《马头墙映世清徽》 前言 每本书的开始,都有它的必然。或许是一句话,或许是一段回忆,或许是一份情绪。说起和徽州的缘起,其实算得上是“被迫”的相遇,但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必然”。 记得那个时候,是学校游学,从我个人来讲我一般是不愿意去的——我自己规划的会更自由,也能看到更多我自己想看的。 其实跟着学校到徽州的时候,也没有那么震撼,粉墙黛瓦、进士村、八角牌楼、老胡开文墨厂、刻竹简、谢裕大茶园采茶、油菜花田、酒酿馒头、商业化同质化还很严重的屯溪老街、回忆不起来是黄梅戏还是徽剧的戏曲体验……宏村的那座桥。 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学校没有带着爬黄山,老师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逗狗,还是有人招猫递狗之后把自己的脚崴了,导致老师要陪着在酒店照顾。 而跟着我一道来了黄山的家人却有一条让我嫉妒的游玩(狂吃)路线。村子里的枇杷买了又吃,道教四大名山之一的齐云山下摘野泡儿(一种野生树莓),去了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古街买传承了百年的豆腐干。 于是其实去爬爬黄山,倒成了让我第二次来到黄山市的“驱动力”。 一晃离着第一次去黄山已经过去了七八年,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的我,显然比现在更喜欢吃甜的,徽墨酥、字豆糖带来的回味远比现在去买一份带来的更惊人。 看着学校一年比一年“全面”的徽州游学之旅,有了舞草龙,有了挖竹笋,有了搭徽派建筑——心里很难说不羡慕嫉妒。 其实对于黄山这座山的印象,完全比不上对酒店经理在我们又一次前往时的热情,比不上湿润灰暗的天里,就要翻新的老街上,那一家颜色沉重的豆腐干店里坚持手艺传承的人。 宣纸、徽墨、歙砚给我留下的印象也不是那么大,或许是因为家人有画国画,见得太多,也就不那么震撼,或许因为游学只带着体验了给墨块点金,以至于让我对徽墨的情绪直到后来写一个剧本时才真正被点燃。 一个和男主程衡遭遇异曲同工的开始,于是造就了我对安徽文化、徽商故事更深刻的理解,也造就了我对于“大黄山”、“古徽州”的记忆重新被唤醒。 当然,初三时候写的那个比屯溪区官方的“整改”发出来早了半年的小论文(如今看看,格式也不是那么恰当)也是我对徽州抹不去的一份身不在,心却在。 那些对外出经商的家人、子孙后代进学的期许,那些对待外乡人的善意,那些被黄梅戏一次次书写,却再次展现了舞台的局限性,与现实的传奇性的故事与情感……徽班进京、白纸黑字、经商“戒欺”,终于又一次汇成了我笔下的文字。 所以,当一个历史老师和一个戏曲编导互换身份,从“不能改变历史进程”到“历史是每一个细小的人和事推进的”,从“文艺是改变什么”到“文艺是书写什么”,我也终将把这份传承千百年的文脉,以一群小人物为切入口,尽我所能的带给诸位读者大大。 但愿我的文字,能重新掀起“古徽州”、“大黄山”映在马头墙上的一角,让“现在的人在做什么”,代替“过去的人在讲什么”。 山巍知仰望,笔落自墨香。不教后人忘,但使文脉长。 慈莲笙 2024年12月30日 于京 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与旅游业发展矛盾的现状与对策 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与旅游业发展矛盾的现状与对策 ---以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为例 摘要 Abstract 中国身为历史古国,其传统文化的悠久性、特色性与历史内涵性有目共睹。因此保留下了许多古村落、街镇的人文,建筑,各具特色,具有其独特的人文价值,历史价值,科学研究价值,观赏价值,继而成为了优秀旅游资源,为人们所喜爱。现如今,因为旅游业的高速发展。人们对古村落(街镇)的密集探访和一些不文明行为、以及因旅游业发展引起的拆改等均对古村落(街镇)的保护带来了剧烈的负面影响。对之现状的了解和对策成为了重中之重。而在保护的同时又需要保证旅游业对当地经济发展的带动作用却成为了一大难题。因此如何平衡旅游业发展和古村落(街镇)的保护成为了本课题小组的研究对象。本课题小组通过:社会调查法、问卷调查法,对课题进行了研究,并分析现有权威文献进行整合与分析,并以位于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的屯溪老街为研究实例给出了具体的现状以及相应的对策。 关键词:古村落(街镇)保护旅游业发展平衡发展与保护保护 主题介绍\/ topic Introduction 1.研究课题的背景: 如今中国的古村落街镇保护面临很大问题,脏、乱、差,挂羊头卖狗肉,商业化过于严重,缺少地区特色等问题都影响着古村落及其文化的保护。国家政策屡次强调,但收效甚微。 2.研究课题的目的: 本研究课题的目的在于促进中国古村落街镇的有效保护,同时不影响旅游业的发展,研究可以使得二者有机结合的方法,改善二者之间矛盾,使古村落街镇的经济、文化得到保证和发展。 3.研究课题的意义: 通过本课题的研究以及浅层面的实践,尽可能降低,乃至于消除中国古村落街镇保护与旅游业快速发展之间的矛盾,从而进一步的保护中国古村落街镇的建筑、文化、风土人情的原貌,与此同时可以促进地区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前进。 文献综述 (一)国家政策政令关于中国古村落(街镇)保护及发展的方向指导[此处为其中核心思想的总结] 1对古村落(街镇)原有文化、建筑等实行保护同旅游业的发展并行的规划; 2根据本地区原有特色进行承袭和创新发展; 3由国家给予政策、资金支持,进行系统化发展; 4将地区特色文化与旅游业有机结合进行发展; 5其中有误于发展方向者由国家责令整改。 (二)文献中关于中国古村落(街镇)现状的相关描述 1现在中国古村落(街镇)旅游的客流量相对较多,但古村镇旅游业资源往往依赖于周边其他景点; 2中国古村落(街镇)产品多具有同质性,极少有特色文化的体现; 3中国古村落(街镇)资源开发不完善; 4古村落(街镇)内部矛盾与旅游业竞争之间的冲突不断加剧。 (三)文献中关于中国古村落(街镇)现状的对策的相关描述 1政府引导进行发展和保护; 2进行产业链化的商业发展; 3加强对游客以及原住民的教育培训,提高对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意识; 4推动周边景点开发。 (四)文献中的优劣分析 (1)优点: 1资料及调查相对完备 2调查研究涉及人群广泛 3调查研究较为细致 (2)缺点: 1没有或缺少实践性材料和论证 2策略不够详尽,过于笼统 研究分析 (一)小组研究方法与利弊 1研究方法 方法: 方法一:问卷调查法 方法二:文献综述法 内容: 方法一:问卷调查法: 在研究之初进行预调查,了解课题思路、方向是否正确,课题是否有预期意义,课题研究方向在大家心中是否可行。 方法二:文献综述法: 对已有文献进行分析,了解目前关于研究课题方向已有的研究层次和深度,给予研究课题正确方向,确定深入研究的重点,正确认识研究课题是否有必要性。 2利弊分析 1.方法一:问卷调查具有局限性,身边的人多与调查人本身有性格爱好相似性,因此不易反映问题,在本调查中便因为有同校学生,因游学等原因产生的作答结果相似性造成了部分问题,如:发现问题过于单一或集中。无法有效体现本课题所研究的真正现状,对后续研究不利 2.方法二:文献具有地区局限性性,例如本课题的研究实例就鲜有关于该地区的相关文献,部分政策政令文献大多表意相同,参考价值过于单一。总体特定性,实用性较小,因此文献只能间接进行利用。 (二)小组进行的研究 1.进行问卷调查: 问卷预调查,带领小组更广泛的了解到关于本课题现状部分的实际情况,充实和完善小组课题。 2.查阅相关文献: 通过查阅相关文献,能够了解目前社会上对本课题的相关研究成果以及进度,更加明确研究方向,通过文献中的缺少和不足之处,引以为戒,使本小组课题更加完善。通过了解国家政策政令,有助于本课题研究,并对本课题研究对象实际提出相关的建议。 3.根据以往经验代替实地考察: 因本课题原计划展开的实地考察受到突发状况影响,为了听从国家在特殊时期的要求,本课题放弃原定计划,通过以往经验以及原有实际证例代替实地考察。 一、本课题小组研究可视化结果 二、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实拍(圈出处为问题所在) 图一:1客流量大,对保护不利。2环境卫生问题。 图二:1环境卫生问题。2售卖物品与特色无关。 图三:1环境卫生问题。 图四:1与老街完全无关的千篇一律幼儿产品,可能被随时丢弃,进一步造成污染。 三、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网图(圈出处为问题所在) 图一:1与老街和当地文化完全无关的翡翠售卖,拉低老街文化水平。还有可能造成经济问题。 图二:1摩托车横行,对地面和周围环境皆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损耗和破坏。 图三:1完全与老街无关的咖啡售卖。 图四:1各类连锁饮品店,与当地特色毫无关联,格格不入。 图五:1汽车横行,交通安全、道路耗损堪忧。 一、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与旅游业发展矛盾的现状 (一)总体现状 1总体现状图片实例 淮安古城明清步行街脏乱差(图一)\/百年芙蓉街退化小吃街脏乱差除根难(图二、三) 2总体现状分析总结 总体面临的问题 1.保护:古建筑摇摇欲坠,破败不堪,或挪作他用。 2.保护:挂羊头卖狗肉,拆除原有古建筑,用贴皮商户代替。 3.保护:私搭乱建严重,破坏原有建筑。 4.秩序:人流杂乱,环境不整洁,秩序较为混乱。 5.文化:缺少地方特色文化。 6.商业化:商业化过于严重,原有面貌面目全非。 7.商品:商品种类缺少特色,北京卖折扇,苏州还卖折扇,原产地义乌。无论何地均有劣质儿童玩具售卖。 8.饮食:没有体现地方饮食特色,快餐店、全国连锁店撑起半边天。 9.饮食:饮食不卫生,小作坊生产。 10.住宿:缺少地方特色,连锁酒店或卫生条件不达标酒店占据优势地理位置。 (二)实例地点现状 1实例地点现状图片实例(见研究分析,二、三) 2实例地点现状分析总结 实例地点面临问题 1.保护:古建筑相对破败,挪作商业用途。 2.保护:有私搭乱建现象,招牌,霓虹灯等破坏原有建筑。 3.秩序:人流杂乱,环境不整洁,秩序较为混乱。 5.商品:许多商店商品种类缺少特色,北京卖折扇,苏州还卖折扇,原产地义乌。无论何地均有劣质儿童玩具售卖。 6.饮食:快餐店、全国连锁店撑起半边天。与当地特色分庭抗礼。 7.饮食:部分饮食不卫生,小作坊生产。 8.住宿:缺少地方特色,连锁酒店或卫生条件不达标酒店,且占据优势地理位置。 总结 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面临问题严重,本小组课题研究已然片面,却仍旧可以发现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面临问题十分严峻,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单纯的“经济发展”,有时候不过是开发商受到利益驱使而不顾一切后果的进行“杀鸡取卵”式“发展”。再次前提下,我们应当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从长期,可持续性发展的角度选择更好的道路。使地区经济发展(旅游业发展)与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同时进行,使两者被兼顾。 ? 二、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与旅游业发展矛盾的对策 (一)总体面临现状的对策 1解决总体面临问题的方法。(分层方法) 1.国家层面: 1国家出台政策,鼓励并给予资金支持原住民联合进行商业开发,不进行外租。 2国家鼓励大型连锁酒店对原有建筑直接进行加固和升级保护,建立原汁原味的主题酒店。国家在审批等方面给予必要的支持。 3国家建立专项基金,对古村落(街镇)的维护全民重视。 4国家积极组织非遗传承人,特色饮食老店在古村落(街镇)开设店铺或免费宣传,,国家给予相应补助。 5国家出台相关强制性政策,强制限流,强制责令问题整改,用发展的眼光,长远的角度看待经济发展,不可以杀鸡取卵的方式对待绵延了几千年的古村落(街镇)。 2.社会层面: 1媒体加大曝光力度,对古村落(街镇)保护问题及不足现象直言不讳的点出。 2积极响应国家号召。 3一些客流量大,文明程度繁杂的古村落(街镇)应当采取适当限流的措施,不应当为一时之利,放弃了古村落(街镇)的未来,用发展的眼光,长远的角度看待经济发展。 3.学校教育层面: 1游学活动前不单单进行安全教育和介绍等,着重强调对行程中所涉及的古村落(街镇)应当文明参观进行保护。 2定期组织演讲等,听专家,或让学生自己谈谈对古村落(街镇)的看法和保护。 4.家庭层面: 1给予孩子正确引导,教育孩子文明出行。 2身体力行,培养家庭环境。 5.个人层面: 1提高个人素质,不“到此一游”,自发宣传古村落(街镇)文化,不乱丢垃圾、随地吐痰。 6.相关从业人士层面: 1讲解相关知识,让人们意识到古村落(街镇)的人文,文化美,由内而外参与保护。 2身体力行,做出榜样示范。 3传播保护手段,给予人们一些基础的保护古村落(街镇)的有效手段。 2解决总体所面临问题的方法。(方向性) 1.国家社会等多层面拥有更高正确导向性。 2.强化专业认知性。 3.进校园提升明确性及细化性。 4.提高国际认可性,和全民参与性。 5.加强强制性。 (一)实例地点面临现状的对策 1解决实例地点面临问题的方法。(分层方法) 1.国家层面: 1国家出台政策,鼓励并给予资金支持原住民联合进行商业开发,不进行外租。 2国家鼓励大型连锁酒店对原有建筑直接进行加固和升级保护,建立原汁原味的主题酒店。国家在审批等方面给予必要的支持。 3国家建立专项基金,对古村落(街镇)的维护全民重视。 4国家积极组织非遗传承人,特色饮食老店在古村落(街镇)开设店铺或免费宣传,,国家给予相应补助。 5国家出台相关强制性政策,强制限流,强制责令问题整改,用发展的眼光,长远的角度看待经济发展,不可以杀鸡取卵的方式对待绵延了几千年的古村落(街镇)。 6根据4月20日最新消息,黄山市为保护屯溪老街立法,已起草征求意见稿。国家(政府)应当积极推动立法的成功,从而达到更好的保护作用。 2.社会层面: 1媒体加大曝光力度,对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保护问题及不足现象直言不讳的点出。 2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将保护与发展并重。 3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客流量大,文明程度繁杂,应当采取适当限流的措施,不应当为一时之利,放弃了老街的未来,用发展的眼光,长远的角度看待经济发展。 4根据4月20日最新消息,黄山市为保护屯溪老街立法,已起草征求意见稿。社会应当积极推动立法的成功,媒体积极报道,使立法更快落实,从而达到更好的保护作用。 3.学校教育层面: 1游学活动前不单单进行安全教育和介绍等,着重强调对行程中所涉及的古村落(街镇)应当文明参观进行保护。 2定期组织演讲等,听专家,或让学生自己谈谈对本地区(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看法和保护措施。 3当地学校应该强化学生对当地传统建筑,遗留的本地区(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归属感,以及由内而外的责任心。 4.家庭层面: 1给予孩子正确引导,教育孩子文明出行。 2身体力行,培养家庭环境。 3当地人民应该强化孩子对传统建筑,遗留的本地区(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归属感。 5.个人层面: 1提高个人素质,不“到此一游”,自发宣传古村落(街镇)文化,不乱丢垃圾、随地吐痰。 2根据4月20日最新消息,黄山市为保护屯溪老街立法,已起草征求意见稿。身为公民,应当积极参与意见征求,提出合理建议,积极推动立法的成功,从而达到更好的保护作用。 6.相关从业人士层面: 1讲解相关知识,让人们意识到本地区(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人文,文化美,由内而外参与保护。 2身体力行,做出榜样示范。 3传播保护手段,给予人们一些基础的保护本地区(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有效手段。 4根据4月20日最新消息,黄山市为保护屯溪老街立法,已起草征求意见稿。相关的从业人士应当积极推动立法的成功,向广大群众客观言明立法利弊,积极推动立法成功,从而达到更好的保护作用。 2解决实例地点所面临问题的方法。(方向性) 1.国家社会等多层面拥有更高正确导向性。 2.强化专业认知性。 3.进校园提升明确性及细化性。 4.提高国际认可性,和全民参与性。 5.加强强制性。 总结 因条件限制,本总结不免片面,本小组经过分析调查与研究得出如下结论:应从各个层面(如:国家、社会、个人、学校等)对古村落(街镇)的保护措施和方向进行落实。增强对各方面保护的宣传力度,出台相关奖励政策和惩罚机制,开展各类讲座,以及专家、游客、开发者、原住民的多方代表谈论会等。 参考文献 References [1] Zhu. qin古村落真实性保护与发展的冲突与协调[J].小城镇建设.2009,(05). [2]Lei. Yu, Jihui. Su, Jun. cheng城市化进程下的古建筑保护与发展--西递古村落保护的思考[J].工程与建设.2009,(02). [3] GuiLing. ma徽州古村落规划开发策略研究以黄山市为例的实证分析.2016,(12). [4] Yangpeng. Ye当前我国古村落开发面临的核心矛盾研究以江西婺源为例.2010,(05). [5]由国务院等国家机关下发,自2008年至今的全部相关政策政令 徽商故事四篇·壹《裕徽山》 角色表 谢徽韵(兰香夫人): 吴桐客(桐城客): 绾镜夫人: 平安夫人: 家丁男1: 家丁男2: 舞女女1: 舞女女2: 服装道具 第一幕道具:书桌、笔墨纸砚、泡着黄山毛峰的透明玻璃杯、品茶小纸杯若干(观众互动) 第二幕道具:四把椅子、桌子、花瓶、镜子、笔墨纸砚、盖碗三套、托盘一个、茶包两包、写有字的宣纸 第一幕服装:谢徽韵(新中式旗袍)、吴桐客(常服) 第二幕服装:兰香夫人(典雅清古装)、绾镜夫人(精致清古装)、平安夫人(普通清古装)、两家丁男(短打)、两舞女(水袖古典舞服) 故事简介 (现代背景)谢徽韵在自家茶叶店前的桌案面上磨墨作画,游客吴桐客刚好经过,被谢徽韵面前的茶香所吸引,吴桐客对徽州文化的体现形式提出了疑问,谢徽韵带着吴桐客走向了曾经的岁月。 (清朝背景)作为茶商夫人的兰香夫人回到家,便见到丈夫为官的绾镜夫人、丈夫经商的平安夫人已经坐在堂中等候,二位夫人先是向兰香夫人就其家茶叶大卖贺喜,闲谈之片刻,平安夫人又向绾镜夫人请求问教子之道,正巧家丁有桐城客来到,原来是向绾镜夫人的丈夫求学的学子,没能见到夫子甚是遗憾,故而前来拜别师娘。正逢绾镜夫人取好文房四宝,回到堂中为平安夫人说明儒学之理,教子、为人之道。 内容设计:根据谢正安所建立茶业‘谢裕大’为基础,结合徽州厅堂文化,通过从新时代“茶文化”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环境背景到古代背景的转化,既表达“左瓶右镜”背后的徽州文化寓意,徽州人民儒学传家、为官重清白、为商盼平安的人文精神,也展现徽州茶文化的今古承继。 剧本正文 第一幕 场景:现代茶店 道具:书桌、笔墨纸砚、泡着黄山毛峰的透明玻璃杯、品茶小纸杯若干(观众互动) 演员:谢徽韵、吴桐客 (谢徽韵坐在店前磨墨作画) (吴桐客走近,端详茶杯) 吴桐客:(清清嗓子,略有局促)老板,你这茶能尝尝么?(手指茶杯) (谢徽韵把笔放在笔架上,站起身来,从茶杯里往小纸杯倒茶) (吴桐客接过茶水品尝) 谢徽韵:(笑着倒茶,将茶递给游客)茶文化列入人类非遗一周年,品黄山毛峰,鉴徽州文韵。(递茶给观众)尝一尝不要钱的。 吴桐客:(放下纸杯)茶倒是好茶,可我听说你们安徽最有名的就是‘徽商’,不要钱你做商人的又挣谁的钱去? (吴桐客拦游客接茶,谢徽韵再第一杯新茶给游客。) 吴桐客:(对游客笑笑,转过头朝着谢徽韵,怀疑)更何况这与文韵又有什么关系? 谢徽韵:(笑)粉墙黛瓦正如白纸黑字,做事清清白白、光明磊落,如此说,你是不信喽? 吴桐客:(摇头)不信……(转向游客)你们信么? 谢徽韵:(抓住吴桐客手腕,向前引)当真不信? 吴桐客:(向后撤步)不信。 (在谢徽韵和吴桐客你来我往之间加入舞蹈动作) 谢徽韵:那你就跟我来看! (谢徽韵在前,吴桐客在后,两个人一边跑一边脱掉外面的现代服装,露出里面清代背景的服装) 第二幕 场景:堂屋 道具:四把椅子、桌子、花瓶、镜子、笔墨纸砚、盖碗三套、托盘一个、茶包两包、写有字的宣纸 演员:兰香夫人、绾镜夫人、平安夫人、桐城客、两家丁、两舞女 (两家丁站在门口) 兰香夫人:(快步走进屋,陪笑)劳二位姐姐久等了,(坐到主位)方才去铺子里算账,未能注意时辰,多有怠慢。(抬手招呼舞女和家丁) (家丁男1依旧站在门口,家丁男2取出有三杯茶的托盘) (家丁男2脚滑险些摔倒,两舞女各接过一杯茶,在堂屋进行舞蹈,最终将茶奉给绾镜夫人和平安夫人。两位夫人鼓掌) 绾镜夫人:(喝一口茶,放下盖碗,对着兰香夫人一拱手)我家老爷上任路上与我寄回家书,说是你谢家茶店的茶,如今可是供不应求,恭喜,恭喜啊! (绾镜夫人和平安夫人站起身行礼,兰香夫人赶紧扶起,三人坐回椅子上) 兰香夫人:(笑)我家老爷倒不在乎这店经营的如何,只盼着儿孙能行正道,在朝为官,匡扶家国大业才是…… (家丁男2拿出两包茶叶,兰香夫人站起身接过) 兰香夫人:我家老爷知道我与二位姐姐是金兰之交,这茶是他此番出去前特地叫我为二位姐姐准备的。(笑着先递给绾镜夫人,又递给平安夫人,二人推让一番,均接下) 平安夫人:适才兰香妹妹说起教子(叹气),我便想起绾镜姐姐出身书香门第,我家小儿顽劣,(皱眉)此番倒是想同绾镜姐姐求教一二。 (平安夫人和兰香夫人望向绾镜夫人) 绾镜夫人:(笑着站起身)怎么谈得上求教?(侧身看向兰香夫人)要劳兰香妹妹准备笔墨了。 (两舞女、家丁男 2抬上笔墨纸砚,绾镜夫人背朝大门开始书写,两舞女和家丁男2做屏风,加入舞蹈部分) 桐城客:我本桐城人(指自己),为见夫子成来客(行礼)。家门拜见不得见。 桐城客:(向周边女性游客)这位夫人可知道哪里是兰香夫人家?(转向儿童游客)这位小公子可知道哪里是兰香夫人家?(转向男性游客)这位…… (如遇游客较多,可以加入舞蹈动作,桐城客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 家丁男1:这里。 (以舞蹈形式展现桐城客四处望,看不到) 家丁男1:这里,这里(声音越来越大)……(走到桐城客身旁,将人拉到门口)这里! 家丁男1:(向屋里,恭敬)夫人,桐城来客,要见绾镜夫人。 (两舞女、家丁男2退到旁边,绾镜夫人转身) 桐城客:(恭敬,作揖)师娘……(站到一旁) (二位夫人将绾镜夫人拱在正中间) 绾镜夫人:(手捧写有字的宣纸、)节义忠孝慕先贤。 (两舞女、两家丁对着四面作揖) 绾镜夫人:守家护邦在人前。 (两舞女、两家丁对着游客拱手) 兰香夫人:(从绾镜夫人手中接过宣纸)不迂不愚不贪钱。 (两舞女、两家丁竖大拇指) 兰香夫人、绾镜夫人、平安夫人:清清白白立人间! (所有人鼓掌) 桐城客:(恭敬,作揖)学生来见夫子,却在师娘这里学了知识。(作揖)学生拜别,改日再来拜访夫子、师娘。 (桐城客匆匆离开,三位夫人在中间,两家丁,两舞女在周围起舞) 徽商故事四篇·贰《染良辰》 角色表 阮弼: 阮父: 阮母: 阮氏兄弟1: 阮氏兄弟2: 百姓男1(可由《裕徽山》中吴桐客扮演): 百姓男2: 百姓女1: 百姓女2: 倭寇男1: 倭寇男2: 倭寇男3: 朝臣男1: 朝臣男2: 宫女女1: 宫女女2: 服装道具 第一幕道具:毛笔、行囊包裹、银两若干、算盘、红油纸伞(可打开) 第二幕道具:红油纸伞(可打开)、行囊包裹、浆染草药、芜湖浆染布、小染缸、裹布染色木棒、银票若干 第三幕道具:银票若干、玉佩、日本刀(木)、菜刀(木)、锅铲(木)、上书“弼赋门”牌匾、锦布 第一幕服装:阮弼(干净长衫)、阮父(干净长衫)、阮母(干净清代女衣)、阮氏兄弟二人(干净长衫两套),百姓四人(男、女粗布短打各两套) 第二幕服装:阮弼(补丁短打、锦衣长衫)、阮父(锦衣长衫)、阮母(清代女式锦衣)、阮氏兄弟二人(锦衣长衫两套),百姓四人(男、女粗布短打各两套) 第三幕服装:阮弼(锦衣长衫)、阮父(锦衣长衫)、阮母(清代女式锦衣)、阮氏兄弟二人(锦衣长衫),倭寇三人(日式粗布短打三套)、百姓四人(锦衣短衫男女各两套)、二朝臣(清朝官服两套)、二宫女(清宫服装长水袖两套) 故事简介 阮弼屡试不第、行医无人问津,阮父、阮母屡次劝慰,阮氏兄弟也给予钱财支持阮弼的生活。心有理想,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阮弼还是选择拜别亲人,一次次离开家乡又风尘仆仆的回到家乡,终于有所成就,衣锦还乡,并将浆染的技术交给百姓。正在百姓挣得盆满,生活越来越好的时候,倭寇突然来袭,在阮弼的指挥下,早就有所准备的百姓将倭寇打了个落花流水、措手不及。朝廷为阮弼的功绩所感,送来‘弼赋门’的匾额。 内容设计:依据历史人物“阮弼”的人生经历,及其为芜湖浆染发展作出贡献。展现徽商兄友弟恭,保国护民的光辉形象。 剧本正文 第一幕 场景:街道和路边药铺 道具:毛笔、行囊包裹、银两若干、算盘、红油纸伞(可打开) 演员:阮弼、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二人,百姓四人 (阮弼手持毛笔、身背包袱站在街道中央) 阮弼:(无奈)屡试不第,愧对先祖,这叫我如何有颜面见过父母? (阮父、阮母上,安慰阮弼,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氏兄弟二人递给阮弼银两、将人拉到一旁的药铺,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弼抱着算盘算账,从药铺走向街道,来往百姓均从其身边走过,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弼:(颓丧)望闻问切,医术了了,这叫我如何敢医治乡邻老少? (阮父、阮母上,安慰阮弼,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氏兄弟二人递给阮弼银两,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弼背上行囊、带上红色油纸伞,偷偷离开家乡,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父、阮母:(冲出,拉住阮弼)儿啊,你切莫担忧,就留在家乡,我们与你娶一房妻室…… (阮氏兄弟急切冲出,给阮弼一袋银两) (阮弼回身拜别父母、兄弟) 第二幕 场景:街道 道具:红油纸伞(可打开)、行囊包裹、浆染草药、芜湖浆染布、小染缸、裹布染色木棒、银票若干 演员:阮弼、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二人,百姓四人 (阮弼打着油纸伞,在道路上坎坷前行,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弼回到最开始的道路上,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二人为他卸下行囊,又给阮弼银钱) (阮弼打着油纸伞,在道路上坎坷前行,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弼衣锦还乡,打开包裹,从中取出浆染草药递给百姓女1,百姓女1把药材四处展示、染好的布匹递给百姓女2,百姓女2将布匹托举起来、小号染缸递给百姓男1,百姓男1拿不动顺势往下一蹲、小号搅棍递给百姓男2,百姓男2双手接过,稳稳拿在手中,所有百姓都来给阮弼作揖,阮弼又取出银票交给父母和兄弟,几人相互推让,终于接下,舞蹈形式体现) (百姓退回一旁商铺,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上) 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二人:(欣慰)回来便好! (集体下) 第三幕 场景:街道和路边店铺 道具:银票若干、日本刀(木)、菜刀(木)、锅铲(木)、上书“弼赋门”牌匾、锦布 演员:阮弼、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二人,倭寇三人、百姓四人、二朝臣、二宫女 (百姓男1拿着银票和银子在街道正中央起舞,腰间挂着昂贵玉佩、银票洒落满地,街道周围店铺笑声不断) (倭寇1、2、3持刀冲上,挟持百姓男1,阮弼从店铺中走出,比了一个前进的手势,众百姓从周围店铺冲出,将众倭寇按在地上,以舞蹈形式展现) (众人在街头庆贺,以舞蹈形式展现) 阮父、阮母:(拍拍阮弼肩膀)这才是我阮家好儿郎。 (阮父、阮母拉过阮氏兄弟二人) 阮父、阮母:(将三个儿子推到前面)这都是我阮氏好儿郎! 众百姓:(围着三人转圈、鼓掌)不,这才是我芜湖好儿郎! 二朝臣、二宫女:(抬匾额上)不! (众人让路,留阮弼站在街道中央) 二朝臣:有此良臣,是国幸!(郑重,掀开牌匾上的锦布,露出上面“弼赋门”三个金字) (二宫女在周围起舞) 众人:有此良臣,是国幸! 徽商故事四篇·叁《庆余岁》 角色表 应雪诚: 应雪信: 应老太君: 应老太爷: 宁瑶笙: 宁瑶沉: 病人(可由《裕徽山》中吴桐客饰演): 百姓男1: 百姓女1: 服装道具 第一幕道具:玉佩、算盘、药材、写有药方的宣纸 第二幕道具:玉佩、药碗 第三幕道具:摇椅、账本、毛笔、药秤、玉鸠杖、‘胡雪岩’画像 第四幕道具:药包 第一幕服装:应雪诚(民国锦衣长衫)、应雪信(民国长衫)、宁瑶笙(民国旗袍)、宁瑶沉(民国旗袍)、病人(带补丁的短打)、百姓男1(粗布短打)、百姓女1(粗布短打) 第二幕服装:同上 第三幕服装:同上、宁老夫人(民国老夫人服饰) 第四幕服装:应雪诚(民国长衫)其他同 故事简介 病人来到医馆门口求药,应雪诚见其人腰上玉佩价格不凡,刻意在药中加上几味昂贵的药材,得到了病人腰间的玉佩。等到病人再来,却因为无法支付药费,无奈在街头等死。街对面的弟弟应雪信在宁瑶笙、宁瑶沉姐妹两个的帮助下救助了病人。病人痊愈后感谢应雪信,要为店铺打下手,应老太君前来看望,安慰病人应先注重休息,并阐述医者之道。应雪诚却因为宁家二姐妹与自家早有婚约,大姐和小妹应有一人为自己之妻,如今却不亲近于自己想要强求。【回忆】应老太君回忆应老太爷临走前,拿出家传“胡雪岩画像”的叮嘱,并取家传‘玉鸠杖’将应雪诚打跪在地,此后应雪诚痛改前非,诚信经营,性格跳脱的宁家小妹宁瑶沉也与之结为连理。 内容设计:红顶商人“胡雪岩”本是安徽人氏,怜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并为边疆战士保家卫国的精神所感染,在杭州建立‘胡庆余堂’,并将‘诚信’作为药铺经营的重中之重,这样的徽商文化在它的来源地安徽一脉相承,也在中华大地生根发芽。 剧本正文 第一幕 场景:街道和沿街药铺 道具:玉佩、算盘、药材、写有药方的宣纸 演员:应雪诚、应雪信、宁瑶笙、宁瑶沉、病人、百姓男1、百姓女1 (应雪诚在药铺门口吆喝,百姓都在对面药铺买药) (街道上,病人踉踉跄跄的前行,听到应雪诚药铺的吆喝,走到应雪诚药铺门口,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雪诚走到街道上,看到病人,皱眉捏着鼻子嫌弃等后退,回到店铺里) (对面店铺的应雪信皱眉不语) 病人:(费力作揖,痛苦)求,先生……与我看看。(虚弱伸手) 应雪诚:(侧身嫌弃多开,突然看到病人腰间的玉佩,换上笑脸)客人是有什么病? 病人:(伸出食指指应雪诚,又指向自己,错愕)你是说,我么? 应雪诚:(摊手笑,朝向游客)不是你,难道是我?是他?(指向男游客),是她?(指向女游客)还是他\/她?(指向周围游客)我们哪个不是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的?我看有病的…… (病人倒在地上,刚好压住了应雪诚的脚,应雪诚几次弯腰想要触碰病人腰上的玉佩,好不容易碰到,又被病人一翻身,把手也压住) 应雪诚:(看到宁氏姐妹帮着应雪信忙前忙后,皱眉不满)喂,宁瑶笙,你未曾看见你家老爷我…… 宁瑶沉:家父尚且在(胸前拱手)怎么,你要和姑姑做同辈人了么?(生气,抓起桌子上的算盘猛砸在桌子上) (宁瑶笙和应雪信拦住宁瑶沉,躺在地上的病人突然直起上半身) 病人:(疑惑的看向自己玉佩上的手,抓紧)我这一病,怎么还感觉不到我这手了? 应雪诚:(迅速把手抽回,眼睛一转,心虚)啊啊啊,诈尸了!(躲进药铺,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病人腰上的玉佩) (应雪诚迅速扯出一张方子,拿出一包药,递给病人同时,伸手就去够玉佩) (病人和应雪诚你争我夺之间,都摔在地上) 应雪诚:(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贪婪的亲亲自己手里的玉佩,斜眼看见地上躺着的病人,撇嘴一笑)哟,躺地上了(指着病人,面朝观众),这生病了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百姓男1:(走过二人身边,上下打量二人,讥讽)你把人推到了,等着赔钱吧! 应雪诚:(不满,拉住百姓男1)我怎么就…… (百姓男1也躺在地上) 应雪诚:(不解)怎么都倒了?那都倒了,我也陪一个吧!(顺势也倒在地上,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雪诚倒下后,病人站了起来,百姓男1也站了起来。病人跌跌撞撞踩到了应雪诚的手,应雪诚大喊一声,同病人刚才一样坐起了上半身,慢慢回到了药铺) 第二幕 场景:街道和沿街药铺 道具:玉佩、药碗 演员:应雪诚、应雪信、宁瑶笙、宁瑶沉、病人、百姓男1、百姓女1 (应雪诚在药铺门口吆喝,百姓都在对面药铺买药) (街道上,病人踉踉跄跄的前行,听到应雪诚药铺的吆喝,走到应雪诚药铺门口,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雪诚走到街道上,看到病人,皱眉捏着鼻子嫌弃等后退,回到店铺里) (对面店铺的应雪信皱眉不语) 病人:(费力作揖,痛苦)求,先生……与我看看。(虚弱伸手) 应雪诚:(手里把玩着昨天的玉佩,看见病人皱起眉头)去去去,没钱就别看病,死在我店里,人家还要以为是我医术不精。 (推搡间,病人再次倒在地上,应雪诚跟着倒了下去) (宁瑶沉走出店铺,踢了踢地上躺着的应雪诚,应雪诚睁开一只眼睛装死) (应雪信和宁瑶笙帮忙抬病人,宁瑶沉又回到街道上,猛的踩了应雪诚的手一脚,应雪诚大喊一声,坐起了上半身,慢慢回到了药铺,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雪信为病人诊脉、宁瑶笙、宁瑶沉忙前忙后,给病人喂药,病人坐起身来给三人作揖,以舞蹈形式体现) 第三幕 场景:街道和沿街药铺 道具:摇椅、账本、毛笔、药秤、玉鸠杖、‘胡雪岩’画像 演员:应雪诚、应雪信、应老夫人、宁瑶笙、宁瑶沉、病人 (应雪诚在药铺门口的摇椅上靠着,百姓都在对面药铺买药) (病人在帮忙记账,宁瑶笙、宁瑶沉在秤药,应雪信在给百姓男1看病,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老妇人出现在街道,拄着玉鸠杖,看向应雪信的药铺门口,赞许点头,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雪信四人给应老夫人行礼,应老夫人笑着虚扶起来) 应雪诚:妈,你来了?(翘着二郎腿,没有起身,得瑟)儿子现在也老大不小,至今还未有妻房,原说好宁家表妹…… (应老太爷一脚把应雪诚踹到地上,坐在躺椅上,开始虚弱的咳嗽) 应老夫人:老爷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应雪诚摔在一旁发懵,哆哆嗦嗦站起身来) (应老太爷从怀里取出‘胡雪岩’像,递给应老夫人) 应老太爷:(虚弱,咳嗽)要,要后辈谨记……咳咳咳,谨记那‘雪’字的由来,做药铺的本分!(手耷拉下去,趴在躺椅上不动) (应老夫人招呼儿子和侄女们到身边) 应雪信:(接过画像)医者仁心,诚信为本。 宁瑶笙:(结果画像,笃定)世间无病,架上生尘。 宁瑶沉:(猛一拍手)这便是你我二人的名字! 应老夫人:(点头认可)是啊,应诚信,宁生尘,谁知道我应家竟然出了这样一个背祖忘宗之辈!(用玉鸠杖将应雪诚打跪在地) (应雪诚跪在地上低头若有所思) (应老夫人将应雪诚拎起来) 应老夫人:(用玉鸠杖打在应雪诚身上)医有医德。 应老夫人:(用玉鸠杖打在应雪诚身上)商有商义。 应老夫人:(用玉鸠杖打在应雪诚身上)人有人道。 应老夫人:一窍不通,你怎么做人?(将应雪诚丢进药铺) (应老夫人一边打,应雪诚一边多,以舞蹈形式体现) 第四幕 场景:街道和沿街药铺 道具:药包 演员:应雪诚、应雪信、应老夫人、宁瑶笙、宁瑶沉、百姓女1 (应家兄弟的药铺前均有病人) (应老夫人出现在街道上,看着两边药铺) 百姓女1:(惊讶,欣喜)无事? 应雪诚:(站起身,取了一包药)只是脾胃虚寒,这药你拿去,(上下打量一番)钱便不必给了。 (百姓女1离开,应老夫人站在门口,应家兄弟、宁氏姐妹均出来行礼,以舞蹈形式体现) (宁瑶沉害羞的看看应雪信,看看应老夫人,又看看应雪诚) 宁瑶笙、应老夫人、应雪信:你呀,就去吧!(笑着将宁瑶沉凑到应雪诚身边,以舞蹈形式体现) 徽商故事四篇·肆《皓墨开》 角色表 胡天注: 胡夫人: 汪启茂: 墨庄老板1(可由《裕徽山》吴桐客饰演): 墨庄老板2: 墨庄老板3: 墨庄老板4: 读书人1: 读书人2: 读书人3: 读书人4: 百姓女1: 百姓女2: 服装道具 第一幕道具:银票若干、‘收徒’牌子、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行囊包裹 第二幕道具:银票若干、‘收徒’牌子、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行囊包裹 第三幕道具:银票若干、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 第四幕道具:墨块若干 第一幕服装:胡天注(锦衣长衫)、汪启茂(锦衣长衫)、胡夫人(锦衣清代女装)、墨庄老板四人(锦衣长衫四套)、读书人四人(粗布长衫四套) 第二幕服装:同上 第三幕服装:同上 第四幕服装:同上、百姓女二人(清代女服装) 故事简介 汪启茂的墨庄生意兴隆,读书人和百姓多聚在店前,以至于其他墨庄无人问津。汪启茂择徒择婿,收下胡天注。胡天注夫妇十分恩爱,师徒和睦。胡天注外出经商求更大的发展,回到家乡,却发现汪启茂墨庄倒闭,父女二人的落魄与胡天注的富裕形成强烈对比,但胡天注并没有抛弃师父和妻子,对待他们依旧如常,更是重新开起墨庄。墨庄起初无人问津,其他墨庄老板也来看热闹,胡天注却只专心在造墨。终于有一家墨庄老板本着看笑话的心理想要试一试胡天注的墨,却为其质量所惊。胡开文墨庄前的客人越来越多,哪怕其他墨庄尽力吆喝也比不过读书人和百姓都在称赞的胡开文墨。终于,就连街道上的墨庄老板们都开始称赞起胡开文墨庄。 内容设计:非遗胡开文墨的创始人“胡天注”娶师父之女作妻,在师父的墨庄落寞之后,建立了属于自己的‘胡开文’墨庄,经过一番打拼后,为读书人乃至朝廷所认可。 剧本正文 第一幕 场景:街道及沿街店铺 道具:银票若干、‘收徒’牌子、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行囊包裹 演员:胡天注、汪启茂、胡夫人、墨庄老板四人、读书人四人 (墨庄老板们吆喝生意,读书人们并不搭理,径直走向汪启茂墨庄) (汪启茂在读书人们的环绕下,收取银票,递出墨条,墨庄老板们甩手回到店铺中,以舞蹈形式体现) (汪启茂摆出牌子,上面写着‘收徒’两个字,读书人们和胡天注,以及墨庄老板1、2都来拜师,以舞蹈形式体现) (汪启茂给人递了木棒,让几人在缸中杵捣,片刻后读书人1、2、3和墨庄老板1相继甩手离开,只有读书人4、墨庄老板2和胡天注留下,以舞蹈形式体现) (汪启茂回头示意女儿来看,胡夫人害羞的指向胡天注,以舞蹈形式体现) (胡天注奉茶拜师,牵红绣球与胡夫人拜汪启茂、又朝着游客作揖,胡天注满意点头,以舞蹈形式体现) 胡天注:(作揖)师父! 汪启茂:哎!(满意笑着,将女儿推向胡天注)你夫妻二人恩爱,更要将这手艺做下去! (胡天注拿木棒在缸中杵捣、汪启茂为墨块挫边、胡夫人为墨块描金,闲下来就为胡天注擦汗,以舞蹈形式体现) 胡天注:(放下木棒,走到店铺门口,对着夫人和师父作揖,恭敬)小婿斗胆,如果汪氏墨庄的声音可以开到沿海一带,或许…… (胡夫人为胡天注装好墨块,汪启茂拍拍女婿的肩膀) (胡夫人和汪启茂将胡天注送到街上,胡夫人和胡天注依依不舍,几番挽留,最终望着胡天注离开,以舞蹈形式体现) 第二幕 场景:街道及沿街店铺 道具:银票若干、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行囊包裹 演员:胡天注、汪启茂、胡夫人、墨庄老板四人、读书人四人 (墨庄老板们门前生意兴隆,汪家墨庄大门紧闭,汪启茂和胡夫人坐在门口,很是落魄,以舞蹈形式体现) (胡天注从远处跑来,看到汪启茂和胡夫人的状态大惊,不由往后撤了几步,以舞蹈形式体现) (汪启茂和胡夫人局促起身,朝着胡天注走去,走到一半,向街道另一侧走开,以舞蹈形式体现) 胡天注:(笑着迎上去)师父,夫人! (汪启茂和胡夫人掩面哭泣) (胡天注从怀里掏出银票,递给胡夫人) 胡天注:(笑盈盈)这钱还是给夫人保管。(拉着二人坐到路旁)盛盛衰衰皆是正常,有夫人管着这笔钱,我们定能东山再起。 (胡天注拿木棒在缸中杵捣、汪启茂为墨块挫边、胡夫人为墨块描金,闲下来就为胡天注擦汗,以舞蹈形式体现) (墨庄老板们都来看笑话,以舞蹈形式体现) 墨庄老板2:(讥讽)亏你当年没收我为徒,不然如今还要自己打家业。 (三人依旧做自己的事情,没有搭理,墨庄老板2自己走开) (有读书人经过,汪启茂忙站起身来) 读书人2:(汪启茂还未开口,惋惜无奈)汪家的墨好,只是如今你徒弟掌舵,质量如何,我们也是贫民百姓……哪里有余钱? (汪启茂颓然坐下,女儿女婿安慰) 第三幕 场景:街道及沿街店铺 道具:银票若干、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 演员:胡天注、汪启茂、胡夫人、墨庄老板四人、读书人四人 (墨庄老板们门前生意兴隆,胡氏墨庄无人问津) 墨庄老板1:(无奈、叹息)你们这墨也卖不出去,又何苦在这里苦苦研究?(拿起墨又放下,看向胡天注)倒不如换门生意,或是来我店里帮工,生活也能富裕些。 墨庄老板1:当初你汪老板对我也算有过授业之恩,(拿起墨条,丢下银钱)就当给你们父女添冬衣了…… (汪启茂无奈站起,望着墨庄老板2离去的方向,女儿女婿安慰,汪启茂颓然坐下) (墨庄老板1端详墨条,随后拉出墨庄老板1、3,三人传看墨条,大为惊讶,以舞蹈形式展现) 第四幕 场景:街道及沿街店铺 道具:墨块若干 演员:胡天注、汪启茂、胡夫人、墨庄老板四人、读书人四人、百姓女二人 (胡开文墨庄生意兴隆,读书人们和百姓都围在旁边) 读书人2:(略带歉意作揖)当初是我无慧眼难识金,无论是汪家还是胡氏,这墨是一如既往地好! (读书人们竖大拇指称赞,百姓在一旁鼓掌,将胡天注三人簇拥在中间,以舞蹈形式体现) 百姓女1:胡家墨,真是好,朝廷都夸质量高! 百姓女2:(从店铺拿起墨)读书子,千里来,奉在家中好成才! (墨庄老板们身子探出店铺,竖起大拇指) 墨庄老板:徽州韵,工艺巧,创新耕耘比不了! 第1章 宏图今谱山河卷 村头拱桥汇聚全 “不可能,我们是需要实习证明,但我带着这么多人来,不是要你耍我们玩的!” 绿波摇芳柳,白玉映墙修。这一声带着怒气压低了的声音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 “多给我钱?你觉得大学生就是拿来欺负的是么?”程衡有些压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了,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学,把自己冲进了不远的人群里。 “小心,同学们看着脚下……不要看手机啦,桥上面路窄。” “这也是新中国让你们耀武扬威了,不然当年你们就是戏子,戏子,下九流!”程衡烦乱中误触到了外放,电话那边这一句,直接就把周围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当然,也少不了管殷的。刚刚组织队伍的时候,管殷就注意到了程衡这个危险因素。 少年人的脸因为电话那边的侮辱瞬间泛起一片殷红,有些慌乱的关掉通话扩音:“艺术家又怎么样?戏子又怎么样?归根究底是你们违约在先,我们不演了就是!” 这座桥算得上是宏村的标志物,来来往往的客流从来不少,管殷无暇分散注意力,只和班主任老师一左一右把学生的队伍圈在中间。 “不用拿什么律师函威胁我,黑纸白字不容诡辩,法律只会支持正义!” “小心!” 愤愤然挂断电话的程衡和无处可避的管殷撞在了一起,两个人一齐往拱桥的栏杆上倾倒,被身边的游客抓了一把,这才将将站稳。 “呀……老师和……”眼见着管殷和程衡相互扶了一把,都红着脸你先我后的解释着,正值青春期的学生们看多了言情小说,三五一团的想要起哄。 班主任目光一瞥,此起彼伏的“咦”被一阵“快别说了”取代,帮忙的游客回过神来,又七嘴八舌指挥上了。 “年轻人不要那么大火气嘛,在桥上总要看着点路才……” “你看旁边都是游学的孩子,谁掉下去都不行的!” 青山衬如画,黛瓦落高低。人间水墨未招摇,倒早惹往来游客魂思牵系。 管殷和程衡这个小插曲,只是一个简直不能更微不足道的调味剂,就像是一个被误点在画面前景的石绿、石青……突兀得要人不得不注目片刻,而后又淡入整张画卷。 无人在意的角落,程衡的同学还在彩排。如果没有程衡刚才那差点儿摔下桥的插曲,这幅属于宏村的画卷,一定会缺席这角落里的不寻常。 “其实他给你,你就先收着好了,这里边本身就是你最忙,本来也该多拿一些。” “我觉得程衡没错!我们大学生又不是牛马,读书不是要为了一个实习证明来和他们低头的。” 电话那一边承办了景区的游园会活动,为了更低的成本四处联系艺术院校没毕业的学生,程衡接下来的时候,面前这些同学已经是定好的演员——大多和程衡是一个学校的。 “实习证明的问题我想办法给你们解决。”一个个剧本背后,都是对于前人文章的拆文分析,才子佳人、清官忠臣的故事背后,哪一个不是风骨? “有一句俗话‘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想你们不一定听过……但剧本里那些人物可是你们一直在舞台上演的。” 粉墙黛瓦上落着人影,地面如镜的积水中镌刻着人形,程衡只说了这样一句话,“钱,我想办法给你们,戏,我们……” “大家辛苦了那么久,不演出来终究太可惜了。” “这个时候还演什么?不给咱们钱,他们自己出问题自己和景区解释!” 十几个同学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想起这紧锣密鼓的半个月竹篮打水一场空,程衡的目光越发涣散。 “老师,所以这个房子是只有徽州有么?” “管老师,管老师您老家是不是就是徽州的啊?” “啊?管老师是安徽人么?” “老师老师,我们一下午都在这里转么?可不可以解散自由活动啊?” 一阵极有活力的声音盖过了杂乱的困境,引着程衡的目光看过去,刚好在管殷的身影被一侧高墙遮盖之前看到了游学的队伍。 “我们演!”程衡一锤定音,十几个茫然无措的眼神陆续落在前者身上。 “演?” “还演什么?” “要不算了……” 车马疲人,再有这一场简直令人作呕的插曲——“戏子”这个词早就被糟践的不行,听到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耳朵里,有如挥之不去的魔音。事情过后,也会记得很久很久。 毕竟,不是所有人选择这条路都因为热爱,更不是所有人选择这条路都有身后坚定不移的支持。 “没有演给观众的艺术终究是没有灵魂的……我们现在就演!” “现在?演给谁?” “难道我们……” 十几个人顺着程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群一身儿白红色校服,与宏村的春各自成章的孩子们。程衡的话也适时响起:“我们演给这些学生,让他们游学回去,也见过最美的徽州。” 演出没有官宣取消,已经和文旅局合理报备过,只要能够维持好观演秩序,程衡和同学的表演就是合法的! “当然,你们……” “好!” “好!” 打退堂鼓的时候是心灰意冷,为了理想坚持的时候,才是属于这个年纪的本色。程衡知道自己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本就是多余的。 笛音一起,算不上精致的服装也染上古韵。 琴音叠进,85c的热水浇进算不上顶级的黄山毛峰里,兰香悠远宁静。 “茶文化列入人类非遗一周年,品黄山毛峰,鉴徽州文韵。”沏茶的姑娘开口,把盖碗里面的茶倒在了小纸杯里。 这是策划好的游客互动,如果游客都足够腼腆,饰演“吴桐客”的程衡这个时候就要赶上去把场子热起来。 被学生簇拥到最前面的管殷抿了抿唇,刚才想拒绝女演员的好意。 “茶倒是好茶,可我听说你们安徽最有名的就是‘徽商’,不要钱?你做商人的又挣谁的钱去?”程衡走上前先一步拿过了没有泡出味道的第一杯茶,“更何况这与文韵又有什么关系?” “粉墙黛瓦正如白纸黑字,做事清清白白、光明磊落,如此说,你是不信喽?”女演员饰演的谢徽韵笑而不恼,“若是不信,你们不如和我来看看。” 四台联合的沉浸式互动剧,程衡是那个需要一直带着游客跑的。被学生推在最前面的管殷,此时也成了游客们的众矢之的——这场互动,管殷是不得不参与了。 第2章 混沌天地自沉降 巾帼裙钗结鸾凰 “相公,门外来了人,是催要相公文字的……” 头昏昏沉沉的,管殷觉得有些睁不开眼。不免怀疑起刚才那杯茶——自己中招了,学生们还安全么? “相公受风寒如今还没好,可要我去回了那人,再宽限些时日?” “唔……”什么相公,什么风寒?管殷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微微转动眼睛看向四周围的环境。 理智告诉管殷,这样的陈设很难还原。所以,如果真的是那杯茶的问题,对方也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布置出这样一个环境来给自己看。 “相公?”大夫说相公受了风寒,可是三恒看着面前的管相公,倒是有些怀疑这人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相公可是哪里不舒服?” 既来之则安之,管殷庆幸自己是所谓的“魂穿”,只要不被人家当成什么妖魔鬼怪给抓了便好。不然到了任何一个朝代,没有户籍,自己真的是百口莫辩。 只是管殷不理解,自己好不容易在师范大学连表演带背书的熬了这么多年,去了一所还算不错的高中实习,离着毕业也没有多久了……怎么就穿成了个“相公”? “相公,夫人去卖绣样了,晨起给相公煮好了粥,相公若是饿了三恒给相公热上吃一些。” 自己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就算是饱读诗书,也不知道该怎么装好一个有妇之夫啊! 面前的三恒眼巴巴的盯着自己,管殷也来不及细想,打算要前者把事情重新说上一遍,自己也好有片刻的功夫,可以冷静下来思考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你方……” 甫一开口,管殷听出些不对劲儿来。风寒之后的沙哑很正常,可这原身似乎也像是个女的! 刻意夸大了风寒的沙哑,管殷变得有恃无恐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相公,三恒方才说,有人来要相公的稿子,可相公这几日卧病在床,没有时间施展文墨……可要三恒去回了来人,直言相公抱病,需要宽限几日。” “嗯,你便这样回了罢。” 三恒推门出去了,门外的青草和矮篱一瞬间随着光映入了管殷眼里。三恒又回头虚掩上门,生怕自家相公刚才好了的风寒又严重起来,显然是对这个“管相公”没有起什么疑心。 管殷慌乱的坐起身来,风寒带来的余症还没有好完全,连心跳的节奏都快了些。 妆台、书桌、立柜……自己身上这一身打扮看上去确实是男装,可这屋里倒是有不少姑娘家用的物件儿——难道说这原身和夫人一处同吃同睡? “到底是男是女……”慌乱中,管殷意识到这时有时无的憋闷并不是因为风寒,而是里衣当中紧贴着身儿的那两圈束胸的布条儿。 原身是个女的。 回过神来的管殷意识到自己没有半点穿越人该掌握的情报。三恒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可那位卖绣花还未回来的“夫人”,管殷既不知道她叫什么,更不知道这女儿身能瞒下对方多久? “相公,回过外面来人,说是可以宽限三日,三日后再差人来取。”三恒回过消息转回房来了,手里还拿着温好的粥,“夫人走时交待三恒,若是相公醒了,一定要相公稍微吃上两口。” 屋舍轻简,米粥也不必谈什么味道,将将可以果腹而已。照理说,管殷是吃不下去的。 只是管殷现在心里面藏着事儿,拿着勺子的手机械式的往嘴里递。这样的窘境,让管殷想起来了家乡黄梅戏那部家喻户晓的故事,《女驸马》。 女驸马高中状元,便能救得李郎转回家。可管殷甚至不知道是怎样的因缘会际把自己带来了这里,又会不会死在找到回家的办法之前? 不是每个学生都那么可爱,值得刚才实习的管殷牵挂……甚至,初高中最是顽皮的年纪,面对年龄差得不多的老师,管殷第二节课就被捣蛋的学生气得哭着度过了十分钟的课间。 可是陪着管殷度过十几年读书生涯的父母还盼着女儿早早回家,管殷不希望自己的一辈子留在这个女子连书都读不得几句的“旧社会”,冒着性别暴露,随时会被杀头的风险苟活。 “相公?相公身子若是好些了,三恒劝相公早些动笔,不然拖到后面,寅夜不眠,挑灯伴月,只恐怕又要害了病。” 看得出,原身和夫人必然算得上平易近人,三恒说话不卑不亢,甚至敢出言催促原身……若是有机会能和原身这“胆大包天”的姑娘家聊一聊,管殷觉得这一定会是个有趣的灵魂! 只是当下,被扶到书桌前的管殷看着上面那些格律整齐的诗词,难免一阵头疼。 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处,微微蜷曲起来敲了敲太阳穴,管殷想要从大大咧咧的三恒这里试探出来点儿东西:“三恒,你家相公我被这场风寒伤得不轻,如今只觉得昏昏沉沉,连卧床之前在写些什么都记不大清了。” 目光落在镇尺底下压着的白宣上,管殷从来没有这么感谢大学的公共课过,拜这些课所赐,管殷现在能清楚明白的看懂这洋洋洒洒的锦绣文章。 “相公风寒久拖,大夫说恐怕伤了心气才昏厥过去,如果忘了些事也是正常的。” 三恒果然还是天真,管殷三两句就套了个实底儿出来。 听到这儿,管殷倒也明白了:原身恐怕是感冒之后没有得当的休息,因为急性心肌炎去世。这才让自己好巧不巧接替了她的身份。 “三恒,若是我说,我忘了我是谁,也忘了你家夫人是谁呢?” “相公?”三恒呆呆傻傻的,还当自家相公在看玩笑,“相公莫要打趣三恒了,相公还记得三恒的名字,怎么会忘了夫人?” “相公与夫人生死与共,伉俪情深,夫人还是为了相公来到了这山脚下的小屋里边的,相公怎么可能说忘便忘了呢?” 眼见着自家相公没有解释的意思,三恒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只盼着“管相公”给他一颗“不过是玩笑”的话,当做定心丸。 “相公,夫人就要回来了,你可莫要再吓唬夫人了!” 脚步声从半掩的门外传来,三恒的目光穿过门缝,看到了自家夫人。不及多想,又把眼神对准了管殷。 一双招子里带着些惶恐和迷茫。 看得出,夫人是个好人,三恒舍不得她着急伤心。 第3章 托病姣安不知意 遇难管殷怎叹奇 “相公可好转些了?”指若纤葱,甲似皎月,原身夫人坐下来开始细数早起的收入,“你是知道的,我绣工本就一般,平日多仗你文字生活……这两日将将卖够明日的吃用来。” 自己一到便入不敷出了,管殷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坐直身来,管殷撑着书案的手不自觉的颤抖着:“夫人,我这风寒……” “我知道,终究是我拖累你了。” 管殷知道这当中一定有什么故事在。自己这一双手不像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可这夫人举手投足之间,尚透着淡不去的骄矜——必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夫人,你们二人谈什么拖累不拖累?”三恒刚好拿着水进门,目光依次落在两个人身上,“夫人,相公,这都怨……” 管殷之见夫人一直摇着头,示意三恒不要再说下去。低敛着的眉目珠泪半含,又被主人倔强的抑制住。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怨不怨?” 分明是怨的。管殷的心里不自觉升起丝丝麻麻的心疼来。 生在这时候的姑娘家,怨又有什么用,不怨又有什么用?倒只是原身“管相公”一个姑娘家读书习字,又怎样落得如今境地? 二人身上有太多谜团,管殷还没有那么高尚。她一时间带入不了“管相公”的角色,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管殷真正担心的是自己怎么离开,是怎么不会被当成“妖魔附身”,不至于在这个陌生的环境死的凄凄惨惨。 “咳咳,咳!”忽然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掩着口咳得有些停不下来,以至于管殷甚至在心里开始担忧起自己这会不会连这风寒都熬不过去来,“咳咳咳咳……咳!” “早些年那些事要你伤了身子,如今又顾念我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自己为什么不像书里面那些穿越一样,能够知道前尘往事,甚至再开个挂,连后续剧情走向都能有所了解呢?管殷感受得到面前人隐忍着的焦急,却连自己能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相公,夫人总是心疼你……你自己也该注意些。” 管殷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表个态,立个誓?四周围都随之静了下来,宁静的有些尴尬。 原身夫人带着心疼的目光终于从管殷身上移走,落在下手儿站着的三恒身上:“三恒,你先下去休息休息罢,我有些话要同你家相公说。” 三恒闻言出了屋,还不忘回过头来将门虚掩上。 只是三恒出去了,原身夫人却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像远离管殷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到了书案旁边,侧身倚着书案一角,一双眸子缓缓的聚焦在上面空有几个墨点的白宣上,黛眉微耸,伸手要去翻起下面一张纸…… “夫人!”原身夫人不知道那底下是什么,管殷可是明白自己在三恒期待的目光下动笔的时候儿默了些什么上去——恨又恨自己小时候练过字,原以为早就还给老师了,没想到握上笔管的那一刻,就找回了感觉。 所以,那上面的字原身夫人应该是看得懂的。 果然,原身夫人因为管殷开口的这一声呼唤颤了颤就要碰到纸张边缘的手指,缓缓的蜷了回来,收到胸前转过身:“你今日怎么怪怪的?若是还有什么不舒服,切莫耽误了。” “叫三恒同我们一道去医馆带你看上一看,拖得耽误了才不好。” 看病这种事这般容易么?管殷只知道老一辈要么是讳疾忌医,要么就要担心一看病,这钱就流水一样花进去…… “毛病倒是没有,不过我……” “大夫同我讲了,讲你可能会短暂的忘记些事情。” 原来原身夫人已经知道了啊,管殷终于松下一口气来:至少这“短暂”里自己倒是不用愁怎么装得像是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人了。 “只是,你可还记得是谁推你落水?” 原身夫人的话无疑是一声惊雷炸响在地——既然还有落水这一出么?三恒怎么没有说? 是三恒参与其中刻意隐瞒?还是这所谓的原身夫人在试探?管殷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到小说里活不过三天。 “你觉得和当年那些人会不会有关系?” 就知道不会是这么简单恬静的种田经商故事,管殷后悔当年一味的不带脑子看小说了!休息归休息,和那些作者学点权谋,好歹能多撑几天! 原身夫人的脸此时已经离着管殷不到半臂的距离了,管殷有些受不了原身夫人的突然逼近,向后错了错身子:“我不记得了。” 听了管殷的话,原身夫人突然就愣住了。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想要拍拍前者的肩膀,又在半途中缩了回去。 “那你还记得多少?还记得我和三恒么?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么?” 管殷没有说话,原身夫人看懂了她眼中的逃避,一双本就晶亮的眸子里含上了水汽:“都不记得了么?都不记得也没关系,或许放下了你也可以重新开始……可是他们会罢休么?” 不想让面前人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原身夫人别过头去,想要让顺着窗钻进来的风扫干面颊上的泪,却不想越积越多,化成一个旋儿聚在了下巴尖上,让人不得不伸出手去擦。 收回的视线也好巧不巧落在了那白皑皑的纸上。顺着窗溜进来的光打在上面,原身夫人抵在下颌的手一瞬间就滑落到了胸口。 “我是姣安,你往后要记住。” “我是刘家小女,姣安。” 刘姣安的肩颤得更厉害了,管殷不知道这句话对于前者的意义在哪里,也还是伸出手去想要安慰一下前者。 只是刘姣安在管殷的手碰到自己之前站起了身:“你慢慢休息,如果哪一天又想起来了,你想去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至于这故事,若是写不下去便不着急……我那狠心的爹不至于真得饿死我,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管殷很想知道。因为刘姣安这句“大不了”背后的故事或许就是破局关键。 “大不了我就嫁,嫁给他要我嫁的人。” 推开门,风终于如刘姣安的愿,吹散了面上的红晕和泪痕。可管殷知道,前者的“嫁”背后,应该有着更多的难言之隐。 第4章 昼长寝日斜烂漫 夜无梦月照阑珊 日光描影,落案成绘。卷卷墨迹无,张张有画图。坐在桌案前,管殷膏了膏笔,又膏了膏笔……尽量没有让墨点滴落在薄如蝉翼的宣纸上。 光凭管殷和刘姣安的收入,当然是买不起这纸的,求稿的人自会送来,不过余量不多,以至于管殷已经浪费了两张,几乎算得上是极限。 刘姣安就坐在不远处用小拇指呃指甲劈开线,一针针的绣着:“再过些时候,山上的茶采下来,虽然不算多,送到那收茶的商贩手里,算算也能勉强填补家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三个人都好好的,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道理嘛,管殷懂。 几日相处下来,管殷已然知道刘姣安定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包括原身,也是。 “若是写不出,就叫三恒先去回了?” “若是可以,再等上两三日。”既来之,管殷不想安之,却不能干等着什么也不做,只靠刘姣安一个人支应,三个人迟早要饿死。 闺房中早就把这些女红练得游刃有余,心中想着事,口中谈着事也不妨碍刘姣安手下的针线穿梭:“晚些时候我把这些带出去卖了,前两日刚好有人家想要我这针线,说是一位教书先生。” 管殷没做过针线活儿,不代表管殷没有去过博物馆。平密的针脚,显然不可能只值那么些银钱,无非是刘姣安没有走远,没有到那些豪门富户云集的街巷去。 再不知道这前因后果,管殷也看了不少故事,总能知道刘姣安不走远的背后定然又少不了那些贵族大户之间的故事,此时也不好主动去问,只是默默看着后者,想着自己的办法。 “好了,你先多休息,也不要想那么多……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刘姣安身上有一种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沉稳和温柔,举手投足之间,让人不得不承认刘家家风浓厚,刘姣安也实在是个妙人儿。 只是这样的妙人儿似乎嗯符合封建环境下,对于一个大家闺秀的要求——那这样的刘姣安为什么又会选择离开刘家,来到山脚下,紧挨着这片不大的茶田生活呢? 这件事一定是和自己,也就是原身这位“管相公”有关的。 两只飞鸟划过窗边的屋檐下,几声鸟叫唤醒了清晨,也唤醒了正在发呆的管殷。 当然了,这两天来管殷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做。比如在柜子里发现了原身写的这些东西都留下了一份底稿,才把内容誊抄到这好纸上……这么多的破绽,刘姣安真的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么? “相公?”三恒叫了一声,可管殷就好像入了定一样,不停的膏着笔。 三恒一连叫了几声没有人应,于是转头看过去。只见那纸上面端端正正落了一个看上去不算好看的“管”字。 “管”?不是相公的姓么?三恒不知道自家相公在纸上落了这个字做什么——相公在外都以“殷云山人”自称。 三恒不知道相公的全名叫什么,只当相公的名字就叫“殷云”。可是有听说人家名、字之外的号又是不一样的……挠了挠一点儿也不痒的头,三恒试图化解掉自己这没有人注意到的尴尬。 “三恒?”管殷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三恒挠着头站在自己面前,不知道是疑惑还是有什么想要说的,却不敢开口,“三恒,你刚才是叫我么?” “啊,相公……”原来相公听见了啊!三恒斟酌了一番措辞,终于还是开口道,“夫人不要我同相公说,只是近来总是有人和夫人抢生意。” “怎么算抢生意?” 抢生意也总得是有同样的质量才能抢的来吧?管殷有些疑惑:以刘姣安的手艺,这山间乡下,又能有几个人媲美得了? “夫人绣得精致,自然也就费时间。”三恒也觉得这事情对于自家夫人来讲很不公平,恨恨的说着,像是想要给那些人咬下一口肉来一样,“于是他们那些粗制滥造的,就比夫人卖得便宜。” “那夫人做得……” “许多人哪里懂那么多?”长叹了一口气,三恒咬牙切齿道,“夫人很多都是摆了个样子,要的时候便把做得差不多的绣补全它,怎么就比不上那些粗制滥造的成品了?” “更何况……” 说着说着,三恒的眼圈都泛起红来。三恒很想为自家夫人鸣不平,可是这样的话又去和谁说? 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或许还能说得通——不懂装懂、懂了又装傻的人,才是那些最麻烦的。 “好了,好三恒不气了。”管殷也明白为什么许多顾客并不会主动的站出来替刘姣安说话。 有竞争了,也就更好把刘姣安绣样的价格打下来。能便宜就便宜,毕竟谁也不试冤大头,考虑了卖绣的,又有谁来替他们考虑呢? “相公……夫人她怕你担心,说什么也不让三恒同你说。” 刘姣安是怕给“管相公”带来更大的压力,管殷能明白,却不知道能够拿什么话劝慰面前的三恒。 “嘎呀。” 是几米外篱笆间小门被推开的声音,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刘姣安回来了。 管殷终于放下手里那盘了一天,没有盘出包浆,却早就捂得发暖的笔管站起身来:“夫人……” “还算可以,只是那教书先生原本约好今日要来的。” 一主一仆两个人都能明白刘姣安在愁什么。 如果能踏踏实实接下来这单生意,往后一大段日子里面都不用愁了——读书人出手未必阔绰,可偏偏胜在守约。 只是如今这教书匠甚至都没有按时来赴约,看来这份期望又要打了水漂。 “夫人,其实我也可以出去做教书先生。” “不行!”刘姣安的否决很是干脆,“难道你忘了……” “我……” 目光相交错的刹那,两个人心中不知各自在想着些什么,只是刘姣安皱了皱眉,倒也把语气缓和下来了:“是我的错,忘记你病体未愈。” “但教书这件事……你做不得。” 怎么就做不得?管殷很想说一句自己穿来之前可是做老师的!但,自己是,原身又是做什么的? 真的只是写写豆腐块这么简单么?就刘姣安的反应来看,管殷知道事情绝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第5章 据期限只字片语 邀青山雨润风徐 “流落街头,建功立业……”都说故事就像是创作者自身一样,管殷看着原身留下来那些作品,心里在想着:这是不是就是原身期待着成为的样子? “夫人?”一连几日,刘姣安回来的都很早。带出去的绣花总是拿回来不少,管殷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会教书不等于会创作,每天对着白花花的纸兴叹,管殷也知道这终究不是个办法。 走路的声音停了,三恒的声音却随之响起:“是找我家夫人么?夫人还没有回来。” “你不要随便闯进来……啊!相公!” 紧一阵脚步声响在门口,管殷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来人已经穿过不长的小径。 只是等到来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刚才从书案后椅子上站起来的管殷,言语间还是存着几分尊重的:“山人叫我们好等。” “听闻殷云山人抱恙,我们来了几次……如今看看山人面色,也应该是大好了。”隔着书案,管殷的身形实在是在这场言语的交锋之中没有半点优势。 门外的三恒终于挣脱了来人手下的桎梏,两只手扒着摇晃的木门边,头死死的梗着,探进来看到管殷无事才算罢休。 “相……” “三恒,你先出去。”管殷此时也冷静下来,重新做回了椅子上,把那些尚且空着的纸平铺在书案,“将门带上。无论什么事,这里有我。” 管殷此话一出,三恒原本还想再纠结片刻,来人趁此机会把目光投到了前者身上看了看,又转回头来带着笑意看向三恒:“既然你家相公都发话了,你还不出去么?” 话交待到了,来人也不再管那个影响不了什么的三恒,只是眼睛扫过桌子上的白纸,开始和管殷讨个说法。 “我们尊山人一句,可是多少人都知道山人当年可是在那教坊里出来的?若是山人这些东西不能及时送到我们手上,旁人听了……” “怕不是要讲山人一句,这教坊里出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原身在教坊待过,却能写一手好文章,说句实在话,管殷很佩服这样的人——能在一个女性有千千万万阻碍的时代,活成自己的样子,如果能够见一见,管殷想这原身一定有很多不一般的地方。 “倒也不是我一再拖延,只是我前些日子上了头,伤寒又伤了嗓子……”几日来,管殷的嗓子其实早就好了大半,可惜这借口好用,瞒过了三恒,瞒过了夫人,也当然能瞒过眼前的人。 “你们先去找旁人续上我这文章,倒也何妨?” 这话说出口,管殷自己是心虚的。那时候看小说,有网站提出来作者断更几个月,便有可能由网站指定的作者续上文章,上至头部作者,下至普通读者,没有一个不在反对——宁缺毋滥。 “这定金我们早给了山人。”话说到这里,来人也真正变了脸色,“还是这整整一年的……山人用在了哪里我们倒是不知。” 站在离着管殷不到五步的地方,来人毫无顾忌的环视一周,又凑到那张素面的榻前敲了敲:“可这屋子内外,倒不像是砸了几十上百两银子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一年的钱!管殷现在只觉得头疼。 天知道原身拿这些钱去干什么了?潇潇洒洒之后,现在欠的文字债反倒成了自己来还——就算是把自己卖了,现在恐怕爷还不上这笔亏空。 “我们还是希望殷云山人能拿出些诚意来,毕竟这事情本就是你我两好合一好的事情,也不要让我太难做。” 管殷现在也很想写的出来,这样刘姣安不用愁了,自己也能静下来心来思考怎么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最重要的,不至于饿死在这陌生的地方。 这戏文显然是要在教坊、戏台,甚至是被那些个大户人家请去堂会表演的。管殷记得清楚,曾经也有过一段时间在庙宇的戏台上面斗戏的历史……所以,这戏文能够给对方带来的利益确实不少。 “我想山人也不希望事情闹大了,要刘府知道夫人嫁了个假男人,到时候来和山人算账的时候,我们可就也是爱莫能助了!”见管殷依旧没有要表态的意思,对方威胁的话也随之出口。 原身啊,原身,怎偏生就把这戏文做成了话本一样的连续剧。 管殷真的很怀疑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苦苦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了盼头,现在却来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给别人收拾烂摊子! “你说谁是假男人?” “山人自己心中清楚不是么?”来人笑意更甚,“夫人不知道,山人自己难道还不知道么?” 夫人不知道么?几日相处下来,管殷倒不觉得——刘姣安很聪明,聪明到自己失忆她都要掩饰真相。 更何况,那只言片语里透露出的“故知”,只让自己原本就理不清的思绪更乱了几分。 “我自会尽力。”管殷知道自己此时的话就如同徒劳。 原身的文字她是看过的。且不说那隽秀端正的字,那锦绣文章但凡是男儿生世,想要得个几品官儿,恐怕也只是易如反掌……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可想要用到自己的笔墨中,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管殷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只望再宽限几日。” 这几日一则为逃,原身和刘姣安和自己到底没有多大关系,若是能在这几天找到离开的方法,也不算白拖。 二则,管殷想要尽力想出个可行的法子来,好歹先糊弄过去这一次。 “那便给山人三日。”来人也不愿意把面前这个大才女真的逼急了,毕竟原身确实算得上是一棵摇钱树。 见管殷点头应下,来人叫外面的手下把三恒放了进来,末了儿走到门口补了一句:“山人若是脑子不灵光便去看看,若是那医馆里济世救人的大夫看不好,说不定是惹上了什么。” 管殷已经尽量少说话了,听见这句还是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相公?相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呢,应该怎么办?三恒问到头上了,管殷自己也依旧没有办法。 听说有本事的中医能摸鬼脉,管殷既想回程,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装得一份讳疾忌医的样子出来,自然害得头依旧昏昏沉沉的。 “三恒,我先去睡上一会儿,夫人回来你记得叫我。” 第6章 小篱曲径昼花醉 山远路遥夜不归 青松打雨山摇曳,兰气生茶花眠蝶。雨落沾衣向来要人觉得不舒服,所幸徽州的雨丝丝碎碎,只如同发丝轻掠。 “怎么下雨了?”雨来的太突然,管殷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抬头看看,再低头看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屋檐底下。 一阵喧闹声就这样在街巷响起,管殷以为是有什么人在寻人,皱眉顺着看过去……是沿街的商铺纷纷把摆在外面的东西收到了店里。 “夫子说,下雨了,便叫我们早些回来。”稚童闯入管殷的视线里,顺着小孩奔跑的方向,管殷的目光撞见了站在门口等着孩子的母亲。 “平安夫人,夫子这几日……好像有哪里不对。” “怎么?”听着小书童的话,平安夫人先将孩子迎进了门去,“夫子这几日没有留课业,难不成是夫子病了?” “若是这般,等大少爷回来,便找些家里的补品,要他带着你家小少爷一起去给探望探望夫子如何。” “夫人,我看夫子倒不是病了,只是这几日总念着什么……哎,小的也听不明白,可好像不是平日里小少爷背的课业。” 平安夫人终于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看着书童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倒也还算是理解:“有什么你只管说来,你为了少爷读书,夫子也不会怪罪。” 尽管自家夫人这样说了,书童还是有些犹豫。 尊师重道是乡里的传统,这是不分大户人家还是他们这些贫苦人的。 更何况,做着小少爷的书童,自己也是受了夫子教育,算得上夫子半个学生——书本里说“子不嫌父过”,又讲“万不可欺师灭祖”。 “夫人,这……” 见书童还在犹豫,平安夫人半掩了门,示意前者但说无妨。 “实在是夫子这几日行为有些荒诞。” 不大的声音顺着门缝传出来,飘飘荡荡的递到了管殷耳边,却依旧算得上清晰。 “什么叫荒诞?这个时候的夫子能做出什么荒诞的事来?”管殷心里暗自思忖。 看书童和稚童的长辫,约莫可以把时间确定在清朝,管殷庆幸自己的历史足够扎实,暂时还不至于在任何一个已知的朝代轻易露馅。 难不成是外面已经到了剪辫时候?又或者是这夫子想到了什么君主立宪……管殷默默的把可能发生的事情盘算了一遍。 “夫子这几日总和学生们过家家,甚至要学生们扮演贩夫走卒,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书童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甚至教了些淫词艳曲给……” “淫词艳曲?” 什么算这个时候的淫词艳曲呢?《西厢记》是逃不开的…… “淫词艳曲?”平安夫人意识到自己的惊呼,当即掩口。 等回过神来,平安夫人直接瞪向面前站着的书童:“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这岂不是污夫子的清白?” “桂香上苑,非洁己者难邀。杏宴天恩,岂污名者可得。”多少士人信儒也信仙,这一句正是平安夫人家父送给两个小少爷的,如今平安夫人拿来佐证的是夫子的清白。 看到了夫人的怒意,这下书童反倒是不再纠结,赌气一样把后面的话一股脑的吐了出来:“甚至夫子……可能有反,复之意。” “夫子讲了个文章,听起来讲的是当朝入关之后……” “啪!”平安夫人的一巴掌直接就甩在了书童脸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这一巴掌把书童打愣了,书童觉得委屈,哆哆嗦嗦的,带着哭腔解释开了:“夫,夫人……小的句句属实。” “你知道你这些话是能让所有人掉脑袋的么?” 巴掌已经打出去了,面前的书童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平安夫人有些后悔,没人给台阶下也不可能给家里雇的人道歉,只是皱着眉又解释了一句:“这件事我自会调查清楚,往后不能确定的事,便不要随便说了。” “是。” “只是那一句……” “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翦。” 如果没看过,又怎么能够知道这是禁书里面的东西? 《红楼梦》里塑造了那些看了又避讳的女孩子和宝玉,便应该知道在不同的时候和地方,总有一群人在尝试接触着那些本没有过错的事物。 就像是多少父母口中“网文”也曾是“禁忌”,却不知不觉也成为了属于他们生活里的调味剂——管殷如是想着。 管殷很想知道自己隔着那么远,怎么还能听得清楚明白,皱皱眉,转过头来想看看自己怎么到了街上,却刚好对上了一双男人的眼。 “姑娘怎么在这里?” 再回头,对面已经不是平安夫人的家,管殷这次反而没觉得奇怪,只是看着面前的人,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 “姑娘还是趁早回去。”对面的男人皱皱眉,“还是说姑娘是哪家夫人?有什么关于学生的事要同我说的?” “我不是。”管殷才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刚才那二人口中的私塾,一张张桌子上还摆着那些没写完的课业,“只是不知道先生平日讲什么……虽是女子,我也想要读书考功名。” “可惜姑娘生错了时代,考不了功名。”对方接话倒是快,没有否决管殷,只是无尽的遗憾挂在了眉宇之间,“男未婚女未嫁,为了姑娘的清白,姑娘还是早离开的好。” “若是被旁人看了去,恐怕……” “你读过《西厢记》。” “哪有什么西厢不西厢?” 看得出面前人的警惕,管殷心里忽然升起来一个带着些玄妙的想法来,只是暂时按下未表:“《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或许我应该这么说才对?” “还有,《桃花扇》。” “你……” 看见管殷眉目含笑,这先生四下里看了无人,推开门,把人请了进去:“姑娘先进来坐。” 只是对方显然也不会想到,管殷这一坐下,就是一句话出口,语不惊人死不休。 “所以,你们学戏文的也好,学导演的也好,不要告诉我不知道历史……不知道这两个文章在当今算什么。” “你是?” 没错,这教书先生就是程衡。 在管殷意识到“巧合”的时候,心里划过一念,刚好就想到了那个桥上遇见的编导。 “打电话的编导。”管殷并没有说自己的身份,反而报出了面前人的。 “桥上的老师。” 这下,程衡也笃定了。 第7章 雨丝风片春好景 又似谁家牡丹亭 “所以你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夫子?” “应该是吧。”程衡腼腆的笑笑,掩饰下自己的尴尬。转过身去又拎起手边的书卷递给前者,“既然这么巧,认识一下,我叫程衡,学戏曲编导的。” 说到这里,程衡也觉得自己混得有些落魄。做编导没办法带着同学们据理力争,把该要的钱要回来,成了个夫子,还要被人家说自己离经叛道。 “不是说你还能说谁?”管殷接过眼前人递过来的书卷,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人实在是有点小孩子气:“除了你以外,又还有谁会给学生们讲《西厢记》?” “你好,管殷,实习初中历史老师。”粗略的扫了一眼书卷上的文字,管殷伸出右手和程衡握了握手。 “给他们讲西厢,难道不怕在会被人告到官府去?”管殷可不觉得这些做编导的学了戏曲史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有多大风险,“你难道就不怕死在这里也回不去么?” 岸本笑呵呵的程衡听见这句话,整个人的身子往旁边错了三步,靠在不大的书桌上,极力用不屑掩饰自己的颓唐。 继而,就只剩下回避。 “要是活着也回不去呢?”在管殷的耐心就要逼着她主动开口的之前,程衡就像是看出了老师心思的学生,张口时依旧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心虚,“就算是死了,做一番惊天动地的谁事业也不错。” 管殷很想提醒这个“傻孩子”,有一句话叫做“出师未捷身先死”。可似乎这个时候再戳破一个本就脆弱的人,也有些不道德。 “那你呢?你在做什么?”程衡把话题甩了回来,“我倒是上无老,下无小,除了教学生,没的什么好担心暴露。” 自己不戳对方心窝子,没想到反而被戳了一遭,管殷觉得自己现在如果可以发个表情包,那一定是嘴角吐下一道血痕那种…… “实不相瞒,我现在做的工作应该算得上是古时候的编剧,可是我确实是编不出来。”或许遇到程衡就是为了解决自己这件事,管殷知道迟则生变的道理,决定开门见山的把自己的情况说给程衡听。 “和你不一样,我现在是个……有老婆的人。” 程衡借着前者说话的功夫,本身给自己伺候了半杯茶,又倒了半杯端在手里,正要递给管殷。 “噗!”一口茶喷了出来,程衡赶紧伸直了手臂,把手上的杯子拿远了些。 “你说什么?” 短暂的震惊过后,程衡八卦的心思终于占据了上风。把手里的水倒在地上,又重新倒了一杯:“女穿男?” 收获了面前人一个白眼之后,程衡收起了自己吃瓜的心思,说话也正经了些:“尝尝这茶,学生家长送的,说是他们家就是卖茶的。” “哦。” 眼看管殷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程衡紧接着解释了一句:“民风就重视教育,也不是我想收。” 传道受业解惑的夫子,在古时候和现在的老师还不是一个概念,管殷并没有揪着这件事和程衡讲什么道理。 接过程衡递过来的杯子,一股兰香幽幽的顺着毛孔钻进肌肤,管殷挑了挑眉,把茶水喝了下去。 “所以她是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程衡终于说了一句在正题上的话。 “可能知道。” “原身也是个女的?” “对,而且看起来她们之间是有故事的。” 一个编剧给自己推理一下剧情也是不错的。其实管殷更想知道的是自己怎么把那个杂剧写下去,免得还不上钱饿死。 “不会是……” “不是。”管殷觉得自己真的会被这些做文字工作人的脑洞无语住。斩钉截铁的否认了程衡之后,管殷继续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下去,“原身家里似乎是被陷害的,流落教坊之后,靠着这些文字工作生活。” 写文章的穿越成教书的,教书的穿越成写文章的,都是拿知识改变社会的工作,可是二者哪个也不像是旁人以为的那么容易。 “那你写的出来么?” “写不出来。”管殷知道程衡没有嘲弄自己的意思,靠在桌子上坐下来,“可是原身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收了钱,如今我也找不到哪里……她的伤寒似乎还是因为落水。” 转过头来看着正沉思着什么的程衡,管殷的语调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觉得,这件事恐怕也和这钱有关系。” “那应该包有的。”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管殷也不知道该说面前这个人是心态太好,还是太没心没肺了些:“你这样教书,就不怕出事情么?” “他们尊师重道,是不会轻易把我怎么样的。” “讲些四书五经,你也不是不会吧?”面前的程衡就是嘴硬,管殷早就看出前者也不是有恃无恐,“你怎么好把私货夹带的那么明显?” 四书五经也可以讲讲“忠君”是忠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可以说说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圣贤,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什么…… “总之,你不要尝试用一己之力改变历史进程。”作为历史专业的管殷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也知道在生产力不匹配的前提条件下,或许对于老百姓而言,反而会带来灭顶之灾。 “社会历史进程有自己的必然。”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做文艺工作的,就是要发现社会的问题,给社会前进设想一个可能?”一股火药味不知在什么时候蔓延开了。 或许是因为管殷看了几千年的沉浮,已经倒头沉沦在那些“不可变”里,儿程衡又恰恰带了些文艺青年的亢奋,两个人愈发的开始有些话不投机起来。 “你知道那些孩子说了什么,才逼得我不得不讲一讲这些明摆着可能害死我自己的东西么?” “就算是这个世界和我可能没有什么关系……算了,人各有志。” 管殷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否认程衡的做法。可后者似乎已经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我可能不会做一个老师,可我想老师也不是单纯的护着一群孩子不受伤害就好。” “可你想过这些思维改变不了社会的时候,反而会害死他们么?” 原本气势汹汹的程衡也沉默了。 门外雷声“轰隆隆”的响起来,程衡的嘟囔也被盖了过去,管殷尝试了几次,依旧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第8章 醒时不知是风月 字里糖间说教学 “滴答……滴答……” “滴答!” “这……”睁眼就看见了面前站着的三恒,管殷还有些浑浑噩噩。 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管殷很想去找到程衡,至少见到他,这异乡异世就不至于算孤身一人——就像是异国遇上“老乡”,无论见解殊同,管殷依旧视程衡作为生死攸关之际,唯一一个可以真正信赖的人。 “夫人还没有回来么?”屋子里没有刘姣安熟悉的身影,管殷想起了刚才轰轰隆隆的雷声,一时间还未从梦里回味过来,“这么大的雨,三恒你去迎迎夫人。” “相公,哪里来的雨啊?” “没有雨么?”管殷随口嘟囔着,“那说明……” 说明自己果然还是孤身一人,见到程衡或许是梦。又或许是对方也穿越了,只是和自己穿越到了不同的世界,也是孤身一人。 “外面刚刚没有下雨么?” 三恒摇着头,显然依旧是管殷不想听到的答案。 “相公怕不是在睡梦中遇到了雨?”三恒意识到这是一场惊梦,恐怕此时此刻相公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只是笑着放下手中的水壶,耐心解释,“夫人刚才已经回来了,要我给相公倒些水,说是买了相公喜欢的东西。” 两人说话间,刘姣安进来了,拿出个纸包放在桌子上:“记得你小时候爱吃……今日见到有人在卖,就给你买了一小包。” 嵌字豆糖,祁门的特产。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管殷也曾经爱吃过——现在被放下眼前提起“小时候”,管殷一瞬间还真得有些恍惚。 “怎么?”面前人的片刻动容,扰慌了刘姣安,“是害你想起什么……” “没有。”嘴上说着没有,微红的眼圈终于还是出卖了管殷。 小时候无论是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都记得自己这个小小的偏好。很多时候,真正能感动一个人的,不是什么豪车别墅,偏偏就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喜好上。 可是后来离家背井为了学业奔忙,和父母联系的都不是那么多,可是家乡寄过来的快递里,总会有一包字豆糖。 终于有一年,字豆糖没有了。管殷把电话打过去,不出所料的听到了被隐瞒了大半年的噩耗…… “快尝尝吧,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探出手去,管殷小心翼翼的拆开了包好的纸包,端详着字豆糖上面的字。 常见的“福”字,吃下去甜滋滋的,豆香和芝麻香泛起来的同时,其实甜的更多的,还是那个记得给你买这样一个小玩意儿的人,那颗代替不了的心。 “谢谢。” 管殷的一声谢,让刘姣安愣了片刻,转过头去要吩咐三恒什么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戳了戳。 “你也吃。” “我……吃不得。” “为什么?”管殷没有回过神来,疑惑的目光投向三恒,又转回刘姣安脸上,“对不起,我可能不记得……” “没有关系,只是我小时候吃那一次,险些要了命……或许,或许。” 看着字豆糖上面的字,管殷想:自己或许是读懂了刘姣安的“或许”的。 也或许正是因为这一颗颗简单儿字豆糖,原本只想着离开的管殷,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劝一劝眼前的人——可是不能留下任何意义上的情感。 如果自己的出现扭转了历史本该有的轨道,不知道会有多少的天翻地覆。蝴蝶煽动翅膀,谁也不知道带来的是好还是坏。 “刚才三恒说你梦中惊醒。”管殷还没来得及把半句安慰说出口,刘姣安的目光就对上了前者的双眼,“你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馆找大夫开一副安神的方子?” 这几日管殷魂不守舍的模样早被夫人和三恒看在眼里。 今日管殷从梦里惊醒,三恒全当做是心思烦扰,睡梦中也不得安神。添油加醋的说给夫人听,想要刘姣安催着自家相公好好调养。 “不必了。” “相公?” “相公?夫人唤你。” 回过神来,管殷才发现自己又失神了。 刚才的管殷在想:所谓的魂穿本身就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魂不守舍”才对吧? 于是管殷也想知道去找医馆,大夫能不能看出自己不属于这里,把自己送回现代……又害怕被所谓的安魂汤真的安在此处,再也回不去属于自己的世界。 窗外青山照,与谁岁岁朝?管殷突然有了一个并不道德的想法——杂剧自己没什么太多的了解,可也知道着名的《窦娥冤》,甚至此时还能想起一二。 原主故事里的冤屈不平,看起来留了很多可以随意写下去的活口。既然故事写成了几十段,也不怕多上一段看起来关系不大的内容。 管殷打算改一改《窦娥冤》,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再说。 “这个时候也别管什么道德不道德了,保命要紧!”管殷默默念叨了几句,试图说服自己的良心。 在学校的时候,导师提醒论文不要抄袭。做老师的时候,管殷也知道同行的语文老师们,不怕学生们写不好作文,就怕他们东抄一句,西抄一句。 “文章可以写不好,做人却得做好。” “东拼一句,西拼一句,他们以为老师看不出来……实际上就像屎盆子扣金边儿!” 看着自己算得上方正,却没有半点隽秀的字,管殷本就泛红的脸有些灼热。 “相公,你莫不是发热了?” 三恒的声音传到耳边,管殷愣愣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两个人。于是又听刘姣安道:“你写了稿子我为你抄罢,你早些休息。” “可是……” “相公,哪里有那么多可是?”三恒不知道管殷的担忧,自顾自的说着,“夫人说过,既然是夫妻,无论如何,那就应该是有难同当。” 管殷不知道此时有没有关汉卿,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抢了原属于后者的文字。曾经看“文抄公”的文有多爽,现在落在自己身上,才发现道德感产生的自责有多么难捱。 “相公果然是好文墨,你看夫人都……哈哈哈。” “三恒休要胡说。” “是是是,全听夫人的,三恒……打嘴!” 看着自己融不进去的笑闹,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此时此刻在想着什么。只是抬首天边,云霞青松,摇碧落日,好景扰心。 第9章 文墨唇齿亦刀剑 清茶香袅赛神仙 (生云)不识佳人老,敢笑女丈夫。某,徽州人氏,自幼求学在外,武举不第,文试得中。同科举子各自赴任……啊!(做叹科)莫送,(做拱手科)休送! “所以,这不似乎是一代人的故事?”编不出来故事,管殷只能含羞带愧的抄一抄先贤的作品。 前几页还是个孤女立志报国,这几页又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回乡做官。管殷看得有些云里雾里——原身显然没有给孤女安排个夫君的意思。 “夫人?”管殷突然起了试探试探刘姣安的心思,蛛丝马迹当中,她一直觉得刘姣安根本就知道原身是个女的这件事儿! 甚至……管殷不敢想太多,只知道二人之间似乎总有距离。 刘姣安很聪明。 “有什么事?”站在院子里的三恒把刘姣安交了过来,后者甫一进门就把目光落在了管殷身上,“可是还有什么不舒服么?” “夫人,我写这些文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若是……” 刘姣安听着前者的欲言又止,转过身去示意三恒将门关上,未施粉黛倒显天地灵秀,半点朱唇轻启,如珠落玉盘:“你总该记得你自己的身份。” “谁又愿意把自家孩子送过来听你讲学?” 就在管殷几乎要确认刘姣安知道原身是个女的,后者的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就算是那教坊里面讲什么卖艺不卖身,又真真是靠着一身本事挣钱……你可想过别人怎么想?” 刹那间,管殷想到了一个人,一句话——程衡。 程衡在桥上爆发的时候,几乎周围所有的游客都听见了那一句扩音出来的对话。 “你们不过是戏子。” “真以为自己就算是什么艺术家了?” 回忆起那时候,程衡自己真的不在乎么?就像有人沉醉甜蜜的油菜花田,有人却觉得黄花丧气…… 一畦香甜悠悠的钻了来,管殷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只是抬头去看的时候,刘姣安手里捧着一盏茶。 “今日惊蛰,我便去摘了些,你先尝尝如何。” “若是好,或许今年可以把价格买高一些……” 在刘姣安热切的目光中,管殷接过了杯子,浅浅一口,唇齿留香。 “如何?” 管殷点着头,把杯子放在了桌案靠近刘姣安的一侧:“你也喝。” 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小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选择和一个教坊里出来写词曲儿,剧本子的人生活,管殷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开始被这里的一草一木所牵动。 “可我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刘姣安没有回应管殷的话,只是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轻巧的啄了一口,点点头:“嗯,年末的雨水不多不少,近来也是,茶香刚好。” 其实管殷喝不出来这么细节的好坏,要她说,顶多是入口顺了顺气,让原本因为烦扰郁结在胸的那口气好像随之咽到了肚子里。 “全凭夫人做主。” 刘姣安真的很聪明。 如今窗外倒是下起了雨,管殷努力让自己写出来的字不显得那么笨拙,可是刚才对着前文的语调写了一页,就恍觉字歪歪扭扭忽大忽小。 前面还是勉强的簪花小楷,到了后面,说是行草也不为过——现代人的时间真的很短,速度似乎成了一切最前提。 于是很少有机会耐下心来做一件事。 就像一群学生们在那一刻看见高铁、自行车、高楼大厦、墨瓦白墙相遇,向管殷问出来的那样:并不割裂的冲撞,在人心里却很难融合在一起。 “嗯,你要好好休息。” 刘姣安说着,提步向外走,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管殷眼看着前者的步伐顿了顿,自己也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我似乎忘了很多事,你愿意和我讲讲么?” “好。” 有了刘姣安的这一声承诺,管殷却没有如自己意料一般松下一口气。目光又落回到面前的纸上,管殷依旧在犯难。 “哎,少写那些鬼神之说,本来穿越就已经太不正常……”管殷还是害怕自己的身份会被发现,哪怕这样或许能够解决大部分的麻烦。 私心里,管殷知道《窦娥冤》讲什么天降异象,六月飞雪,实在是太过于虚无缥缈。 在这个时代,能把两个女孩子逼得这样不清不楚的生活在山脚下,这背后的冤屈和失望,恐怕不会比窦娥更小。 管殷还是希望人间的绳之以法,还是希望人间的善良战胜邪恶……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管殷的目光又回到那个杯子上。徽州离着江西很近,这里见到些景德镇的瓷器不为过,更何况刘姣安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只是还来得及收拾这些细软,又或者有家中亲眷暗中接济,可以看得出,刘姣安和刘家并非是彻彻底底的决裂——刘家,对于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把高悬在头顶的剑? 清亮的茶汤格外有些诱人,管殷又尝了一口,蒸腾的茶香漫进鼻腔,睫毛坠上雾气,朦朦胧胧的越过屋瓦,看见远山。 山也有自己的蒸腾,巅峰的一端,早就入云深处,看也不见。 “真美。” 管殷小时候就是在城市长大,又早早出离了家乡,这样如诗如画的景色,甚至只能从自己要讲的课,和隔壁政治老师、地理老师的课件上窥见一二。 以至于这次带着京城的学生来徽州游学,管殷自己也没有少过“惊叹”。 “要续上些水么?”刘姣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凉了便不那么好入口了。” 仿佛刚才那一声“好”并不是刘姣安答的。从屋外回来,刘姣安并没有再提聊一聊过去这件事,只是一如往常的陪着管殷。 “多谢,夫人辛苦了,不必劳烦。” 茶凉,入口才能让自己清醒。管殷不敢沉沦在这样的诗画里——属于自己的现代又属于哪里的牵挂,如果沉沦,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落笔,是窦娥的哭诉,不是原身的意气风发,也不是自己的通晓今古,管殷也觉得很别扭。 沾墨,不敢写自己的心事,不知道原身的情谊……管殷又不敢下笔了。 “你说过用笔墨不只是文人,也是武将,笔下的字字句句,从来不是他们口中的淫词艳曲。” 刘姣安似乎看出了管殷的犹豫,想起了自己刚才满口的答应。 终于有一句话,是关于过去的。 第10章 百载岁月谁解救 千字金银信难求 “夫子,我们还要听昨日的故事。” 书童有书童的工作,倒是小孩子还没有那么多是是非非的观念,没有课业,有又好听的故事,自然是喜欢夫子的。 听见学生的呼唤,程衡沉默了片刻,继而拿起书,随便翻到一页:“今天没有故事,你们自己抄抄文章罢。” 雷声响起,二人不欢而散,程衡本想再说些什么,谁承想一睁眼看见的,就又是眼前这群学生——管殷的话对于他来讲是有所触动的。 无论是茶商家庭走出来的兰香夫人,丈夫身为高官的绾镜夫人……这几位都像是自己剧中出现过的人物,对于程衡来说,熟悉又剥离。 可是管殷的出现,让程衡心中对待自己行事的态度开始有所怀疑。 “夫子?” “夫子怎么突然又要抄书?” “夫子……” 小孩子这个年纪最是黏人,撅着嘴委委屈屈的样子放在谁眼里都很难不为之动容。程衡但凡现在的心思在学堂了,肯定又要纠结。 程衡觉得思想就应当是先于时代的,尤其是当他听说这些小孩子还没有背会多少诗词,竟然家里面已经有了童养媳的时候——他们的父母是不是也曾这样被迫走到一起,又是否在成长的过程中遇到自己眼中的那个人? “时代的号角,人民的文艺,这不是你们要做的么?”管殷的话在程衡耳边回荡着。 感受到几个书童投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程衡也愈发的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在给这个历史时代的孩子“偃苗助长”?如果他回到家真得追求什么“自由恋爱”,会不会毁了一家子之间的和睦? “夫子?夫子?” 衣角被拽了拽,程衡终于回过神来,只看见眼前的小孩子正拿着书把上面的字指给自己看,程衡有些不明所以的念出声:“瞻彼淇澳,菉竹猗猗。” “夫子,这两个字我不会写,夫子能不能教一教?” 学生此话一出,原本还在沾沾自喜对方没有考住自己,面前这些书自己幼年时候就被父母逼着背下来过的程衡,脸上笑意一扫而空。 “写?”读可以,背都能头头是道,但是要程衡写出来,那是万万不能的! 四书五经,百家学问,小时候被催着背了又背,就算是不懂其中含义,如今却也还能张口就来。练字这件事,程衡却不止哭哭啼啼拒绝了一次两次,时间久了,做父母的也无奈放弃…… 等到大学里面,程衡也曾被学校里书画社的社员们蛊惑着,想要和戏曲行业的前辈们学习学习,沾沾这文人雅士的活计——琴棋书画,喝茶修道,多少都接触过一点,只是到最后没有一个坚持下去的。 “昨日我伤了手腕,嘶……”程衡忍着笑,下意识的想在这个时候转过头和自己的好兄弟们说一句“瞧瞧我这演技怎么样”? 只是装总要装的像一点,程衡原本托着下巴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过去,揉着微微晃动的右手腕,“哎,你先自己写一写,改日为师写给你看。” 灵机一动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程衡皱着眉苦恼于自己怎么不早听父母的话练练字?自家爷爷可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据说祖辈出过状元。 虽然对于自家那个进士村来讲不算什么稀奇事,可爷爷那一笔双手书法,在每年春节写对联呃时候,让不少人踏破了门槛! “可是学生听说夫子有一手绝技,即便是左手也可以写出一笔好字。” 糟了!程衡现在很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能够听到自己内心的想法,这个时候找了个最刁钻的方式来找自己不痛快——天啊,我未行差踏错你何苦难为我?地啊!我不曾做恶你为何刁难我? 那么多剧本都没能让程衡理解什么叫“见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此时此刻他的即兴表演似乎也救不了他了。 “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是你?” “怎么又是你?” 想见的一刹那,尽管两个嘴硬的人都不肯承认。但事实上看说,此时两人心中的惊喜远超过对于这一起的疑虑。 “你写的出剧本么?” “你的学生家长没有找你麻烦么?” 两个人异口同声问出了对方的心声,时至此时,仿佛上次的不愉快都随之烟消云散。两个年轻人笑着要对方先说。 “女孩子先说,所以管……老师,你先说。” “你知道我是做老师的,可是在这个时代我想要做个教书先生几乎是不可能的。”刘姣安很会安慰人,可管殷这些苦水却半点不能和前者倒,如今得到机会,三言两语说到核心上,“更何况,前身好像是教坊出来的。” “你也知道,教坊么,就算是卖艺不卖身也被人瞧不起……” “管他们呢?你吃他们家大米饭了?” 管殷原本还在担心自己呃话会不会触碰到程衡不能说的伤心处,却没想到对方呃回应竟然是这般干脆,反而像是自己无故多想,心里面藏着瞧不起:“其实你如果没有准备,也可以要他们小组聊一聊。” “或者,翻转课堂。” 话说出来的时候,都经历过这一切的两个年轻人有些哑然——什么时候这些自己嫌弃过的教学方法,也成了理所当然。 “其实我实习才知道,有时候老师分两种,一种是无可奈何融入新形式,还有一种……” 管殷这话说的程衡有些脸上含羞:“其实讲讲课还是可以的。” “惜墨如金,惜字如金,做老师其实更多是要以身作则。”没有顾及程衡的尴尬,只是管殷的目光刚好瞥见了前者桌案上那些胡乱的写写画画,“老师传道受业解惑,不只是在桥上担心他们的安危。” 窗外又是雨声淅淅沥沥,一阵嘈杂声响起来时,程衡抓住了“梦”的尾巴,对着管殷喊了一句:“文章是作者自己!” “自己……自己,自己。” 程衡的意思是要自己写不下去了,便写一写自己?一句短促的叮嘱在管殷的脑海中徘徊了半天,从刘姣安出门,到刘姣安把竹编的背篓放在管殷面前。 混着雨水和泥土的甘涩气味直冲面门,灵台清明断绝了扰人的思绪,管殷看着刘姣安缓缓开口:“夫人稍后可方便为我誊抄字句?” 第11章 乱丝线请皱人面 闲岁月催老田园 “夫人,我随你一起忙罢。”写了写一颗教书人的心,照着前面的内容照本宣科填进去,管殷看着刘姣安熬夜誊抄,这才及时交付,心里到底泛酸。 都是姑娘家,即便没有那些前情旧事牵绕,看着刘姣安夙兴夜寐,管殷心里难免愧疚。这一次的稿子交上了,下一次的尚且没有头绪,管殷不想干等着,只想着能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同我忙什么?”抬手举了举绣绷子,刘姣安笑道,“陪着我绣花,还是陪着我去集市上卖绣?” 看着管殷欲言又止,刘姣安笑得有些无奈,遣了三恒进来把新买的衣裳拿给前者看:“绣线刺了你的手,你就不好写文章了。” 这个时候还想着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哪怕知道刘姣安的关心都是个原身的,管殷依旧为这样的姐妹情谊颤了颤指尖,伸出手摩挲着夏布的衣裳:“我是说,我随着你一起采茶……” 管殷小时候家里人还有一片茶园,甚至也曾上手掰一掰茶树上面的叶芽——放到这里,管殷觉得自己依旧能够帮上忙。 “我的意思是,你或许还能轻省一点。”管殷知道,这片茶园还在刘姣安母亲手里的时候,应该是雇得起人来打理这片茶园的,如今……自己能帮上些什么算什么。 “你又不会。”刘姣安看着管殷就像是哄孩子一样,“乖些,你如今身子还没好透,不要着了那些露水,再受了风寒,免得伤到身体。” “我其实……”管殷自认为算得上是会,可原身会不会呢? 周遭随着管殷的话一道安静下来,原本漫散开的兰香也跌落回茶杯,仿佛一切都在等着这处小院的主人开口。 此时此刻,管殷也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如果原身真得不会采茶呢?自己一旦暴露……;刘姣安给原身的温柔不复存在,一个大家闺秀自然有得是让自己活不下去的底气! “好了,你若是在屋里待得闷了,就随我一起出去转转好了。” 刘姣安开口,笑意搅动了凝固下来的一切,一切也都随着重新运动起来,茶杯里带着甘甜和雨露气息的兰香也再次萦绕在两个人身侧。 两个人之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再提什么想法或者要求。直到刘姣安的目光落在三恒身上,后者点点头:“夫人放心,家里自有三恒照顾。” “好,我们走罢。” 昨夜微雨打乱了远处罩着山巅的云,露出半扇松影,地上也更为泥泞湿滑了几分。管殷身子微微一歪,“咔嚓”、“嘶”,茶树枝和管殷的呼痛声接连响起。 抓紧在刘姣安回过头来之前收拾好了自己,管殷抻了抻袍角,尝试挡住那半棵倾倒下去的茶树,掩盖自己的“罪行”。 所幸前者只是眸子拨动,上下左右的把管殷看了个遍,又转过身去,捻起面前的茶叶芽,回手放在竹篓里。 就这样刘姣安在前面半步的地方走着,背着一个不止半人高的竹背篓。管殷跟在后面,从一开始的深一脚、浅一脚,到后面也就知道亦步亦趋,追着刘姣安踩过的地方走——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篓。 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这个竹篓是谁家小孩抓虫子用的,管殷总觉得刘姣安就像是在哄孩子! 被轻视了的管殷掐起一个看上去还算嫩的叶子,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的小竹编罐子里,还不忘了吹上几口气,生怕上面还留有露水。 刘姣安走得很快。这个时节若是耗到日上中天,温度高起来,快速蒸发掉田里的水汽,暴露在高处的土地微微有龟裂迹象的时候,对于人来说也不是那么好受的了。 “小心些。”刘姣安又回过头来的时候,只看见管殷好像赌气一样把一个已经不是一芽一叶范围内的“嫩叶”,恶狠狠的掐下来,又猛猛甩进竹篓,担心后者会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摔倒在茶树丛里面。 扁着嘴点了点头,管殷皱着眉怀疑自己刚才的小动作是不是被刘姣安发现了。 早些年的姑娘家嫁人都早,心智上也不得不更早的被逼着成熟起来。管殷只打牌无论是原身还是刘姣安,照理来说,全都比自己要年轻。 “一片、一片……哎,当初有这么难……” 管殷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是怎么一定要抢过来那大大的背篓,又是怎样东抢来一把,粗制滥造的填满了背篓的底层,伸出手去探一探,居然还没有自己的小拳头深。 再拿回去,自己这一背篓里面直正符合标准的不足十一。 “哎呦。” 光顾着想着心里面的事情,管殷是一点也没有把心思放在走路上,就连前面走着的人放慢了脚步,还是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也没有注意到,一头撞到了竹篓上面。 眼看管殷已经在揉着磕到人的额头,一脸愧疚的看着自己,刘姣安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和左手相互搓摩:“哎,你怎么不知道小心些?” “我……”管殷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真得就像是个在撒娇的小孩子。 “松开手要我看看,没有被竹篾划破罢?”刘姣安没有在意管殷的不好意思,站定在原地,把肩上面背着的竹背篓取下来,稳稳放在一旁的高土堆上,目光几乎要穿透管殷挡在额头上的手掌。 “还好,只是红了些。” 管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害得刘姣安抿了抿唇,右手轻揪着衣摆,轻叹一声,还是劝道:“这次是幸运,你往后要小心了!” “好。” 除了父母亲人,在这个每个人都忙得自顾不暇的时代,很少谁会静下来温柔的问一问自己这样的小磕小碰。就算是有,也得是很亲近的朋友才会是真心在意。 管殷心中难免触动。 依旧是不够一个拳头深的叶子,管殷看着都觉得自己离谱——明明说好是来帮忙的,现在看来,倒像是专程来捣乱的。 又在愣神的时候,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算不上“洁玉无瑕”的手,管殷一侧头,刚好就看到刘姣安的脸。 “不要去掐,轻轻的掰断就好。不然手上的泥土会污染茶叶。” 似曾相识的话,记得小时候是自己哪位亲戚也同自己说过,管殷痴痴的盯着刘姣安的脸,透过对方,看见的是自己小时候那些无忧。 第12章 好云不改层松意 愁人最是旧日辞 管殷又在望着砚台发呆。 那日管殷意识到自己除了添乱帮不上忙之后,再没主动提起要跟着刘姣安去茶园,后者当然也不会要求。 静下来,管殷又开始翻那些原身留下来的文字,试图从中找到些信件之类的东西,了解了解原身的身世到底如何——也免得每日来还要担惊受怕自己的身份被发现。 “三恒,夫人还没回来么?”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子,管殷一抬眼刚好看见了走进来的三恒。 “相公醒着?” 听见三恒问这样的话,管殷只觉得理所应当。毕竟自己接连几日睡到日上三竿,过了中午,甚至还会小憩片刻。 自打自己醒过来,三恒还没有进过屋,不知道自己醒着也属于正常,管殷点点头:“嗯,今日起得早了些。” 历史书上的社会关系真的落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管殷当然也不可能接受的那么坦坦荡荡。所幸三恒看起来没有什么被迫的奴颜屈膝,也让管殷装得不用那么难受。 只是……感受到了身边人真实的情感之后,管殷似乎也很难再像是最初一样冷眼旁观。 “夫人早些时候出去了,相公不必担心,夫人向来能够照顾好自己的。” “嗯,你也注意休息。”三恒的年纪不大,其实真得算算,怕不是也才大约初高中孩子的年纪,管殷看向前者的目光里,难免带上长辈看着晚辈的怜惜。 三恒察觉得到自家管相公不同寻常的情绪,可也说不明白是哪里不一样,一边应着,还要斟酌要不要开口问问相公是不是有什么是需要自己做。 回过神来的管殷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三恒的实习历史老师,带着犹豫心虚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一大沓纸上:“我没有事,你放心就好。” “吱呀……吱呀!” “哒哒……咚!” 门外又响起三恒劈柴的声音,管殷才终于回了魂——刚刚那一瞬间又恍惚回到了课堂上,但愿三恒没有发觉自己的不对劲。 学校的学生调皮捣蛋的不少,仗着家长会给请家教不好好上课听课的也有那么几位,更是少不了脑子灵活,可就是不上心学习的。 刚到班上的时候,管殷就被气哭了一次。一群学生写道歉信,塞小糖果,想了办法给管殷哄好……没几天又不一定要作什么妖。 于是刚开始实习没多久的管殷直接去了医院,什么开胸顺气、逍遥丸,医生给开了好几盒——管殷终于还是没能把网上那句“尊重他人命运”给听进去。 “教书育人,教书容易,育人难……都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能把一个人从家庭环境中拔出来的,就只有老师和社会。” “所以再苦再难,你也总要试一试。” 导师的话,家里的期许,管殷终于还是坚持了下来。只是谁能想到曙光已经落在身上,管殷自己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这个黄山脚下的小院子里? 眉心又在跳了,连带着右眼上方的眉尾处,“突突”的跳个不停。 管殷从面前的宣纸上撕下来一个小角,指尖沾了一点茶水上去,贴在眼角,良久似乎终于缓解了一些:“明明这几天睡的不少。” “哎,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好像刻意要和管殷对着干一样,左眼皮也紧跟着跳了起来。 这下管殷干脆连纸也不贴了,把右眼皮上的纸抹下来:“杜绝封建迷信,现在睡觉!” 叠着胳膊,就像是上课睡觉一样趴在桌子上。明明是曾经最容易入睡的姿势了……可依旧是没有半点困意。 枕完了左胳膊,又去枕右臂,再到托着腮望着窗户发呆,管殷无论如何也没有成功睡着。 窗外的晴空实在是太吸引人,管殷也确确实实没有缺觉,硬睡是睡不着的,干脆走出门去招猫递狗——打扰正忙着的三恒。 “我来帮……” 管殷的话还没有说完,三恒已经微微侧身挡住了手里劈柴嗯斧子:“相公小心,这斧子可是很锋利的,三恒刚才磨过。” 怕不是自己帮倒忙的事情三恒也知道了,管殷有些恹恹的。 山连雾带,炊烟凝云,不知何处人家的柴米香已经飘荡过来。三恒并没有搭理独自站着的管殷,只是手里没有停下来劈柴。 绕过依旧傻呆呆站着的管殷,三恒把一大捆柴抱到了厨房,升起火,炊烟袅袅。 一处处炊烟,或看得见来处,或看得见去踪,望过去——几家几户,只靠炊烟就能辨清常住人口有多少。 “三恒……你说……” 管殷思考的时候,说着话拖长了音,还没来得及叫来正忙活着的三恒,篱笆外却匆匆忙忙跑来了个陌生人,呼哧带喘的对着管殷喊起来。 “不好了,你家,你家夫人遇到事情了,在市集,市集上。” “哎,三恒呢?你……” “让我进去,我要找三恒。”来人对三恒的了解似乎更多些,看见原身反而有些陌生,管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前者推开,“三恒?三恒!” “三恒!你家夫人在集市上被一伙人围住了……我看那些人像是认识夫人,也不像是要伤害她的样子,只是要带走她,你快去看看!” 听见呼唤的三恒冲了出来,一个眨眼的功夫已经拉着来人奔大道上走:“你先不急,和我说说怎么样了。” “我跟着你!”管殷被篱笆刮到了衣服,可依旧是尽了全力想要跟上跑着的两个人。能来找刘姣安的,怕不就是刘家人。 无论是想搞清楚原身的身份,还是把刘姣安救回来,自己显然都必须和刘家人打一打交道——又或许,没有原身在,刘姣安带着自己这么个拖油瓶,还不如早些回刘家去,一个孤身的姑娘家,也算有所依靠。 “怕是夫人家里人,相公你去了便更乱了。” 似乎是怕管殷真得跟上把事情闹的更大,又怕管殷在不知不觉中做什么傻事、蠢事出来,三恒停下脚步,走回到门口:“相公放心,我一定会把夫人带回来的。” 炊烟白练去,松柏常青处。管殷站在院子里一脸愁容,却什么忙也帮不上。重重好山叠,一重一叠更难越。 第13章 和睦邻里谁生事 春光桃李莫待迟 “你这样晴着天给谁看?”尖山绿溢,管殷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有没有盯着这样的大自然沉醉过了,只记得游学手册拿到手里的时候,是真的被那几张旅游照片里如白卷墨染的图景震撼到。 直到身边的班主任老师凑过来,问了一句:“哎?管殷,我记得你就是安徽人吧?你有没有去爬过黄山?” “爬黄山?” 初中、高中是在市区里面上的学,管殷根本没有时间去爬黄山。小时候的记忆更是已经模糊不清, 可大学放假期间,管殷却几乎爬遍了黄山,靠着一次次给来徽州旅游的同学做向导,管殷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和专门带队的导游比一比高下了! “管殷?哎……我估计你也没怎么去过,你要知道我们这在京城,谁没事儿去爬个长城?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春秋天儿好不容易有时间,那就又赶上旅游旺季,人挤人、人挨人,去了就是看人。” 班主任既然这么说了,管殷当时也只是尴尬的笑笑,没有继续把话题牵引回自己想说的事实上——做教师要谨慎,教书育人是一辈子的事情,管殷实实在在是个怕出错的人。 怕出错,于是只要尽量少说,就能够少出错,尽量少做,就能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三恒跑回来,站定在管殷面前的时候,后者脑海中甚至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三恒是来叫自己一起去的,自己应该怎样拒绝。 “如果刘家真的带走了刘姣安怎么办?难道把我带到这个本不属于我的地方,就是为了让我解救一个和我没什么相关的姑娘?” 管殷管殷,从小到大多少人拿着这个名字开玩笑,说什么“观音观音”,可管殷自认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神仙,没有那样大慈大悲的心肠,去在意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现在的教书育人毕竟不一样,老师下了心,学生可能一个字都没心情听,家长们的配合也只停留在:老师,学习的事情就应该学校来管…… 尽管那些从小听说的故事还在心里,管殷也只觉得这些“无私”放在做老师上就已经足够消耗自己,到了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身上——可事实是,管殷真得还能把刘姣安当成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么? 或许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灯火通明,自己也做不成教书育人的先生。可是入口甜滋滋,带着豆香和芝麻味的字豆糖做不了假,一口清香的茶也做不了假。 这里,怎么不算是家乡? “天啊,你知道我是学历史的,一个小小的改变,可能少说是我不存在了,多说……就是未来会因为这小小的一件事被改写,我又凭什么参与到历史当中来?” 早先的一节课里,管殷刚才就近期的一个短剧,和自己的学生们讨论过“历史虚无主义”。记不住真正的历史,点点滴滴的精神文明就也随之覆灭! 记录过去,以史为鉴,这就是历史存在的意义不是么?而不是幻想着自己如果生活在曾经能够怎样去改变它。 自己应该是第一个什么也不想改变,无论好坏,只想要顺着原身生命轨迹,一步步走到结局的人,管殷想。 一股糊味极其突兀的出现在口鼻之间,在管殷反应过来之前,鼻子下意识的猛嗅了两口,原本稻谷和柴火呃香气不复,一股甜腻发苦的味道让管殷直接干呕出声。 “这是什么……”味道? 侧过头去,管殷说了一半的话随之戛然而止。 一股浓烟代替了原本的炊烟袅袅,这下就算是管殷在没有经验,也该知道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赶紧做出行动来了! 从一旁的水缸里舀了水出来,管殷打湿了自己呃袖口,捂着口鼻冲进了厨房——柴火灶上面已经燃起了明火。 照理来说应该找个锅盖盖上去,只是管殷看着眼前厚厚的,有着缝隙的木头锅盖,知道自己现在不得不冒险用水来浇灭这场火。 “刺啦!” “刺啦……轰!” “噼啪噼啪……” “咳咳咳咳……咳咳咳!” 厨房里面的浓烟越来越大,在管殷成功把找起来的火扑灭之前,浓烟先一步罩住了整个儿厨房,原本干净的衣服上也染上不少黑灰。 管殷抹了一把脸,正打算继续冲进去,却突然被身边的人拉住了衣袖:“你来干什么?” 下意识的想要甩开来人,等管殷回过头看清了来人的脸,心里却不由得一震。 竟然是刚才那个来报信的时候,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的人。也不知道是隔着多远的哪一位邻居。 “你,你……”磕磕巴巴的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这样没有礼貌。管殷突然意识到一个人在无助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脆弱。 来人是个算不上粗壮的汉子,身后不远处跟着他的夫人。两个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很有记忆点的人,如果放在人群里,管殷自认记不住他们的脸,甚至连他们的高矮胖瘦都说不清。 山头的红霞点起,厨房里的明火也灭了。来人灰头土脸的站在管殷面前,没有丝毫计较后者的“不礼貌”,只是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你家夫人看上你什么了。” 管殷哂笑一声,不知道自己此时能够说什么,又应该说什么。 “天色不早了,你也该迎迎三恒去,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说胡的是来人的夫人,侧过头来看着管殷,“我家这位不会说话,都是邻里,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就是。” “若不是邻里谁管他们?这要是连着我家一起烧了,你怎么陪的起?” 看来这位两个邻居知道的不少,管殷心中暗自盘算着——如果想要不暴露,或许这个好心的夫人是个合适的切入点。 白了自家丈夫一眼,妇人朝管殷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夫妻两个和三恒也要照顾好自己,早些去迎你夫人。” 妇人话音刚落,管殷也琢磨着天色渐晚,自己或许应该起身去看看,之前来报信的汉子已经大踏步走出了矮篱,朝着三恒离开的方向望了望。 “不用他去迎了,人已经回来了!” 一声没有好气的话就这样传到了管殷耳朵里。 第14章 无限春光垂入梦 有情小意云写风 一间屋子,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厨房,一圈篱笆圈出一片空地。 在管殷的概念里,这当然算不上标准的徽派民居建筑,只是当那些熟悉的事物一个个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凝望那些嵌在远山上的白墙墨瓦,倒也是古徽州该有的模样。 “相公放心,三恒把我保护的很好。”刘姣安见到管殷的第一句话并非哭诉,也没有竹筒倒豆子般的把事情一股脑说给面前人听,“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我和三恒都知道应该怎么办。” 听着刘姣安的话,想起刚才邻居的表现,管殷愈发的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多余——原身至少还能靠写剧本挣钱补贴家用。 “夫人无事便好。今日夫人受了惊吓,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半推半就的哄着刘姣安进了屋,管殷落后半步将要进门的时候,看见呆愣愣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的三恒,刚才要问问这件事的起承转合,就注意到后者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些不可置信。 都不用顺着三恒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管殷就已经想起来自己犯了什么事儿。 原本还勉强称得上一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家”,厨房又被自己烧了,今天的晚饭有应该怎么解决?管殷带着歉意朝三恒笑笑:“呃,要不我去买一点吃的,明天和你一起搭一搭?” 话音刚落,管殷也觉得自己这句话实际用处不大,给人拱火儿的作用倒是不小,赶紧解释着:“我忘了火上面还有东西,等到着起来再去灭火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管殷看看三恒,三恒看看管殷,终于还是在后者的一脸真诚中败下阵来,叹了口气:“相公,你往后还是离着厨房远一些罢!” 山旷朗孤月,人稀响犬吠,周遭的炊烟生了又灭,不久后便想起来一阵犬吠,由远及近,像是有人什么人从家中出来,一路经过了不少人家,终于到了篱笆墙前。 “三恒?” “三恒!” 熟悉的声音响起,管殷已经能够分辨出来是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汉子,果不其然又带着他的夫人站到了门口,一手端着一个看上去花样就很粗糙的瓷碗。 “三恒?”尽管管殷就傻呆呆的站在这里,后知后觉的迎上来想要打招呼,来此这汉子终究是全当做没有看见前者一样,朝着门里唤着三恒。 “哎……” 三恒拖着长音从屋里边走出来。 刚才进屋去给夫人的茶续上水,门外自家相公还留在那里,匆匆跑出来的三恒先是看了一眼管殷,这才把目光放到来人身上:“我不是都同你说了,我家夫人不会因为,不会惹上其他人的么!” 三恒做事稳当,只是有时候说起话来嘴要比脑子快上不少,等到看到来人手里的东西,知道了二人来意的时候,难免开始磕绊起来:“我的意思……呃,嗯……我替我家夫人和相公谢过了!” 把吃的交到三恒手里,邻居夫妻二人并未多做停留,顺着来路走了回去。又是一阵犬吠,由近至远……村子不多时又恢复了原本的安宁。 “旁人说什么,相公其实不比挂怀的。”三恒的话说得诚恳,“过去的事情不是相公能够选择的,可相公是夫人自己选择的。” 管殷点点头。 “相公不回来么?该吃些饭了。”三恒已经端了两个碗进屋了,这时候拿着剩下两碗站在门口,把自家夫人的话递给还没有回过神来的管殷,“夫人要相公不必担心,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只要人平平安安就是好的。” 管殷摇摇头。 “你同夫人先吃吧。”青云朗月诗人题,可是管殷知道:云月隔千里,到底不相依。刘姣安很好,这片天地的环境看起来也不错,但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自己也不应该随便用现代人的思维去干涉一个历史上的时代。 坐下来,管殷又开始思考如何离开——离开之后,无论是原身回来,又或者是这具身体彻底的死亡,都比自己更适合存在在这段历史里,存在在刘姣安和三恒的身边。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黍离之悲,山河飘零……”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管殷便知道自己又在梦里了。 “姐啊,我的亲姐,管殷你终于来了……这群学生真的好难带!有的作业布置下去不写,有的在课上就记下了文章,如今我要再讲下去,只怕不是我请谁的家长了,那些家长怕不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程衡对于穿越和梦里相见这两件事的接受度似乎远比管殷高,可遇到的情境似乎也更复杂:“我要是能找到你,互换个身份也好了!” 不同于刘姣安的沉稳自如,程衡在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里更像是那个孩子,需要依靠管殷来想办法的那个孩子。 “在学校里学生们的进度也都是参差不齐的,这你倒是不用担心,只是你这示范……” “我这字怎么比得了这些写馆阁体和打字机一样的古人?没变成鬼画符就不错了!”程衡现在是真的有些欲哭无泪。 做编剧的谁没想过有一天穿到自己作品里去经历某个人物跌宕起伏的一生?可想是想过,前提是能够掌握自己笔下角色的能力和记忆,才能够在与现实完全不同的时代生活下去啊! “人人都说穿越好,我说穿越活不到老!” 听着程衡叽叽喳喳在自己耳边念叨,管殷没觉得烦——这也是她的心声,只是学了几年师范,又在学校里做了几个月的实习老师之后,管殷早没了那么多直白倾诉的欲望。 “而且,我那天翻到了一封信,我感觉这个教书先生的故事不是那么简单,要知道我笔下那个兰香夫人家里可是个茶商世家,要是给孩子请老师,完全可以请家教啊,就像杜丽娘和春香那样,送来这种……呃?算是私塾?肯定说明这个教书先生不一般。” “喂,管殷?” “你有没有听我说的?”程衡有点无奈。自己说了这么多,管殷怎么好像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在想,你们任何一个剧本都有自己的目的,那么你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嗯?” “我可不觉得是让你强行改变什么……一个时代的历史往往是必然,过于前卫的思想很多时候和不匹配的经济、劳动技术只能凑成空谈。” “安徽?徽商?报国?”几个在脑海中连不到一起的词让程衡有些发晕,“这又和教书有什么关系?” 第15章 一抷黄土故园景 几怀日月江河清 “你要知道,那些前瞻的文字,本就不是穿越者写出来的。” “对啊,不是穿越者写出来的,你就更不应该把自己的思想随意的加诸在这些孩子身上不是么?”脑海里闪过那些触手可及的真情实感,管殷却还是微微摇头尝试把杂乱的思绪甩出去。 要知道,很多后世看来并不合理的事情,却是在当下环境里安身立命的倚仗——哪个中国人不想改变屈辱的近代史?哪个中国人不想把八国联军挡在中华之外? 眼见程衡没有回应,管殷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上了说教:“忘记历史是背叛历史,以为能靠着一己之力推进,甚至扭转历史进程,难道就尊重历史了么?” “那难道要我看着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就耽误了自己和别人家姑娘的一辈子么?” “你如果多看看那些元明清时期的剧本就能知道,古人可没有你们历史书上那么迂腐!” “谁告诉你历史书里的古人是迂腐的?”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管殷的话,程衡却没有忙着去开门,站起身来盯着管殷:“好,我倒是想要听听你觉得应该怎么教学生。” “你该教他们尊重女性,而不是给他们看《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让他们学着张生跳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念叨着好红娘,想着好莺莺。”那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学堂里的书还赫然摆在桌面上,管殷眉心在跳,心里清楚这本《西厢记》可能给此时此刻的程衡招来多少麻烦。 “哪里就会……” “咚咚咚!” 一声通传随着敲门声响起,越过四方的天井,直传进程衡的书房里来:“夫子在家么?我家老爷找夫子有些事要说。” “你先想想怎么演好自己的身份。”管殷不知道自己的话程衡听进去了几分,却还是拍了拍书桌上面的《西厢记》,意有所指,“再去想办法做你想做的那些不符合身份的事情吧!” “咚咚咚!咚咚咚……相公,三恒进来了。” 一睁眼又是一脸无辜的三恒,管殷有些愁,又有些感谢三恒把自己从与程衡之的矛盾中解救出来。 梦里面总是一根筋的坚持己见,此时分清醒了,管殷也明白:自己和程衡无非是站在各自的角度上看问题。 理想与现实之间毕竟隔着一道厚厚的壁垒,很多事情并不是程衡随便想想就能做得到的——一代代人前赴后继的事业,怎么可能真的能靠一个“穿越者”增速? “相公又在发呆……相公真的不随着夫人到村里,到镇上去看看么?”三恒把把茶端到书案上,看着管殷的目光里常带着忧愁,“相公若是哪里不舒服,可切莫要憋在心里。” “我去随你搭屋子。”管殷不想解释自己刚刚在想什么,站起身来越过三恒,这才又转过头来催起了前者,“走哇!” “哎……哎哎哎!” “你怎么随便翻别人的东西?”来人逼近自己书桌的时候,程衡想起管殷方才说过不久的话,整个人先一步挡在了书桌面前,分出一只手探向了压着那本书的毡子。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此地无银三百两”,程衡状似轻松的并起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下的敲在那处。 演戏是演戏,放松的带入人物就好了。现实终究是现实,程衡略带僵硬的动作,怎么看是怎么不对劲。 来人脸上带了几分诧异,目光不经意扫过程衡手盖着的地方,出言解释:“是给夫子的礼物。” “这段时间我外出贩茶,交易完毕,原本打算在那边停留一段时间,体味风土乡情,只是……内子信中同我说夫子近来总是身体不适,家中孩儿也很是担心夫子,这便快马加鞭带了当地特产来看望夫子。” 一串话挑不出半点错处,若不是管殷的话在先,勾起了程衡的心虚,恐怕当真听不出这话里有话。 “劳烦挂心,鄙人身体如今倒也大体康健了。”程衡现在无比感谢自己当初为了这几个剧本认认真真的研究了一遍历史,甚至严重到那段时间张口就是“古风”,还因此被朋友吐槽过一句“写戏写疯了吧”,现在才不至于直接暴露。 “倒是令郎这段时间……” 孩子啊,对不起,虽然我也知道我现在像是恶人先告状,但我如果不掌握先机,你爹可不会饶了我!程衡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自己终究成了自己不想成的样子! 果然,只要提到了孩子的学习,做家长的很容易转换注意力。 来人的矛头一下就落回到了自己孩子身上,皱眉瞪了一眼一旁候着的书童,又把恳切的目光投向了程衡:“夫子但说无妨。” “若是小儿顽劣,夫子不必留情。” 程衡听到的瞬间险些笑出声。 哦,这样的话自己父母在自己小时候也和老师说过,后来到了专门的艺考培训班里,父母还是这样说的——只是有的老师配得上一句“老师”、一句“先生”,有的老师却连以身作则都做不到。 “休息时分的打闹是小儿天性,只是这课业上……令郎总以为承了家业便不必在乎学业了。” 留下句“多谢夫子,改日再谈”做家长的便匆匆赶回家训孩子去了。 风把晦云卷,温茶人面前。今时几聚散,但问轻袅烟。程衡放下茶杯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最大的问题并不是不知道怎样教书。 而是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这些孩子的夫子…… 在书案前坐下来,拿出那本西厢。程衡没有来得及和管殷说的是这本书原就是属于这位夫子的。 书被翻得厚了一倍,明摆着做夫子的读过不止一遍,看上面的字迹,应当还是夫子亲自誊抄的。 那封信,也是从这本西厢记里拿出来的。 来人走了,管殷也不在,程衡默默翻开那本《西厢记》,看着里面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宣,墨迹在阳光下字透纸背。 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如今程衡也熟读的几乎能背下来:一抷黄土故园景,几怀日月江河清。青松为敬民为令,何须顾我身后名。 百姓之命或当系于清官之名,徽商之誉,乾坤之变或当起于天地之间,万民之前。 重新收好这封信,程衡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试着先演好“夫子”这个身份。 第16章 叹飞鸟竹笼落套 瞒佳人春宵旦抛 人世间,道理最好讲,人事最难做,自打前番烧了厨房,三恒就更不敢让自己这位金贵的相公靠近任何家务事——清明过了,刘姣安也不用上山采茶了。 半盏清茶闲情志,无才何德赋新词?所幸一片松影映照着这水墨江南,让管殷不至于在寻找回到现实的路上百无聊赖。 “这个故事到底是开头,还是后面那个应试的老去之后的故事?” “别人都有个系统,知道怎样才能回到现实,为什么到我这里连个记忆都不留。”人都是双标的,这个时候的管殷只想着怎么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没有心情念着穿越这件事本就不符合常理了,“要我当个教书先生倒也好了。” 一阵风啸,惊起一片飞鸟,管殷闻声向外望了望,只看见三恒手里拿着个弹弓子,朝着面前不远的地方瞄准着,目标想必是哪一只惊飞离群的鸟。 “满庭芳?外扮管……管祖上。”看见字纸上的名字,管殷震惊于原身的大胆。 “风送青云,鞭催晚路。几曾堂庙消愁。赤衣袍带,扶大厦层楼。朝暮敢书新曲,四时节总许河清,只盼儿孙仕满,慰我早苍头。” 这一看就是个退归田园的老者,想来原本的官职还不小……这是原身借此在写她的父亲么?又或者这另有其人? 管殷想起来程衡说的那句话,“文章是作者自己”,管殷更愿意相信这文字里的一切都能找到属于原身的蛛丝马迹。 “老旦上。” “绕地游。” “归园静守,声声夜漏,千里送儿罗衣泪透。” 看着这一字一句,管殷突然意识到自己恐怕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自己想当然顺着套进去的曲牌唱出来真的合理么? 剧本已经交付出去,管殷现在再怎么着急用处也不大,只能继续读着面前这些纸,试图从中看到些有价值的内容:“见介……” 中间的内容没有什么,老旦和“外”见面之后的话无非是叙叙旧,夫妇两个感叹宦海沉浮,难得回归园田,也算是终于逃开了奸臣的打压,得享天年。 教出的几个学生,也算是一股清流,而今报效国家,偶尔还会寄信回来感谢二老,并且询问一番小师弟,也就是二老这位老来子的情况。 “哎……”管殷叹了一口气。忠君爱国的前赴后继是从来没有计较过得失的,这也是为什么一代代前辈古人即便明知一去就是死,还能够用一句“甘愿赴死”来压下自己最后的畏惧。 “前腔。” “生持鞭上,作拜科。” “扬鞭远走,祈把天门叩。降秀才也更求三春文擞!” 故事写到这里,很明显这个刚才上场的“生”是目前这一段戏的主角,正是前面二老的老来子……管殷突然有个不祥的想法,心尖猛地一颤之后,终于还是按下不表。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压下原本那个要人觉得老夫妇很有可能遇见凄凉的晚景。管殷莫名想起来了《己亥杂诗》中的这句话——似乎自古至今,这些有理想的人从来求的就不是一个人的风光。 但愿天下皆贤士,慰我胸怀卫江山。这需要多大的胸怀才能够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只考虑家国与黎民?有需要多大的勇气,在自己于官场上遭遇过黑暗之后,还敢于把自己唯一的后代送到仕途上? “相公在看自己之前写文字么?”原本站在窗外的三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身来,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站在管殷身边。 看样子是管殷沉浸得太深,三恒已经在身边站了一会儿功夫也没有发现。 “你要看看么?” “相公说笑了,三恒又不认识几个字。”说话间,三恒有些手足无措,看样子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里多待,“呃,相公,这茶凉了……三恒去……” 伸手拦住三恒呃去路,管殷站起身拉了一个四方的小凳子放在自己面前,决定把前面这段故事复述给眼前的三恒听。 管殷当然是有私心的,私心三恒或许也曾经听说过什么有关原身的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位姓管的公子进京赴试,一双高堂寅夜送行,想起当年故事,担心自家的老来子此行中可能要面对的诸多不顺,却依旧毅然决然放手,让儿子能够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故事。” 总有人说戏曲的节奏慢,可是这短短的几百字开头已经说清楚了两代人的身世背景,管殷如今倒不觉得这样的故事有什么节奏慢的了——反而句句真情,字字泣血,比小说更吸引人些。 “也姓管,是相公的先祖么?”果然没有片刻,三恒的问题就开始了,“所以相公有没有一样的打算,去进京赴试?” 难道三恒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那几日刘姣安的表现来看,多半是知道原身是个女子的,管殷又开始犹豫起来,想着赶紧搪塞过三恒:“我如今还要靠夫人照顾,哪一日能照顾好自己再说什么家国大事罢!” “也是,管相公面容清秀,也不像是人家男儿那样魁梧,若是到了朝堂上,怎么打得过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三恒听说他们一个个力大如牛,力能,力能……” “力能扛鼎?” 三恒脸上泛红,可笑得却坦坦荡荡:“对,正是管相公说的这个词,三恒没读过几天书,认识的字连夫人都比不了!” “朝堂上又不都是武将。”管殷一下子被三恒呃豁达逗得发笑,整个人的思路都偏离开了原身的剧本,“文臣很多都是瘦瘦弱弱的,不然为什么在流传文臣撞柱明志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为这样的反差而震撼呢?” 管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是在哄小孩子。三恒刚才的话太绝对,自己这句话也是三分真七分假,想想宋朝时文官任地方官员,甚至要带兵打仗的时候,哪里是个个“手无缚鸡之力”? “哦……嘿嘿,三恒没见过,三恒也是听别人说的。” “三恒只见过老爷,老爷长得就不像管相公这样瘦弱。” 三恒口中的老爷多半就是刘姣安的父亲,管殷突然想要了解了解这位“老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相公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三恒先去忙了……之前锅盖被熏得发黑,三恒要拿去小溪边刷一刷。” 提起厨房的事情,管殷不用说有多心虚了,只好点点头,悻悻的坐回椅子上,又开始对着面前的笔墨发呆。 第17章 可算得江南一面 也处处字句牵连 醉是江南雨,遣人细拍曲。朦胧细雨敲开一片水墨江南,也敲开了管殷出门的心。 “三恒,之前的碗筷有还回去么?”迎面遇见拎着还滴水的锅盖回家来的三恒,管殷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心虚,像是个偷懒的孩子被老师抓了个正着一样。 “还没有。”三恒打量了一下站在雨里的人,把头上的叶子搭在了管殷头上,“相公,下雨了,你还是先回去休息……碗筷三恒晚些时候送过去就是了。” 刚才没走出去几步又被拦了回来,管殷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该如何疏解胸中郁郁,就听见三恒埋怨里带着委屈的一句:“相公出门为何连个雨具都不带?” 哎,主仆两个在自己面前怎么总像是哄孩子一样? 拍了拍三恒的肩膀,管殷有时候还真的会因为前者这样的成熟感到恍惚。这样的年纪,还应该是在学校读着书,不需要经历这么多风雨的年纪。 “这雨也不大,你家相公我不会有事的。”把头上的叶子重新扣回三恒头上,管殷侧身迈出步子去,“哦,对了,碗筷在哪里?我顺带一起还过去好了。” “在锅里面,我给相公拿出来罢。” 三恒一只手按着头上的叶子,顺口就回应了管殷的问题,等放下锅盖,拿着碗筷走出来,看见自己那个傻傻站在雨里的相公时,又突然有了犹豫。 “给我便好了,我还没有傻到跌一跤把碗砸碎了的地步。” 原身难道这样脆弱的么?管殷忽然有些不理解——一个旧社会里孤身一人的姑娘家,一份跌宕起伏的身世,靠着一手文墨从教坊里走出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般人? “若是相公没有害伤寒之前,三恒倒是不担心这些。” 哦,原来说的还是自己。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连个处处受制的古人都比不了的时候,管殷心里还是难免失落的。用手接过碗筷,心里惦念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把小事办砸,管殷回忆着那天听到的犬吠…… “相公若是想转转,随便转转便好,还是三恒去送这碗筷的罢。” “三恒,你还是太小看你家相公我了。”不就是瞧不上么?这种矛盾引发的事端在学生那里天天都有。管殷调理过这样的争执,也劝过不止一个学生。 短短几个月,管殷早就把书本上那些“心理学”见了个遍。终于还是发现所谓的“劝慰”和“支持”在大多数时候都不过是徒劳无功,真正能带学生走出阴影的,还是要靠对自己的自信。 “相公,三恒其实不是……” “三恒是担心那家人对相公的态度。” 管殷已经走远了,三恒却还在呢喃。声声犬吠由近及远,三恒意识到前者恐怕是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叹叹气,又去收拾起那天厨房起火留下来的烂摊子了。 不觉春风携雨,有似佳人拂面。管殷无数次向往着自己能够在这样于身体健康影响不大的雨里漫步,摇着一把自题自画的扇子,像极了学富五车的读书人。 只是现在的管殷有了雨,手里却只有这几副朴素的碗筷,拟作扇子摇了两下,身边院子内外拴着的狗叫得更凶了——所幸没有路过的人,不然管殷就像是得了失心疯。 “你来我家做什么?” 管殷回过神来,怀疑自己刚才那些幼稚的行为全被眼前这个大汉看了去,一遍低声下气的解释开,一遍默默祈祷对方不要真的把自己当成个疯子。 “碗筷已经洗涮干净,今日是来还碗的……多谢那日……” “叫三恒送来不就是了,何必辛苦你再跑一趟?”管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手里面还拿着农具的大汉把镰刀往旁边的土堆上一放,像是这碗筷被管殷拿久了都跟着变得肮脏了一样把后者手里的东西夺了过去,还不忘了阴阳管殷两句。 “下着雨还出门,不知道的还当真以为是个书呆子。” 这家人果然知道些什么。管殷没有急着把话顶回去,只是在大汉劈手夺过碗筷之后揣着手站在原地,淅沥沥的雨让管殷站着的地面都微微下陷。 “你再将我家田埂踩踏,这可是我去年里刚才堆起来的,费了我好大得劲!”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被管殷当成了耳旁风,那汉子拎起一旁的扫帚,用竹把的一端靠到管殷胳膊肘,用力推了推。 “抱歉,抱歉。” 管殷后知后觉的往旁边站了站。 “哼……”那汉子又弯下腰去,捡起来刚才放在田埂上的镰刀,刀刃朝下提在手里,“说你傻,倒还能找到我家田里来。” 一只手拿着镰刀和刚才割下来的菜,另一只手抱着那一摞碗,看上去有些悬乎,摇摇欲坠的样子让管殷皱着眉想凑上去扶一把。 薄云难藏骄阳,未断的雨意飘飘的泼洒下来,被雨水扰起来的泥土气,反而比管殷刚才出门的时候更浓烈。 眼看着几个还没晾干的碗因为滑进去的雨水随着大汉前进的步伐晃动起来,“卡啦,卡啦”的声响落在人心里,像是有一根被磨得只剩下一线的麻绳在提着人的心肝。 似乎此时此刻反倒更需要一声“啪嚓”,才能够彻底把那根提心吊胆的绳子切断,还两人一个清静。 “要不……” “你……”大汉侧过头的时候,原本落后半步的管殷也赶了上来,两个人目光交错,前者打量了打量管殷一双细瘦的胳膊,刚才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 “也真不知道那刘家姑娘是怎么想的。” 说话间,几处比起管相公和刘姣安这个家,还算的上气派的建筑又连成一片,大汉也终于松了口气,把手里的碗筷放在门口的石砖上:“到了。” “雨这么大,你走回去也不是事,我要内人与你熬些姜汤罢……” 管殷早就看出大汉本就是个好心人,正待谢过,便听见后者又别别扭扭补上一句:“免得到时候又害了这样那样的病,倒怨是与我送还这碗筷惹的了。” “多谢。” “别在门口站着了,既然都跟到这里了,还不进来坐下?不然显得我不懂待客之道,你笔下那文字要给我一番好骂。” 没想到大汉不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壮实的外表下,也藏着一份有趣的灵魂,管殷谢过大汉,跨过门槛进了屋。 第18章 芸薹生处家家好 黛瓦叠起层层高 雨里浸满了青草的芳香,顺着天井流淌下来,看上去暂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那大汉既然把管殷邀请到了家里,也就没有一直晾着管殷的打算。 “管相公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罢?” “嗯……”管殷也不知道原身如今多大年纪。不过正所谓成家立业,原身在旁人眼中早就是有家室的人。 现下里烧了厨房的是自己,不知道保护自家夫人的也是自己,可败坏的却是原身的名誉——哪怕从教坊里走出来的原身本就被许多人瞧不起。 “也是时候应该要个孩子,早些培养,将来去应科考,哪怕是个乡试头几名,总算是能光耀门楣不是么?” 催婚、催生、考学、考公,似乎是每个时代都跨不开的话题,尤其是晚辈见到长辈的时候,怎么也躲不开…… “这些到还不急。”每逢听见这些管殷都不是一般的心虚,哪怕心里有千千万万种不满和借口,可实在撑不住对方一脸诚恳的盯着你的眼睛。 “不急?我在你这个年纪……” “相公。”一声呼唤从堂内传来,大汉的声音随之被打断。 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大汉含着半口水就要再张口,便又悠悠的传来一声干嗽,终于惹得前者只能含混不清道:“借你把伞也不好,不然留下来吃些,等雨停了再回去?” 管殷推辞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一串不算大的脚步声愈行愈远。有些局促的站起身,管殷当即就想要告辞,却被因为大汉的手势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既然来了便是客,你若是就这样走了,倒好像是我家慢待了客人,传出去……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大汉说话一如既往的别扭。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情态,一杯连着一杯的喝着水。端茶杯倒茶的动作算不上粗鄙,也半点不讲究。可再加上这算得上规规整整的几间屋子,看进管殷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终究是要早作打算,不然等孩子事业有成,还要惦念着要在你们二人面前尽孝。” 后面的话,大汉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想来是有什么不得不说,却又需要避免自家夫人听见的话。 “嗯。”要两个姑娘家要孩子,确实是不太可能。管殷笑着应下,脑子里却在思考刘姣安和原身的关系。 管殷没谈过恋爱,但小说里,当一对恋人之间眉目传情,眼神都应该是“拉丝”的,又或者说,两个人之间应该总有一种别样的氛围——刘姣安能够为了原身离开养尊处优的刘家,绝对不会真的是为了爱情。 “啊……恩人,夫人还在家中等我。”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称呼面前的大汉什么。在这个时代,如果大汉早早的有了孩子,恐怕年纪不会比自己小了,“天色不早,管某告辞,改日再叙。” “哎,你,你……外面还在下着雨。” “既然管相公要走,定然是家中还有事,莫要强留人家了。” 妇人这一句话算是解了管殷的燃眉之急,冒冒失失冲出门去的管殷却也有些后悔,一场雨没有浇碎远处的芸薹花,但少不得把自己叫一个透心凉。 但继续在大汉家里待下去,管殷也恐怕自己装不下去。 既然刘家人来找刘姣安不是第一次,大汉也能轻车熟路的要三恒去处理,就说明原身也不愿意把自己暴露在更多人面前——女扮男装,从声音到作态,都需要专门去培养,骗得过一时,骗不过一世。 “你啊,少逞一时口快。” “我这也是恨铁不成钢,想当年你我孩儿比他还小些就知道致仕,心里想的就不是这些简简单单的儿女情爱。” “所以呢?因为你逞一时口快,误会了勉儿,勉儿到如今都不能魂归故土不是么?” 被自家夫人这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大汉皱着眉头看向大门的方向,似乎穿过雨幕,那里就站着一个人,站着一个熟悉的、鲜活的背影。 可那个背影是管殷的,不是他们的勉儿。 “她不是勉儿,她也没有追求仕途的身份和立场。” 一声惊雷盖过了妇人的声音,大汉猛地侧过头来看着自家夫人,眼中的不可置信里还藏着未来得及抹除掉的悲恸:“你说什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姑娘家,你要她怎么求仕途?” “你又当真觉得这些所谓的淫词艳曲靠着天马行空就写得出?” “从医的世家,做官的文人,她若是个男孩儿,她难道不知道可以考取功名,大不了做个教书先生?” 一连几句话,显然超出了大汉的意料,妇人自顾自的说着,前者明显的有些招架不住,加快了语速的问话更像是质问:“你是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刚才和姣安那姑娘成婚的时候,你看她微低垂的眉眼和不自觉含起来的胸,我当时便觉得她有哪里不同寻常。”或许是换了一个话题,可以排解开两个人刚才看似毫无避讳,却全挑起来内心酸涩的旧事,妇人耐心的解释着。 “往后你少叫这位‘管相公’来家中坐,不然当真毁了……” “那她又是图些什么?” 总有一些事比自己一个人有没有将来更重要。一对夫妇自己没有经历过,可是他们的勉儿有过同样的选择。于是有些话就只能成为两个人的心照不宣。 “相公,你和夫人当真是心照不宣。”顺着来时路走回去的管殷,大老远便看见了迎上来的三恒,后者笑着要管殷早些回去,“夫人就像是神机妙算,提前要备下了姜汤,要给相公驱驱寒。” 雨还没有停,管殷看向远处的一切,突然理解了学生们对待知识的雾里看花。明明很近,却像是隔着千里——只因为那些知识还没有走进学生的脑子里,就像是这些景和管殷各在一个图层。 “相公,喝些姜汤。” 朱唇轻启,素手柔情。管殷忽然想知道,是什么把这样的女孩子家逼得委身这样一处草草搭建起来屋子里? 管殷知道,必然不是爱情。 双手捧过姜汤,管殷的目光对着姜汤里倒映着的影子,想要看清自己:“多谢夫人。” 第19章 一点漆落千张卷 半展芳馨万里研 长街尽头被积云堆得晦暗不明,像是刚才磨好的墨整个泼洒在纸上,被一方砚台和镇尺所阻挡的地方,竖起来一片片方正的白——映照着最后一缕羲和光彩的粉墙。 “怎么又要下雨?”目光扫过街道,收起的天光让原本纹路分明的石砖变得沧桑,程衡旋即准备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再打个盹,“一会雨下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孩子过来,可以休息休息了。” 明知道越是这样的阴雨天,那群学生来得越积极,程衡其实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休息。 “夫子,敢问今日还是习字么?”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看着出现在身侧的小少年,程衡愣了片刻,开始思考自己现在的反应为什么这么迟钝。 小少年的身上有一股药香味,程衡担心暴露,一直没敢问过前者家里是不是做药铺生意的。 此时看到还在走神的夫子,小少年也不急,温吞吞的性子倒像是在包容夫子:“夫子到门外候雨的时候学生便到了。” “哦,外面凉,你先去坐下罢。”每到阴雨天,程衡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不够用一样。 也每每是这个时候,总容易见到管殷,几次三番的不欢而散之后……才恍觉是一场和现实脱不开的梦。 又是阴雨天,还没有见到管殷,程衡有些不适应。 “夫子当然最喜欢我,你想想我……” “夫子自是最喜我的。” “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模样,同个小黑炭球一样,你觉得夫子会喜欢你?” 程衡走进来的时候,刚好就听见这样一句。目光跟过去的时候,看见这小少年长得笔挺,果然和谁家春夏里窜高的的新竹似的,让人看过去,当然是喜爱得紧。 “呜哇哇哇……夫子怎么会不喜欢我?夫子不喜欢我为什么让我坐在前面?” “坐在前面当然是因为你身材矮小,我们……” 小少年们应当是没有注意到自家夫子已经走了进来,伏案抄书的还在默默的做着自己的事,吵架的两小只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咳咳!”程衡学着戏里夫子们的干嗽,站在门口来了这么一声。 “夫子来了,要夫子评评理!” “评理便评理,谁还怕你不成?” 两小只拉拉扯扯,“拉拉扯扯就到了公堂。”程衡无意识的哼出了声,原本目光里只有对方的两个小少年几乎同一时间把目光转向了程衡身上。 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的程衡心虚的抬起手蹭了蹭鼻子,背过手去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少年,端起了做老师的架子:“怎么,你们两个为了这个事,还要到衙门上去论一论长短?” 自打那天和管殷又一次匆匆别过,前者不再到自己的梦里来,程衡原本还担心自己做不好这个夫子。谁想到,一回生二回熟,放下自己那些“思想”之后,也大概能够唬得住这群小孩子了。 “子曰……” “咚!” “哎……怎么又睡着了。”程衡无奈的走到声音发出的方向,想要看看是哪个小少年又听不下去自己的“念经”睡了下去。 一步、两步,程衡想起自己上学打盹被老师叫醒的尴尬来了,压下了步子让这小少年身边的同学能够来得及叫醒。 一步、一步……就在程衡伸出手去,想要轻轻拍醒睡着的学生时,目光错愕的落在了书桌上——不知道是谁扔过来了一块磨了三分之一的墨块,墨块带着未干的墨水溅落在桌子上的宣纸上,一片漆黑、点点碎花瓣,如万点墨梅开。 “既然要听课,便少嬉戏打闹。” 想起上课之前两个小少年的争吵,程衡约莫猜出了前因后果。想自己小时候这种事做的不少,最后老师各打五十大板也没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交给孩子们自己去处理:“若是再闹,便趁早给我回家去!” 吓唬了一句,程衡走回到书桌面前,开始盘算着怎么能把刚才这份争执换个方式化解。 自己小时候多么希望能够有个老师秉公执法,给双方讲讲道理?可是这样的机会却很少。 既然自己现在是夫子了,程衡便不希望自己曾经困顿许久的事发生在自己学生身上——好榜样能教会人有样学样,不公平中渴望光明或许会带来一份偏执的“公平”,此时的程衡就陷入了属于自己的“偏执”。 “好了,我们继续读书。” “这里说到夏虫不可语冰,在《逍遥游》中,同样……” 程衡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被一个站起来讲话一板一眼的小少年打断:“可是夫子前几日才说要知行合一,为什么如今又带着我们读起这干巴巴的《论语》来了?” 小少年虽然打断了程衡的话,可站起来先给夫子作了个揖,让人挑不出来什么错处。 “夫子自己都没有做到知行合一,为什么要让我们做到?” 此话一出,程衡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以身作则和知行合一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不能直接否定学生的话。 是啊,夏虫不可语冰。自己又为什么执着于给一群还没有接触过世界多久的孩子讲什么大道理?而不是尝试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比如先摸清楚原身到底是做什么的?又比如好好看看原身的话,看看自己能否完成原身的意愿,让徽商为富国佑民做出什么有意义的功业? “你……说得有理。”程衡呆愣了几秒之后,磕磕巴巴的吐出了这么几个字,底下坐着的学生瞬时间把目光投了过来。 齐刷刷的目光让程衡一时间更适应不过来,有了逃避的心思:“如此,先下课,改日……” “夫子又要改日么?”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不也是夫子教与我们的么?” “改日和明日……”程衡知道自己的改日从来就是“明日复明日”的推脱。当年学习是,这些年写剧本排戏是,甚至连向布置游园会的中间人要钱也是! 从不好开口催促,到明日再催,终于才有了当天积累到一定程度爆发的冲突。 “今日?” 可是今日自己又能做什么?一股药香传到鼻尖,程衡觉得自己的头更晕晕乎乎的了,下意识的用手去扶一旁的书案,想要靠在椅子上缓一缓。 第20章 偶尔闻听春闺怨 朝夕且观如玉颜 “娘……” “父亲……女儿不愿……” 几声梦呓从身边传来,假寐的管殷睁开眼,只看见手里还拿着绣绷子的刘姣安正枕着小臂伏案而眠。 管殷有些心疼。 想起自己当年通宵准备考研的时候,也是这样深夜里捧着书,坐在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便睡沉了。 窗户关得并不严,窗外湿潮的气息悄悄的潜进屋里来。天气已经暖了起来,原本就算不披盖上,也不至于受寒。 只是刘姣安日夜里忙,现下看起来藏着排遣不开的情绪,最是容易让风邪入体,管殷心头泛起几分担忧,轻手轻脚的站起身,拎起搭在一旁椅子上的衣衫,走刘姣安身后,小心翼翼的搭在后者的肩头:“不愿意就算了,何苦强求?” “彤彤姐,为什么……回不去。”尽管管殷搭上了这句话,刘姣安还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问着每一个不在场的人,问着那些管殷想要寻找答案,却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问题。 彤彤姐?是原身么?管殷想借着这个机会问下去,毕竟梦里的人醒来多半不会记得自己在朦胧中回答的那些问题。 “相公,你做不好,姣安不觉得麻烦。” “当初你说会照顾好自己,为什么骗了我?” “是彤彤骗了你么?骗了你……什么?”眼见着刘姣安抿了抿嘴,看样子是睡得深了,管殷带着试探的话也随之声音越来越小,终于随着前者绵长的呼吸声一同停了下来。 “也罢,好梦。” 原本自己是为了什么站起身的?管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自私。自己嘴里说着不想干扰历史,可一直在利用身边每一个人的善意达到自己的目的——回家。 星月有情,常伴无眠人。风云有义,不肯要星月空照自讨苦吃的人。推开门的管殷,看到的便是万籁俱寂的夜。 丝丝缕缕的风摇动树叶,像是一阵冷笑刮过耳畔。走了几步,孤独的夜好像一直掩藏着什么能够吃人的东西,逼得管殷又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原本摇曳着忽明忽暗的灯烛已经亮了起来,管殷猜是刘姣安醒了。 “三恒?这么晚了你还没有睡下么?”迎面照见的却是刚从屋里面走出来的三恒,管殷不免有些惊讶,“你明日尚且要忙,为什么不多休息休息?” 管殷记得刘姣安这里没有什么守夜的规矩,三恒即便是再得主人家信任,也毕竟是男儿,深夜里走到夫人入寝的屋子里,到底算不上合适。 三恒没有直接回应管殷的话,只是转过身去要到厨房给后者准备些暖身子的热水:“这么晚了,相公出门披上些衣服,不然受了风寒便不好了。” “哦,好。”下意识的总觉得三恒像是有什么事情一直在瞒着自己。包括邻家大汉来到这里最开始叫的也是三恒……这当中真的只是瞧不起原身出自教坊么? “三恒?” 三恒刚才走到勉强搭起来的新厨房门口,听见自家相公呼唤,当即转过头来:“相公有什么事么?” “相公,三恒先去给相公准备些热汤。”回过头来了,自家相公又不说话了,三恒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如今新砌的灶小了些,烧起水来也慢,改日三恒再修个大些的。” 听见有关厨房的事,管殷不免羞赧。自己不想影响一丝半点的历史,可自己的存在或许早就造成了不知不觉的影响——至少原身应该干不出一把火烧了厨房的事情来,不然三恒也不敢放心的离开。 “嗯……” “我的意思是你先不必忙了,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一说。”管殷叹了口气,打算旁敲侧击的从三恒这里下手,“我记得你是和夫人一起的?从刘家?” “是。”自家相公自打落水之后脑子就不好,这一点三恒是知道的,只是这无关痛痒的问题,也不知道管相公问来做什么? “那你知道我曾经……” “相公放心,三恒不会另眼相待的。”难道说相公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当初意气风发娶了夫人的时候,可没有如今这般支支吾吾……不然想必自家夫人也不会看上相公的,三恒怕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是那家人胡乱说了些什么么?” “相公不必往心里面放的,只要是夫人认定了的,便是三恒认定了的。” 三恒表了表忠心,可这并不是管殷想要听到的答案。 “况且旁人家都说管相公乃是卖身葬父,无奈才沦落教坊,三恒佩服相公的孝心。” 终于也偶一两句是自己真正想要知道的了。 “只是相公这些年都没有带夫人去拜过先老爷……” 这当中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的有情况。只是刘家知道原身是教坊出来的,难道就查不到原身女扮男装的事么? “相公?” “时候不早了,相公还是早休息罢!” 三恒当然是希望自家夫人过得好的。之前哪怕是相公的身份要人诟病,可好歹一身的本事不至于埋没了夫人的一片真情。倒是近来相公这般模样,不由得让三恒担心起夫人和相公的未来。 管殷点了点头,却知道自己必然是今夜无眠。 “啾啾啾……” “咕咕!” “啾!咕咕咕……” 不知那棵树的树枝上,已经有早起的鸟儿蹦跳着唤醒清晨。管殷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就是天灵盖那里有些闷闷的疼,可整个人清醒得根本没有睡意。 天边一线白,吞噬着蓝紫色的夜。属于太阳的新的一天的橙红一点点盘剥着黑暗,管殷眼见着刘姣安伴着第一声鸡啼一同醒来。 “夫人早。” 缓缓立起身来的刘姣安感受到了身上披着的衣衫,知道三恒一般是不会在晚上进屋的,侧头看见提着眼皮的管殷,就更明白是怎样一回事:“相公没有睡么?” “我……” “相公休息休息罢。” “我睡不着。” 管殷说是睡不着,可是等到刘姣安到集市上不久,管殷对着书案发着呆的时候,不多久还是沉沉睡下。 雨声淅沥,总潜人梦,悄声听着管殷呢喃。 “你可来了!” “是那里的索命鬼?”管殷一惊,猛地睁眼,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21章 笔下又将新图谱 何人寄来旧文书 定睛一看,竟然又是程衡。 “我照你说的去做了,如今他们倒是反过来同我讲起大道理来了!”程衡从小到大最怕的无非是旁人给自己讲道理。 毕竟人就是这样,多数时候明知什么是对的,却不是只靠脑子想想便能做得到。 “带我的老教师说,她一辈子从学生身上学到的东西,甚至比从书本上学到的都多。”曾经管殷还以为了这老教师说的是场面话,可短短的几个月里,每个学生迥然不同的性格和为人已经让自己大开眼界——程衡还是没有放下对于“身份”的偏见。 被比自己年纪小,身份低的人教育,对于常人来讲毕竟难适应。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句话我想你上课也是学过的……又或者说,你在你的剧本里,会写一个全知全能的学堂先生形象出来么?” 程衡在犹豫,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咚咚咚。” 又是一阵叩门声音响起。 “其实……”叩门声响起,往往就代表着管殷要回去了,程衡忙借着最后的机会,想要把这件事说个清楚明白。 “咚咚咚!”更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归于了平静。 看起来不是哪位学生的家长又找上门来了。光是那一遭,程衡就已经疲于应付,只能庆幸那家长没有再找过来。 管殷记得当初在宏村那座拱桥上看到的男孩子不是这样的瞻前顾后,目光望向适才敲门声传过来的方向,催促起程衡:“你不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么?” “啊,是……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戏曲演得多了,平日里说话都文绉绉的,只是程衡自己未曾察觉过。 也是有赖于这份“文雅”,管殷想程衡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穿帮的。 半晌没有回音,管殷三两步买过门槛,循着刚才程衡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甫一出门,管殷就看见程衡弯着腰,在那里呆愣愣的不知道端详着些什么,急行到后者身侧,管殷的木管也被地上拿物件所吸引。 “挚友亲启。”随着管殷把这信笺上面的字一个个念了出来,自己便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这信看起来有年头了,为什么刚才送到?” 枯黄的字纸像是冬天里的落叶,恍恍惚惚透着里面依旧清晰的字迹,程衡随着管殷疑惑的问话一起捡起了地上的信,拿在手中翻了个个儿,像是被吸去了魂魄一样,定睛端详。 信笺的一角已经有些残损,如果是被主人好好保存过的,至少也应该想是《西厢记》里面夹着的那封信一样干净整洁。 但泛黄的旧宣纸上有水渍殷开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在雨天泡了水——不止一次! 原身是绝对不会这样对待来自“挚友”信笺的,程衡对这位教书先生有着一种甚至超过对自己的信任。 明明是刚才送来的信,却好像历经风霜。如果说是路途上一再耽搁,送信的人没有看见回音,也总应该多附一封才是…… 三下五除二把里面的字纸拿出来,程衡迅速浏览着信上面的内容,看着看着却睁大了眼睛,毫不顾及的拉着身侧的管殷进到书房。 “你做什么?” “这信?”管殷还没有来得及问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本还在程衡手里的信就神奇般的出现在了自己手上,而后者正局促不安的在屋子里踱步,时不时一眼殷切的望向自己。 “你……” 管殷渴望一个解释,而不是这样没头没脑的把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塞到自己手上。这摆明了是个烫手的山芋,自己却不能抛回去。 见管殷张口,程衡当下里就把目光别了过去,回避着前者关于信笺的一切提问。 难道说是回到现实世界的法子?又或者是什么系统任务?管殷一时间浮想联翩,下意识的垂眸,把目光落在了信笺上。 “一别数载,程瞻兄还无恙否?” 这上面分明就是几句最简单的问候,倒不知为何程衡有那么大的反应?管殷顺着继续把信看了下去:“而今朝堂中不少人也在提程瞻兄当年同愚弟一再提起过的‘实业救国’,上面似乎也有意动作。” “你我二人的那位同乡……” 中间用墨涂黑了几个字,结合前文,管殷约莫猜到了寄信一方信中所指。 只是这些话,还不足以让管殷认可程衡读过信之后铺,在书房里营造出来的低气压。 “你继续看下去。”程衡担心随时可能梦醒,自己就更不知道如何面对那群学生,催促着管殷继续往下读。 带着犹疑点了点头,那些流露着对国家祈盼的字句划过管殷眼前,让一个看多了历史兴衰的人,也依旧为之动容。 几代古人、几辈英豪,才有了他们生活在的那个现实世界?管殷不及对着字纸泪空流,一双眸子倏忽间瞪大。 程衡也在此时此刻回过头来看着管殷,他知道,她如今终于读到了让自己恍惚的重点。 “什么?” “数载?郁郁而终?” “还未?” 平日里条理清晰的陈述,如今都变成了不时蹦出来的一个连不起上下句的字词,管殷伸手挡住还在“转磨”的程衡,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后者,企图让通过眼神的交流,让后者回应自己呃震惊。 “是,几年,原身既然死了几年……我不在的时候,难道还有另外一个人?” “可是明明他还没有建起学堂便郁郁而终,这些学生都是哪里来的?鬼么?” 管殷脑海里的问题都被程衡一股脑的问出来了。此时此刻,两个人的震惊谁也不比谁更少一点。 “也是,都有穿越,鬼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程衡是惊惧过了头,“可如果原身死了这么久,我们呢?还回的去么?” 突然间,程衡便对适才还为学生给自己讲大道理感到羞赧的那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来自内心深处的共鸣,是能让灵魂都随之颤栗的。 “愚弟在两年前曾去过程瞻兄你的故宅一访,其间遍无尘土,连笔上也还饱蘸浓墨,一切仿如停于程瞻兄驾鹤之时,愚弟周游一遍,恍惚似闻人声,宛若程瞻兄尚在。” “尚在?”程衡打了个激灵。 “夫子,外面下雨,可要关窗?” “尚在?”程衡呢喃的抬起头,看见的就已经不是管殷,而是眼前高瘦的学生,一丝凉风撩起一角,程衡浑身又是一颤。 第22章 春光恍惚无人咒 木鱼杳眇几自愁 “笃……笃……笃……” “笃……笃……笃……” 有节奏的敲击声顺着窗儿钻进来的时候,管殷才勉勉强强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再立起耳朵仔细去听声音来处的时候,却连个声音的尾巴都没有捉住。 那些学生都是什么呢?管殷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心神还没有从刚才那封信里面回转过来——原身和刘姣安之间会不会也有藏了许多年的信? “相公?” 怎么是去集市上回来的刘姣安?管殷刚才就没有听见三恒的声音。眼见着夕阳已落,天色染墨,三恒不应该不在才是:“夫人,三恒不在么?”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未曾看到他。”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三恒对自己和刘姣安很好,又是放弃了刘家的条件跟着夫人到了这样小小的一间半破屋子里,怎么能不叫人感动? 只是管殷总觉得三恒有哪里怪怪的。或许是过于早慧,又或许是对待一个教坊出来的人太过于“仁慈”? 刘姣安看不得管殷蹙眉,后者眉头皱起来的同时,刘姣安就已经劝开了:“他年岁不小了,已经能保护你我,你倒也不必担忧他……或许是去找他父母了也说不定。” 其实管殷也不想自寻烦恼的,只是程衡收到的那封信就像是在暗中提示着自己什么一样。 比如: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又或者…… 管殷可不愿意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聊斋志异》是为了警醒世人的,而自己又没有什么贪心,作为一个母胎单身二十余年的人民教师,对魅惑人的妖精也没有什么感受。 再牛的妖精,还能玩出比学生不想写作业时候还多的花样么?当了这么多年学生的管殷觉得显然是不能! “夫人,你说我们都真的存在在这个天地之间么?” “庄周梦蝶的故事相公和我说过。”刘姣安给管殷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的回应着,“还说过不要执迷于其中。” 原身竟然还和刘姣安聊过这样的哲理么?管殷原本是没有联想到这么多呃。不过既然刘姣安提到了,管殷自然顺着问了下去:“那你说,我们现在是蝴蝶还是庄周?” “姣安不知道相公怎么想,姣安只觉得自己既不是庄周,也不是蝴蝶,姣安就是姣安,只是姣安自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管殷莫名觉得“古人”似乎比今人看得更为通透。想想当年百家争鸣,多少的思想碰撞。为何到如今,明明早就达到了古人那句“足不出户而知天下”,却少有什么更新的哲理被讨论出来? 是因为静不下来,还是这样那样的声音终于影响到了自己原本的声音,让一切反而变得复杂起来? “相公以为呢?” “我便是我。”面对刘姣安问回来的话,管殷即便不想敷衍,也只能选择一句形同“我也一样”的话说给前者听。 刘姣安很好,但她与原身的情深义重,未必会允许自己这个不该属于这里的人继续存在下去。找不到回去的办法之前,管殷不想冒这个风险。 “天晚了,夫人忙了一天,也喝杯热茶休息吧。”趁着刘姣安还没有再问出什么自己不好回应的话来,管殷站起身给前者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刘姣安面前,“辛苦夫人了!” “嗯,相公也保重身体。” 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刘姣安从来没有怀疑过身边人的用意,也所幸管殷从没有动过伤害她的心思。 刘姣安刚才要方放下茶杯,管殷便又有想要问的话了:“哦,夫人。” “你说。”柔情似水,刘姣安总能无时不刻怀着无限的耐心与包容,等着眼前的人,候着眼前的人。 “如果说,如果说你能够回到过去,你觉得你能够改变现在么?” “相公的意思是?”刘姣安可没有看过那些穿越小说,一时间听不懂管殷想要表达的意思。一双眸子泛着水光,看向管殷,“相公说的难道是话本里面那些所谓的借尸还魂?姣安可不信还能有这等事。” “有些人离开了,便再也回不来了。见着他们死而复生,靠着自己沉冤昭雪,也无非是人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刘姣安的话说得管殷心神一震,比看见那封信的时候还要惊诧。有那么一瞬间,管殷甚至感觉随着刘姣安的一字一句,后者根本就是在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就像是她早就知道原身已经不在,而自己不是那个陪伴了她这些许岁月的人。 “相公在想什么?” “我是想,如果你能够回到过去,你还会选择和我来这里过苦日子么?”今天的刘姣安莫名有些强势,管殷迫不及待的想要赶紧岔开话题。 “回到过去,如果姣安真的不选择相公,相公会怎样想?”刘姣安的目光里透着狡黠好一幅,刻意的想要挑逗管殷一样的语气,“相公会不高兴么?” “可是回到过去本就是不可能的不是么?就算我想尽办法改变了什么,或许既不会有今日的我们……甚至强求来的,可能还不如今日。” 刘姣安看得实在是通透,管殷知道前者性子里其实同自己是一路人。肆意的去干涉一些事情的发生,谁也不知道会给一段小小的历史带来多大的改变。 所以既然穿越来了这里,管殷一直都只是尝试着按照此时此刻的风土民情生活,而不是大刀阔斧的展现一个来自现代的人拥有多么不一般的头脑,幻想着什么一方霸主…… “相公今天是怎么了?昼梦惊心?” 就在管殷以为刘姣安已经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后者的关心还是不期而至。 “倒也不是。” 管殷正打算继续解释些什么,刘姣安就已经带着装了热水的壶转过身去要出房门:“改日我去给相公开几副安神的汤药吧,总是夜醒昼眠到底对身体不是件好事。” “多谢夫人。” “相公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就是对姣安莫大的赠礼了。” 刚出口的话被虚掩上的门盖了个结结实实,管殷原本以为刘姣安不会听到的。可对方再端着热汤进屋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回应自己的。 第23章 定心神自别梦幻 漾湖泊倒映山峦 “姣安……”看见刘姣安的脸,管殷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双眼,“你刚才不是说出去了么?” 每隔一两天,刘姣安就要去集市上卖些手工的绣品,换了钱,再买些米回家——这段时间吃的清淡,远不及管殷在高校食堂里的大鱼大肉。 “相公?你不是我的相公!” “扭送衙门,要她看看假扮我相公的下场!” 管殷已经想象到要有衙役走进来,拎着“叮叮当当”的锁链和厚实的重枷,只待自己乖乖的束手就擒。这一天终于还是在自己寻找到如何回到现实之前来了……管殷眉眼低垂,自觉心尖在颤抖。 “这也不是我想做的,我也是……” “相公?” 一声呼唤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书桌不远的前方有一道如白练似湖面的雾气正随着这一声旋转着。 “怎么?不是你想做的?贪官污吏还说自己是迫于无奈贪赃枉法,劫道杀人还说是为了生计杀人越货,难道说官府就不惩治这种人了么?” “更何况,你是占了人家的命,用着人家的躯壳,享受着人家的妻房、田产和仆役,难道说你以为你自己比这些人强么?” 起初管殷还觉得这比喻荒诞至极,后来想一想,设身处地,若是自己身边人被陌生人占去身体,自己会相信对方口中的无辜么?若是找准了办法,蓄意报复又如何呢? “相公醒醒。” 一阵天旋地转的摇晃终于打散了那层层迷雾,管殷醒来最先看见的还是三恒。 不同往常,有了梦中惊魂,管殷此时还没有完全从梦魇中走出来,看向三恒的目光还带着警惕:“你不会……” “三恒当然不会。”虽然三恒不知道自家相公在自言自语什么,总之先应下来才是正道理,“三恒是看相公一直喃喃,恐怕是做了什么噩梦,这才叫醒相公。” “该不会相公梦中是所谓的,所谓的……” “所谓的什么?庄周梦蝶?”既然原身和刘姣安讲过这个故事,那么说不定三恒也是听说过的,管殷醒过来不久,就已经将梦里的事忘了个大半,只记得自己是因为被发现了身份而面临着可怕的事情。 “不,不是,相公换一个。”三恒摇着头,“不是这个。” “那是南柯梦、黄粱梦,又或者是……” 三恒掰着手指头对比自家相公说的这几个词和自己听说过的故事,思来想去没有个结果,干脆一拍手:“哎,三恒只担心是吵醒了相公的美梦。” “你家相公才不做什么美梦。”刘姣安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三恒还在暗地里继续和梦的名字较劲,“若是平时有什么想法,尽会写到她的故事里面去。” 自家夫人进来了,三恒也不好继续走神,只是点头陪笑:“夫人说的是,三恒知道。” “那三恒先去为夫人热上些水。”看见刘姣安颔首默许,一侧身,三恒出去了。 “这么早便回来了?”三恒出去了,管殷也连忙站起身来迎接刘姣安,“往集市上一来一回,夫人辛苦了。” “我倒是无事……只是快要走到集上时,忽然有些心悸,我担心家中有事,赶回来了,便也好了。” 自己梦里是内心的彷徨与怀疑,梦外却是对方毫无保留的关心,管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呆愣愣的看着刘姣安。 两人相望无言了片晌,刘姣安又一次主动开口:“暮春的景致美得很,改天空闲,相公同我一起转转罢。” 对于这个只涵盖了一间半屋子的院子里的人来讲,是不分什么农闲与农忙的。 毕竟身后靠着的是一片不大的茶山,原身和刘姣安又都不会种田,于是只有一片三人平日里都不能勉强够吃的自留地,由三恒负责打理,更多的时令菜还要去集市上买回来。 “好。”管殷应下来便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批稿子要什么时候交,若是在游山玩水的时候遇上了熟人,自己有应该如何掩藏身份。 所幸,刘姣安做足了准备,给管殷想好了退路:“相公若是不忙,我们可以去山上转转,若是忙……就在附近会会邻家也是好的。” 有那么一瞬间,管殷在想:如果自己能够一直瞒住身份的话,就这样每日清清淡淡的生活下去也好,没有什么需要去争抢、去忧愁的。 只是这样对不起原身,也对不起父母,更对不起自己苦读近二十年,就要实现的儿时梦想。 “谁会愿意做个教书的?” “教书育人,有什么不好?” “对别人是好了,可现在谁还把老师当人?” 耳畔再次响起那些极端的话语,管殷的心跳都在随之加速——做实习老师的这几个月,自己不是没有遇到过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家长。 云阔天高,鸟鸣阵阵。长风吹松林,浅雨打竹梢,好一派水墨江南。抬头又见橙红一片,西山日斜照。 “先生,犬子愚钝,还请先生受累。” 好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程衡一抬眼就看见面前的中年满脸堆笑,将一个半大的孩童推到自己面前:“这是……” “犬子阮弼,还请先生受累。” “阮弼?”这是自己剧本里的第二个故事,程衡第一个反应并没有回到明末那个真实的徽商“阮弼”身上,反而恰恰停留在自己改变过的剧本。 “先生可是……” 收敛了自己刚才“见了鬼”似的表情,程衡一脸老成的颔首:“无有什么,无有什么,这倒是个好名字。” “那就好,多谢先生。”对方知道,这是先生愿意收下这个孩子了。 捅咕捅咕自家孩子,阮老爷示意阮弼给先生见个礼。 “先生好。” 程衡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回避开了这一礼:“快带孩子休息罢,天色不早了。” 来人好一番推谢之后,放下礼物带着孩子走了,空留下对着礼品发愁的程衡,坐在书案前念念有词:“她说不要改变历史,可这阮弼史书上有记载,怎么倒成了我的学生?” 方才明明还在那个古旧阴暗的屋子里撑着椅子泛晕,怎么此时此刻自己又换了个地方?程衡有些想不明白,只打算靠在桌子上早些沉睡,睡下来,看到管殷,自己也能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第24章 好春光旧文新谱 漫夜色古道前途 (正生骑马上,白)也曾是春风满面游宫苑,敢料想残月今照白马前。某,贬官归途,遭逢大雨一场,雨透衣寒,自觉凄凄惨惨。天边惊雷乍起,更吓得人魂魄散。 “宦途不得志,这样的故事可不少,真的有人愿意买账么?”零零碎碎的故事里,管殷拼凑出了个官场不得志,少年离家苦读书,中年后一身零落回到故乡。 (旦内白)旧乡几度春秋,盼夫君早日荣升。前番风雨大作,携一双儿女回家探望老母。(旦上,作哭科)一封书信贬还乡,不知夫君何日转。 (相见科,生白)为夫不慎宦途失足,连累了娘子,白荒废好年华(生跪科,旦搀) 故事到这里,管殷倒也明白了。“喔,原来看的是爱情。” 草稿前后颠倒,还少了许多原身早年间还在教坊时节的创作,现在勉强连起来,这故事倒也算是跌宕起伏,一点没有少了人性的闪光。 “相公,可要姣安替你磨墨?” 又是这般,刘姣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到了自己身侧。与其说是前者颇有些神出鬼没,倒不如说是管殷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融不进这个一间半屋子大的院子。 窗外的夜色已经赶得上一方小砚里的墨水,抬眼望出去的时候,月隐山间,独身在陌生地的管殷,哪怕温风吹至,也少不得带入到剧本里的凄清:“不必,我自己来就好,夫人平日要多注意身体,早些休息。” 管殷没有应承,刘姣安便也没有强求,只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书案的另一侧。静静的用眼神描摹着管殷的面庞,又把目光落在宣纸上,看着后者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着,却因为自己的注目,原本半悬着的腕子更是随之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刘姣安撇开目光,顺着窗子打在地面上的影子一路往上,直到目光攀缘到墙外同样在努力向上攀爬着的绿藤,才终于停下来。 那是一株还没有长大的凌霄花,借着矮墙铺展开自己的枝叶,迎着月光绽放出几朵花来,与傲雪凌霜的梅颇有几分相似。 “在看什么?”尽管管殷也算是个彻彻底底的文科生,可文科生不代表管殷就多么会写文章,更不用说费了劲去填这样一个个曲牌,只能靠着慢工出细活,一点点的磨。 坐不了多一会,管殷有些坐不住,微微抬头顺着刘姣安的目光望出去,眼神却懒散的没有落到和刘姣安一处去——管殷的目光没有落在凌霄花上,反而落在了凌霄花攀缘着的矮篱笆上面,观察着粗细不一的竹篾。 篱笆毕竟不是刚才搭起来的,管殷这一看便看见了几处歪歪斜斜,心里想着这院子哪怕没有什么可偷的,总也不能敞开了大门任由人随意进出。、 果然刘姣安满心都是这个算不上夫妻组成的家庭的。 “可是那篱笆要修一修了?”若是可以,管殷其实不希望刘姣安一直保持着贤妻良母般的性子。这样细腻的心思,明明可以做成很多事,大可不必把目光放在眼前的柴米油盐,“夫人,书架上有几本书,你若是睡不下,其实可以吧看一看的。” “先不用了。” 一句不用了,管殷也不知道刘姣安到底在回应自己哪个问题。不用便不用,管殷并不希望自己的强求影响到一个属于历史的人有怎样的人生轨迹。 “可是我打扰到相公了?” “我……”刘姣安声音响起的同时,管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对于历史冷眼旁观的态度,对于这些活生生存在着的人,是不是太冷漠了些? 每每刘姣安看向自己的时候,管殷都能够感受到其中那些饱满的感情,有遗憾,有怜惜,甚至有不舍——管殷在想,或许自己应该找个时间,尝试让刘姣安慢慢接受自己已经不是原身这个事实。 微微晃了晃头,管殷的理智不希望自己在完全被动的情况下去冒险,于是不敢再去看刘姣安半点,低眉敛目,拿起毛笔膏了又膏,佯装要继续填曲,内心却挤不出半点文字:“无妨,我今夜就在这里睡了,你早些休息罢。” “好。” 所幸,刘姣安从来不掺合自家相公的工作,正逢无事,收拾收拾便靠在床榻上睡下。 管殷左手搭上右手已经发酸的手腕,总算是把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舒了出来余光光也从躺下的刘姣安身上流到了窗外。 如果说刘姣安看的不是篱笆,那又该是什么呢?难道是…… “难道说是因为我教的不好,这才让阮弼屡试不第,终于成为一代传奇徽商?” “那如果是这样,我好不好直接劝他去经商?”程衡正念叨着,浑身突然一抖,背后冒出一股寒意,“这总也不算是改变历史了吧?不过是加快进程。” 盯着目光可及处的房梁发呆,程衡的思绪开始浮想联翩:“这个房梁我记得说有什么是风水上的不好,实际上是因为空间逼仄来的?” “哎,不管了不管了……”侧过身来,程衡的目光又落在地上的月影上——也不知今日的月光又在描摹谁的身影。 “这是哪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程衡意识到这一次的梦似乎并不是管殷到了自己所在的世界。 “你怎么……”四下里望望,是自己熟悉……已经逐渐习惯了的环境,管殷的目光又一次停留在窗外。又终于在程衡呼唤之前硬生生的掰转过头,看向后者,“怎么这一次是你过来了?” “你那边还好么?家长们怎么说?之前学生的问题你是怎么处理的?” 一连串的话说完了,管殷突然觉得自己不知不觉竟然也有些老教师的风范,现在就像是看见刚才回到办公室的同事,开始为了学生和家长的事情问东问西。 “你在看什么?” “窗外。” “窗外有什么?” “篱笆?” 程衡突然凑到管殷身边,顺着窗子对外面看了一眼:“凌霄花开得好漂亮。” “醉花阴。这个曲牌你有没有用过?” “没有。” 就在管殷震惊于程衡说话的跳脱时,后者又把话题引回到管殷原本的问题上来了:“那像是个幻境,像是原身程瞻的一个梦。想明白了,我也就走出来了。” “不过现在又到了一个新的故事里。”在管殷刚才盼到了希望的时候,程衡的话彻底打消了管殷的奢望。 “外面的凌霄花真的很好看,你该出去走走,看看。” 第25章 醉花阴好写惨淡 画眉序难赋自然 “提起醉花阴,我倒是有几番印象。”管殷熟悉的醉花阴,是词牌,绝非曲牌,“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书柜因为日渐潮湿的天气而带上了霉点,青绿的颜色衬在一片棕黄当中,倒像是把一棵古松截取到了屋子里。 管殷站起身来,在上面一阵翻找。想起自己从容淡定的给学生批卷子之前,也曾有过这样一段时间——学生被叫到了办公室,自己还在忙忙叨叨的翻找卷子。 直到……身边的老教师站起身,三两下把学生的卷子找了出来,更没忘了在翻卷子的同时,把自己当时的情绪一起反映个明白。 程衡看着原本也是着急的,又恐怕自己的急性子扯破了宣纸。终于只好站在一旁,等月光斜照,管殷还没有找出个所以然的时候,才伸出手去。 “哎,就是这个。” “不过,是叫北醉花阴,不知道和你说的醉花阴是不是一个。” 管殷把宣纸平摊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示意程衡的目光看过来。 (外扮白岳道人,持拂上) 【南点绛唇】墨里江南,几番烟雨游人老。松林翠懋,一骑还故道。好风青云,恁说春归早。天宫渺,鹤颜仙貌,累岁凭谁笑。 贫道本为徽州府人士,幸遇真文,得仙人点化,一十四岁来至在白岳山上,紫霄岩下,玉虚宫中。拜师入道,拜奉真武,而今尽四十载矣。有管氏故友为超度亡灵来至,是逢七月十五中元日,地官赦罪,最宜开坛演教,(唤介)管道友何在? (正生内白)遭逢大雨河堤泄,今为生灵斋醮来。(见介)生未曾备齐香花果品,还望仙长代劳。(拜介)此番超度亡灵,相劳仙长。 (拜介,外)管道友此来是为徽地百姓,何谈相劳?待贫道于一众徒儿扬起经幡,礼拜天尊,诵经施食。正所谓:国泰民安民偕祈,逍遥自在自修持。 (下,正生拜介) 【北醉花阴】欢笑升平岁月少,邀天三杯醉了,酿成暮色春朝。说也难逃,辜负青年样貌。 (外上,携众弟子铺设三坛,供香花茶果,立幡挂榜介) (叹介,外)谁言命份天注定,贫富有别命无差。即便一时屯邅岁,问心无愧神明查。管道友,听贫道一言:学苦文高天不负,殷勤为民自英华。 (正生拜介)多谢仙长赐教。 【南画眉序】歌渔樵,也胜寒窗大浪淘。道平生志意,几自号啕。有谁问何处悲声,难觅那天涯芳草。马蹄凌乱归乡途,凭着半身孤傲。 (内三鼓介。外五老冠、法衣,众弟子奏乐介。旦上。) 【北喜迁莺】(合)蓦地起云潮,华幡举南宫位列高。甘露味播相接引,亡灵此去升超。倏忽,魂魄飘,且至金门玉树瑶。朗昭昭,尔时救苦,荐入层霄。 (正生、旦拜介)但愿亡灵得超生,洪水不破徽州岸。 (外拜介)太乙天尊座东阳,手内杨柳洒琼浆。 (众弟子拜介)身骑九头青狮子,拔度亡者上天堂。 (外拜介)太乙天尊下紫庭,九幽长夜放光明。 (众弟子拜介)千愆只念天尊号,万罪全消一卷经。 【南画眉序】(外)免呼号,救济溺沉越怒涛。破酆都地府,苦海脱超。论奖惩何寄阴司,赏善恶人间考报。倩谁来把冤魂慰?清官镜湖窥照。 (外叹介,旦、正生、外众弟子拜介) 【北出队子】(旦、正生)朝天苦告,祈得故邻乡胞。丰稔草木少操劳,雨顺风调岁富饶,尽望潮平明月皓。 “这一段黄钟宫的南北合套一般讲是元朝中叶之后才开始出现使用的,在此之前南套北套都是分开的。”程衡看过的第一句,倒是带出了管殷一直没有确定下来的年代。 感受到后者目光里的惊讶,程衡愕然:“你不是学历史的么?还不能确定你如今在什么年代?” “我一直没机会走远,而且平日里接触到的物件儿纷杂,一时间很难确定一个确切的年代。” “哦,所以我叫你多出去走走……”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时又有些尴尬起来,终于还是程衡顺着自己的专业领域说了下去:“这一出倒是很像《桃花扇》第四十出的入道,当然毕竟用的是相同的联套,感觉相似也是正常的,故事倒也大相径庭。” “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管殷轻卷起这一卷薄纸,站起身来。 “你说作者笔下的内容很多就是自己,你说这是原身父母的故事,还是……原身渴望女子入仕?” 这个问题未免刁钻了些,程衡耸耸肩:“这倒难说,也可能单纯是个故事。才子佳人,因缘际会,也不需要太多的理由。” “就像是现在咱们看的那些套路文,霸总文,也不需要作者有经历,有同感。戏曲文学里有一部分就像是现在的套路文。” “比如《武家坡》和《汾河湾》,比如《风筝误》和《凤还巢》……”程衡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堆,管殷听说过的不多,只是点头默默记在心里,“但很多时候,还是能反应时代的吧。” “所以,我应该问问,这些年来有没有过大洪水决堤?” “你继续往后看这个内容,如果是简单的天灾,写起来就没有意义了。” “你的意思是,人祸?”管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如果是干旱、地动,在历史上或许没有什么办法,就只是单纯的天灾。 可水患不一样,提前修建堤坝,水渠,又或者像是那千百年不坏的都江堰,治水是中国人一直不变的话题——决堤,少不了人祸。 “嗯呢。”程衡此时没有半点“演”夫子时候的老成,跳脱过后,是故作高深,“和官场有关系的,人祸。” “贪腐。”二人异口同声说出这话之后,便再没有什么额外的交谈,目光直直的望向窗外。 如果是贪腐,那就不好办了。 一条线抓上去,就像是窗外那棵凌霄花。地上的根绵延不绝,篱笆上的蔓万千触手,又能绽放出明艳光鲜的花来,让人忍不住夸赞几句。 可谁又能清楚明白的分清凌霄花和曼陀罗?曼陀罗也会被夸耀美好,却终归浑身是毒,入药害人。 天光渐白,月隐西山,篱笆上的凌霄花随着微风一晃一晃…… 第26章 谁人讲同床异梦 有道是风起云乘 光顺着大敞的木门倾泻进屋,刘姣安睁开眼,第一时间看见的是管殷落进屋里来的影子。 坐直了身子,小心整理好额边的碎发,刘姣安微垂着眼尾,看向进来的人:“相公今日起得好早。” “嗯,夫人今日可是要去忙?”昨夜长梦,管殷很难说自己算不算睡了。此时强勾起唇角,不想堕了刘姣安晨起的兴致。 相处的时间久了,管殷恍惚间容易把刘姣安错认成自己高中时候认识的好闺蜜——上大学时候联系还算紧密,后来读了研,一两个月才想起来分享片晌。 管殷也怀疑这份友情就在这样慢慢的淡掉,终于消融在时光和生活里。直到这段时间里,总不时在刘姣安身上看到好闺蜜的影子时,管殷才意识到,联系的多少一直改变不了两个姑娘之间,最真挚的友谊。 “相公可是有什么要嘱咐的么?”对着菱花镜子整理发髻的刘姣安侧过头来,看着呆愣愣杵在屋子正当中的管殷,笑得比后者更真实,“相公为何这样盯着我?可是姣安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 听了管殷的回应,刘姣安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转回头继续整起自己衣衫。忽得便听见管殷一句:“篱笆上的凌霄花确实好看,难怪夫人的目光落了许久。” 刘姣安整理衣袖的动作顿了顿。直到站起身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但管殷可以明显感觉得到,一股轻松欢悦的气氛正在屋子里绵延开来——这是好长一段时间,自或者说在自己表达出自己忘记了许多事以来,刘姣安一直未曾有过的情绪。 两个人挪这才步子往对方所在的方向走着,却没有一个人的目标是对方。管殷的目标是书桌上懒散的春光,至于刘姣安…… 相遇的一刹那,两个人极其默契的错开身。管殷低头摸上书案的一角,迅速转向另一侧的同时甚至被书案的棱角撞到了大腿。 “相公小心些。” 在刘姣安别过头来的同时,管殷收起了自己的呲牙咧嘴,装作无事的用手攀上旁边的书架,驾轻就熟的拿出来昨日程衡带着自己分析过的那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铺在桌案上。 一只手按在自己刚才受到重创腿上,另一只手还在尝试抚平宣纸上的褶皱,管殷的嘴还要腾出来关心刘姣安,难免显得有些忙叨:“我无事,夫人自己路上多加注意。” 眸光微动,打量了管殷一番,刘姣安这才颔首,向着光洒进来的小院子里走去。 似乎是怕屋里身子本身就弱的人受了风,木门被走出去的人半掩起来,原本洒了半屋的光也随之变得狭小起来。 “凌霄花?” 凌霄花会不会是个不可或缺的线索呢?管殷一瞬间忘记了这是生活,并不是什么带着任务的游戏,也自然而然不会每一件物品的出现都有什么额外的含义。 “醉花阴。”这一支【北醉花阴】可是半点没有春花烂漫的柔情,处处是苦意,昨夜在梦里一见还不觉得什么,此时此刻春光正好,就更显得一字一句充满了凄凉。管殷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是在舞台上看到这一出,怕不是会潸然泪下。 盯着书桌上的宣纸看了许久,管殷心中终于想起了两个人对话到最后的那个答案。自己应该出去走走,去探听一下关于“洪水”的问题。 话说的容易。只是等到三恒从厨房走出来,目送管殷踱步晃出院子,管殷又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可以去了。 几声熟悉的犬吠让管殷下意识的抬头——原来已经到了那户邻家大汉家门口,上一次借着还碗来了一次,却又匆匆离去,现在又该有个什么合适的借口? “姑安……管相公怎么到了我家门口?” 走到门口迎接自己的并不是往日里出头的大汉,反而是那位看上去就很慈祥的妇人,眼角微微皱起的褶子,似乎在诉说着看见管殷时候的欣慰。 “我……” 妇人没再等着管殷“编”一个合理的借口给自己,只是单纯的侧开了身,把管殷迎进去:“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 二人相对而坐,管殷正犹豫着如何开口的时候,大汉慢慢悠悠的从后面挪着步子走了出来,看神色有些恍惚,决然不似平日。 “管相公来了。”大汉看着管殷,没有说平日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张口时有些气力不足,却依旧用目光示意自家夫人备好茶招待,“坐,喝些茶。” “多谢。”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管殷怀疑这二人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局促的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三人终终于稳稳的坐在一处,即便有屏风后和屋门前照进来的光,纵深的屋子依旧难免昏暗。 “昨夜偶感风寒,招待不周。”话还没有说,大汉先给自己到了半杯茶,看样子是想要找个机会先行离开。 可管殷并不想无功而返,站起身来又拱了拱手:“我本来也是闲来转一转,多有叨扰。” “夫人,我先回去了,你同管相公谈一谈,也该休息休息。”几番示意之后,大汉把自家夫人和管殷留在了一处。 大汉离开之后,整间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管殷明显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压抑。 “不必管他,每年总有这样几天,夜雨一场的次日,凭空做些痴梦。”妇人早就看出管殷的疑惑来,大汉刚才转过屏风,便压低了声音同管殷解释着,“梦醒了,找不回来,就成了刚才那副样子。” “夜雨?”管殷抓住了妇人话中的重点,“敢莫是惧怕雷声?” 作为教师,管殷得学“教育心理学”,那段时间顺带考了一个心理咨询证,知道有些人幼年时候如果受到过心理伤害,长大了就会一直被影响着。 “不是惧怕雷声,是惧怕儿子。” “罢了不同你说这伤心事,想当年多少邻里念着这件事,他却一心不愿意离开伤心地……” 萍水相逢,妇人能同自己说这么多已经是难得,管殷忽然不想从妇人这里套话了——夜雨,儿子,或许她的伤心事远比自己的一个答案更重要。 “管相公此来是有什么想问的么?”妇人终于把话题引了回来,“可有什么是我与相公可以帮得上的,你尽管直说。” 眼光划过片刻的悲怜,管殷有些闪烁其词:“我闲来无事出来转转,见那满墙的凌霄花已经垂了头,便驻足下来了……” 第27章 应总愿春风休罢 恁怎料东窗事发 凌霄花不因雨意垂头,只是不愿在日光里争这暮春。 有了程衡那一句多出去走走,管殷还是无心走远——从小管殷的活动路线似乎就是围绕着家和学校。乖乖女和教师的身份,在旁人看来很搭。 “夫人,我们可要把这凌霄花支起来些?”看着不得不一直横向攀缘的凌霄花,管殷总觉得有些埋没了它的生气,“搭一根竹子在这里,又或者……” “不需要了。” “嗯?” 为什么不需要?管殷害怕是自己认错了这棵花嗯品种,更怕这朵凌霄花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不会再有什么生命的延续了。 等到管殷顺着刘姣安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凌霄花藤蔓的最顶端,一个不足一个手指宽度的小芽,已经触碰到了高墙的外缘,明晃晃的昭示着这棵凌霄花要不了多久就能够寻找到一片更大天地。 “倒也确实是不需要了。” 两个人对视一笑,心中各有期许。刘姣安的期许只在这朵花上——看着它成长了几年,又曾经存在在自己小时候的记忆里,刘姣安希望它能够长得更好。 “殷云山人?”一声不怀好意的声音炸开在耳边的时候,两个姑娘家还在盯着那几朵落在地上的凌霄花,甚至管殷伸出手去正打算摸一摸凌霄花的枝叶。 管殷认得出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的主人知道很多自己的事,皱眉望过去,思索了一下日子,管殷心里忽然有了个不祥的预感,知道今日的事情恐怕不会善了:“你……” “怎么?殷云山人不认得我了么?我们前些日子方才见过的。”来人当然看得出前者的紧张,笑意铺在脸上,明确的不达眼底。 侧过身子指了指那间不大的屋子,不夸张的说,他身后的人一人一脚都可以把这件本就有些破败的屋子踹塌:“就在这间屋子里,难道殷云山人忘记了不成?” 同三恒使了个眼色,要人把刘姣安带进屋子里,管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来人身上:“记得,倒不知今日诸位有何贵干?” “殷云山人平日里的文字那可是在无数教坊歌台传唱,这名声倒是有不少人知晓,甚至多少姑娘家也是倾慕殷云山人这样的才子的,传情的信,我想山人没有少收……只是他们恐怕都不知道,咱们这位殷云山人……” 管殷不知道原身的身份刘姣安知与不知。虽然这件事恐怕瞒不了多久,但至少不应该是在这样被动的情境下暴露出来,整个人从精神上紧绷起来,衣袖下的手也微微攥紧。 “你到底要做什么?”就在管殷出言之前,刘姣安率先开了口。 管殷也没想到三恒并没有把刘姣安带回屋子里去。自己如今一身男装,又到底不属于这个世界,本是可以不在乎的,但是刘姣安不一样! 来人的目光打量了刘姣安一番,颇有些玩味的在二人身上扫视了一圈,唇角勾起来,眼尾炸开一片细纹:“倒也没什么。” “不过是山人的曲让我们赔了钱,如今想要和山人议议价罢了。” 来人的语气莫名的软了下来,管殷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半分呃放松——原身的身份也好,自己的身份也罢,似乎都没有办法阻止来人对刘姣安做什么。 自己的穿越,让原本殷云山人“价值千金”的曲变得不值钱了,似乎历史已经默默的被自己带出了一个极难逆转的影响。 “如何议?” 趁着谈判的空隙,管殷一再给三恒用着颜色,后者却一脸苦涩,显然是劝不动自家夫人。 霎时间,管殷似乎明白了刘姣安为何如此爱着篱笆上的这一棵凌霄花——这哪里是什么凌霄花,分明就是刘姣安自己。 看似是依附,却是在这个时代天生的无奈罢了。却终究需要靠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寻找属于自己更大的天地…… “既往已经给过的,我们便不要回来了,全当做是对殷云山人这些年的报酬。” 管殷听程衡提过,现实里的编剧也是这样,除非走到了最顶端,不然永远是拿着最少的钱,挨着最多的骂,想必这里其实也是一样的。 只是在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管殷颔首:“好。” “此番山人给我们曲唱起来不对味,许多观众都说若不是往日里一直在等,便无心再来听……所以往后的钱,我们得要山人先写出来,有人买账的时候,我们再给山人拿银子。” “好。” “那你们若是不给呢?”刘姣安蓦地开口,没有把对面的人吓到,反而吓到了正像是个鹌鹑一样,对对方的一切要求只是应允,全心想着退避三舍就能安稳的管殷。 这样说话当真不会有事么? “这位就是刘家小姐么?果然是能够为了情爱甘心离开刘大官人府门的性子!” “倒是没想到,好一段时间来,到也没让夫人凉了一腔热血,性子还是如以往那样火爆。”来人的话里意有所指,目光又一次在管殷和刘姣安之间游走,“看来是山人把夫人养得很好,哪怕是在这样一间还没有书房大的小屋子里,还是能够让夫人娇惯着。” 来人的目光里不含好意,管殷微微侧身,挡住了来人投射向刘姣安的视线:“你少说这些闲话,议价你也议过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喔,山人还当真是护妻呢!” “不过我要是山人,真个爱着夫人的话,倒不如让夫人去找个更好的人家……毕竟刘家的小姐,有着刘大官人的面子,加上夫人自己的女红、诗书。再加上那一手簪花小楷,即便是同山人和离,怕也是有不少人求娶。” 这个问题管殷刚来不久便想过,尤其是每日里看着刘姣安早出晚归,自己却做不得什么呃时候。只是还没有闹明白原身和刘姣安之间的恩怨情仇,管殷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妄作决断。 “与你无关。” 二人一齐开口的时候,三恒也落后半拍张了口。 “倒也真不愧是一家人……你们尽管放心,只要曲不出问题,银子不会少的。” 回身望望勉强算得齐整的屋子,管殷三人都知道。此时刻不是争一口气的时候,有钱才能生存下去。 第28章 桥边波转泛沧浪 老街一望自彷徨 “圣贤书到底为的是国还是民?” 暮色从钻进书房,一片橙橘色为窗外那棵枇杷树上果子染上了成熟的色彩。 程衡念念叨叨的看着面前一群学生,并没有指望后者能够给自己一个合适的回应,在片刻之后,风动影移时分,终于选择了自问自答,给这句话下了一个属于后世之人的定义。 “哎……每个人有自己的道路和使命,未必每个人都要依靠做官才能真正意义上的做出为国为民的事来。” 学生们陆陆续续散了,或许只有程衡自己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整好衣衫,踱步走出书房,看着那棵攀缘得能够和墙头比肩,甚至隐隐越过去的枇杷树,程衡心里忽然就冒出来那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或许是落日的悲凉上了心头,程衡想着走出去远离偌大院子里,一个人带来的孤寂,自顾自的奔着人多的方向,顺着人流往来,走到了一处大街。 “谁不知阮家那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可你说大善人就一定有好报么?” 阮家?是阮弼么?漫无目的的程衡一双耳朵聚焦到路旁人的谈话上去,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话。 “去别家借了钱再资助旁人,如今有了亏空还不上钱,这不是什么善良,分明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怎么算得上是善良?”被问到那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开始讽刺起阮大善人来,“这分明是他蠢!” 蠢?蠢在什么?就算是变卖家产,从旁借贷,分明也是为了有需要的人,却不想被有心之人利用了他的善意。程衡只为这种人不值。 落在自己身上,问一问当初他后不后悔接那一场编导的任务?程衡觉得自己就算是带着记忆回到过去,也依旧不会为了自己每一个选择后悔——问心无愧的才是人生。 “你为何这样说?我记得当年你……” “怎么?你不会怀疑我没有还钱吧?”后开口的人举了举手里拎着的纸包,“我还真不至于没有良心到那份上……只是过犹不及,升米恩、斗米仇,分明就是蠢!” “你不知道,他阮家到了他这一代,积累那些财富,完全可以把他儿子培养成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不说经商不好,终归是被外人瞧不起。” “如今倒好,我听他邻人说,这私塾快要读不起了,准备去让儿子学医……学医苦啊!” 学医?程衡回忆起自己当时为了剧本查的资料,想起那段有关于阮弼的历史当中的细节来——到底是屡试不第,还是家境不足以支撑学业? “这怎么不算是毁了他一家的基业?” “到底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怨不得谁。” 像是无奈,又像是风凉话,程衡突然动了一个心思,想要等着阮父带着阮弼辞别的时候,留下阮弼。 “该不会就是我那一句话,要他以为是我因为阮家负担不起学费,便要赶走他罢?”程衡怀疑自己的出现是不是原本就是历史中的一环? 夜色再引梦中人,这一次期待看见对方的不只是程衡,有了早前那一遭,管殷意识到前者口中那句“联套”似乎有着很重要的意义,甚至是自己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的必要。 “你……”异口同声过后的沉默,这一次程衡没有全新想着什么“女士优先”,骤然改变的历史观念,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口。 “我觉得,如果我们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呢?” “不可能。”管殷的话斩钉截铁。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是不是我们做出的一切就都不算是……” “我说过了,不可能。”管殷叹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穿越到真实的历史年代里去,但我敢保证,任何对历史不该有的改变,都不应该存在。” “你要知道后世没有任何‘现代人’存在过的痕迹。” 程衡并不赞成管殷的说法:“很多人都说王莽是穿越的。更何况还有那本在清末已经设想到未来的书,和当今有多少相似之处,难道就不能是今人穿越到古代,为了避免暴露才留下来的么?” “你是说陆士谔?”管殷叹了口气,这孩子怕不是看营销号看多了,一会儿王莽,一会儿陆士谔的,真应该好好读读历史。 “不然?” 管殷忽然有些不想和程衡说话,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自认为能够引起程衡共鸣的话:“你要是如此说,汤显祖和曹雪芹难不成也是穿越的?” “那如果这些证据都被历史修正过来了呢?”程衡的想法很大胆,一时间说愣了管殷。 “修正?” “我的意思是,如果后世没有穿越者的证据,那么多文艺作品却写了又写,有没有可能我们一切作为都会被历史修正成一个合理的样子?”不愧是做编导呃,程衡每一句都很天马行空“那岂不是说明我们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历史了?” “或者说,如果我们根本只是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那与历史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就好了?” 一连串的输出,根本没给管殷留下思考的时间。 “如果真的能穿越,多少人都想穿越到家国危难的时候,带着他们做大炮、飞机不好么?” 程衡的话让管殷更摸不到头脑了:“可这是不可能的,多少牺牲都是……” “对啊,不可能的。” “所以承认吧,我们穿越的世界可能根本就不是属于我们的历史,那我们既然掌握剧本,为什么不能替天行道,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程衡的心里有一种对于正义和绝对公平的追求,从学校到社会,甚至已经积累到了一种执念的程度。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认为的公平与正义,一定能带来最好的结束么?不同于程衡的不破不立,管殷的生活就像是她现在习惯的这样,平稳、有序。 梦醒了,程衡并没有听到管殷后面的话。他在想:阮弼有靠经商造福一方的头脑,如果放在官场上,加上他那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父亲,定然能成一方敬仰的父母官。 那些欠了阮家钱的,自然也会把那些该还的如数奉上——好人,就应该如愿以偿。 第29章 云搅青松风自渡 曾与何人泛南湖 “往后相公要离那查家远些,听闻那老妇人丧了子,莫叫她……” “老人家其实是个不错的人。”管殷不赞同三恒的话。老妇人不是‘祥林嫂’,‘祥林嫂’是时代的悲哀。老妇人则是一群人口中所谓“中式教育的悲哀”。 三恒收拾好碗筷,叹了口气,还是又一次提醒管殷:“我是怕她哪日真得魔怔,把相公错认成她家那个短命的,伤到了相公。” “好。” 其实管殷觉得对方根本不会——老人家似乎早就发现了自己女儿家的身份,或许会遗憾曾经的失去,却已经在过着属于现在的生活。 “相公可是有什么心事?”一顿饭吃过,管殷一直木讷的盯着饭碗,像是食欲不振的样子刘姣安看得出前者一定是藏着什么心事,“如果是因为银子的事,倒也不必过忧了。” 管殷当然不是为了银子的事。又或者说,不只是为了银子的事。、 更多还是因为程衡的那几句话,“穿越”和“历史”,真真假假,像是在指责自己的自相矛盾,又像是在指责自己的不敢作为。 “我在想,姣安……夫人,如果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这个未来却未必如意,你会尝试去改变么?” “相公又在说庄周梦蝶一样的故事了。” “嗯?”管殷不知道自己矛盾了一天一夜的事,竟然又能被刘姣安归咎到一句“庄周梦蝶”上来,“此话怎讲?” “相公应当比姣安更知道的。”刘姣安像是有些刻意拿乔,特地的想要逗一逗管殷的胃口,“当初相公给姣安讲故事的时候,可是用过很多事举过例子的。” 刘姣安口中的相公显然是原身,管殷站起身来,带着笑一拱手:“还请夫人赐教。” “好好,我便说给相公听……” ‘相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南湖看柳?’ “柳树垂髫,你我亦是垂髫。” 刘姣安说的这些,管殷当然是不知道的——这倒是前者第一次这么主动说起曾经的故事,管殷把椅子拉得更近了一些,想要听个分明。 “嗯。” “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我知道你我如今在这里,我觉得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样,你我似乎就只能按照已经知道的故事去走了,这样很没有意思。” “可是……”管殷很想知道为什么,“如果我有一些选择是错误的呢?换一下,或许我们现在不用在这里,为了银子发愁。” “如果,换一下,可能我身边的人不是你。” “比起金银,其实身边的人是谁,对我来说更重要。” 管殷还在发呆,她不知道刘姣安的想法是更贴近自己一点,还是更贴近程衡的一点,想要继续问下去,又怕暴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只因为这片刻的犹豫,刘姣安已经站起身来,没有给管殷留继续追问下去的空间,只是捋了捋衣服,走到门口,随着阳光递给管殷一道笑容:“好了,我去看看三恒那边,方才他一心劝你,你不是很愿意听,只怕现在正闷闷的,不担心自己有没有惹到你生气。” 这个家,有三恒的存在,显得不是那么照本宣科一样的死板。三恒正是当中最活灵活现的那一个,每个时候都有自己不同的情绪,给不大的院子里带来了无限的生趣。 让一处水墨江南,不只像是一副温柔的画,让每一天不只是被雕版刻印之后,重复的印刷。 刘姣安出去了一会儿了,管殷依旧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想着前者刚才说过的话。 金银、情感,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自己心中的圆满自然不一样——所以,回到过去,自以为最正确的选择,当然也不一样。 管殷明白了。 刘姣安和自己分明是一类人,即便揣着答案回到过去,也不想要选择盲目的去改变。哪怕改变的是自己的人生,可这一段历史进程中,又会影响到多少其他人? 自己没有错,管殷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扮演好原身角色,尽力写好笔下的文章,不要再让自己填出来的曲牌出现不该有的错误。 “相公还有心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刘姣安又站在身旁了。管殷从这句往复了几次的问话中,似乎听出了一些不一般的深意,就像是前者一直等待着自己主动去问什么。 “夫人还记得我们当时在柳树下说过什么么?” “你说,你想要成为父亲那样。” “你说,你想要娶我,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 “你还说……” 刘姣安对管殷没有半分防备的意思。管殷只要问了,刘姣安就一定会给一个答案出来。好像真的是在践行那一天的承诺…… 可原身分明是个女孩子,这两句话哪一句都是空谈。从小这些年,难道说原身就把刘姣安瞒了十数年?管殷不觉得。 见过几面的老妇人看得出自己的身份,刘姣安不可能被苦苦瞒了十几年。 只不过,刘姣安不愿意承认,管殷更没有立场和机会问出口。 “夫人,改日我们也去黄山白岳一游如何?等到我们也不因黄白之物所困的时候。”管殷知道自己再问下去,首先招架不住的会是自己,一言引开了原本的话题。 “听闻雨过后,初晴日,云海翻滚,青松坠在其间……就像是人间仙境,你我也做一对神仙眷侣如何?” “相公,三恒便做那仙鹤,陪着夫人和相公。”三恒进得屋子里来的第一句,便接上了管殷的,“仙鹤会飞的,三恒带着相公和夫人轻轻松松呃攀上层云。” “傻三恒啊,神仙都会仙术,若你家夫人和我成了神仙,斗转星移,海沸山摇,都是等闲,你啊……便做个闲云野鹤好了!” 刘姣安面上的胭脂更浓了,目光落在管殷身上,带着些许嗔怪,游走回说着话的二人之间时,又带上了老母亲一般的宠溺。 “闲云野鹤?” “是啊,闲云野鹤不好么?你有你的自由。” 听过管殷的解释,三恒笑了,终于笑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好,那三恒就做个闲云野鹤。” 第30章 纸短情长墨无价 商贾总求书香家 “嗯……” 管殷感觉到三恒自打今晨就一直在躲着自己,有意回避和自己的目光产生任何交错。 “三恒,有什么事么?”三恒目光里的闪躲看在刘姣安眼中,后者大致猜出前因后果。这样的事显然已经不是刘姣安第一次面对。 “夫人……这个……”往阴影处藏了藏身子,三恒开言,依旧是支支吾吾。右手靠近左边衣袖,说话间就就到门口,意欲借着出门避开这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倒也不是什么要事。”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连三恒自己都骗不过去,又能骗得过去在场的谁呢?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难得刘姣安带上了些许命令的语气,这是明确有了不满的地方。 不消刘姣安讲,三恒也是知道自家夫人为何动怒的,轻叹一口气,先道了自己的无奈:“夫人,三恒没有别的意思,三恒实在是怕相公知道了,心里要不舒服。” 刘姣安没有直接回应三恒的无奈,目光只落在后者方才遮遮掩掩的左手衣袖处。 一点点把手伸到袖口里,三恒犹豫了良久,猛地抽出来,递给刘姣安:“夫人,有人往刘家去,说是只要夫人愿意同管相公和离,他们愿意娶夫人……” 手中刚才拆开一半的信变得有些烫手,刘姣安微微抬手,管殷这时候倒还算识趣,将刘姣安手中拆了一半的信接过去,展开里面的纸,打算一探究竟。 “以后这种信便不必带回来了。”管殷正琢磨着要不要把信上的内容念出来,刘姣安的目光就已经回到了三恒身上,“否则,你倒不如带着这信回了刘家去。” 想当初,为了嫁给殷云山人,刘姣安同刘父断绝父女情谊之时,是三恒说着誓死相随刘姣安前后,倒也不怪今日刘姣安为了一封信同三恒发火。 “见人落魄便落井下石,哪里是真心?分明就是利用。”刘姣安不是不知道三恒心里那份“为了夫人好”。 可这份好,分明建立在对于自己选择的人“价值”几何的判断上。众人皆说当局者迷,殊不知局外人无论如何也共情不了局中人的情感。 “夫人,夫人知道三恒不是……” “那又何必遮遮掩掩?” 三恒到底是心虚的,看了一眼管殷,沉默的垂手站立在阴影里,一时间什么也不说了。 “相公以为,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是好?” 晾了三恒片刻,刘姣安并没有继续刁难人,主动给了前者一个台阶:“你去休息罢,这些事我同你家相公来解决便是。” “是,三恒明白。” 周遭一直静默到三恒虚掩了门,看过信上文字的管殷方才开口:“夫人,若是他们能与夫人相敬如宾,倒也好过我如今记不起旧事,又承不起家中琐事,一切都要夫人亲力亲为……” 琢磨了许久,原以为自己最后说出来的话会充满了试探,管殷也没想到,自己的话到最后凌乱到有些没有逻辑:“我的意思是,姣安,或许你也该为你的将来想一想。” “将来?” “你想过如果不是我父在朝为官,他们又为何要娶我?” “当然是因为姣安你……” “因为我心灵手巧?琴棋书画?”几分苦楚挂上眉头,刘姣安却强带起几分笑意,“每日里在一方小天地以乐器和书画侍人,又和教坊里面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多了个所谓的妻房之名。” “可是姣安你才德兼备,容貌又佳。” “牡丹最是春归早,才女更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光是这样的名头,没有半分情感,难道说要有了子嗣再去培养所谓的感情?” 你一句我一句的话说到这里,管殷倒也很难说刘姣安这是过于现实还是过于理想了:“可如今在这里,我和三恒又怎么保护得了你?” 与其说是现在的管殷和三恒在保护刘姣安,倒不如说是刘姣安在保护自己,站在管殷面前保护着这个家。 管殷的话说完,两个人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讨论下去的共同话题了。 于是管殷也难免有些后悔。刘姣安能和原身这样生活下去,她心中所谓的感情想必从来不是爱情,而是在关键时刻有人能够稳稳的站在自己身后,陪着自己做出选择。 自己刚才这些话,应该很不像原身。 “信上写了什么?”刘姣安忽然开口,把管殷的思绪全数带回。 “信,信上……”把目光放在信上,管殷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边说着话,手里早就把信拿得颠倒,“信上说的是聘礼和一些爱慕于夫人的话。” “若是些难以启齿的话,便不必念了。” “倒也不是。”只是这信上面的话,大多已经被刘姣安刚才的几句话概括,管殷一时有些念不出口。 闻言,刘姣安的笑容更添疲惫:“是我说中了他们?” “是。” 书香门第、琴棋书画、花容月貌,这样的女子并不少。而富甲一方、贩茶生意在徽州也不少见。 按理说,这些商贾人家和刘家门不当户不对,如今来求娶刘姣安,无非是仗着后者的“二嫁”,觉得自己更有资本了而已。 “罢了,不提他们,叫三恒拿去烧了罢?”管殷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恐怕实在是太不像原身,让刘姣安听了去,不知要怎样的心寒。 此时此刻,管殷倒是宁愿刘姣安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原身。 刘姣安不语,管殷便只好继续擅作主张:“三恒!” “相公叫我什么事?” 目光再次过问刘姣安,管殷确定自己没有收到否定的答案,便转过头来,把手里的信递给三恒:“拿去灶里烧了。” “这……” “好。” 三恒学聪明了。不等到刘姣安再说话,拿过信便奔着厨房去,于是这不大的屋里又留下刘姣安和管殷两个人了。 “这早便不是第一次,若是求富贵,在刘家也好,随便找一个再嫁也罢,我为何早不走?” “你可能忘了当年的事,可纸上的字原本是该用来诉说心事的,而不是像集市上做买卖一样,谈钱论价……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这个道理。” 管殷不知怎么想到了那一张张试卷。等到三恒再进屋的时候,连唤了几声相公,才叫回了魂。 第31章 人间几度事依旧 闲云野鹤最难求 管殷睡个午觉的功夫,三恒又不见了踪影。坐起身来,管殷没来由的有些心慌,总觉得又要有什么在自己掌控之外的事情就要发生。 三恒是这个家里最不需要担心的,就算管殷能把自己折腾出问题来,三恒也不会——一家人的出身,让三恒被迫早早学会了处世之道。 “该不会又是姣安那里……”管殷已经会下意识的为了这个世界中的人牵动心魂。 是怎样的过去能让刘姣安舍弃刘家,看清这些求娶之人的背后面目?或者说,原身和刘姣安这样的女孩子身上的故事,管殷很想知道。 鸟越碧深涧,云透好青天。此时分的江南,少了几分水墨的氤氲,更像是画师刚才沾上浓墨重彩时的兴致盎然。 于是,一位年轻而自信的画家挥笔画下了这幅色彩分明的画。 “好景。” 管殷甚至觉得以自己的笔力,就算是想要写出这样的好景,尚且是件难事,何谈凭空想象出这样一方天地。倒是会就这幅画卷的自然,从未考虑过一切是否需要“合理”,好景反而成了理所应当。 “这样或许对相公和夫人都是一件好事。” “一件事的好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三恒知道夫人说的没错,可他毕竟算是夫人的人,就算管相公对他这些年却也不错,凡事三恒首先考虑的,还是夫人的利益:“可是夫人,老……刘家也没有让夫人就这样舍弃了相公的意思,不是要夫人将相公一起带回刘家生活么?” “这话你不要同相公再说。” “夫人往常不都是要相公来想回应之法的?” 三恒的追问刚好顺着大敞的窗传进管殷耳朵里,后者别过头,拖着椅子往后挪了挪,躲在墙后默自不语——管殷不知前情,可同样的问题也藏在胸中。 “如果父亲真的只是舍不得我,为何不早讲我接回家去?” “或许是夫人情感动天。” “哪有什么情感动天?”提起父亲,刘姣安的情绪已经能够做到异常平静,“我知父亲对我有父女之情,只可惜这父亲对相公可没有半分恩情在。” “夫人,老爷说爱屋及乌。”三恒还是想最后劝一劝,“夫人……” “爱屋及乌?三恒……你可知在人屋檐下?” “可是相公如今也不能……” “三恒,这件事我已经说过了。” 早就已经说过了。管殷知道这些话不是刘姣安特地说给自己听的,毕竟“顺风而呼”这种巧也不是那么容易碰到,而自己当今也算得上是“在人屋檐下”,刘姣安根本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的向自己表什么决心。 “夫……” 三恒知道自己根本是拦不住的,也没有真的想要伸手去拦住自家夫人的去路,只是希望后者能够听下自己的劝。 站在三恒的角度,三恒没有错。一个教坊出来的男人,花言巧语骗了夫人的心,如今这男人连养活家中的钱都挣不到,当然要换掉! “夫人回来了。” “夫人,其实三恒……”二人伸出的手都因为管殷这句话停在了半空。蓦地想起自己听见刘姣安那头一句来,管殷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其实三恒也是为了夫人好,只是想得未必那么全面罢了。” 管殷想过,也在梦中与程衡聊过。只是后者说:多少人觉得“王宝钏苦守寒窑一十八年”是恋爱脑。可王宝钏应当与刘姣安是一样的——两个女人都是冷静的在做自己认为合适的选择。 “我知道。” “其实刚刚夫人和三恒说的我都听到了。”似乎自己这句话并没有挽救回刘姣安的情绪,管殷知道前者几次被家中旧事缠绕,心中恐怕郁郁难解,最应该有个人听听她的心里话,于是一味的贴上去。 “嗯。” 刘姣安不愿意主动开口,自己便主动些,管殷并不死心的跟上一句:“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夫人同我说便是。” “相公忙自己的便好。” “夫人,其实三恒真的也是在为你想,你不必同他置气。” “我没有。” “夫人,其实刘家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同你一起去闯一闯。” “不行!” 终于有一句是带上情绪的话了,管殷知道自己大可以顺着这句话继续说下去。只是刘姣安一叹气,管殷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脑子里准备的一大串话,忽然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哎……相公啊。” 刘姣安的心情说不上好坏,只是原本的好心情本就被毁了大半,和三恒理论一路,早就是身心俱疲,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是我多言了,夫人先休息罢。”管殷看得出刘姣安疲惫,千言万语终于被咽回口中,“刘家的事,以后全凭夫人做主,我便不提了。” “好。” 天色还不算晚,刘姣安其实也睡不下,靠在床榻上低垂着眸子,目光难得没有落在管殷身上。 暮色坠飞鸟,星辰落天幕。又是春光老,夏日长,管殷目光在窗外和桌面上的纸之间徘徊,心里面想着的,更多还是刘姣安刚才的那几句话。 “相公,休息休息罢。” 这些年求学,头一次在春季里回到家乡,没想到却是在一段“穿越”之中。听见刘姣安的话,管殷的心神依旧恍惚游离在当下与自己的过去之间。 “三恒在做饭了罢?” 管殷呃目光刚才挪到刘姣安身上,就又因为这句话移向窗外,炊烟渐渐升起,三恒不在院子里:“是。” “我们去院子里待一会,也看看三恒。” “好,我拖两把椅子出去。”管殷正愁在屋子里两看闷闷,有了刘姣安这句话,刚好走出屋去,“可要我拿把扇子。” “扇子在三恒那里烧火。” “可要我沏茶?”管殷今日有意献殷勤,不为了什么金银财宝,只是因为……朋友伤心。 “不用……相公,姣安经历的多了,早就不把父亲那里当做家。姣安此生,应当只有这一个家的。” 明月半檐星辰动,炊烟倒云鸟撞钟。三恒的饭菜做好了,香气唤起了人最纯真的需要,管殷终于放下那些有和没有的,拿起筷子,端起碗,三个人坐在一起默默的吃着饭。 第32章 蝴蝶梦是庄周道 黄粱熟时青冢蒿 “不过是学费,免了也罢。” “可是先生……”阮父欲言又止,显然并不赞成程衡的做法,哪怕程衡这个例外是为了给他的儿子,“先生这样到底不妥。” “几代人积累,为的是子孙做读书人出人头地,不能因为做善事断了这条路。” “或许也是犬子本就不适合走这条路……”阮父不愿意辜负面前先生的好心,可好心人未尝时时是好报,自己在做的事情自己担承,没必要平白无故再把面前的教书先生卷进来。 “免了学费旁人也说不得什么,除非他们也遍散家财做了善事。” 不等面前的阮父再说什么,程衡的话看似已经足够堵上所有人的闲言碎语:“他们没有,就不要在这个时候讨便宜。” 为官能叫人瞧得起,阮父不求当初借出去的钱还能够回来,只求自己的孩子能有个更好的未来——谁家的父母不是如此? “那便多谢先生了。” “你们自己莫要主动说出去就好。”程衡此时也能明白阮父的忧心。好人嘛,想的总不只是自己,“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是我看上了你叫一件宝贝好了。” “不可不可!”阮父极力拒绝程衡的提议,说话间就要领走自家孩儿,“这不是堕了先生名声的事情么?” 窗外散开闲云几朵,全数搅到了程衡心里。有时候这家长太好讲话了也是个让人头疼的事儿——怎么管殷不在?作为老师的她肯定有的是办法应对的。 可程衡并不知道,如今的师生关系,不似父母那一辈,甚至和他们小时候都比不了,又怎么能和几百年前的师生关系做比? “更何况……”阮父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归根究底是因为如今的阮家没有什么底气,无人入仕做官,也不是富甲一方,甚至没有什么额外的本事,先生给了自己家莫大的帮助,自家又有什么可以偿还回去的呢? “更何况我家里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宝贝?该有的早就卖出去了。” 程衡倒是忘了这一出了。以阮父和阮弼的作为,若是家中尚且有那么几分多余的宝贝,怎么会不拿出来交上学费? “喜欢的东西就是宝贝,无关价值几何。” “多谢先生美意。”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阮父知道自己若是再不接受,反而是自己不识趣了,承接下程衡的好意,带着儿子给后者拜了三拜,趁着后者没有再说什么的时候默默离开了这座孤单的院子。 坐下来,程衡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勇敢的迈出了一步,程衡觉得这种改变已知的行为算得上是伟大的。为他们延续了他们本想要选择的道路,而不是看着他们为生活所迫,在不得已走上的道路上获得旁人意义上的“成功”,实在是令人欣慰。 程衡想过,如果自己当初因为家庭条件的原因没有继续走上这条艺术道路,而是选择了所谓的公费师范生——就算成为一代名师,回过头来,还是会对年少的梦想充满了遗憾。 带着学生做话剧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小时候追过的梦? 讲到曹禺的戏剧时,会不会也希望自己拿着“曹禺剧本奖”,看着自己的作品在自己手中绽放光彩,获得那些或好或坏的评论? 推己及人,程衡想:如果给那个时候的阮父和阮弼一个机会,或许后世就不是徽商阮弼,而是清官阮弼。 “改变又有什么不可以?” “黄粱梦,梦黄粱,一枕谁知梦是谁?”程衡自顾自的哼着,用自己那稍微看起来好了些呃字在纸上比比划划着。 “蝴蝶梦,梦蝴蝶,谁知庄周是庄周?” 或许原本黄粱梦,梦外才是梦,梦里才是现实。既然庄周的都分不清自己和蝴蝶,到底谁是谁的梦,程衡觉得所谓的已知和改变,或许也不知道是谁先出现。 “说不定是下一个穿越者又改变了我的做法。” “更何况,如果没有穿越,全当做一场梦……难道梦里我能掌控的呃范围里,还不能有一份公平么?” 程衡对于公平有自己的理解。善是善,恶是恶,黑是黑,白是白,就像是那粉墙黛瓦一样,没有谁愿意看一面把两个颜色揉到一起的墙——那不是水墨徽州,而是一面没有任何生气的水泥墙。 “你终于还是想要改变?” 程衡有时候真得在怀疑,并不是自己这一场莫名其妙的遭遇没有系统。管殷分明就是,既能够提供帮助,又不断用她自己的思考尝试影响自己。 “你怎么知道改变就不是本来该有的路呢?” “历史上不该是这样。”刚才从刘姣安与刘家的情绪中走出来,管殷也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看到程衡——难道为了明天早上顶着个比熊猫还重的黑眼圈么? “我们看到的历史就一定是真相么?” “会有一部分不是的……”管殷话到此处,又担心程衡误会成别的,趁着后者还没来得及继续发散思维,“总会有春秋笔法,你应该听你们老师讲过的。” “是。” 程衡成功被管殷带歪,半晌之后,看着窗外的斜月,终于勾回了魂:“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现在所处的时间是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过的时候,为什么就一定要按所谓的历史走?如果我们没有这一份记忆呢?如果本就不是一段历史呢?” “如果这本身也不是他们自己想要走的路呢?如果……” 管殷这一次只是默默的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可以改变,你难道说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命运不成?” “如果说我什么都做了,一切再回到原本的起点,我可能会觉得我自己的选择并不完善……但我至少也做过了不是么?” 程衡越说,情绪越发的激动起来,仿佛又找到了刚才上大学的时候站在辩论场上的自己。此时此刻,程衡依旧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而战。 “所以,一切如果都是假设。人生容不得太多假设,不是么?” 管殷张口带着些教育的意味,程衡不是很爱听:“人生又何尝不是大梦一场,一场彼此看不见落幕的戏?演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比演成观众喜欢的样子更重要。” 第33章 小径无风云无倦 黄山有松岳有仙 风雨有时歇,只为芳华一瞬。水墨无尽竭,更许山川永存。管殷一梦初醒,果然和自己预料的一般,顶着黑眼圈出现在人前。 三恒这几日不太常出现在管殷面前,就算是关心也愿意直面后者。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是因为前日那些话……该说不该说,三恒为了自家夫人终于也是说了。 到如今,坦坦荡荡的面对管殷三恒不是不可以,更多的是不想给前者触霉头。 “三恒,我知道你那些话都是为了夫人好,我未曾放在心上。”趁着好景出门来,难得三恒不凑上来关怀,管殷静安觉得有些不适应了,“你既然还叫姣安一声夫人,那你就是认我的,有想让我跟着回去的想法,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相公……”三恒眸子里湿湿的,原本盯着管殷衣摆的一双眼一瞬间移到了管殷面上,又垂回来,“多谢相公。” 三恒明白管殷的心意,管殷明白三恒的谢是为了谁。于是两个人都没有再纠缠下去,各自继续着原本就在做的事。 越过矮篱,管殷的目光扫过一旁依旧努力攀援着的凌霄藤,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青石路,想起了自己曾经走过的那一条条小道,打算在村子里转一转。 “你家相公呢?” “夫人,相公像是出去转转,并没有和三恒交代去处。” “好。”一道目光随着刘姣安的话一起落在自己身上,管殷知道前者看到了自己的背影,却没有刻意叫住。 刘姣安并没有过问两个人说了什么,只是嘱咐三恒注意休息,便又回了屋子。 一进二层、二进二层,管殷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对于这些高高低低的墙里有怎样的故事也充满了好奇。自己家的故事和别人家的故事终究是不一样的。 妈妈同自己说,长大了管殷可以自己去看,也可以到这些层层叠叠的墙外去看。 终于,管殷长大了。墙外的故事看了许多,再抬头,一枝枇杷从墙头延伸出来,管殷终于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对里面故事的好奇。 “枇杷,好久没有见过长在树上的了。” 家里面总会给在外的游子寄一些家乡的产物,一则是带去故土的思念,二则是让故土祝福异乡的游子能和身边人有值得分享的故事和喜悦。 从一开始一整箱里面剩不下几个,到后来送过来的时候,枇杷上面细小绒毛还想是刚才摘下来的——家人更知道怎样包装这份快递了,管殷离开家的日子也越来越久。 “小心些。” 身边忽得想起的一声提醒避免了管殷一脚踏进泥坑里,愕然抬起头来的时候,管殷看见不远处的山,轮廓清晰,看上去已经没有多远的路了。 目光扫视半圈,终于看到一位道士打扮的妇人,管殷回忆着自己了解过的手势,生硬的拱了拱手:“谢谢。” “这是要去哪里?” “这附近转转。”回过神来,管殷才想起有一句话叫做“望山跑死马”,自己刚才天真的以为山离着不远,可那一条条来回游荡着的云,昭示着青山尚远,自己就算这样走上一夜,也未必能够到了山脚下。 “道长这是去哪里?” “从山上下来,原本是想去拜访一位故友。可是许久未见……思来想去,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道长今晚住在哪里?可要……”管殷知道自己不应该把路上随便遇到的陌生人引到家里面去,就要说出口的话终于还是被咽了回去。 下山来的道长并没有什么手拿拂尘的仙风道骨,甚至个子也不算很高,至少比不过现在的管殷。只是带着笑意开口的时候,还让管殷觉得放松:“这位小相公可是有什么心事。” 管殷缺少一个能够倾诉的人,或许眼前这位下山的道长就是很合适的那一个。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关于历史的那个话题,管殷其实并不想和任何人再提起。没有她和程衡的经历,这场无谓争论在旁人看起来就像是“两小儿辩日”。 “刚下过雨,怎么小相公就想着走出来?”道长主动开了一个头,“看小相公身子骨也算瘦弱,这样可是极其容易害了风寒的。” “只是在屋子里什么也做不了,待着闷了,就想着出来走一走……看到一颗枇杷树,现在倒像是迷路了,未必能找的回去。” “这倒不用担心。” 刚才下过雨,没有青石路的地方自有泥泞,除了那条坦坦荡荡的大道之外,管殷只需要找一找自己的鞋印,就可以循着来路走回去了。 下山来的道长给管殷指了指地上半干的鞋印:“顺着你来的路,自然就走回去了。” “在屋子里没有事情做,其实大可以读读书,写写字,哪怕是种种花……这样的天气出来走,到底还是容易受寒。” “就是因为写不出来。”读书无用,写……管殷的思绪一直是凌乱的。 或许谁都有过小时候做小老师的经验,再加上程衡本身就是学表演的,演一位教书先生或许还不是那么大的挑战。 可是管殷不同。家乡的徽剧没有看过多少,这个年代采茶戏还没有真正意义上成为一种专门有人写词的戏中,偏偏原身写还是最难的曲牌体……对于管殷来讲,是每晚的头疼。 程衡也不是没有和管殷说过,徽剧主要是皮黄,但实际上涵盖了六大声腔。那一大串专有的名词,管殷一时间是记不住的,只知道——不好写! “写不了就写写别的。” “也做不了什么别的。”管殷嘴角微勾,抿成一条线的双唇露出自嘲的笑意,“人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如今看看,倒也确实是这样。” “想不到办法的时候,愁也无用,旁人劝你也是徒劳。”道长选择回避管殷的自嘲,“你要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是活下去,还是活好,这是不一样的。” “活下去。” “活下去很容易,只为了活下去,很多事情不用愁。” 管殷刚才想要反驳,道长又继续说到:“路边的乞丐也是活下去,上面的官宦也是活下去。只要人有一口气,就算是活下去了……所以,你要的不是活下去。” “人要活好,就不可能什么都不主动去做。” 这句话说得管殷似懂非懂,正想要再问下去,却发现道长已经快步走在前面:“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家了。” 第34章 马上封侯家家许 枇杷一枝景外图 一支完全算不上写意的枇杷枝落在宣纸上,三恒在一旁看着,良久未言。 “三恒,你看这株枇杷怎么样?” “枇杷……”三恒没有觉得这是像是枇杷,之像是一根枯死了的木棍,穿着若干鸡卵在上面。不过既然相公说它是枇杷,那就勉强当做是枇杷吧。 “相公是想吃枇杷了么?三恒去追上夫人,到集市上给相公买一小篮枇杷回来好了。” “我不要枇杷。”管殷其实不是那么爱吃枇杷,尤其是在买到过一次‘川贝枇杷露’之后,总是下意识的把枇杷和药联系在一起。 小时候爱吃的东西,终于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管殷也就不再那么想要看见它了。 可是昨夜晚看到伸出墙头的枇杷树,管殷忽然又想起了小时候等着枇杷成熟的时候——有些想家了,想小时候的家。 “夫人那位……”恍惚间,管殷忘记应该怎样称呼昨日那位道长了。 “相公是说夫人的姑姑么?” “是。”管殷点点头,“对,夫人那位姑姑,是亲姑姑么?” “是表姑姑……相公难道?”三恒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出言修正道,“夫人的姑姑在夫人小的时候就离开家去了庙里,有很多人传姑姑是因为有了心上人,可心上人却娶了其他人。” “可是夫人说不是那样。” “夫人同你说了这么多?”管殷知道刘姣安待三恒就像是家人,却没想到连自己亲姑姑的故事都和三恒说过。 三恒点点头,不知道管殷想表达什么。 “哎,没什么……都是可怜人罢了。” 可怜在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任何选择,只要不是听从“大多数”的安排,就一定能够被挑出错误来。 “夫人的表姑姑应当不觉得自己可怜。”犹豫了片刻,三恒还是接了这样一句。 管殷点了点头,又拿起自己刚才画好的枇杷,随便的加了几片叶子:“三恒,你看现在如何了?” 三恒不懂画,但是这些年在刘家也见过不少世面。知道什么是一副讲究的画——这枇杷不说像不像,整张纸都已经被画满了这件事本就不对。 更何况,三恒记得老爷说过,这绘画呃纸和写字的纸还不一样。 “相公,这纸不合适。” “嗯?” “相公慢慢忙着,三恒先去砍一些柴火,改烧午饭了。” 三恒借故溜出了门,把管殷一个人留在不大的屋子里,对着窗户想要喊一句,却终于还是坐下来,自己对着这幅画兴叹。 刘姣安的表姑姑一早就已经离开,许久没有见过刘姣安的表姑姑拉着前者看了又看——表姑姑的年纪比刘父还要大,说什么心上人不心上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画,好像确实没有办法看。” 生宣和熟宣之间是有差距的,刚才三恒那句话点醒了一时兴起的管殷,后者现在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幅画,也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哎……当初原身为什么不直接劝刘姣安出家,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位表姑姑?” 小时候一同泛舟湖上,表姑姑在夫人小时候去了山上。管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或许自己以为的初见,是这位表姑姑早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这一路上自己又露出了多少破绽? 静下心来,坐在书案之前,管殷决定按照这位表姑姑的话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蘸饱了墨水,管殷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离”。 半晌之后,管殷确认了自己心中对于这个离的诠释。是“离开”的“离”,不是“和离”的“离”——只要自己还留在这里一天,就尊重刘姣安和原身的选择。 “活”。活着?活好?生活?管殷想不明白,于是又提笔写下了下一个字:“历”。 “游历”?“经历”?还是自己一直以来认为的“历史”?又或者his一个更为高深的词汇,“历练”? 就在管殷觉得自己像是小学生做组词作业一样的时候,三恒又走进来了,端着一碗温好的粥:“相公,这是夫人早起为相公热好的,相公晨起没有喝,三恒见相公现在应当有空了……就再热了热。” 管殷确实算得上是有空了。有空到做了半天组词,也不肯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好,三恒你喝过了么?” “三恒和夫人都喝过了。” 三恒说完,又要走出去忙,却被管殷叫住:“三恒,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如果不愿意回答可以选择不答。” “相公尽管说。”三恒不知道管殷这么兴师动众到底有什么问题要问,原本扒在门框上的手放到了身侧,笔直的站在书桌前,“三恒只要是知道的,必然会告诉相公。” “当初你为什么跟着夫人一起?” 三恒知道管殷问的是什么,愣了片刻,目光却没有丝毫闪躲:“因为夫人选择了相公。” 不一样的问题,相同的答案,如果放在旁人耳朵里,怕是要怀疑三恒对刘姣安另有心思,可管殷看得出,三恒每次往向刘姣安的目光没有所谓“刻意的隐忍”,很纯粹,纯粹到让人怀疑是否另有所图。 可是,此时此刻的刘姣安似乎也没有什么是值得三恒图谋的了。 “你没有劝过夫人么?” “我这样的身子骨,做不到马上封侯,也没有什么本事去考个状元举子回来,让夫人……” “劝过。”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三恒没有再遮遮掩掩,说的很直白,“但夫人还是选择了相公。” 三恒出去了,管殷又看着那被自己揉成一团的画发带。不久之后,尝试一点点的展平这张纸……从纸的褶皱里,管殷惊喜的发现了什么,急着抬起来对着远山,又颇为沮丧的放下。 “一山更比一山高。” “不对!”‘’ “是每座山都是不一样的模样,怎么就没有一样的两座山呢?”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爹娘不图你做什么省状元,你能够如愿考到自己想去的学校就好。” “管殷!” 刚才耳边还是父母的叮嘱,这个时候又是谁在惊扰自己的美梦?管殷其实知道,这个人不会是别人,只能是:程衡。 第35章 几处流离颠沛久 无端故事等闲休 “为什么不说话?” 管殷确实不是很想搭理程衡,原因也并不复杂。她不想听见后者自以为是的为一个历史上的人选择了一条全新的路,更不想听见程衡为了自己所谓的“善恶公平”而沾沾自喜。 “刚刚我还在……”今天的梦有些突然,程衡自己其实也还没有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你近来怎么样?有没有什需要我帮忙的?” 一连搭了几句话,管殷也没有回应,程衡耸耸肩,只听门外好一阵敲敲打打传了来。 这几敲敲打打倒是比程衡的话更吸引人,管殷一下从位子上窜了起来,谨慎的把程衡拉到身后:“该不会是刘家有人来了!” “你看看这是哪里……” “哦。”管殷意识到自己应当是还没有睡醒,并不需要担心刘家来找麻烦,又兀自坐了回去。 对着管殷这幅模样,程衡有些无奈,只是吹吹打打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就朝着这附近来的——说不定就是朝着自己这间屋子,程衡倒想不明白会是谁。 鼓乐声声,听起来很是欢快,程衡常年在舞台上,对于这些还是敏感呃。 可是身边也没有谁结婚,更没有谁高中…… 人群簇拥着的高头大马近了,程衡看清了上面坐着的身影,恍惚觉得自己有些熟悉,想要凑上前去看一看,这一凑,也就走到了街上,周围被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充斥。 “这阮家的相公,听说是中了进士。” “你不知道,据说因为家里没有钱打点,中间还被主考官换了一次考卷。” “这种事也能……” “都是传说,或许说出来没面子,谁知道呢?” 中了就好,《范进中举》里范进中了举人的时候都多大年纪了?官场本来就乱,程衡觉得很多困难与其到了官场中再碰到,还不如早早经历,也能早在心中有所准备。 “怎么?并不如你意吧?” 程衡没有注意到管殷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来的,侧头与正在说话的人对视了一眼,目光继续放在不远处花红的队伍上。 “怎么不如意?总比年轻的时候颠沛流离,最后归来还是个商人,更符合阮家原本的追求。” “如今这朝堂,考中了又有什么用?未必能捞上一官半职。”每开科选,选上的进士和同进士及第有多少人?哪里可能一个个的都有合适的岗位? “他兄弟的做生意又有钱了,想必将来至少也能买个官做。” “买个官?为什么要买个官?” “科举又不等于考公,考上了就有职位。”管殷将程衡随口的念叨听到耳朵里,叹了口气,“等他一步步的走到能够不那么受制于人的位置上时,年纪恐怕又不足以让大刀阔斧的去做什么了。” 程衡不语,只是一味的看向街道上,听着那些老百姓的讨论。 “要我说,即便是家中几代人想要供出来个读书人,腹中有几车书卷也就罢了,又何必……以阮家人经商的能力,恐怕这些年也能富甲一方了。” “你我追求小,比不得人家进士老爷。” “你……”先开口的人被呛了这一句,打心里觉得有些不高兴,觉得被身边人瞧不起了。 “莫忘记那句‘燕雀岂知鸿鹄之志哉’,当初在私塾,先生又不是没有教给你。” “我们就一定是燕雀么?” “我们是燕雀,他也未必是鸿鹄而已。” 往后退了两步,程衡把面前的木门合上了。亏是管殷没有完全把精神放在青石街里的吵吵闹闹上,这才来得及和前者一起撤步,回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管殷坐在桂花树下,准备等着这个梦醒过来,自己便能够继续为了后面的生活磨叽——直到找到一个彻底离开这里,回到现实的办法。 三两朵桂花没来由的落在了管殷肩头,管殷伸出手,轻轻掸了下去。目光再一次毫无聚焦的落在自己面前不足五步的地方,胡乱的思考着。 “簌簌。” 一把桂花洒了管殷满头满身,管殷终于无可奈何的抬头看去,就看见在那里胡乱拨动着树枝的人:“‘人闲桂花落’总不该是这么个‘闲’,程衡,你现在很闲么?” “你说话真像个老师。”程衡从台阶上跳下来,看着管殷,半晌哂笑道,“哦,我忘了,你原本就是老师。” 管殷不知道今天的梦是怎么了?平时需要时不给一点说话的机会,到如今,反倒是做起梦来没有节制了。 “为什么不听了?”总这么不搭理人也不是个事,管殷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落花和落叶。 一股桂花毫无保留的芬芳依旧萦绕在身边管殷,也分不清是因为树上的桂花,还是短暂的停留,熏香了衣裳。 “没意思。” 程衡搓了搓手,管殷看见前者的微微泛红指尖上还挂着水,知道是树上还没有散去的露水,不觉隐隐有些好奇,好奇露水里是否也有一份桂花的芳馨? “为什么没意思?” 实话说,程衡是有些多心了。刚才;两个路人的话让程衡觉得实在骂自己,骂他自己的自以为“成就别人”的想法,实际上无非是“燕雀之志”:“单单是觉得没意思,没有什么为什么?” “你没有考虑过他将来能不能做官吧?” 在那些闲言碎语响起来的时候,管殷就知道,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正确:“或者说你本身都没有考虑过他能不能考上官。” “如果不能造福这一方,甚至还会有人说他不如父亲,阮父好歹用毕生积蓄送给了乡亲。” 再淳朴的民风,人也对利益有渴求。程衡不得不成承认管殷的话是有道理的。 “他若是做得好呢?” 管殷明白,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短时间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人生不该有那么多事都是被迫的选择,不是么?” “好。”每个人有自己执着的事情,管殷知道自己劝不了程衡,就像程衡也说服不了管殷。 “如果本来就没有什么穿越,我们只是忘记了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你也要畏手畏脚的什么也不做么?” 桂花飘飘摇摇落了一地。这一次不是人,是风。 第36章 足下千里荆成路 大梦一场有是无 阮弼并没有在踏马游街,风头最盛的时候来找自己这位私塾先生。当然不是因为了自己如今的成就早就超过了先生而倨傲。 “先生。”阮弼来时,程衡正靠在桂花树下小憩,感受着雨和桂花交杂在一起,绵长而又浓烈的甜意。 于是阮弼就看见了自己年纪不小的先生像是个小孩子一样,曲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躺在树底下的样子。 “先生。”阮弼又唤了一句,恭恭敬敬的作揖,没有任何惊讶的瞪着程衡起身。 “你来了。” 程衡并没有完全回过神来。送走了管殷,面前的场景却没有想象中的切换,依旧还是衣锦还乡的阮弼高中进士——看来这回不算是个梦。 “先生若是不大方便,学生改日再来找先生。” 其实阮弼如今算得上是天子门生了,还如此念旧的叫程衡一句先生,自称一句学生,已经是足够给后者面子。 匆匆忙忙的站起身来,程衡才意识到自己穿越来的这具身体已经年迈,现在行走坐卧都不是那么肆意了:“我无事,只是没想到你来了。” “先生小心些。” 阮弼伸出手来搭了程衡一把,程衡要强的想要蹦着站起来。就像是当着朋友面出丑之后的补救。这一刹那,程衡总是忘了自己应该演的像是个年迈的先生。 “我无事。” “既然来了,便进来坐坐。”费力的推开门,程衡看着已经积上灰的书桌,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了先生。”阮弼并没有让自己的先生为难,目光留恋的扫过自己曾经呆过很久的座位,看过那些笔墨纸砚,又重新落回到自己面前的先生身上。 “先生,我这次来是和先生告别的。” “告别?你要去上任么?”程衡就知道,一件事能够成,件件事都能成。只不过这一次自己为善良的人选择了公平,让他们走到了自己本该走的路上,“去哪里?” 哑然之后,是阮弼略带着自嘲的话,却又不舍得让先生看出自己对未来的无望:“是个不近的小城,学生不知道那里的民风有没有家乡的淳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相信自己,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能够成功的事情也做不到了。”这句话曾经一次次的激励着程衡自己,于是成为教书先生的第一次、第二次,程衡都一直把这句话用千千万万种方式解释给自己的学生们听。 “是,先生。” “我相信你可以的。”有些遗憾的关上了书房的门,程衡正色看着眼前的阮弼,“无论做什么,你都是可以的。” “先生对学生寄予厚望,学生自然会努力做到,方能对得起先生……” “你要对得起的是自己,而不是我。”程衡出言纠正到。 他可背负不起这样一个能够名留青史的人,一句“对不对得起”。 “是,先生说的对。” “既然做了一方父母官,其实你哪怕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父母、兄弟、妻儿,你也要对得起一方黎民。”程衡拿着戏曲剧本里那一套说辞,一句句的又说给阮弼听,哪怕他明知道眼前人明白这些道理。 “学生定当尽力。” “嗯……”程衡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了,点了点头,望着树梢上的桂花,想起了前不久刚才和管殷说过的话。 “先生……” 阮弼开口带着试探的意味,程衡不明白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是前者不好问出口的。 “先生,有一事困扰学生许久,学生一直想要从先生这里求一个答案。” “你说。” “只要是我知道的。” “先生当初为什么免了学生的学费?又为什么对学生比其他学生更多了几分关照,是觉得学生适合读书么?明明同窗比学生还早登科。” 很多问题程衡都能够回答。程衡想过这个问题会是什么晦涩难懂的古籍,会是为什么要科考,为什么自己不去做官……却没想到,倒不如说一直回避着这个可能性最大,程衡却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难道说因为自己是穿越的,手握未来的剧本,想要给善良的人一份“公平”么? 还是说见到了阮弼经商造福一方,觉得他做官的话,也能免一方百姓疾苦? “抱歉。”这是程衡最后的答案。 阮弼并没有对这个答案展现出失望,只是像每一次和先生作别时候一样,作揖,道别,转身,轻掩上门…… 望着关上的木门,阮弼其实有很多话想要说给程衡听。 比如:可是先生,这一条路我走了很久。久到我发现再怎么相信自己,有些事情却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 但是阮弼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简简单单回头望了一眼虚掩着的木门。先生身边好像又出现了个女子,手里拿着什么在和先生交谈。 没有细想,阮弼大步流星的原理了这座曾经呆了许久的院子…… “他自然不会忘记你的恩德。” “你现在如果去看,他应该还在门外等着你再同他说什么……” 管殷猜的没有错,只是在管殷抬起手里的书同时,阮弼终于决定离开:“单是你能知道未来的他会怎样么?” “他可没有你以为的那样相信自己能够成功。历史上能在偏僻地方做出一番成就的人确实不少,可能够拿下一幅朝廷送来的匾,挂在城门上,可不是简简单单当个官就能做到的。” 管殷说了一大串,可是程衡连一点该有的回应都没有,只是把目光依旧落在桂花树上:“我家也曾有过一棵很小很小的桂花树。” “不巧,我们家曾经有过几条条锦鲤。” “我和父母没人有一条代表我们的鱼,各自照顾,想要比一比谁养的更好。”知道程衡有意的在回避自己的问题,管殷干脆顺着前者的话说起别的:“我一回到家就担心它饿到,我父母也是……我给它喂饲料,父母有什么都要分享给那条鱼。” “后来这些鱼怎么样了?”程衡的兴致来了,目光投向管殷的时候带上了些探索的好奇,“谁赢了?” “都被撑死了。” 程衡懵了,突然意识到这像是老师想要给学生说理的样子,只等着管殷接下来那句大道理。 但是管殷没有,管殷攀了一支桂花,摇摇晃晃,桂花落了程衡满身。 第37章 米酒酿饼风解意 夏布催彩岁也奇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看着自己逐渐泛着棕褐色的手指,管殷的目光不由得瞥向了刘姣安刚才拎进来的这一桶水上:“夫人,能够借我一瓢冲冲手么?” “相公怎么了?”三恒看了看夫人刚才提进来的水,又看了看在旁边像是个摆件一样的相公,不理解后者为什么吃着还能吃出问题来。 当然,这也不能完全赖管殷。 太久没有剥枇杷了,管殷也忘记了这甜丝丝的水果能够在手上留下几日才能消磨下去的印记。现在手指和手指碰在一起的时候瑟瑟的,实在是不舒服极了。 蓦地想起一件事,管殷还没有来得及回应三恒的话,一声笑就被从鼻腔挤了出来。 “相公?”三恒真的担心自家相公害了失心疯,这样夫人又该由谁去照顾? 管殷想起的事说来也没有多好笑。不过是有学生谈起枇杷的时候,说瑟瑟的,没有什么好吃的,班主任老师担心是地接方的水果不新鲜,害怕孩子们闹了肚子。 问来问去才知道,这事情怎么也赖不到人家地接团队身上:无非是有学生在桌餐的时候连皮带肉的咬了一口枇杷,吃起来不是瑟瑟的,那才是件怪事儿! “我没事,只是刚才剥皮弄了一手,想同姣安要写水来洗一洗……晚了就要落在手上了。”抬起手来看了看,管殷看见小拇指指甲盖上逗留的那一缕橙褐色,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算了,来不及了,不着急了。” 已经落上了颜色,管殷反倒是不着急了,目光只落在刘姣安身上,好奇后者为什么专门出去打了水。 “夫人……” 管殷还没有来得及再把自己要问的话重新问出口一遍,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刘姣安已经给出了答案:“是做酒酿用的,三恒做的酒酿饼最是好吃,眼看也已经入夏,离着端午节不远了。” “可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刘姣安和三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 也是了,对于现在的管殷来说。只要不捣乱就已经算得上是最大的帮忙! “天气热起来了,昨日里买了几块布,改日为相公缝几件新衣服。”三恒进到厨房里面去忙了,刘姣安则是走到管殷身边,“只是这颜色染得不算匀称,改日姣安去山上采一些用来染色的,把颜色染得匀称一些,再给相公做衣裳。” 管殷越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就像是个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也所幸刘姣安和三恒似乎总能有无限的包容放在自己身上。 说话间,刘姣安示意管殷跟着自己到厨房堆放杂物的一角去看。 “相公若是不喜欢这个颜色,我再……” 两块布,其中一块颜色浅的要比另一块硬上不少,是没有经过漂白和染色过的原色,而另一块则是比较好染成的兰色。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管殷并不挑,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里,自己能够活着已经是不易,更何况还能有几件干净的衣服换一换,每天衣食温饱也能够满足。 “夫人不必总为了我的事这样操劳。” 管殷的话是真的在为了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姑娘发愁,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话里同样有着几分私心——私心自己坦白,又或者对方在自己坦白之前发现自己身份的话,自己不会有那么强的负罪感,也不用承担起那么多属于原身的责任。 “不累的,原本我也需要做这些。” 又是没给管殷回应的机会,刘姣安转过身去,对着厨房里面的三恒安排起来:“三恒?你可找得到我买回来的酒曲?” “你若是找不到,便叫我一声,我来为你扎就是……” “夫人,三恒找得到,夫人休息休息罢。”三恒说不上是任劳任怨,因为三个人的关系不像是主仆,反而更像是一家人。三恒做什么事情,大多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三恒做酒酿的功夫还是刘姣安亲手教出来的,只因为三恒的酒酿饼做得极好,酒酿的比例却总是做不好。 每一次配出来,不是没有酿成,就是酒酿的味道入口发酸,几乎掩盖了所有的甜香和原本大米的香气。 在农家并不算富裕的前提下,这样做出来的酒酿确实有些得不偿失。 “如今三恒的酒酿做得可是比我好得多,五月十三之前,我们先做一次酒酿饼……三恒知道我是喜欢吃的。”尽管管殷没有问,刘姣安就像是希望前者能够记下来自己的爱好一样,乐此不疲的和管殷说着很多事的前因后果,说着自己的喜好。 以至于管殷一次又一次的怀疑:怀疑刘姣安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原身了。 可是管殷终于还是没有捅破,两个人离着一切的真相之间甚至没有窗户纸那么厚,就是一层透明明呃薄雾,不过是谁也没有主动站出来向前走一步罢了。 “相公若是喜欢枇杷,我现在去给相公再买一些……现在过去,刚好集市应该还没有散。” 管殷不是那么爱吃枇杷,尤其是在某一次看到一本书上说最好的枇杷因该是:独核纯甜,大如鸡卵的时候——管殷自己喜欢酸酸甜甜的枇杷,偏生喜欢枇杷半生不熟的时候。 “不必了,多谢夫人。”这一篮子枇杷都是纯甜的,想必都是熟透了才从树上摘下来,管殷其实算不上喜欢。 只是因为那天越过墙头的一枝吸引了管殷,被三恒发现,这才让这篮枇杷出现在管殷面前。 “枇杷便不用夫人操心了。” “倒是这酒酿很快就能成,夫人若是想吃酒酿饼,怕是需要先去买一些面回来了。”管殷父母偶尔也会做一些酒酿饼。毕竟是甜食,小孩子总还是喜欢吃的,管殷看得久了,倒也还记得酒酿酿得其实很快……只需要一两天,但一定要遇好了天气。 “好。” 刘姣安真得去集上买东西了,三恒在忙着收拾用到的锅碗瓢盆,管殷终于能够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东翻西找的同时,也在回忆着自己前不久和程衡的沟通。 自己用锦鲤的事情要程衡不要随便插手其他人的事情,而自己是不是恰恰也在插手程衡自己的选择?这样真的好么?自己是不是做老师久了,事事都沾了一些好为人师的意味? 篮子里的枇杷皮传来一股铁锈和腐朽混在一起的味道,管殷无可奈何的站起身来:“三恒,我出去走走。” 第38章 非是乾坤早注定 总有三分人自行 腐朽的味道久久萦绕在鼻尖不曾消散。 抬头看过去,桂花树上的桂花不用闲人摇落,就已经只剩下一树的绿叶。程衡没有来得及感叹这秋去冬来只在刹那之间的时候,迎面跑过来一个小孩子。 “你是谁家……你……” 程衡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小孩子穿过自己走到了后面的书房里——书房里欢声笑语,程衡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先生,又看到了一群吵吵闹闹的学生,为首的先生正一眼期许呃看着这些学生。 “哦,这是应该到下一个世界,或者……回去了?”有了第一次,程衡对于继续到一个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或者直接回到现实社会里,早都已经存好的准备,除了这里的人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以外,没有什么是值得他真正担心的。 “先生,听说这里之前也有一位先生,教出了不少有本事的学生?” “嗯,正是如此。”那位年轻的先生点点头,看着面前的学生,“你们也一定会有所成就的……比他们更好。” 程衡不知道自己的视角什么时候切换到了年轻先生的书桌前面,一双眼睛看着后者,觉得这幅面孔有些眼熟。 “听说先生一直偏心一个叫阮弼的学生,只可惜后来好像县令做得一般,无奈回了家乡做了个教书先生。” 这下程衡反应过来了。 这个年轻……又或者说只是比再一次见到阮弼时候的自己年轻些的教书先生,分明就是阮弼。难道他回到家乡教书了么? 只是偏心?程衡并不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偏心了。 “教书先生有什么不好?先生九十教书先生,据说先生可是进士!” “先生,我不是……” “我知道。”年轻的先生,阮弼笑了笑,柔和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异样的神色,像是无奈,又像是自责,这是程衡自己很少有的情绪,所以很难说的清楚,“你们当中将来或许也会有人想成为一个教书先生。” “是啊,是啊,先生,这位阮……先生,先生认识不认识啊?” “我……”阮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把这个残酷又让学生尴尬的事实说给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们听,有时候无可奈何的谎言虽然依旧不该存在,却能够解决很多问题,“我和阮兄虽然是同窗,但那时候我和阮兄并没有过多交集。” 小孩子又不知道谁是阮弼,只是先生先生的叫着,总不可能像是如今的学生一样直呼自己老师的大名——程衡如是想着,刚才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去大半。 这段故事明明应该结束了,可是到了日上三竿,又到了晌午时分,甚至一直到一群小孩子冲向熙熙攘攘的大街,程衡也没有像是自己想象的那样离开这一方不大的天地。 就在程衡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做得的时候,不知道是阮弼的心声,还是默默的私语传到了前者的耳朵里。 “先生,你为什么对学生寄予那么大的厚望呢?是因为知道学生的性格,将来会回到这片四方的天地里面继承先生的衣钵么?”阮弼苦笑了一声,“如果真得是这样,那么先生真的赌对了,学生的性格真的不适合官场,只适合待在这里做一个什么也不要的教书先生。” “可是先生那时候明明是希望学生能够宦途通达的不是么?不然为什么学生拜别先生的时候,先生一点也没有劝过学生?” 阮弼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桂花树上深深的绿叶,每一条叶脉都显得异常苍老,这是一种苍绿——像是充满了生机,又无论如何走不远,哪怕有心人把它从这边移到那边,恐怕也会活不长远。 “又或者先生想要学生自己知道官场的路走不了,于是回到故里?” “可是先生,你说……做了什么就该有怎样的回报。”阮弼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桂花树,像是想要从上面找到一颗小小的嫩芽,但终于还是以失败告终,“先生,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偏心我的,为什么先生要偏心我呢?明明我终于也没有做成先生希望的样子。” 好大一颗桂花树,堪堪的长到微微越过墙头的高度却不长了。周围已经有人家盖起更高的马头墙,这棵桂花树却没有新的叶子了——自然也就不可能再一次越过一个更高的墙,去看看外面的光景。 “偏心。先生确实是偏心的。” “偏心!” “先生偏心!” 千千万万道声音叠加在耳边,吵吵闹闹的,程衡觉得不是一般的烦心。 只是没过多久,这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进到程衡耳朵里不再是字符,变成了像是耳鸣一样“嗡!”的一声。 “看路!” 不一样的声音传来的时候,程衡愕然。 “你怎么不知道看着路?这么大的路,你走在正中间,闭着眼睛……难道说你什么也看不见?” “抱歉抱歉,我这便让开。”程衡一个劲的道歉,脚底下的步子却像是摸索一样细碎,时而后退,时而前进,和嘴里的道歉完全不搭。 大串的事情在脑海里回旋,让程衡一时间根本回不过神来。 “这么大的人,倒像是个书呆子!” 有人猛地拉了程衡一把,程衡站到街边的同时,勉强清醒了过来——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在意识到那两个人正是阮家父子之前,程衡呃脚先一步踏离了这是非之地,紧赶慢赶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很显然,程衡除却需要理清楚这些莫名发生的事情之外,依旧逃避着在自己心中想要做的和一切都在让自己做的当中做出一个选择。 叩门声响起,程衡的心突突突跳个不停。他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阮家父子,于是想要做个缩头乌龟,先将自己藏起来。 “先……” 打开门,所幸来的并不是阮家父子,而是来求学的一家人,可是程衡此时还因为那一句“偏心”郁结在胸,根本不暇应付任何人。 “实在抱歉,我今日身体抱恙,诸位改日再来。” 程衡最恨老师的“偏心”。这样的老师并不少偏生程衡遇上过不止一个,但凡不是身边有足够的人让他坚持走下去,也不会有今日的程衡, 可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自己怨恨的人呢? 桂花树的生了新芽,正努力的想要长得更高,看到更多的阳光,与天招摇。 第39章 泼天雨浇来旧事 初升阳谐谱新辞 天沉沉的,已经接连两三天没有看见太阳了。 远山上的松没有烧过,就已经隐约靠近松烟墨的颜色。管殷心里暗暗的有些不放心——她想到那一段被程衡称为“南北合套”的格式下,被大雨淹死的百姓。 好像邻家夫妇孩子的过世,也和雨有关。 毕竟,和水有关的一切,似乎常伴着中国历史,有时候是智慧、有时候是勇敢,有时候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的教训……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管殷是害怕这样一场可能随时到来,却又缺少自己能够信任的一份力量作为保护的暴风骤雨的。 “相公,不过是场大雨,这屋子还是禁得住的,” 刘姣安不知道,管殷怕的并不是雨。而是随之可能一起到来的山洪泥石流——如果曲牌里的故事还没有发生,不过是原身知道了贪腐的真相,借着这曲的传播度,想要看得懂、管得了的人管一管呢? “嗯。”可这些管殷都不好和刘姣安说,嚼不透还要咽到肚子里的事情,就像是卡在喉咙的一根青菜,上不去、下不来,实在是让人难受。 “相公,我昨日去集市,他们都说这雨不会很大。” 越是这样没有预备的天灾,往往受灾的人才多。管殷下意识的想到了在办公室同事判的娟子上看到的那道地理题,下意识的抬头想要看看附近的山。 后世砍了树,为了资源挖空了山,于是山体很容易就崩塌下来。直到人们意识到了问题,种树固土……这才慢慢好了起来。 如今满山苍翠,也不是没有砍伐。松烟墨、油墨,各式各样的墨,总要烧柴火,总需要树。于是一切都是相对的,做人毕竟容易顾此失彼——斧斤以时入山林,终归要有个度。 “是啊相公,我们不出屋子也就不会有什么事。” 三恒觉自家相公有些杞人忧天。 不,愈发的杞人忧天。 雨终于还是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刚才修复的小厨房倒是结实,第一阵势头还不算大的雨半点也没有动摇它。 倒是这间住人的屋子,雨顺着窗户喷洒进来,把原本就有些变形的桌子弄得更不成样子。可雨下个不停,冒着雨出去肯定免不了害了风寒,谁也不敢去冒这个风险,刘姣安也不允许任何人去冒这个风险。 “三恒去给夫人和相公热一热热水。” 一碗飘着几叶茶,带着些许姜丝的热水被三恒趁着雨短暂的停歇端过来的时候,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救命的存在。 狭小的屋子里不敢生火,这样一杯姜茶能够带来的温暖是想象不到的。 也难怪三恒觉得自家相公是杞人忧天,有思考会不会因为这样那样偶发的事情失去生命的功夫,倒不如学学三恒,早早的备好了姜茶,给一些干柴架在相对干燥的地方,及时热好了水。 “夫人,这雨若是再大一些,该不会要冲垮了堤坝?”喝过了姜茶,管殷又有精神去思考额外的问题,刚才萦绕在脑海里的溃堤,此时就被问出了口。 “这雨不比当年的那一场,况且如今堤上已经加固过,又是朝廷钦差督管……不会,再不会了。” 一个“再”字说明了一切,管殷意识到自己或许没有必要去深究那一场“超度”是否存在了。至少过世的百姓真的存在,这当中更是少不了人为。 “夫人,这洪涝也好,干旱也罢,其实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天灾,总是人祸。” 如果只有天灾,办法少的时候,用少量的人换更多人,经济好的时候,用损失,换生命。无论是什么情况,总能过做得到一个以小博大,以弱胜强——这就是人定胜天。 绵延了几千年,都是一样的心照不宣…… 只可惜,有时候一个人的一己之私,就有可能要一切都毁于一旦。 “是啊,总是人祸。” 听到自家夫人和相公又聊起了这些沉重的话题,三恒并不想参与,侧过头去,顺着门板呃缝隙望向院子。 又下起来的雨已经摧碎了凌霄花藤大把的叶子,三恒记得夫人和相公都喜欢这棵藤,忽然有些担心、如果这株凌霄花明年长势还不如今年,夫人和相公会不会失望? 三恒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侧脸一阵冰凉,随后就是痒痒的,像是有什么小虫子在爬一样。 “总是?” “当年那一场山洪,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被牵连其中……当然,这还是我听父亲说的。” “这些年……” “所幸这些年未曾见过。” 终于还是被夫人和相公的对话吸引过去,三恒似懂非懂,脸上又是一凉一痒,三恒分着神,没有去管它。 管殷觉得刘姣安刚才看向自己的目光当中有深意,似是看穿了自己的试探,却又心甘情愿的把听说过的故事说给自己听。 两个人的对话停了下来,随着被“骚扰”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三恒也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向脸上抹去,触手冰凉。 原来是水,三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注意到了从屋顶漏下来的这一注水——滴得虽然缓慢,可也说明这间屋子的房顶出现了裂痕。 水滴石穿,日子久了这个屋子是住不得人了。 住了太久的楼房,上一次管殷见到天花板漏水,还是雨季北京城的地铁里边,放着个“小心滑倒”的牌子,一个花哨的桶给原本就拥挤的路加了一份阻挡。 所幸,雨真得像是除了管殷以外所有人说的那样,没有下很久就停了下来。 太阳还没有出来之前,一阵阵鸟叫昭示着雨是真得停了。 “相公,雨停了。” “夫人、相公雨停了。” 雨是停了,人们却不得不起身打扫屋子内外的雨水。 所幸,这个人们只是这个算不得一层一进院落的三个人,其余的屋子大多抗住了这样的例行的风雨。 山的中间架起来一道彩虹,两段都已经隐入深山,唯有中间这一段光彩照人。管殷驻足良久,下意识的去摸口袋的位置,想要拿出手机来拍照。 “相公,这里有我和三恒就够了,你去看看书桌和那些稿子如何了。” 比起做相公的,分明刘姣安才更像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的管殷点点头,径自进了屋。 第40章 求无为算是勤谨 强公正自成偏心 “先生,犬子在先生这里受教,颇得先生偏爱,阮某人若非担负不起一应杂费,原也是……” “能为孩子寻一个好去处,找一条好路便好,父母为子之计,我是放心的。” 这一次,程衡没有等到阮父的话说完便同意了阮弼离开。 又是“偏爱”这个词,程衡原本不觉得自己有过“偏爱”,如今从三个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程衡想:自己应该是有的。 偏爱给小小的少年心中留下抹不去的阴影,偏爱让管殷一家三口的锦鲤被撑死,偏爱让一个原本可以有万千光芒的人困在了四方的天地教书——程衡原本就不喜欢“偏爱”这个词。 “多谢先生理解。”阮父和阮弼一前一后,恭恭敬敬的对着程衡揖一一礼。 随后阮父向自己身边的儿子伸出了手,大手拉着尚且稚嫩的手,两个人缓缓转过身去,都带着眷恋。 甚至阮父的眷恋更深一些,在小孩子已经转过身去的时候,阮父的身子还迟疑了片刻。 于是,程衡觉得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了,腾出手来推上门,捡起一旁的门闩,准备小心的对准、推上的时候,忽然一个还没有日后那样高大的身影调转过头,对着门的方向跑了几步站定。 “日后阮弼定然不忘先生教导!” 程衡突然有些不忍心看了。 程衡突然理解为什么明明提起做教师,管殷的语气中有无奈、有失望,却也有满意、有向往了…… 桂花缓慢的生长着,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还在陪伴着程衡。坐在桂花树下,程衡回忆起管殷的话来。 在知道意识到阮弼的“价值”之后,自己的目光不自觉的落了更多在阮弼身上,让整个书院好像本就应该围着阮弼转。 可阮弼在历史上应该是一家书院的主角么?当然不是。 于是看不起阮弼的孩子会欺负他,受到了冷待的孩子心里产生了彷徨。 “所以,这就是人们说的,长大了,却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程衡喃喃自语。人心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天平,当你刻意的为了少数去追求公平的时候,对于大多数已经是不公平了。 可大多数定义的公平,又从来不堪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公平。 或许管殷是对的,程衡如是想着。 只要自己扮演好一个教书先生的身份就好了,对于戏曲编导出身的程衡来讲,想要演好一个教书先生一点也不难。 不用去思考这个人在历史上的意义,不用思考这个人在自己剧本里的意义,只要自己做好自己身份应该做的事情。就只剩下见证故事的发生发展——做一个局外人,远比动心动情更容易。 “可这对于原身公平么?” “明明我只是想要好人有一份公平……” 程衡没有做错,可程衡没有意识到自己追求的公平,永远只是自己目光所及的公平。 当我们打开上帝视角,当程衡坐在自己的平板面前,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时,他才是真正掌握着公平的——让做好事的人被更多人赞美,让改过自新的人获得新的生活,让害人的人得到应有的处罚。 甚至程衡如果再仔细想想,就连他自己的剧本里都不可能出现绝对的公平。不过是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身份能够做的事情罢了。 “那我就先演好这个教书先生。”斗志昂扬的青年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当然不会放弃,程衡的蔫只是一时的。 坐在桂花树下的人良久不语,可内心却翻滚着,呐喊着,想要快一点见到管殷。 只是心里越乱,程衡便也越发的睡不着,睡不着也就见不到管殷,只能见到到了时间要来上学的学生。 “先生?先生?” 学生推开虚掩着的门前先是敲了敲,后来有时顺着门缝往里面望了又望,看见坐在桂花树下的先生。 连喊了几声,先生不应。胆大的学生推开了门,到程衡身边来叫人。 程衡到了星月西垂还睁着眼,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的眼。自己同自己较劲了一晚上,当然也就睡得沉。 一睁眼,就看见这些学生站在自己面前,一副生怕自己不在人世的焦急模样惹的程衡险些笑出声。 “来得这般早?” “昨日的课业完成的怎么样了?” “先生,不早了。” 听着这些小孩子说话,程衡就像是听见一群早起的小鸟,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 “不早了,不早了!” “不提课业就是好先生。”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声。 “不早了!”这里还有三重奏在等着程衡。 程衡笑了,回头看见晨曦打在桂花树上,仿佛闻见了满树金桂绽放时节里的芳香。 “好。”在一群学生的簇拥之下,程衡进了书房,“读书吧。” 琅琅书声,殷殷晴日,程衡垂眸盯着案头的笔墨,用手托着头,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程衡的眼皮有些重,一下、一下,眼睛越发的睁不开了…… “滴答、滴答、滴答!”连串的雨惊醒了程衡,窗外不知何时变了天,程衡慌忙的要去关门。 想到一群学生还要回家,自己的心思也还理不清,程衡又回过头来:“今天早些回去吧,你们可都带了雨具?” 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很有活力,程衡的笑意又铺了满脸。 没有了偏爱的对象之后,程衡意识到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一份不一样。 端着“学霸”架子,尽管很情愿早些回家,却还装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 毫不掩饰的展现着自己的笑意,又因为身边人一句“若是先生多留课业”而落了满面愁容。 程衡没看到和小时候自己相同的那一个,却看到了很多记忆里的影子…… 一群学生终于做鸟兽散了。程衡坐在椅子上,周遭的光一点点变得暗黄,变得橙黄,染上红色,又挂上蓝紫,最终照出一片月白。 自由的天光在窗内外流淌,而原本还在思考着什么是公平,什么又是自己作为一个教书先生该做的程衡,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41章 幸早得大梦一场 表深意字情三行 几滴细雨总是连绵,就像是国画里的点染,水墨江南最少不了的,也是这份“雨”。 程衡就这样随着雨潜入了夏夜,睁眼的时候,如愿以偿的看到了管殷。而后者又是同前番一样的不主动。 “你说的对。” “我说的什么?”程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第一句话就这样没头没尾,管殷看着前者,眉目之间的疑惑不言而喻。 意识到今天的管殷反而比桂花树下见到时热情了些,程衡急忙解释着:“就是在阮弼考中了状元,据说要去当官之后,你和我说的那些话啊。” “嗯?” “那天在桂花树下。”面前的人像是刻意回避似的,可明明这场心照不宣的赌注是管殷赢了,这个时候又有什么好不承认的?程衡不明白,语速也随之加快。 “哪里有什么桂花树。” “难道和我说话的不是你?” 这下两个人都是满眼迷茫的望向对方。程衡缓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是自己在桂花树下的一梦,连管殷也是纯粹的梦中人. 面前的人也是靠梦沉而见,那个让自己内心里暗暗打赌的人也是一梦黄粱。程衡彻底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现实之外的事物了。 “你梦到我了?”看得出来,程衡的反应并不差正常。而这个世界上,能够知道自己是另外一个世界叫做管殷的教师的人却只有程衡一个。 管殷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面前的人不管。 “当然梦到了。”程衡觉得管殷的问题和废话没有什么区别,哪怕换位思考,自己也会问出同样的问题来。 “所以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你,哪一个是梦,哪一个又是梦中的梦。” 分明梦就是现实的延续,每当一个人做了一个算不上光怪陆离的梦,一定是因为潜意识在作祟。程衡此时此刻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关键所在…… 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就如何回应程衡这个问题了。可是没有说过就是没有说过,管殷也不想白白落一个赢了程衡一头:“终归我说过没说过,那都是你的梦。” 梦又不是现实,无论好与坏,除了人自己的心境之外并不能真正影响到什么,管殷不是那种迷信的人。 “好。”既然管殷说自己不知道,程衡也不去纠结,终究是悬崖勒马改变了自己原本的想法,程衡都是感谢这场梦的。 二人无言对坐了良久,直到窗外稀稀拉拉的雨也逐渐停歇。 梦还没有结束,程衡无所事事的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着月光下的小院子望了出去——那可熟悉的凌霄藤上少了许多花,可是藤蔓长得更加旺盛了。 “你给它施肥了么?” “什么?”管殷顿了一瞬,想起来程衡能提起来的无非是那棵凌霄花,终于还是在后者解释之前说出了答案,“你说的是那株凌霄花的话,没谁会专门给大自然里长出来的一颗花施肥。” “那怎么长得这么好了?” “长得好?” “所以这也是告诉说我们不要去干涉其他的一切,任由他们自己生长么?” 又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从程衡嘴里蹦出来,管殷原本并不好奇前者口中的那个梦里有什么故事。自打连续听程衡打了两次哑谜之后,管殷忽然对他的这个梦好奇起来。 “说不定是‘化作春泥更护花’,”既然程衡没有主动说,管殷终于也没有主动去问,“前两天有一场大雨,这不……这桌子又生了裂痕,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发霉。” 管殷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霉斑了。 “也许。” 梦里的阮弼接替了教书先生的位置,将读书人的事延续给了下一代,似乎也算是一种‘化作春泥更护花’,零碎的信息和情感钻到程衡的脑海里,乱得让人理不清楚。 当然,这并没有影响到管殷。 管殷的目光还放在那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势更加旺盛的凌霄花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一个原本就有着向上能力的生命,离开了那些看似华丽,却牵制着它成长的事物之后,终于离着更高的墙头近了。 这棵凌霄花可真像是刘姣安啊! “你有什么发现没有?”程衡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离开这个阮弼在的世界了,可为什么管殷还在这里? “发现什么?” “有没有发现离开这里的方法?”自己笔下的故事,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这一切的一切当然吸引程衡。 试问有几个人没有想象过成为自己作文里、文章里、剧本里的人物,又或者哪怕只是生活在他们身边呢? 可程衡知道,自己总会写出下一个自己更喜欢的世界,无论和管殷讲道理的时候说了什么,程衡还是想要回到现实生活中去…… “还没有什么……”如果不提这些,管殷最近的生活吃得饱,冻不着,三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勾心斗角,也不用应付任何麻烦,倒也还算是舒坦——做老师很辛苦,远比管殷现在的生活辛苦。 在管殷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就像是遭遇了一场“温水煮青蛙”,迟早被消磨掉意志之前,程衡又匆匆开口:“说不定在什么信里,又或者就在某一句有意义的话里。” “你别忘了,我们当时就是因为一封信,才意识到那个世界早就成了属于教书先生程瞻的幻想。” “说不定现在的一切也是原身的一个幻想。” 晨钟暮鼓,几声钟声和鸡鸣一起敲醒了夜幕,也敲走了管殷的梦 “信?” “细节?” 管殷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翻找那些稿子。 情绪激动之下的笔锋肯定是不一样的,又或者泪落留下些洇开始的痕迹? 管殷首先想到的是那一段超度亡魂的故事。既然大雨是真的,天灾人祸也是真的,或许这一段故事就和原身有关系。 一撇一捺舒展平稳,每一个字干净的像是应科考的考卷,管殷看不出来任何端倪。 “是誊抄过一遍,还是并不是这里?又或者根本就是我想多了,破局的……” 终于,一圈淡淡的墨色外泛着淡黄色的不规则圆圈出现在管殷眼前——可是这一张,写的明明是《别妻》。 第42章 沏一怀茶香尽染 备一场人向青山 “别妻?难道说这些故事是原身的母亲讲给她的?” “相公今日起得早。” 三恒还是夫人的一句话,让管殷有些像是做贼心虚,匆匆忙忙的把整卷的宣纸塞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转过身来看向声音的来处:“无事,只是想起来整理整理,顺带想一想后面该写些什么。” 又是好一出‘此地无银三百两’,分明没有人过问管殷刚才在做什么。 终于把最后一张都收拾好,管殷坐下来,脑子里想着这“别妻”,眼睛却盯着面前只字未落的新纸。 是因为想起了父母之间的诺言么?管殷对于这些有关于情感的事,似乎总是很难联系起来。 只可惜管殷忘了,有一个词叫做“一语成谶”,《别妻》时候的承诺,就恰恰最适合成为那些一辈子没有完成的遗憾! 远处青山相谐影,近水人家鸡犬聆。管殷心里忽然盘算开,这样的返璞归真如果放到现实社会,有多少人甘愿花大价钱来体验?又会被定义一个怎样的名字? “独向青山”? “青山见我”? 又或者是那些早就已经用烂了的“禅修”、“道系之旅”? 管殷还没有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思绪就被刘姣安的忽然开口打断。 “相公前番说起黄山白岳,刚好姣安也想去山上的庙求一求安泰,不如过几日等相公笔下要写的东西写得差不多,便一同去一遭?” 马车也好,驴车也罢,一行三人需要有个合适的交通工具。眼见着离五毒月也不远了,路上、山上,总也应该备好驱虫蛇的药。 再加上衣裳、雨具、足够的粮食……且不说这些东西收拾出来都需要时间,想要置备齐全,也少不得需要刘姣安不日不夜的赶出来些可以拿去集市上卖的绣品来。 “此去恐怕花销不小,不如算了罢。” 说出话来,管殷自己也难免觉得心虚。钱不是自己挣的,花起钱来自己倒是要指东道西:“我也是怕夫人辛苦,不过一切全凭夫人安排也就是了。” “好。”刘姣安应下来,整理好自己的发髻,转身走到院子里去找三恒。 之后不久就传来三恒送刘姣安离开小院的声音,管殷一个人坐在窗户下,依旧呆呆的望着书桌。 只等到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管殷方才像是被雷劈到了一样,一激灵从椅子上坐直,开始思考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故事,有些似曾相识。 “一个被当做教坊里面出来的姑娘,因为百变的妩媚而被指认成害死那一家主人的妖孽。” “一个不知道给自己辩解的忠仆,被当做谋夺家产的帮凶?” “一个翩翩公子,被当做和姑娘私通,一起谋夺富商的家财?” 是了,这个姑娘似乎出现在那个保卫边疆的女将军身边过。管殷勉强练习起来这个故事的时候,几十张纸的前前后后也终于可以分得清了。 先是那个小生拜别父母进京赶考,后是因为各种原因被贬回乡,却依旧没有忘记因为洪水死去的乡亲,特地在白岳为他们进行了一场超度,将自己仅剩的资产全部花了出去。 再后来,是一个神鬼故事,常见的还愿报恩。 那个被当做教坊里走出来的姑娘,实际上是一朵黄山的云岚幻化而成,那个忠仆是青松脚下呃磐石,翩翩公子,自然就是那棵青松——于是就有了许久之后报恩的云岚,为疆场上的女将军指了一条生路。 “所以,是这个小生为了这个案子又得罪了当地的乡绅,导致最后的惨剧?” “也就是现在应当是这个姑娘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理清楚了顺序,管殷也就明白自己续写的那段故事为什么会没有人买账了。 一个拖了很久,绵延了三代人的故事,终于要迎来一个大团圆结局的时候,突然一出“六月飞雪”,这个公道难道要所谓的阴司地府来判么? 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做了一回狗尾续貂,管殷继续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四方天地——网文小说看的不少,戏曲看的却不多,管殷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的团圆应该怎么去圆回来。 是一个皇子和女将军之间的拉扯? 是女将军还落魄的时候帮助过的一个落魄乞丐实际上是流落民间的太子? 又或者像是现在很多小说刻意避免雌竞,追求所谓的女帮女那样,把皇子换成公主,把太子换成长公主? 管殷知道,凭一己之力想要拉下一整个利益集团实在是太不容易,除非皇帝本就有心改变。 可是管殷又忘记了一件事:一个出身跌宕起伏的姑娘,能够成为边疆上的女将军,原本就可以算得上是个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了。 迟迟没有落笔,一阵茶香却扑鼻而来。三恒端着一杯沏好的茶进来——没有几叶茶,茶更不是卖出去的品质。 “相公,夫人要三恒关照相公多休息。”把茶放在桌案上,三恒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只是垂眸站在自家相公面前,“夫人的意思是,即便辛苦些,相公写文章,总要多出去看看。” 管殷已经答应下去,分明是不需要解释的。三恒特地沏好了茶来解释,为夫人的好意能够被自家相公理解是七分,还有三分也是为了缓解自己和相公之间的关系。 三恒知道相公对自己也是极好的,前些时日接连的两次到底让人寒心。 “好。”管殷也不是傻子,并没有戳破三恒的心思,只是端起茶来喝了口,复又放下,“三恒你自己也要多休息,不要累坏了身子。” 其实管殷平时也不怎么讲究喝茶,可眼前的茶也确实没有什么好喝——最适宜采摘的清明前后,拿给管殷的茶更多是为了品尝质量。 至于现在粗大的叶子,才是原身和刘姣安喝得起的。 好茶需要拿出去卖,管殷瞥了一眼杯子里甚至带着茶叶梗的水,缓缓叹出一口气来…… 好云岚、好青松、好奇石,抬头看过去,红蕊红日相照应,青山青天照新晴。混沌早开乾坤净,粉墙黛瓦自分明。又像是好一场我见青山多妩媚。 第43章 人言虎毒不食子 戏写雷劈不孝词 不见青山总多情,既见青山多汗颜。看久了山色,人便更觉得自身渺小,管殷的目光收回来不久,又垂在纸上陷入自己的颓唐。 想不尽的结局,却没有一个看上去是应该属于这个情丝牵戏绵的故事的。 “轰隆。” 晴天闷雷,想必不久又是疾风骤雨,管殷是无心关注的——刘姣安知道自己回家,管殷盲目催三恒去寻,反而是添乱。 “你怎么又来了?” 阴雨天最是好睡,管殷不一会靠着桌子睡下了,这时候却还要反过来怪程衡怎么到了自己梦里。 “打雷了?我那边在下雨。” 简单至极的对话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主动说什么。程衡无事,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又过了不一会,程衡晃悠的烦了,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桌面上。 宣纸上写着两个字,“团圆”,细看过去,才能发现两个字被一道干出飞白的竖杠像是穿糖葫芦一样连在一起,程衡下意识“啧”了一声。 “怎么突然就团圆了?” “团圆了,又划掉了?” 这几个字管殷刚才写完没多久,现在倒是不用猜也能知道程衡说的是什么:“三代人的故事突然要有个交代,想不到应该怎么团圆。” “给活人求公平,就是青天大老爷,给死人求公平,就是判官阴审……没有什么需要纠结的。” 回到现实,有一层层的法院,各种各样的监察机构,可这里显然比不了,管殷不理解程衡口中轻而易举就结束了的团圆:“多大的青天大老爷能够审得了从京城到地方这么多贪官污吏?” 就算是皇帝亲手交代下来查办,也少不了又是一出官官相护。等查到罪魁祸首头上,这人还在不在人世都是需要思考的问题,管殷觉得这样的结局未免太理想化了。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天雷报》?” “没有。” 程衡眼中的常见显然和管殷概念中的熟知是两个概念,到如今前者还不想着直接把故事讲出来:“呃……那我换一种说法,《清风亭》?” “也没有。” 无可奈何,程衡一五一十的把故事给管殷讲了一遍。只听得后者拳头硬了——但依旧不能理解程衡想要表达怎样一种“团圆”的结局。 看着眼前人一脸懵懂,程衡甚至在思考自己要不要直接给管殷把故事写好?可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管殷还得靠着写剧本生活,程衡打算抓住一切机会给管殷留下些有用的知识。 “就是说这个故事你要是想要写个团圆的结局很简单,女将军请命彻查,皇帝允许,然后下令把相关的人都带来,然后雷来了,一雷劈死一个,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然后你这不是有三个仙么?在劈死这些之前,你写一个在阴司告状的部分,这样不就都完美解决了?” 在程衡自己看来,目前这个故事逻辑清晰、立意完美,最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非常符合一个标准的戏曲剧本格式。 从“又一个故事杀青”了的喜悦中走出来,程衡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半天,管殷好像一句话也没有回——怕是还没有听懂。 “依靠于怪力乱神的结局,会不会像是烂尾?” “当然不了……”管殷较起劲来和自己有得一拼,程衡忽然怀疑起自己钻牛角尖的时候是不是一样让人急不得恼不得,“按照你的逻辑,这种事就很难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所以我写了团圆,又划了团圆。这种事很可能闹到最后也是一场悲剧。”管殷这个时候倒是有理了,“你看原身自己,本身不也是一场悲剧的产物?” 程衡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意识间就陷入了管殷的逻辑,以至于半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轰隆!” “轰隆!” 接连两声雷声,已经不再像刚才响起时那样闷闷的,似乎昭示着雨已经离着这里越来越近。 “正是因为很难得到该有的结局,看的人才渴望看见大团圆。”终于,程衡也只能想出来这样一个理由,“就像是你看小说,还是希望坎坷之后,主角能够获得成功似的。” “好像我缺了她那便活不下去了似的。” “这质优价廉,谁去买她那些旧样式?” 远处的闷雷还没有来得及传进刘姣安耳朵里,反而是这些老客人的话,像是平地惊雷一样重重砸在刘姣安心头。 集上平白多了两三家卖绣花的,有很多时新的样式,确实是刘姣安做不来的——那些绣线的质量,也远比刘姣安手上的强。 刻意的针对让刘姣安将来人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低垂的眉尾里酿满了苦涩。 “看姑娘这绣工不像寻常人家能有的……不知能否写字?鄙人倒是想讨几幅字画回去。” 这声音略有几分熟悉,刘姣安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之前那个要在自己这里多订些绣花却没了下文的教书先生。 “我们见过一面,后来鄙人思来想去,这绣花鄙人用不上什么,若是姑娘家有字画之类,鄙人倒是颇有兴趣。” 第一次见的时候,刘姣安便觉得面前这个教书先生的眉眼有些熟悉,如今越看便越觉得,只是一时间说什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终归不是在梦乡。 “这倒是没有,这位相公还是问问别家罢。” 看那边已经有收拾起来的了,远处凝墨欲滴,刘姣安觉得自己也是时候往回走,没必要同一个自己并没有太深刻印象的人纠缠,免得横生事端。 “好,如此是鄙人唐突了。” 耳边终于安静了,可该愁的事情还是要愁。 就像是雷声不响了,这乌黑浓密的云终究还是要把雨送下来的,事情早就堆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地步,无论是管殷还是刘姣安,都有自己不得不愁的事情。 愁容面对愁容面,所幸天边的云落在地上成了影,刚好搭在每个人的脸上,反而如同给两个人各自带上面具,不用亲口和对方陈述自己的愁。 阴云,就这样默默的掩盖着一切原本的样貌。 第44章 鉴湖明净施粉黛 青山来处有黑白 “夫人有心事,何不同我说一说?” 刘姣安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但管殷也学会了观察前者回来的时间——下雨恐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却也一定是刘姣安会拿来搪塞自己的借口。 “天阴了,我便想着早些回来。”刘姣安的借口果然不出管殷所料,“想着屋子还有一处漏雨,应该找个瓢在下面接着些。” 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公不怎么作美,人事上的问题也一点没有少,这下是真得让管殷有些头疼了。 原本清透的天勾勒出山的轮廓,此时却因阴云变得朦胧,把一切属于自然的事物悄悄藏起来的同时,隔开了一道人与物之间的屏障来。 几朵迟到的山花和青松搅扰在一起,为这份自然施了粉黛。 “夫人,有些事原本就不应该你一个人来承担,你该和我说说的。”如果刘姣安在外面受了委屈,原身肯定是要管的。既然如此,管殷觉得自己也必须问上一问,“可是你父亲那边又做了什么,想要逼你回去?” 当刘姣安沉默的看向自己的时候,管殷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又是刘家人! 想要自驾女儿过得好也罢,想要刘姣安成为他利益交换的一部分也罢,作父亲的又是怎么忍心一次又一次给自家女儿找麻烦的? 明明一份雪中送炭才更有可能改变刘姣安对他的看法,可是刘父偏不这样做,一定要一点点的把自家女儿推得离自己越来越远,再把祸都怨在殷云山人一个人身上,实在是会为自己推卸责任。 “我和三恒都不在,夫人你可有伤到?”东西卖不卖的出去都是次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管殷首先淡游的是刘姣安。 “我自然无事。” 还好,刘父还没有失心疯到连自家女儿一点也不顾的地步,这便好。 “无论是与你和离还是二嫁,他都需要我好好的,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人直接来伤害我的。”刘姣安很聪明,知道管殷在担心什么,干脆很直接的和后者言明利弊,“他不是傻子,知道怎样我才最有价值。” 对于一个人来说,明知道自己的亲人对自己是利用,内心里是怎样一种煎熬?管殷想不明白,却也佩服这样的刘姣安,刘姣安看似柔柔弱弱,实际上内心很强大。 于是管殷也越发的想要找到一个机会和刘姣安聊一聊,关于自己的身份,关于原身的身份。 管殷忽然想要张开双手抱一抱刘姣安,就像是母亲安慰孩子,也像是朋友之间对对方的同情。 可是踟蹰了半天,意识到自己也在利用面前这个姑娘的时候,管殷愈发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了。 “相公的好意姣安明白,只是不必担心我、” 当然,这一切的核心,刘姣安自己却好像没有管殷想象的那么在乎,一五一十的把集市上的情况和管殷说了一遍,终于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相公。” “说什么练累不连累?”都生活在这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除了本身就算不上自由的三恒之外,两个主人家都有这自己逃避不了的过往。谁又欠了谁多少呢? 情绪平静下来,雨也好奇两个人坐下来是怎么样思考生计的。 家里只有一个三恒还能真正意义上做些体力活,像是早起磨豆腐、买豆浆这种事显然是一家人撑不起来的——总不能可着三恒一个人当驴一样用。 给大户人家打零工的事情更不用考虑,有着刘姣安的身份在,谁也不敢把用这小院子里的三个人。 于是管殷真的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能够长久维持生计的。 原身的那个剧本就要被自己写到大结局,下一个故事又不是好编出来的,靠着原身的手艺吃饭,饥一顿饱一顿尚且是好的。 “不如我们开荒种田?”任何一个的朝代都是以农为本的,管殷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说什么也不会出问题,“至少足够我们三个人吃的。” “这附近基本都是山,担水施肥都不方便。” “那我们依山势做个水渠?” 人力物力又是三个人不可能做得到的。管殷说完之后便后悔了,自己的几个想法都太不成熟没有结合已知的发展水平。 可刘姣安还是给足了情绪价值,只要管殷说一句,无论听起来像不像是一句废话,都能得到前者答复:“也不容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望去,一座绵延的山脉里有无尽的宝库,此时节的枇杷,浑身是宝的青松,数不清的飞鸟和野兽。 只是对于一个姑娘家,一个教坊出来的写曲儿的,加上一个算得上刘家家生仆人的三恒,没有一个人的身份在这个年代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青山还是青山,管殷还是管殷,三个人想要做任何生意都不是想当然。 “夫人,相公,我听人家都说‘天无绝人之路’,终归是会有办法的。” “‘天无绝人之路’,就算是科举这一门走不通,还有千千万万条道路等着你们去走。” “先生,可是如果不能考中,是要被人笑话的。” 程衡听说阮弼已经离开家跟着一位老先生学医,故事已经走上了原本的轨道。 “等到你做出自己满意的成绩,也就不在意别人怎样说了。” 大道理讲出口的时候,程衡下意识的往自身上想——说给学生听的,自己又做到了么? 程衡还是做到了的。哪怕电话那一头怎样的瞧不起他们这一群戏校的学生,程衡还是顶住压力,把自己想要展现的一切,展现给了一群一定会从中受益的人。 “如果将来我做不到自己现在想做的怎么办?先生,你现在成了你想成为的人了么?” 这个问题问到了程衡的心里。自己成了自己想成的人了么? 自己显然不想成为一个教书先生。 自己作为戏曲编导更多承担的是幕后的工作,站在舞台上的机会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 还是,自己到底想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先生?” “先生,其实我就希望能懂些文章,和家人一起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可这是不是旁人口中的胸无大志?” “我也想有,我想成为能够被以后的教书先生当做故事讲给学生们的人。” “可是我……似乎做不到。” 第45章 日月青山朝暮落 乾坤飞鸟云岚活 雨停了,自然里的一切又有条不紊的运动起来。 鸟叫很清晰的时候,无非是檐下落了鸟雀,不久又是刮过细缝的风送来远山山巅的召唤。 积攒了一夜的热气终于从山谷中迸发出来,趁着清晨堆到山巅,又一点点的被高升的太阳打散,露出青山原本的眉目。 管殷快有半月没有梦见程衡了,在这暮去朝来的山间,倒也有用不完的时间来担心自己和对方的处境。 “相公,昨日我随夫人去集上买东西,夫人遇上位教书先生,像是故交。” 三恒当然不是来打自家夫人小报告的,能够说给管殷听,必然是有什么不能让夫人听见的麻烦事。 “该不会这人对夫人动手动脚了?” 可不是所有教书的就都是好人,这件事管殷当然明白:“他该知道这样对于一个姑娘家不合适。” 刘姣安嫁给原身本就受人诟病,若是这个时候再被人欺负了,身边有没有人肯帮是回事,刘父又会怎样趁机利用又是一回事。 “这倒没有。”还是头一次见相公发火,三恒也愣了一瞬,倒是有几分像夫人小时候,刘老爷请进家里那位先生的做派,“只是那教书先生像是在试探夫人。” “所以三恒以为那教书先生和夫人或许是故交也说不定……” 又出现了一位新人物,管殷觉得自己离着被发现越来越近了。 管殷刚才想去拜访一下邻家的夫妇二人,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忙搭理搭理偌大的宅子和土地,免得荒废的同时,也好改善一下小院的生活。 “三恒,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神么?”管殷最终还是听了程衡的话,用那些所谓的阴审来结束这个很难圆满的故事,笔下费劲的想着故事,管殷也想要借此试探试探三恒的看法。 “如果三恒说相信,相公会觉得……” 那时候三恒听到过私塾的先生念着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原本是嗤之以鼻的,可想象自己父母总是去求神拜佛,一辈子也还是勉强温饱——若是真的有神鬼,又为什么不帮一帮苦命的人? 可是三恒也听说,刘老爷在一群和尚那里年年请做法事,一群和尚敲敲打打念着经,不久之后就能拉来大车的钱。 再有体弱多病的孩子送到山上去,跟着山里面的道长学学武功,后来竟比同龄的孩子都壮实得多…… 于是三恒就又开始相信所谓的鬼神了。一定是有鬼神,才让刘老爷那么有钱,一定是有神仙,才让生病的孩子慢慢好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觉得有鬼神?” 三恒当然不会把自己想的这些事无巨细的说给管殷听,于是他只是看着管殷,一脸诚恳的说起了自己身边认识的人:“我身边一起做工的人,总要去山上磕头,回来便能快乐得多。” “那你觉得,如果一个人死而复生,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呢?”管殷暗地里‘呸呸呸’连啐了几口,默念着“我没有死,只是举个例子”。 “这……”三恒觉得这未免有些太离奇了,人间要是有这样的事情,岂不是乱了套? “就是一个人因为种种的原因,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 或许相公是在写笔下的故事,他那个时候跟着还没嫁给相公的夫人偷听过一次,连都已经成鬼许多年的人都能够回到自己身体上重生,想来只是相公的奇思妙想多一些:“那另一个人呢?是因为另一个人也死了么?” “也许死了。”管殷也说不好。 自己有时候会因为刘姣安和三恒的行为轻易被感动,管殷总觉得或许是原身的执念还在。 “那只要这个人不做坏事,没有影响到原来那个人,三恒觉得能够活着就很好了。” “可为什么不是后面那个人活着?后面那个人自己有选择的权力么?”三恒忽然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莫名其妙的在自己身上“重生”,自己的父母又该由谁去照顾,那个人又会不会踏踏实实呃陪伴在夫人身边? “不知道。”管殷是真的不知道,“但这个人肯定不会做坏事,她只是去完成自己需要完成的事情……其实她也并不想占据后者的身体。” “那他……就没有错。” “相公是在讲自己写的故事么?为什么两个人一定要一个不在了?” “嗯?”管殷没有明白三恒的意思,因为自己原本的意思七分是为了试探,三分才是这个已经成型的故事本身。 “两个人都好好的生活着不好么?” 当然好,只是做不到不是么?三恒和管殷对望了一眼,刘姣安也就恰好在此时回到了屋里来。 “夫人。”管殷把同样的事情说给了刘姣安,最终又加上了一句,“夫人觉得表姑姑会怎样想?会觉得这两人都是妖孽么?还是觉得那个重生的人应该回到她原本的地方去?” 刘姣安分明听得出管殷话里有话,非但没有揭穿,更没有像是三恒一样做个问题宝宝,只是目光里带着些许笃定向眼前人看过去:“只要她不是怀着恶意做的这一切,就没有错。” 话已至此,管殷意识到自己再试探下去,势必会引起刘姣安和三恒的怀疑。 刘姣安很聪明。这个世界上如果能有“如果”的话,刘姣安的成就绝对不在任何一方高墙小院之中…… “夫人,相公,算算时间,酒酿饼应该蒸好了,三恒去取来。”夫人和相公之间总是有一种异样的默契,是三恒自知永远也企及不到的。 于是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三恒更愿意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两个人。 酒酿饼上被盖了的圆圆的小红点,全抵了里面或许该有的馅料。腾腾的热气在屋子里散开的时候,温暖和香甜化在口中,比一切言语和承诺都更真诚。 管殷知道自己的试探和利用不好,对于这个平衡而温馨的三人小院来说,是最不纯净的那一点。可管殷却并不后悔一次次的重复着——因为她的归属终究不是这四方的小院,而是山外的天。 第46章 明知清风一处起 但入溽暑四梦齐 “嘘,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位先生是个老古板?” 什么时候“偏心”成了“老古板”?程衡已经醒了,却决定假寐片刻。 “外面的天地早就不是这样了,也就只有先生还不剪辫。” 又回到了第一个故事里么?程衡有些不确定,打算再听一听。 “可我们要科举,就不得不……” “科举?你难道不知道科举早就……如今都是去西洋留学!” 哦,到这里,程衡终于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大概年代了——应该是那个被自己虚构在清末民初的药铺故事。 学生们的叽叽喳喳随着程衡睁开眼略有延迟的消弭。程衡不语,只是一味叹气。 “先生……先生,学生们方才只是……” 既然是个“老古板”,自己总要演的像一点。程衡佯怒,于是有的学生开始不打自招。 “何必说什么只是?先生,我们觉得……”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姑娘甩过来的目光就叫人闭了嘴。 程衡此时才注意到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姑娘。能够一个眼神叫一个敢在“老古板”面前辩理、血气方刚的少年闭上嘴,两个人长相又有几分相像。 很显然,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而在一个拒绝剪辫,依旧还在讲着那些“之乎者也”的“老古板”的课堂上,竟然有这样一个算得上“嚣张跋扈”的小姑娘,也不简单。 很有意思,比之前每一个故事都更有意思——眼前的小姑娘是宁瑶笙还是宁瑶沉? 这两个名字背后的来历,程衡自己还记得清楚。在写这个有关药铺的故事时,自己脑海里一直萦绕着那句“宁可架上药生尘”的对联,于是才有了这姐妹两个的名字。 如今真的要见到那个倔强刚直的老太太,见到两个小姑娘和小伙子之间的爱情,程衡想知道:他们是会更腼腆,还是更甜蜜? 压下自己就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程衡现在很担心如果有一面镜子,自己会看到一个嘴被压成波浪形的长辫子老头儿。 “咳咳。”假嗽过后,程衡决定做好一个老古板应该做的。 比如先找个戒尺在书上拍拍打打,专门用来吓唬孩子,再随便找一段之乎者也,抽这当中看起来最不认真的那一个背一背。 戒尺?戒尺?果然在书案上放着的书里夹着,看起来和《牡丹亭》春香闹学那一段的老夫子分明很像! “噼里啪啦”的胡乱拍了几下,程衡随便翻了翻书,想要找到一段适合考一考这群学生的问题……就看见门口匆匆跑过来个人。 “先生,应家有些事,我需要……啊,阿盛,阿安,你们两个快回家去!” 在程衡放下书反应过来之前,来人已经找到了自己要找的目标。果然就是那个大放厥词的少年,以及那个一个眼神就能让前者闭口的小姑娘:“应家?” 应家能有什么事?几个人还这么小的时候,该不会是应老爷子走的时候? 可是阿盛?阿安?这是两个孩子小时候的小名么?程衡疾步跟了两步,确定这两个孩子不是遇到拐人的之后,又踱步回来——“老古板”的形象不能丢! 有了这一出,学生们呃心当然也躁动不安起来,程衡知道他们没有心思学,刚好自己也需要时间理清思绪,干脆只叫他们读书。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程衡习惯了这种偷懒的教学方法,也并不否认自己的不负责任。 坐下来,程衡也就有了时间暗自腹诽:“《邯郸记》、《牡丹亭》……人家是四美具、二难并,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四梦具、两难并了?” 橙黄的日暮对于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学生和先生来讲,都是一种救赎。下了课,双方都像是刚才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鸟,伸伸腿、扭扭腰,再极目远眺。 两面墙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些许清风,吹散了这一天的昏昏欲睡,程衡这个老古板迈着有节奏的步子,打算去凑凑热闹——看看应家到底怎么了。 “先生!” “先生,犬子今日……” 程衡第一天看到这些学生,哪里分得清谁是谁的家长?应付着说了两句客套话,继续顺着这条不宽的青狮石路,准备去访一访应家。 “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应家。”两个学生提前离开,做先生的上门拜访本也是合理的。程衡总不能在旁人家长面前承认自己是去凑热闹的罢! “应家……应家今日,先生还是不要去了的好。” 程衡眼睛一亮。看来面前这位已经知道应家今天发生了什么。 “怎么?” “应家今日实在是有些乱,先生若是要去找他们,倒不如改日……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若是先生在……” 看这支支吾吾的样子不像是应家老爷过世,倒像是有什么家庭矛盾。若是这样,程衡觉得自己反倒是不得不去了——时间线似乎不像是自己原本想象的样子。 “不过是个落魄秀才,如今科举都已经被废除这么多年,爹、娘,有什么道理一定要我来和这样一个先生学?我要去新式学堂!妹妹也一起,不然迟早是要耽误了她这一辈子的!” “啪!”一巴掌打在应盛脸上的时候,做父亲的当然也是心疼的,可是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乡亲、儿子同窗的父母、儿子口中那位落魄的秀才……应雪信知道自己这一巴掌是对的。 “爹!” 长这么大,爹还没有动手打过自己,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自己的面子?应盛从心里不服气。 可是孩子毕竟长大了,顶着红红的巴掌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让眼泪滚落下来——程衡知道,孩子长大了,也是要面子的。 “应盛,我告诉你,不可以,尤其是去那什么**东洋留学,更不可能,你难道不知道是什么人打破了京城么?你难道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那些畜牲的手底下么?” “再提一次,应盛你就不是我的儿子!” “难道说就因为我怀疑你和娘的爱情,你就记恨上……” “啪!” 按理说家丑不能外扬,可是应盛再这样说下去,别说是家丑了,父辈的那些事都要被说个底掉! “你只要知道先生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和先生学做人就是了。再提别的,你应盛就不是我的儿子,你愿意和谁姓就和谁姓去!”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做儿子当然也不敢再说什么,一场闹剧就要散场,在不远处站定的程衡却成了新的众矢之的。 “其实应家那个小子说的也不错,这秀才……如今不值钱了。” “谁知道会不会还有?” “有没有的,我一家几代读书人,难不成这些书都白读了?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可那些新式学堂确实如火如荼的办着。” “办着是办着,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 热闹听到现在已经不是热闹,程衡意识到这是自己剧本里故事结束之后的世界,也随之意识到了自己这次穿越的身份。 不再是一位走在时代前沿的教书先生,反而更像是孔乙己,已经成为时代落后的产物。 看得出来,应家的家风很好,又有敢于求索的孩子,也有坚守着家国的父辈——或许每个人站在自己的角度上都是有道理的,但没有时间的验证,谁也不会有机会说服谁的。 这样的道理程衡当然懂。就像是那个时候无数人希望自己放弃一直以来的坚持,去考个医学、教师、计算机这些要么看上去高大上,要么看上去传统稳定的职业,自己却憋了鼓劲,说什么也去了戏校。 以后会怎么样?程衡也不知道。至少当下他能靠着自己的专业演好一个“老古板”的教书先生,医生不行,坐在电脑前做编程的恐怕也不行。 “先生,他们那些话,先生不要放到心里去。” 程衡当然不会放到心里去,因为他知道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无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还要尊着这样一位满是旧思想的先生? 刚刚过来的路上,程衡看到那个有些萧条的新式学堂,有一位老师打扮的精致讲究,站在学堂门口,目光悲悯的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所以,是为什么呢?”时隔半个月第一次见到管殷,程衡直白的把自己的问题抛给了对方。以管殷的辩证唯物史观,应该足以回答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他更像是那些人的精神支柱。” “那些人?” “孔乙己的长衫是孔乙精神支柱的一个具象化的表现,而这个教书先生就是那样一群人精神支柱的具象化。”这个问题对于管殷来讲确实不难,简直比在这个时代如何更好的维持生计容易得多。 女扮男装固然方便了管殷的行动,只是重活力活做不了,管殷想了几日——做不成教书先生,能做的或许就是替人抄抄书,赚些糊口的银子。 所以程衡的这些问题,更像是一个过的太轻松的人,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才想要的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的意思是,只要这个教书先生和他的私塾还在,他们读的书就好像还有意义。” “是的,其实这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他们的沉没成本太大了。”管殷想起来网上那句劝不要在恋爱中不懂得及时抽身的话来,忽然觉得这些人怎么不算是一种另类的“被pUA”? 只是一个冗长的封建社会带来的“pUA”显然覆盖面积更大,也很容易找到一个可以被当做寄托的标志——比如程衡穿成的这位教书先生。 “可是,你说这个教书先生为什么还收了女孩子?” “按理来说……其实只有少部分家里面开明的,才会给女孩子请私塾先生,也一般是请去家里。” 这样,这个“老古板”的教书先生似乎也不是表面上这个枯燥无味呃一个人了,程衡越想越对原身的身份产生了好奇:“既然他是封建科举的代表,为什么又有这样不同寻常的举动?” “或许他也是放不下自己曾经的身份。”管殷有些敷衍。 刘姣安那边有个教书先生“缠”了上来,原身和刘姣安的故事又不明不白,管殷自己的事远比程衡要乱得多。 听得出管殷的敷衍,程衡又开始无所事事起来。不大的屋子已经被程衡转了一次又一次,每一个犄角旮旯都能够很熟悉,显然没有什么吸引力。 于是就在程衡打算回过头来问问管殷那最后一出《团圆》写的怎么样了的时候,看到了后者身边摆着的一盘吃的。 “这饼是酒酿饼?”从上面的红点,程衡一眼就认出了酒酿饼的身份,“好久没有吃到了。” 小时候搬到城市里之后,父母的工作也忙了起来,等到祖父母那一代人都过世了,家里逐渐也就没有了做酒酿饼这道工序,程衡看着面前的饼,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是。”管殷后知后觉的把眼神收回到面前不远的程衡身上,目光交错的一瞬间,才终于应了一句。 程衡终究还是没有动那几张饼,抬起眸子正视着眼前的管殷,为后者出起主意来:“我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你后面就还能再写些出来。” “不然你在这个世界也不容易做个教书先生……总得有些事情当生计。” 管殷没有说,其实此时她几乎已经百分百确定刘姣安知道原身就是个女孩子了。教坊出来的,不是不可以去科考,但女扮男装——就算是《女驸马》这样的故事里,都险些被杀头。 历史上有女子科考这样先例的时候,还是宋朝。 “好。”管殷应了,却不知道程衡的建议该如何落实。 管殷没说,可是程衡却看得出来前者应声时的犹豫,也看得出她目光里一闪而过的迷茫:“大梦一场,梦醒之后就会发现盛衰荣辱不过是一时,于是就会再有一出遁入空门。” 人嘛,总是不好开口主动问的,见过要面子的孩子,程衡知道朋友之间也是要面子的。 “就像是你说的,阴审也好,皇帝由上至下的‘尚方剑’也罢,都太不现实了。”程衡给了管殷一个台阶。 光洒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前些日子漏下来的水早就被蒸干了,可远处的青山却依旧氤氲…… 第47章 浮萍本来无人问 杨柳湖畔旧事痕 水落宣卷,染开一片墨色,让远山近水原本突兀的浓妆变得柔和,笔断意连的化到一处。 管殷守着面前的纸,一笔一划的写着这些像是永远也填不完的曲牌,忽然开始有些怀念班上的鸡飞狗跳。 “相公不害怕么?”三恒就守在管殷身边,以便随时满足后者的一切需要。不过后者是很好伺候的,一上午了,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喝。 “害怕什么?” 与其说害怕什么,管殷觉得倒不如说:难道害怕就有用么?害怕就能找到挣钱的法子了么?终究还是得靠一双手劳动,找到维持生计的办法。 所以管殷会愁,但从来不会为此感到害怕。 “相公写这些阴司地府,鬼怪,不会害怕么?”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三恒也担心自家相公误会自己,忙着又补上一句,“之前随着一道去焚香,那些长舌鬼的形象,手里拿着的,实在是可怕。” 原来说的是自己笔下写的,三恒的年纪终究还是小,不知道那些泥塑说到头只是泥塑,害怕也好、亲近也罢、有求于他们也是一样,只要人心是正的,就不会被它们真正左右。 管殷轻轻放下笔,摇了摇头:“三恒,再去的时候叫上你家相公我,我旁的本事没有,从小专不怕这些。” 第一次去鬼屋的时候,管殷差点因为把Npc员工打伤而被列入黑名单。现在回想起小的时候,管殷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嘴角,生怕凭空笑出声,被人当成失心疯。 纸上的字没有什么好怕的,三恒提起来,管殷倒是忽然好奇——这样的戏演出来会不会吓哭小孩子?又会不会有做父母的把这样的戏举报到官府衙门去? 三恒的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生怕自家相公临时起意,真个就拉着自己和夫人一道去庙里了:“相公可不要吓三恒了,三恒回来怕是要做噩梦的。” 越是害怕什么,越要直面它。管殷学教育心理学的时候,针对学生们对于考试成绩的过度担忧,办法除了吃药就是模拟情况进行脱敏。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神鬼?你平日里做好了自己的事,他们便不会害你。” 别看三恒在夫人的事情上敢冲在前面,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反倒胆小起来,管殷拿起手里的笔,决定还是不要吓唬眼前的人了好。 “山人!” “请问这里是殷云山人的家么?” 静下来不到半秒,笔下的字刚才写了一个短短的撇,忽然传来的喊声就要管殷分神的一颤手,好好的一笔竖变得颤颤巍巍的,像是个在雨里淋成落汤鸡的人,一边发抖,一边勉强站直了身形…… “相公,外面不知何人来找,可要三恒去看看?”自家相公难得忙起来,三恒不愿有人打搅,倾着身子对外看了看,看见一个长相比相公还要清秀几分的男子,正站在篱笆外面。 “我自己去看看罢。” 毕竟不是每个文科生都可以很擅长写文章,对着自己实在不擅长的东西,管殷根本坐不久,趁着来人的机会,刚好站起来走一走,缓解一下坐麻了的腰腿。 只是三恒还是不放心自家手无缚鸡之力的相公,选择落后两步跟在管殷身后,免得来人又是专门找事来的。 “殷云山人!”来人一见到管殷,言语中挂上了雀跃,眉目也瞬间明朗起来。只是片刻之后,星光暗淡,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么熟悉,应该是老熟人——况且这姑娘的打扮有些不伦不类,外面罩上了件朴素的外袍,里面花哨的衣裳却还是露出一角。 “姑娘来找我有什么事?” 和眼前的人比一比,原身女扮男装的水平显然要高超许多。管殷心里盘算着来人的身份,该是教坊来的姑娘,难不成是有什么过往的祸患,如今就要东窗事发? “我家姑娘让我来找殷云山人,借些银子。” 还没等到管殷说话,一步开外的三恒就已经浑身散发着苦瓜气——难不成来人的眼睛也是瞎的?看不出自己女扮男装的拙劣也就罢了,还看不到面前这个院子有多么穷酸? 可三恒并没有主动张口,这个家的主人是相公和夫人,外人当面,三恒是不会插话的。 “你家姑娘……”是谁? 管殷现在也快要皱成半个苦瓜了。旁人穿越都有金手指,好歹也能知道原身是谁,又或者原本的工作来这里能如鱼得水,哪里像自己,教师、历史哪一个结合当下的身份,都相当于给自己添了一道坎。 没办法有程衡的天马行空,在框子里走路又很难走出去。 “山人忘记我家姑娘了么?那个时候我家姑娘和山人……” “姑娘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欠下的往后定会如数奉还。” 自家相公倒是可能拈花惹草。也是,好面貌、好文章,但凡要是再有个好身世,倒也未必能轮上自家夫人来嫁了。 三恒心里莫名的酸涩,愈发的心疼自家夫人的处境。只能默默的念着:相公,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可千万要好好善待夫人! “这钱拿去做什么。” “还是……” 还是?这或许就是原身那些钱的去处之一了。管殷只觉得眉心发懵,连带着太阳穴都有些“突突”的闷疼。 自顾不暇了,还有人上门来借钱。管殷叹了口气,决定向对方要些凭证:“你家姑娘可有要你带什么来?” “姑娘要人代笔写了信给山人。”来人这才后知后觉的从那穿得凌乱的男装外袍里取出信来递给管殷,“喏,姑娘说要我交给山人看。” 拆开来一看,上面的字落笔有些虚浮,没有什么大开大合,像是个姑娘家写的。 三恒在旁边,对来人并不陌生,只是同样好奇这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干脆垂下头来,免了自己想要凑到相公身边去看的心。 进京赶考,教坊妈妈,海誓山盟。这些字句连在一起的时候,管殷的眉头就也连到一起去了——摆明了是个《氓》里的主人公,这钱若是不打了水漂,都是件稀奇事儿! “既然进京赶考,为什么自己不备好钱,反而要让自己的心上人来四处借贷?” “山人是知道的,就是那位……为了我家姑娘一掷千金的小相公。” 做这样的风流相公多好?一掷千金的时候,享受了美人在侧,多少人钦羡的目光投过来,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回过头来需要进京赶考的时候,反而又因为没钱,靠着美人的一片痴心来生存——这种人就算是真的考中了,也少不得将来成为一方贪官。 毕竟,旁人只需要送些美人,又或者真个痴情,也挡不住一个世家小姐的美人计。到时候,无论想不想贪,也得走上卖官鬻爵这条路……必然是个社会里的渣滓败类! 管殷心里边这样骂着,自然是不可能当面说出来的。况且来人不是第一次来找自己,也能看的出原身和这位姑娘的关系不差。 “前些日子我落水伤了记忆,如今想不起你家姑娘和这小相公的事了。”管殷干脆开诚布公,打算把这件事交给刘姣安来决定。 刘姣安心善,也聪明,必然知道这份善心应不应该放在这姑娘身上——或许此时的心狠,反倒免得这教坊姑娘日后伤心。 “山人……”来人并没有质疑管殷,短暂的震惊过后,想要开口关心管殷的身体。 “姑娘不如先去附近转转,等我家夫人回来,这件事也好有个分晓。” 家里面毕竟是两个大男人,就算这姑娘和自家相公在教坊里是旧相识,三恒也要避开不该有的嫌疑。手上做了个请的动作,权当是送客。 来人听了这话也不好继续纠缠,颔首退出篱笆外,目光最后投在管殷身上片刻,又随着转身的步伐一起坚决的挪开。 “相公之前便给过这姑娘钱,如今又来寻……夫人挣钱也不容易。” 三恒知道这些话原本不该自己来说,可依旧是没来由的心疼自家夫人。跟着相公过苦日子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接济旁人家的姑娘。 “更何况,既是真爱,那男子就该为她赎身,而不是靠着她……”三恒欲言又止,明知自己的话已经逾越,却还是希望自家相公能够清醒一点。 管殷当然是清醒的。 只是天下负心人虽多,总有那一两个真情实意的痴儿。万一这姑娘真的遇上,自己如今差的这几纹银子,或许就毁了人家一辈子——这就像是一场风险投资,投对了,钱情两收。 又或者这个男的稍微有些良心,将来得中,不娶教坊姑娘,也能让后者一辈子衣食无忧,嫁个寻常人家,也不用卖艺看旁人的脸色生活。 可怕就怕,这天下负心人最多。负了心还有身边人,损了钱尚且能赚的回,这都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丢了这本就被锦衣玉食的人视如草芥的命,却是自己的一辈子。 “等夫人回来,我同她想上一想。如今家中本就不富裕,这钱,我们也给不了多少。”以原身的善良,这钱十有八九是会给出去的。 管殷坐下来,又在想一个见了那么多负心人,笔下又没少写了负心人的姑娘,在这个时候又是不是该劝自己的好友清醒下来? “那是读书人,你叫她怎么不爱?”刘姣安看过信的第一句话便如同一道惊雷刺穿了管殷的浑身上下。 是啊,读书人。即便是自己的同事,在首都那样的大城市,也会告诉孩子们“读书改变命运”的道理,对于一个教坊姑娘来说,身边有个读书人,就算当不了官,将来生个读书人,那就成了一辈子的事。 是啊,读书人!也难怪‘负心多是读书人’,多少人给予了厚望,于是不顾后果的寄予,终于造就了一些原本就迷茫的人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责任,自然也就成了“负心人”。 辜负的不只是对方的心,从选择让一个姑娘耽于爱情,让自己沉沦于这样的“仰慕”的时候,就已经负了自己一颗读书报国的心! “又不止……”不止读书一条道。可是作为一个历史老师,管殷忽然发现自己无论是在学生面前,还是这个时代面前,都说不出这句话。 “当然不止这一条路,也不止这一个人,可你不给她就要用别的方式来给上这个钱,不是么?” 刘姣安很聪明,任何事情都想的很通透。这一下便解开了管殷所有的问题,解开了为什么聪明的原身无休止的一次次把钱借给这位故友的原因。 一个教坊姑娘,心知自己的一辈子无非就是这样了。见了那么多风月事,不至于傻到真得相信一个男人的花言巧语——可是一辈子无非就这样了,总得为自己的身心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依靠。 “给她罢,我去取给你。” 管殷的内心还在为了刘姣安的话和原身的作为震撼,刘姣安就已经用一块边角的布包好了钱递到了前者手中:“你当时同我说过她的事,姑娘家哪一个又容易了?” 这一小包钱终于还是送到了那个衣着怪异的姑娘手里,管殷忍不住想要提醒前者衣衫露出的端倪,还是刘姣安意识到管殷身份的不合适,先一步开言。 刘姣安真得很聪明。管殷为了这一方天地困住这样的女子感到不公。 “好了,这钱也给了,要你家姑娘好生善用。” “有了钱,就切莫要再委屈了自己。”刘姣安又额外拿出了些许铜板,不值钱,却能够吃上一顿热饭,“你也看得出,我们这家里也没有什么地方,便不留你吃饭了。” 夕阳又日暮,青绿与橙红狠狠碰撞的山巅倒映在人眼里,震撼而苍凉。看着来人又重新上了路,或许是因为银子的原因,每一步都沉沉的,没有要跌倒的意思,步伐却带着焦急的凌乱。 “走罢,三恒可有做好饭?” “夫人,饭菜早就备好了,今日家里没有米了,只做了些清粥……” “清粥也好。” 轻舟已过万重山,当然好。 第48章 讲妙理有教无类 试真心啼笑皆非 一碟咸菜,半碗清粥,三两片刚才出炉的香干。四方的天地里,晨曦浇入天井。 程衡在心里默默梳理着应家如今的境遇,想着如何演好这个“相当于长衫”的教书先生——能够收下应安一个姑娘家,教书先生心里倒也未必有头上这一条辫子。 香干在口中越嚼越香,豆子和卤水的香气一直漫进鼻腔。程衡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筷子上夹的香干上,决定在自己回到现实之后,也要去寻一寻,或许还能找到相似的味道。 那些包装袋里的嫩豆干很多时候都是石膏点的,本质上就是大寒的,既没有足够的回香,咬起来嚼劲也不够,程衡母亲的胃不好,每次吃了总容易胃疼,就连程衡自己都容易涨肚。 从零零散散的思绪里回到应家的事情上,程衡还是少不了想要掺合进去。两对父母都是自己笔下的人物,程衡对这群人的选择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先生,今日应家的两位都告假了,要我同先生说。” 刚放下饭碗,程衡这个平日里作息有些颠倒的人,就被迫开始工作了。 “好。”嘴上说着好,程衡心里边可是一点也不好。 这两个孩子昨天就闹得那么大,也不知道起因是什么,当真是不让人省心。 “好了,现在把昨日的课业都放在桌子上,我来检查。” 走在一群学生之间,程衡的眼放在这群学生的课业上面,心却早就飘到了应家,自己这一次的目标实在是太不明确,要把两个孩子塑造成什么样的人?又该为现在的应家做些什么? 在程衡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地方,他的一切还是围绕着自己心中所谓的“主角”在走,以至于从始至终就是“偏心”的。 “先生,昨日有位年轻的先生到我家去,要我学一些我没有见过的东西……他说现在很多人都说这样的话,想要把我家的东西卖出去,就必须要学。” 自打做了这个教书先生,程衡的白天就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学生们嬉戏打闹的时候,也总有几个带着困惑的、好学的凑到程衡面前来——偏偏程衡又是个不善于拒绝别人的。 “学什么?学那些能做官么?”不用说,程衡知道对方说的是那些外语。在戏校里,程衡的英语比起同学算是佼佼者,不用必须过的四六级过了,甚至连西戏中演都尝试过。 可真得问问程衡喜不喜欢?程衡是不喜欢的。外语对于程衡来讲,只是一个不得不利用的工具,利用外语,才能更好的把程衡喜欢的戏传给更多人。 “他们说可以。” “学那些能挣钱么?” “他们说若是不学就挣不到钱,如今口岸通商,想要把生意做出去,就不得不学。” 程衡一本正经的问,面前的学生也一本正经的答。 “那你就去找他们学好了。”程衡演得好一个老古板先生,但近代史上有些不得不经历的发展,程衡是无论如何不能阻挡这群学生追求前进的步子的。 “先生莫要生气,我……自然是信先生的。” 仗着原身的影响,程衡也享受了一回什么叫做不怒自威:“我未曾生气,你若是想学,便去找他们学。” 这下原本还侃侃而谈的学生更不说话了,仿佛程衡的下一句就会是:到时候入不了仕,当不了官,莫说是我没有劝过你之类的话。 拱了拱手,缓慢的步伐里少不了几分犹豫,来提问的学生转过身去要坐回到座位上,原本还在暗自发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要过分参与的程衡倒是着了急。 “你为何觉得我在生气?” “因为先生之前也是如此说的。” 原来竟是如此,程衡愈发确认自己心中那份怀疑,打算刨根问底的问下去:“那你之前为何不去?” “因为……” 刚才把人问的支支吾吾,其他学生便聚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开了口。 “先生不知道么?” “还不是因为他回去被父亲骂了一顿,听说在院子跪了半个时辰呢!” 问话的学生此时羞红了脸,自己的糗事被当众说了出来。可真的说出来了,前者也就又没有什么可以遮遮掩掩的了:“先生,因为父亲骂了我一顿,说先生是不悦的,还要我来给先生道歉。” “可是我不敢,而且……那个年轻的先生也不是第一次来找我了。” 所以“长衫”是这个教书先生被迫穿上的!这个想法自打在程衡心中成型,就彻底抹灭不掉了。 “你若是想去,便去找那年轻的先生学几日,我也不强求你。” “只是你要想清楚,随他学能当官么?能光耀你家门楣么?”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程衡知道,只要眼前的少年不走偏,此时此刻选择新式学堂,必然是正确的。 随着程衡的话,周围的学生都沉默下去。先生似乎是认真的,并不是阴阳怪气的指责自己,问话的学生抬眸的瞬间与程衡的目光对视在一起,似乎从当中还看到了莫名的鼓励。 只是一群学生当然不可能相信面前这位“老古板”先生会真的放走他们。况且不知是谁家的父母,还盼着一切都回到十几年前,甚至一百年前……那个能够靠着背背书,写写八股文就去京城当官的年代。 “好了,好好读你们的书,莫要去想什么喜的乐的,悲的愁的,这还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想的!” 程衡怕暴露自己。 也不只是害怕暴露自己。就像是管殷所说,老古板教书先生就像是这群“守旧派”的精神支柱,一旦在没有新的思想迅速接续并承载起他们希望的时候,这根支柱不能断,不然对于社会也是一个难以料想的不稳定因素。 如果,程衡在想如果。如果这些孩子真的想明白了,坚定了自己去新式学堂的目标,又靠着自己的能力做出了成就,这个老古板教书先生存在呃意义也就随之消亡。 或许那个时候,也就是程衡自己可以离开的时候。 “先生,应家的两位闹到学堂门口来了。”走神的学生总是有的,时不时眼睛往外面一瞥,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也就都进了眼睛,“先生不去管管么?” 先生去管管,自己现在就不用抄书了,还能凑个热闹,调皮捣蛋的学生当然是如此想的。 “桥西有人家来提亲?你不想要我这个爹了是么?” “爹,爹我不是,只是爹你和娘……娘也应该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程衡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自己应该说什么显得不是去凑热闹的,热闹就已经主动找上门来。应雪诚和应雪信一个吼,一个劝,应盛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个挨打的。 讲道理的邻居早就已经关门闭户,不好去旁人家闹出来的笑话。 凑热闹的也实在担心孩子被打坏了,都劝着什么事情关起门来好好的谈,将来应家的药铺总归还得有人继承,不能把孩子打坏了才是正理。 “爹,爹你凭什么只打我一个?” “明明安妹妹她也……” “她也?没有你挑唆着,她会跟着你一起做这种事?” 到这里程衡倒是听明白了。两个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点儿自由婚姻的说法,去给自家老娘选老公去了,提亲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上门,给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跟你姓!”做父亲的已经失去理智,开始口不择言。 “爹,哎爹,你跟我姓你不还是姓应?” 原本只有做父亲的口不择言还算不上好笑,应盛这句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也好、劝架的也罢,什么也没搞明白的人都跟着笑出声来了。 应父觉得丢脸,可是儿子这句话难免叫他也跟着破防,压着嘴角想遍了眼前这个混小子该挨揍的缘由,抡起手里的铜秤杆就要往应盛身上砸。 应盛心里苦啊。明明那个离谱的想法并不是自己最先想出来的,应安才是那个罪魁回首,结果最后爹娘打的都是自己——不过这样一看,这两个是有爱的,自己才是那个没人爱的。 想到这,一个大小子就这样当街坐下哭了起来,直把周围人哭的都莫名其妙的。 “我是怕你不爱娘,这样对娘多不公平?” “呜呜呜呜……现在看我才是不被爱的那个。” “爹,你要是想打死我还为什么要生我?” “你娘生的你,生出来皱巴巴的,丑死了……”会想起自家妻子要了孩子之后,整日就知道逗弄孩子,原本店里生意就忙,一来二去自己成了被忽视的那一个,应父心里也苦! 程衡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丢脸——可能就像是应父的心态一样吧。自己笔下写出这样一群活宝,程衡心里苦! “呜呜呜,爹,什么我娘生的我?明明……” 担心自己这侄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做叔叔的趁着双方都没有反应过来的这会,过去伸出手,一把连应盛的嘴给捂上了。 “嘘,别说话,有什么叔叔回去劝你爹娘。”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看热闹的散了,应盛和应安也被拉回家去,大街上完全安静下来,私塾里面却已经乱成一锅粥。 “咳咳。”程衡清了清嗓子,学生们安静了大半。 程衡从门口转过身来,一步一步的走到书房里,学生们的最后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终于站到学生们面前的时候,程衡自己也难免有些尴尬。 一群学生最多不是走出书房听听热闹,哪里像是程衡,好奇心和担忧驱使着程衡无意识间一步步的走到了大门口,也不知道人来人往有多少人注意到了。 “先生,所以真的应当自由恋爱么?” “先生,我父亲说早就给我找好了媳妇,可是……我只见过她一面,年纪比我还小,倒像是个小妹妹,她刺绣还能扎到手,我都害怕,她以后怎么做我媳妇?” 童言无忌,并不是因为瞧不上小姑娘的刺绣不好,而是觉得这样一个“小妹妹”将来怎么操持这么一大家的活?小孩子还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单纯的心疼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妹妹。 “哦,好可怕,之前我偷偷摸过那针,扎到手里的时候我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就是就是,她难道不能不做刺绣么?我家也不缺钱,娘说了……就算是三代人不赚钱,也不是被饿死!” “可是我家那个绣出来的可好看,那小鸳鸯就像是南湖里那一对!” 程衡将这一句句话都听到了心里,原本那一缕细微的苦涩依旧横亘在心头,只是脸上不敢透露出来半分,皱着眉头对着书读起来,打断了一群学生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们谁来给我说一说这句话的含义?” 很简单的一句话,对于早就过了刚开蒙时期的一群少年来说并不难,于是程衡想要循循善诱…… 日暮西垂,鸟雀的叽叽喳喳代替了这群学生,程衡望着天,四方的天,总该有人能够走出去——这个时代给了他们走出去的可能,就该见见无垠的天。 伴星伴月,程衡从厨房里取出刚才热过的粥,配上已经被风吹凉的香干。短短一个白天的时间,赋予了香干更陈厚的口感,不像是最初一瞬间递进口中的香气,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的唇齿含香。 “时间。”程衡也想到了是什么成为了让香干香气持久而绵长。 所以很多事都能交给时间。就像是时间早已经验证了当初程衡笔下的两对欢喜冤家确实该走到一起。 既然时间会验证选择,程衡想:自己或许应该再拖应盛一段时间,拖到时间给了应盛一个最正确的选择的时候,也就不会让任何人为之后悔了。 刚才热好的粥又凉了,也是时间在作祟,程衡的思考让时间偷走了粥的温热,但这份温热好像又传递到了程衡的心里,让原本已经想要躺平的人又激起了热血。 温水煮青蛙不是大刀阔斧的改变,却能一点点的把自己想要说的持久而绵长的留在那些应该听进去的人心里…… 第49章 阳间不平阴司审 朗朗清空飞雪沉 灰蒙蒙的天像是看不到一点光亮,原本黑白分明的院墙也因为渗下来的灰白色光线变得混沌起来。隐约还能看到桥那一边更像是京城民居四合院的小方砖,规律中带着纷乱,像是同事带着自己走街串巷时候见过的那种“大杂院”。 管殷清醒的看着沿街兜售的人,只觉得每个人的动作都像是被调成了慢放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在看什么老的黑白影片,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得不大清楚。 淡黄色的光像是从江河里射向街两侧这些挂着招牌的店铺的,以至于矮矮的光线让来来往往的人看上去都有些可怖。 管殷愣愣的把目光投向橙红色的远山,这个时候才恍惚间觉得这远山才是那唯一拥有颜色的地方。 “哒啦啦……” “哗啦!”金属和石砖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管殷这才意识到这里的诡异。 “管殷!” “管殷……” “管……殷!” 如同叫魂一样的声音在管殷耳畔响起,肩膀和胳膊忽然像是被人拿住了,整个人一阵眩晕,再反应过来就已经是在地上,抬起头来仰望着上方穿着红袍的人。 “管殷,你可知罪?” “你们是什么人?”眼前的人确实威严,因为距离的原因,管殷模模糊糊看着对方脸上好像长着一把胡子,周身呃气势原本就是不怒自威的。 乃至于这人如今怒目圆瞪,眼神入炬,好像只需要目光就能够洞穿一切。 “我们老爷可不是人!” “多嘴!”长舌小鬼的一句话,管殷是知道这里不像人间了,可为首的人却有些绷不住,“你家老爷我是鬼,是天庭记名的判官老爷,怎说不是人?” “不过做人又有什么好的?多少冤屈不平事都要告到我阴司府衙来!” 管殷没有说话,鬼也好,人也好,自己未必是什么好人,但绝对算不得坏人——一个人怎么敢说一辈子没有动过嫉妒人的心思,又或者诅咒人的想法?但论迹无过已是难得。 “那可有人将我告到判官老爷这里?”管殷此时心里没有什么生与死、梦与现实的概念,只是既然这判官说的是个“公平”,那自己便没有可害怕的。 回忆起自己前不久刚才和三恒说过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心中无愧,又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这……老爷,这倒是没有。”还是那长舌小鬼开口,“老爷,要不咱们把她给放了吧?” “放?” “她有罪。” “那敢问我何罪之有?”趁着长舌小鬼传话之际,管殷站起身来,“既然说这阴司比人间更公平,又何必来这一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又算的什么道理?” “这这这……老爷,她说的有道理啊!” 长舌小鬼似乎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害怕为首坐着的判官老爷。管殷看得清楚,小鬼是敬,不是怕——这便好了,说明这判官老爷还是讲道理的。 小鬼说过之后,为首的人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管殷。 “你假冒他人,强占他人妻室仆人,难道没有错么?”判官老爷居高临下的看着管殷,审视着后者的一举一动,仿佛只要管殷有半点心虚,就要直接将人放到油锅里炸了才算作罢。 听到这话,管殷先是愣了一瞬,之后便是带着不满的一笑。 “怎么?本老爷说的,你还不满?” “来人,将她给我绑起来!” 暗地里走出来一群长得千奇百怪的小鬼,手里不是长绳就是铁锁,果真是把管殷给绑起来,虚空一挂,吊得脚尖离地,着实让人没有安全感。 此时分,酸痛也紧跟着加诸于管殷的臂膀,不由得让人皱起了眉头。 “相公歇歇罢,莫要忙坏了身子。”眼看管殷在桌案前趴了两三天,近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刘姣安怎么可能不担心? 窗外风阵阵,无端透人衣。三恒热好了早晨的粥,又往里面加了些地里的野菜,带着些紫色、绿色的飘在粥里面,虽然是清淡了些,倒也能让人多升起几分食欲来。 看三恒端着粥走到自己面前,刘姣安颔首示意前者先不要着急,自己先要相公暂不要忙了:“相公?” 接连两句也没有回应,刘姣安带着担忧凑上前去。只见笔管下墨水糊了一团,管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着笔睡着,阳光落在微微发颤的睫毛上,没来由的让人觉得可爱。 “放着罢,难得睡下了。” 刘姣安只是把管殷手里的笔取下来放在一旁,交代了三恒一句。 “夫人,相公皱着眉,该不会是做什么噩梦了罢?” 随着三恒的话,刘姣安看到了管殷皱起来的眉头,轻嗳一声,吩咐三恒一起将管殷扶到旁边去休息:“像是这样睡到底不舒服,三恒你与我搭把手。” 管殷只见长舌的小鬼凑到判官老爷耳边耳语了几句,后者原本笃定自信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忌惮,一挥手把管殷放了下来。 只是手底下的人没轻没重,管殷右腿压在左腿上,失去重心这样一跌,猛地一阵痛觉从左腿传来。 “三恒,小心些,相公的腿碰到桌子上了。” 终于把管殷安置在了床榻之上,刘姣安的目光落在管殷的衣服上,三恒原本想要照顾相公更衣,却还是前者找了个由头把三恒支了出去:“你去为我打些热水,忙出些汗来,我要重新梳洗一番。” “虽然无人来告,可你毕竟占人妻房,据人奴仆,按律应当五十杖,你可知罪?” 长舌小鬼又附耳过去同这判官老爷叽里呱啦的说了些什么,后者大手一挥,略不可置信的看向下面站着的管殷。 “罢罢罢,有人与你求情,既然你得了人家实惠,就该与人还了清白,沉冤昭雪。” “与她换上新衣,带下去罢!” 管殷这才发觉刚才那一吊一摔,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了血——这样要是被人发现确实不好解释。 于是管殷也就默许了这判官老爷的欲盖弥彰。只是换衣裳的时候,冷不防被长舌小鬼打晕过去,再一睁眼,好一阵刺眼的光明,刘姣安放大的脸就在自己面前。 想起刚才的梦,管殷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果然已经被换过了。 “你……” “相公刚才在书案那里睡的不舒服,我和三恒便把相公扶了过来。”不知道刘姣安是处于什么来解释,好歹和原身名义上是这么久的夫妇,连换个衣裳都要拘谨。 “这衣裳是我给相公换的,见上面已经不甚干净……只换了外面这件。” 管殷舒了口气,却没有意识到刘姣安这略带刻意的解释何尝不是一种欲盖弥彰。 梦醒了,梦里面的事情管殷完全没有当回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些天因为三恒和这个剧本的原因,自己无时不刻想的都是这神鬼阴司的事情,不做这样的梦才是件怪事。‘ 只是刘姣安刚才手里那个帕子,上面隐隐约约有些粉红色,管殷垂眸沉思了片刻,还是没有按下自己的疑惑:“姣安,你那帕子……” “啊,相公说这个?” 哦,是个绣花。管殷松了口气……还好,自己的身份还能瞒上一瞒。 虚惊一场背后,是管殷一直压抑掩藏的内心——既然接替了原身的身份,那么属于原身的过去自己也就应该承担起来。 只是很显然管殷过不去自己的那一道坎。总会想着用自己现代人的思维去影响一段历史。 正在管殷恍惚的时候,刘姣安把手帕往一旁放了放,眉目间的若有若无的担忧随着刘姣安开口慢慢淡了下去:“相公是想到什么了?可是刚才梦魇?” 管殷怀疑刘姣安也在试探自己。 那些网文小说都不考虑,又或者刻意略过了穿越者在这个还没有发展的那么方便的年代,女扮男装是怎么瞒过身边人的,也算是给管殷添了大麻烦。 所幸古人也有带着这样的物件儿入墓的,再加上小时候从长辈那里听说的“你们这代人的条件好得多”,管殷也算勉强把事情应付了过去。 半夜里既要躲着三恒,还少不了躲着刘姣安,才有了管殷大白天拿着笔都能睡着的“壮举”。 “没什么,夫人不必忧心。”彻底回过神来,管殷感叹女孩子生活里处处都是困苦之外,忽然有一瞬间在想,自己为什么不是那些有空间的穿越者,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把方便的东西带给身边的姑娘。 可这终归只是一时之计,管殷明白这样的改变无论如何都是不彻底的,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达不到,用不符合生产力的存在获取到额外的财富,对于这个时代人民付出的劳动是不公平的。 “相公若是有事想和姣安说,相公尽管说便是。无论是什么,只要姣安能够帮得上的。” 刘姣安说出口的话,与其说是平常的一句话,更像是一句咒誓。就像是前不久刚才说过的“说给你听”。不过是管殷自己一直没有胆量主动去问过…… “好,多谢夫人。”刘姣安的话落在管殷的耳朵里,后者的心被片刻的触动,却终于还是按耐下自己的情绪,张口句句都客气的把面前的人向外推,“夫人为家中操劳,已经是我这做相公的对不住夫人。” 两个人之间莫名的客气让周遭的气氛都变得别扭起来。管殷趁着刘姣安再开口之前,匆匆的从床榻上挪到了书案之前,拿起笔,借着文墨逃避这种陌生而客气的尴尬。 管殷逃了,刘姣安似乎也有意逃避,拿着刚才惊了前者的手帕离了屋子,趋步不知奔着何处而去。 清水涓涓,青山遥遥,刘姣安提着一篮子衣服缓步坐在水边。仔细看过去,便会发现刚才的那方帕子并不在上面,倒是刚才给管殷换下来的那身衣裳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最上。 骄阳映山,依旧改变不了流水的冰凉,衣衫的一角落在水里,被浸得发深,刘姣安拿着篮子里的衣裳轻轻的浸入水中,和不远处的青石一起激起碎银搬的白浪。 水划过手的同时,躲不开的冰寒刺入皮肤,刘姣安觉得手上每一个骨节都有些微微的发酸。两只手握在一起攥了攥,刘姣安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篮子上,终于还是又把手探进了水里。 片刻之后,刘姣安的手被水冰得发粉,也终于像是适应了这样的温度,快速的搓洗着篮子里的衣裳——刘姣安像是费尽了力气,可衣服上大片的部分还是干的。 “夫人,夫人……” 熟悉的呼唤声从下游不远处传过来,刘姣安又一次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夫人?” “夫人,我是三恒!” 方才夫人和自己要了个篮子就离了院子,三恒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发现屋子里的旧衣裳已经不见——如今夫人正来着月事,老爷特地交代在夫人的特殊日子里不要让夫人过于操劳。 “唰,唰……”流水声渐渐盖不过三恒的呼唤,刘姣安洗衣裳的速度却像是拼了命,一点也不敢慢下来。 “夫人,哎,夫人!” 所幸三恒在路上遇上了邻家的老妇人,后者撞见了往小溪边来的刘姣安,见三恒匆匆来寻,便将刘姣安的去处报给了三恒。 “夫人今日……这些事交给三恒就是。” 三恒来了,刘姣安却没有忙着站起身,任由衣摆被水冲刷着,还蹲在河畔搓洗着手中的衣裳。 “夫人快起来,这样伤了身子,三恒怎么……” 怎么交代?交代给谁?刘姣安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搓着衣裳,似乎这样也能给快被河水冻透了的手一点温暖。 三恒见刘姣安没有反应,凑过身子去,伸手想要把刘姣安手里面的衣裳取过来。只是刘姣安稍微一错身子,避开了三伸过来的手。 “三恒,如今家里吃的不好,也给不上你什么银子,你不如还是回到刘家去罢。”还没等到三恒再说什么,刘姣安蓦地站起身来,把刚才洗了一角的衣裳扔进一旁的篮子里,“你父母也在刘家,他们年纪大了,你也该在父母膝下尽孝。” “夫人这是在赶三恒走么?”三恒像是个要被抛弃掉的孩子一样,声音都带着些许沙哑。 第50章 不求富贵三春绽 但愿能得一心安 “三恒,相公和我给不起你刘家能给的,也养不起你父母。”对着一旁清澈的小溪甩了甩手,刘姣安的目光终于从一旁的篮子上挪到了三恒身上。 走到篮子旁边,刘姣安微微弯腰提起篮子,又一次绕开了站在正中央的三恒,并没有把手里的篮子递给后者的意思。 夫人的话刺在三恒心里,不知道比这冰凉的溪水更寒几分,但三恒只是站在原地,并没有急着追上夫人的脚步:“夫人,三恒父母在刘家做工,可以养活得了自己。” 虽然三恒的脚步没有跟上刘姣安,可是说出来的话明显是在和自家夫人表态。在刘家的三恒父母不需要三恒养活,三恒也不会为了父母回到刘家去。 “你父母年纪大了,刘家不像是我和相公。”刘姣安难得没有回头把目光对上三恒的。 尽管是主仆的名义,但无论是刘姣安还是管殷,两个人从来都是尊重三恒的,这样的表现并不像平时的刘姣安。 可是刘姣安说得对,三恒的父母年纪渐渐大了,年轻时候显不出来的病早就积攒下来,如今将将四十多一点,失了头胎的三恒母亲眼神已经不好,做不了什么细活。 三恒的父亲更是因为早些年冬天湿寒入了骨,腰腿早不像是当年那么麻利……比不上二十来岁正当年的男子。 留在刘家做不了工的话,刘家可不会为了所谓的好名声,给这样两个上了年纪手脚不麻利的人什么优厚的养老待遇。 “夫人,三恒相信相公……” “刘家不用你相信,我那父亲做的官不小了。”刘姣安终于还是回过头来,看着正要向前迈上两步的三恒,“做官做的久了,早就没有那么大的善心。” 想起父亲,刘姣安目光里的情感难免变得复杂起来。生恩养恩,当年在刘家的生活也算是锦衣玉食。小时候泛舟湖上,父亲也曾趁着旬休带着自己买些小玩意儿,陪伴自己的成长。 再到后面的卖女求荣,刘姣安很难说自己对父亲的情感里,是依恋更多一些,还是怨恨更多一些。只能说是刘父亲手推远了女儿,并且还在用自以为是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关注。 “夫人和相公不把三恒当外人,三恒愿意跟着夫人和相公。”夫人这一次恐怕是真的想轰走自己了,三恒心里急着解释,又不得不和刘姣安保持着合理的距离。 “你不用同我解释。” “你平日甚少跟着我去集上,偏偏那几次刘家专门安排了人与我作对,你刚好在我身边。”刘姣安干脆把话和三恒说明白,“我知道你父母在刘家,所以……你倒不如回去。” “免得夹在中间,你也难办,我和相公也不得安生。” “在这山里,就算是没有活计,靠山吃山,我和相公有手有脚,也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刘姣安把事实摆在三恒面前的时候,后者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解释才能够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可疑了。 就在三恒打算先把自家夫人手里提着的篮子接过来再想办法之前,刘姣安已经转过身去,奔着家的方向走去,没有片刻的停留——这一次,她似乎是真的不想留下三恒了。 如果说三恒错的离谱,那到也不至于。人都是父母生养的,刘父的作为在三恒看来也不是全然为了伤害夫人。 反而是愈发无能的相公对于夫人的生活来讲,没有半点好处。 在三恒心里,自己首先是听命于夫人的,首先是要为夫人思考的,然后才是相公——当相公成了影响夫人生活的绊脚石,那三恒也会毫不犹豫的把相公踢开。 “夫人,三恒……” 很显然,刘姣安并不是来听三恒解释的。三恒心里的想法,三恒是为了谁,刘姣安心里都像是明镜一样,并不需要三恒再解释一遍给自己听。 可三恒毕竟不是姑娘家,不懂刘姣安的心思,更不懂姑娘家的境遇,心中后悔之余,也难免积攒下委屈。 而这份委屈很显然会有一天真正意义上爆发在做相公的人身上。 刘姣安不希望有那样一天,为了绝后患,现在就必须让三恒离开。 “夫人,三恒错了,三恒以后不会了。” 随着三恒的话传来的,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刘姣安猜到是怎样一回事,却不敢回头。 一旦回头,刘姣安知道自己势必会心软。这样的心软对于三恒不是件好事,他的父母自己养不起,还需要三恒回到刘家去挣钱。 这样的心软对于自己和相公也不是件好事,一些事一旦传回父亲那里,所有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刘姣安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走着,不久便看见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管殷,后者脸上露出的恬淡与迷茫让刘姣安更加肯定了自己的选择。 “夫人,三恒呢?”三恒刚才出门说是去找夫人,如今刘姣安回来了,三恒却不见了踪影,管殷的目光越过刘姣安,开始寻找三恒的身影。 “他,被我……” 刘姣安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身凌乱的三恒就出现在不远处的小路上,两个人的目光一齐转到三恒身上,管殷带着不可置信望向三恒:“三恒?” “怎么成了这样?”管殷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一时间琢磨不清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夫人,三恒有错,夫人不要赶三恒走。” 看着就这样直挺挺跪在自己面前的三恒,管殷愣了,刘姣安也不再回避,两个人的目光像是重达千钧一般,重重的落在了三恒身上…… “快让孩子起来罢!”程衡这一边,同样面临着一样的窘境。 比管殷好一些的,无非是程衡在舞台上跪过,也见过旁人跪——当然,也没少在良辰吉日跪在财神殿,又或者遵从古制开演之前拜拜台。 但程衡还是习惯不了这种明确区分“高下”的礼节,尤其是面前的孩子只是捅了个篓子,刚好自己做过来“凑热闹”,因为一个没有真正起过意义的身份被行此大礼的时候,程衡恨不得直接和对面来个“夫妻对拜”。 当然,程衡忍住了自己的抽象,选择把眼前的应盛先扶起来。 “先生,这两日家里闹出些事来,鄙人已经教训过犬子……还望先生不要因为犬子这段时间的行为动气。” “我无事,只是孩子年岁也不小了,总该在外人面前留些面子。”同样年纪的时候,程衡已经希望身边的人能够顾及自己的面子了,应盛也一定是一样的。 可是应盛显然并不打算买账。 “我不需要你求情。”一个老古板的教书先生,嘴里面说出来的不是之乎者也,就是忠义孝悌,应盛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先生。 只是父亲说,要想出人头地,必须跟着先生学习…… “你自己若是能够当官,你自己还来当什么教书先生?”应盛甩开了程衡来扶自己的手,倔强的别过头去,“更何况,你连个夫人都没有,你哪里知道什么叫做爱情,什么是自由婚姻?” “混账!”应父被逼的当着外人的面骂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还得给程衡一个抱有歉意的眼神。 眼前这个混小子前几天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也就算了,到如今还要得罪了先生——那新式学堂有什么好的?谁知道那一天会不会也成了那些被杀头的? 家里面的人丁不算兴旺,别看应父这个时候对应盛连打带骂,但心里面归根究底是“恨铁不成钢”,既希望儿子将来有出息,也希望儿子能够好好的活着。 “爹,谁知道你和娘是真爱,别人都说当年娘是噗不得已嫁给你的……明明娘的性子是那种……” “混小子,你给我闭嘴!” 教书先生再如何也是外人,哪里有指着自家父母的性格说给外人听的,应雪信现在恨不得能够把自己家儿子的嘴堵上! “爹,我知道你和娘是真爱就好了,不然的话我肯定让娘重新再找一个。” 应盛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下弄得母胎单身的程衡都有点呆不下去了。毕竟写剧本是一回事,看着旁人在自己面前秀恩爱,听着一个不大点儿的孩子“口出狂言”更是另一回事! “闭嘴!”应雪信没有舍得再打孩子,只是气得自己直跺脚。 家里面是开药铺的,亏得应雪信这些年调养的好,不然就这一个儿子就足够给应雪信气出中风十回八回的…… 应盛还在拱火,程衡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今天的目的也达不到了,连忙趁着前者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之前开口:“我这次来倒也不是为了旁的,应盛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在我这里也未必能够专心的学下去,倒不如他自己回家休息休息……总不好要私塾里的学生们都参与到应家的家事里面来。” “全听先生的。”应雪信知道程衡这是不愿意教应盛了,也没有强留。 闲谈过后,应雪信夫妇两个把程衡送出了家门。 有夫人在侧,应雪信自己也终于安定下来,宁了宁神,目光落在还跪着的儿子身上:“起来吧。” “夫人……” 不用应雪信说,做母亲的当然担忧儿子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药,给应盛揉了揉膝盖:“等你说便晚了。” 当着儿子的面,夫妇两个人难得没有拌嘴,只是做母亲的宁瑶笙到底忍不住开口:“早便说过,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强求他们必须成什么样子,到如今你还是……” 目光落在应雪信略带苦涩的眉宇之间,宁瑶笙也知道前者为什么忽然起了对儿子要求的心。 一则是因为这天下在乱,总得有读书人为了这天下谋个未来,应雪信不求儿子做出多大的改变,总希望到时候不成那人人唾骂的蛀虫。 二则是家中的药铺生意愈发不好,且不说那些洋药,连应雪诚、宁瑶沉夫妇二人的店都比自家的更有市场…… “盛儿,爹娘只想你好好的活着,并不求你当什么官。” “但书本上的道理你总应该懂……你也该知道那东洋,那些个……” “你不应该信他们的谎言,你若是去学他们的医,岂不是灭了祖宗之道?若是他们有心祸害,你学的医,就成了杀死同胞的毒!” “儿子又不是傻子,不至于辩不出真假!”应盛一腔少年热血,梗着脖子和父亲较劲。 新式学堂的那些先生说了,去学那些洋玩意儿是找有用的来救国——而不是像先生那样,明明科举都不复存在,还留着那一条可悲的细长辫子。 父子两个人谁也说不清自己的心,这场谈话当然也就不会有个真正意义上的结果,终于还是宁瑶笙一个人在父子两个之间调停。 “夫人,到如今我也不求他……可那些洋人的火炮,分明就是国仇家恨,还怎么能去……哎!” 应雪信在愁,愁药铺开不下去,愁这个儿子再胡作非为下去,应家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母亲,娘,我只是希望母亲不受委屈。” “娘,我知道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可是儿子不觉得自己错了,那些之乎者也救人了么?那些伦理纲常救人了么?” 应盛在愁,愁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死活要自己在那个老古板身边学那些害人的玩意儿…… 只有宁瑶笙,将父子两个的看的清楚明白,今天觉得阿信是对的,明天觉得盛儿是对的,摇摆不定中,把一团乱麻揉的更乱。 人是混沌的,天也跟着混沌,天地山河被蒙进了青白色的蛋壳里,日头升降都变得不甚清明,只知道白天又黑夜,黑夜又白昼,时间赶着愁乱的人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 而应盛和应安在接连三日没有到私塾上课之后,终于出现在了平日常待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听了一天的课。 事出反常必有妖,程衡觉得这两个孩子能够这么安静,一定在背后酝酿着更大的打算。 可应安没有,照例待在自己的角落里,按部就班的完成程衡的一切要求,就像是应盛口中出谋划策,试验父母爱情的人并不是她。 应盛也没有,课业写的很好,面对程衡的“刻意刁难”也对答如流——这下轮到程衡不自信了。 第51章 雨汇千金诚难买 秤量半钱信来财 雨落在堂间的水缸里,溅散一道道水波。无事有事的人,只要停下来,便都能静听每一滴激荡起的清脆。 水汇堂前,聚气聚财。人的目光聚焦其上,也随之凝心静气,记得总有人说听雨是件雅事的时候,原本喜欢雨天的程衡为此闹了一段时间的别扭,到了雨天就消极怠工。 或许是京城雨水的魅力尚且不足以让人不顾自己追求的“特立独行”随着众人一起沉醉,而水墨的留白却离不开这连绵不断的天恩,程衡如今倒是肆无忌惮的坐在院子里看雨。 雨水汇成一线,从房檐滑落在四方之间。一阵风来,被扯碎的珍珠串噼里啪啦的四散开,三三两两奔向青苔…… 这样缤纷的雨色实在是叫人倾倒,以至于程衡难免想起那些戏文的故事。是不是日久天长之后,在画卷里的人就终于被困在了画卷里?就像是那些演员,沉浸在另一个人里,走不出自己了。 再迷人的景色,就像是雨后的蘑菇,越是鲜艳,往往越是害人。沉醉在美色里的人若是没有一颗坚定的心,迟早是要失去方向的——此时的程衡,已经习惯于扮演教书先生的角色,逐渐忘记了自己要找到一个回到现实的办法。 “应家那两个为什么这么安静?”等了三天,程衡还是没等到两个小家伙儿做出什么不一般的举动来,反倒是那天缠着自己问话的孩子接连三天没有来。 听说和去了新式学堂,家里管不住,到最后干脆什么也没说,由着孩子去了…… 程衡听到的第一反应自然是高兴,而后就是思考这位古板的老先生会有什么反应,捋着胡子沉思的这一会儿,沉默刚好替程衡作出了最恰当的回应。 雨声停了,响起来的便是读书声了。程衡也把自己搬回到了书房里。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一篇记忆里已经很遥远的《岳阳楼记》在耳畔一声高过一声的回响时,程衡终于想起自己来。 既然不想让自己改变任何人的生命轨迹,又何苦让自己穿越来这一遭?是几生几世追忆起情情爱爱,又或者是这些故事想让自己知道什么? “先生,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如今这个国家已经没有君主了,我们又该忧谁呢?” 忧人民啊,人民当家作主。程衡险些就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直到目光真的舍弃掉不远处屋檐上一滴滴坠下来的积水,聚焦到面前的人身上,才堪堪回过神来。 又是应盛这小子,程衡就知道应盛不会轻易放弃,毕竟只有这样才配得上自己笔下那两对夫妇培养出来的孩子! “先生,爹娘和我说,药铺的秤上面说什么也不能动手脚,足斤足两才是做生意,才是做药铺,可是我们既然是‘江湖之远’,又为什么不直接把药材捐到那些当兵打仗的人手里去?” 程衡想过应盛可能说的千百种理由,却没有想到应盛的例子是从身边举出来的。 越是这样的细节,想要反驳起来反而没有一个空泛的大道理容易。当然,程衡原本也没有打算真正反驳面前人。 “你们自家总要生活。”应雪信的药铺如今没有什么生意,程衡干脆换了个角度化解开应盛的问题。 应盛显然同样没有办法反驳程衡的话,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兀自坐了下来。 “差一分、差一钱,这药的作用就变了,药铺就做成了害人的勾当!”母亲的话至今萦绕在耳边,应盛当然明白母亲的话有道理,可就像是先生说的,自家总要生活。 父亲母亲接济了那些穷人,于是应盛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少见过装成乞丐来讨药的。 于是在应盛听说那些西洋人的办法的时候,应盛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去见见更广阔的世面,而不是每天听着先生讲来讲去,满口都是大道理,可真正做出来的却很少。 忧国忧民,药放在柜子里卖不出去,药铺饿死了,需要药的也拿不到,反而是那些黑心的挣了钱,应盛觉得这样到底不合理,自己应该寻一个出路! “爹,我还是想去新式学堂,想去他们口中那些西方看看。” “我听说日本那边的医药很好。” “什么解剖之类的,或许能让我们的药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如果程衡听到了应盛和父亲的这番话,定然会想到那位弃医从文的革命家鲁迅先生。在这个年代,和鲁迅先生一样忧国忧民的人从来不少,只是个人的能力、一次不同的选择,可能就会成就一个不同的未来。 应盛此时此刻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但没有经历过沉淀的想法终究只是一腔热血,到最后牺牲了自己,也未必能够唤醒更多人。 “不行!”应父是一如既往的决绝,“你若是一定要去那什么新式学堂我不拦你,日本你想都不要想,忘本的东西!” “先生都赞成那句‘师夷长技以制夷’,为什么我就不能……” 天井落下来的光拖长了应父的背影,应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父亲的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弯了,不再像是自己刚记事那时候。 堵在口中的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父亲的决绝让应盛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应盛就像是个游荡在街上的游魂一样,脚步虚浮的飘回到了自家的药铺。还没有进门,就看见母亲忙碌着的身影。 药铺是从祖父那里继承的,这些年打下来的招牌很管用,至少十里八乡总是认的。药材不敢说有多好的质量,但无论如何绝对不缺斤短两。 “娘……母亲,儿子不是不知道父亲的恨。”应盛并没有和母亲交代前情,只是后者从看到儿子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应盛的来意。 垂敛了眸子,宁瑶笙只是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哗啦……”药材和纸之间碰撞的声音有节奏的响起,每一种不同质地的药材,总有一种自己不同的声音。 大小、软硬、干湿,都能够影响到这时间极短的撞击。 见母亲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应盛也不着急,顺着自己的思路一句句的说着:“可是有什么不行的呢?” “只要有用,不才是最好的?”面对母亲,应盛能够直白说出来的话似乎就更多一些,“娘,你也知道,儿子身体不行,做不到去前线打仗。” 应盛有自己的无奈,母亲操劳,生自己的那段时间这天下又乱,以至于应盛的身子骨并不好,小时候药铺里面的药还没有认全,就快吃全了——算得上是个小药罐子。 于是应父对于这个儿子,其实一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不求他有什么大的成就,只想着应盛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将来不祸害别人就好。 前两天的巴掌,也还是应雪信逼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儿子动手。 面对儿子一句接着一句的内心剖白,宁瑶笙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照着面前刚才被递过来的药方抓药。 不大的秤,灵巧的手,应盛小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母亲称药。原本哭着喊着的小孩子,能够坐在那里盯着一看就是半天…… “娘,你这称的可是少了?” 宁瑶笙又打开药柜子,从里面拿了些鲜艳的枸杞子出来,秤终于平了。 “娘,这药怎么能混着来?” 宁瑶笙就像是没有听见应盛的话一样,回过头去继续忙着自己的事。 “娘,这两味药产地不同,药效是不一样的。” 母亲不可能分不清两个产地的药材,从颜色、味道、大小上,两个药材本就是天差地别,这道理就像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一样,一酸一甜,归经不同,作用也是不同的。 应盛怀疑母亲想和自己说什么,只是看着母亲今日做事毫无条理的样子,急得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口不择言道:“娘,你这是会害死人的!” “是啊,这是会害死人的。” “你若是学了什么解剖,你还相信我们的经脉么?” “当然。”母亲忽然到来的回应让应盛愣了一瞬,回过神来的时候满眼都是不解,“娘,你说这个做什么?” “两种不同的药,作用就是不同的。” “两个产地的药,作用也是不同的。” “你怎么确定他们教给你的就一定是对的?” 应盛这下明白自家母亲在说什么了,母亲果然和父亲的想法是一样的,不愿意自己离开家乡:“娘,老师交给学生的,就算是有保留,也不该是错的。” “国仇家恨,你把他当成老师,他就一定会把你当成学生么?” 宁瑶笙的话一时间把应盛问得哑口无言:“这是新式学堂里说的科学。” “娘不拦着你学你的科学。”宁瑶笙终于放下自己手里拿着的秤杆,看向应盛,“只要你知道你做的事情到底是为了谁。” “你也要想清楚,他们所谓的‘先进’到底适不适合我们的人?” “娘?”应盛被母亲说动了,只是母亲平日里似乎并不关注这些…… “娘不拦着你去做,只是娘不想看着你走错路。”宁瑶笙落在儿子身上的目光一如既往是怜爱与期许,“娘不知道什么新什么旧,也不知道什么这样那样的人来管这个国家,娘只知道,不同的病要用不同的药,也知道娘姐姐和姐夫一家人在外面的生意不容易。” “那些西洋的药为了自己的生意,尚且会打压当地的药铺。你去学他们的医,他们又会不会原原本本的教给你?” 宁瑶笙的话当然有道理。一生只和药铺打交道,她说不出什么宏大的道理,能够说的就是以小见大。治病要对症下药,同样是感冒,也有不同的治法……、 比起父亲的决绝,应盛在母亲这里听到的话,终于给一个处于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年纪的孩子带来些许犹豫。 “可是,娘,我觉得不试试怎么知道什么是最合适的?”但应盛依旧在坚持,年少的人做了什么决定同样很难被改变,“娘,爹不给我钱,等我自己有钱了,我一定要出去看看。” 回头,青石街又被雨洗刷着,应盛看着被风搅碎成雾一样的雨幕,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一步踏进去。 “等雨小……”宁瑶笙回过头想要取伞给儿子,却看见应盛拿了一张包药材用的纸,头也不回的闯到了没有人的街道上。 总归离着家不远,药铺里还有事情要做,宁瑶笙没有去拦儿子。 或许是因为有应盛这一闯,附近屋檐下徘徊的人随便顶上些什么,也冲进了雨里。大步迈着,如果有幸,就到下一个屋檐下歇歇脚,再继续前行。 江南的雨很少打招呼,来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屋檐里的人看,是美景、是愁情、是相思、是长卷,青石街上的人看,是催人前行、是何处是家园。 “哗啦……哗啦!”青石街两侧的排水道里响彻流水与石板的撞击声,压过了药材与纸碰撞的轻巧。 “哗啦!” 青石街上没有积水,排水道和宁瑶笙的手一样身经百战,灵巧而精准的把应该承载的一切输送到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哗啦,哗啦……” “哗啦……” 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手里的活计却已经做得差不多,宁瑶笙坐在店里,目光投射到雨中,看见越来越光亮的天,有些后悔没有拦着应盛晚一点走——看起来雨不久之后就要停了。 日暮也没有带走雨,宁瑶笙撑着伞奔雨里走的时候,雨幕里出现了一双人影,是来接宁瑶笙的应雪信和应盛。 “噼啪噼啪!” “哗啦啦啦啦……” 三个人携手走在青石街上的时候,雨毫无节制的砸在伞上,看起来又下大了。 “娘,雨大,爹要我一起来接你。” “夫人,原本我想着你带了伞,是盛儿……” “你们父子两个啊,在这些事上倒是出奇的默契!” 不提及那些新啊、旧啊,中啊、洋啊的,夫妻两个,父子两个之间,默契而温馨。 “明天若是还下雨,我去看着铺子罢。” “盛儿,明天还去上学么?” “娘,我去。” 雨声将一家人的对话浇得零碎。推开门,四方天地里聚满了水,又汇入门外街边的水道,流向远方。 第52章 等闲识得春百秀 相安无事藏千秋 江南的雨停了,青石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做生意的也好,行路的也罢,终于不用藏在屋檐下奔逃。 程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东翻翻、西找找,只打算能够同第一个世界一样,找到一个与原身身份看起来并不匹配的“细节”,就像是那本《西厢记》,以及夹在《西厢记》里的信…… 可一个收下了姑娘家在私塾里的“老古板”,显然做事会更稳重些,不可能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给人看。 一场雨洗刷了街道,也将程衡有些混沌的思绪洗得清明——雨里行走的人最知道雨有多大,风有多寒。 想通了,程衡也不再忧虑,全然顺着历史的轨迹向前走,对于自己来讲实际上并不难,更算不上自己强行影响这些学生的未来——管殷想必挑不出自己什么来。 “先生,学生在《周易》中看到泽火革与火风鼎,听闻革故鼎新指的便是由《周易》中的这两卦衍生出来的,不知道先生能否为学生讲讲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程衡原本就在琢磨怎样不着声色的夹带私货。应盛这一问,问出了“革故鼎新”,也问出了一个时代向前发展的必然。 “火炼金,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木生火,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刚才站起来的应盛此时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先生说的话是在认可自己的想法么?还是说先生根本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先生,学生的意思是……” “《周易》中的智慧,以一通十,无论你的意思是什么,《周易》都足以给你一个解释。”回想起戏校老师在班上说过的话,杜近芳老师当年在和王瑶卿、梅兰芳两位老师学戏的时候,两位老师首先给到的,都是一本《易经》。 程衡也一度认为《周易》是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直到舞台上一次次的呈现,终于让程衡意识到老师为什么一开始就要给学生们讲这个故事——到如今,《周易》再一次帮了程衡一把,回避了应盛夹枪带棒的问题。 像是打太极一样,把应盛话语中的力量化开,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学生。 “坐罢,你自己慢慢就会懂的。” 缓缓坐下身子,应盛此时此刻还在怀疑程衡的目的。更不解的是当应盛自己把疑惑而彷徨的把目光投向应安的时候,后者侧过头去,有意的避开了交流。 看着两兄妹的反应,程衡颔首,转过身去的时候,眼尾还挂着没有来得及消失的笑意。 “你怎么……” 眼看着应盛就要追上走在前面的应安,应安却先一步站住,言语中的笃定把应盛吓得一愣:“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 “你!”面对的妹妹的回应,应盛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只觉得受到了浓浓的背叛。 可应安显然并不觉得自己的作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快步奔着家的方向走去,应盛跟在后面,一边跑着,一边想要开口的样子颇有些狼狈。 “应安!”伸出手挡了应安一把,没轻没重的动作让应安吃痛停了下来。 “应盛,你做事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 甩开应盛的手,趁着前者还愣在原地的功夫,应安的身影已经从青石街上消失。等到应盛回过神来,陪伴他的便只有两侧水道里流水的“窸窣”声。 应盛站在原地,良久没有挪动半点——方才应安的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无奈。 分明“背叛”的人是应安,她又凭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难道说应安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这样说,母亲和父亲之间,是不是也是许多年来的将就? “应盛。”应盛做事到底莽撞,程衡虽说年纪不算大,可见过的人多了,演过的人多了。只要肯放下自己一腔青春气,冷静下来看旁人的时候,心理远比同龄人成熟得多,更何况是个十几岁的应盛? 熟悉的声音响起,应盛并不知道先生为什么会跟着自己两个人走出来,可‘小不忍则乱大谋’,私塾里一个月少了两个学生,应盛特地在新式学堂门口蹲了蹲,果然见到了他们的身影。 这就足够了,应盛对自己很满意。 “先生。” 看见眼前这孩子不冷不热的一声称呼,程衡早将人心里琢磨的事儿猜了个大概——谁没有上过学?这种应付式的回应,早就是程衡当年玩剩下的。 “诗三百,后面一句你可记得?” 应盛不知道先生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却还是耐着性子接了下去:“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氓》这一篇你可还记得?”那时候程衡见到应安一个小姑娘坐在私塾里的时候,当天就把《氓》讲了一遍,生怕小姑娘轻易就被哪个混小子的“信誓旦旦”给骗了去。 如今程衡来提,应盛当然想得起,脑海里迅速回忆了一遍整篇文章里的内容,等着前者继续提问。 出乎应盛意料的,程衡并没有问什么句子,也没有让应盛说说自己对这篇文章的理解,而是无端提起自己的长辈来:“那你觉得能够把药铺做得那么好,守着一句‘戒欺’的人,会违背自己的誓言?还是内外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人,能不知道及时回头?” “你要相信身边的人,才能放开步子走更远的路。” 应盛张口,想要问问先生到底想和自己说些什么的时候,程衡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开。 转过身去的程衡心中暗喜自己的“功成身退”,但愿自己能够借此让应盛放下对于父母一辈爱情的探究。 江南是离不开雨的,无论是烟雨江南,还是水墨江南,没有了水汽,也就失去了大半的灵气,变得泯然众人了。 于是,不大的青石街又一次被雨冲刷着。这一次,应盛连着三天没有来私塾上学,就在程衡以为应盛已经如愿去了新式学堂里的时候,应盛又来了…… 江南的雨来了又去,私塾里的学生也越来越少,以至于程衡越来越多的日子里开始枯坐在院子,望着天,回想自己来到这方天地里的第一个春天。 第一个春天之后的夏天,程衡去找了学堂里唯一一个姑娘,找到了应安,也找到了原身和应雪诚、宁瑶沉夫妇之间早就心照不宣的一段旧事。 “辛苦先生了。”应安的第一句话就像是程衡那一句句给应盛带来的震惊一样,让程衡有些摸不到头脑。 “我有什么好辛苦……” “先生要让他们满意,还要让我们看到更大的天地,可不是辛苦了。” 程衡没有想到,此时才十四五岁的应安竟然已经把一切看得如此通透。可是程衡并不打算承认。 “先生不必自谦。” “先生牺牲自己,安稳住了那些尚且活在过去的人。又让我们知道什么是我们该做的……先生大义,当得上那句‘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熟悉的句子从这样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口中吐出来,忽然有了重量,落在程衡身上,程衡觉得自己担不起。 “不过是借着先贤的话说一说,算得上什么辛苦?”或许原身真的就在牺牲自己,没有文字的记载,程衡并不敢确定曾经那个‘老古板’到底在做着什么。 可是现在应安的话似乎成为了这样一个人曾经存在,并将那些圣贤书真正读到了心里的证明——不是什么满口的“之乎者也”,也不是什么“知行合一”的道理。 而是真的用自己,来换一个村子的平静安稳,换来一群学生能够在荫蔽之下慢慢成长,知道自己真正意义上的追求是什么。 “如果把现代思想灌输给他们,又怎么不像是童养媳?”程衡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自己刚才想明白的话,“这样不就像是我们讨厌的‘填鸭式’教学?” 推己及人的时候,程衡终于意识到有些先生的智慧,是真的担得起一句“先生”。 哪怕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我”,可“我”知道我自己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或许“老古板”也有过后悔,看着私塾里学生一个个减少的时候,心里是喜是忧?程衡无比的想要问一问原身,可他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就像自己都不能真正和自己笔下的人物完整的对白……程衡只能默默的感受这位从未谋面的“老古板”有多少自己想象不到的智慧与大义。 “是啊,为往圣继绝学,这才是为往圣继绝学。” 立身、立心、立言、立命,都是一个人的自我坚守,本就不算容易。 “为万世开太平”对于绝大多数人更像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可是“为往圣继绝学”对于教书先生,对于教师来讲,他们得天独厚的条件,似乎天生赋予了他们这个使命! 赋予了他们承前启后,推陈出新的使命。 程衡忽然很想见见管殷,告诉她怎样才是做一个老师该有的样子——无论管殷懂不懂,程衡此时此刻觉得自己倒是明白了。 “先生,我要离开了,北上。”不知何时,程衡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时,应安已经敲门走了进来。 “北上?” “嗯,我觉得是时候去看看了。” “那我这私塾里,便只剩下三两个人了。”程衡笑笑,在应安的目光里看到了确切与坚定,这一刻,他觉得原身那个“老古板”在看到私塾里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应当是高兴的。 “我会给先生写信的。” “等我安顿下来,我肯定会给先生写信的……”应安在程衡身上看到了莫名的期待,这种期待像是笃定了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一样。 “好,但愿我到时候还能看得到。” 原本以为故事的主角是应盛,却没想到是应安,程衡想明白的时候,觉得或许自己应当是时候离开了。 信到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是原身那个“老古板”在看…… “先生要去哪里?”问了一半的话,应安似乎没有期待得到先生的答复,反而是后面的话,让前者变成了一句明知故问的反问,“先生放心,应安会尽快安顿好自己的。” “照顾好自己便好。”程衡显然也没有回答的意思。 “先生,学生走之后,学生那个哥哥……他实在是有些幼稚。”应盛似乎存了不把私塾里所有的学生都耗走便不肯走的决心,到现在也不知道应安私底下已经做了多少,“还要劳烦先生费心。” “那是自然。”哦,还有这个钉子户没有解决,想起应盛,程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竟是把自己当初说给他听的话原原本本的问了应雪信和宁瑶笙。 亏得两个人两小无猜又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把不懂事的儿子收拾了一顿之后,应盛对于父母婚姻这一闹,也终于算是有了个了结。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撒在脸上,程衡靠在椅子上,微敛起眸子——如今私塾仅剩的两三个学生里,大半还是无心学习的,应盛还在等什么? 程衡有些担心,担心应盛是不是在这几个漫长的春秋里彻底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一腔热血。 天又有些阴了,青石街两侧响起人声。收拢衣服的、整理铺面的,夹杂着慌乱的喧闹传到屋子里来,程衡有些坐立不安。 三个春秋已经足以让程衡摸清了自己所处的年代。山雨欲来,江河泣血,应盛不该继续等下去了…… 程衡站起身来,忽然感受到原身这幅身子的老态,踉跄了半步,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下雨了,程衡没有忙着收拢还在天井下摆着的花和椅子,而是匆匆的找着伞,觉得自己或许该去看个病。 也好借着看病的由头,看看应盛。 天上的云闷了许久,直到被笼在其间的远山从云缭雾绕的仙境变得阴森森的,好像要吞没整个村庄的时候,程衡终于从角落里翻出一把发霉的伞。 “啧。”好像一切都和程衡预示着应盛曾经的理想也已经发霉。 桐油的纸面已经有些粘连,程衡尝试把伞撑开,才发现伞没有发霉的部分似乎变得脆脆的,“嘎巴嘎巴”的一阵响动过后,伞勉强被撑开了。 放心的推开门,雨在程衡走出门的瞬间倾泻下来,接触到伞的刹那,一股水流顺着伞把流到了程衡虎口。 第53章 平白一面牵旧事 共度三春知心迟 雨水早就浸湿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三恒毫无顾忌的跪下去的一刹那,站在一旁的管殷想要出手去搀——面前两个人的状态不对得很,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冰冰的响起一句“起来。” 无奈与失望藏这句“起来”里,管殷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 刘姣安不喜欢身边的人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回心转意,这不是求,分明是逼迫。 “是。”知道夫人的性子,三恒并没有继续靠着让人可怜来表态,站起身平视着刘姣安,“夫人,夫人便让三恒再留一段时间。” “夫人,就算三恒现在回去刘家,老爷也不会收留三恒的,夫人就当是让三恒有个家。” 三恒说的不错。刘父要三恒来,三恒不但暴露了自己,还被从小院赶回刘家,以刘姣安父亲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会继续留三恒这个做事不麻利的在自己身边。 刘姣安太懂自己父亲了。当了官,身边自然都是去恭维的。 时间久了,刘父便从来不会思考自己有什么问题。刘姣安知道自己是同他说不清理的,自打定了主意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下所谓的回头路。 “好。”刘姣安终于还是心软了,目光落在管殷身上,又转回来正对着三恒看过去,“先去把衣服上的泥水清一清,你年纪还小,有些事应该自己放在心上。” 这样说,夫人短时间里是不会把自己退回刘家了,三恒松了口气,拍了拍已经被积水浸透的裤脚,将身子站得更直了些:“多谢夫人。” 风很快就能吹干裤脚上的泥水,到时候只用轻轻抖落上面干掉了的泥土就好。回到院子里的三恒并没有急着处理的意思,只是走到厨房里干着自己平日里常做的事情。 借着烧起来的灶火,膝盖和裤脚上的水很快便干了,三恒只用跺跺脚,衣服上留下的土就顺着飘散下来,在明艳的晴空下闪烁着刹那的金光。 唯一让三恒觉得有些可惜的,也无非是裤子上的水痕,无论是午夜惊梦,还是白日里蹲下身子去,总能够看到,总能够提醒着他今日里发生的一切。 这个小院子终究也算不上是他三恒的家。三恒明白,错在自己,自己既然蒙受夫人和相公的好意,就不应该再去想着老爷和自己还在刘家的父母。 “我同夫人一起去罢。”刘姣安的话,三恒的回应,管殷知道如果是两个人谁生出了异样的心思,前者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留下三恒的。 于是管殷知道,这一切都一定是因为刘家。 原身能够有胆量女扮男装娶了刘姣安,管殷觉得她便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包括面对刘家派来的人。 “去哪里?” “夫人去集上的时候,我便随着夫人一起去好了。”回到屋里,管殷并没有询问刘姣安和三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反而选择提起刘姣安之前说过的那个教书先生,“夫人之前还在提那教书先生,倒不如我去会一会,看看他到底为了什么。” 思忖了片刻,刘姣安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今日我有些乏了,改日再去,你便陪着我。” 诸事也算是妥当,管殷重新坐在书案前望着自己那些尚且没写完的故事,忽然很想见见程衡。见见程衡,也好问问他,这写剧本有没有什么容易些的,免得自己秃了一把头发,还挣不到能够温饱的钱! 可是求人不如求自己,管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梦见程衡,也不知道后者在梦里来得及交代多少事:“夫人,我有意去庙里祈福,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庙宇里有不少戏台子,祠堂里也有,这一点是管殷不需要程衡来说也知道的,于是管殷换了一种问法来问刘姣安。 “自然是好,只是近来未必有空。” 刘姣安需要考虑的永远是小院的生计,只有活下去,其他的一切才有可能。 日落月升,星移斗转,一切一如往常。三恒烧火做饭,刘姣安靠着自己的手艺维系家用。 而那个教书先生,自打管殷跟着刘姣安到集上去,却是再也没有出现。甚至让人难免怀疑他的目的根本就是刘姣安…… “相公歇着便好,这些事就由姣安来做。” 说实在的,管殷是真的很不会做生意。算账算得明白,记账慢慢悠悠,原本想要帮着吆喝吆喝,说出来的词又不如其他铺面的吸引人。 “也好。”做什么什么不行,管殷也难免有些自暴自弃,“我便不与夫人捣乱了。” 明明自家相公的年纪更大一些,反倒总要人当做小孩子来哄着,这些日子刘姣安也习惯了,刚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做完一笔生意,还要回过头来安抚一下管殷的情绪。 “姑娘。”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管殷和刘姣安几乎同时紧张起来。面前这教书先生手底下没有几个学生,但气度里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劲儿,即便管殷之前没有见过,也能立刻确定,这人就是刘姣安口中几次三番找上来的人。 “姑娘,我想你同管姑娘应当是认识的。”这一次,男人似乎有备而来,“不知刘姑娘是否还记得我,但我同管姑娘确是旧相识。” 一旁垂头坐着的管殷此时站起身来,由内而外的警惕让这教书先生注意到了管殷的存在,后者的目光投射过来,似乎已经看穿了管殷的身份。 “我这里有些关于管姑娘父亲的事情想同管姑娘当面说一说,只是听闻管姑娘当年……” “鄙人思来想去,刘姑娘当年同管姑娘的关系最是亲密,义结金兰,想必能有管姑娘的消息。” 刘姣安下意识的想要否认,直到发现面前这人的眼神分明一直落在自家相公身上,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才将将挪开,终于还是选择用沉默来回应面前人拿来验证的试探。 “这事情关乎管姑娘的父亲,关乎管姑娘往后余生……若刘姑娘当年是真心同管姑娘交好,我想刘姑娘是不会拒绝的。” 此时最不能说话的就是管殷。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关于原身的一切,却不知道眼前人是敌是友。 “好。” “若是我能够见到管姑娘,我自然会同她说。”这一次刘姣安并没有同身边人交换任何眼神,甚至连一个细小的额外动作都没有,目不斜视的盯着眼前这读书人,“若是先生真有心找到她,同她说什么要紧事,还请给我留下一封书信。” “当真遇见,我也好交代。” 刘姣安真的很聪明。面前人似曾相识,可她担心这人是敌非友,于是便用自己的智慧,尽一切可能保护着自己的朋友。 “那便多谢刘姑娘了。” 那道似乎能够洞穿一切的目光终于从自己头顶移开,管殷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忽然意识到刘姣安这几句话的不一般。 这读书人是不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刘姣安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原身是姑娘家,甚至这所谓的婚姻,都是两个人之间的谋划? 来人走了,管殷和刘姣安却没有一个主动开口的。 直到街道上的人都三三两两的散了,刘姣安也已经将账整理明白,这才轻轻拍起已经睡着的管殷:“相公,该回家了。” 东升西落,朝朝暮暮,管殷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清醒过来的刹那,管殷甚至已经动了和刘姣安彻底坦白的念头。 “相公,这人你也见到了,不知……” “这人应当不会害人。”管殷的心在乱跳,以至于根本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语言组织的更像样,“我的意思是,既然这人当真是个教书先生,按理来说便不会加害于你。” “正好我手边的事情尚且需要忙上一阵子……这几天我便不跟你一同去集上了。”管殷下意识又是逃避。 管殷在逃避,可刘娇安偏偏又默许了这样的逃避:“好。” 暮色遮不住青山,可晨起总是朦胧。三恒还在烧柴火的时候,刘姣安便已经走上了去往集市的路。 “夫人已经出去了?”昨日刘姣安要了信,那教书先生今日必然会带来,管殷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看到三恒的那一刻,管殷忽然把自己的身份带入了三恒那一天的事来。 三恒尚且有这些时日同刘姣安之间的主仆情谊,自己又有什么?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一直以来的隐瞒会不会让自己百口莫辩? “是,夫人已经出去了。” “夫人说,今日若见着那教书先生便会早些回来。” “相公还是吃些早饭罢,如今已经快是晌午了……” 三恒一如既往照着夫人交代的话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只是此时此刻,管殷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吃饭? 囫囵了两口,便又钻回屋子,枯坐在桌案之前,想要靠睡下躲过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日影顺着窗子洒在管殷身上,温暖的橙黄没来由的变得有些催人心焦,就像是将管殷放在烤炉里蒸烤着。 “那教书先生果然来了,这信你可要先看看?” 刘姣安依旧什么都没有挑破,而是把信放到管殷面前,把选择的权利交给管殷。 打开,这毕竟是教书先生给管姑娘的信。 不打开,管殷就看不到信里的一切…… 于是管殷只能赌一把,或许两个人的身份一直是心照不宣。 接过信的时候,管殷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手,生怕微凉发颤的指尖让一切变得昭然若揭。 “其实……” 两个人近乎同时开口,管殷的目光登时从信上移开,于刘姣安交错。 “这本就是他要给你的,我不曾开过,你知道的,我一直相信你爹爹不会贪赃的。” 似乎是为了打消管殷拆开这封信的疑虑,这一次刘姣安没有给管殷先开口的机会:“若是能与你父昭雪,也算了我一桩心愿,不是么?” “姣安,你……”你一切都知道?话到嘴边又被管殷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不能这么直白的暴露自己早不是原身。 从小到大,管殷做事都是规规矩矩的,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在常理之外,管殷内心其实一直是慌乱的,慌乱于是逃避。 “看罢,我父亲与你爹爹本也是同科进士,若是有什么能够帮得上的地方,我回去求求他,白来的功绩,他自然也会愿意。” “或许到时候,你我也能更自由些。” 信握在手里软绵绵的,教书先生用的纸算不得很好,比管殷用来交差的那薄如蝉翼的宣纸厚上不少,可即便是隔着一层,也能看得清墨字的劲力。 “好。” 展开来,管殷的目光落在纸上。 “陷害先生之人,与先生乃是同窗。” “同窗?”管殷的眸子一顿,同窗?方才刘姣安口中的是……哦,是了,同科,想必不是同一人。 “因为同窗之谊,此人一直颇受先生信任,否则先生也不至于轻易为人构陷。” “识人不清”,这个词在管殷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管殷想到的是自己一个同事说给那些学生的话。 “你说他骗你,那也是你识人不清,不然为什么别人不信他,只有你信了?识人不清也是你自己的错。” “识人不清”到底算不算的上错?管殷知道:另一个视角看,这分明是义气。 “所以你就要记住,以后不要把谎话连篇的人当成你的朋友,他有他的错,但你就错在识人不清,后果当然要你自己承担。长大了再识人不清,可就不只是挨老师批评了!” 管殷已经忘记这是自己什么时候听来的话了,只是此时这句话终于有了更多的释译。 “谁能想到年幼时的同窗就这样变了……”刘姣安的感叹也像是在开解管父“识人不清”带来的过错。 “这些年,我只查到这人在先生去世之后不久也死了,余下的事情便就此断了线索。” 到头来还是件无头的案子。 信读完了,管父被诬陷贪腐的事情却完不了,原身、管殷、刘姣安三个人之间相互隐藏的秘密也说不完。 “慢慢来,总会……” 慢慢来,管父慢过了一辈子,如今学生和女儿也已经长大成人的年纪,将来又有多长的时间能留给这一句慢慢来? “总会沉冤昭雪的。”再多的困难,刘姑娘也会陪管姑娘走下去,“你爹爹果然不是个坏人。” 第54章 但愿山河为鉴镜 长风何处度亡灵 “应盛。”站在应家药铺的门口,程衡躲进屋檐底下的同时收起了了手里已经不堪一击的伞。 平日在私塾里,都是应盛率先开口,程衡再顺着前者的话说下去。做先生呃唯一一次主动,还是在妹妹应安大变了模样的时候。 今日先生主动来找自己,应盛明白,一定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先生……” “应盛,明日……” “先生,明日学生就不去了,学生过几日就要去上海。”应盛习惯了主动开口,又着实有需要交代给先生听的话,忙不迭抢了白,“去上海那边,学生就可以坐船到海外。” 还是想要去国外读书么?程衡对此倒没有什么排斥的,只是不知道眼前的应盛到国外去,到底想要学些什么。 只是檐外的雨来去匆匆,程衡和应盛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停下的雨就只剩从屋檐上飘摇着坠下来。 愣神的功夫,和自己隔着一个柜台的应盛已经走到了自己身侧。程衡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比自己矮上不少的小孩子,如今倒是比自己还高上半头了。 一对师生就这样走在了青石路上,抬头看过去,雾里的远山一如既往的青翠。山巅似乎就在这条青石路的尽头,可这条路却好像怎样也走不完。 有了应盛刚才那句话,程衡并没有在主动开口,而是想听听身边的这个孩子有什么想法。 “这么多年了,先生就没想过到村子之外的地方去看看么?” “比如翻过这座山,去看看其他地方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想是因为应盛知道自己就要启程,同先生说话是既往不曾有过的平和,“先生当年能够背下这么多文章,这些年若是出去走走……” “你要知道,这村里还有很多人一辈子只会读书。”时至今日,私塾里该走的走,留下来的也不过是为了识个大字,好在算账的时候避免被人坑了去,程衡也不想继续瞒着应盛。 “有的人需要的是君臣父子,有的人是离开了君臣父子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时间太久了,他们找不回来自己。” 程衡的话有些晦涩,应盛听得哑然,良久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走之后,这私塾也就关门了。”把应盛送走了,自己应该也就完成了这段“穿越”,自己离开了,这个私塾自然也就不复存在,“往后的孩子,去的都是新式学堂,学你口中的‘科学’。” 应盛觉得先生的话中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笃定,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先生讲文章时候那种莫名的自信——没来由的,这一次应盛没觉得有多么抵触。 “若是安顿下来,和你妹妹一样给我写封信罢。” “妹妹她?” 妹妹不是北上去读大学了么?为什么还会和先生有书信来往?应盛忽然觉得有什么划过自己的脑海,可就像是一根炸开毛的线,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纫不进针里。 日暮青山在,风起几飘摇。檐上的雨滴被斜吹的风扫到脸上,应盛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家门口停留了许久,父母都站在门里看着自己。 “去罢,我也该走了。”程衡并没有一再要应盛务必给自己写信。 程衡分明的知道:这信就算是应盛寄了,自己也未必收得到。只是他也想知道应盛最后的选择是什么。留下,还是继续选择出国留学? 没有给应盛留下回应的时间,程衡抖了抖自己手里的伞,迎着晚霞往私塾的方向走着——也该贴出来个告示,告诉所有人这私塾不办了。 “先生!” “嗯?”应盛在叫自己,程衡未加思考,站定、转身,目光和这个像是孩子又算是学生的年轻人交错。 “先生,学生安顿下来的时候,会给先生寄信的。” “跨洋的信也寄么?跨洋的信可是不便宜。” “寄!” 暮色打在青石街上,原本的古朴在此时变得凄凉,像是斑驳的血痕落在上面,甚是煞风景,却也甚是容易镌刻在人心头…… 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学生,小院里的天地孤寂的可怕,才短短的三五天,程衡愈发的不适应了。 抬头看,是不大的天。侧过头,是斑驳的墙。 这片天地总会越来越好的,而自己作为教书先生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程衡不敢说这场穿越没来由的无趣,毕竟有很多是自己写剧本的时候不曾想多过的人生。 可参与旁人的一辈子终究会在分别的时候感受到无限的落寞,就像是一场戏结束时分,即便明知道还会有下一个人物、下一束灯光、下一处舞台,可却还是被一一种无所适从深深的包裹着。 “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 “先生!先生,有一封从北平来的信!” 北平的信,除了应安之外,程衡猜不到还会有谁从北平写信给自己。 忙不迭的站起身,程衡打开门,接过信,匆匆拆开来,还没走到书房就已经把信看了大半。 “先生,学生在北平一切都好。” “如今北平这边并不如家乡安宁,有很多事在信中一时与先生说不完,先生有机会可以来北平亲自看一看,但愿那个时候北平能够安定下来了。” “大学里也有很多变化,原本的教育部部长辞职了,如今来学校里,更多说的是英美那一套。” “不知道学生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应盛兄有没有给先生惹麻烦,不过听母亲说,应盛兄前段时间启程去上海了。学生也会同他联系的,现在日法那一套已经不吃香了。” 戏校就在北京,程衡对于北京自然是熟悉的。也知道应安此去,去的就是北大。 至于信上面说的那些变数,程衡只能凭着自己对于中国近现代史的了解大概猜测:“嘿,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个穿越金手指,哪怕让我查查手机呢!” “什么英美、日法……这倒是应该让应盛赶紧听听,若是真个还去东洋,这个时间……”程衡下意识的起了干涉的心思。 等人走进书房了,也冷静下来了。把手里的信放在桌子上,取出张纸来,用镇尺压好,准备给应安回一封信。 日升月落,又是朝朝暮暮,程衡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梦到过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片天地。 “出去走走罢!”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唤着程衡。 远山太远,黄山的峭壁与青松显然不是原身这幅身子登的上去的。这个时候还没有缆车,程衡自问又雇不起轿夫——也总觉得他们太过于辛苦。 近水就汇在堂中,随着时光的流逝,四散的人们甚少能够轻易的聚回来,原本意义非凡的祠堂也像是这个“老古板”的私塾一样,一步步的落下自己的帷幕。 走出了院子,程衡却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哪里。 终于,程衡还是想起了戏。离着徽班进京已经过去了许久,自己看不到那一份文化的迁徙,总能够去看一看祠堂、庙宇里的那些戏班子。 徽剧、昆曲、越剧,在这座山下,在这一环水中,一直没有停歇下的传承着。 有了目标,程衡凭着自己的记忆去寻。但愿在这不逢年、不过节的日子里面能够听到一些字句,让自己找到他们聚集的地方。 建国后的徽剧并没有黄梅戏传播的那么广,人们总听说京剧是“徽汉合流”而来,却甚少有人主动去寻找徽剧的影子。 就连程衡自己了解到的徽剧知识,尚且是靠戏校多剧种那一年定向招收了徽剧的专业,程衡和一群安徽的孩子们老乡见老乡,聊了个彻夜……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有时候专程去寻找最容易无功而返,至少程衡这一次就是如此。 找了,却寻不到半点影子。顶着“老古板”教书先生的身份,程衡总不好去问村里的老人家,又不肯把自己丢弃在无边的等候里,干脆一日找不到就再找一日。 所幸应盛的步子够快,没多久就到了上海。 到了上海,也算是安顿下来,没忘记给程衡寄回来一封信——说说自己的见闻。 “先生,学生如今到了上海,先生真应该来上海看一看。” “可或许就像是先生说的,有些人一辈子就只能读书。学生或许也只能读书,做不了什么别的罢!来的路上,学生到了杭州,在杭州看到了胡庆余堂。” “母亲曾经和学生说,胡庆余堂的店主人胡雪岩是个有诚信的商人,要我们学他“戒欺”,可现今这胡庆余堂都盘给他人。倒不知做了‘戒欺’,为何又为人所欺?” 信里写的都是应盛的迷茫,程衡端着信发了许久的呆,许是因为原身的身子骨实在是撑不了多久了,又或许只是程衡自己不知道能回些什么——在阮弼的身上,他又何曾解开过这样的迷茫? 但行好事?无愧于心?程衡觉得还是后者更对一些。 于是蘸饱了墨,将笔膏出笔尖,落在纸上,短短的写了一行字:人生未了戏,无愧己心思。 做戏曲编导的,程衡笔下写过不少小戏,对于写出一句看上去意蕴深厚的话,已经不会有半点雀跃。可这次不一样,程衡觉得心里猛得跳了几下。 曾经是写了一个人的人生,如今是看着一个人去完成自己的人生,终归是不一样的。撂下笔,就像是小时候最开始跟着老师学习怎么叠好戏服一样,小心翼翼的折着。 细细的整理好边角,放在一旁光影下的桌上,程衡一个人走到天井下坐着,盯着砖上的青苔,望着瓦上的花纹……层层叠叠的瓦,和雨天的松很像。 “程衡?”刘姣安果然早就知晓原身是女扮男装,管殷怀着心事迫不及待的睡下,还真真就梦到了程衡。 只不过这一次眼前是万丈青山。 “这是龟蛇守云梯?”管殷比程衡更早意识到两个人所站的地方,百步云梯,险,却还不是最险。 假期的程衡忙着各种排练,不如管殷这个被迫培养出来的地导熟悉黄山。五年的封山之后,天都峰才开的那个暑假,管殷就带着人爬了不止五次,也难怪记得清楚。 没有心思过多思考为什么两个人到了山上,管殷忙着程衡说自己这边的情况,也长了个心眼,离着靠山崖的一侧远了些…… 顺着云梯向下行,两个人难得交换了一番身边事的前因后果。 “我现在就像是站在这云梯上,险却还得继续走。”管殷叹了口气,“至于你那学生,i恐怕你是收不到他跨洋的信了。” “为什么?” “国仇家恨,他大约就留在上海了。” “你是说……”管殷的话随着山风震荡耳膜,算算日子,程衡猜是1931年。在北平的应安和在上海的应盛都会从报纸上看到新闻,到时候应盛必然不会再想去日本学医。 “但你也不必拦他,你总该信他是爱着这个国,爱着这片土地和人民的……那他去了哪里,都会是中国人应盛。” 历史老师辩证唯物的史观从不改变,说到近现代史,教给下一代的就绝不能只是陈述历史,更该有人的情感——管殷的老师是这样做的,管殷也是如此。 一路走到山脚下,山风带走了沉重的思绪,管殷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戒碑”,于是从梦中惊醒。 “相公?” “嗯?”管殷一睁眼,最先看到的还是刘姣安。 “相公之前说要去庙里,不如我们趁着七月十五中元节,为你爹爹做一场超度?” “正好祁门那边的戏班也要来庙里的戏台上演目连戏。” 《目连救母》中元节演一演,也是衬时节的,管殷听过这个故事,但没有见过戏台上的。刚巧梦里程衡同自己说,他在寻戏听,不知在那个动荡的时节,可还会一样演着中元的戏? 管殷想的,程衡自己心里是有答案的。这种应节戏,只要村里有钱,到时候必然会请戏班子来演,错过了端午的白蛇,程衡想要看看七月十五。 跳加官、大八仙……现在剧场里已经没有这么多讲究,程衡甚至只在资料里看见过那些传统习俗。 难得回到了乡土,听着耳畔的锣鼓,程衡忽然感谢起这意料之外的停留。 第55章 谁说戏台凭歌舞 忧国爱民谨画图 贴近来,锣鼓声息,戏台上尚未布置完,程衡的目光被前台柱子上的一副对联摄去了目光“人声鼎沸,语三坟五典,激浊扬清”、“锣鼓锵锵,演千古传奇,劝善从良”。 也就是庙宇戏台里还能见到这些台联了! 闯入的程衡还未被关注到的时候,四下里环顾时又聚焦到不远处,紧接着一副长联写的洋洋洒洒:“两姓告打目连,都来看戏人,听戏人,男人女人,老人少人,士农工商人,巫医僧道人,人山人海,攘来熙往人世界;一杖顿开地狱,放出长子鬼,矮子鬼,赌鬼烟鬼,孤寡鳏独鬼,跛聋残疾鬼,鬼精鬼怪,争先恐后鬼门关。” “目连戏。”对联上写的明明白白,程衡的好奇心反而被挑了起来。毕竟《目连救母》常见,目连戏却不常见。 程衡想不到如今是什么年节,为什么忽然要演戏。 “先生来这里看戏么?今日还不演。” 程衡被这一声呼唤叫回了神,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忆起了面前人的身份——难怪唤自己一声先生,是应盛走后还留在学堂的那仅剩的两三个人中的一个,程衡对他还有印象。 “怎么来唱戏?” “爹娘叫我做个读书人,可先生也看得出,我哪里是读书的料?”被问到的人也不恼,陪笑迎合着程衡,“这算个糊口的活计,要我唱也唱不来,勉强吹吹打打。” “吹吹打打哪就容易了?”往以后放,再不济也能成个民间艺术家。程衡听着眼前人的妄自菲薄,好像这个时代对演戏这个行业的瞧不起也一同落在了自己身上。 面对这个话题,程衡显然也没有个办法,干嗽一声,问起来详情:“如今这是要演什么?近来也没有什么庙会,节庆……可是谁家请了?” “若是想打对台,我们也不怕,偷人挖角这就不合适了!” 二人的对话被一阵喧闹声再盖过,程衡原不想听这些两家戏班子之间的争执,可谁让班主的声音太大,吵吵嚷嚷在这四方的高墙里回旋。 “明知道我们这里要唱两头红,还来偷人挖角,是真当那些个规矩都没人管了?还是当我这个班主是死的?” “如今谁家不是价高者得,更何况我们班里的台柱子走了,赶上有人罚戏,实在缺人,不然哪至于从你们这挖人?当初那些规矩……” 显然后开口的这人无理还要搅三分,毕竟总有人想着:只要是能将钱挣到口袋里,用什么不光彩的手段,也都不算大事。 可程衡顶不喜欢这种样子,只觉得这班主同坑了自己和同学做表演的人没什么两样。 甚至程衡都能想象到这人那副嘴脸,请人到自己班里的时候,许了今后荣华富贵,如今摊上事了……最后替罪羊可能还是那心里不坚的人。 “怎么?罚戏是规矩,班里边的规矩你便不在乎了?为了那些钱,真的是脸面也不顾了?” 一番话下来,听得程衡木呆呆的不好说什么。早些年这些戏班的规矩多了去,就算是把他自己放到过去,少不了不经意之间触碰一二——但是这临演了挖人,哪怕是放到现在也不道德。 “好,你既然不承认,那我们就‘坐公堂’,好好的评评理!” 好一阵喧嚣随着班主这句话一锤定音,扬起的灰尘让程衡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唉,这就摊上大事了!” “也不算是大事,规规矩矩才能成方圆么。”话音一落,程衡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眼前人的先生,可成了习惯的毛病却已经落在了身上。 “先生说的是。” “不过他刚才说的那罚戏……” “哦,先生问这个。”许是因为班主匆匆离去,眼前人也不用忙活,干脆请程衡找个地方一同坐下来,开始把这场闹剧的原委一一道来,“不知先生知不知道前两日有个附近村的商人,早些时候,清明节刚一过,便到乡下去收茶。” “哦?”这规矩程衡还没听说过。 买茶又怎么了?如今多少蔬菜水果都是极低的收购价,倒手来倒手去,到了消费者手里就已经高的离谱。 程衡不明白这商人买茶里还有什么规矩?却终归不好直接开口问询。 “那商人刻意压了价,骗了那些种茶的人,结果村里的人去收,便知道那商人的作为,照着早立下的约定是该罚一台戏的。” “这约定本就是为了保护那些种茶的人,我爹娘也是做这个的,最可恨的便是这些不守规矩的商人!” 在私塾的时候却没见面前人这么健谈,或许是因为一个本就不善读书的人,被迫整日闷在屋子里,想开口也没有什么机会……程衡只觉得这各行各业,挽救了多少人?到底不只有读书一条出路。 “确实如此。”行业自发的规矩,确实是件好事,能挣的钱大家一起挣,总好过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最后谁也拿不到。 要是自己遇见的那老板懂这道理就好了,程衡心中暗自唏嘘——这么多规矩留到现在又剩下了几分呢? 就在程衡以为面前人这话也就说完了的时候,愤愤不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生不知道,原本这罚戏的生意就是被那个班主抢去的!” “商人给的多,哪像是我们要演这目连戏,是要将钱捐出去的……辛苦几天,勉强够生活。” “如今又来我们这边抢人!” “说来也是没办法,那边给的多,又碰上……” 眼见着班主拉拉扯扯,就在这戏台子底下摆开了“公堂”,最上首坐着的便是班主,戏班里的丑事,班主先处理戏班里的人,并没有执着于继续和那抢了生意的班主闹下去。 “说,你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那边给的多?我平日里难道亏待了你?” “为了点钱临场要去别的戏班,你若是缺那个钱,同我直说便是!” 坐在上首的班主不怒自威,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是将面前人的罪状一一道来:“临场推诿,又被人挖走,你自己数数这班规你守了几条?” 能在戏班子里挑大梁本身实在是难得,这也亏的是村里的戏班,放到更大的环境里,多少也算是个角儿了,算是个角儿,这戏班子的老板也就是角儿自己了。 但村里的戏班不靠着角儿来挣钱,被人挖走的人重量不轻,话语权实际不多。 “班主,我的错我认,但是我在这是待不下去了。” 原本站在院中的人应声跪了下去,半点犹豫也没给自己留,“咚”的一声听得人心焦。 程衡知道这一声得有多疼,听得他伸手就想去揉揉自己的膝盖。戏里面轮到小生跪的地方不少,就算是有台毯的地方,这一下也不轻。 错认的硬气,并不像没担当,不懂规矩的人。程衡倒是不明白这人怎么就能稀里糊涂跟了那么个班主,要从这好好的戏班子里出去? “你家里有困难,便该同我说,怎么就跟了那姓王的?你也明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班主的年纪大了,戏班里有很多人都觉得将来这戏班就要传给跪在院中这人。 跪着的人并没有起身,抬起眼看着眼前的长辈。后者算得上授业恩师,也给了自己糊口的机会:“班主,我知道班主的心意,可班主解得了一时,解不了一世。” “跟着他,我能到村子之外去演,不只是在村里。” 一字一句仿佛细细密密的针刺到了班主心里,两人相对无言,身边一个戏班子的人有想开口劝的,也就自然有想骂这跪着的人忘恩负义的。 “你是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那你便去吧。” “班主……好。” 班主遣散了围观的人,跪着的人也站起身来,肃穆与压抑随着两个人的离开漫漫弥散,经久未曾消逝。 戏台上的对联原本是涂了黑漆描了金,风吹雨打的久了,片片斑驳落下来,与地面上堆积着的轻尘相遇,浅浅溅起一片环状的尘烟。 凝望着两个人分道扬镳的背影,程衡也被这等落寞所感染,班主转过身的那一刻,像是秋叶凋零,原本的心气也不在了。 “先生,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为了钱。” 身旁人的一席话唤回了程衡的注意。他当然看得出那人心中有难言之隐,却不知这戏班中人尽皆知的事,怎就还能要当局者迷? “他是为了他兄长,他兄长前些日子北上,他原本也要去。” “可他若是去了,恐怕便回不来。” “所以他不想要班主总惦记着他……干脆自己当那个欺师灭祖的。” “北上?” “先生不知道北边打起来了么?” “我知道。” 清风入怀本该多畅快,青山入目原是同登高。只是一个先生,一个学生;一个编导,一个徽胡,坐在这里良久无言。 “先生,其实我也想去北上,据说有很多戏班发展的很好,有人捧着他们,一掷千金!” “你是为了钱?”程衡不觉得,但程衡还是想听眼前的人自己说,“我早说过,士农工商也好,巫医乐师百工也罢,都没有什么不好。” “先生说的《师说》,我还勉强记得一点……‘今其智乃反不能及’。” “可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想,《师说》也是劝那些‘君子’,他们耻笑的人,如今比他们好了,可悲可笑。” “你想去京城求一个尊重?” 程衡知道,这个年代是戏曲史上一个可歌可泣的年代。一群前辈为国家危亡忧愁忧思,为一个个地方戏种的未来殚心竭虑——自尊换来的尊重很难得。 “想要尊重,你要看你自己怎么看自己。” 站起身来,迎面的风带着潮气,不觉应当又是一场雨的前兆。这些时日里,总是风风雨雨灌了满院子,满树葱翠都零落。 程衡难得和人多聊上几句,可话题却又是这样的沉重。 “他也是一样?” “不,戏里救母救国的人演多了,进了戏出不来了。” 戏里出不来算不得好,也无可指摘。可戏文写来惊醒戏中人,当然是好——至少程衡这样想。 “戏台小天地,天地大戏台。” “班主之前同我们说过这么一副对联,想想戏里的官员和商人,哪个不和人间事一样?” “先生,我去忙了……”良久没有收到程衡的回应,抱着徽胡的人站起身来径自离去,独留下程衡坐在原地,看着前面的戏台。 目连戏的讲究很多,一场下来费心费神的不只是戏台上的功夫,前期的准备更少不了,程衡这个闲人却没有帮忙的身份,坐在戏台前,看着忙前忙后的人,心里有些发痒。 锣鼓、徽胡、笛子,这一场不只是目连戏,还有几折祈福的戏,说是要连演三天。 忙起来的班主掩去了“坐公堂”那一瞬间的颓败,可落在程衡眼里,还是说不清的苍凉。 一阵风吹过,程衡眼睛里进了沙土,皱着眉头试图让眼泪带走沙子的同时,程衡揉了揉眼睛,平视的目光就这样落在了戏台之上。 原本的三坟五典,千古传奇变成了两行完全不同的文字…… “八年前,日寇凌人,人民遭难,难似青提坠地狱。” “一旦下,河山还我,我族同欢,欢如傅相升天官。” 好一阵恍惚,程衡再睁眼,又是山间——青松舒展着迎接流云,管殷就站在自己身边。 奇石矗立,有意冲云霄之势。程衡不知道这是哪里,管殷却认得出这“仙人指路”。 “怎么又到了山上?” “你做梦前在想什么?”管殷并没有回应程衡的话,而是看向那松石相映之处,“是名利?还是……” “是前人为我们栽了树,后人却有人掘根。”程衡的目光和管殷一起落在同一处松石之上,“松梅傲雪,靠得是自珍。” 听着程衡的感叹,管殷一个“戏外”之人并不能全然理解前者在愁什么,只是看着这意有所指的“仙人指路”讲着给朋友讲过十数遍的导游词。 “神仙也要靠自己一双手,不是什么虚无缥缈。前人指路,后人也该走出自己的模样,才配前人得来的声名。” “要不你是做老师的……” 管殷看得懂自己心思,程衡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怪在这山这梦像是通了灵,分明也在指点自己。 第56章 清风吹散浮云幕 檐上高琢松鹤图 “当老师其实挺有成就感的。”缘着山路向上,想起这段时间演过的几个不同的“老师”,“到后面,我张口倒不没有什么刻意的感觉了。” 满山的青松迎来送往,若不是身旁的仙人指路”石已经隐在云间看不大清楚,即便是峰回路转,两个人都难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踏步——松早变换了十数种姿态,参照物的远山只偏移了分毫。 管殷也讲不出这当中有什么大道理,只记得自己在当初励志想要当个老师的原因,是不自觉的从改变身边人中感受到了满足感:“谁小的时候小组互助没当过小老师呢?” “倒也是。”点点头,程衡继续顺着石阶向上走着,青苔、青松、青石、青山、青云……兜兜转转,倒也逃不过一个“青”字。长大了,却还总是蓬勃的生长着。 风推浮云开,光倾展松来。是时云开雾散,晴阳落地,管殷也随之睁开眼。 睁开眼,眼前看见的正是刘姣安。 “姣安,早。” “不早了相公,已经快要日暮。” 莫名的,管殷在刘姣安一如往常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严肃。 往常便是有什么事来,刘娇安也不急,如今倒闹得管殷有些惶恐:“是我午间睡下了,倒不想睡到了这般时辰。” 刘姣安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将一旁胡乱放置着的笔墨收敛起来,目光还未及转到管殷身上,话却已经出口:“相公,我同你有些话要说。” “事情可是同三恒有关?”管殷早便知道之前那一遭很难过去,那日也不过草草了事,而后便同三恒间总像隔着一道罗帐,不似往常那般随意。 被刘姣安安放好的笔墨并不如平日一样顺管殷的手,倒像是管殷刚来时的整齐——管殷用不惯笔锋柔软的,总担心一笔下去便能糊成一个疙瘩。 “不,只是同相公有关。” “同管姑娘有关。”刘娇安并没有把这件事变成晦涩难懂的谜题,说出谜面的同时,就将答案给了管殷,“比如即便是相公忘了前尘,多少平日里的习惯又如何大不如前?” 终于还是轮到了这样一天,管殷不敢说自己做好了准备。可既然如今刘姣安提一起来,总也该有个了结。 “你是何时知道的?”管殷并没有选择用模棱两可的言语挣扎,“是因为我认不出那教书先生,还是因为这笔墨……” “皆不是。”有了管殷的坦诚,刘姣安也同样坦诚的回应了前者的问题。 “那你打算将我如何?” “你不是坏人。” 听着刘姣安的话,管殷原本袖子下攥成拳的手舒展开来,眉宇之间也放松不少。只是片刻之后,眼底浸出几分无奈的苦楚:“我不知道怎么把你的管姑娘还给你。” “她不是我的,也不是教坊的。彤彤只是自己。” “一切都是彤彤自己的选择,包括女扮男装,让我能够不用嫁给父亲定下的那无情无义的男人。” “你不恨我么?让彤彤……” “你也不是心甘情愿来的不是么?” 刘姣安一直很聪明,看得出管殷一直以来对于这片天地的冷漠和疏离:“是因为这里有些地方和你的故乡很像么?” 冷漠和疏离之外的那一部分,是在看到字豆糖时候的幼稚天真,是在采茶时候带着些傻气的灵动,是偶尔尝试靠近身边的一切,却又比三恒离着这个家还远的样子…… “是。”刘姣安真的很聪明,管殷从心里认可这个姑娘,“所以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管姑娘回来。或许按照常理……呃,按照话本子里的方式,应该是在我完成她的愿望之后。” “可表姑姑和我说过,人存在世间便总有愿望,这才是人之常情。” “那或许说,是执念?”到这个时候,管殷也有些搞不懂这个词该如何表达了,“我看过的话本子里,都是穿……都是改变了原本那个人不好的境遇,挖出一些事实真相,然后……” 然后这个穿越过去的人又获得了什么呢?管殷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有的是孤儿院的女主缺少的亲情,有的是孑然一身的女主收获爱情,可自己原本就是家庭美满,一路除了辛苦,却也没有什么大的坎坷,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至于原身也是一样。分明她的能力足以养活自己,靠着自己的方式在为父亲昭雪——自己的到来,除了打破原有的平静之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不如原身好。 “我只想回去。”说到头来管殷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想法,兜兜转转,似乎只有一个“回去。” “这里很好,但我有自己的父母,也有我读了快二十年书才有的工作。” “你是教书的?” “你怎么……”是了,自己几次三番的提过要去做个教书先生养家糊口,刘姣安这么聪明,不会理解不了。 “所以在你那里,姑娘家也可以做教书先生?” 完了,自己终究还是要用后世的思维与社会环境影响过去了。管殷担心自己影响的太多,支吾着有逃避的心思。 只是刘姣安接下来的话让管殷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该不该回应,也拨开了后者回荡在心间的云雾:“那你是该回去,在这里终归只能是想想。” “那你不希望……”原本不想要用自己的思维影响刘姣安的,可是前者的冷静和理智反倒催生了管殷掩藏在心底的一团火。 明明自己看着过往历史的时候,总是悲天悯人的为了那些姑娘家的“无名”而愤慨,知史什么时候在自己心中,也成了限制一个人寻找未来的条条框框? 管殷有些恨自己的退缩,也不得不为了刘姣安的言思动容。 “我当然希望,彤彤也希望,可这原本就不是想想就可以的。” 眼前人看得清楚明了。就像是管殷可以为了开心看着那些爽文如何在一个存续了千百年的封建王朝里,轻而易举的,不加思考的推翻、建立一个女尊王朝,却终究在心里明白这种草率对不起上百年来,一代代人为了推翻封建帝制的努力一样。 任何改变都不可能和小说里一样爽流血牺牲是必然,成为历史当中一粒尘埃也从来是少不了的。 既然刘姣安想得明白,倒是给管殷免去了些需要愁的事。 “我倒想起来一事,还未问过姑娘原本的名字。”刘姣安的话打算了管殷的思绪。 “管殷。” “原来姑娘也姓管。” 交代真相远没有管殷原本想想的那么可怕,等到两个人心平气和的把这些话说完,刘姣安把三恒唤进来吃饭的时候,管殷才意识到:是自己一遍遍的想象和逃避,把早就明显摆在眼前的“坦白”变成了洪水猛兽。 酒酿饼做了,边不是一顿两顿能够吃完的,如今再端上桌来,无论是管殷还是刘姣安,原本的兴味也不是那么盛。 几乎闻不到酒气,淡淡的甜香依旧诱人。放到口中,自然是越嚼越香。 酒酿饼里面并没夹什么蜜豆之类的当做调味,管殷入口,倒觉得比自己在网上买的那些从家乡寄到北京的好吃得多——这份纯粹,恰恰让粮食的美好绽开在舌尖。 “你要去找那个教书先生么?” “信上面附了地方,却离着村子不近。” 村子是个在黄山脚下的村子,教书先生在的地方离着刘家倒是更近一些。可是黄山大了,想要靠着脚步绕过去,盘缠少不了。 “过些时日,等这一次的钱。”尽管可以从刘姣安这里知道原身的事,可那些原身没有告诉前者,前者也未曾过问的事,管殷却也无从知晓。 比如戏本子换来的银子都到了哪里? “也好。” 一顿饭毕,三恒去清洗碗筷,刘姣安则是趁着这难得的时间,同管殷说起关于原身管姑娘的那些事。 “你也知道,我和彤彤两家的父亲是同科进士。我父留在了家乡做官,管父到了京城。” “那戏里面的故事你应当也看过,有七分是真,三分是假。” “嗯。”管殷点点头。程衡早就说过,编剧笔下的故事,总有几分是和自己相同的,“所以当时果真也有一场大水?” “是,洪水溃堤。死伤了不少百姓,这事件大事,捅到了京城去……我也是听彤彤说与我的。我父亲倒是从未同我提过这件事。” “但并没有她写的那些在白岳上的祈福渡亡……因为那时候的管父革职在家,哪里还有什么钱。” 原来是这样。所以原身写这些,分明更像是在弥补自己心中的遗憾。 “倒是我表姑姑同我说过,其实黄山和白岳上那些道长们早就为他们做过,我同彤彤也提起过。” 这样倒也算了却管家人一桩心事,管殷点点头,看来自己不用再为这件事做什么了。 “再后来,正是因为这一场洪水,管家下狱,终于才有彤彤的如今。” “所以当初管父是因为什么?”管殷有些绕不明白,这两桩案子分明看起来有所牵连……怎么时隔那么久方才事发? 刘姣安指了指一旁书架上还放着的信,示意管殷:“是因送去京城的贡品出了问题。” 哦,是管父错信同窗那一桩。管殷这下终于是理清了。 “可这件事原本闹不得这么大,如今想想,到底还是彤彤父亲那同窗,为了自己的功名,把事情栽到了彤彤父亲身上。” 山影沉下夜幕,刘姣安便没有再同管殷继续讲过去的故事。 “你不想听听……”刘姣安很聪明,管殷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讲一讲自己遇到的那些事。 “你若是想同我说,往后想是还有许多时候。” 如果不会影响到这段历史原本的样子,管殷其实是想讲一讲的。甚至想和刘姣安讲一讲“历史”。 “睡罢,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也还不迟。” 月色淌进屋子,落在两个人身上,如锦衾般将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管殷来到这间小屋子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天,几次三番的昼眠其实不只是幻梦所驱。管殷晚上睡不安稳,同刘姣安之间总是刻意有着距离,或者干脆坐在椅子上睡下, 如今好了!两个姑娘家,虽然不是一样的社会成长起来,却也在真相坦白之后,将对方默认成为朋友……难得无梦。 猛地惊醒,青松的轮廓还在眼前停留,一只飞鸟的掠影夹在其间。 “先生,先生可还康健?” “先生怎么摔倒了!” “先……” 程衡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躺在地上,眼前还未小三的景象分明是面前一片黛瓦上的花样——松鹤。 而此时此刻,程衡身旁还围了一群学生。 “胡……”这里应该是自己第四个剧本了,那就是有关“胡开文”墨的故事,程衡下意识的开口想要看看有没有胡天注本人或者后代在私塾里。 “先生说什么?” “胡?” “先生的胡子没事,先生放心!” 看来这是没有了。程衡却没有打算就此放弃,等到暮色缱走了私塾里的学生,程衡开始翻找起原身自己存的墨条来。 “墨……汪家的墨,还是胡家的墨?”程衡换了个方式来确定年代,口中嘟囔着,目光从一条条墨上扫过,希望从中看到些端倪。 教书先生不穷,读私塾的学生家长也会送礼,程衡没有时间去纠结后院那些正打算替换掉的瓦,只想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时候——一则早办好了早离开,二则也该知道这些学生应当听些什么。 “没有汪家的,也没有胡家的……”难不成自己猜错了,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可是不像,那些学生的穿着分明是清代的衣服,自己还不至于把这都认错了。 桌子、架子、柜子,也亏是原身不在,不然以程衡这样毛毛躁躁翻东西的办法,就算是对东西没什么上海,让谁看了去也说不出的心疼。 “彩章墨店?”蹙眉看清了上面点金的字,程衡小声念了出来。 程衡不信邪,重新翻了一遍,也终于在一开始被忽略的锦盒里找出一份和胡天注有关的证据:“所以这个时候还不是胡开文墨,那这里是……屯溪!” 第57章 五色承运朝天阙 三灵归山痴梦绝 找到了墨,程衡对于自己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只是学生当中既没有与胡天注有关的人,也没有人因为买墨的事情起什么争执,程衡倒又不明白这该要自己做些什么了。 一群学生乖巧得紧,程衡也不需要干什么,读书声齐齐整整,当然算得上悦耳。 闲来无事,程衡拿起笔来写写画画,写一写教书的心得,将来一定要编一个和应家兄妹那个世界一样的先生在自己的剧本里。 墨留如漆,亮黑的色彩要人看上去便舒心。再抬起头来看一看灰度高一些的瓦,朦胧里罩着青黑的山——这般景致当然要人安心。 时间久了,甚至像是喝了一整坛酒,醉了。 而这坛酒的名字,无非是徽州的山水、屋瓦与耕读。 先生和学生相安无事,程衡只用时不时解答几个问题,把该布置下去的课业布置下去,其余就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做了——这似乎正是所有人眼中教师这个行业的日常。 可程衡听管殷同自己讲过,也见过,甚至当过调皮捣蛋的学生。才感恩面前这群学生的乖巧,能够让自己得到片刻的休息,好好梳理梳理这一桩桩、一件件…… “又是山上?”管殷回忆起那一次的百步云梯,难免联想起前几日自己的提心吊胆。 所幸守得云开见月明,管殷和刘姣安之间互相道破了真情,至此也算了了管殷一桩心事:“这一次,又是什么地方?” 抬头看过去,奇石如山,远处青松长舒,管殷来不及细想,便看见前方云雾散开处,程衡的身影轮廓清晰。 两个人刚才碰头,甚至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说,但见女子一袭红衣飘飘然而来,脚不着地。 两人不知道这人是鬼是仙,只知道这时候拿目光直直盯过去必然是不礼貌的。于是站在原地,也不跑,也不进,等着眼前这红衣下的女子有所动作。 只片刻,便听见这红衣女子喟叹一声,还未开口,就已经“喂呀”、“喂呀”的哭了起来。 眼前女子无论是人、是仙、还是鬼,终归一梦而已。对于管殷和程衡两个人都造不成多大的影响。 可情念一动,管殷难免对这个年轻的姑娘有所悲悯。 本欲上前去问,未来得及开口,管殷就听见这红衣女的陈情:“想我为父沉冤昭雪,醒来时却是一梦黄粱,催着这魂丝踉跄,不觉飘过白岳,来在黄山之上。” 女子抬眼四望,管、程二人的目光自然也跟了上去——不远处正是这黄山极富盛名的迎客松,松下不远,乃是“蓬莱三岛”。 蓬莱三岛有个传说,是关于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管殷趁着这片刻,已经同程衡念叨过了。 “望那边青松如盖,碧石端坐,似有仙人对弈,我不免去至溪旁,怜影自照,再对上苍哭告一番。” 红衣女子叹过,还不等管殷和程衡两个人从这前者压抑的声音中回过神,一张写满了墨字的纸,翩翩然从女子刚才驻足的地方落到了管殷手中。 拿稳了这张纸,两个人便再来不及去问那姑娘什么详情。后者已经在这眨眼之间消失在眼前的一片天地…… 【北双调】【新水令】[照]清溪方得见貌非昨,鉴镜心料该无错。[也教]三春风似刃,[更度]冬雪年如梭。[恁把]好岁蹉跎,[把]梦里事俱抛过。 “这个联套,该不会是‘新步折江’罢?远处蓬莱三岛……《长生殿》?”程衡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刚才她那一段念白可不是《长生殿》,倒像是你在写的那个故事。” 【南仙吕入双调】【南步步娇】慢看云升春烟落,有处如梦令,无端醉落魄。涧起清白,欲把仙堕。 “你二人看着,又能做些什么?” 出乎管殷和程衡意料的,眼前这自青松处走出来的“人”不但看得见他们两个,更是抢占了先机将话问出口。 “你又做了什么?”程衡皱起眉打量着面前的“人”,“又是谁?” “我是这山林所成,与黄云、黄石姐弟两个,给了她一场梦,圆了她的夙愿。”来人想是青松成了灵。 青松灵没有因程衡的话而恼,一一给了后者的问题一个答案:“我三人原是青松、奇石、云海所成,见她年少无忧,青春凄凄,怜她如此,送她一梦。” “却不想这一梦倒害她命丧,如今阎王殿在缉,酆都城要拿……” “可这分明不是你的错。”程衡想要替眼前这个青松灵鸣个不平,张口却意识到自己无处为人伸冤,“你也是为了圆她一梦。” “我们不曾问过她,可要这一梦。” 梦醒时,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都成了泡影,本就知道沉冤昭雪实在无门,这才催得梦中人早亡故。 是好心,却到底办了件错事,山精野怪,神仙玄灵,做错事情的代价往往比寻常人要大得多! “(俗来往)总比翠岚多,(谪仙人)常似青松卧。” 此时分,一条铁链拔地而起,就这样缠住了不远处那棵青松。原本还站在程衡和管殷身侧的青松灵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程衡心里有些难受,分明是个好仙灵,也分明是个好姑娘,为何到最后却得不到半点该有的结局?反倒是恶人逍遥法外? “因为恶人声名昭昭,不是恶名。” “众人早就被迷了眼,当然觉得恶人做的都是善事,那些看明白、遭受着的人,要么是百口莫辩,要么还要被群起而攻之。” 管殷这些结论并不是从什么高深的社会问题里的出来的,而不过是平日里的教学。明明看得清每个学生的目的,可偏偏有时候黑白却很难说得清。 “可这样不好,难道写个剧本还要让那些无可奈何一次次发生么?或许你今天的一句台词,就是往后里一个人坚持下去的支柱,或许……” “或许就能够等来应该得到的那一天。”管殷有管殷的现实,程衡也有自己的倔强,“好人就应该有个好结果!” 于是,五彩云开,每一缕云丝都被与金线绞在一起,分明是神仙到处。 霎时间天晴雾散,云中跃出三位衣冠齐整的神仙。手持青玉珪,上遮宝华盖。 管殷和程衡认不分明,倒是先前那青松灵俯首而拜,铁链的那一端也蹦出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儿来,对着云上三神磕头如捣蒜。 “大帝,小的是奉命来捉这成了精的松树灵,并非是假公济私……”还没等三神开口,那青面獠牙的小鬼儿已经解释开了,“大帝,这成了精的树灵,害了一个妙龄女子的性命,如此小的领了命这才捉拿于它。” 至于那青松灵也不解释,长身跪立,端得是未折腰身,管殷和程衡这才想起刚才那青松灵被拘走之时,分明也是这样的悔而不卑。 【北折桂令】(丑扮小鬼拜介,生扮青松灵拜介)忍割抛百载根冠,[岂弃了]云海青石,未敢独活。 宣纸上的字迹随着程衡这一念彻底变化,管殷睁大了眸子看着上面的内容,倒想看看这山、这松会有个如何不同的结局。 “尔等随真人身侧修习仙法,蒙轩辕黄帝点化成人。非是邪妖之属,本当神仙之列。此番无意害人,未抵过往功德。” “然管氏冤屈未白,因果未了……” “[未了]义士冤仇,忠心赤胆,照史巍峨!” 青松灵眉宇之间挂满了悲悯的愁情,倒是那小鬼连滚带爬的往前走了走,手里拎着的铁链“叮叮当当”,在山林中好一阵回响:“大帝,这松树精……树仙爷爷不下地府,小的,小的该如何回禀啊?” “我这边笑颜皱锁,看他将泪眼婆娑。” 三官大帝考校功过,虽有一错,凭青松灵往日功绩,犹可升为仙官。喜从中来,青松灵同天官、地官、水官三位大帝却皆不曾忘了那管氏姑娘…… “管氏女忠孝双全,气芳节高。感天动地,有升仙之分。玉皇降旨,十殿阎君自不会难为于你。” [光照照]明月银箔,[风簌簌]紫竹林坡,[坚挺挺]峻岭长松,[柔漫漫]柳岸清波。 宣纸上的笔墨,不再是青山埋骨。管殷和程衡对望的片刻,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这到底是黄山里的仙灵所愿,还是两个人心里祈盼着好人好报的顺遂? 无风云漫,人不在山巅,云海就在身侧,悠扬凄婉的声响中,云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南江儿水】日景如丹赤,[黟山]似染墨。柔心绵魂仙灵祈。五岳三山说功过,千峰万壑寻精魄。 “啊,云娘……”有了松灵,自然也少不得云灵、石灵,方才青松灵也说过他们的名姓,石成人形,矗立山巅,似乎摇摇欲坠,可目光却没有从云娘的身上移开。 “云娘,那管氏女的魂魄自然会去地府,你又何必苦苦寻找。” 云娘哭了,于是一场雨把原本灰黛的黄山浇得青翠。 “哎呀,[好愁呵]倩影何方藏躲。[却原来]良善难活,[怎将]法术[全]拿来惩恶!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为御极]如此求祉福,[盼长生]倒也成灾祸。[祈上天]恩德何必寻,[告后土]苦难谁来赦。穿戴[锦]绣绫罗,耳边[四]海笙歌![怎说是]蓦地无端火,[分明是]沉积有情磨。(旦扮云娘泣介)哭悲,[应早知]春色今非昨。哀怜,[往何处]叹平生混沌浊。 “说起来这云经历的也不是只这一处黄山,见多了人间悲欢离合,难得遇到福地修成了仙,出手想去为人打抱不平做不到,在她眼里,反而害了那姑娘一命……” 程衡看见云娘,难免推己及人……灵,做了那么久的教书先生,程衡也渐渐意识到自己能在一个社会里改变的不多。 “为学生选择一条好路”容易,却不知道结果如何。“劝人向善”总是无过,可做起来又难上加难。 “可我分明就是害了她一命,若没有这一梦,也不至于早早香消玉殒。” 每一滴落在衣衫上的雨都带着云娘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风还是云娘的愁。 【南侥侥令】分明为心慈,企料酿成错。 “你错了对了我不管,你们两个今日都得给我到地府里走一遭!”还是那个青面獠牙的小鬼儿,三官大帝刚才离去,又想着继续抓了云娘和石灵。 “喂,小鬼头,你听不到神仙说的,这三个都是好的么?”这小鬼也是呆呆傻傻,程衡忍不住开口,“那青松刚才已去寻管氏女的魂魄,云娘也你莫要哭哭啼啼了。” 没了隔着的戏台子,哪怕程衡明知道他们原戏中人,也好开口劝上一劝。 “方才三官大帝说得是那青松,又不是他们两个……”小鬼显然不服程衡,“更何况,你一个写戏本子的,管人间那些闲事还不够,怎么还管到我地府头上来了?” “嘿!” 程衡不知道这小鬼头是如何通晓自己原本是做什么的,却被后者语气里的轻蔑激起了斗志:“三官大帝说的分明是‘尔等’,不是他们三个,难道还有你这个小鬼头和我们这两个人的份儿不成?” “不然渎职事小,若是伤了这两位仙灵的性命,你倒是好好小心你的鬼命!” 小鬼听得浑身一抖,霎时间倒不知自己该如何抉择。 “这肥差是你主动揽下来的罢?到时候若是出了问题,阎君和判官动了怒,你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戏本子里,多是写以鬼神写人的故事,越是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还是个丑角扮的,便往往少不了阴私的桥段,程衡拿自己的经验来赌一赌——赌对了,小鬼必然要松口! “这……这……” “那……” “嗯?”教书先生做了些时候,程衡这气势也有了几分。 “是,是!” 小鬼儿叽里咕噜的缩到了一边儿去,程衡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面前的云娘和石灵身上来。 “[原本是]雾漫云愁眉头锁,[现今来]意志好青山苍翠多。” 一刹那,云开雾散,云娘也终于化作个美娇人儿落在一旁的飞来石上,眸含秋水的望向管殷。 第58章 忠孝不止周公梦 神仙本是凡人封 “冥判圆了云娘一份孤胆,只幸这天地间有如此文墨。”云娘看向管殷的目光半同挚友,半带依恋。 “我同石郎拜谢二位恩公……” 云娘仪态盈盈,躬身下拜,管殷和程衡糊里糊涂受了这一礼,少不得手足无措。 “天地灵智,怎说是文墨之功。” “乾坤生养,莫提及人物之力。”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的从管殷和程衡口中传出。 二人话音刚落,一旁未曾开言的石郎迎风摇起头来:“虽说天生地养,分明一心所化。” 【北收江南】[就依然]雨迟丽色,[青黛]尽雕琢。[倘若是]江南春早,[朱颜]未蹉跎。 “石郎,你个石头何时也变得如此伤春悲秋,只可惜这小鬼头走了,青松还未回来,也不知哪里去寻这姑娘……”翩然落在石郎身侧,云娘的身形柔而不媚,开口亦是娇而不颓,“哎,这天底下的可怜人真个多。” [映人间]沉冤怎雪,[莫奈何]与谁说。[着]神鬼来捉,[也]系链戴锁。[奸佞臣]谁人惩恶,[忠良心]总难过。 说时间,一阵阴风掠过,风中的红影确也清晰,只是这孤魂慌里慌张不知要往何处去,撞散了云娘,晃晃悠悠挺不住身形。 【南园林好】乱慌慌南藏北躲,恨悠悠离魄倒怯懦,萧瑟瑟旧衣深裹。春色晚苦愁多,秋风索病魂脱。 “哎呀!那鬼青面獠牙追个不停!”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魂旦哭介)泪婆娑网密罗,孤形影遭磋磨。 “哎呀!这灵长身玉立跟个不休!”管氏女的魂魄急的在原地打转,山岭巍峨,来来去去早就失了方向。 想起一梦里多庆幸,便难免念这一生也未曾将黑白说破:“喂呀!怎叫这青红皂白都不分!” “管姑娘莫走,我乃是你梦中松灵,私心造梦,未曾想你一梦南柯,醒时却命赴阴台。”那青松灵果然跟在后面,目光示意已经恢复了人形的云娘和石郎且先拦住管氏女的魂魄,“我三者仙法不精,害你一命,也难以命相抵。不求姑娘原谅,只盼姑娘想开,早去投胎。” “方才分明……”管殷想起那神仙的话,方才分明说这管氏女忠孝双全,该得升仙,“这青松灵何故隐瞒。” [秋凋零]便也欺瞒落叶残,[春深沉]醉魂步踱,累平生意魂剥。 “非是我瞒你。”青松灵不怪管殷凭空这句话,可管殷无意识的这句话确实给青松灵添了不少麻烦,“我知你难放下此事,只是……” “倒不如[荡]魂游阡陌,[只]听凭人任说[孤]胆笨拙?” 青松灵也没想到,自己越是劝,这姑娘家越是无心执着于生死。 一梦醒,管氏女当然不是看淡了。不过是发现凭一己之力什么也做不得,就连地府都告状无门。 “人间不平多少,你若愿意,便封你做这为忠臣良将申冤之职。”宝光未散,比方才来时却柔和不少,神仙分明是顾及着管氏女如今的浑浑噩噩,怕惊了后者。 管氏女登时抬起头来,目光望向云深光漫处:“可我……” “小女子虽少通诗书,奈何父母早亡。” “孤女子[怎]担承要务,弱小仙忧心酿错。只恐恨重怨添,”梦里血染刀尖,一个小小年纪的姑娘家当然也会害怕。 可依旧咬着牙向前走,直走到说清了冤案,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是一群仙灵怜悯众生,拼着自己的将来,给她换来的一场梦。 所以管氏女未曾怨恨三个仙灵为自己续上这一梦,不过是梦醒之后自知无力,起了逃避之心。 到这个时候,管氏女只浑浑噩噩飘荡人间,即便是神仙许诺,到底也没有地方去寻那么大勇气担起为了一群人讨清白的事来了。 “可你能够一个人走这么久,已经足够勇敢。”听过刘姣安口中的过去,管殷知道这剧本中的“管氏女”更像是原身管彤彤写给自己的一场梦。 “便拼着一腔孤勇,将贪佞一扫尽穷。” “你若是不肯,他们恐怕也就不肯走了。”管殷懂的只是和小孩子们打交道的教育心理学,程衡这个写剧本的,却是看了多少剧作家的心境。 程衡当然可以明白一群悲天悯人的仙灵会因为害了管氏女一命,自我纠缠多久。 果然,程衡这句话终于派上了用场。管氏女当然不愿意这些一心为了她的仙啊、灵啊因为自己困在一方天地,也早就为了这些求告难灵的事愁得一身寥落。 “即便是命赴阴台,空连累了这山岳精灵。” [到那时]恨呵、怨呵。记青史[当证]磊落,[谁问],丹心在凭谁来索! “既已知命,便早自登程,去罢!”三官大帝端立上首。刹那间,神光七彩照耀黄山、白岳,两团瑞光分别降下,罩住三仙灵所在之处与管氏女身形。 (末扮三官大帝催魂旦、青松灵、云娘、石郎速下)【南尾声】忠良昭雪愁云破,且喜盼境安清妥。九霄处平步登仙来践诺! 殷勤华表鹤,(司空图) 道人宁拣择。(郭印) 文章辉五色,(李白) 此情谁会得。(韩氏) 再去看手中那张纸的时候,上面的文字早就不是管殷笔下的结局,四句“集句”自然也早早从管殷那带着些许置身事外的情绪,变成了而今这般。 “文章辉五色,当然不是一身轻。”这一场穿越是为了什么,程衡不懂。但是这一场梦是为了什么,程衡如今倒是明白了。 “这首诗是李白写黄山的。”看着眼前人有些痴态,管殷回想起来这句话在导游词里是提过的,“想想应该和那‘妙笔生花’的景点得来有关。” “此情谁会得……是啊,此情谁会得。” 云雾重新漫开。目光垂出,青山依旧照人颜,自望去,随你喜乐。 等到程衡的目光落回到管殷身上时,管殷的目光又刚好聚到二人手中的那张宣纸上:“这个故事倒是比我自己写的好得多,也算得上是……亲身经历。” “沉浸互动,这样的剧就是我想要的。” “比上一比,还是这黄山有灵,远比我当初那个剧有意思得多。” 程衡也并没有顾忌眼前人正是之前被自己强“拉上贼船”的“幸运观众”。 时间久了,程衡甚至有些不习惯梦里没有管殷的日子——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情感,只是在这样孤身一个人的世界里,程衡已经把管殷当做了一个依靠。 无论是可以依赖的依靠,还是代表了现代世界的依靠……程衡沉溺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在依靠管殷的存在,提醒着自己要想着如何回去。 回去,有自己想要发展的戏曲事业,有自己的家人、同学,有那个应该得到惩治的“老板”! “或许你可以写出来一个更好的。” “你不觉得这诗奇怪么?之前没有同你讲‘集句’的规范,倒是我的问题。”提到了沉浸互动,程衡也想起自己刚才升起的心思分明是在这四句诗上,竟不知不觉的偏了题。 “我看她前面都是已经有过的诗句,就照着做了,倒是真的不知道这当中应该怎样做。” “那时候我还小的时候,有个带我入行的好朋友,跟我说这叫‘集唐’……”程衡讲起问题的样子,说实话,到真像是个成长起来的老师了,“其实这应该叫‘集句’,只不过大多数人一般都用的是唐诗,其他朝代的诗句用的比较少,这才也可以称作‘集唐’。” “至于说这‘集句’,你可以看得出来,分明和正文的内容关系并不算大。这是因为我们一般认为‘集句’很多时候就像是打破了戏剧的第四堵墙,这当中有一部分并不是剧本的内容,而是作者未尽之意。” “作者未尽之意……”这下管殷倒是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那一段会被看出质量明显与以往不同了。 这原本不是自己的故事,让一个家庭美满的人去写一个人生经历坎坷的人有怎样的心态,自然是不容易的。 若是处处留心观察的剧作家,倒也许有这个可能…… “你也不用自怨自艾,能够写成你那样,已经很是难得了。” 梦不知何时能醒,再行于山间,两个人却已经心思各异——管殷想的是自己应该如何做好原身想做的事,怎样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一厢情愿。 而程衡,目光还在这薄薄的宣纸上。 青山无梦,青山无愁,自然没有文章值得青山来写。可这四句集句,分明更像是自己的心境:“文章辉五色,此情谁会得。” 程衡渴望自己的文字只为了自己的心境所写,就像是闲云野鹤,来去自由。可如果不靠着文章养活自己,自己总也得有维持生计的事情做。 就像是这一次,自己为了一腔热血放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钱,又该如何补得上这份亏空?——就像是自己这个重“耕读”的家乡,有多少学子真的从圣贤书中悟得了真正的道理,却不得不在那个封建的社会里,被权和钱所掌控? “管殷,你说文章到底应该写什么?” “写你自己想写的……当然,你也得挣钱。” “戏曲和我们说是高台教化,初中老师带着读《海底两万里》的时候,又说科幻文写出未来的世界,是文学对与社会发展……”程衡忽然发现管殷加快了脚步,似乎是并不想参与他这个幼稚而充满了迷茫的问题。 “管殷?管殷!” 远处青松罩云雾,前方金光降太阳。程衡还没有追上管殷之前,自己心里先有了个想法——无论如何,自己要先写下去,推开一切艰难险阻的写下去! “程衡?” “程衡!写下去。” “写!”程衡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猛然惊醒,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学堂的学生,自己梦中惊醒这一声,要原本低着头学海苦读的学生们顿时抬起头来。 原本在溜号的学生,因为早就发现先生的昼寝,此时已经有些憋不住笑声。 一个小插曲,自然不会影响到师生之间的关系,倒是程衡自己惶恐了半晌,确定没有学生在私底下说自己闲话的时候,“意外”偷听到了学生们之间在讨论的墨。 “我爹说这汪氏的墨在他们那时候可是可遇不可求,这胡氏的墨正是师出汪家。” 来了,来了,主线故事终于来了!程衡表面自然是波澜不惊,内心已经是止不住的雀跃:“咳咳,你们在说什么?” 管殷的剧本写完了,自己这边最后一个剧本的主线故事也就要走完,因剧而起的这场孽缘或许也是时候结束,程衡想到这里,脚步都难免轻快。 当老师还蛮有成就的,程衡在想:如果自己做戏导做不下去了,或许也可以试试考一个教师资格证,教一教学生,培养出一批新时代爱好者;教一教外国人,让他们见识见识泱泱华夏。 “先生,我没……” 那么明显的墨块,当然是藏不住的,做学生的原本不希望先生来主持这一场争吵,可依旧没能成功在主动凑上来的先生面前瞒下来。 “先生,我父亲昨日为我买了块上好的墨来,他同我借,弄坏了还说我这墨不值钱,要用块闻所未闻的墨坊出来的墨,以次充好,来换给我弄碎了的这块!” 先前没有说话的学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对着面前的先生大倒苦水。 “赔东西,自然要赔一块一模一样的。”程衡并不是偏私,面前这可是被不久后便被封做御墨,在后世闻名的墨。又是它创始人亲手做出来的,当然不会“差”。 只是孩提时代,珍惜的分明是旧物。 小学学写字的时候,刚才被允许不再用铅笔写字,而是改用钢笔的时候,程衡父亲曾送给过程衡一支钢笔。 后来,家里的小侄子长大了,程衡手中的签字笔也早代替了钢笔,父亲就把这支“没用”的笔送了出去…… 答应给程衡更好的那一支,程衡已经忘记买没买了,却还记得那支再也拿不回来的笔。 更何况,刚才那小子说话时分明带着炫耀,程衡自然而然的想起小侄子凭着自以为的“胜利”,拿着那只钢笔在自己面前晃的时候——哪怕侄子上了高中,早就把那支钢笔忘到脑后的时候,还记的就过去和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是,我管你那墨好和坏,我就要你赔我这一块!” 第59章 显乾坤红丝暗系 隐雌雄旧事重提 “有时也想问,你梦里的故事都是些什么。”管殷梦醒,守在面前的照旧是刘姣安,后者托着下巴,张口分明还像是个小姑娘。 “是个朋友……”似梦非梦,分明程衡才是在现实社会中见到的人,管殷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真真假假,又如何能同刘姣安说个明白? 梦外不如意的时候,人自然也就轻易的沉醉在梦里,刘姣安抿了抿唇,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一错身,刘姣安从管殷身后的书架上取了那封信,递到后者手中:“这件事还要不要去查,还是看你如何想。” 说开了身份,讲过了故事,刘姣安还是把一切的选择权放到了管殷自己手中:“你到底不是她,这些过去你大可以放下,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在一起开诚布公的讨论关于未来的打算。刘姣安知道管殷有着太多这里限制之外的思考,也明白如果可以,管殷最希望的还是离开。 “既然我现在用着她的身份,自然就离不开她的过去。”没有自己看过那些网文小说里的系统任务,也根本没有复仇的必然。 只是当过去的故事原原本本的摆在面前,故事里的人完完整整的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管殷就明白:无论是早就计划的一笔,还是毫无来由溅落的一滴,墨落长卷的一刻,就已经注定成为笔墨间的一部分。 “这里山高皇帝远,未必还有人记得这段过去。” “你记得,信那一头的人记得,害了管父的人还记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注定每个人的未来脱离不了过去。 历史上的沉浮让管殷不敢说一切善因皆有善果,但教过的那些学生,一心想着‘公平’的程衡,乃至于自己,哪一件事的展开也不是毫无原因的…… “好。”刘姣安分明的知道彤彤和眼前的管殷不是一个人,却也不自觉的因为管殷的话回想起那个从来坚持着“问心无愧”的姑娘。 信甚至算不上什么凭据,女扮男装的管殷出现在教书先生面前的时候,后者便笑道:“那天我果然没有看错。” 来人并没有过问管殷那日见到自己因何不曾亮明身份。熙熙攘攘的街头,不知道又有几家铺子离不开刘家的手笔。出言道破,对双方并无益处。 “一朝失势,所有的功过便都由旁人来论。只是如今证据都断在这人身上,想要给先生雪冤,可能我还是需要搏一搏这功名。” 寒窗苦读,得了功名又能如何?就一定能够当上官,为民做主?就当真能够坚守自己,不被腐蚀?可是为了教导自己的先生,眼前人总也得试一试:“先生自始至终心怀百姓,当年之事若不查清,难绝后患。” 教书先生姓程,名见微,表字英徽。一十二岁得中秀才,因先生一故,便再未赴科考,留在乡间教书为生。 程见微的名是管父所起,“见微知着”,原本就是极好的期盼。表字“英徽”也是早早备下,只可惜没等到程见微及冠,管父就已经不在人世。 “还请二位回想一番,当年先生可有提过过往之事的细节,或许正是破局关键。”程见微的年纪与程衡相当,性格却远比程衡沉稳,即便在先生门下未曾感受过寄人篱下的凄惶,也早早成长的足以独当一面。 当街之上,管殷势必不能同程见微说明自己芯子早不是原身的,对于那些过往也记不得半点。 “管……”程见微的目光绕着摊位附近扫过一遍,终于又落回在管殷身上,“管兄可曾想过科考这条路?” 管父从来没有因为自家孩子是个姑娘便不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下去,也正是因为管父当年这份开明,才换来原身这些足以作为生计的笔墨。 至于原身女扮男装,自始至终无非是一种自保的手段,到后来促成了一个将刘姣安从一段不由自主的婚姻中解救出来的机会,即便是管殷,也从没想过能顶替谁的身份赴考。 不得不说,管父教导出来的这一对异姓兄妹倒是有一处像的不能再像,原身管彤彤和程见微敢做敢当之外,也实在是太“敢做”了。 管殷一时间没能从程见微这句超乎常理的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后者已经将自己的心思全数剖白:“再如何,总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不是么?” 大不了就是一死。程见微是孤儿,如今管家也已经没了人,两个人拼一条路,总比一个人强得多——程见微不敢指望自己这个义妹能够找到个心仪的丈夫,恰恰后者又有心为先生沉冤昭雪。 “或许我父亲……”尽管刘姣安小时候与程见微之间的交集并不多,但彤彤早就同她提起过这位义兄的性格。 独立、决绝,如今又有明确了当年管父正是因为对“同窗”的信任,才让原本圆满了家庭走向了这般局面,程见微恐怕很难相信任何外人。 所幸管殷还未坦白自己的身份,否则这条很难望见归程的路,就会只剩下程见微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 “管兄还是好好想一想,这或许也不是唯一走得通的办法。”看向一起长大的义妹,程见微也不希望为先生沉冤昭雪的代价是先生最后的血脉也折在当中,“管兄如今有家无业,总也应该为了以后想上一想。” 程见微从始至终都没有质疑过义妹和刘姣安之间的关系。后者生活在刘家,必然有许多的无可奈何,义妹自小看不得这些不平事,更何况是义结金兰的姊妹? “好,我自会早些给你一个答复。” 见到程见微之前,管殷还从未想过这条路的可能性,也不知道以原身的性子,又能做到多少。 可程衡那句话还在耳畔回响:“自古写戏本的人,好歹也要有些文学的水平。”今天程见微的话又无疑证明了这一点,原身若是个男子,早就该高登科甲! 如果自己准备科考,刘姣安能够与刘父重修父女之好,程见微应试也能多几分助力……更何况,大多数朝代其实并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科考,若刚好赌对了,所有的忧虑也就迎刃而解。 “管兄要知道,很多事拖得越久,也就越难做下去。” 程见微这是在提醒义妹:时间越久,当年的证人也就越少,想要扳倒当初那些人,避免决堤一事再以不同的形式在徽州发生,就要尽早做出个打算。 “好。” 留下了私塾的地址,程见微并没有久留,同面前两个姑娘一一告别,又留下来些供二人贴补家用的钱和一封早就写好的信转身离去。 “你如何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今日见面之前,刘姣安心中多少对程见微带着几分偏见。 但凡是程见微早出现些,是不是彤彤就不会夜半望月独自落泪,是不是就可以少在那吃人的教坊里面待一段时间,是不是敢对生活有更多的期望? “程见微不信任我父亲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管殷和刘姣安一路上再未说什么,只等着早些回到家,拆开那封信,看看又有什么是程见微不好面对面交代的。 “回乡之后我便一直在寻你的下落,我还记得‘殷云’二字,是先生特地为你取的表字。” 这个时代里,甚少有几个姑娘家会有个表字在,原身得了表字之后也甚少有人如此唤过,刚巧也就成了独属于义兄、义妹之间的暗号。 “终于找到教坊的时候,便听说你已经不在那里,这才一直耽搁到如今。” 后面的文字很短,也再没有什么与管父沉冤有关的内容。只是在这三两句朴实无华的字句里,每一笔、每一划皆是程见微对于自己这个义妹的心疼…… 管殷此时也没有心思去想如果程见微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他义妹,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有再早一点找到先生这仅存于世的血脉了。 白纸黑墨的文字比那些振聋发聩的话更能镌刻在人心上,等到管殷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早就不知不觉的带入到了原身身上的时候,任何理智似乎都已经不足以拦下一个青年人对于真相的追寻了…… “姣安,如果是她,她会怎么选?” “我不是彤彤,我不知道彤彤会怎么做。但那是她义兄,是她父亲……” 而在外人眼中,管殷现在就是原身,她的选择就是原身的选择。 “程见微说的有道理,似乎再差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管殷知道,这就是自己的选择。 身后的书架上都是原身留下的文字,那些早早写下的内容也恰恰证明了: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原身,原身也大概率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三恒。”刘姣安没有回应管殷的话,只是缓步走到门口,把三恒叫了进来,“三恒,既然父亲要你看着相公如何,那你便回去刘府告诉父亲,相公如今要考科举。” “往后他只怕还需要相公的提携,便不要处处再寻相公的麻烦……你若是不想留了,此行便留在刘府,不必回来。” 后面的路会更难走,刘姣安不希望三恒在这里,更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早早的知道殷云山人真正的身份——说不定父亲需要巴结的上司,就与管家的事情脱不开关系。 “夫人又要赶三恒走么?” 刘府里并不把人当人,甚至三恒的父母也未曾给过前者多少陪伴。在夫人和相公这里,三恒才真正意义上感受到了些许温暖,当然是不愿意离开的。 “不是我赶你走,只是相公备考,家中自然更不富裕,你大可不必同我们一道吃苦。回刘家去,你好歹能得个温饱。” “夫人,三恒若是离开了,难道要夫人亲自去砍柴么?” “夫人,冬天里黄山上路滑难行,三恒怎么……” 不远处的青山很大,在文人墨客眼中,是奇松、怪石、云海、温泉的好去处,可山的这一头,民居之外,少有游人。 山路难行,冰雪封道,离开了三恒,一个自小娇养的姑娘和一个成日里在屋内写文章的假相公,谁又能上山拾柴?凭着仅有的这些钱,去集市上买些炭火,更是熬不过一个冬天。 “你……” “夫人,三恒愿意留下便留下罢。”这时候刘姣安不好下台阶,管殷适时的递了过去。 虽然自家相公如此说了,三恒依旧不敢放下心来,目光投到夫人身上的时候,后者微敛了眸子颔首:“相公既然如此说了,你全听相公的便好。” “三恒,你既然要留下来,便把这里当你的家罢。”管殷早就不适应所谓的主仆之分,如今早同刘姣安坦白过身份,借着机会,全把三恒当个义弟。 更何况,如今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将管家当年的真相大白于众,三恒留在这里或许还有大用:“若你有心同赴科举,自是再好不过。” 这回三恒倒是不犹豫了,一个劲的摆着头:“相公快莫要拿三恒开玩笑了,三恒哪里是应试的料?那些字三恒看不懂半个!” “这是因为你未曾有先生教你识过字。” “可是……三恒即便是识字也无用。” “这世间从来没有掌握知识的不是。”管殷的职业病犯了,听见三恒这样不上进的话,眉头同一时间皱了起来,“或许不在今日,不在明日,等到能用上那一遭,你便明白识字的作用了!” “家中有相公识字,夫人也认得些,还要三恒……” 三恒终于还是在管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咽了咽唾沫的同时,把后面想说的话一起咽了下去:“嗯……三恒全听相公的。” “这就是了,乡里重耕读,你若是想要改变后代的身份,不让你将来的孩子还同你一样不得不听人号令,那便要多读书。” 过往几度不眠夜,院外青山照日斜。管殷是做老师的,她不敢说看到这一代孩子靠着读书有了多大改变——可身边的同事,有不少人靠着读书到了大城市,靠着读书改变了原本的生活。 不知不觉,管殷终于还是在无意识中偏离了自己最原本想法,开始做出原身不会有的选择。 第60章 纸白一处凭撰写 墨香百里传满街 “无意也好,有心也罢,做错了便应该承担责任。更何况,为父与先生何时教过你这样用钱财与人较高下了?” “我儿那墨算不得上品,也用上些许时日了……本不应该闹得这般不依不饶,我看今日之事,莫不如就这样算了,终归令郎也非故意为之。” 来去自由的雨总是到得毫无预兆,墨块这一争,也随着顺屋檐降下来的水一道匆匆落了幕。程衡怀着感恩的心思,目送走了两位讲道理的家长。 一个人空坐看雨的时光总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即便是一盏明前的新茶陪伴身侧,程衡依旧觉得有些空寂——每天里的忙忙碌碌多了,人就很难习惯闲下来的感觉。 除了早些离开之外,程衡也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桌案上空无一字的白纸,也让一切看起来更为无聊。 “写些什么好呢?” 高中拿着一张草稿纸,藏在教科书底下写小说的旧事映在脑海中,程衡提起笔,一团团潦草的字落在宣纸上——程衡头一次没觉得这些文字对不起手中的笔墨。 “沉浮黄山三千丈,敬奉白岳一炷香。乘醉无非登云岗,梦醒总为佑国昌。” 黄山上的三个仙灵给了程衡许多灵感,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许久之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除了这四个徽商故事的话剧,还未曾动笔写过家乡的故事。 “生本徽州祁门人士,自幼苦读诗书,此番进京赴考,怎料盘缠遗失,看那荒庙遮风避雨,有意借宿一晚。” 黄山白岳多少新旧宫观庙宇,见过了朝代更迭,也见过了道、佛两家的更替,程衡得了那天的梦,想到仙凡之求,一个梦中成仙得道,醒来还是官场沉浮的故事当即便在脑中成形。 几段文字落在纸上,程衡又觉得没意思起来。矫情的文字多有几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并不是程衡自己真正想要的故事。 放下笔,程衡站起身来,踱步到天井旁的屋檐下,仰望着已经染上暮色的天。 碧空如洗,雨早洗净了每一处纤尘,唯有几片青苔破开了原本的匠气,让一切比变得有了活灵活现的那一半。 程衡站了半晌,直到一抹蓝紫彻底取代了远处丝丝缕缕的殷红,程衡才搓了搓自己因为垂坠有些微微发胀的指尖……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笔下的故事越发的整齐,愈发的和那些舞台上的故事靠近,自己创作时却只偶尔才能获得片刻的沉浸了呢?似乎是在一节又一节的课,一次又一次的修改之后。 于是梦里奇幻瑰丽的故事才会让程衡感叹山岳之魂的自然与曼妙——可梦分明是诞生于人的。 屯溪的夜算不得安静,程衡推开门,想要漫无目的的去走一走。 “你这写的都是些什么?” “先生找上我来,我原以为是……谁想你竟在课上不务正业,做这些不入流的勾当!” 做父亲的原本应当是想等到回家再发作的,奈何儿子一直在身后鬼鬼祟祟的,想要把前者手里拿着那一大沓纸偷偷的拿回到自己手里。 儿子只想着自己的心血必然会被付诸一炬,于是一次不成又一次。可拿是拿不回来的,只能成功的把老父亲的火越堆越高,终于让后者忍不住当街爆发出来。 “爹,你就把那些……还给我。”做儿子的仗着父亲大概率是不会当街动手的,嘴里的要求也大胆了起来,“爹,我往后不在私塾上写了还不行么?” 当爹的恨铁不成钢,好悬没有把手里的一沓纸直接甩在儿子脸上。只恨儿子明知道这是在大街上,竟然还在拱火:“不在私塾写,你难道要把这种东西拿到家里来写不成?” “也不知先生讲的那些东西都被你学到哪里去了!”举家之力让儿子读书,为的是科举中第,不是让这不省心的小崽子把精神和时间都用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上。 更何况,从先生手里接过这一沓子纸的时候,做父亲的不是没有看过上面都写了什么——小姐、小生的,尽是些情情爱爱的故事! “一家人辛辛苦苦送你去读书,难道就是让你没日里想着遇到一个歌女、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的么?胸无大志,我看你这书也不用去读了!” 程衡很能够共情那个到现在还在默默的伸出手,想要把自己的稿子从父亲手中抢回来的孩子——初中的时候,程衡还不懂什么“同人文”,也不懂什么“二创”,却已经有了因为写小说被老师和家长抓包的经历。 当然,程衡当年的行为也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毕竟只是课上看了《红楼梦》,读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然后满心的不喜欢里面人物的结局,自己重新写了一个…… “爹,我只是……” “只是什么?莫要在这大街上继续丢人现眼!”当爹的拽着儿子的胳膊,连拉带拖,只想着赶紧把人带回家去,不愿意在大街上继续丢脸下去。 可是少年人又有几个不是凭着一腔意气做事的?于是做父亲的越是阻拦,越是觉得小孩子没有什么面子可言,孩子的逆反往往来的越是强烈。 猛然甩开父亲的手,做儿子的趁着前者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劈手打落了父亲另一手里拿着的那一摞宣纸,不管不顾的站在原地大吼了一声:“那便不学,我也去北上,我也跟着去扬州做生意!” “你……”做父亲的哪里想得到孩子忽然间就在大街上发作了。 周围商铺里原本还想看看热闹的人,这时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有所反应。 不久前的那一场雨终于起到了自己的作用,此时此刻漫湿了飘飘洒洒落在地上的宣纸,,就像是被泪一点点濡湿,程衡目光落在上面,心思几转,还是蹲下身去,把青石地面还没来得及吞噬的文字捡起来,拢在手里。 “好,既然如此,那我这个爹你也不用认了!” 当爹的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将视线转移到程衡身上的少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爹,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要如何?挣钱?你爹我还没有穷到供不起你吃喝的份上!” “我……我……”少年人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如何解释自己的想法了。科举哪有那么容易?自己连私塾里那些同窗都学不过,花着钱在私塾里,也分明是浪费时间。 就算是考上了又如何?哪里有那么多官位等着自己? 可是他听说,那些从扬州到北京去的徽班,在宫里面可是非常吃香的!自己若是给他们写一些故事,演到了皇帝面前,总比靠着科举被皇帝看见的可能性大得多! 自己分明也是为了实现父亲的要自己做的事,怎么父亲就…… “你什么?” “我……” “跟我回家!”当爹的刚才那句自然是气话,既恼这孩子,也是被周围人看得红了脸,只想带着儿子回家再算账,“不要再在这大街上与我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少年人嘴里反复的咀嚼着这句话,像是失了魂一样跟在父亲身后。 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旁人的家事总归是不好过多的参与。 于是大街上,拿着一沓宣纸的程衡反而成了众人目光汇聚的对象——程衡私心是想要把这些稿子都交还给那个少年的。 这宣纸上的文字,有不少同这个时代的禁书有异曲同工之处。哪怕程衡也知道再禁,也拦不住一些真正有文学意义的故事在民间传播,却不希望面前这个少年人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给,拿好了。” 程衡庆幸那个父亲的步伐没留半分余地,在自己还在纠结的时候,就已经走的足够远,给了自己一个名正言顺把稿子还给少年人的理由。 “多谢。”少年人躬身要谢,就已经被程衡扶了起来。 手碰到少年人的衣袖时,程衡能够明显感受到少年人的颤抖。害怕、情绪激动,这种感受程衡自己也有过——就在从垃圾桶里拼拼凑凑,找回了自己那个已经被撕毁的笔记本的时候。 “好好同你父亲讲话。” 少年人为抬起头,下颌上还挂着没有被夜风吹散的泪珠,倔强的眼神映在程衡眼里,缓缓从最终吐出一个:“是。” 和自己那个时候多么相像啊!正是那个时候,程衡的倔强让他决定一定要把写故事作为自己以后的方向。 光明正大的摆在课堂上写! “嗯,这些东西……你若是想要保存好,也可以交给我。” 那个时候,程衡也有这样一个语文老师。老师支持程衡写作的梦想,只是劝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甚至会在看过他的文章之后,一次次给出指导性的建议。 如今程衡也做了这么多人的先生,也愈发的感恩曾经那位语文老师。或许没有老师的陪伴,程衡的梦想也会在半路上放弃…… “你……”面前的人也是位私塾先生,原本父亲还想将自己送到那里去读书,少年人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信任程衡。 “你愿意相信我么?” 拿回去也逃不脱被父亲烧掉的结局,少年人的用目光快速打量着眼前人,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半分表态,只是将手放松了些许,由着程衡将那一卷还算完好的宣纸抽走。 “你还不回家么?”做父亲的良久等不到儿子的影子,以为后者还在和自己闹脾气,快步转回来,对着面前人吼了一句,“家里面的饭菜都要凉了!” “你是?”片刻之后,做父亲的认出了面前人的身份,“你是街那一边的那位程先生?久仰久仰,不知先生拦下犬子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 做父亲的并没有忙着打量程衡,把这个不肖子带回家才是他此时最大的目的。 程衡原本就想这样放走这对父子,可手里湿润与干燥并存的触感终于还是让程衡动了心。 “慢着。” “不如让令郎到我私塾来学习罢,学费我可以全免。”程衡依旧是记不住自己那一场噩梦,也终究是不肯承认管殷认定的那个道理。 “先生这是图什么?” “刚才看令郎的性子,与我有几分投缘。”缘分一词妙不可言,怎么解释都是合理的,程衡知道自己找不到更合适的借口,“也免得令郎同先生之间闹了情绪,更不愿学了,岂不是……”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道理程衡也明白。于是利诱到此为止。 “当然,也要看令郎如何想。” “时候不早了,先生可曾用过饭?不如到家中一坐,吃过饭也好谈一谈犬子的事。”做父亲的自然是希望儿子好的,一开始未曾想过那么多,直到程衡这话一出,联系到自家儿子的性格,心里也难免犹豫。 “那到不必了,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程衡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交代了两句之后,同少年人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长街。 一方熟悉的天地,四方的框架之内,似乎充满了限制。程衡皱着眉插好门闩,用目光描摹着檐上的瓦。 当年自己遇到了那样一位老师,才有了如今的程衡。如今他也想做一做,做这样一位老师,给那个少年人的未来带去一个可能。无论他的未来会选择什么,也不应该被所谓的“正道”束缚。 更何况,这个时候的人瞧不起唱戏的,而唱戏的人却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程衡自己既是写剧本的,也是唱戏的,他不喜欢这段历史…… “唱戏又怎么样?戏子又怎么样?无非是这群人嘴里的名字!”默默念着这些给自己打气的字句,程衡推开门,重新坐回到已经随着夜色一起昏暗下来的书房里。 面前干净的宣纸算不上纯白,程衡忽然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了……当手中的笔再次淌出墨,程衡似乎又找回到了自己初中坐在教室时候,一笔一划带来的快乐。 竹影摇曳,烛影也在摇曳,直到面前的灯烛彻底的烧灭,整个屋子都陷入一片只有薄薄月光的黑暗,程衡才回过神来…… 第61章 蚁穴溃堤岂朝暮 青山妩媚总画图 “那次决堤,死了太多人。”有了程见微的话,刘姣安知道管殷首先要问的就会是这场彤彤写过的雨,“后来查到管家身上的时候,彤彤父亲不由分说便被下狱问斩。” 管殷本也没打算从原身的同龄人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反倒是想起那天偶遇的道长:“我记得姣安你说过,你那做道长的表姑姑知道这件事。” 今非昔比,当初有管殷又多么警惕,如今便又多后悔当初未曾多加过问。 “是。”管殷提起表姑姑,刘姣安的眸子也跟着亮了起来,“只是表姑姑此番离开齐云山云游,只说是会去黄山上拜访几位故友。” “黄山这么大,我们去何方找她?” 这倒是难不住管殷,大多数知名景点的历史沿革和导游词早就铭记在心,想要找个人,总还是有个大致方向的:“这由我来便好了,只是我们……姣安,你可知原,你可知彤彤那些钱都用到哪里去了么?” “一半拿来接济教坊里的姑娘,另一半拿来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 看来原身从未瞒着刘姣安这些钱的去处:“那些姑娘大多身世可怜,彤彤满心都是为父雪冤,她给了我从父亲安排下逃出来的勇气,我又怎么能不支持她的作为?” 话至此处,再说什么似乎都是对方的伤心处,管殷干脆把话题带回原本的“决堤”上:“姣安,你可知道那家过世的儿子和这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邻家夫妇那老来子乃是因公殉职……死在了洪水里?” 洪水当然少不了人畜伤亡,只是能够让一方父母官殒命的,必然不是小事,再算算时间,刚刚好和管家事发就在前后脚。 “是。” 管殷是冲着更多有用的消息来的,提起这邻家早逝的少年郎,刘姣安便想起前者同自己说过,在她呃家乡,她做的事就像是教书先生,一桩旧事也就随之上了心头:“早些时候,总有人传说,是做父亲的要求严苛,以至于逼死了儿子。” “逼死?”刘姣安如此说,管殷倒是想起那日拜访,一对相依为命的夫妇之间总若隐若现的那份怪异的情绪,以及那夫人的欲言又止。 “老来得子,做父亲的自然忧惧过分宠溺了这孩子。” 管殷不觉得自己有权利强求这对夫妇直面过往,只是原身父亲的清白需要证据,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尽量不去伤害二人的情感。 窗外好晴日,碧空接万里,一望只有几片云躲在青山深处。管殷终究是带着刘姣安一道,提着找些时候拿程见微留下来的钱换的鸡蛋,去拜访那邻家。 “你们怎么来了?”夫妇二人刚才从田间同回,好巧在门口遇见了管殷两个,后者生得一副端正的少年模样,难免让丧子的夫妇二人片刻怔忪。 不必管是几进的院子,其实三人成众的时候,就足以扫去原本的寂寥。如今管殷和刘姣安一同造访,鲜有来客的小院霎时间多了些生气。 “我此番来,是想问问当年黄山地区决堤之事。” 原本流转起来的气息随着管殷这句毫不掩饰的话出口,当下里变得凝重起来,似乎有一种力量,能把人的灵魂都盯到地里一样的压抑。 “问这个做什么?”邻家夫人没有说话,反倒是惧怕雨夜梦回,见到故人的老汉在周遭都安静下来之后的片刻里开了口,“以你们那时的年纪,想是根本记不得这件事罢。” 十几年前的旧事,两个年轻的姑娘家又能知道些什么?难免要人怀疑起二人的目的来。 若不是出于对自家夫人的信任,让老汉升起对两个姑娘家被逼无奈生活在这山阴的小村庄不易的同情,后者听着管殷的话,就已经想要把人直接轰出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情详询下来? “我父……” “她一位教坊里故友的父亲,牵扯到一桩旧案里。” 管殷的成长路,除却辛苦之外,并没有过多的坎坷,以至于说话很少去想这些弯弯绕绕。刘姣安这一手“无中生有”,看似很容易被识破,实际无非是给双方一个回旋的余地,全然没有奢望过对方猜不出。 “旧案?什么旧案?”亲子死在决堤中,做父亲的既恨自己,也恨这修建堤坝的人。 若是再结实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更何况,听闻后来一大批官员因此受到惩处,当中不乏被查出中饱私囊的败类。 “你们可知道我儿,我的勉儿正是死在那场决堤?”黄山地区的天然地势注定了历史上河水在此决堤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代人能够记在心里的,也无非只有那么一次,老汉再开口时,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殷红的色彩。 “死了那么多人,河堤也重修了,真相到底如何,还有那么重要么?” 眼前的老汉性格刚直,从他育儿的观念里,管殷就知道前者绝对不是个黑白不分的人。到底是什么让老汉说出这种话?管殷能想到的就只有逃避。 “我那友人正因父亲被诬下狱,才落得在教坊中伶仃的下场,明明是为国为民的父母官,为什么不该沉冤昭雪?难道就要为民做事的人平白冤死?” “身边的人不信,救过的人不知,反倒是真个肥了自己的人恣意在这天地之间么?” “人间的王法,也是可以还死人一个公道的!” 管殷口中未曾停歇的话,让老汉根本没有张口的机会。直到全数听完之后,原本还以“勉儿”来说话的老汉像是被一道平地惊雷钉在了椅子上。 “勉儿,勉儿……” 老汉口中的呢喃根本听不清,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那一句话刺激到了前者——凭着老汉的表情,管殷知道自己不久前的猜测是合理的。 “勉儿他,是不是……呜呜呜啊!”几乎没有预兆的,老汉的情绪就像是一根被磨了很久很久的细丝弦,明知道它一定会断,却从没有人设想到会断的这样突然,“怨不得别人,是我害了勉儿!” “是我啊!” “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勉儿……呜呜呜呜!”老汉已经不顾及什么颜面,当着外人的面掩面痛哭起来,“夫人,我对不起我们的勉儿,也对不起你!” “若是那个时候我肯听你的,不对他要求那么严苛,是不是他就不会……他身边的人说,他站的那个地方,是有机会离开的,分明……分明是我害死的勉儿啊!” 话说到这里,管殷哪里还能听不明白老汉崩溃的原因? “程勉啊,程勉,爹爹对不起你!” 老汉一把年纪哭得涕泗横流,一点也不顾及形象的伏案喘息。若非是夫人顺气,管殷都怀疑这老汉能够把自己哭得背过气去。 “我就知道同他说做个廉官,粉墙黛瓦看得见,却不肯信他儿一定能够做到,却不肯夸一夸他……” 老汉的话不多,管殷已经从当中提炼出前因后果。一次父亲言语上的别扭,让寒窗苦读,终于有所成就的儿子彻底累了。 于是程勉为了证明给父亲看,看看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官,证明自己从未忘记父亲的谆谆教诲——救了人,自己却存了死志。 分明能够活下来,却因为身心俱疲,选择让自己葬身在洪水当中……用凄惨壮烈的死,换来父亲对于这个“因公殉职”儿子的一句肯定。 长辈的肯定在儿女身上似乎是个永恒的话题,绵延了几千年,一直是家庭教育中抛不开的那一部分,管殷对此深有心得。 管殷刚到学校实习的时候,就听到同事带着遗憾、不解的语气,略带鄙夷的讲了一个故事。一个高考六百分的孩子,因为没有达到父母要求的成绩,自以为可能上不了985的好学校,在出租屋里一袭红衣,上吊而死。 “你说现在这孩子,抗压能力真的不行。” “你也要想想,他们现在和咱们那些年不一样,当年咱们本科就踏踏实实不愁工作,你看看小管,这刚来的吧……北师大研究生。” “说这倒也是,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动不动寻死觅活的啊!今年不行,又不是考不了明年?再说这分数线出来了,今年整体都不高,那个成绩在京的985都够了,出京除了c9更是随便选。” “哎……” “听说是父母专门为了这孩子上学,在附近租了房子。” “现在不都是这样?你既然要求孩子,那你父母多付出一些也正常。” “听邻居说,成绩一下来,那家父亲直接就下楼抽烟了,当母亲的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发生的事儿……等回来的时候,人都僵了。” “哎……那能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孩子也是不容易。” 当原本的不解全都化成对一条曾经鲜活生命的惋惜,几个老师的话语,也换不回那个正有大好未来的孩子。 那个时候,一路平顺、父母恩爱、长辈提携的管殷才知道:哪吒割肉剔骨的神话,实际上一直未曾脱离现实生活。 以命相搏,渴望的或许只是“一个记得”和“一句认可”,等到父母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却已经晚的不能再玩啊。 面前的大汉也是一样的道理,等意识到儿子的死有一半是自己逼的,就只剩下听见雷雨时,不敢入梦,又渴望能在梦里见一见那个身影。 毕竟不是谁都能成神话里红莲重塑的中坛元帅,做父母的错了就是错了,放不下的面子,不肯说出口的“肯定”,终于成了挪走程勉脚下最后一寸土的洪流,让人葬身在翻滚的白浪当中。 “你们,想问什么,我知道的不多,但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可以说给你们听。” 大汉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对于面前的两个姑娘也不再抱有敌意——很难有一个能够让做父亲的发泄一场,将自己内心的后悔尽数发泄出来的机会,今天大汉的心情里,更多是感激。 “我可不可以问一问,为什么程勉会被……误会?” “勉儿说,他发现朝廷派下来修缮堤坝的钱被人贪墨,他想要补救却没有足够的钱,反而被发现之后反而为人参了一本,降职赴任,刚好是个靠河的村镇。” “我那时候也不是不信他,我只想着寒窗十几载考出来的功名,哪里就……”提起旧事,老汉的声音又有些哽咽,以至于管殷有些听不清老汉在说什么了。 所幸,后面的话也没有什么重点。再说下去,便发现又是一桩无头的案子,程勉已死,想要顺着这条线插下去,就只能想办法找到那个给程勉父母送信回来的人。 “不知程老爷和程夫人还能否联系上那个送信回来的人?” “那个人,也死了。” “也死了?”那程勉的死恐怕就不只是心存死志这么简单了,管殷怀疑这背后一定有贪墨银两那人的手笔,“怎么会都死了?” “安置的银两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路有饿殍,水后又有地方起了疫病,原本也是要落到勉儿头上的。那人跟着勉儿做事,知道勉儿临死还想要同我这个父亲证明自己。” “带着受到我儿庇佑的灾民上书,这才……” 原来如此,管殷点了点头。照理来说,年轻进士,又治灾有功,不出意外是能够得个牌坊光宗耀祖的。 少不得有人为之树碑立传,甚至是御笔所题的文字也不为过。 “我会尽力,也为程勉讨来一份清白的。” “应该属于他们功绩的自然不会少。”管殷同程夫人、程老爷这样说着,也是对自己如此讲着。 心里响起一个回旋许久的话:“不能让英雄寒心,也不能让英雄的家人寒心”管殷知道,历史上并非是每一个忠臣义士都得到了应有的待遇,可后世的史书与人民会为他们正名。 只可惜,蚁穴溃堤非一日之功,想要把这些贪墨的人一一拉下马,管殷知道凭一己之力是做不到的。 但一方百姓情愿,可以保住一个清官。万民请愿,是不是就能映照乾坤? “罢了……你们要做什么,我们夫妇两个都会支持的。勉儿,我们也不求他能正名光宗耀祖,只求他九泉之下,能得偿所愿。” “好!” 管殷其实想说:在程父认可这个孩子的时候,程勉就已经得偿所愿。 第62章 琴棋书画殷勤久 戏台歌舞未肯休 “先生。” 不日,那少年果然登门。有了过往的经验,程衡只是颔首示意少年寻个合适的地方先坐,并没有特地将注意力投在前者身上。 清雨洗长街,暮色景山斜。私塾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各自散去,直到只剩少年一个坐在桌案前。程衡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少年身上,后者随着程衡的目光站起身,主动走到程衡面前。 “先生,那日的……” 那日的事,还是那日的一叠宣纸和上面的故事?程衡本想逗逗面前的学生,终于还是在后者的拘谨中败下阵来:“如果是为了谢我,那大可不必。” “如果是为了要那些文稿,恕我不能给你。” 程衡此言一出,果然在少年人眼中看到了失落,后者并不敢大着胆子开口问为什么,对着程衡礼貌问候过,转身就要离开。 “你不问我为何不给你么?”其实时至今日,程衡也很难说自己对教书有什么心得,可对于戏曲已经算得上很有经验。 尊重要靠着自己得,而不是旁人怜悯与同情下的施舍。 “先生为什么?”或许是从程衡这句话听到了回转的余地,少年人迎着程衡的目光抬起头来,“先生是要我自己拿什么来争取么?” “先生是希望借此要我在科举上有什么成就么?” 少年人的心性,程衡当然能够理解。即便是自己如今的年纪,依旧还是那个热血上头,为了自己的坚持和谁对上都不愿意退缩的样子。 眼前的学生梗着脖子,目光里带着了然,就像是在说:果然,天底下的教书先生都是一个模样,全是拿科举来说话的。 没收自己稿子的先生是这样,眼前这看似解救了自己的先生也是一样,万变不离其宗的,这群先生哪里讲什么‘因材施教’,只有一个目的:把每个人都培养成科举场上的成功者。 “那先生怕是打错了算盘,学生天生愚钝,自认为根本不是科举的那块料!” “我何时同你说要你这样的态度了?”自己的时代里,多少家长唯高考论,似乎考不上大学、考不上好大学的孩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甚者,会说一句: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孩子哪里知道‘这样’也可以活的千姿百态,只觉得自己因为一个本就不擅长做的事情不被父母理解,甚至被家人放弃了——抑郁、叛逆,从来都不是单一一方能够造成的结局。 程衡庆幸自己性子倔,瞄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动摇。也庆幸父母虽然不算开明,但没有强硬的阻止自己的选择,还有肯承接自己情绪的老师们…… 见过了什么是个好老师,程衡自己当然不愿意做那种无聊而起不到什么好作用的:“你既然想要写,那就不要偷偷摸摸的去做,也不要看不起自己在做什么。” “晦涩难懂的字句,并不是展示你自己能力的地方,反而是能够真正让人动情的文字,才是你更应该书写的。” 少年人似懂非懂的应下,只看见程衡在宣纸上用彩墨给自己画下来几个字:“先生,是只有……” “那些字是我觉得过于晦涩的,其他的内容是属于你自己的,我不想去动。”说句实话,程衡也听到观众讨论过新编京剧的质量,从台词上硬逼得一群观众将《锁麟囊》评为“新编”京剧之最。 或许有人说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往前走也不容易,京剧在落寞,怨不得这一代人不努力。可程衡却知道,至少自己下的功夫就远没有前人大。 “艺术家”的名号背起来当然好听,可当思维囿于这个名号带来的荣誉而沾沾自喜……程衡意识到,这一份平白的优越感,也导致了一群人的故步自封。 “多谢先生。”少年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先生的好意,听过后者这一大段话,到现在还有些愕然。 显然,少年人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教书先生口中听到。同程衡又行过了礼,少年人在得到程衡的回应后离开了私塾,这一次分明带了更多的崇敬。 “连带着不少好东西送回家里来了!” 少年人刚才闯进门外的人流,一声刺耳的言语随之响起,顺着大开的门,传进了程衡的耳朵里。 “这同以色媚主又有什么区别?” “那自然是不一样,以色媚主的是女人,这些戏子可都是男人……放着好好的科举不去考,来做这种事情,我就算是饿死了,也不会叫我家儿子去做这种事!” “听说刘家那个儿子,之前为了这件事差点同他家里人打起来。” “这种人也真是丢尽了家乡的脸!” “这不是去扬州那边经商……” 自己认定的事是一回事,从旁人口中而出的贬低又是另一回事,程衡听着这些话很是刺耳,可现在的身份又注定了他不能站出来,表达自己真实的立场。 门外的人走远了,就在这件事看起来要随着太阳的朝升夕落一道,随着茶余饭后的谈论逐渐被人嚼得厌烦的时候,程衡的私塾里面打起来了! “为了做这种事,居然能够和你父亲打起来,也真是孝顺呢!” “我父亲还没有说我什么,哪里轮得到你。” “圣贤书都白读了,你真是丢先生的脸……不,你原本不是先生的学生,哦!你该不会是被之前的私塾赶出来的罢?”先前开口挑衅的学生自以为抓住了刘姓少年的把柄,趁着这机会,恨不得宣扬的全私塾都知道。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骗的程先生,让程先生收了你做学生!” 耕读传家,孝悌为先。刘姓少年的行为和那些从扬州顺水路赴京得了圣宠的徽班,显然都不符合这个标准的要求,时代的叛逆者,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众失之的。 “我没有。” 动人的文字和苍白的解释之间并不冲突,刘姓少年既不屑于解释,也确实是不善言辞,三两句就在周遭同窗的围攻之下败下阵来。 “好了,都散了,不要总想着旁人家的家事,将自己管好就是了!” 先生这样说了,学生们即便是再有千言万语也不好当着先生的面继续闹下去,一个个坐回到座位。程衡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短暂的在刘姓少年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的移回到自己的书案上。 大多数学生都将先生的话奉为圭皋。即便心里有多少的不服气,有关于‘徽班’和‘唱戏’的事,在学堂里也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程衡对此说不上满意,也到底不希望发生一些自己控制范围之外的事情。 “先生,那些稿子先生不必留着了……我,我不想写了。” “好。”既然抵挡不住这个时代里的流言蜚语,程衡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话把刘姓少年逼到众叛亲离的绝路上。 在自己打算走艺术这条路的时候,虽然也有不少同学给‘戏曲’这个词扣满了帽子,‘老古板’、‘守旧’,甚至是‘封建余孽’,可却不可能发生群体的孤立,也不至于有什么众叛亲离的下场。 可是这个时代不一样,程衡能够接受少年人的退缩。 “先生不问我为什么么?” “你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其实程衡也明白,年轻人的反叛心理往往就在‘你不让做什么’中诞生。可这一次,程衡确实没有影响少年做选择的意思。 愿意坚持,那我就尽力帮你保证一个安妥的环境。情愿放弃,我也不会因为你过往投入的成本劝你继续。 程衡终于在自己的选择中,将原本的想法和管殷的话做了个平衡,找到了一个看上去老师更应该做的方向。 “先生,其实……”刘姓少年觉得自己辜负了先生的一片好意,想要对先生言明自己的苦衷。思来想去,却又担心这些理由像是借口一样长苍白无力。 “先生,先生快去看看把,街东张家的门口起了争执,有先生的学生说是不想再上私塾,要跟着戏班子一起去京师唱戏,挣大钱呢!” 或许在一些人眼里,科举比不了他们的人都能够靠着唱戏挣一笔大钱,自己自然更可以。 可殊不知,有多少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受不得苦,又有多少人本就不是这块料?程衡的高考成绩不差,戏唱的在他自己眼里也勉强过关,当然知道这东西既离不开天赋,也离不开努力。 程衡知道以自己的性格,很难避免说出一些不符合身份的话——这里毕竟不是戏台上,程衡很难真正意义上沉浸到自己的角色当中。 除了,程衡现在首先想的不再只是为了戏曲行业正名,还有那群学生的未来。 “先生,我们要去么?”刘姓少年看向程衡的目光莫名带上了些恳求,“先生,我可以先留在私塾么?” “你留在私塾做什么?”程衡并没有停步,片刻之后似乎理解了前者逃避的来源,“这件事同你有关系的话,你最好在场才是。” 抬头去,未见半片阴云。长街上,青砖上还偶尔挂着车辙留下的土痕,程衡顾不得衣衫可能沾上什么,只是一味的随着指路的人走着,刘姓少年虽然不情愿,也还是因为程衡的话亦步亦趋的跟着。 “我有什么不可?” “我也要去京师!” “你抬头看看,你对得起列祖列宗么?你对得起这些牌匾么?” “牌匾有什么用,能够挣到钱么?”被长辈骂得没脸,小孩子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口不择言,也顾不得自己都在说些什么,“你也说了,为了养我,家里都已经快要吃不上饭了!” “当初这些牌匾,不是靠着家里有人外出经商赚了钱养家么?娘坏了弟弟,说不定弟弟比我适合读书,我跟着戏班又怎么样?” “在嚷什么!”程衡的一句话,叫原本义愤着的小孩闭了嘴。 短暂的惊魂过后,小孩子回过神来,连同自己的先生一起揭了底:“先生,你自己不也……” 从人群里找到了刘姓少年的影子,小孩子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的落在了前者身上:“先生不还替他瞒着家人写那些淫词艳曲么?怎么?轮到我这里,便不能赚钱养家了?” “难道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做什么就都是对的么?” “那你便唱两句。” 程衡不阻拦了,小孩子反而心虚起来,不知道先生和父亲是不是联合起来想了什么大坑等着他来跳:“我,我为什么要唱?” “这一行可要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你现在正是倒仓的年纪,去学也不算早了,若是这副嗓子变得不行了,你到时候可要后悔。” 并不是所有师父都会预先为徒弟谋个将来。更何况是京剧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发展起来的年纪,即便是做师父的,大多数还在摸爬滚打,并没有一套真正合理的教学体系。 眼前这个孩子,现在听上去嗓子不算差,肯下功夫却是也能将来独自挑班唱戏。可谁知道倒仓之后怎么样呢?谁知道会不会年纪没起来,反而先塌中了呢? 又或者,根本就没跟对师父,小小年纪把嗓子也毁了,身体也不行了,胡乱跑个龙套,这辈子也就如此蹉跎了…… “班主,你说对不对?”程衡把不好说面前这班主是不是好人,可后者这么半天像是个局外人一样没有发话,就已经让程衡很是不满,“既然来招人,总应该把这些话和我的学生们说清楚。” “不然都以为只是玩玩闹闹,他们一辈子毁了,你们也白供他们许久的吃喝。” 程衡并不想和几个孩子讲什么他们很难听懂的大道理,而是转过身来看着那班主:“听你和我这学生是亲戚?既然是亲戚,就更应该和我这学生说清利弊不是么?” “是是是,先生说得对,是我疏忽了。”班主并没有给自己过多的解释,显然也不想吃亏,“先生,我这是来找他父亲的,哪知道被这孩子听了去。” “况且,先生应该也知道,三庆、四喜那都是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即便说不上光宗耀祖,好歹也不至于说这么不光彩……先生想想,先生也是秀才,可是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不是么?” “班主不该这样比,只是我这群学生都不知利弊,有些事还是讲清楚了的好。” “先生说笑了,这还不过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多几分努力混口饭吃?”见程衡是个能讲理的,班主苦笑着应了程衡的话。 第63章 明朝春风吹照旧 今宵山遥信难求 一场闹剧随着程衡出马暂时蛰伏,可躁动的心思一旦被激起来,自然不可能这样轻易的被熄灭。 程衡知道大多数都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凑凑热闹,家里面大人一吓唬也就过去了……闻着随雨意一道飘来的墨香,只觉得在心胸之间沉积已久的郁气都随之消散。 “先生,当初先生说要收下犬子,我本是再感激不过的……” 午饭时分,程衡正吸着雨气,感受着家乡不同于京城的湿润,‘冤家债主’找上来了。 这件事程衡不说是早有预料,也已经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有了心理准备:“坐下喝杯茶罢,慢些说。” “先生要我如何慢些说?犬子不知好歹,先生却不应该,若是这般……犬子我便领走了!” “既然有想法,私底下写一写又何妨呢?”眼见着刘姓少年的父亲就要拎着前者的衣服领子,把人从座位上拎起来,程衡缓缓开口,拿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且不说令郎的文采颇有提升,思想也更为深邃,就单论这字,都不知好上了多少。” 心急的时候自然潦草,可自打到了程衡这里,少年便不曾被阻拦。 如此,少年对于自己热爱着的故事,当然是倍加小心,每一个字落在纸上都堪称完美——比平日里上交课业的字整洁了不知多少,老远一看,自然是赏心悦目的。 “这……” “更何况,如今四下里并无旁人,难道我们在坐的大人,就不曾看过这所谓的淫词艳曲,还是不喜欢戏班子上演的故事?” 刘姓少年的父亲在程衡前半句话出口的时候,原还想阻止。可程衡嘴快,一股脑的说出来,倒也让做父亲那刻意端起来的架子在儿子面前荡然无存。 “这道理既然我们都懂。美人好得,美人也难得,近处是个好人家的闺阁姑娘,远处便是状元郎。”诗里可以写芳草美人赋,怎么戏本子里的佳人状元郎就要被人诟病?程衡并不觉得只因为戏本子大家都看得懂,就应该被瞧不起。 “至于淫词艳曲,到底不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污秽事,令郎也不至于写的出来,我这个做先生的尚且知道学生的心性,难道你这做父亲的还不懂儿子么?” 程衡一番话,先不论逻辑是否通顺,好歹是把面前人给说了个愣。 “这,我……其实,先生,我这也是因为……” “因为远房亲戚有人在戏班子里,如今传信回来,你这做父亲的怕动摇了儿子读书上进的心思?”程衡又一次将面前人抢白的时候,刘氏少年的父亲反而没有了一开始的怒冲云霄。 取而代之的是那满眼的不可思议。 “我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程衡从面前人的表情上,并不难猜出眼前人的心思,淡淡一笑,让手中的墨完完整整的躺进了锦盒里,“只是你这做父亲的应当多同孩子说说话,孩子的年纪不小了,总也有些自己的想法。” 眼前这做父亲的目光快速从儿子身上划过,重新落到了先生身上:“程先生说的是,早些时候我外出经商,确也疏忽了……” “如今也不晚。” 如果管殷此时看得见,一定会劝程衡去做个老师——哪怕她自己知道做老师并不容易,可程衡如今的想法,早就是一个合格的老师该有的思维。 “是,多谢程先生了。” 闹了这样一出,刘父带着儿子早早的离开了私塾,似乎是真个打算腾出时间来同儿子交谈交谈。 事情解决了,程衡自己的心却久久没有静下来,因为这样的对话在程衡这里已经是第二次发生。 只不过,上一次发生的时候,程衡的身份是刘氏少年,而他的老师用这样的方式让做父母的知道了程衡心里真正的需求,让后者能够走上自己喜爱的道路。 “先生,先生,不好了!” “门口……有人在闹。” 程衡算是发现了,但凡自己午休时分不是睡着的,就一定有千千万万种是非主动撞到自己身上来。 “又怎么了?”程衡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心里叹着:也不是造了什么孽,成天没完没了。 “有人说……” 胆怯的学生并不知道如何总结外面发生的荒唐事,终于只剩下一句目光躲闪的:“还是先生自己去看看罢。” 程衡当然得自己出去看看,哪怕面前这学生不说这话,程衡也已经起了动身的心思。只是没想到,门口的呃景象有些出乎程衡原本的意料。 有人拿了个木牌子,用不知是红漆还是鸡血的东西写了写类似于缴文的内容,站在门口拉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大声呼号着。 程衡没有完整的去听,也没有看完那些泣血的文字,就已经挑拣出重点——无非是再说他这个做先生的不称职,带着学生去接触那些‘下九流’的东西,害的自己家孩子如今说什么也要跟着戏班子进京唱戏。 说起这个,程衡还真是一个大大的‘冤’字! “看,就是这个道貌岸然的程先生!” “若是我儿跟着这戏班子去唱戏,岂不是毁了我儿一辈子?我儿合该是读书入仕的!”一个做父亲的不顾自家颜面,撕心裂肺的吵嚷,当然吸引来了这本就繁华的街头众多人围观。 程衡还没有从门里走出来,就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周围人的目光活剐了。 “我不曾说过要他们去唱戏的话。”程衡当然是理直气壮的。学过戏,他比谁都知道这个行并不好走,没有一群行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所以一定要让他推荐这些孩子去做什么,能上得起私塾的,除非真的一点书都读不下去,自然是要好好读书的! “你不曾说?你那什么做凭据说你不曾说过?”没想到,程衡的这句话引起了那位爱子如命呃父亲更大的愤怒,后者此时也没有什么当众责子的心思了,转过头来直面程衡,“你作为先生,就是这样做表率的么?” “我同他们说过,这一行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简单,倒是读书,是个最稳妥的出路。”这话说的不假,至少在这个年代还有点积蓄的人家是个百试百灵的办法。 “说过不简单?” “你的说过难道就是自己唱一段,打压他们的信心么?” 此话一出,程衡缄口不言了。 是了,程衡前些日子却是这样做过。在私塾里学生们思绪最为摇摆的时候。程衡实在忍不住,告诉他们:“如果你连我这个先生都唱不过,又何谈去京师挣大钱?” 所以程衡对此无可辩驳。 可是程衡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作为一个先生,他要做的事就是让私塾里的学生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他程衡在现代甚至算不上什么‘优秀’的青年演员,就更何况在这些老前辈都拼了命的唱、拼了命的融合和改良的年代? 程长庚,到到后面的谭、余……需要时代,需要嗓子,也需要脑子,程衡可不觉得只为了‘挣钱’,就能够有所发展。而一群学生年纪轻轻,显然没有那么深刻的认知。 做父母的只知道讲一句‘耕读传家’,于是拦着吧让孩子去做。原本的好奇心也就多了叛逆,咬死了也要试一试。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所以程衡猜想自己会像上次、上上次,像每一次那样离开这个世界,于是也就赌上‘掉马’的可能,一定要避免这些学生们走上一条不该走的路——他相信,任何一位合格的先生、老师,也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怎么样?无话可说了罢?” “自古多少人官场不得志,可写好了这故事未尝不能名留青史。关、马之名,汤仙令之梦,那个哪个是你们未曾听说的?又有谁人不是写尽了这人间冷暖?” 程衡如今也不想顾及什么身份与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了。冷笑一声,对着面前众人说到:“那戏班子里挣钱,你们心里向往,却又觉得经商也能挣的来。” “经商得了钱,你们又觉得是不务本业……好,这些都是乡里的好旧俗,可却不是拿来瞧不起人的!” “耕读为本,崇商重义,分明戏台上唱的也是这些,分明文章里写得也是这些……总比那些酸腐的人,每日口中讲着大道理,却半点不做到实处好得多罢?” “好歹让那些听懂了的人,能重新振奋起来。” “你们不也觉得这一台戏能够带动好乡风么?怎么轮到自家孩子的时候便不愿意了?” 程衡并不是不能理解面前这些人的想法。有的是囿于世俗,觉得侮辱门楣;有的是觉得失了做父母的权威,让自己丢了颜面;还有的干脆只是不懂,一味的排斥一切自己理解之外的事物。 “耕读好,经商也好,若是他当真是唱戏、写戏的料,因材施教,又何苦让他一辈子郁郁不得志?这难道是你们想要看到自家儿郎有的未来么?”程衡的一字一句,若不是有着‘程先生’的身份,就实在是过分的离经叛道了。 其实,即便是有个‘先生’的身份,程衡这些话也足以被世俗审问无数次。 程衡知道,历史和时间会证明,耕读为本,经商重义,戏台唱人生都是必然。可是眼前这些人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不能怪他们。 “你呢?你怎么不说话,那日……”眼前人还是说不过伶牙俐齿的程衡,目光扫过人群,从人群中将刘氏父子揪了出来。 “程先生说的虽然难听了些,却也是有道理的。” “哦,竟忘了你家有个远房的亲戚就在戏班子里……看来你们一家是要站在姓程的这边了?” “不是站在程先生这边,只是诸位难道就没有亲人在戏班里么?”刘父将自家儿子挡在身后,避免小小的孩子成为众矢之的,“或许我家这远房亲戚近些,所以诸位连带着也瞧不起我们父子两个。” “可诸位为什么来找程先生闹?还不是因为自家儿郎动了心思?” 微低头看到儿子的发顶,做父亲的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家儿郎已经长得快和自己一般高了,也算是大孩子了! “至少我儿是喜欢,还能写个好故事出来,诸位的孩子想要唱戏,不知道是因为家里养不起了,为了挣钱想要去戏班子,还是……总归是还不如程先生的嗓子,就算是想去戏班子也没人要,才来和程先生大闹的罢!” 刘父一连串的话,把原本带着些许心虚的人说得恼羞成怒。 没错,自家孩子条件不好,去了戏班子也没被收下来。眼前人听了这话当然像是被踩尾巴的猫一样,甚至已经有上手打人的心了…… 终于还是乡里能说上话的人劝开了这场斗争。 只是所有人看向程衡的眼神都透露着些许古怪——原身是个中规中矩的教书先生,应试高不成低不就,才会在乡里做教书先生。 对于这种出了数不清的进士,甚至是状元的地方,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太耀眼的人物。 只是这一场大闹,反倒是把这位程先生闹到了众人眼中。 私塾里又萧条了,有的真的跟着戏班子走了,有的觉得这样的先生不值得跟随,;留下来的人里,有刘氏少年一份。 “你为什么不走?” “先生,我不过是为了趣味写来,比起前人算不得什么。”刘氏少年说的是程衡那日拿出来举例的大家,“我还是想如了父亲的意,至于这些故事,写给村里的戏班子就是了。” “好。” “先生呢?因为这件事,来先生学堂的学生都少了,先生为什么不换个地方,还留在这里?” “管他旁人说什么,自己心里过得去就是了。”程衡其实想说,先生很想走,先生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可这未免太过惊悚。 “先生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那位程先生不喜欢我的性格,先生却很喜欢。” “哦,是么?”程衡有些心虚。 所幸刘姓少年也没有继续纠结刚才那个话题,而是像变魔术一样变出来个锦盒,打开来给先生观看:“先生,这是我写文章挣来的钱,买了块墨送给先生,希望先生喜欢。” 低下头,程衡看见了‘胡开文’三个字——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么? 第64章 登临同漫青松道 观海共睹白云潮 清风不扰云,车辙印青石。管殷和刘姣安坐在一处,青山也遮不去关于程勉的那些旧事。 “在想什么?”刘姣安注意到了管殷的情绪,侧过身来看着后者,“是因为程勉么?” “是。” “是因为你……也有这样的人么?” 管殷点了点头。 显然管殷不再有继续说下去的心思,刚起的话题就这样终止。往山上去的途中,两个人都只是沉默。 “夫人,我们该往哪里去?”三恒感受到夫人和相公之间沉默的气氛,还以为二人有了什么矛盾,下意识的偏向了刘姣安。 “我也不知,这话你应当问你家相公。” 管殷认为没有什么必要一定纠正三恒心里二人地位的差异,于是刘姣安也就默许了三恒的话,可此言一出,就更像是刚才发生了什么矛盾一般了。 “夫人……” “去松谷草堂。”时至今日,黄山上已经没有什么道人和僧人,管殷记忆里注着名的由道观改为寺庙的地方就有两个——一个是‘松谷草堂’变成了如今的‘松谷寺’,还有一个就是原本的“朱砂庵”改成了如今也算是赫赫有名的“慈光阁”。 既然刘姣安的表姑姑是去访友的,寻访一位道友的概率远大于寻访一位高僧。故而管殷打算先从这两者开始碰碰运气。 “好。”应下了管殷的要求之后,三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家夫人的表情,没有察觉什么异样,这才踏下心来催鞭前行。 没有什么‘山重水复疑无路’,只要仔细看上一看,就能发现尽管青山再大,也没有一处算得上相似。 这边是枯枝新芽,那边是雨下俏模样。管殷带着朋友游玩的时候,苦于做导游的辛苦,又避不开来来往往的人,其实很少有机会能够像现在这样真正意义上的将目光投入山林之间。 “很美,姣安你觉得呢?”寄情山水,似乎就能放下那些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有个头绪的犯愁,管殷便也愿意多说几句话。 说实在的,带着学生游学的时候,反倒是她难得能够停下来仔细看看的时候——除了心神还要放在一群学生身上之外,好歹随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景色往往是最纯粹的。 不像是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家,目光里的景色常常是同一个固定的角度,想要看出不同来,就只能靠山景的日新月异。 不像是那些写作的、画画的,当他们的作品里混入了一个地方的时候,哪怕他们原本的看向景物的目光是不带有有色眼镜的,也终究会随着他们一遍遍的‘美化’、‘丑化’、‘提炼’,把天生地养的景色,变成他们自己的模样。 也不像是寻常游客,很有目的的打卡着名的经典。 “自然是美的。” “夫人、相公,前面的路恐怕只能我们自己走上去了。”三恒的话打断了管殷和刘姣安之间思绪的连接,二人这才发现原本三恒驾着的车已经停了下来,而前面还有一段不得不由他们自己走上去的山路。 “你是愿意在这里等着,还是同我们一道上去?”车上有些东西,却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礼物,停在山下有个人看着,反倒轻省些,刘姣安是想要三恒等一等的。 “我……”三恒分明在夫人眼中看到了拒绝,停顿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尊重夫人这个并没有言之于口的选择,“我还是留在这里罢,总归也不远,若是夫人和相公需要,自然是来得及。” 管殷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只觉得这些东西有人看着些终归是好的,点点头,从车上拿过了那些不算值钱的茶:“也好。” 路果然是不远,尽头就是‘松谷草堂’。 “果然,松谷草堂还是松谷草堂。”若是刘姣安不知道管殷的真实身份,这句话有些像是废话,甚至像是管殷不知为何魔怔掉才能说出来的话。 “它变成什么了?” 这句话里的‘变’是二人的心照不宣,刘姣安意识到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把三恒留在山下,能够避免许多麻烦。 “松古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个心思细腻的姑娘几乎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何谓‘物是人非’,脚下的步子一时间都随着思绪一道放缓,直走到门前,刘姣安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一样,添了一句:“原来是这般,竟然成了僧人的道场。” “是啊……” “那身影就像是表姑姑。”山门处的王灵官手持金鞭,面前正有人虔诚下拜,管殷还没有真正从刚才的‘物是人非’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刘姣安已经认出那道身影。 “那我们快些。”第一个地方就找到了人,管殷很感谢现实中的一切远不如小说那样跌宕起伏——看小说的时候,多么喜欢看到主角轻易解决了一个对于旁人来讲时分困难的问题时的爽感,放到自己身上,管殷就宁可一切都是那样平淡而真实 为了不打扰刘姣安的表姑姑,二人只是静立于拜神的人身侧,管殷甚至有空腾出心思来把目光投向门外。 门外,是山色朦胧,一片被人工开拓出来的平地上,种下了此处道长们喜欢的植物,如今生长得茂盛,哪怕开出的花骄傲的绽放着自己的光芒,一点也不像是‘避世’的色彩,也不与青山相违和。 “彼岸花。” “嗯?” “我说外面那些花。” 刘姣安表姑姑拜得仔细,管殷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前者没有双手合十罢了。趁着这空隙,管殷就像是上课说闲话的小孩子一样,叽里咕噜的同刘姣安絮叨:“这花也是道教的花么?” “石蒜?” “山里面虫蛇多,这石蒜刚好有用。”刘姣安的表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二人身边,顺着管殷的目光看过去,解释着两个姑娘的问题,“山间原本就有长,这里的住持专门移栽过来些,久而久之,就长成了这样。” 管殷愣愣的点了点头,就已经被前面带路的表姑姑带路,引到了一处可以对饮几杯清茶的地方。 “来,坐……你们专门来找我,有什么事?” 两个姑娘还没有来得及回应,表姑姑就已经笑到:“即便是能掐会算,我也没有神机妙算到你们想什么我都清清楚楚的地步,只是你们专程来寻我,我倒是有几分好奇。” 表姑姑这一笑,把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彻底笑开了,刘姣安只交代了一句,话题的主动权就被转交到管殷身上。 “表姑姑,我想问一件事。”既然刘姣安唤一句表姑姑,管殷以原身的身份来讲话,如此叫一声‘表姑姑’也是没错的。 “尽管问便是,何须这样拘谨?”面前的茶动都没有动,表姑姑看着这管殷的模样,也没有强求却前者放松下来,“你同我不熟,姣安可是知道我的。” “嗯……” “我是想问问当年那场洪水,不知表姑姑可知道相关的事情?” “为何问起这洪水?” 既然表姑姑问了,管殷当然也没有打算隐瞒,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前者像是猜到了什么:“罢了,我问你这做什么呢?” “那洪水我倒是略知一二,事发之时未曾引起什么动荡,后来朝廷倒是借着这件事发落了不少人……” 管殷没想到:刘姣安的表姑姑看似不问世事,其实每一个字都说白了这个时代。这一句‘借着’就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看来,刘家人都很聪明。 “凡是有利益的地方,自然就会有人为之不顾一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道理你也合该是知道的。” “嗯。”管殷并没有插嘴的意思,只是默默的听着。反观刘姣安那边,半杯茶入口,路上的疲惫也算是缓了缓,消解了大半。 “当初这堤坝,刘家也有参与,我记得姣安的父亲也为此奔忙过一段时间。” “刘家么?”管殷脑海中一瞬间划过些许想法,却并没有来得及抓住,“那后来为什么没有刘家的事了呢?” “那时候我已经离开家许久,同家中亲戚的往来并不多了……” 管殷知道,道教即便是全真的出家,也并不是‘舍家’,以这表姑姑对刘姣安的关照来说,不像是薄情的人。 “所幸姣安有你,我那个时候却没有这样的姊妹。”很快,表姑姑的话解释了管殷的问题,“即便我知道他们到了那个位置上,既需要钱,也需要关系来维持,可我本就无心情爱。” “表姑姑,你知道我二人是……” “人最是本性难移。” 本性难移,原本也该是个没有好坏之分的词。可是当越来越多的人‘本性’里藏着各种各样的只思利己的恶,这个词也自然而然的污名化了。 “嗯。” “那场洪水,不只有一个地方决堤,参与当初修建的人,活下来的并不少……因为这场雨原本就不至于决堤。” 管殷不知道这场雨有多大,只知道自己生活的时代里,黄山因为洪水受灾嗯时候,是这暴雨下了个天昏地暗…… “那个时候,这草堂的主持,朱砂庵的主持,以及齐云山上众道观的道长,选了专门的日子做了度亡。” “我们原本生活的清贫。香客们给的钱,大多用在了修缮神像上……想要拿出来接济百姓流民,也不是那么容易。” “嗯。” 再多的问题,表姑姑也是不会知道了的。 “表姑姑是方外之人,若我们将这件事查下去,也定然不会打扰表姑姑的清静。”管殷如是说着,“今日多谢表姑姑肯同我们讲这么多。” “哪里算打扰了我的清静?” “当初这件事结案潦草,若是你们当真能够查出来些什么,或许比我们这区区一个度亡科,更能够让那些亡人瞑目,也能让那些活着的人有个交待。” 表姑姑想的很通透。管殷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对于方外之人的理解似乎有些错误——他们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不问世事,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心怀天下,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 就像是刘姣安表姑姑这样,“度亡”是他们的形式,“清静”是他们的追求,可他们“度亡”度的是生人、死人,“清静”也不只是一隅偏安,更是一份真正意义上的交待。 “好。”管殷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你们要留宿么?”天色略晚,表姑姑担心两个姑娘孤身行路,“我们姑侄两个也是许久未见了。” 因为表姑姑这句话,管殷和刘姣安对视一眼,想到了山下的三恒,原本想要留下的心思随之动摇。 “可是你们那个……小三恒随着你们一道来了?叫庙中的道童把他引上来罢,天色晚了,行路未必安全。” “好。”这次管殷和刘姣安没有了推脱的心思,齐声应了。 夕阳日暮很难照进山谷之中,于是谷中真正得见的,就像是《三峡》中那句“亭午夜分”才能见到的“曦月”。 明月高悬的时候,管殷想要出门走一走,却被表姑姑拦住:“晚上这山里湿寒,还是要注意身体的。” “好。”明明不是自己的亲人,管殷却在表姑姑这里感受到了一种普遍于所有人的“爱”。 “这便是入道之人……” “入道之人当然有自己的性格,可人完全可以就像是一面明镜一样生活,你如何对我,我便如何待你。” 于是天上月便成了明镜,落在不远处那明艳的石蒜花上。当管殷知道了它防治蛇虫的作用之后,石蒜在管殷眼中便不再是后世传扬的那句‘死亡之花’。 于是,再等到太阳未上东山的时候,整个山谷里都是凝为白练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在管殷看来,便真好像是到了仙境。 “晚些等雾散了再下山罢,看不清,路又湿滑,不差这一时半刻。” 少倾,云开雾散…… “总是会云开雾散的。”管殷心中默念着这样一句,心里愈发肯定着自己来山上这一趟的意义。 “去罢,往后你们查事忙起来,就更少见面了,姣安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雾散了,云还未开,前路算不上明朗,可已经基本看得清了! 第65章 问心三春映明镜 相逢一面知隐情 再见到教书先生的第一面,管殷就知道眼前人的芯子已经换成了另一个——程衡。 “二位姑娘……”见到管殷的时候,还是程衡刚才到了程见微所在的这个世界里的时候,程衡只觉得那刘氏少年送给自己的墨尚在手中,留下一股说不尽的芳香。 “程衡?” 在管殷开口的那一刻,程衡愣了,就连一箱聪明的刘姣安也有片刻的怔忪。 “是我。”让程衡惊讶的是管殷竟然认出了自己,“这次似乎……不是梦了?” 不同于程衡,刘姣安的怔忪更多来自于对接下来探查真相又添困难的忧虑。 等到程衡渐渐回过味来,看向管殷的目光带上了些许幽怨:“别告诉我,他又是位教书先生……” “是。”没有太多必要给双方做详细的介绍,管殷知道刘姣安应当早就将面前人与自己提过的‘梦里人’联系在了一起,也无需自己把时间和情绪耽误在这上面。 不过,程衡来了,剧本就有人写了。管殷干脆可以和程衡换一换身份。 程见微的这间私塾不比程衡刚才离开的那个,光是占地面积就小了一半不止。可程衡倒也乐得如此——一个人,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子。 等到夜晚的时候,月光照耀下的白墙当真如明镜一般,似乎能够照得透人内心一切的阴私。 程衡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另外一个时代,再没有人陪伴的院子里。时间稍微长一些,就难免恍惚。四方天地里的人,当然就是个‘囚’字,困不住程衡的人,却将程衡的心困在了一个做不了太多事的地方。 “见到你真好。”如果一个人的时间再久一点,程衡甚至都要怀疑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又有哪里是自己原本生活着的时代,“说明我真的才和那个老板吵完架。” 或许是因为老师做得久了,管殷听着程衡这句话,没来由的有些心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程衡的性子直、做事眼里面揉不了沙子。可内心终究还是个没有真正迈入社会的学生,管殷算得上是‘他乡’唯有的一份依赖——除此之外,粉墙黛瓦的乡情虽好,却总让人捉摸不透古今。 “这些事容后再说……你还有没有原,程见微的记忆?”尽管程见微获得的消息早都吃还递给自己和刘姣安了,可今日来找前者便是来分析线索的,管殷见到不一样的‘程见微’那一刻,当真算得上是‘又惊又喜’。 “没有。”程衡回答的干脆,只是目光打量了一下这个收拾的整洁的不像话的屋子,“装成个教书先生我还是会的。” “那你尽快找一找这屋子里有没有他记下来的日记……” “正经人谁记日记啊?” 程衡这句话把管殷噎的够呛。张口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管殷才意识到“日记”这个东西,似乎总是小学、初中老师交给学生们“连笔”的作业,极少是发自学生们内心的。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程衡又一次误会了管殷的想法,只以为后者平日有记笔记的习惯,有些局促的解释着,“我的意思是说,笔墨纸砚都不便宜,就算是这原身做教书先生,看看这屋子也算清贫。” “哪里有那么多额外的时间和金钱去写什么日记?” 程衡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忙着去找些水泡茶给两个姑娘喝。翻来覆去没找到茶,只叫原本沉默的气氛变得更为安静。 三个人围着一个不大的书桌坐着,程衡几次想要张口,终于还是在给两个姑娘又倒了一杯水以后,垂着手坐了下去——再不坐下,程衡甚至担心要被当成多动症来看待了。 “所以有什么是我能够帮上忙的么?” “程见微查到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管殷开始整理起现有的信息,“表姑姑说修建堤坝的事情,刘家也有参与。” “那不如刘姑娘用个苦肉计,回到家里和父亲问上一问。”程衡在推理上的反应是极快的,“不过说句实话,一般能在这种大事件里活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故事写多了,人物演多了,程衡很难说自己现在没有什么怀疑的人选。 事发相关的人死的、伤的伤,活下来的也大多需要为了生计发愁,连人影都寻不到一个,凭什么刘父就能活得好好的? 这种事显而易见的,要么是刘父实在圆滑,要么是早早脱身,要么…… “程衡,说话要讲究证据。” 讲真,在这些凌乱的消息拼凑起来的时候,管殷也不是没有想过“刘父”有多大概率会是这场冤案的答案。可没有证据,两家又走得那般近,管殷也不好胡乱说话。 更何况,管父下狱的时候,刘父的官职真真算得上是个“九品芝麻官”,据说有心为管父奔走,最后连能说上话的大官家的门都扣不开! “这还不容易?你以原身的身份大张旗鼓的出现,看看会有什么人来找你,岂不是说明对方心虚i?” 程衡的办法很直接,可小说是小说,小说的女主身后可以有个太子、王爷、摄政王,又或者干脆自己能成“开天辟地第一女丞相”、拿着一本修仙秘籍,直接在黄山山巅飞升——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地方死了会怎么样,甚至不知道原身都去哪里了。 见过程见微,管殷知道这是个善良的、知恩图报的人。 就连原身管彤彤的剧本,也可以做到和故友之信一样,见字如晤, 可是这个时代做不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样良善,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 “人是怕死的,更怕的是无谓的牺牲。”程衡的性子,只要确定了目标,自己心中无愧就什么都敢做,可管殷不一样。 师范院校加上几个月的中学历史老师兼班主任的实习,早就给管殷磨出了一个“谨慎”,饮尽了杯子里的水,管殷看向程衡的目光,鼓励中带着安抚:“三思而后行。” 不能随便按照自己自以为是的想法去做事,更不能拿小说里的奇迹往身上套。立足于辩证唯物的历史观,管殷认为想要为管父沉冤昭雪,最合适的还是“入乡随俗”,按照此时的逻辑做事。 “那怎么?我去科举考个状元不成?” “可以。”管殷并没有否认程衡这个大胆想法的可行性,“但是……” “你真的是学历史的么?也不要那么小瞧古人好吧,光是那笔字我就不行。” “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两个人的话一前一后的被说出口,交叠在一起,像是心有灵犀,又更像是两个同龄人虽然一致,却又各自多彩的青春。 刘姣安只坐在一旁,目光静静的投射在两个人身上。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终归不应该像是自己父亲追求的那样……但愿,但愿自己年少时听到父亲说的话还作数,能一直作数。 “姣安,你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想法么?好不容易走出来,总不能送你回刘家。”管殷没有想过靠着刘姣安回家去找什么消息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原身。 原身自顾不暇的时候,尚且要伸手把刘姣安从那场不般配,也注定不幸福的婚姻拉出来。后者好不容易离开了刘家的泥潭,如果是原身,肯定不会为了自己的事,重新将刘姣安搅进去! “不如我去问一问表姑姑,表姑姑若是回家,父亲他们也不好说什么的。” 表姑姑是方外之人,若是带着目的回到刘家去,一则扰了她修行的清静,二则也很容易被注意到。这件事即便是和刘家无关,总也容易打草惊蛇。 刘姣安说过之后,也自觉不是个好办法。管殷终是叹了口气:“而今最合适的法子,还是科举。” 故乡重耕读不是没有道理的,若是太平年代,读书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的人生,甚至是给一方带去意想不到的改变。 “教书的事,我同你一道做。”管殷的目光重新移到程衡身上,“如果能找到几个心怀家国的好苗子,这件事便更有了做成的希望。” 管殷知道,想要为管父沉冤昭雪,绝非是一日之功。原身和程见微做了那么久,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什么真正有用的消息。 难道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么?当然不是。 两个人都没有官职,甚至原身被困在教坊之中,连自己的自由都得来不易——又怎么去撼动这一条利益与权利相互交织的链条? “至于刘家哪里自然不必着急,若是科举得中,又或是这私塾做出了成就,自然有千千万万种回刘家的办法。”管殷说的诚恳,并没有隐瞒自己的“存疑”。 只是这本是原身需要做的事,需要思的情。管殷终于还是从不该插手,变成了下意识的思考…… “那我做什么?”安排了半天,程衡觉得自己有些被冷落了,毕竟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自己的位置,“写剧本挣钱么?” “可以。” 又是可以,程衡甚至觉得管殷是在糊弄自己。 “若是可以,这科举你也可以试一试。” 管殷说的有道理,这时候程衡反倒想起来自己那一笔字了:“早知道我就好好练字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生活在忙碌而快节奏的时代,程衡能够把他喜欢的戏曲事业坚持下来,已经是属于一件不容易的事了…… 没有什么能交换的线索了,能够一时间做出来的改变也没有了,管殷三个人又只剩下无言的相对而坐。 “你们还能回去么?” 刘姣安替管殷和程衡问出了二者心中萦绕了许久的问题:“你们是不是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去?” 这句话换来的又是长久的沉默,半晌之后,管殷站起身来给每个人倒上了水,缓缓叹出一口气。 “我先同三恒回去,你们两个人叙叙旧。”刘姣安知道自己的话更让二人心里不好受,可刚刚不知道怎么,这个想法徘徊在脑海中,不吐不快。 程衡和管殷其实也没有什么旧好叙,两个人只有宏村见的那几面,若不是穿越以来的梦里几番相见,和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你觉得做老师怎么样?”刘姣安离开之后,先开口的是程衡,“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合适的。” “自以为的好,自以为的不好,未必是真正意义上的正确。” “是……”管殷点点头。至少程衡还没有面对什么难缠的家长,还没有遇见勤奋刻苦,却真得受到天赋限制,让老师们唏嘘不已的学生。 “但其实都是一样的,你们笔下的故事也是在教育人。”曾经管殷也把戏曲舞台当成‘才子佳人’的阵地,自己看到了故事,才知道“才子佳人”也是一个时代的反应,不比任何一种形式的教育差。 程衡终于找到茶了。 取了热水冲泡开,程衡是想和管殷谈谈心的。只是杯里的茶看上去还不是今年的新茶,茶叶泛起了黄绿、墨绿,就连香气都有些散了。 “所以我们还要在这里留很久么?” “先将眼前的事做完罢。”管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甚至可以看得出来,面前人对于“回去”的迷茫比自己更甚。 “原本我以为离开我自己笔下的剧本,我就可以回去了……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穿越,已经教会了我不少。” “嗯……” 两个人谁也说不出“既来之则安之”,一盏带着枯味的茶,似乎有意像两个人昭示着什么——就像是青春易老,又像是青春终究是不长久的。 “你说我们还能离开么?” “不知道。” “先活下去,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这个时候管殷忽然理解了:于是耕读传家,似乎都是最好的办法,前者是活下去的办法,后者是追求活得好一点的办法。 至于经商,两个人暂时倒是没有想过。没有钱,不会做生意,若是刘姣安或许还有一线可能——刘姣安一直很聪明。 明亮的蓝天在天井里,像是一块被切割成四方的蓝宝石,美是美极,可一样是入目逃不开的孤寂。 第66章 万紫千红落教坊 山清水秀多俊郎 “你这样登门,真的没有危险么?”管殷提起要去教坊一趟,程衡第一反应就是担心,“我记得你也没有原身的记忆,那些人和原身生活了那么多年……” “不必担心。” 原身已经光明正大的离开了教坊,又不曾和那里的好姐妹断了联系,暗地里几多帮衬——管殷不觉得自己此去会遇到什么危险。 “若是他们与你叙旧,你又打算怎么说?” “我只去问那姑娘,关于她心上人的事……余下的,我一概不回去过问。” 管殷这样说,可程衡并不以为然。时间能够将前者变得主动,动容当然也会让管殷做出一些有风险的事来。 “读了这么多年书,又要考教资,你这条路走的一点也不轻松。” 原本有些不管不顾就要往出走的管殷因为程衡这句话顿住了脚,两个人齐齐安静了半晌,管殷这才又回过头来:“嗯。” 管殷不知道教坊在何处,但刘姣安是知道的,后者引着管殷过去的路上,管殷一直回想着自己听到程衡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浑身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没有浇灭管殷把事情查清楚,换原身父亲一个沉冤昭雪的真相之心,却真真的让管殷浑身一颤,清醒起来。 无论自己要做什么,首先要保证的还是自己这条命。 那边有自己十几年寒窗,也有期待着自己回去的父母,还有自己从小就追求的身份……管殷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里的人和事触动得太深了! “二位这是来……”刘姣安也不是头一次女扮男装,管殷对此更是轻车熟路,刚才到了教坊门口,就已经有人迎了上来。 “找你们这里的凌霄姑娘。” “二位是来找凌霄的啊,凌霄这几日嗓子不舒服,恐怕是唱不好……” “嗓子不舒服?”都说如今这教坊卖艺不卖身,可艺又能有什么无?非是歌舞。 嗓子不舒服,挣不了钱。凌霄的日子恐怕是不会好过了。这下管殷更要着急了——且不说凌霄那心上人是不是真能在科举里高中,就凭着原身和凌霄之间的感情,自己也不能束手旁观。 “是啊,二位想必也慕名来听我们凌霄姑娘唱曲的罢?” “凌霄姑娘这两天不舒服,二位便好好要凌霄休息休息,等到改日……” “哎哎哎?你们现在进去做什么?” “让她们进来罢。”开口的正是凌霄,虽然管殷不曾见过前者,也能听得出凌霄这略带沙哑的声音背后,原应当是又一副清亮婉转的嗓子的。 “好……” 凌霄自己答应了,门口的小童也就不再拦着,原本一脸的骄傲如今也褪下去大半,只剩下对于面前二人身份的猜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二人刚才走到凌霄的屋门口,后者就已经将这颇有些不礼貌的小童赶走了:“去忙你的罢,莫要随便打量客人。” 管殷和刘姣安进了屋,屋里另一个姑娘站到门口关了门。管殷对于这个姑娘倒是有些印象,正是那天穿着一身颇为蹩脚的男装,拿着那封来自凌霄的亲笔信找自己的人。 “殷姐姐,这是……那天的小郎君么?” “姐姐,你分明知道她也是个姑娘的。” 凌霄并没有在意自己屋里人言语间的不注意,微微泛白的脸上,笑容洗去了原本的疲惫:“那小童是殷姐姐离开之后新来的,所以并不认得姐姐。” ’“无事。”管殷当然不在乎,这趟自己的目的很明确,正是为了凌霄和她那个心上人而来,其他的事情和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你嗓子是……” “殷姐姐知道的,我每来月事的时候,经常哑了嗓子。”凌霄并没有对管殷升起任何怀疑,轻声的喟叹也只是针对自己的命运。自小瘦弱,所幸生了张好面皮,就这样被家人卖到了教坊里,若不是这里的姐姐妹妹们,恐怕还活不到现在。 “好生休息。” “嗯……” 屋里另一个姑娘已经去沏茶了,凌霄也趁着这个时候描眉画眼,把自己打扮起来:“早知道殷姐姐来,我应当好好梳妆才是。” “不知道殷姐姐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谁说女子梳妆是为了给男人看的?凌霄尊重自己,也尊重原身,所以会为了她的‘殷云’姐姐好生打扮自己。 眼前的姑娘扫尽疲惫的样子不知道比刚才见的第一面明媚了多少。管殷很想知道,如果她不用在这教坊当中,又会是怎样的恣意。 可管殷现在甚至连自己都谈不上解救,更遑论是教坊里的姑娘?管殷没钱给人赎身,更没有钱养活凌霄。 所以管殷能做的就是让真相换来该有的一切,到那个时候,即便是再想要做些什么,也容易得很。于是管殷不再墨迹,将自己的情况说给眼前的凌霄姑娘听:“此番来,我是有一事相求。” “我有什么能帮上殷姐姐的?”凌霄显然有些惊讶,在她眼里,‘殷云’姐姐就像是九天的神祗,能够活出自己的样子,也像是周天的星辰,能够照亮身边的一切……这样的人儿也会有所求么?也有什么是自己能够帮得上嗯么? “若是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殷姐姐但说无妨。” “你可听说这教坊有一女子卖身葬父?” “这我当然……”凌霄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目光如炬的望向眼前人,“所以那女子是殷姐姐?” “是。” “当年我父被卷入要案,管家一朝败落。我为安葬父亲,不得已卖身在这教坊之中,后来以写戏为生,成了你口中的殷姐姐。”这些旧事是管殷从程见微与刘姣安的话里拼凑出来的。 刘姣安说:曾经寻常的一次告别,没想到再见面就是女扮男装的她没能第一眼就认出教坊里的‘殷云山人’。 程见微说,后悔没有早一点找到自己的义妹…… 人生有太多的“后悔”,可以往难追索,当时的人已经做了最正确、最合理的选择。 “所以殷姐姐想要让我做什么?”凌霄对于自己的‘殷云姐姐’有着盲目的自信。 殷云姐姐是个好人,那么她的家人也一定是好人,管父被卷到了要案里,恐怕殷云姐姐也异常伤心——若是能沉冤昭雪就好了! 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凌霄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教坊歌女能够做什么。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殷姐姐但说无妨。”殷姐姐帮了自己太多,什么一个不情之请,就算是十个、百个,凌霄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拒绝面前人。 “若是你那心上人将来不负你心,我希望他能在不把你们搅进去的前提下,找一找当年的卷宗。”管殷当然希望那读书的秀才不会是个负心人,只是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管殷自己心中都带着七分不信。 “呃……” 听着管殷的话,凌霄短暂的愣了一瞬,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么难办,而只觉得理所应当:“那是自然。” “相公进京赶考的钱还是我同姐姐借了又借,平日里他笔墨纸砚,哪一个不是这教坊里的姐姐妹妹怕苦了我,明里暗里塞给我的?” 凌霄看得明白。教坊里的姑娘们嘴里不曾停下来的提醒着凌霄:男人的嘴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另一边,又因为担心凌霄苦了自己,把手里面难得的余钱递给凌霄,还要顾及着后者的情绪,免得看起来这一切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好,那就先写过凌霄妹妹。” 茶沏好了,显然凌霄也没有就这样放管殷和刘姣安离开的意思。三个人坐下来,屋里那个姑娘也跟着坐了下来,四杯茶倒了个半满,管殷开始闲叙起来。 “凌霄妹妹与那秀才的事……” “妈妈捉了凌霄姐姐送那秀才出去,狠狠的打了姐姐几板子,害得凌霄姐姐三天都没有下来床呢!”凌霄支支吾吾的没有张口,又是那个小姑娘在一旁添话,“要我说妈妈也真是心狠,因为凌霄姐姐靠得是嗓子,就那样狠狠的打她!” 其实管殷倒是能理解这教坊妈妈的心思。 “卖艺不卖身”的教坊,自家歌女却去和一个秀才厮混到了一起,在这个年代的人眼中,和大家闺秀无媒苟合,没有什么区别。 又或者更甚……有可能连累了整个教坊里的姑娘私底下被人动手动脚。 换一个环境来看看,教坊妈妈的身份无异于是明星的经纪人。自家签约的明星传出来绯闻,其余的影响都需要公司来担,当然需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妈妈也不是……” “好什么好啊?也就是凌霄姐姐你性子软,要是我……” 小姑娘莽莽撞撞的话终于还是被三个人的目光齐齐噎了回去。这回倒是学会了闭嘴好好坐在一边喝茶——不大的姑娘家还没有安全张开,微微有些胖乎乎的手抱着杯子,也是可爱的紧。 谁都知道小姑娘是为了凌霄好,这时候有些气鼓鼓的样子,总归是说开了的好。 “你长大了便知道了,姐姐这样确实……不甚妥当。” 小孩子都不愿意听这句长大了,可这又是凌霄姐姐给自己的解释,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生闷气下去,还是顺坡下驴。 “好了,你去那边休息休息,我和你凌霄姐姐有话要说。”眼前的小姑娘和自己的学生年纪差不多,那天一见,管殷还记得这个身量快长足了小姑娘处处露着稚气。 还应该是在学校里,明堂书本,畅想着自己未来的年纪。在这里却是不可能的了…… 古言爽文里的翻天覆地哪里有那么容易,管殷心里酸酸涩涩的,但也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什么太多的改变——能让一些事的真相浮出水面,能让一些人活得好些,就算是自己能够做的最多的事了。 不光是为了这些良善的人们,也是为了自己那颗在新世纪成长起来的心。 “后来呢?” “后来?” “后来那小秀才有没有给你传什么信回来?”凌霄也算是原身一直挂念着的,管殷既然接过了原身的身份,自然也要为凌霄的事情操操心。 这教坊里的万紫千红多是蹉跎了岁月,管殷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先从改变自己的处境开始。 “有的有的。”凌霄的目光落到了那靠窗的书案上,些许的柔情与缠绵的风搅在了一起,“那匣子里面都是他寄回来的书信,我都留好了的……往后无论是去京城找他,还是等他回来,夜里挑灯,我也会拿出来念一念的。” “你当真那么爱他?” “爱。”平日里凌霄都是自问自答,又或者是相对而坐时,与那个小秀才嘴里的甜蜜。这还是头一次听到自己信任的人张口问自己。 是爱的,不然也不会明知故犯的专程给他去送个赴考的钱,也不会想尽了办法,借尽了钱…… 眼前人的年纪也不算大,至少认识那个秀才的时候也还是豆蔻年华,管殷可不觉得凌霄分得清什么是爱,什么又是依赖,干脆绕过刚才的问题,让真正的答案留在凌霄自己心里。 “如今春去夏来,岁月大好,你若是得闲,我偷偷带你出去转转。” 正是青春好年华,也该给自己偷得一片好风光。这是管殷心里面的话,并没有直白的和凌霄说出来。 “殷姐姐,凌霄姐姐,我能不能随你们一起……” “等你大些。”小姑娘情窦初开,若是再遇上个‘心仪的秀才’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好罢……”小姑娘又委屈上了。 “你就这样一直等着他么?像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年纪大了会怎样?”春光不再的时候,那个秀才现在口口声声的爱又会变成什么?管殷明白,此时的凌霄已经不是初见秀才时的年纪。 “又能怎样呢?” “嗯?”凌霄的声音太小,就像是呢喃,管殷一时间听不清晰,“凌霄你说什么?” “姐姐,我没有殷姐姐你的本事,更没有男儿天生的身份,也没有天仙不老的本事……所以,老了便老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并非是凌霄自暴自弃,只是就像她话里说的那样——又能怎么样呢? 第67章 阴晴圆缺岁无尽 无情有情谁负心 “又能怎么办呢?”凌霄的话还萦绕在耳畔,管殷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驳。 明知道凌霄说的对,可管殷又不愿意承认世间事的无可奈何。 “有奈何无奈何,就像是我和你说的那样,即便这男人当初当真爱过她,到了那个位置上……又有多少人连自己原本为什么要去考科举都已经抛之脑后了。”程衡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已经有些酸痛的手腕。 写出来的文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顺滑了,程衡高兴之余,也难免感叹手中的毛笔用多了,实在是累——古人是真的有本事。 “我明白。” “你也知道,我原本是不想掺合进来的。”面对着程衡,管殷很难不想起来自己刚才来到这里时候的想法,“可是看着他们,我又真的很难不去做什么。” “我也是。” 程衡的话,是在支持管殷,同样的,也是在就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想法做解释。 目光交错,两个人一下子不知道有什么容易一点的路是可以选择的了。 “那就做呗,管他负心不负心,我们总也不可能靠着他来成事。”既然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做,程衡便不屑于假手他人,“一年不中就三年,三年不中就五年,全把这科举当成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也没什么。”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管殷有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间想起来:自己好像刚才还在高铁上,看着学生们即便是出来玩还没有忘记带着五三,老师们即便是带着游学,也随时拿着一支红笔,应对着同学们可能出现的问题。 “喂,管殷,你在想什么?”程衡主意到管殷在发呆,站起身来走到后者面前晃了晃,“我现在的想法是,今年既然就有一场考试,我就去试一试,毕竟真题总比什么都不知道来的好。” “万一命好,真的就考上了,那我们的进程岂不是又快了一步?” 其实两个人谁也不知道这个完整的进度条到底有多长,能做的就只有顺着原身的生命轨迹把事情做好——看起来很容易,但对于两个在新时代恣意生活的青年来说,这个时代的束缚实在是太多了。 “你知道……” “那些避讳什么的,我都会小心的,你大可以放心。” “我同你一起去试一试。”自己是做老师的,如果今年程衡没有考过,自己也能够总结题型,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卷后面的考试,总比程衡一个人苦战容易些。 “可是原身的身份……” 管殷那日同邻家的老汉与夫人了解过当朝的律法,律法中当然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应试。只是如果自己一步步的考上去,会不会有人用原身“罪臣之女”的身份强行打压。 又会不会因此反而绝了后来女子科举应试之路?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好,管殷对自己的要求向来是不能意气用事。 “你只管替我做好这教书先生,科举的事情交在我身上就行了。” 程衡毫不犹豫的断了管殷的犹豫:“管老师,你既然有自己擅长的事情,为什么要纠结一定要做那些自己做不好的事情?” 一句“管老师”把管殷叫得又是一怔,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绝脸颊上都飘过一抹绯红。 管殷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老师眼中的三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可是来到这个时代却处处受制,哪怕管殷心里总提醒着自己“历史”两个字,可无论如何还是不肯服输的。 不肯输给任何人,也不肯输给这个时代下的制度。 “那就要麻烦管老师帮我把字抄一抄了。” “我的字也不好看,姣安她……”程衡有些像是鬼画符的字赫然摆在自己面前,原身程见微的字笔挺又刚劲,确实和刘姣安的字体不一样,反而和管殷的有几分相同的意境。 “好。” 程衡在写故事,管殷在抄文字。不一会儿,前者的故事到了瓶颈,也就转过身来盯着后者写下的一笔一划。 字如其人,管殷的字里面有一种不服输的闯劲,并不像是平日里管殷表现出来的平和无害。 “管老师,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很多事不一定要循规蹈矩的去做?”程衡看着看着,没来由的张口,“你看,你现在的字都好像是被框在了四方的格子里。” 管殷闻言顿住了笔,可是脸上却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展露出来,只是呆呆的盯着面前,盯着面前的一字一句。 “你的意思是……” 卷好了管殷誊抄过的字,两个人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殷云山人’之名分明是原身管彤彤的,如今这一笔带着苍劲的字反而不像是殷云山人的笔迹了。 “管老师,我觉得你不该给自己设置那么多限制,就像是你对待历史的态度那样,你对自己一言一行的要求都太严肃了。”面对管殷的问题,程衡并没有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你这样生活很辛苦。” “做老师难道不应该以身作则?” “但以身作则可以有很多种体现方式。” 两个人之间似乎又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管殷并不是很赞同程衡的话,甚至觉得后者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小孩子们最是容易有样学样。” 窗外的竹影铺在面前的宣纸上,好像是刚才画上去的焦浓重淡,管殷并没有因为这幅画卷而产生片刻的停留,甚至就这样用漆黑的墨,点在竹影洒下的青灰里…… “总有人说‘戏子无情’,这些年又老有人去讲什么‘戏子有情’,其实我觉得有情、无情,负心辜负的终究不是外人的情感,分明是对自己的背叛。” 看起来程衡很难静静的看着管殷做事,既然后者提起了凌霄的那个心上人,程衡便不得不想起‘负心戏’的概念来,嘴里面想要念叨的事情也就随之多了起来。 “负心,负心,负的分明是自己的心。” “负心戏负的不只是所谓的爱情,芳草美人赋,美人又何尝不是自己的理想呢?” 管殷并没有抬起头来目视着程衡,只是由着后者继续说下去——这时候,任何目光似乎倒成了能够打断程衡思绪的,不应该随便出现的存在。 “本身是为了自己和心上人能够过上好日子,为的是寻常百姓被那些官员欺压的苦不再存在,为的是这个国家海晏河清,才拼了命的读书,才拼了命的想要向上考……” “负了美人心的那一刻,难道没有把自己原本的这些理想都抛之脑后么?” “那你觉得你呢?如果真在这里科举一步步走上去,你会不会因为权势不想离开?”管殷是学历史的,她太知道历史上的一个个人是如何倒在一个名为‘权力’的石榴裙下,深深的俯下去,再也抬不起头来的。 “我不会的。” “因为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回去。” “难道你不会负心么?”程衡自己说了那么多,管殷并不觉得前者能够没想到这个可能,“万一,万一那个时候你意识到这里你不需要和那些无良的老板打架,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权力,扞卫你自己心中一直追索着的公平呢?” “你真的觉得自己就不会一样变了心么?” 管殷的声音不大,可谈得上是振聋发聩,程衡一时间只是愣愣的把目光落在前者未曾停滞下来的笔尖上,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心”。 “你到时候又该如何证明给自己看呢?” 向旁人证明自己的心已经足够不容易,向自己证明自己的心,可谓是难上加难——多少人从来就没有看透过自己的“心”到底为的是什么,又谈什么“初心”,讲什么“无愧于心”。 “我觉得……”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程衡的话停了又停,像是那群做回车诗的‘诗人’一样,细细的数着自己的心。 “我喜欢的是新时代里那些科技,新时代里那些人,新时代里那些开放的思想……我接受不了什么三妻四妾,也接受不了为了权力向所谓的皇帝下跪。” “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野……” “我更不喜欢那种勾心斗角的辛苦。” “等你到了那个位置上,你回看自己经历过的辛苦的时候,你还会这样想么?” “再离开手机一段时间,我会活不下去的。” 管殷原本以为程衡接下来回给自己的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又或者干脆只是自己不属于这里,自己一切的辛苦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回去的办法…… 可是程衡这个答案,在管殷意料之外,却不是一般的合情合理。 平时半个小时手机都离不开的大学生们,怎么舍得这么久看不到自己的手机? “我想上号打游戏……”程衡的游戏瘾犯了,于是他说出来的一切也就跟着合理起来。 管殷很想问一句:我们这难道不应该是一个关于哲理和人性的讨论么?怎么忽然就出现了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结局,有些好笑,有些像是大学生和研究生最真实的心理状态。 “没有手机没有网,你要不还是去练练字罢?”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交错,管殷在耸肩,程衡已经露出了笑意。 片刻之后,两个人相视而笑,谁也没有嘲笑对方傻兮兮的样子——一个是离开学校又进了学校的老师,还保持着和学生一样的纯真,一个是在舞台上戴惯了‘面具’的编导生,走到舞台下,就是一个‘清澈愚蠢’又有着自己坚守的大学生。 让他们来到这个时代,还是太为难他们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那些穿越者们怎么就能混的那么好,我们来了……到好像是添乱的人一样。”管殷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也已经不再在宣纸上停留,“后来我觉得,或许是因为很多小说里面的设定,那些人在他们所谓的现代社会都生活不下去了。” “怎么说?” 程衡看过的网文其实还没有管殷多——这似乎和两个人表面上的性格表现并不一样。 “你想想看,要么是倒霉透顶被雷劈了。” “要么是实在卷不动,原地猝死穿越。” “要么是辅导孩子作业,活生生气死的。” “再要么,无父无母,忽然被车撞死了……” “当然,天降异象忽然穿越的也不少……可很多似乎都是现实生活里面的小透明,来到这里,有属于自己独特的抱负,一旦有机会,就渴望活得更像是个完完整整的人,所以一定有不断向上走的驱动力。” 所以这就是程衡和管殷之所以和他们不一样。程衡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再差也不会没有工作饿死。管殷的未来是光芒万丈,就算做不到桃李满园,就算要面对各种奇葩的学生和家长。 总也能有那么一两个学生,让管殷若干年之后依旧记在心里,记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记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就像是程衡和自己的那个语文老师一样,表面是老师,更像是师父,像是家人。 “做老师虽然辛苦,其实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看着孩子们做对一道题的时候,看着他们和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样充满活力的时候,看着他们……”管殷脸上难得有了更多的表情,明媚的,甚至比窗外的阳光更光明些许。 “做编导其实也是一样,自己的故事,别人的故事……其实很解压的,可惜你没有机会体验体验,很有意思的。” “等我们回去,有机会总要感受一下。” “是啊,一定要感受一下……和那个时候我拉你来做参与的观众是不一样的。”程衡想起那天被起哄的时候,还没有过初恋的他也难免带上了害羞的情绪,“所有的压力,所有的不愉快,在舞台上都能忘记。” “好啊……” 是啊,好啊,可是两个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到属于他们的新时代。只是这片刻的回忆也已经足够美好,美好到让两个人忘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多少困难需要面对…… 美好到……窗外的太阳都被两个人的明媚和热烈烫了回去,隐藏在云里久久不出来。 第68章 高月夜隐云造梦 长夏昼漫共田耕 私塾和四方小院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难怪原身程见微会不住的叹息自己为何不曾早些找到原身管彤彤。 就像是那些从家里丢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孩子,最后被发现的时候就在邻村一样。 难免让那些一直苦苦寻找的人心怀愧疚,甚至怀疑自己的一切辛苦是不是只感动了自己…… “总觉得他们把这些事做得比我们好了太多。” 月来清风无声,星隐长云成线。似乎是海阔天空,也该是长路无阻。可是落在愁人眼中,别是一番滋味。 “不破不立和底气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一道女声蓦地响起,像是自天外而来,又好像近到就出自自己身上,从自己嘴里吐出来——一个截然不同的观点。 “底气?” 管殷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底气,历史也好、教书也好,此时此刻似乎都派不上任何用场。 “你的敢做不是不得不做,我的敢做却来自于不做,便……” 便什么?一刹那,管殷心中就划过了答案。只是一如昨日同程衡谈起事情来的时候一样,不愿意承认。 “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做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就是你的底气啊。”那道声音并没有再顺着自己原本的话说下去,反而是转过来,把管殷需要的答案说给了管殷听。 “你知道,终究有一天,我们不用藏在男子的身份下做事。” “你知道,终究有一天,天下清晏,不需要再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 被凉月惊醒了夜梦,管殷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宣纸上,被风轻轻带动起来的纸边,好像刚才有谁正拎着那一角,默默地、默默地念着上面的文字,又提笔书写了什么。 可是干净的宣纸就像是不远处邻家的外墙一样,乘着月色分外洁白。 什么字迹也没有,甚至连一点从零落的淡墨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像是梦一来一去,不留下半点实质上的痕迹。 “是彤彤么?”管殷喃喃。 原以为程衡和自己来到了一个世界,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便应该不再有了。可不但有,就连原身管彤彤都出现了——管殷真得怀疑这一切无非都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你也有着同样的困惑么?” 淌水般的月色里,程衡的梦甚至更光怪陆离几分,前面还在感叹这一屋子里除了书,还有很多记录着每个学生学习进度的文字。 后面,程衡就被带进了这光怪陆离的梦中,看着管殷见到原身,又看着管殷慨叹。 终于自己也见到管殷口中那个程见微了,见到那个一边为老师的沉冤昭雪殚精竭虑,一边也没有忘记自己这群学生的程见微:“所以,你就是管殷说的程见微?” “见微知着,若我当真能够同这份期许一样,或许早就能找到我那义妹,也早就能为老师沉冤昭雪。”果不出管殷所料的,程见微到如今,心中仍是又愧又悔,“若是当初我能够早些回来,或许义妹也不需委身教坊之中。” “管殷和我说过,你那义妹凭着自己的本事,除了辛苦些……倒也还算顺意。” 至少没有人强迫她做什么自己不愿意做的事,除了不得不扮做男子的身份讨生活。 可是谁也强求不了时间倒转,于是程见微短暂的失神之后,同样把自己的情绪从刚才的话题中绕了出来,说回到那些真正能够弥补到遗憾的事情上去:“读书人,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希望拜托你,用你擅长的方式,写出当初的故事来,让这徽州的老百姓都能看得见一切原本的模样。” “若是打草惊蛇,岂不是前功尽弃?”程衡明白,有的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自己能够争取的事情一定不会放手,可无谓的牺牲根本召唤不来更多人的觉醒。 程见微一怔,点点头认可了程衡的话:“也难怪你装了那么久的教书先生,也没甚么错漏。” “这科举?”程衡目前没有管殷那么宏大的思考,只担心这科举若是一再过不去,一切的想法便都推行不下去。 哪怕把这场穿越当成打游戏,总也有应该遵守的规则和逻辑,程衡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逆天而行的本事。 “吉人自有天相。” 一片竹影坠在身上,敲醒了睡眼朦胧的程衡,四下里望望,只望到一汪再清冷不过的月色,毫无节制的顺着天井往青石铺就的地面倾泻。 “什么叫做吉人只有天相?” 戏台子上的鬼神是人心讨公道,更平阳间不平事。 程衡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个相信鬼神的人,可有一件事程衡是坚信不疑的:即便有鬼神,即便有常人不能解释的能力存在,首先要做的,也应该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去做。 对月未眠,身处两地的两个人就这样站站坐坐,一直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再疲惫的人都已经从卧榻上爬起来了的时候,也没有再睡下。 程衡称病让私塾的学生们晚几天再来上课,管殷想起自己大学时候学着别人搞兼职,学过的那点听书配音——尝试模仿着程见微的声音,照着后者为每个学生制定的不通宵学习计划开始备课。 “我想随三恒一起去老伯伯家里面。” “老伯伯?” “哪个老伯伯?” “你说的那个有个英雄子女的老伯伯啊。”程衡如是说着,“去帮老伯伯种种地,说不定能够有什么能够让我更快沉浸式学习的法子呢?” “你同那老伯伯去世的儿子一般年纪,你也当真不怕要人想起心中的难过事!” 管殷总觉得程衡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像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我又同那伯伯的英雄儿子不一样,不同的性情……终归是好很多的。”程衡似乎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去,“你大可以放心,我倒也没有那么莽撞。” 程衡并未和管殷提及自己身为教书先生却当众“开嗓”唱戏的那个插曲——人遇上了自己所坚守的事,实在是难免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旁人理解不了的时候,就会把这种赤诚而真挚的情绪完完全全的理解成“幼稚”。 两个人说熟不熟,只是“异地同胞”的依赖才让二人看似无话不谈,程衡当然不敢把自己的坚守说出去,让别人当做幼稚孩童的狂言。 “好。”既然程衡坚定了想法,管殷也不想横加阻拦。 自己是做老师的,却不敢说从学业到人生面面俱到A——看到了这么多的不如意,管殷才觉得自己实习之前的生活已经算得上是太过平顺。 程衡的年纪不比管殷小什么,不同的人生,不一样的经历和处境,也就注定了管殷和程衡在思考一件事上的价值选择与价值判断并不尽然相同。 所幸,两个人都还算得上是好人。 高台教化也好,教书育人也罢,心系的都是这些寻常人的未来和思想。 并没有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不得已,又或者是自我的追求,就是能够得到权贵的青眼,从此一飞冲天…… 骄阳落下的地方,风和雨有效的避免了这片土地有可能的寸土不生。 说实在的,程衡没有做过什么太多田间地头的活计,能够拔拔草、摘一摘吃饭用的青菜就已经是很不错的。 “见微,这是杂草,怎么混进菜里面去了?”老伯伯并没有埋怨眼前不大的孩子。 寒窗苦读,有不少人只识大字不识五谷,眼前这孩子好歹还没有占上四体不勤,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程衡当然没有中暑。 戏曲导演自己也是要能表演的,水衣子、厚重的戏服,要是在有空调的大剧场演,一场下来都能够浑身是汗。 更不用说偶尔还会有一些下乡的项目——程衡学戏没少吃苦,种种地的事情,除了不擅长,到也不至于太拖后腿。 “见微,你若是累了便歇一歇,总归老汉我一个人做事也习惯了……这些年,这片地都是我一个人伺候下来的。”邻家老汉这样说着,“我那孩儿还在的时候,甚至也不曾帮我种过地。” “我总同他讲什么建功立业的抱负,也未曾问过他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程衡感觉的出来,邻家老汉的遗憾其实同程见微是一样的。已经知道过往不可追溯,一切总应该向前看。 只是人哪里有那么容易忘记过往,尤其还是一个自己认为自己有所愧疚的过往? “他……”刚要开口,程衡又把自己刚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至少他做到了老伯伯所期许的。可程衡知道:这份“做到了的期许”,分明才是老伯伯如今心中真正过意不去的那道坎。 阳光落在身上,泥土不再是平日里路过学校花圃时候那淡淡的芳香,反而是一股带着酸臭的焦糊味儿,就像是刚出地铁站那个下水沟在雨过日晴的时候经常泛起来的味道。 程衡忍着下意识就要作呕的生理反应,继续有样学样的做着事。 因为程衡知道那个下水沟能够滋生出来的只有蚊虫和细菌,可是这片土地能够孕育出来的,却是读书人、教书人、商人、旅人、穷人、富人、权贵、百姓,所有所有的人能够赖以生存的粮食。 “好了,回家了,这草是拔不完的。”邻家老汉眼里,程衡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坐在田埂边像是数着杂草一样,一根一根的拔着——这就算是拔到猴年马月、地老天荒也拔不完,人拔草的速度根本比不过杂草生长的速度。 程衡这草拔的其实还有些意犹未尽,悻悻的站起身来时,整个人觉得有一瞬间眼前发黑,往后错了半步站住身形,眼前的黑蒙还在像是电动大幕一样徐徐上升。 凭着刚才记忆里的方向,对着邻家老汉投去一个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程衡终于从猛地站起来带来的不适中缓了过来,跟在老汉身后,顺着田埂离开了这片陪伴了一个白天的土地。 邻家老汉扛着锄头在前,三恒本是想伸手接过去的,可前者一个眼神就杜绝了三恒刚才要张开的口。程衡见三恒吃瘪,也自知自己的体力不济,干脆就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原本想要找机会和老伯伯谈谈心的心思,也已经全数被口渴所替代。 “家里没有什么好茶,你勉强喝一些。”邻家老汉并没有过问程衡为什么要来跟着自己去田里忙活,只是接过夫人递过来的茶,送到了程衡手里,“见微你求的又是什么?为你那老师洗清冤屈么?” “是。”程见微已经说过这是自己毕生所愿,程衡此时回应着老伯伯的话,也算得上是理直气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老师并不无辜呢?” 这个问题作为程衡当然想过,程见微却不一样——老师亦师亦父,在他心里是不会背叛自己本心的存在。 “疏忽大意也算不上无辜。” “我只想查清楚这钱到底是不是老师贪墨的。”疏忽大意当然算不上无辜,就包括面前的老伯伯忽视了儿子的情绪,只求他一味上进,得了最后的结果,也算不得无辜,程衡如是想着。 邻家老汉不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的三恒身上:“你家那两位……你家相公今日忙么?怎么不见她过来?” “相公和夫人去了程先生的私塾,说是要整理整理那边的东西。”三恒照实答了,犹豫片刻又道,“程先生还是告病来的。” 邻家老汉点了点头,示意三恒也喝些水,不要再站着了。 日影斜,天光暗,这天地之间的湿热和蒸燥还没有完全撤去,索性屋子里倒像是涵洞一样,湿润而清凉。 青山挂朱红,流云勾金丝,不远处山云相接之处,太阳若隐若现,足像是烧红了的圆炭。 “老先生,时候不早了,我同三恒先回去了。” 屋子里的三个人一直很安静,安静到若不是不远处的鸡啼能压得住咽水的细微声响,都能被两坐一站的人听个清楚。 于是略有些尴尬的程衡一直抱着茶杯浅啜。随着时辰不早,程衡这杯茶也是彻底见了底。 “好,路上小心。” 没有什么额外的客套,只是平凡的一天,来了个算不上熟的客人又走,自那日邻家老汉同管殷说过事情的前因后果,心绪反而安宁的许多。 第69章 乾坤为谁昭朗朗 云雾深山覆茫茫 天光亮,山影重,竹色半倚窗畔。管殷坐在书案前,毛笔沾饱了墨,照着程见微的笔记和书架上的书,草拟出一份过几日的教学大纲来。 隔了不知几夜的墨并没有想象的那样飘香,甚至微微泛起些苦臭来。 天热,在砚台里放着的墨汁也难免变质。程见微本就不算有钱,家里的笔墨纸砚都算不上好。 管殷有些受不了,站起身来想要去把砚台和笔好好清洗一下,再重新换上新的。 原本已经有些酸痛的手指随着管殷这一收拾轻松了不少。毛笔搭在砚台上,再坐在桌案前,手里空空的管殷只觉得整个人都歇了下来。 人一旦把身上的担子卸下来,就会开始贪恋这份闲适,很快就提不起刚才那么大的兴致去做事了…… 于是管殷就这样把自己手里的事暂时的搁置,看着尖端发灰的笔毛,管殷收回来的手很快又伸了出去,起拾砚台上的笔拿在手里,对着面前的宣纸就要落笔。 “不对……”还要自己磨墨。 好不容易放下的懒惰很快又被面前的小困难激了起来。人大多数时候无非是得过且过的,管殷自问也没有什么过分高尚的品格——窗外天朗气清,山巅青松流云,当人没有什么饱腹的生死必然的时候,除非是全民族的恩怨,铁蹄下破碎的山川,很难不有片刻的惰怠。 天色正早,管殷看了看一边摆着的墨条,皱着眉前后打量着自己准备好的白纸,边角处被撕得毛毛躁躁,也亏是这准备好的教学大纲不用像在学校里那样提交,不然管殷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拿出去。 “晚些再说罢。”皱了皱眉,管殷重新靠回到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旁的书,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 不只是人会懒惰,而且一个人的时候,人很容易就会产生厌倦和疲惫的心思,做什么事情都很难提起兴趣来,管殷就是这样一个人默默的坐着,原本揣满了兴致去做的事情也做不下去了。 日上中天,管殷决定给自己随便找些吃的,填饱肚子之后再继续自己的工作。 起身,收拾收拾,吃了饭就又觉得有些疲惫,管殷靠着桌面,借着正沉厚的日光浅眠了一会儿,轻而易举的就睡下了——直到身上觉得有几分冷意传来,管殷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管殷的目光移向窗外,终于被窗外的光色退去了满眼的惺忪:“睡了这么久么?” 天光渐斜,微弱的橙黄落在墙壁上的时候,管殷才恍然大悟——大好的时光就这样荒废过去。 匆匆站起身来,又觉得有些腹内饥饿,管殷动了一瞬间的念头,想要去在给自己热上一碗清粥。 才迈出去三两步,管殷的意志力终于把人拽了回来。想起中午放任自己去做了饭、吃了饭……时间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任何事都逃不过一句:迟则生变。 管殷明白这样的道理,自然而然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多机会继续耗下去。更何况,事情拖得越久,曾经那些被尘封了的证据就更难以完整的组合起来。 对于管殷来讲,了解清楚情况之后,制定一个相对可行的教学大纲、有细节的教学计划都不是件难事。 把飘出去休息的思绪拉回来,再静下心,管殷不一会儿就把要做的事情忙完了大半。 “天色晚了,点着烛火也难免伤眼,休息了罢。”刘姣安身体不舒服,休息到星光点点的此时才好了些。 白天里管殷百般理解,说什么也不肯让刘姣安陪着,如今后者来劝慰自己休息,睡了一下午的管殷倒觉得自己想是做了什么缺德事似的……心虚的不看把目光投向刘姣安。 “无事,你先去休息,我晚些再睡。” “不在这一天的。”刘姣安只当管殷是心里憋着股气,说什么也要把事情做得更好、更快,早日交代出个结果来,“你自己……莫要太累了。” 管殷隐约猜到了刘姣安收回去的那半句话,怕的是自己误会她在乎的是原身的这具身子,而不是如今的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灵魂”。 可刘姣安越是这般谨慎,管殷也就越是为了自己荒废的这一下午感到歉疚。 “我下午的时候在书房歇下了,方才没有忙多久,姣安你不必担心我。”说完这句话,原本压在管殷心头的些许悔意消散了大半。 其实管殷也没对不起谁,真要找出个“对不起”的,管殷荒废的时间无非是对不起自己——这样的话,管殷也曾一次次讲给学生们听,一次次从自己的老师们那里听到。 可听进去、说出来,又或者是一句“我保证”都轻而易举,和真真正正的做到了却完全是两码事。 “上了初中我要认真读书”、“上了高中我要好好学习”、“上了大学我可以”…… “老师桃李满天下”、“现在做小老师,将来我也要教书育人”…… 这里面有多少说出来的保证变成了虚话? “知行合一……”管殷口中喃喃,似乎是刚才意识到这短短的一个词就有多么难做到。 站在一旁的刘姣安脸上映着烛光。 烛火的位置很低,如果程衡看见,一定会急急忙忙的把烛台移向高处,再感叹一句这个角度的打光实在是渗人。 只是刘姣安被烛光映亮的脸,没有半点底光会带来的可怖,安静和温柔像是水一样淌开,揉化了光线和阴影的锐利。 “你若是一定要忙便再忙上一会罢。”刘姣安终于还是妥协了,靠近了一旁的蜡烛,用旁边备着的剪子,小心翼翼的把里面的棉芯拉直了些,“若是太昏暗了便早些休息。” 三两句交待,抚平了管殷方才的焦躁和麻木。等到管殷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应该给个回应的时候,刘姣安早已掩好了门,整个人就只剩下影子落在门上。 “你也……” 没说完的话同样被管殷咽了回去。后知后觉的一句关心哪怕是真心的,看起来也带上敷衍,倒不如不说。 月落又日升,流云又星辰。管殷把要准备的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才又想起该如何安排好程衡和三恒的事来。 “那我便跟着三恒去那小院子住好了,终归比你们……” 程衡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刘姣安先一步打断:“程先生还要教书。” 有些话在三恒面前可不是心照不宣的,比如:管殷也好,原身管彤彤也好,都是个女孩子。 “是啊,我还要教书。”程衡只好像是把刘姣安的话咀嚼了一遍又吐出来,暗示后者,真正要教书的人正站在你身侧。 管殷需要留在私塾,程衡也需要留在私塾,刘姣安总不能一个人和三恒留在小院。 “我曾拜程先生为义兄,教坊一别,多年未见,如今难得寻到,我还是想要多留上几日的。” 经管殷这一提点,程衡便也意识到:自己是这私塾的主人,管殷要想名正言顺的留下来,还得自己“首肯”。 “多年未见,愚兄也甚是想念。” “这院子里倒也还有一两间余房,不若贤弟同弟妹一同留下来,贤弟也好有暇谋一谋仕途。”程衡这下学聪明了。 “夫人,那三恒……” “小院虽小,我那日一见也觉是五脏俱全,又依山傍水,靠着那座小茶山,若非我还要教书,还想讨来换住。” 到底是能编能导,引子一打开,两个姑娘家做了决定,程衡顺着把话说下去是一点也不难。 “三恒,那院子是母亲留下来的,我只盼着你能帮着守好了院子,平日里常来私塾……等你家相公考中,我们自然回去。” 明知自己说的话三恒都不会拒绝,刘姣安还是给足了情绪价值。 如果三恒能彻底与刘家划开界限,又或者不是受刘父指使,从一开始就多多少少怀着心思的话,刘姣安早有心权把他当做个义弟来照看。 其言、其行、其心,哪一个都算不得纯粹,刘姣安也可怜三恒的境遇,尽一切的善待于他。 却终究不敢全心全意的把所有事的真相都交付给三恒。 今日可怜了个并不无辜的人,明日又有谁人来可怜自己?怜人先自怜,无论是管殷还是刘姣安,自问如今都没有余力顾及三恒,更不敢轻易的把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放在身侧。 “夫人信得过三恒,三恒便为夫人和管相公守着家。” 这回倒是心照不宣的了,三恒知道相公同面前这教书先生更亲近些,也知道夫人在自己和相公之间,也必然选择相公。 “三恒不在身侧,夫人要照顾好自己。” 一个人生活对于三恒也不是件难事,甚至比带着夫人和相公两个人还要轻省许多。 安排好了四人各自的去向,三恒便乖乖的留在这不大的院子里,看着那些旧稿被搬走。 三人变一人,三恒当然照顾得好自己,只是一股没来由的孤寂突然泛上心头。 若说夫人信得过三恒自己,这院子都肯交给三恒,却不肯让三恒随着。若说夫人信不过三恒自己,不肯让三恒随着,却又连母亲留下来的院子和小茶山都要三恒一人看管。 所以三恒也明白,夫人是信不过自己会对相公如何——两个男人,自己又能如何呢? “三恒,你自己一个人要保重。”山里虫蛇从来不少,管殷偶尔觉得三恒做事成熟,甚至算得上有城府,可想起后者年纪的时候,一股割裂感油然而生。 分明是个小孩子。 分明是个被迫装得老成的小孩子。 做老师的下意识想要保护还没长大的孩子,于是管殷打心里说出这么一句带着些安抚意味的话来。 “是,多谢管相公。” 一如既往的生疏客套,只是管殷的真诚将三恒坚实的外壳还是稍微戳破了那么一点的,一丝丝来自管殷和刘姣安的温暖也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钻了进去。 “三恒,这家便交给你了,你一个人在家,哪怕是伤风感冒,也要早来寻我们……切勿为了钱,怕麻烦,耽误了自己的身体。” “夫人放心,三恒健壮得很,这么多年也甚少生病,打娘胎里便壮实!” 夫人的话更细腻几分,三恒回的也更精细。 “嗯,切莫要委屈了自己也就是了。三恒已经把两个人送了不近的路,眼看着再送送,今夜就可以也留在私塾休息了,三恒的脚步这才停了下来。 紧随着刘姣安的话音落下,三人便未再加寒暄,各自奔向前途。 “夫人,要不把三恒接过来私塾罢,其实瞒了这么久,想再瞒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边顾着教书,一边顾着科举,三恒在,反而更像是在捣乱了。”刘姣安只想要尽量多的给管殷排除这条本就艰辛道路上的一切绊脚石。 哪怕是“为了她”的三恒,在大局面前成为了有影响的那一个,也毫不犹豫的被推开。 “更何况,那小院和茶山也确实该有人看顾,你莫要将一切的缘由都往自己身上想。” 不能再提送三恒回刘家,否则程衡住到小院,既对他写个剧本有所帮助,也免得学生们一时间看见两个程先生起了疑,让一切功亏一篑。 刘姣安的话一直很通透,劝得了旁人也劝似乎早就劝明白了自己。管殷往往就只剩下点头的份——原本这姑娘比自己还要小上些许,倒也生生被经历逼得七窍玲珑。 “女扮男装容易,可你这张脸学生总该认得出。”扫干净了麻烦,管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这个时代也算得上是个大麻烦。 “我便说你是我同门师弟,我有心考取功名,这课便由你来教。” 身份都解释明白了,一切好像就只能交给时间来解决,让岁月静静的流淌,给每日每夜常忙碌着的人一个该有的答案。 “三恒真的不会觉得奇怪么?” “怎么就认识了……义兄?” “他不会同父亲说的。”刘姣安对此似乎很是笃定,“他即便同父亲说了这些,父亲也不会当做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听。” 刘姣安太懂三恒了。 当然,刘姣安更懂的是刘父。 第70章 窗外一枝颜色逊 笔下风流是郎君 “管殷,我想写写程勉的故事。” 总是被叫着‘程先生’,又平白借了一个‘殷云山人’的笔名来,管殷和程衡静下来的时候,不约而同的用对方原本的名字,完完整整的叫出来——免得做了太久的别人,连自己到底谁都会慢慢恍惚。 两个人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于是他们害怕,害怕这个时限如果久到比现实那几年还久……这段记忆又会给自己留下怎样的影响? “这样的故事会有人喜欢看么?”管殷知道程衡才是擅长写故事,擅长演故事的那个一个,可此时此刻却不得不提出质疑,“一个到了最后主角都死了的故事,观众这真的能够接受么?” “既然是故事,程勉就不会死。” “程勉会被一个姑娘救下来,然后两个人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会阴差阳错的重新回到程父身边。” 才子佳人,这样的故事看上去中规中矩,忠孝两全又家庭美满,确实是比程勉原本遇到的境况更容易被观众接受。 不得不承认,程衡是很会编剧本的。三言两语就已经铺设开一个很有故事性的大纲来,既符合当下的社会价值观念,甚至放到后世也不会被诟病。 “可是这里那个姑娘,难道就只是一个完成男主发展需要才出现的工具人么?” 放下手里的毛笔,程衡的目光转向管殷,未蹙的眉头渐渐展开:“你要知道,程勉原本的故事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姑娘,扁平化一点其实也没有什么。” “观众会喜欢看这样一个才子和佳人的。”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解决的先是吃饱饭,有余钱去做别的事……并不像我平时做编导的时候,要考虑社会价值不是么?”程衡的解释是很有道理的。 吃饱了喝足了,大家都能够温饱的时候,才会有人愿意写、愿意看那些富有深意和内涵的故事,才会去倾听所谓高台教化想要吐露的时代心声。 “可你又为什么要写程勉的故事?” “难道不是因为听过之后,想要用同样的父子亲情影响到一些人么?”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可管殷对程衡是充满了信任的,又或许有时候比程衡对自己都能更多几分,“你当然图的不只是一个利益,不然你完全绕开这个故事反而更容易写出来一个旁人喜欢看的剧本,不是么?” 程衡的‘不是么?’更像是在尝试说服自己,而管殷的‘不是么?’随着那短暂的停顿,变得更为之地有声起来。 这下原本还在侃侃而谈的程衡不说话了。 管殷的说初出了他的心声,可故事的结尾又不能让男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河道里。 明亮的暖黄色日光铺满了整间屋子,管殷静静的在做自己的事。从早上到晚上一直看着一群正是玩闹年纪的学生,即便大多出于对先生的尊重,并没有在私塾里上蹿下跳,可也足够管殷头疼了。 “有了这经验,回去就算是学校让我兼任个班主任我可能都敢试试了。”别看管殷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知道,如果真得有那么一天,自己肯定少不得要纠结上许久。 尊师重道的前提当然是老师自己的行为值得尊重。可在私塾里,管殷还没有不得不面对一个胡搅蛮缠的家长的时候——管殷自问没有个三五年,自己是学不会老教师们是如何应对这样的家长的。 “班主任应该额外有钱吧?”程衡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只是接续上刚才的情绪,哪怕真的是一句无心的话,也听起来让人觉得像是刻意找茬一样了。 “当然有。” “那大家还不是抢着做?” “有的老师会,有的老师巴不得不做。”其实对于大多数公立学校,班主任算得上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一个月额外的班主任工资没有多少,自己的私人时间却直接被剥夺的约等于“零”。管来的最早,走的最晚,一天二十四小时手机不敢关机,生怕哪个科任老师或者是学生家长的电话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打进来了。 ‘每一天过的提心吊胆’,这句话是管殷从一位老教师那里听来的。想当年老教师家里父亲病重,为了初三的班级不敢随意卸任班主任,两边忙了一年,头发生生白了一层。 到最后,并不是所有学生都感恩老师的付出也就罢了。‘我也不图他们感谢我什么,只是有些家长的态度真的让人寒心’,老教师刚好是应学校“老带新”工程带管殷的,每一句话都算得上是掏心窝子的话。 “他们觉得有那班主任费,可是我其实每个月拿到手里,这钱都花到了孩子们身上……不少时候还要自己填补点儿。” “这班主任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当的,除非你不打算太负责任,那倒是轻松!” 说罢,老教师的目光意有所指的落在了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的青年教师身上,片刻又将目光对准了管殷的:“反正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在其位谋其职,有了这份身份就应该做好自己该做的,无论是任课老师还是班主任,在对待学生这件事上,其实没有那么大分别。” 可以说,管殷这一路上遇到的领路人都是非常正直的。于是前面这二十几年,管殷除了累些、辛苦些之外,人生一直算得上平顺。 平顺带来的,就是对于一切变数的恐惧,甚至是尽可能的避免出错,少做少错…… “网上都说……” “网上还都说你们戏曲演员出来就有工作呢,说你们拿着国家的补助,很轻省呢。” 每个行业总有一两个光吃不做的败类,可事实上就是:没有一个行业是容易的。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没有那些爱国有志的前辈,我们这个行业恐怕到现在还要被看不起……可我们原本也是见证了历史的兴衰,文化的交流。” 没有人会能真正共情另外一个人的处境,除非身临其境,程衡做了一段时间的教书先生,也就知道老师这个行业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同理,管殷费劲的写了那些不被看好的文字出来,不过是顶着原身一个“教坊出来的”的名头,哪怕是邻居都不会把管殷放在眼里…… 映山红已经随着仲夏一起落下帷幕,不远处的黄山上,原本依稀可见的一团团、一簇簇的粉红已经被骄阳零落,只剩下一片的翠色。 青松更青处,归云深深。 百花曾绽处,人影重重。 “差点忘了,黄山很早就是个旅游的名胜了。”像是有意把两人的情绪从原本的压抑中牵引出来,写累了歇歇手的程衡绕到院子里眺望,又转回来看着依旧在忙的管殷。 程衡不知道管殷还在忙什么,甚至管殷也不知道自己每天有什么好忙的——可就是在忙,和在学校里实习的几个月一样,从早到晚披星戴月的忙…… “山阴处的杜鹃花都已经是星星点点,山上的花基本上都开得差不多了吧?”见管殷没有搭理自己,程衡跨过门槛,整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有些碍事。 程衡甚至是故意的,像是小孩子刻意讨骂的把戏一样。 “做什么?”管殷总觉得程衡有时候就像是那顽劣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偏偏又和他急不得恼不得,“挡住光线了,你挪一挪。” “歇一歇去看山吧?” 做文艺的人似乎天生就带有这样一种跳脱的思绪,分明刚才还在奋笔疾书,程衡一转眼 “这些事还要忙,想要看山不如等回去。” “你怎么就一定觉得我们能够回去?” 这下好了,程衡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眼前人有所动作。管殷只是停下来,停下来用目光盯着眼前的纸,片刻之后又像是没事人一样书写着。 其实程衡自己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没有人许诺过他们怎样就能回去,可只有相信能够回去,才能给两个人带来一些努力生活的意义——为清官洗冤这种事当然能要两个青年人激起坚持下去的情绪,可与自己并无什么相关的事,终究看起来太虚无缥缈了些。 “总也不知道以后如何,现在你也累了,我们去爬爬山有什么不好?”程衡现在的想法很简单,这一方院子里把他憋的够呛,更何况……除了编剧之外,真正吸引他的还是舞台。 是在舞台上释放自我的快感,而不是别在一方庭院,为了一些总看起来虚无缥缈的事情荒废时光。 “你要去的话自己去吧。” “那么大的一个山,自己一个人去怪可怕的。” 天地之大,人之渺小,往往在一个人的时候才最能体现。 不要看程衡敢想敢做,可内心一直渴望的还是更多人能够站在自己这一侧——舞台下的团队协作,舞台上观众对角色的期许,刚好九十程衡所渴望的一切。 “青山流云都很美,又或者你甚至可以去泡温泉散散心。”只要不在我身边捣乱就好,藏在心里的后半句话管殷没有说出来,这完完全全就是觉得程衡的话太多了。 只是听下笔的那一刻,管殷也意识到眼前的男生原本就比自己小一些。他有自己的坚持,坚持的久了,也就有了同样的疲惫。 自己能懈怠,又为什么不能让身边人放松?于是管殷终于正色道:“泡温泉确实能舒缓身心,你如果是太累了,去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身份互换之后,就是三个人都在自己最擅长的行业里工作了。三个成年人有手有脚,想要稍微有些余钱并不是难事…… “算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管殷真的支持了自己的时候,程衡的理智反而回笼,开始判断自己刚才的想法到底合不合理,会不会给刚刚起步的事情带来坎坷,“一时的享受,我保证不了自己之后会不会什么都不想做了。” 程衡已经尽量去扮演程见微了,可现在做的又是自己的职业,一股没来由的割裂感让程衡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带入到程见微呃身份里——人或多或少都是自私的,没有到抉择的关键点时,程衡也不知道如何做到同时为了两个方向不同的人活着。 这下管殷倒是更对程衡刮目相看几分了。 人会自私,欲望也是无限的,“存天理,灭人欲”服务与政治的时候,算不得什么千秋万代的真理。可一个人明知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就避免从中尝到甜头的想法,却真的有道理。 于是程衡又坐到书桌前了。 这次没有青松,没有白云,甚至连偶尔陪伴的竹影都没有,程衡只是憋着刚才的这一股气,在笔下写出了一个略有不同的角色——这一次,救了男主的不是姑娘,救了姑娘的也不是男主。 两两错开的时候,同性之间的友谊代替了原本的“以身相许”。一个落魄书生的灵魂进到了落河的官员身上,采药的医女救下了大家的名门闺秀。 “幽台由此转还阳。” 程衡笔下写的是落魄书生的戏词,嘴里嘟囔着‘阴台’、‘阳台’,手里的笔也随之在宣纸上勾勾画画:“不如还是幽台的好。” “又或者是冥台?”程衡原本扶着纸的手开始摩挲起自己的下巴,“这个稍后再琢磨吧。” “忠孝名登凌烟阁。” “这句就这样了……” “可是会不会太口号了?”管殷的目光刚好落在程衡笔下的文字上,“我的意思是说,这些词说出来,难道不会让观众觉得虚伪么?” “一看你平时就不怎么看戏。” “你只要相信戏台上呃人说的话就是了,戏台上的角色是不会向观众说假话的。” 戏台上的角色不会对观众说假话,可都说人生如戏,人一生中的观众又是谁呢?管殷一时间被程衡的这句话说得有些发愣。 “那你说,人生的观众又是谁呢?” “自己吧?” 自己么?一滴墨顺着管殷手中的笔毫落在了眼前的宣纸上,轻轻的一声‘滴答’成功把管殷的思绪唤回了眼前,白黑分明处,一股淡淡的墨香泛起。 第71章 岁月安然骤书信 芳草庭外多殷勤 天井下,水缸里荷叶积攒了一汪带镀上了一半银白的水,风吹叶摇,水珠自然而然的滚落,在一人难以环抱的水缸里,荡开一片波纹。 水波触碰到刚才露头的荷苞时候,又回转回来,淡的不见踪影的时候,又重新被吹落的水滴激荡起来——如此反复了多时,看得程衡有些呆了。 “你们原本也和我们一样的年纪么?”程衡守着荷花探索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幼稚,熟络起来了,刘姣安也就开口问一问关于两个人自己的故事。 就像是两个人害怕忘记自己那样,刘姣安也不希望他们来到这里,就成了两个并不是自己的人。 刘姣安的目光并没有在程衡身上过久的停留,却依旧被明察秋毫的管殷看出了端倪,靠近了程衡,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傻笑着的人:“其实比你们还大些。” “能这般无忧无虑,你们的生活应该很……好吧。” “比这里也算不上轻松,可确确实实是好的。”程衡把话接了过去,“可以成为自己想做的样子。” “彤彤也痛我说过,要我不要去想旁人会如何看待。她说,一个人能够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已经是极为不易,如果还去顾及旁人的看法,会很辛苦、很辛苦。” 庭院里的雨不再是淅淅沥沥,倾倒在荷叶上的水不一会儿就“唰”的一下汇入水缸。方才还在畅聊着的三个人,此时也不得不钻到屋子里去。 “你们知道哪里去寻茶干的店么?” 不需要有过多思虑的时候,程衡的思绪总是这样的,看上去毫无逻辑。 “茶干?” 有些味道即便是换了一个环境依旧可以记忆犹新,程衡迫不及待的解释着自己的诉求:“香干,豆腐干。” “当年我家旁边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甚至我小的时候还想过能不能做个学徒,这样每一天都能吃到最新鲜的香干。”刘姣安并没有笑话程衡这幅看上去有些没见识的嘴脸,只是在提起童年那些不掺杂任何利益观的想法时笑得有些不自然。 “看起来傻傻的,现在想起来也是傻傻的……或许我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每天被父亲扣在家里面,琴棋书画,想着要让我做个所谓的闺秀。” 人的性格里都是带着叛逆的,刘姣安显然也不例外。 或许记忆里的香干实际上没有那么好吃,只是那份和家里约束的“不同”,给原本平平无奇的香干带上了一种名叫“自我”的味道,以至于要刘姣安也能念念不忘至今。 至于程衡,无非是吃惯了添加剂颇多的“豆腐干”,被这种唇齿留香的“恒久”所折服,同样是用自己的思绪为原本的香干带上了加成。 “所以,如果将来不需要考虑刘家,也不需要考虑我们,你想做什么?” 程衡的问题过于诚恳,让一个很少敢思考未来的人根本无法回答。这一刻,三个人都知道:刘姣安的活在当下其实也谈不上好,只是一种被迫的向没有什么希望的未来妥协的形式罢了。 “除非刘家哪一天不在了,不然又怎么可能不需要考虑?” 管父沉冤昭雪之前,两个姑娘家必然不可能再以所谓夫妇的名义生活在一起。将来再嫁,刘姣安归根究底还是要依着父亲的安排的——至于那个时候嫁的如何,就要看刘父站到了什么位置上。 说不定,这样传奇的故事要皇帝听说了,刘姣安就进宫去当个一辈子未必能受宠的妃子也说不定。 这当然都不是刘姣安所期望的。 刘姣安也希望能够找一个自己真心倾慕的男子,也希望找一件自己想做,又能够养活的起这个家的活计…… 可这又是刘姣安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命运——只要刘家还在。 于是这一问一答就这样无疾而终,三个人谁也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彤彤那个时候有很多想法。” “她想做个小教书先生跟在她父亲身边……也想像是那些戏台上的人一样,刀枪剑戟什么都会。” “那个时候我是真得羡慕过彤彤的,哪怕她父亲没有什么官职,可她一家人生活的其乐融融。” 小时候,刘父也不是没有“宠”过刘姣安,不然也不会有哪个小姑娘敢男扮女装去教坊里撒个欢。 “我唯一一次叛逆能被父亲默许,还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想要我听话的嫁人。知道委屈了我……” 刘父在女儿身上还是知道什么叫做“心头有愧”的。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权利一点也不顾及。 舍弃了女儿的幸福,便短暂的给予女儿放纵,刘父想的很好,只是没想到刘姣安会那么巧遇上年幼时的玩伴——一切的阴差阳错就像是早早安排好了。 “其实老天爷写剧本也喜欢偷懒。” “就像是我们写剧本的时候一样的道理,一个人如果只用一次就扔下,连起名字都会觉得辛苦。”程衡的解释很诙谐,把人生中的坎坷于救赎解释的轻描淡写,“更何况老天爷要给那么多人编剧本,你就算是计算机也更没有这个本事了。” “那还不就是捡到一个人,又捡到一个人,把他们的故事尽量写得更紧凑些。” 原本被雨压抑下来呃气氛随着程衡带起来的笑声一道彻底破开,一旁的荷花似乎趁着这时机又偷偷的往上钻了钻。 周遭的夏日没有一点安宁的时候,雨声停了就有蝉鸣,蝉鸣未静,又和蛙声……直到又是早起的鸟儿飞上枝头,一声声鸟叫日复一日的唤醒还在沉睡着的人。 这样的日子直等到了枝头青涩的柿子树换去了满庭芳菲。程衡也快是时候离开私塾,踏上科举的路,刘姣安此时坐在主位上,给另外两个人计算着这些日子的盈余。 管殷家境算是不错,从小就没有怎么体会过缺钱的感受。程衡家里条件也不错,到了大学自己还偷偷去做点兼职,凭自己能力挣来的钱,就是程衡在桥头敢回绝那个老板的底气。 于是两个人对于攒钱和开支都没有什么概念,财政大权自觉的交给了刘姣安。 “其实你们两个人如今的收入比我多上不少,若是你们……” “刘姑娘就不要自谦了,这钱要是放在我们手里,早就已经不知去向。”程衡和管殷有一点一直是有共鸣的,可以相信亲近的人,却不敢相信自己能够控制的了自己的惰怠和随意。 “那我却之不恭了。” 从小就是按照大家闺秀的身份养起来的,刘姣安对于管账这件事当然擅长。徽州又是徽商故里,经商、算账,每一笔都可以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这钱算来刚刚好。”刘姣安并不敢相信这一路上的安全,于是为了保命,宁可把这钱给到商队,留下个进京兑换的凭证。 程衡即便不懂这个中缘由,也熟悉有一出京剧《乌盆记》,讲的就是一个商人借住被害,骨肉被和进原料烧成了一个乌盆,而后在包拯面前申冤的故事。 除去这些凭证外,刘姣安又额外交给程衡一个口袋,里面叮叮当当,想是有不少零钱:“额外的这一些,是备着你路上需要打通关系时候用的。” 一切都打点好了,程衡便在这三五日内出发。 “你手中有钱,便不必和人结伴而行,免得路上生了矛盾,也是得不偿失。”父亲那些年断案的卷宗里,小小的刘姣安看惯了人心的恶,却依旧想尽了办法保存着自己对待一切的善意。 “明白。” 程衡平日里是不愿意听这些絮絮叨叨的,可身处他乡,要是想活命,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多听、多看”,就像是程衡自己去书写一个未曾接触过的剧种的时候,首先要做呃也是“多听、多看”。 人生如戏,这一点就已经十分明了。 “徽州多清官,但愿你能够不负先贤。”管殷的话显然并不是想要提醒程衡什么为官之道,只是简简单单的告诉他不要忘记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赵高指鹿为马,有的人嘴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可这徽州的粉墙黛瓦却是说不了谎的,做不到“留取丹心照汗青”,也应该能够做得到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那是自然。” “山人,山人,有一封教坊来的信。” “信?”除了凌霄,管殷想不到还会有谁要寄信来找“殷云山人”,“是凌霄的么?” “不,不是。”来送信的人显然被管殷的话说的一愣,“不是凌霄姑娘的。” “不是凌霄姑娘的?”这下倒轮到管殷想不明白了,匆匆忙忙站起身,走到门口把信结了过来。 娟秀潦草的字体依稀可以见得上面并没有几个字,几乎不用管殷拆开,就能将里面写了什么猜个大半。 “此行有险,莫赴春闱。” 八个字把管殷看得浑身一震——寄信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又是怎么认识的自己。 “这信是哪里来的?” “教坊送来的。”送信人觉得很是奇怪,方才自己就说过这信是教坊送来的,难不成说殷云山人一个字也没有听见不成? “那人可有什么额外的话要说?”短短的八个字里藏着的信息量太大,管殷并不敢赌这一场背后藏着怎样阴谋。 “没有。” 察觉到管殷的情绪不对,刘姣安先一步回过了送信人,又拿出几个铜板来权当谢意:“你回去吧。” 静下来,那一张不大的纸就被摆在了书桌上,三个人围在一起,开始思考这送信人是谁。 “谁会知道你要科举?”除了凌霄,这件事就只有刘府和三恒知道。 “如果这背后真的有什么阴谋,这人知道了又为何要提醒我们?” 是内部出了矛盾,又或许单纯是因为这教坊里面人多口杂,最容易听见各路消息? “这字想必是个女人写的。”刘姣安见过父亲的字,见过那些卷宗上的字,也见过程见微的字,这字分明是没有专门练过的,甚至一些笔画的前后顺序都是乱的…… “那你还要不要去?” “去呗,又能怎么样?”程衡对此不以为意,“总也不会有人敢偷偷杀……哦,他们也敢。” 话还没有说完,程衡就将自己否定了大半:“有危险,如今知道你去科举的就只有刘家人有必要害你,原身那个恋爱脑姐妹凌霄,也不会为了她那个还没结婚的相公对你怎么样。” 程衡这话说的是有道理的。刘家从来不满意原身这个“女婿”,如果可以,他们是不在乎以任何手段让刘姣安离开“殷云山人”的——赌一个教坊出来的能有多大成就,愿不愿意在将来扶持刘家,还不如早早就把这个不确定因素彻底的除掉! “父亲不会草菅人命的。”一直沉默着的刘姣安蓦地开口,缓缓站起身来,拿起那张纸,“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字条,你们又何必这样疑心重重?” 听着刘姣安的话,程衡和管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笃定——有些怪力乱神之外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们知道,刘姣安平日里再恨父亲没有对子女的爱,心中却还是崇敬着那个做官的父亲的。 “父亲在我小时候便教导他的门生,将来无论站在什么位置,就算做不到自己本身想做的,也不该视人命如草芥……永远会有比你权利更大的人,你今天杀了人,明天别人就有可能用同样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你。” 刘姣安一句句的重复着父亲当年说过的话,这个时候的目光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流露。 “我不好说父亲会不会是个清官,可他不会在自己手上沾血的,父亲是个信佛的人。”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窗外还没有消停的蝉鸣。即便是入了秋,在枝头的柿子没有彻底染上橘红之前,江南的湿热并未完全散去,屋子里的安静反而让三个人的思绪不断躁动起来。 “信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做什么。”程衡梗着脖子回了这样一句,“嘴里说的好听的人有的是,你怎么就确定你父亲手上没有沾过无辜人的血?” 或许是出于对刘姣安不会把他们身份说出去,三个人是一条绳上蚂蚱的有恃无恐,程衡的话半分余地也没有留。 这两天比较忙,司春缘和鹤饮各更一章 27更新 这两天比较忙,司春缘和鹤饮各更一章,27更新 第72章 解民倒悬身立命 无意平白争功名 程衡的话把刘姣安问得哑口无言,杵在原地。 父亲也曾对亡妻许诺过要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孩子,父亲也曾对自己许诺过一生清欢——可是岁月早就改变了一切。 “刘家早些年也遭过不公,父亲一家人早就在祠堂里立过誓,为官必然不敢草菅人命,为商必然不敢唯利是图,为学必然不敢荒废时光,为人必然不敢为非作歹。” “这四句,即便是家中女眷也半字不敢忘。”刘姣安终于还是从母亲和自己的遭遇中绕出思绪来,依旧坚信自家父亲还能保证最后几分底线,“除却嫁人这件事,父亲一直信守当初诺言。” “同自家人还要靠一句诺言来证明清白,岂不可笑?” “白蛇传里,对双星明誓愿;百花山里,月下双剑盟,”程衡可不觉得这种花前月下的盟誓有什么价值,“戏台上早就把这种人说的明明白白,可能你没有看过这些故事,所以看不透他们罢。” 刘姣安很聪明。这一点管殷是知道的,程衡却也只能从管殷的话中略窥一二——他或许没有对这个年代的姑娘家戴有色眼镜来看,却不得不在自己内心里承认,他以为她们的视线就只在这四方的天地里。 “遭逢水旱,若是官府的粮仓不能开,父亲便会从家中拿出余粮……免了多少流民之苦。”最能说明一个人到底怎么想的从来不是靠嘴,简简单单的举几个最真实的例子才更有说服力。 所以刘姣安并没有继续顺着程衡的思路吵下去,只是将自己父亲做过什么说给后者听:“虽然父亲对家中下人不近人情,可是该给的工钱从未拖欠,更没有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 “这原本……” 管殷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两个人恐怕谁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还平白伤了和气,程衡接下来的调查也会自然而然的先入为主,对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好了,这件事先不提。” “能够做得好一个人在他位置上该做的事情也已经很难得了。” 在任何一个时代,能够坚守的住个人的本分,原本九十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人总会苛求别人,可放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便又会无数次强调自己的不容易和无奈。 静下来的程衡也意识到自己的咄咄逼人,向管殷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目光,然后静静的站在一旁,等着后者对那封信上的话剖析下去。 一个眼神,管殷就知道程衡希望自己赶快回归正题,好掩盖他心底的尴尬:“我还是这般理解,这所谓的危险必然是针对要进京赴考的殷云山人的,程衡以程先生的身份赶考,除却匪盗和有心之人,倒也不会遇上什么问题。” “只是你此去的目的是当年之事,我同姣安在这边,万不敢打草惊蛇。” 没有足够的准备之前,管殷和程衡最不可以出现的就是主动暴露。说的好听叫“引蛇出洞”,说的不好听,那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有更稳妥的办法,就不要做飞蛾扑火的孤注一掷。”管殷如是总结着,目光落在了为程衡赴考专门准备的笔墨上,心中暗叹一口气,“这次不求你能考成如何,只是务必要保证自身安全。” 程衡对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心里有数,也明白管殷的意思。只是去了京城,自然能够结交到三五好友,这样一来……查些什么事,也就更容易。 “若是我没记错,凌霄姑娘那心上人也是同科?”程衡私心还是想要帮那姑娘一把的,哪怕明知道真正能够有效果的还是一个人自己把自己拉出泥潭,“若是见到那人,我会注意一番的。” “好。”别看程衡这个人有时候嘴上像是抹了毒,又硬又狠,可实际上内里细腻的不能再细腻,不然管殷也不会特地同他说那句“飞蛾扑火”。 去必然是要去的,管殷和刘姣安能做的也不过是再三叮嘱,然后两方人马兵分两路,一边去京城查找当年管父被贬回乡的蛛丝马迹,一边留在管父的故乡观察一切异动。 “此行行险,此路必成。” “好。”程衡没有想到刘姣安能够这么快从两个人争吵中平复下心情,原本还想着后者的年纪比起自己二人也还算是个妹妹,期望自己离开之后,管殷能够将人劝慰一番,如今倒显得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 刘姣安很聪明,似乎总能看穿每一个人的内心。 于是在程衡生出三分愧疚的时候,刘姣安还不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便平静的开口:“你说的也没有错,只是我相信我父亲,他未必是个好父亲,未必是个好夫君,可这些年来算不上鞠躬尽瘁,也不至于视人命如草芥。” 这一次程衡没有再说什么对着干的话。 他连自己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都不知道,难道只靠着那些徽州古卷上名留青史的先贤,就能证明每一个人都能做到为天下、为百姓,先国后家么? “好,但愿此事与令尊无关。”刘姣安的前半生算不上坎坷,却也称不上美满,甚至在管殷和程衡的眼中,都透露着一种说不清的孤寂和凄凉。 就像是强行被人架上神坛,低头是万丈深渊,平视是无人并肩,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离着天也很远。 于是程衡也说不清自己希不希望这件事牵扯刘家。 是除却金兰之交唯一剩下的亲人,也是一生的枷锁,程衡不知道在刘姣安眼中哪一个更重要,管殷也不知道。 星月起落又三天,管殷没有专门去回应那封信,信的主人便也没有再传来任何新消息,一切就如同一颗小石子打进一汪深渊,短暂的激荡过后,一切又这样烟消云散,甚至好像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有什么落下的么?” “你看看这笔你昨天说什么偏要试试,差点就落下了吧?你这和上战场不带枪有什么区别?到了京城你又分辨不出什么狼毫、羊豪、兼豪,难不成要自己买一大堆笔一支一支的试,是出一支最顺手的?” “真不知道你一个人考试的时候……” “噗嗤。”程衡笑了。 “你笑什么?”管殷原本没有生气,程衡这一笑,管殷倒生起几分火气来,“你自己的东西不知道带着点,现在还好意思笑?” 只是这一大串的话说完之后,管殷也意识到程衡在笑什么了。 “平时真不觉得你像是做老师的。” 程衡原以为自己能够见识见识一位老师与众不同的平日生活,却发现老师也是普通人,和正常人的生活方式没有什么两样——从小到大,程衡看见老师们的时候总会恍惚,总会觉得自己的语文老师平日说话也会是那样的出口成章。 就像是他知道管殷是历史老师的时候,总觉得后者会是个儒雅、沉稳,像历史一样具有厚重感,能让人敬畏呃存在。 可管殷显然不是,她就是个普通人。 除了在刚刚,对程衡着急的时候,那些课堂上常见的话随口就吐了出来。 “老师本身也是普通人,就像是你们做演员的,不也是普通人?”管殷耸了耸肩,全然没有刚才的‘压迫感’,“你们也不是天生就能演好另一个人,你们也不是天生就能翻跟头,谁不是靠自己的辛苦成就了现在的自己。” “嗯。”程衡这下觉得管殷像是个老师了,说出来的话都是人生哲理。 与其依依惜别,倒不如早自登程。三个人都知道此行艰险,却无意一遍遍重复这条路的不容易。所以程衡的离开,就像是刘姣安拿着绣品去集市上卖,就像是程衡把两个人轰出去,一个人闭关写作,没有什么额外的“珍重”。 “其实我也挺想说几句,为生民解倒悬,为先贤志气延,可是听起来就像是那些小说里的角色临死之前的‘这次任务结束,我就要去做不啦不啦’……感觉会死的很快。” 临别之际,程衡见管殷坐在书案前,几次想要落笔,终究还是在犹豫要不要送送自己,还是决定开口,和自己在这片天地里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同路人”说上两句,让自己在此行的未知中多增添几分前行呃信心。 “有空的时候我会常寄信回来的,你们不用担心……说不定那男人真不负心。” 千里晴空,无云也无风,炙烤出地面的土气,钻进口鼻里,带起的酸涩感,让这片土地里的一切烙印进了人的心里。 管殷还要上课,刘姣安也去了集市,并没有人专程来送程衡。 管殷还在以程见微的身份教书,于是这天底下就在同一时间有了两个程见微。 又或者说,是三个“程见微”。 提笔又落,管殷重新把手中的笔搁置在一旁的笔架上,心头猛得窜起来一个想法:等到程衡高中,又或者是拦堵“殷云山人”的那伙人发现程衡并不是自己想找的人,把消息传回到始作俑者那里。 面前这群学生的父母必然会知道自己不是程见微。 一个“教坊出来”的先生,怎么可能教得好他们的孩子?即便到了自己教书的年代,多少家长也还会对老师的学历指指点点。 曾经一个各省师范大学毕业的老师就已经算得上不错的师资,如今985、211毕业的研究生想做老师,还得挤破了头——管殷不自卑,却不敢赌学生的家长会怎样想。 “你们……”你们觉得老师讲得可还明白? 这句话问出口实在是突兀,管殷有些问不出口。 “先生,有什么事么?” “无事。” “你们……” “先生?”离着近的学生又听到了管殷的喃喃。 这样下去自己对不起这些学生。因为自己的心事影响了学生们的学业,管殷并不觉得这样是做老师的本分——做人当然都是普通人,有自己的情绪才是人。 可是坐在私塾里,坐在校园里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依旧是普通人,放上了老师呃身份,就要为了学生的现在,学生的未来负责。 “你们近日可有什么听不懂的地方?莫要不好意思同我来问。” 管殷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刚才那样一番自省式的思考,让管殷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瞻前顾后就是对不起面前学生,做不好老师本分的行为。 “若是我有哪里讲的不清楚,你们也要来问。” “千万莫要觉得先生便是无错的,更不要认为书本上的字就不会出错。”这是现代的想法,不然“先贤”是被奉为圭臬的,管殷这句话称得上是叛逆的,可作为老师的心还是要她说了出来。 没有考虑任何后果的说了出来。 学生们显然愣了片刻,终于还是懵懂的点头:“是,先生。” 先生说的是对的,哪怕先生说可以质疑自己或许也是有道理的,程见微其实一直没有把这群学生教得很刻板,管殷对待每一个学生的诚心也是孩子们看得见的。 就像是当初对程衡不好的老师,即便装得再好,终究会在那群考上大学返校的学生眼中看出躲闪。就像是管殷到如今还能记得一位位老师的谆谆教导。 甚至回去教书都不是管殷的动力,看到那些人,成为那些老师的后继者,才是管殷一直以来最坚实的动力。 “先生,这里我想问问先生……先生不久前也讲过这里,却和方才讲的有几分不同。” “文胜质则野,质胜文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你说的是这一句么?”《论语》当年也不是全文背诵,管殷能讲的清楚已经不错,又怎么能知道程见微是如何解释的? “先生之前讲这是一个人的为人,可是今天先生又说,这也是做文章的道理……可这最后又说“君子”。” 原来是来质疑自己的。管殷其实很欣慰这些学生敢开口来问。 他们的未来需要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单纯的看着书本做事。 “举一反三,这在其他先贤的文章中也有化用。”当年这道题是上过自己一模试卷的,管殷很熟悉,所以现在说起来也能头头是道。 第73章 十里壮丽山川路 千载共谱江河图 青山蒙雾,墨色绵长。每一处山景大概是不一样的。 这边青松迎面,那边日照金林——转过三五十步,便又看见人家炊烟,看见隐在山间的寺庙间间。 比寻常慢下来的交通方式最适合赏景,只是心中揣着事,纵然是青年人的无忧,也少不了思虑。于是周遭的景色自然的沾上丝丝缕缕的“人情”。 程衡看见了那些纷乱的树枝,一支枯木万卷翠,突兀里带着些许凄凉。 独自登程,这对于程衡来讲已经不是第一次。上高中、上大学、带着小团队出门工作……可是这么原始的交通工具再搭配上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数,也让程衡心里没底得很。 于是程衡还没有走出去多久,就已经开始惦记着驿站在哪里了——这一路上程衡还没有走出多远,奇奇怪怪的人倒是凑上来好几拨。 “公子是进京赶考的么?” “看公子也不像是缺钱的,买上个热馒头,也能免腹中饥饿。” 此处虽然算不上荒郊野岭,若说店家是冲着刚好过路的旅人来的,这里显然不是上佳的位置。 若是说这人专门是冲着在官道上往来的学子,又或者是专门为了“殷云山人”来的,看起来倒是更合理些。 “这便不用了。”这一路上无人保护,程衡并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随身带的干粮还没有吃完,眼前这明显藏着风险的事,程衡无意去淌这浑水。 若是来人的目标真是“殷云山人”,程衡也不知对方确切的信息又有多少,如今有要事在身,又明知自己没有自保的本事,当然就不能去赌这一切背后的风险。 “前方的驿站还远,公子这一路上也无处用饭,还是带上些好。” “我随身带着干粮,用饭就不必了。” 程衡知道没有人会专门盯着程见微,至于那种戏台上、小说里的“人肉包子铺”也不会开在这种有明确管辖的地带,凑近些也没有什么危险。 只是凑近些,程衡便发现眼前的小摊上,原本应该冒着热气的蒸屉上连半点烟都没有。 这并不是盛夏,清晨里的山沟还没有阳光照下来,再加上树木葱笼,湿寒更甚。一阵微风吹过来,程衡都不得不裹紧了衣服。 “阿切。”程衡但凡少一点懒,这个时候就已经应该知道把衣裳拿出来了。 “公子这是受了寒,若是不吃些热的,到时候还没到驿站,先要找医生去了……若是因此耽误了赶考,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没带什么钱。”深山里,清晨的霜露实在是重,程衡知道程见微的身体并不如自己长期早功、晚功锻炼出来的那么健康,再加上每日忧思,程衡一直觉得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程见微必然要大病一场。 程衡没有再把这毫无意义的对话进行下去,目光在蒸屉的附近买菜的老伯身上扫过,忽然觉得后者长得和三恒有几分相像。 “快走罢。”拍了拍眼前走的不快的骡子,想起自己不会骑马,程衡就叹了口气。 在舞台上拿着马鞭的时候,多少次想要去草原骑骑马,快意江湖。如今真的到了这不会限制车马上路的地方,自己又因为不会骑马,不得栓了头骡子在车前面。 出了这片刘家还管得到的地界就会好很多,程衡在心里如是劝着自己,却不知道这路上赴考的学子在许多人眼中就像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不光是有意之人盯着,就是那些青楼里的老鸨,都想从当中意志不坚的人身上饱饱吸一口血。 眼看着转过这个弯,就逃开了大山的阴影,前途平坦而光明,那卖包子的也没有追上来,程衡松了一口气。 阳光洒下来的地方,好像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那么的坦然舒爽,能够直接让人放松下来。 “今天阳光正好,出去走走罢?”自打程衡上路,管殷倒比寻常卖力了,刘姣安看着前者这样每天将自己闷在屋子里,难免升起些许担忧来,“刚好今日学生们也不来私塾,我们回去找三恒聊上一聊罢。” “回去找三恒……” “算了,我们在院子里坐一坐,我还要细细想想接下来该给他们讲些什么。” 管殷不敢随便把自己的历史知识带入平日里的课堂中。且不说自己生活的年代如何评价历史中大大小小的事件,就说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并不属于历史上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朝代。 只不过是这片土地上有着徽州府一脉相承的乡风,自己才会觉得这般亲近。 看着刘姣安犹豫的眼神,管殷终究不能像原身那样懂这个柔软又坚强的姑娘,毫不犹豫的张口,每个字却又像是小虫子一样钻进刘姣安的心里,酸涩而痛苦:“你若是不放心那边,你便去看看好了,左右我这里也没什么需要麻烦你的。” 刘姣安哪里是担心三恒把小院子打理的不好?分明是为了管殷在着想。 “我不担心。” “三恒也是稳妥的。”管殷手里的事情没有停,当然也没注意到刘姣安片刻的失落,“除了对我有意见之外,对于姣安你总是全心全意的。” “全心全意的么?” 这下管殷终于感受到刘姣安言语中的那点幽怨来了,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个得到了就不珍惜的渣男一样,回应处处带着敷衍,终于还是放下手里的笔叹了口气:“他父母在刘家,他总要生活……有些事不同他说便是了。” “你若是……” “嗯。”刘姣安应的闷闷的,迎着管殷的目转过身去,光“你做你的事情就好,不用担心我,我出门去转一转,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买回来些。” “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带回来。” “也好。”管殷显然没有听完刘姣安的话。 两扇门的光影一开一合,等到刘姣安已经走出去的时候,管殷才回想起前者最后一句话到底说了什么。 “我……”皱起眉来,管殷踌躇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跟上去。 刘姣安很聪明,就算是和自己生气也不会给自己弄出什么危险来。管殷如是想着,又缓缓坐回到椅子上,整理着这程衡提前写好的剧本,以及这两日学生们提出的“质疑”。 一群学生毕竟年轻,又不像是现在人手一个手机能够接触到世界各地的新闻和旧识,能提出来的质疑其实大部分只是个人的困惑,管殷都能应付的来。 “这些没问题了……这些孩子举一反三的能力实在是有些差。” 写写画画,管殷总结了一下每个学生的学习心态、学习状态和基本问题。 太阳落山换来一片灰蓝,昏暗的房间让管殷意识到好像缺少了什么。只是忙乱了一天的脑子很难转得那么快,坐在椅子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之后,又硬又凉的椅子背将管殷的肩膀硌了一下。 角度有些刁钻,管殷不得不站起身来才能好好的揉上一揉。于是就发现了那些还没有被点起来的蜡烛——刘姣安还没有回来么?难不成是有什么事? 这下管殷有些慌了,站起身来毫不犹豫的闯进了刘姣安的屋子——没有人,但桌子上摆着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去寻凌霄问问那信,勿寻,不日归。 三两步猛地冲向门口,确定这门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之后,管殷这才放下心来。 冷静一下也好。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好,实在是有些冷待了朋友。再加上之前那封信没了后文,如果当真是刘家有意为祸,由刘姣安去查,总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去吧,去吧……”重新回到刘姣安的屋子里,管殷把手里捧着的那张纸放回了原位,口中嘟囔着。 昏黑的屋子里甚至没有半点月光透进来,没有半点微风作陪。 走出来,顺着四方的天井望上去,没有半片云彩,星光也算不得璀璨。整片天很干净,一片幽深的墨兰根本看不到尽头——孤寂的有些可怕,至少管殷在抬起头呃这一刹那是这样想的。 一个人,一片天,一堆瓦,一切都太干净了。 不是黑就是白,蓝天翠竹和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与阴影,加在一起就像是被刻意规划过的纯粹。如果是放在平时,管殷一定很喜欢。 可是现在,管殷有些害怕。 点上蜡烛又熄灭,看惯了史书上的孤独,一个人静下来的孤独却依旧是管殷所接受不了的。 前面的路是未知的,管殷很害怕下一面就从哪面墙跳下来一个人,又或者是几个人,把自己绑到刘家或者府衙去——实在是太可怕了,风吹草动都显得很可怕。 “管殷,哪有那么多牛鬼蛇神,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你老师的身份。”心里有个声音在给自己打气,可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看起来好远、好远,远到管殷一个人的时候,已经有些没有力气奢望能够离开。 远到管殷就这样对着风,在黑夜里倚着椅子睡下。 “你看山清水秀在陪着你。” 耳边的声音很熟悉,管殷却说什么也睁不开眼。 “你不用睁开眼睛看啊,你就听着我说的。” 又是一道声音,同样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管殷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听过。 “你看,几千年、上万年,这些山就在这里。” “你看,几十年,数百年,这些树就在这里。” 管殷眼前果然出现了一片山,这片山没有缭绕的云雾,甚至没有天上穿透云层洒下来的阳光,只有青青的、近近远远、深深浅浅的样子,凭空出现在眼前。 “翻过山去是美好,你看着山里,难道就看不到美好么?” “可是我……”我不可能留在这里,我要翻过这座山,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去。管殷心里在呐喊,可是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就连嘴也好像被人封上了一样,一个字符也吐不出来。 管殷很着急,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张开口。 “这分明就是两个山。” “挡着你,压着你的山是那些不公平的人间,可不是这绿水青山,也不是这山林给人的一切灵感。” “灵感?”管殷意识到自己即便是不说出来对方好像也能够听到,于是在心里默默的想着,疑惑瞬间涌上心间。 “灵感啊,可以是做人应该像山一样,可以是做事可以像山一样。” “可以是像山里面的草木虫鱼的自在,可以是像山里面的松竹一样有自己的气节,也可以……” “像山一样,给别人提供美好。” 管殷忽然觉得这个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讽刺自己一样。 每一件事,每一个“像”,她好像都没有做到。 “人为什么要像山一样?” “那你觉得人的良好品质难道山没有么?”那个声音听出了管殷的狡辩,一句话里每一个字都刺中了管殷的弱点。 这个声音太熟悉自己了,熟悉的让管殷觉得可怕。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难道不认识么?” 是个女声,难不成是——“云娘?” “是你么?云娘?”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云娘?云娘见过山,可云娘的心是人给的,是管殷,是程衡,只有那么一小部分是真正的云海给的……” 自己的话被这道声音毫不犹豫的否决了,管殷心中有些不忿。 “那你是谁?那个管姑娘?” “又或者你是这座山?”管殷不死心的问着,那道声音却只是笑着。 “你为什么要笑?” 那道声音依旧在笑,不是狂妄,不是邪魅,甚至笑得有些不知所谓。 “没有什么……” “就像你说的,你要到山的那边去,既然要到山的那边去,你只走几步就停下来,畏手畏脚……你连山顶的宏伟和旷远都看不到,你又怎么走到山外去?” “你……”这个声音说的很有道理,管殷还是想知道她是谁,“你到底是谁?” 等管殷意识到自己已经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声音时,已经被惊醒。仰着的头自然而然的让管殷看到了一轮弯月。 依旧是没有半缕云彩,可清风却已至。 “阿切。”管殷裹紧了身上的衣衫,伸出手揉了揉自己已经酸痛的脖子,眸子里深深的,依旧在思考刚才那个无端的梦境。 第74章 春光过去太容易 秋月今夕望眼迷 春光易去装无意,秋月等闲山上来。声声乐、处处歌、影翩跹。 只有这边的门庭冷落,刘姣安和凌霄坐在一处,望着杯子里已经见底的浊酒,谁也没有主动伸出手去提起酒壶,再给对方续上。 “你……”同时伸出去的手在酒壶上交握,两个人又异口同声的谦让起来。 最后还是谁也没有再去碰那应该刚刚好还有一杯的酒壶,转过头来望着面前的屏风,良久不语。 不透光的屏风依旧可以传来另一间屋子里的声声婉转,像是小猫蜷回去的爪子在轻轻挠着人一样吸引人——这份摄人心魄不只是针对异性。 “原以为有了这弹唱的本事便不用以色示人,如今看看,等了一个人,久了久了……把自己的春光都耗过去了。” 一轮弯月正顺着窗间的缝隙流进屋子,在那靠近窗户的位置淌了半地,有些慵懒,就像是现在喝得半醉的凌霄姑娘没有什么两样。 凌乱倦怠的不只是凌霄半散的发髻,同样是凌霄这句跳跃了很远的话。 “总有人是肤浅的,只能但愿你心上那个人不是肤浅的。” “男人有几个不肤浅?” “那你为何不直接烧了他留给你的信。” 注意到刘姣安的目光正停留在离着八仙桌不远的那张小案子上,凌霄的瞳孔因为那就要滴落在纸上的蜡泪猛地一缩,倏忽站起身来,又因为前者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重重的跌坐回没有靠背的圆凳上。 多亏是刘姣安及时注意到凌霄姑娘的失态,在后者就要仰倒过去之前扶住了她的腰。 “多谢。”凌霄从来不吝惜去说一句感谢的话。 或许每一个能够给她哪怕一点点帮助的人,都曾在她这里收到过一句“谢谢”。 “依靠未必需要男人来给。”刘姣安很聪明,因为凌霄一个小小的、刻意的举动,就明白了后者想要给自己表达什么,“你殷云姐姐可以的,你自己又为什么不行呢?” “我没有她那么好的曾经。” “她的曾经……或许没有你想想的那么好。” 也是,谁的曾经顺遂至于流落到教坊里来——越是一段完美的过往,越能够让低谷显得无比可怕。 凌霄明白了刘姣安的意思,于是不再作声,目光依旧聚焦在不远处的小方桌上,眼睁睁的看着那蜡泪一点点的吞噬掉原本干净无瑕的纸。 “他如今如何了?若是得中,便和程见微同科?” “他?” “如今他认了为大官做义父,只和我说要我放心,考中之后必然带我进京。” “义父?” 刘姣安轻笑一声,心道:面前这姑娘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 “有义父,岂不是也有义妹喽?” “他说那大人的儿女早有婚配,年纪小的那一个,足足比他小了十岁……最小的那一个姑娘,尚且在襁褓之中。” 凌霄似乎是真的信了这男人的信誓旦旦,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早就从那边的小方桌移回了刘姣安身上:“这酒你要是不喝我便喝了。” 月移影动,窗外一阵风吹得屋内刚才因为几杯浊酒下肚催起浑身暖意的人打了个寒战。 刘姣安站起身来,绕过凌霄姑娘走到床边,轻轻取下支着窗户的木块,将窗子勉强关上——常年的潮湿让原本可以平齐的窗子变了形,如今已经关不严。 “你想过就算是他不变心,你到京城去又该如何么?” “结婚、生子……看着他步步高升,苦于自己帮不上什么,自责、自惭形秽?” 刘姣安很聪明,一字一句都能够直指事情的根本所在,凌霄有些迷离的目光尝试几次想要对焦到前者呃脸上,都没能成功。 “然后呢?你是眼睁睁看着他又重新出入青楼、教坊?还是……” “难道你就没有替自己的未来想过一想么?” “至少,你挣来的钱留在自己手里,也好过靠着一个男人来活。” 刘姣安很聪明,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醒,这也注定了她过的并不快乐——有时候,在对于一切都无能为力的时候,无知其实反而是一种“幸运”。 “那是以后的事。”或许是被刘姣安这一句句咄咄逼人的话挤兑的无路可逃了,凌霄终于开口,“以后的事,以后我还有孩子,孩子不可以再因为他母亲是教坊里的,就被人低看一眼。” “你这一辈子只是为了做个母亲才活着么?” “母以子贵。” 窗外的风像是有意凑热闹一样,呼啸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把窗户上面糊着的纸撕碎,直接钻进两个姑娘家中间,催促着她们继续说下去。 可是两个人很扫兴,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刘姣安更是毫不客气的从凌霄那里抢过酒杯,给自己分了一半,一口吞了下去。 凌霄全程只是愣愣的看着,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动念头让人再去取一壶来…… “你这样出来,殷云姐姐不会担心么?” “她不是你殷云姐姐,你应当早就看得出罢?”刘姣安没有回答凌霄的话,甚至是是把话反问了回去。 “是。” 凌霄没有片刻之后又改了口:“不是。” “原本我只是觉得……如今你这样问起,我便知道不是了。” “她是谁?” “算了,她是谁又有什么用。” 刘姣安一句话也没有说,凌霄只顾着自言自语。 “说完了?”放下了在手里把玩半晌的酒杯,刘姣安的目光重新回到凌霄身上,“所以那封信不是你写的对吧。” “信?什么信?”凌霄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时候的信?给谁的信?” 看着凌霄这反应,刘姣安就确定下来这件事不会有她那位心上人的手笔了。那就只剩下刘家……刘家,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寻一个机会回去看一看了。 “这酒不错,你还有么?”凌霄回过神来之前,刘姣安就已经岔开了话题。 “没有。” 8 “要喝的话,你自己出钱。” “前人有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小时候,刘姣安明面上、私下里也是看过不少书的。 更是懂一个词:藏拙。 “五花马、千金裘。这个我倒是没有。” “不过愁……倒是有些。” 星月从来不眷顾不眠人,该离开的时候,自然让阳光亲临。 一抹熟悉的橙红色出现在窗外的时候,凌霄已经伏在八仙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看得出来,平日里的凌霄并不多沾酒,也真的没有防备刚才见过第三面的刘姣安,不然也不会轻易醉倒。 刘姣安当然没有睡着,甚至眼神中看不出半点迷离。 “小声些,给你家姑娘找件衣裳披着。”看见走进来的小姑娘,刘姣安一眼认出正是那天跟在凌霄身边,尚且青涩的小孩子。 只半年不到的光景,已经出落得愈发像是春天的花儿了。刘姣安也不知道应该为她高兴还是忧心——总是一年春光胜一年,旧人不知何时去,新人已然后继来。 面前的姑娘还是像往常一样的莽撞,刘姣安有些担心……如果有一天凌霄真的离开这座教坊,这个小姑娘又会何去何从? “水,水……” 小姑娘听见凌霄姐姐的呼唤,迅速倒了半杯温水递上去。可这水到了后者唇边,又被人迷迷糊糊的推开。 “啪!当当当,哗啦……” 随着落地的声音响起来不久,瓷质算不上好的杯子就这样应声碎了一地。短暂而急促的声响并没有惊醒睡着的人,反而是几声呢喃从凌霄口中吐了出来:“水!水……快走,快走开!” 这一次,从渴望到了可怖,依旧软绵绵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刘姣安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站起身来走到窗子前,一边将昨天移开木块重新撑回到窗棱,一边叫小姑娘先离开,下去休息。 “这碎瓷片……” “你回去吧,这里我来打理就是。” “那夫人莫要伤到了手,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好伤药。”小姑娘莽撞里多了几分细腻,或许是看多了这里姑娘们平日里的习惯,和她们那些一贯有的性情,不自觉的靠拢过去。 “嗯,去罢。” “好。”小姑娘的声音依旧是脆生生的,带着些许怯懦,“夫人小心。” 蹲下身,刘姣安手碰到碎瓷片的那一刻,一种“碰一碰尖锐的那部分,会不会流血呢”的思维猛的出现在脑海里,正巧这个时候凌霄的呢喃又一次传了过来:“不要,快走,不要……”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的刘姣安吓得迅速收回了手,自嘲似的轻笑:“劝别人的时候总是容易的。” “叮,叮。” 没有刚才砸碎时候的骇人响动,刘姣安收拾这些碎瓷片的时候,瓷片与瓷片打在一起,清脆又悦耳,甚至是寻常音乐都代替不了的动人。 “唔……” “你这是……” “你醒了?” “嗯。”为了避免开着窗户的风吹到凌霄,刘姣安在推开窗子之前,就已经把小姑娘给凌霄准备的衣裳又向上拉了拉,挡住了后者靠近窗子的发顶。 所以凌霄此时此刻头疼就只能怪那要她宿醉的酒了。 也只能怪她自己,贪恋酒给她带来的,片刻的“忘怀”。 “你不回去找她么?即便她不是殷云姐姐,也会着急的罢……她们分明很多地方都像是一个人。”凌霄很快清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刘姣安,“你小心些手,不要分神。” 刘姣安抬起眼来看了凌霄一眼,眼神里在说:你少说两句我便不会分神了。凌霄看懂了,于是凌霄又不做声了。 “叮,叮……” “这些放到哪里去?” 看着自己眼前捧着一堆碎瓷片的刘姣安,半睡半醒的凌霄彻底被吓醒了:“你放在桌子上罢。” 刘姣安闻言并没有按凌霄说的去做,而是找到一旁堆了些许废物的地方,又从后者的小方桌上抽出来张看起来硬实些的纸,细细的把碎瓷片包好,和那些废物扔到了一处。 在接下来,就是坐下来看着凌霄。 “你不说些什么么?”凌霄被刘姣安看得有些发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酒醉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又或者是有什么行为犯了眼前人的忌讳。 “所以你是因为洪水,从上游的人家到了这里?” “啊……”凌霄的话有些敷衍,似乎是不想继续把这个话题说下去。 可是真的提起来,凌霄似乎又不在乎了,一副很是通透的样子,开始给刘姣安讲起道理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家里可还有人,就算是有人,我在教坊这么多年,又怎么回得去?” “这一场洪水……”一场洪水,多少天灾,又有多少是人祸?刘姣安忽然不知道有什么是合适说的。 种地的人在辛辛苦苦种地。 经商的人在兢兢业业经商。 读书的人在日日夜夜读书。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在做外人告诉他们没有错的事,可是为什么最后还是会落得个不尽人意的下场?只是因为那一两个爬上去,却又我哪挂机了初心的人么? 明明史册上那么多清官,造福了多少人——刘姣安忽然觉得偷偷看过那么两本书也未必是件好事了。 “你要喝么?”凌霄手里端着一杯水,已经递到了刘姣安眼前,“你也别为我发愁,你要知道,我大字不识几个,即便是去找我也找不到他们。” 刘姣安忽然有些懂管殷看见那些她眼中稀松平常的事情时,为何却总是愁眉紧锁了…… “当当当。” 一阵敲门声突兀的响起。 其实也确实算不上突兀,毕竟一串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早就传到了耳边。 明显不是一个人的。 “进来罢。”两个人异口同声,早就料到了门口可能出现的人会是谁。 “凌霄姑娘,有人来找你。” “是谁大清早的来找人?” 凌霄这是有意的明知故问了…… 门口坐站着的正是那个小姑娘,侧着身子把门推得半开,身后的人影也随之展现在屋里的两个人眼前:“是那日的殷云姐姐。” 前言 每本书的开始,都有它的必然。或许是一句话,或许是一段回忆,或许是一份情绪。说起和徽州的缘起,其实算得上是“被迫”的相遇,但又怎么不算是一种“必然”。 记得那个时候,是学校游学,从我个人来讲我一般是不愿意去的——我自己规划的会更自由,也能看到更多我自己想看的。 其实跟着学校到徽州的时候,也没有那么震撼,粉墙黛瓦、进士村、八角牌楼、老胡开文墨厂、刻竹简、谢裕大茶园采茶、油菜花田、酒酿馒头、商业化同质化还很严重的屯溪老街、回忆不起来是黄梅戏还是徽剧的戏曲体验……宏村的那座桥。 为了保证学生的安全,学校没有带着爬黄山,老师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逗狗,还是有人招猫递狗之后把自己的脚崴了,导致老师要陪着在酒店照顾。 而跟着我一道来了黄山的家人却有一条让我嫉妒的游玩(狂吃)路线。村子里的枇杷买了又吃,道教四大名山之一的齐云山下摘野泡儿(一种野生树莓),去了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古街买传承了百年的豆腐干。 于是其实去爬爬黄山,倒成了让我第二次来到黄山市的“驱动力”。 一晃离着第一次去黄山已经过去了七八年,那个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的我,显然比现在更喜欢吃甜的,徽墨酥、字豆糖带来的回味远比现在去买一份带来的更惊人。 看着学校一年比一年“全面”的徽州游学之旅,有了舞草龙,有了挖竹笋,有了搭徽派建筑——心里很难说不羡慕嫉妒。 其实对于黄山这座山的印象,完全比不上对酒店经理在我们又一次前往时的热情,比不上湿润灰暗的天里,就要翻新的老街上,那一家颜色沉重的豆腐干店里坚持手艺传承的人。 宣纸、徽墨、歙砚给我留下的印象也不是那么大,或许是因为家人有画国画,见得太多,也就不那么震撼,或许因为游学只带着体验了给墨块点金,以至于让我对徽墨的情绪直到后来写一个剧本时才真正被点燃。 一个和男主程衡遭遇异曲同工的开始,于是造就了我对安徽文化、徽商故事更深刻的理解,也造就了我对于“大黄山”、“古徽州”的记忆重新被唤醒。 当然,初三时候写的那个比屯溪区官方的“整改”发出来早了半年的小论文(如今看看,格式也不是那么恰当)也是我对徽州抹不去的一份身不在,心却在。 那些对外出经商的家人、子孙后代进学的期许,那些对待外乡人的善意,那些被黄梅戏一次次书写,却再次展现了舞台的局限性,与现实的传奇性的故事与情感……徽班进京、白纸黑字、经商“戒欺”,终于又一次汇成了我笔下的文字。 所以,当一个历史老师和一个戏曲编导互换身份,从“不能改变历史进程”到“历史是每一个细小的人和事推进的”,从“文艺是改变什么”到“文艺是书写什么”,我也终将把这份传承千百年的文脉,以一群小人物为切入口,尽我所能的带给诸位读者大大。 但愿我的文字,能重新掀起“古徽州”、“大黄山”映在马头墙上的一角,让“现在的人在做什么”,代替“过去的人在讲什么”。 山巍知仰望,笔落自墨香。不教后人忘,但使文脉长。 慈莲笙 2024年12月30日 于京 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与旅游业发展矛盾的现状与对策 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与旅游业发展矛盾的现状与对策 ---以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为例 摘要 Abstract 中国身为历史古国,其传统文化的悠久性、特色性与历史内涵性有目共睹。因此保留下了许多古村落、街镇的人文,建筑,各具特色,具有其独特的人文价值,历史价值,科学研究价值,观赏价值,继而成为了优秀旅游资源,为人们所喜爱。现如今,因为旅游业的高速发展。人们对古村落(街镇)的密集探访和一些不文明行为、以及因旅游业发展引起的拆改等均对古村落(街镇)的保护带来了剧烈的负面影响。对之现状的了解和对策成为了重中之重。而在保护的同时又需要保证旅游业对当地经济发展的带动作用却成为了一大难题。因此如何平衡旅游业发展和古村落(街镇)的保护成为了本课题小组的研究对象。本课题小组通过:社会调查法、问卷调查法,对课题进行了研究,并分析现有权威文献进行整合与分析,并以位于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的屯溪老街为研究实例给出了具体的现状以及相应的对策。 关键词:古村落(街镇)保护旅游业发展平衡发展与保护保护 主题介绍\/ topic Introduction 1.研究课题的背景: 如今中国的古村落街镇保护面临很大问题,脏、乱、差,挂羊头卖狗肉,商业化过于严重,缺少地区特色等问题都影响着古村落及其文化的保护。国家政策屡次强调,但收效甚微。 2.研究课题的目的: 本研究课题的目的在于促进中国古村落街镇的有效保护,同时不影响旅游业的发展,研究可以使得二者有机结合的方法,改善二者之间矛盾,使古村落街镇的经济、文化得到保证和发展。 3.研究课题的意义: 通过本课题的研究以及浅层面的实践,尽可能降低,乃至于消除中国古村落街镇保护与旅游业快速发展之间的矛盾,从而进一步的保护中国古村落街镇的建筑、文化、风土人情的原貌,与此同时可以促进地区经济发展和社会稳定前进。 文献综述 (一)国家政策政令关于中国古村落(街镇)保护及发展的方向指导[此处为其中核心思想的总结] 1对古村落(街镇)原有文化、建筑等实行保护同旅游业的发展并行的规划; 2根据本地区原有特色进行承袭和创新发展; 3由国家给予政策、资金支持,进行系统化发展; 4将地区特色文化与旅游业有机结合进行发展; 5其中有误于发展方向者由国家责令整改。 (二)文献中关于中国古村落(街镇)现状的相关描述 1现在中国古村落(街镇)旅游的客流量相对较多,但古村镇旅游业资源往往依赖于周边其他景点; 2中国古村落(街镇)产品多具有同质性,极少有特色文化的体现; 3中国古村落(街镇)资源开发不完善; 4古村落(街镇)内部矛盾与旅游业竞争之间的冲突不断加剧。 (三)文献中关于中国古村落(街镇)现状的对策的相关描述 1政府引导进行发展和保护; 2进行产业链化的商业发展; 3加强对游客以及原住民的教育培训,提高对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意识; 4推动周边景点开发。 (四)文献中的优劣分析 (1)优点: 1资料及调查相对完备 2调查研究涉及人群广泛 3调查研究较为细致 (2)缺点: 1没有或缺少实践性材料和论证 2策略不够详尽,过于笼统 研究分析 (一)小组研究方法与利弊 1研究方法 方法: 方法一:问卷调查法 方法二:文献综述法 内容: 方法一:问卷调查法: 在研究之初进行预调查,了解课题思路、方向是否正确,课题是否有预期意义,课题研究方向在大家心中是否可行。 方法二:文献综述法: 对已有文献进行分析,了解目前关于研究课题方向已有的研究层次和深度,给予研究课题正确方向,确定深入研究的重点,正确认识研究课题是否有必要性。 2利弊分析 1.方法一:问卷调查具有局限性,身边的人多与调查人本身有性格爱好相似性,因此不易反映问题,在本调查中便因为有同校学生,因游学等原因产生的作答结果相似性造成了部分问题,如:发现问题过于单一或集中。无法有效体现本课题所研究的真正现状,对后续研究不利 2.方法二:文献具有地区局限性性,例如本课题的研究实例就鲜有关于该地区的相关文献,部分政策政令文献大多表意相同,参考价值过于单一。总体特定性,实用性较小,因此文献只能间接进行利用。 (二)小组进行的研究 1.进行问卷调查: 问卷预调查,带领小组更广泛的了解到关于本课题现状部分的实际情况,充实和完善小组课题。 2.查阅相关文献: 通过查阅相关文献,能够了解目前社会上对本课题的相关研究成果以及进度,更加明确研究方向,通过文献中的缺少和不足之处,引以为戒,使本小组课题更加完善。通过了解国家政策政令,有助于本课题研究,并对本课题研究对象实际提出相关的建议。 3.根据以往经验代替实地考察: 因本课题原计划展开的实地考察受到突发状况影响,为了听从国家在特殊时期的要求,本课题放弃原定计划,通过以往经验以及原有实际证例代替实地考察。 一、本课题小组研究可视化结果 二、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实拍(圈出处为问题所在) 图一:1客流量大,对保护不利。2环境卫生问题。 图二:1环境卫生问题。2售卖物品与特色无关。 图三:1环境卫生问题。 图四:1与老街完全无关的千篇一律幼儿产品,可能被随时丢弃,进一步造成污染。 三、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网图(圈出处为问题所在) 图一:1与老街和当地文化完全无关的翡翠售卖,拉低老街文化水平。还有可能造成经济问题。 图二:1摩托车横行,对地面和周围环境皆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损耗和破坏。 图三:1完全与老街无关的咖啡售卖。 图四:1各类连锁饮品店,与当地特色毫无关联,格格不入。 图五:1汽车横行,交通安全、道路耗损堪忧。 一、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与旅游业发展矛盾的现状 (一)总体现状 1总体现状图片实例 淮安古城明清步行街脏乱差(图一)\/百年芙蓉街退化小吃街脏乱差除根难(图二、三) 2总体现状分析总结 总体面临的问题 1.保护:古建筑摇摇欲坠,破败不堪,或挪作他用。 2.保护:挂羊头卖狗肉,拆除原有古建筑,用贴皮商户代替。 3.保护:私搭乱建严重,破坏原有建筑。 4.秩序:人流杂乱,环境不整洁,秩序较为混乱。 5.文化:缺少地方特色文化。 6.商业化:商业化过于严重,原有面貌面目全非。 7.商品:商品种类缺少特色,北京卖折扇,苏州还卖折扇,原产地义乌。无论何地均有劣质儿童玩具售卖。 8.饮食:没有体现地方饮食特色,快餐店、全国连锁店撑起半边天。 9.饮食:饮食不卫生,小作坊生产。 10.住宿:缺少地方特色,连锁酒店或卫生条件不达标酒店占据优势地理位置。 (二)实例地点现状 1实例地点现状图片实例(见研究分析,二、三) 2实例地点现状分析总结 实例地点面临问题 1.保护:古建筑相对破败,挪作商业用途。 2.保护:有私搭乱建现象,招牌,霓虹灯等破坏原有建筑。 3.秩序:人流杂乱,环境不整洁,秩序较为混乱。 5.商品:许多商店商品种类缺少特色,北京卖折扇,苏州还卖折扇,原产地义乌。无论何地均有劣质儿童玩具售卖。 6.饮食:快餐店、全国连锁店撑起半边天。与当地特色分庭抗礼。 7.饮食:部分饮食不卫生,小作坊生产。 8.住宿:缺少地方特色,连锁酒店或卫生条件不达标酒店,且占据优势地理位置。 总结 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面临问题严重,本小组课题研究已然片面,却仍旧可以发现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面临问题十分严峻,值得我们所有人深思。单纯的“经济发展”,有时候不过是开发商受到利益驱使而不顾一切后果的进行“杀鸡取卵”式“发展”。再次前提下,我们应当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从长期,可持续性发展的角度选择更好的道路。使地区经济发展(旅游业发展)与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同时进行,使两者被兼顾。 ? 二、中国古村落(街镇)的保护与旅游业发展矛盾的对策 (一)总体面临现状的对策 1解决总体面临问题的方法。(分层方法) 1.国家层面: 1国家出台政策,鼓励并给予资金支持原住民联合进行商业开发,不进行外租。 2国家鼓励大型连锁酒店对原有建筑直接进行加固和升级保护,建立原汁原味的主题酒店。国家在审批等方面给予必要的支持。 3国家建立专项基金,对古村落(街镇)的维护全民重视。 4国家积极组织非遗传承人,特色饮食老店在古村落(街镇)开设店铺或免费宣传,,国家给予相应补助。 5国家出台相关强制性政策,强制限流,强制责令问题整改,用发展的眼光,长远的角度看待经济发展,不可以杀鸡取卵的方式对待绵延了几千年的古村落(街镇)。 2.社会层面: 1媒体加大曝光力度,对古村落(街镇)保护问题及不足现象直言不讳的点出。 2积极响应国家号召。 3一些客流量大,文明程度繁杂的古村落(街镇)应当采取适当限流的措施,不应当为一时之利,放弃了古村落(街镇)的未来,用发展的眼光,长远的角度看待经济发展。 3.学校教育层面: 1游学活动前不单单进行安全教育和介绍等,着重强调对行程中所涉及的古村落(街镇)应当文明参观进行保护。 2定期组织演讲等,听专家,或让学生自己谈谈对古村落(街镇)的看法和保护。 4.家庭层面: 1给予孩子正确引导,教育孩子文明出行。 2身体力行,培养家庭环境。 5.个人层面: 1提高个人素质,不“到此一游”,自发宣传古村落(街镇)文化,不乱丢垃圾、随地吐痰。 6.相关从业人士层面: 1讲解相关知识,让人们意识到古村落(街镇)的人文,文化美,由内而外参与保护。 2身体力行,做出榜样示范。 3传播保护手段,给予人们一些基础的保护古村落(街镇)的有效手段。 2解决总体所面临问题的方法。(方向性) 1.国家社会等多层面拥有更高正确导向性。 2.强化专业认知性。 3.进校园提升明确性及细化性。 4.提高国际认可性,和全民参与性。 5.加强强制性。 (一)实例地点面临现状的对策 1解决实例地点面临问题的方法。(分层方法) 1.国家层面: 1国家出台政策,鼓励并给予资金支持原住民联合进行商业开发,不进行外租。 2国家鼓励大型连锁酒店对原有建筑直接进行加固和升级保护,建立原汁原味的主题酒店。国家在审批等方面给予必要的支持。 3国家建立专项基金,对古村落(街镇)的维护全民重视。 4国家积极组织非遗传承人,特色饮食老店在古村落(街镇)开设店铺或免费宣传,,国家给予相应补助。 5国家出台相关强制性政策,强制限流,强制责令问题整改,用发展的眼光,长远的角度看待经济发展,不可以杀鸡取卵的方式对待绵延了几千年的古村落(街镇)。 6根据4月20日最新消息,黄山市为保护屯溪老街立法,已起草征求意见稿。国家(政府)应当积极推动立法的成功,从而达到更好的保护作用。 2.社会层面: 1媒体加大曝光力度,对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保护问题及不足现象直言不讳的点出。 2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将保护与发展并重。 3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客流量大,文明程度繁杂,应当采取适当限流的措施,不应当为一时之利,放弃了老街的未来,用发展的眼光,长远的角度看待经济发展。 4根据4月20日最新消息,黄山市为保护屯溪老街立法,已起草征求意见稿。社会应当积极推动立法的成功,媒体积极报道,使立法更快落实,从而达到更好的保护作用。 3.学校教育层面: 1游学活动前不单单进行安全教育和介绍等,着重强调对行程中所涉及的古村落(街镇)应当文明参观进行保护。 2定期组织演讲等,听专家,或让学生自己谈谈对本地区(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看法和保护措施。 3当地学校应该强化学生对当地传统建筑,遗留的本地区(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归属感,以及由内而外的责任心。 4.家庭层面: 1给予孩子正确引导,教育孩子文明出行。 2身体力行,培养家庭环境。 3当地人民应该强化孩子对传统建筑,遗留的本地区(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归属感。 5.个人层面: 1提高个人素质,不“到此一游”,自发宣传古村落(街镇)文化,不乱丢垃圾、随地吐痰。 2根据4月20日最新消息,黄山市为保护屯溪老街立法,已起草征求意见稿。身为公民,应当积极参与意见征求,提出合理建议,积极推动立法的成功,从而达到更好的保护作用。 6.相关从业人士层面: 1讲解相关知识,让人们意识到本地区(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人文,文化美,由内而外参与保护。 2身体力行,做出榜样示范。 3传播保护手段,给予人们一些基础的保护本地区(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屯溪老街)的有效手段。 4根据4月20日最新消息,黄山市为保护屯溪老街立法,已起草征求意见稿。相关的从业人士应当积极推动立法的成功,向广大群众客观言明立法利弊,积极推动立法成功,从而达到更好的保护作用。 2解决实例地点所面临问题的方法。(方向性) 1.国家社会等多层面拥有更高正确导向性。 2.强化专业认知性。 3.进校园提升明确性及细化性。 4.提高国际认可性,和全民参与性。 5.加强强制性。 总结 因条件限制,本总结不免片面,本小组经过分析调查与研究得出如下结论:应从各个层面(如:国家、社会、个人、学校等)对古村落(街镇)的保护措施和方向进行落实。增强对各方面保护的宣传力度,出台相关奖励政策和惩罚机制,开展各类讲座,以及专家、游客、开发者、原住民的多方代表谈论会等。 参考文献 References [1] Zhu. qin古村落真实性保护与发展的冲突与协调[J].小城镇建设.2009,(05). [2]Lei. Yu, Jihui. Su, Jun. cheng城市化进程下的古建筑保护与发展--西递古村落保护的思考[J].工程与建设.2009,(02). [3] GuiLing. ma徽州古村落规划开发策略研究以黄山市为例的实证分析.2016,(12). [4] Yangpeng. Ye当前我国古村落开发面临的核心矛盾研究以江西婺源为例.2010,(05). [5]由国务院等国家机关下发,自2008年至今的全部相关政策政令 徽商故事四篇·壹《裕徽山》 角色表 谢徽韵(兰香夫人): 吴桐客(桐城客): 绾镜夫人: 平安夫人: 家丁男1: 家丁男2: 舞女女1: 舞女女2: 服装道具 第一幕道具:书桌、笔墨纸砚、泡着黄山毛峰的透明玻璃杯、品茶小纸杯若干(观众互动) 第二幕道具:四把椅子、桌子、花瓶、镜子、笔墨纸砚、盖碗三套、托盘一个、茶包两包、写有字的宣纸 第一幕服装:谢徽韵(新中式旗袍)、吴桐客(常服) 第二幕服装:兰香夫人(典雅清古装)、绾镜夫人(精致清古装)、平安夫人(普通清古装)、两家丁男(短打)、两舞女(水袖古典舞服) 故事简介 (现代背景)谢徽韵在自家茶叶店前的桌案面上磨墨作画,游客吴桐客刚好经过,被谢徽韵面前的茶香所吸引,吴桐客对徽州文化的体现形式提出了疑问,谢徽韵带着吴桐客走向了曾经的岁月。 (清朝背景)作为茶商夫人的兰香夫人回到家,便见到丈夫为官的绾镜夫人、丈夫经商的平安夫人已经坐在堂中等候,二位夫人先是向兰香夫人就其家茶叶大卖贺喜,闲谈之片刻,平安夫人又向绾镜夫人请求问教子之道,正巧家丁有桐城客来到,原来是向绾镜夫人的丈夫求学的学子,没能见到夫子甚是遗憾,故而前来拜别师娘。正逢绾镜夫人取好文房四宝,回到堂中为平安夫人说明儒学之理,教子、为人之道。 内容设计:根据谢正安所建立茶业‘谢裕大’为基础,结合徽州厅堂文化,通过从新时代“茶文化”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环境背景到古代背景的转化,既表达“左瓶右镜”背后的徽州文化寓意,徽州人民儒学传家、为官重清白、为商盼平安的人文精神,也展现徽州茶文化的今古承继。 剧本正文 第一幕 场景:现代茶店 道具:书桌、笔墨纸砚、泡着黄山毛峰的透明玻璃杯、品茶小纸杯若干(观众互动) 演员:谢徽韵、吴桐客 (谢徽韵坐在店前磨墨作画) (吴桐客走近,端详茶杯) 吴桐客:(清清嗓子,略有局促)老板,你这茶能尝尝么?(手指茶杯) (谢徽韵把笔放在笔架上,站起身来,从茶杯里往小纸杯倒茶) (吴桐客接过茶水品尝) 谢徽韵:(笑着倒茶,将茶递给游客)茶文化列入人类非遗一周年,品黄山毛峰,鉴徽州文韵。(递茶给观众)尝一尝不要钱的。 吴桐客:(放下纸杯)茶倒是好茶,可我听说你们安徽最有名的就是‘徽商’,不要钱你做商人的又挣谁的钱去? (吴桐客拦游客接茶,谢徽韵再第一杯新茶给游客。) 吴桐客:(对游客笑笑,转过头朝着谢徽韵,怀疑)更何况这与文韵又有什么关系? 谢徽韵:(笑)粉墙黛瓦正如白纸黑字,做事清清白白、光明磊落,如此说,你是不信喽? 吴桐客:(摇头)不信……(转向游客)你们信么? 谢徽韵:(抓住吴桐客手腕,向前引)当真不信? 吴桐客:(向后撤步)不信。 (在谢徽韵和吴桐客你来我往之间加入舞蹈动作) 谢徽韵:那你就跟我来看! (谢徽韵在前,吴桐客在后,两个人一边跑一边脱掉外面的现代服装,露出里面清代背景的服装) 第二幕 场景:堂屋 道具:四把椅子、桌子、花瓶、镜子、笔墨纸砚、盖碗三套、托盘一个、茶包两包、写有字的宣纸 演员:兰香夫人、绾镜夫人、平安夫人、桐城客、两家丁、两舞女 (两家丁站在门口) 兰香夫人:(快步走进屋,陪笑)劳二位姐姐久等了,(坐到主位)方才去铺子里算账,未能注意时辰,多有怠慢。(抬手招呼舞女和家丁) (家丁男1依旧站在门口,家丁男2取出有三杯茶的托盘) (家丁男2脚滑险些摔倒,两舞女各接过一杯茶,在堂屋进行舞蹈,最终将茶奉给绾镜夫人和平安夫人。两位夫人鼓掌) 绾镜夫人:(喝一口茶,放下盖碗,对着兰香夫人一拱手)我家老爷上任路上与我寄回家书,说是你谢家茶店的茶,如今可是供不应求,恭喜,恭喜啊! (绾镜夫人和平安夫人站起身行礼,兰香夫人赶紧扶起,三人坐回椅子上) 兰香夫人:(笑)我家老爷倒不在乎这店经营的如何,只盼着儿孙能行正道,在朝为官,匡扶家国大业才是…… (家丁男2拿出两包茶叶,兰香夫人站起身接过) 兰香夫人:我家老爷知道我与二位姐姐是金兰之交,这茶是他此番出去前特地叫我为二位姐姐准备的。(笑着先递给绾镜夫人,又递给平安夫人,二人推让一番,均接下) 平安夫人:适才兰香妹妹说起教子(叹气),我便想起绾镜姐姐出身书香门第,我家小儿顽劣,(皱眉)此番倒是想同绾镜姐姐求教一二。 (平安夫人和兰香夫人望向绾镜夫人) 绾镜夫人:(笑着站起身)怎么谈得上求教?(侧身看向兰香夫人)要劳兰香妹妹准备笔墨了。 (两舞女、家丁男 2抬上笔墨纸砚,绾镜夫人背朝大门开始书写,两舞女和家丁男2做屏风,加入舞蹈部分) 桐城客:我本桐城人(指自己),为见夫子成来客(行礼)。家门拜见不得见。 桐城客:(向周边女性游客)这位夫人可知道哪里是兰香夫人家?(转向儿童游客)这位小公子可知道哪里是兰香夫人家?(转向男性游客)这位…… (如遇游客较多,可以加入舞蹈动作,桐城客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 家丁男1:这里。 (以舞蹈形式展现桐城客四处望,看不到) 家丁男1:这里,这里(声音越来越大)……(走到桐城客身旁,将人拉到门口)这里! 家丁男1:(向屋里,恭敬)夫人,桐城来客,要见绾镜夫人。 (两舞女、家丁男2退到旁边,绾镜夫人转身) 桐城客:(恭敬,作揖)师娘……(站到一旁) (二位夫人将绾镜夫人拱在正中间) 绾镜夫人:(手捧写有字的宣纸、)节义忠孝慕先贤。 (两舞女、两家丁对着四面作揖) 绾镜夫人:守家护邦在人前。 (两舞女、两家丁对着游客拱手) 兰香夫人:(从绾镜夫人手中接过宣纸)不迂不愚不贪钱。 (两舞女、两家丁竖大拇指) 兰香夫人、绾镜夫人、平安夫人:清清白白立人间! (所有人鼓掌) 桐城客:(恭敬,作揖)学生来见夫子,却在师娘这里学了知识。(作揖)学生拜别,改日再来拜访夫子、师娘。 (桐城客匆匆离开,三位夫人在中间,两家丁,两舞女在周围起舞) 徽商故事四篇·贰《染良辰》 角色表 阮弼: 阮父: 阮母: 阮氏兄弟1: 阮氏兄弟2: 百姓男1(可由《裕徽山》中吴桐客扮演): 百姓男2: 百姓女1: 百姓女2: 倭寇男1: 倭寇男2: 倭寇男3: 朝臣男1: 朝臣男2: 宫女女1: 宫女女2: 服装道具 第一幕道具:毛笔、行囊包裹、银两若干、算盘、红油纸伞(可打开) 第二幕道具:红油纸伞(可打开)、行囊包裹、浆染草药、芜湖浆染布、小染缸、裹布染色木棒、银票若干 第三幕道具:银票若干、玉佩、日本刀(木)、菜刀(木)、锅铲(木)、上书“弼赋门”牌匾、锦布 第一幕服装:阮弼(干净长衫)、阮父(干净长衫)、阮母(干净清代女衣)、阮氏兄弟二人(干净长衫两套),百姓四人(男、女粗布短打各两套) 第二幕服装:阮弼(补丁短打、锦衣长衫)、阮父(锦衣长衫)、阮母(清代女式锦衣)、阮氏兄弟二人(锦衣长衫两套),百姓四人(男、女粗布短打各两套) 第三幕服装:阮弼(锦衣长衫)、阮父(锦衣长衫)、阮母(清代女式锦衣)、阮氏兄弟二人(锦衣长衫),倭寇三人(日式粗布短打三套)、百姓四人(锦衣短衫男女各两套)、二朝臣(清朝官服两套)、二宫女(清宫服装长水袖两套) 故事简介 阮弼屡试不第、行医无人问津,阮父、阮母屡次劝慰,阮氏兄弟也给予钱财支持阮弼的生活。心有理想,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阮弼还是选择拜别亲人,一次次离开家乡又风尘仆仆的回到家乡,终于有所成就,衣锦还乡,并将浆染的技术交给百姓。正在百姓挣得盆满,生活越来越好的时候,倭寇突然来袭,在阮弼的指挥下,早就有所准备的百姓将倭寇打了个落花流水、措手不及。朝廷为阮弼的功绩所感,送来‘弼赋门’的匾额。 内容设计:依据历史人物“阮弼”的人生经历,及其为芜湖浆染发展作出贡献。展现徽商兄友弟恭,保国护民的光辉形象。 剧本正文 第一幕 场景:街道和路边药铺 道具:毛笔、行囊包裹、银两若干、算盘、红油纸伞(可打开) 演员:阮弼、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二人,百姓四人 (阮弼手持毛笔、身背包袱站在街道中央) 阮弼:(无奈)屡试不第,愧对先祖,这叫我如何有颜面见过父母? (阮父、阮母上,安慰阮弼,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氏兄弟二人递给阮弼银两、将人拉到一旁的药铺,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弼抱着算盘算账,从药铺走向街道,来往百姓均从其身边走过,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弼:(颓丧)望闻问切,医术了了,这叫我如何敢医治乡邻老少? (阮父、阮母上,安慰阮弼,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氏兄弟二人递给阮弼银两,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弼背上行囊、带上红色油纸伞,偷偷离开家乡,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父、阮母:(冲出,拉住阮弼)儿啊,你切莫担忧,就留在家乡,我们与你娶一房妻室…… (阮氏兄弟急切冲出,给阮弼一袋银两) (阮弼回身拜别父母、兄弟) 第二幕 场景:街道 道具:红油纸伞(可打开)、行囊包裹、浆染草药、芜湖浆染布、小染缸、裹布染色木棒、银票若干 演员:阮弼、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二人,百姓四人 (阮弼打着油纸伞,在道路上坎坷前行,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弼回到最开始的道路上,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二人为他卸下行囊,又给阮弼银钱) (阮弼打着油纸伞,在道路上坎坷前行,以舞蹈形式体现) (阮弼衣锦还乡,打开包裹,从中取出浆染草药递给百姓女1,百姓女1把药材四处展示、染好的布匹递给百姓女2,百姓女2将布匹托举起来、小号染缸递给百姓男1,百姓男1拿不动顺势往下一蹲、小号搅棍递给百姓男2,百姓男2双手接过,稳稳拿在手中,所有百姓都来给阮弼作揖,阮弼又取出银票交给父母和兄弟,几人相互推让,终于接下,舞蹈形式体现) (百姓退回一旁商铺,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上) 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二人:(欣慰)回来便好! (集体下) 第三幕 场景:街道和路边店铺 道具:银票若干、日本刀(木)、菜刀(木)、锅铲(木)、上书“弼赋门”牌匾、锦布 演员:阮弼、阮父、阮母、阮氏兄弟二人,倭寇三人、百姓四人、二朝臣、二宫女 (百姓男1拿着银票和银子在街道正中央起舞,腰间挂着昂贵玉佩、银票洒落满地,街道周围店铺笑声不断) (倭寇1、2、3持刀冲上,挟持百姓男1,阮弼从店铺中走出,比了一个前进的手势,众百姓从周围店铺冲出,将众倭寇按在地上,以舞蹈形式展现) (众人在街头庆贺,以舞蹈形式展现) 阮父、阮母:(拍拍阮弼肩膀)这才是我阮家好儿郎。 (阮父、阮母拉过阮氏兄弟二人) 阮父、阮母:(将三个儿子推到前面)这都是我阮氏好儿郎! 众百姓:(围着三人转圈、鼓掌)不,这才是我芜湖好儿郎! 二朝臣、二宫女:(抬匾额上)不! (众人让路,留阮弼站在街道中央) 二朝臣:有此良臣,是国幸!(郑重,掀开牌匾上的锦布,露出上面“弼赋门”三个金字) (二宫女在周围起舞) 众人:有此良臣,是国幸! 徽商故事四篇·叁《庆余岁》 角色表 应雪诚: 应雪信: 应老太君: 应老太爷: 宁瑶笙: 宁瑶沉: 病人(可由《裕徽山》中吴桐客饰演): 百姓男1: 百姓女1: 服装道具 第一幕道具:玉佩、算盘、药材、写有药方的宣纸 第二幕道具:玉佩、药碗 第三幕道具:摇椅、账本、毛笔、药秤、玉鸠杖、‘胡雪岩’画像 第四幕道具:药包 第一幕服装:应雪诚(民国锦衣长衫)、应雪信(民国长衫)、宁瑶笙(民国旗袍)、宁瑶沉(民国旗袍)、病人(带补丁的短打)、百姓男1(粗布短打)、百姓女1(粗布短打) 第二幕服装:同上 第三幕服装:同上、宁老夫人(民国老夫人服饰) 第四幕服装:应雪诚(民国长衫)其他同 故事简介 病人来到医馆门口求药,应雪诚见其人腰上玉佩价格不凡,刻意在药中加上几味昂贵的药材,得到了病人腰间的玉佩。等到病人再来,却因为无法支付药费,无奈在街头等死。街对面的弟弟应雪信在宁瑶笙、宁瑶沉姐妹两个的帮助下救助了病人。病人痊愈后感谢应雪信,要为店铺打下手,应老太君前来看望,安慰病人应先注重休息,并阐述医者之道。应雪诚却因为宁家二姐妹与自家早有婚约,大姐和小妹应有一人为自己之妻,如今却不亲近于自己想要强求。【回忆】应老太君回忆应老太爷临走前,拿出家传“胡雪岩画像”的叮嘱,并取家传‘玉鸠杖’将应雪诚打跪在地,此后应雪诚痛改前非,诚信经营,性格跳脱的宁家小妹宁瑶沉也与之结为连理。 内容设计:红顶商人“胡雪岩”本是安徽人氏,怜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并为边疆战士保家卫国的精神所感染,在杭州建立‘胡庆余堂’,并将‘诚信’作为药铺经营的重中之重,这样的徽商文化在它的来源地安徽一脉相承,也在中华大地生根发芽。 剧本正文 第一幕 场景:街道和沿街药铺 道具:玉佩、算盘、药材、写有药方的宣纸 演员:应雪诚、应雪信、宁瑶笙、宁瑶沉、病人、百姓男1、百姓女1 (应雪诚在药铺门口吆喝,百姓都在对面药铺买药) (街道上,病人踉踉跄跄的前行,听到应雪诚药铺的吆喝,走到应雪诚药铺门口,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雪诚走到街道上,看到病人,皱眉捏着鼻子嫌弃等后退,回到店铺里) (对面店铺的应雪信皱眉不语) 病人:(费力作揖,痛苦)求,先生……与我看看。(虚弱伸手) 应雪诚:(侧身嫌弃多开,突然看到病人腰间的玉佩,换上笑脸)客人是有什么病? 病人:(伸出食指指应雪诚,又指向自己,错愕)你是说,我么? 应雪诚:(摊手笑,朝向游客)不是你,难道是我?是他?(指向男游客),是她?(指向女游客)还是他\/她?(指向周围游客)我们哪个不是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的?我看有病的…… (病人倒在地上,刚好压住了应雪诚的脚,应雪诚几次弯腰想要触碰病人腰上的玉佩,好不容易碰到,又被病人一翻身,把手也压住) 应雪诚:(看到宁氏姐妹帮着应雪信忙前忙后,皱眉不满)喂,宁瑶笙,你未曾看见你家老爷我…… 宁瑶沉:家父尚且在(胸前拱手)怎么,你要和姑姑做同辈人了么?(生气,抓起桌子上的算盘猛砸在桌子上) (宁瑶笙和应雪信拦住宁瑶沉,躺在地上的病人突然直起上半身) 病人:(疑惑的看向自己玉佩上的手,抓紧)我这一病,怎么还感觉不到我这手了? 应雪诚:(迅速把手抽回,眼睛一转,心虚)啊啊啊,诈尸了!(躲进药铺,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病人腰上的玉佩) (应雪诚迅速扯出一张方子,拿出一包药,递给病人同时,伸手就去够玉佩) (病人和应雪诚你争我夺之间,都摔在地上) 应雪诚:(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来贪婪的亲亲自己手里的玉佩,斜眼看见地上躺着的病人,撇嘴一笑)哟,躺地上了(指着病人,面朝观众),这生病了就是好啊,倒头就睡! 百姓男1:(走过二人身边,上下打量二人,讥讽)你把人推到了,等着赔钱吧! 应雪诚:(不满,拉住百姓男1)我怎么就…… (百姓男1也躺在地上) 应雪诚:(不解)怎么都倒了?那都倒了,我也陪一个吧!(顺势也倒在地上,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雪诚倒下后,病人站了起来,百姓男1也站了起来。病人跌跌撞撞踩到了应雪诚的手,应雪诚大喊一声,同病人刚才一样坐起了上半身,慢慢回到了药铺) 第二幕 场景:街道和沿街药铺 道具:玉佩、药碗 演员:应雪诚、应雪信、宁瑶笙、宁瑶沉、病人、百姓男1、百姓女1 (应雪诚在药铺门口吆喝,百姓都在对面药铺买药) (街道上,病人踉踉跄跄的前行,听到应雪诚药铺的吆喝,走到应雪诚药铺门口,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雪诚走到街道上,看到病人,皱眉捏着鼻子嫌弃等后退,回到店铺里) (对面店铺的应雪信皱眉不语) 病人:(费力作揖,痛苦)求,先生……与我看看。(虚弱伸手) 应雪诚:(手里把玩着昨天的玉佩,看见病人皱起眉头)去去去,没钱就别看病,死在我店里,人家还要以为是我医术不精。 (推搡间,病人再次倒在地上,应雪诚跟着倒了下去) (宁瑶沉走出店铺,踢了踢地上躺着的应雪诚,应雪诚睁开一只眼睛装死) (应雪信和宁瑶笙帮忙抬病人,宁瑶沉又回到街道上,猛的踩了应雪诚的手一脚,应雪诚大喊一声,坐起了上半身,慢慢回到了药铺,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雪信为病人诊脉、宁瑶笙、宁瑶沉忙前忙后,给病人喂药,病人坐起身来给三人作揖,以舞蹈形式体现) 第三幕 场景:街道和沿街药铺 道具:摇椅、账本、毛笔、药秤、玉鸠杖、‘胡雪岩’画像 演员:应雪诚、应雪信、应老夫人、宁瑶笙、宁瑶沉、病人 (应雪诚在药铺门口的摇椅上靠着,百姓都在对面药铺买药) (病人在帮忙记账,宁瑶笙、宁瑶沉在秤药,应雪信在给百姓男1看病,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老妇人出现在街道,拄着玉鸠杖,看向应雪信的药铺门口,赞许点头,以舞蹈形式体现) (应雪信四人给应老夫人行礼,应老夫人笑着虚扶起来) 应雪诚:妈,你来了?(翘着二郎腿,没有起身,得瑟)儿子现在也老大不小,至今还未有妻房,原说好宁家表妹…… (应老太爷一脚把应雪诚踹到地上,坐在躺椅上,开始虚弱的咳嗽) 应老夫人:老爷可是有什么要说的? (应雪诚摔在一旁发懵,哆哆嗦嗦站起身来) (应老太爷从怀里取出‘胡雪岩’像,递给应老夫人) 应老太爷:(虚弱,咳嗽)要,要后辈谨记……咳咳咳,谨记那‘雪’字的由来,做药铺的本分!(手耷拉下去,趴在躺椅上不动) (应老夫人招呼儿子和侄女们到身边) 应雪信:(接过画像)医者仁心,诚信为本。 宁瑶笙:(结果画像,笃定)世间无病,架上生尘。 宁瑶沉:(猛一拍手)这便是你我二人的名字! 应老夫人:(点头认可)是啊,应诚信,宁生尘,谁知道我应家竟然出了这样一个背祖忘宗之辈!(用玉鸠杖将应雪诚打跪在地) (应雪诚跪在地上低头若有所思) (应老夫人将应雪诚拎起来) 应老夫人:(用玉鸠杖打在应雪诚身上)医有医德。 应老夫人:(用玉鸠杖打在应雪诚身上)商有商义。 应老夫人:(用玉鸠杖打在应雪诚身上)人有人道。 应老夫人:一窍不通,你怎么做人?(将应雪诚丢进药铺) (应老夫人一边打,应雪诚一边多,以舞蹈形式体现) 第四幕 场景:街道和沿街药铺 道具:药包 演员:应雪诚、应雪信、应老夫人、宁瑶笙、宁瑶沉、百姓女1 (应家兄弟的药铺前均有病人) (应老夫人出现在街道上,看着两边药铺) 百姓女1:(惊讶,欣喜)无事? 应雪诚:(站起身,取了一包药)只是脾胃虚寒,这药你拿去,(上下打量一番)钱便不必给了。 (百姓女1离开,应老夫人站在门口,应家兄弟、宁氏姐妹均出来行礼,以舞蹈形式体现) (宁瑶沉害羞的看看应雪信,看看应老夫人,又看看应雪诚) 宁瑶笙、应老夫人、应雪信:你呀,就去吧!(笑着将宁瑶沉凑到应雪诚身边,以舞蹈形式体现) 徽商故事四篇·肆《皓墨开》 角色表 胡天注: 胡夫人: 汪启茂: 墨庄老板1(可由《裕徽山》吴桐客饰演): 墨庄老板2: 墨庄老板3: 墨庄老板4: 读书人1: 读书人2: 读书人3: 读书人4: 百姓女1: 百姓女2: 服装道具 第一幕道具:银票若干、‘收徒’牌子、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行囊包裹 第二幕道具:银票若干、‘收徒’牌子、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行囊包裹 第三幕道具:银票若干、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 第四幕道具:墨块若干 第一幕服装:胡天注(锦衣长衫)、汪启茂(锦衣长衫)、胡夫人(锦衣清代女装)、墨庄老板四人(锦衣长衫四套)、读书人四人(粗布长衫四套) 第二幕服装:同上 第三幕服装:同上 第四幕服装:同上、百姓女二人(清代女服装) 故事简介 汪启茂的墨庄生意兴隆,读书人和百姓多聚在店前,以至于其他墨庄无人问津。汪启茂择徒择婿,收下胡天注。胡天注夫妇十分恩爱,师徒和睦。胡天注外出经商求更大的发展,回到家乡,却发现汪启茂墨庄倒闭,父女二人的落魄与胡天注的富裕形成强烈对比,但胡天注并没有抛弃师父和妻子,对待他们依旧如常,更是重新开起墨庄。墨庄起初无人问津,其他墨庄老板也来看热闹,胡天注却只专心在造墨。终于有一家墨庄老板本着看笑话的心理想要试一试胡天注的墨,却为其质量所惊。胡开文墨庄前的客人越来越多,哪怕其他墨庄尽力吆喝也比不过读书人和百姓都在称赞的胡开文墨。终于,就连街道上的墨庄老板们都开始称赞起胡开文墨庄。 内容设计:非遗胡开文墨的创始人“胡天注”娶师父之女作妻,在师父的墨庄落寞之后,建立了属于自己的‘胡开文’墨庄,经过一番打拼后,为读书人乃至朝廷所认可。 剧本正文 第一幕 场景:街道及沿街店铺 道具:银票若干、‘收徒’牌子、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行囊包裹 演员:胡天注、汪启茂、胡夫人、墨庄老板四人、读书人四人 (墨庄老板们吆喝生意,读书人们并不搭理,径直走向汪启茂墨庄) (汪启茂在读书人们的环绕下,收取银票,递出墨条,墨庄老板们甩手回到店铺中,以舞蹈形式体现) (汪启茂摆出牌子,上面写着‘收徒’两个字,读书人们和胡天注,以及墨庄老板1、2都来拜师,以舞蹈形式体现) (汪启茂给人递了木棒,让几人在缸中杵捣,片刻后读书人1、2、3和墨庄老板1相继甩手离开,只有读书人4、墨庄老板2和胡天注留下,以舞蹈形式体现) (汪启茂回头示意女儿来看,胡夫人害羞的指向胡天注,以舞蹈形式体现) (胡天注奉茶拜师,牵红绣球与胡夫人拜汪启茂、又朝着游客作揖,胡天注满意点头,以舞蹈形式体现) 胡天注:(作揖)师父! 汪启茂:哎!(满意笑着,将女儿推向胡天注)你夫妻二人恩爱,更要将这手艺做下去! (胡天注拿木棒在缸中杵捣、汪启茂为墨块挫边、胡夫人为墨块描金,闲下来就为胡天注擦汗,以舞蹈形式体现) 胡天注:(放下木棒,走到店铺门口,对着夫人和师父作揖,恭敬)小婿斗胆,如果汪氏墨庄的声音可以开到沿海一带,或许…… (胡夫人为胡天注装好墨块,汪启茂拍拍女婿的肩膀) (胡夫人和汪启茂将胡天注送到街上,胡夫人和胡天注依依不舍,几番挽留,最终望着胡天注离开,以舞蹈形式体现) 第二幕 场景:街道及沿街店铺 道具:银票若干、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行囊包裹 演员:胡天注、汪启茂、胡夫人、墨庄老板四人、读书人四人 (墨庄老板们门前生意兴隆,汪家墨庄大门紧闭,汪启茂和胡夫人坐在门口,很是落魄,以舞蹈形式体现) (胡天注从远处跑来,看到汪启茂和胡夫人的状态大惊,不由往后撤了几步,以舞蹈形式体现) (汪启茂和胡夫人局促起身,朝着胡天注走去,走到一半,向街道另一侧走开,以舞蹈形式体现) 胡天注:(笑着迎上去)师父,夫人! (汪启茂和胡夫人掩面哭泣) (胡天注从怀里掏出银票,递给胡夫人) 胡天注:(笑盈盈)这钱还是给夫人保管。(拉着二人坐到路旁)盛盛衰衰皆是正常,有夫人管着这笔钱,我们定能东山再起。 (胡天注拿木棒在缸中杵捣、汪启茂为墨块挫边、胡夫人为墨块描金,闲下来就为胡天注擦汗,以舞蹈形式体现) (墨庄老板们都来看笑话,以舞蹈形式体现) 墨庄老板2:(讥讽)亏你当年没收我为徒,不然如今还要自己打家业。 (三人依旧做自己的事情,没有搭理,墨庄老板2自己走开) (有读书人经过,汪启茂忙站起身来) 读书人2:(汪启茂还未开口,惋惜无奈)汪家的墨好,只是如今你徒弟掌舵,质量如何,我们也是贫民百姓……哪里有余钱? (汪启茂颓然坐下,女儿女婿安慰) 第三幕 场景:街道及沿街店铺 道具:银票若干、木棒、墨缸、墨块、毛笔、描金碟 演员:胡天注、汪启茂、胡夫人、墨庄老板四人、读书人四人 (墨庄老板们门前生意兴隆,胡氏墨庄无人问津) 墨庄老板1:(无奈、叹息)你们这墨也卖不出去,又何苦在这里苦苦研究?(拿起墨又放下,看向胡天注)倒不如换门生意,或是来我店里帮工,生活也能富裕些。 墨庄老板1:当初你汪老板对我也算有过授业之恩,(拿起墨条,丢下银钱)就当给你们父女添冬衣了…… (汪启茂无奈站起,望着墨庄老板2离去的方向,女儿女婿安慰,汪启茂颓然坐下) (墨庄老板1端详墨条,随后拉出墨庄老板1、3,三人传看墨条,大为惊讶,以舞蹈形式展现) 第四幕 场景:街道及沿街店铺 道具:墨块若干 演员:胡天注、汪启茂、胡夫人、墨庄老板四人、读书人四人、百姓女二人 (胡开文墨庄生意兴隆,读书人们和百姓都围在旁边) 读书人2:(略带歉意作揖)当初是我无慧眼难识金,无论是汪家还是胡氏,这墨是一如既往地好! (读书人们竖大拇指称赞,百姓在一旁鼓掌,将胡天注三人簇拥在中间,以舞蹈形式体现) 百姓女1:胡家墨,真是好,朝廷都夸质量高! 百姓女2:(从店铺拿起墨)读书子,千里来,奉在家中好成才! (墨庄老板们身子探出店铺,竖起大拇指) 墨庄老板:徽州韵,工艺巧,创新耕耘比不了! 第1章 宏图今谱山河卷 村头拱桥汇聚全 “不可能,我们是需要实习证明,但我带着这么多人来,不是要你耍我们玩的!” 绿波摇芳柳,白玉映墙修。这一声带着怒气压低了的声音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 “多给我钱?你觉得大学生就是拿来欺负的是么?”程衡有些压制不住自己的火气了,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学,把自己冲进了不远的人群里。 “小心,同学们看着脚下……不要看手机啦,桥上面路窄。” “这也是新中国让你们耀武扬威了,不然当年你们就是戏子,戏子,下九流!”程衡烦乱中误触到了外放,电话那边这一句,直接就把周围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当然,也少不了管殷的。刚刚组织队伍的时候,管殷就注意到了程衡这个危险因素。 少年人的脸因为电话那边的侮辱瞬间泛起一片殷红,有些慌乱的关掉通话扩音:“艺术家又怎么样?戏子又怎么样?归根究底是你们违约在先,我们不演了就是!” 这座桥算得上是宏村的标志物,来来往往的客流从来不少,管殷无暇分散注意力,只和班主任老师一左一右把学生的队伍圈在中间。 “不用拿什么律师函威胁我,黑纸白字不容诡辩,法律只会支持正义!” “小心!” 愤愤然挂断电话的程衡和无处可避的管殷撞在了一起,两个人一齐往拱桥的栏杆上倾倒,被身边的游客抓了一把,这才将将站稳。 “呀……老师和……”眼见着管殷和程衡相互扶了一把,都红着脸你先我后的解释着,正值青春期的学生们看多了言情小说,三五一团的想要起哄。 班主任目光一瞥,此起彼伏的“咦”被一阵“快别说了”取代,帮忙的游客回过神来,又七嘴八舌指挥上了。 “年轻人不要那么大火气嘛,在桥上总要看着点路才……” “你看旁边都是游学的孩子,谁掉下去都不行的!” 青山衬如画,黛瓦落高低。人间水墨未招摇,倒早惹往来游客魂思牵系。 管殷和程衡这个小插曲,只是一个简直不能更微不足道的调味剂,就像是一个被误点在画面前景的石绿、石青……突兀得要人不得不注目片刻,而后又淡入整张画卷。 无人在意的角落,程衡的同学还在彩排。如果没有程衡刚才那差点儿摔下桥的插曲,这幅属于宏村的画卷,一定会缺席这角落里的不寻常。 “其实他给你,你就先收着好了,这里边本身就是你最忙,本来也该多拿一些。” “我觉得程衡没错!我们大学生又不是牛马,读书不是要为了一个实习证明来和他们低头的。” 电话那一边承办了景区的游园会活动,为了更低的成本四处联系艺术院校没毕业的学生,程衡接下来的时候,面前这些同学已经是定好的演员——大多和程衡是一个学校的。 “实习证明的问题我想办法给你们解决。”一个个剧本背后,都是对于前人文章的拆文分析,才子佳人、清官忠臣的故事背后,哪一个不是风骨? “有一句俗话‘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想你们不一定听过……但剧本里那些人物可是你们一直在舞台上演的。” 粉墙黛瓦上落着人影,地面如镜的积水中镌刻着人形,程衡只说了这样一句话,“钱,我想办法给你们,戏,我们……” “大家辛苦了那么久,不演出来终究太可惜了。” “这个时候还演什么?不给咱们钱,他们自己出问题自己和景区解释!” 十几个同学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想起这紧锣密鼓的半个月竹篮打水一场空,程衡的目光越发涣散。 “老师,所以这个房子是只有徽州有么?” “管老师,管老师您老家是不是就是徽州的啊?” “啊?管老师是安徽人么?” “老师老师,我们一下午都在这里转么?可不可以解散自由活动啊?” 一阵极有活力的声音盖过了杂乱的困境,引着程衡的目光看过去,刚好在管殷的身影被一侧高墙遮盖之前看到了游学的队伍。 “我们演!”程衡一锤定音,十几个茫然无措的眼神陆续落在前者身上。 “演?” “还演什么?” “要不算了……” 车马疲人,再有这一场简直令人作呕的插曲——“戏子”这个词早就被糟践的不行,听到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耳朵里,有如挥之不去的魔音。事情过后,也会记得很久很久。 毕竟,不是所有人选择这条路都因为热爱,更不是所有人选择这条路都有身后坚定不移的支持。 “没有演给观众的艺术终究是没有灵魂的……我们现在就演!” “现在?演给谁?” “难道我们……” 十几个人顺着程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那群一身儿白红色校服,与宏村的春各自成章的孩子们。程衡的话也适时响起:“我们演给这些学生,让他们游学回去,也见过最美的徽州。” 演出没有官宣取消,已经和文旅局合理报备过,只要能够维持好观演秩序,程衡和同学的表演就是合法的! “当然,你们……” “好!” “好!” 打退堂鼓的时候是心灰意冷,为了理想坚持的时候,才是属于这个年纪的本色。程衡知道自己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本就是多余的。 笛音一起,算不上精致的服装也染上古韵。 琴音叠进,85c的热水浇进算不上顶级的黄山毛峰里,兰香悠远宁静。 “茶文化列入人类非遗一周年,品黄山毛峰,鉴徽州文韵。”沏茶的姑娘开口,把盖碗里面的茶倒在了小纸杯里。 这是策划好的游客互动,如果游客都足够腼腆,饰演“吴桐客”的程衡这个时候就要赶上去把场子热起来。 被学生簇拥到最前面的管殷抿了抿唇,刚才想拒绝女演员的好意。 “茶倒是好茶,可我听说你们安徽最有名的就是‘徽商’,不要钱?你做商人的又挣谁的钱去?”程衡走上前先一步拿过了没有泡出味道的第一杯茶,“更何况这与文韵又有什么关系?” “粉墙黛瓦正如白纸黑字,做事清清白白、光明磊落,如此说,你是不信喽?”女演员饰演的谢徽韵笑而不恼,“若是不信,你们不如和我来看看。” 四台联合的沉浸式互动剧,程衡是那个需要一直带着游客跑的。被学生推在最前面的管殷,此时也成了游客们的众矢之的——这场互动,管殷是不得不参与了。 第2章 混沌天地自沉降 巾帼裙钗结鸾凰 “相公,门外来了人,是催要相公文字的……” 头昏昏沉沉的,管殷觉得有些睁不开眼。不免怀疑起刚才那杯茶——自己中招了,学生们还安全么? “相公受风寒如今还没好,可要我去回了那人,再宽限些时日?” “唔……”什么相公,什么风寒?管殷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微微转动眼睛看向四周围的环境。 理智告诉管殷,这样的陈设很难还原。所以,如果真的是那杯茶的问题,对方也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布置出这样一个环境来给自己看。 “相公?”大夫说相公受了风寒,可是三恒看着面前的管相公,倒是有些怀疑这人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相公可是哪里不舒服?” 既来之则安之,管殷庆幸自己是所谓的“魂穿”,只要不被人家当成什么妖魔鬼怪给抓了便好。不然到了任何一个朝代,没有户籍,自己真的是百口莫辩。 只是管殷不理解,自己好不容易在师范大学连表演带背书的熬了这么多年,去了一所还算不错的高中实习,离着毕业也没有多久了……怎么就穿成了个“相公”? “相公,夫人去卖绣样了,晨起给相公煮好了粥,相公若是饿了三恒给相公热上吃一些。” 自己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就算是饱读诗书,也不知道该怎么装好一个有妇之夫啊! 面前的三恒眼巴巴的盯着自己,管殷也来不及细想,打算要前者把事情重新说上一遍,自己也好有片刻的功夫,可以冷静下来思考思考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你方……” 甫一开口,管殷听出些不对劲儿来。风寒之后的沙哑很正常,可这原身似乎也像是个女的! 刻意夸大了风寒的沙哑,管殷变得有恃无恐起来:“你刚才说什么?” “相公,三恒方才说,有人来要相公的稿子,可相公这几日卧病在床,没有时间施展文墨……可要三恒去回了来人,直言相公抱病,需要宽限几日。” “嗯,你便这样回了罢。” 三恒推门出去了,门外的青草和矮篱一瞬间随着光映入了管殷眼里。三恒又回头虚掩上门,生怕自家相公刚才好了的风寒又严重起来,显然是对这个“管相公”没有起什么疑心。 管殷慌乱的坐起身来,风寒带来的余症还没有好完全,连心跳的节奏都快了些。 妆台、书桌、立柜……自己身上这一身打扮看上去确实是男装,可这屋里倒是有不少姑娘家用的物件儿——难道说这原身和夫人一处同吃同睡? “到底是男是女……”慌乱中,管殷意识到这时有时无的憋闷并不是因为风寒,而是里衣当中紧贴着身儿的那两圈束胸的布条儿。 原身是个女的。 回过神来的管殷意识到自己没有半点穿越人该掌握的情报。三恒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可那位卖绣花还未回来的“夫人”,管殷既不知道她叫什么,更不知道这女儿身能瞒下对方多久? “相公,回过外面来人,说是可以宽限三日,三日后再差人来取。”三恒回过消息转回房来了,手里还拿着温好的粥,“夫人走时交待三恒,若是相公醒了,一定要相公稍微吃上两口。” 屋舍轻简,米粥也不必谈什么味道,将将可以果腹而已。照理说,管殷是吃不下去的。 只是管殷现在心里面藏着事儿,拿着勺子的手机械式的往嘴里递。这样的窘境,让管殷想起来了家乡黄梅戏那部家喻户晓的故事,《女驸马》。 女驸马高中状元,便能救得李郎转回家。可管殷甚至不知道是怎样的因缘会际把自己带来了这里,又会不会死在找到回家的办法之前? 不是每个学生都那么可爱,值得刚才实习的管殷牵挂……甚至,初高中最是顽皮的年纪,面对年龄差得不多的老师,管殷第二节课就被捣蛋的学生气得哭着度过了十分钟的课间。 可是陪着管殷度过十几年读书生涯的父母还盼着女儿早早回家,管殷不希望自己的一辈子留在这个女子连书都读不得几句的“旧社会”,冒着性别暴露,随时会被杀头的风险苟活。 “相公?相公身子若是好些了,三恒劝相公早些动笔,不然拖到后面,寅夜不眠,挑灯伴月,只恐怕又要害了病。” 看得出,原身和夫人必然算得上平易近人,三恒说话不卑不亢,甚至敢出言催促原身……若是有机会能和原身这“胆大包天”的姑娘家聊一聊,管殷觉得这一定会是个有趣的灵魂! 只是当下,被扶到书桌前的管殷看着上面那些格律整齐的诗词,难免一阵头疼。 把食指和中指并在一处,微微蜷曲起来敲了敲太阳穴,管殷想要从大大咧咧的三恒这里试探出来点儿东西:“三恒,你家相公我被这场风寒伤得不轻,如今只觉得昏昏沉沉,连卧床之前在写些什么都记不大清了。” 目光落在镇尺底下压着的白宣上,管殷从来没有这么感谢大学的公共课过,拜这些课所赐,管殷现在能清楚明白的看懂这洋洋洒洒的锦绣文章。 “相公风寒久拖,大夫说恐怕伤了心气才昏厥过去,如果忘了些事也是正常的。” 三恒果然还是天真,管殷三两句就套了个实底儿出来。 听到这儿,管殷倒也明白了:原身恐怕是感冒之后没有得当的休息,因为急性心肌炎去世。这才让自己好巧不巧接替了她的身份。 “三恒,若是我说,我忘了我是谁,也忘了你家夫人是谁呢?” “相公?”三恒呆呆傻傻的,还当自家相公在看玩笑,“相公莫要打趣三恒了,相公还记得三恒的名字,怎么会忘了夫人?” “相公与夫人生死与共,伉俪情深,夫人还是为了相公来到了这山脚下的小屋里边的,相公怎么可能说忘便忘了呢?” 眼见着自家相公没有解释的意思,三恒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只盼着“管相公”给他一颗“不过是玩笑”的话,当做定心丸。 “相公,夫人就要回来了,你可莫要再吓唬夫人了!” 脚步声从半掩的门外传来,三恒的目光穿过门缝,看到了自家夫人。不及多想,又把眼神对准了管殷。 一双招子里带着些惶恐和迷茫。 看得出,夫人是个好人,三恒舍不得她着急伤心。 第3章 托病姣安不知意 遇难管殷怎叹奇 “相公可好转些了?”指若纤葱,甲似皎月,原身夫人坐下来开始细数早起的收入,“你是知道的,我绣工本就一般,平日多仗你文字生活……这两日将将卖够明日的吃用来。” 自己一到便入不敷出了,管殷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坐直身来,管殷撑着书案的手不自觉的颤抖着:“夫人,我这风寒……” “我知道,终究是我拖累你了。” 管殷知道这当中一定有什么故事在。自己这一双手不像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可这夫人举手投足之间,尚透着淡不去的骄矜——必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夫人,你们二人谈什么拖累不拖累?”三恒刚好拿着水进门,目光依次落在两个人身上,“夫人,相公,这都怨……” 管殷之见夫人一直摇着头,示意三恒不要再说下去。低敛着的眉目珠泪半含,又被主人倔强的抑制住。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怨不怨?” 分明是怨的。管殷的心里不自觉升起丝丝麻麻的心疼来。 生在这时候的姑娘家,怨又有什么用,不怨又有什么用?倒只是原身“管相公”一个姑娘家读书习字,又怎样落得如今境地? 二人身上有太多谜团,管殷还没有那么高尚。她一时间带入不了“管相公”的角色,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管殷真正担心的是自己怎么离开,是怎么不会被当成“妖魔附身”,不至于在这个陌生的环境死的凄凄惨惨。 “咳咳,咳!”忽然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掩着口咳得有些停不下来,以至于管殷甚至在心里开始担忧起自己这会不会连这风寒都熬不过去来,“咳咳咳咳……咳!” “早些年那些事要你伤了身子,如今又顾念我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自己为什么不像书里面那些穿越一样,能够知道前尘往事,甚至再开个挂,连后续剧情走向都能有所了解呢?管殷感受得到面前人隐忍着的焦急,却连自己能做些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相公,夫人总是心疼你……你自己也该注意些。” 管殷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表个态,立个誓?四周围都随之静了下来,宁静的有些尴尬。 原身夫人带着心疼的目光终于从管殷身上移走,落在下手儿站着的三恒身上:“三恒,你先下去休息休息罢,我有些话要同你家相公说。” 三恒闻言出了屋,还不忘回过头来将门虚掩上。 只是三恒出去了,原身夫人却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像远离管殷的方向走了两步,站到了书案旁边,侧身倚着书案一角,一双眸子缓缓的聚焦在上面空有几个墨点的白宣上,黛眉微耸,伸手要去翻起下面一张纸…… “夫人!”原身夫人不知道那底下是什么,管殷可是明白自己在三恒期待的目光下动笔的时候儿默了些什么上去——恨又恨自己小时候练过字,原以为早就还给老师了,没想到握上笔管的那一刻,就找回了感觉。 所以,那上面的字原身夫人应该是看得懂的。 果然,原身夫人因为管殷开口的这一声呼唤颤了颤就要碰到纸张边缘的手指,缓缓的蜷了回来,收到胸前转过身:“你今日怎么怪怪的?若是还有什么不舒服,切莫耽误了。” “叫三恒同我们一道去医馆带你看上一看,拖得耽误了才不好。” 看病这种事这般容易么?管殷只知道老一辈要么是讳疾忌医,要么就要担心一看病,这钱就流水一样花进去…… “毛病倒是没有,不过我……” “大夫同我讲了,讲你可能会短暂的忘记些事情。” 原来原身夫人已经知道了啊,管殷终于松下一口气来:至少这“短暂”里自己倒是不用愁怎么装得像是一个自己完全陌生的人了。 “只是,你可还记得是谁推你落水?” 原身夫人的话无疑是一声惊雷炸响在地——既然还有落水这一出么?三恒怎么没有说? 是三恒参与其中刻意隐瞒?还是这所谓的原身夫人在试探?管殷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到小说里活不过三天。 “你觉得和当年那些人会不会有关系?” 就知道不会是这么简单恬静的种田经商故事,管殷后悔当年一味的不带脑子看小说了!休息归休息,和那些作者学点权谋,好歹能多撑几天! 原身夫人的脸此时已经离着管殷不到半臂的距离了,管殷有些受不了原身夫人的突然逼近,向后错了错身子:“我不记得了。” 听了管殷的话,原身夫人突然就愣住了。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想要拍拍前者的肩膀,又在半途中缩了回去。 “那你还记得多少?还记得我和三恒么?还记得我们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么?” 管殷没有说话,原身夫人看懂了她眼中的逃避,一双本就晶亮的眸子里含上了水汽:“都不记得了么?都不记得也没关系,或许放下了你也可以重新开始……可是他们会罢休么?” 不想让面前人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原身夫人别过头去,想要让顺着窗钻进来的风扫干面颊上的泪,却不想越积越多,化成一个旋儿聚在了下巴尖上,让人不得不伸出手去擦。 收回的视线也好巧不巧落在了那白皑皑的纸上。顺着窗溜进来的光打在上面,原身夫人抵在下颌的手一瞬间就滑落到了胸口。 “我是姣安,你往后要记住。” “我是刘家小女,姣安。” 刘姣安的肩颤得更厉害了,管殷不知道这句话对于前者的意义在哪里,也还是伸出手去想要安慰一下前者。 只是刘姣安在管殷的手碰到自己之前站起了身:“你慢慢休息,如果哪一天又想起来了,你想去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至于这故事,若是写不下去便不着急……我那狠心的爹不至于真得饿死我,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么?管殷很想知道。因为刘姣安这句“大不了”背后的故事或许就是破局关键。 “大不了我就嫁,嫁给他要我嫁的人。” 推开门,风终于如刘姣安的愿,吹散了面上的红晕和泪痕。可管殷知道,前者的“嫁”背后,应该有着更多的难言之隐。 第4章 昼长寝日斜烂漫 夜无梦月照阑珊 日光描影,落案成绘。卷卷墨迹无,张张有画图。坐在桌案前,管殷膏了膏笔,又膏了膏笔……尽量没有让墨点滴落在薄如蝉翼的宣纸上。 光凭管殷和刘姣安的收入,当然是买不起这纸的,求稿的人自会送来,不过余量不多,以至于管殷已经浪费了两张,几乎算得上是极限。 刘姣安就坐在不远处用小拇指呃指甲劈开线,一针针的绣着:“再过些时候,山上的茶采下来,虽然不算多,送到那收茶的商贩手里,算算也能勉强填补家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三个人都好好的,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道理嘛,管殷懂。 几日相处下来,管殷已然知道刘姣安定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包括原身,也是。 “若是写不出,就叫三恒先去回了?” “若是可以,再等上两三日。”既来之,管殷不想安之,却不能干等着什么也不做,只靠刘姣安一个人支应,三个人迟早要饿死。 闺房中早就把这些女红练得游刃有余,心中想着事,口中谈着事也不妨碍刘姣安手下的针线穿梭:“晚些时候我把这些带出去卖了,前两日刚好有人家想要我这针线,说是一位教书先生。” 管殷没做过针线活儿,不代表管殷没有去过博物馆。平密的针脚,显然不可能只值那么些银钱,无非是刘姣安没有走远,没有到那些豪门富户云集的街巷去。 再不知道这前因后果,管殷也看了不少故事,总能知道刘姣安不走远的背后定然又少不了那些贵族大户之间的故事,此时也不好主动去问,只是默默看着后者,想着自己的办法。 “好了,你先多休息,也不要想那么多……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刘姣安身上有一种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沉稳和温柔,举手投足之间,让人不得不承认刘家家风浓厚,刘姣安也实在是个妙人儿。 只是这样的妙人儿似乎嗯符合封建环境下,对于一个大家闺秀的要求——那这样的刘姣安为什么又会选择离开刘家,来到山脚下,紧挨着这片不大的茶田生活呢? 这件事一定是和自己,也就是原身这位“管相公”有关的。 两只飞鸟划过窗边的屋檐下,几声鸟叫唤醒了清晨,也唤醒了正在发呆的管殷。 当然了,这两天来管殷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做。比如在柜子里发现了原身写的这些东西都留下了一份底稿,才把内容誊抄到这好纸上……这么多的破绽,刘姣安真的不会怀疑自己的身份么? “相公?”三恒叫了一声,可管殷就好像入了定一样,不停的膏着笔。 三恒一连叫了几声没有人应,于是转头看过去。只见那纸上面端端正正落了一个看上去不算好看的“管”字。 “管”?不是相公的姓么?三恒不知道自家相公在纸上落了这个字做什么——相公在外都以“殷云山人”自称。 三恒不知道相公的全名叫什么,只当相公的名字就叫“殷云”。可是有听说人家名、字之外的号又是不一样的……挠了挠一点儿也不痒的头,三恒试图化解掉自己这没有人注意到的尴尬。 “三恒?”管殷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三恒挠着头站在自己面前,不知道是疑惑还是有什么想要说的,却不敢开口,“三恒,你刚才是叫我么?” “啊,相公……”原来相公听见了啊!三恒斟酌了一番措辞,终于还是开口道,“夫人不要我同相公说,只是近来总是有人和夫人抢生意。” “怎么算抢生意?” 抢生意也总得是有同样的质量才能抢的来吧?管殷有些疑惑:以刘姣安的手艺,这山间乡下,又能有几个人媲美得了? “夫人绣得精致,自然也就费时间。”三恒也觉得这事情对于自家夫人来讲很不公平,恨恨的说着,像是想要给那些人咬下一口肉来一样,“于是他们那些粗制滥造的,就比夫人卖得便宜。” “那夫人做得……” “许多人哪里懂那么多?”长叹了一口气,三恒咬牙切齿道,“夫人很多都是摆了个样子,要的时候便把做得差不多的绣补全它,怎么就比不上那些粗制滥造的成品了?” “更何况……” 说着说着,三恒的眼圈都泛起红来。三恒很想为自家夫人鸣不平,可是这样的话又去和谁说? 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或许还能说得通——不懂装懂、懂了又装傻的人,才是那些最麻烦的。 “好了,好三恒不气了。”管殷也明白为什么许多顾客并不会主动的站出来替刘姣安说话。 有竞争了,也就更好把刘姣安绣样的价格打下来。能便宜就便宜,毕竟谁也不试冤大头,考虑了卖绣的,又有谁来替他们考虑呢? “相公……夫人她怕你担心,说什么也不让三恒同你说。” 刘姣安是怕给“管相公”带来更大的压力,管殷能明白,却不知道能够拿什么话劝慰面前的三恒。 “嘎呀。” 是几米外篱笆间小门被推开的声音,两个人都知道这是刘姣安回来了。 管殷终于放下手里那盘了一天,没有盘出包浆,却早就捂得发暖的笔管站起身来:“夫人……” “还算可以,只是那教书先生原本约好今日要来的。” 一主一仆两个人都能明白刘姣安在愁什么。 如果能踏踏实实接下来这单生意,往后一大段日子里面都不用愁了——读书人出手未必阔绰,可偏偏胜在守约。 只是如今这教书匠甚至都没有按时来赴约,看来这份期望又要打了水漂。 “夫人,其实我也可以出去做教书先生。” “不行!”刘姣安的否决很是干脆,“难道你忘了……” “我……” 目光相交错的刹那,两个人心中不知各自在想着些什么,只是刘姣安皱了皱眉,倒也把语气缓和下来了:“是我的错,忘记你病体未愈。” “但教书这件事……你做不得。” 怎么就做不得?管殷很想说一句自己穿来之前可是做老师的!但,自己是,原身又是做什么的? 真的只是写写豆腐块这么简单么?就刘姣安的反应来看,管殷知道事情绝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第5章 据期限只字片语 邀青山雨润风徐 “流落街头,建功立业……”都说故事就像是创作者自身一样,管殷看着原身留下来那些作品,心里在想着:这是不是就是原身期待着成为的样子? “夫人?”一连几日,刘姣安回来的都很早。带出去的绣花总是拿回来不少,管殷看在眼里,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会教书不等于会创作,每天对着白花花的纸兴叹,管殷也知道这终究不是个办法。 走路的声音停了,三恒的声音却随之响起:“是找我家夫人么?夫人还没有回来。” “你不要随便闯进来……啊!相公!” 紧一阵脚步声响在门口,管殷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来人已经穿过不长的小径。 只是等到来人推开门走了进来,看到刚才从书案后椅子上站起来的管殷,言语间还是存着几分尊重的:“山人叫我们好等。” “听闻殷云山人抱恙,我们来了几次……如今看看山人面色,也应该是大好了。”隔着书案,管殷的身形实在是在这场言语的交锋之中没有半点优势。 门外的三恒终于挣脱了来人手下的桎梏,两只手扒着摇晃的木门边,头死死的梗着,探进来看到管殷无事才算罢休。 “相……” “三恒,你先出去。”管殷此时也冷静下来,重新做回了椅子上,把那些尚且空着的纸平铺在书案,“将门带上。无论什么事,这里有我。” 管殷此话一出,三恒原本还想再纠结片刻,来人趁此机会把目光投到了前者身上看了看,又转回头来带着笑意看向三恒:“既然你家相公都发话了,你还不出去么?” 话交待到了,来人也不再管那个影响不了什么的三恒,只是眼睛扫过桌子上的白纸,开始和管殷讨个说法。 “我们尊山人一句,可是多少人都知道山人当年可是在那教坊里出来的?若是山人这些东西不能及时送到我们手上,旁人听了……” “怕不是要讲山人一句,这教坊里出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原身在教坊待过,却能写一手好文章,说句实在话,管殷很佩服这样的人——能在一个女性有千千万万阻碍的时代,活成自己的样子,如果能够见一见,管殷想这原身一定有很多不一般的地方。 “倒也不是我一再拖延,只是我前些日子上了头,伤寒又伤了嗓子……”几日来,管殷的嗓子其实早就好了大半,可惜这借口好用,瞒过了三恒,瞒过了夫人,也当然能瞒过眼前的人。 “你们先去找旁人续上我这文章,倒也何妨?” 这话说出口,管殷自己是心虚的。那时候看小说,有网站提出来作者断更几个月,便有可能由网站指定的作者续上文章,上至头部作者,下至普通读者,没有一个不在反对——宁缺毋滥。 “这定金我们早给了山人。”话说到这里,来人也真正变了脸色,“还是这整整一年的……山人用在了哪里我们倒是不知。” 站在离着管殷不到五步的地方,来人毫无顾忌的环视一周,又凑到那张素面的榻前敲了敲:“可这屋子内外,倒不像是砸了几十上百两银子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一年的钱!管殷现在只觉得头疼。 天知道原身拿这些钱去干什么了?潇潇洒洒之后,现在欠的文字债反倒成了自己来还——就算是把自己卖了,现在恐怕爷还不上这笔亏空。 “我们还是希望殷云山人能拿出些诚意来,毕竟这事情本就是你我两好合一好的事情,也不要让我太难做。” 管殷现在也很想写的出来,这样刘姣安不用愁了,自己也能静下来心来思考怎么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最重要的,不至于饿死在这陌生的地方。 这戏文显然是要在教坊、戏台,甚至是被那些个大户人家请去堂会表演的。管殷记得清楚,曾经也有过一段时间在庙宇的戏台上面斗戏的历史……所以,这戏文能够给对方带来的利益确实不少。 “我想山人也不希望事情闹大了,要刘府知道夫人嫁了个假男人,到时候来和山人算账的时候,我们可就也是爱莫能助了!”见管殷依旧没有要表态的意思,对方威胁的话也随之出口。 原身啊,原身,怎偏生就把这戏文做成了话本一样的连续剧。 管殷真的很怀疑自己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苦苦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了盼头,现在却来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给别人收拾烂摊子! “你说谁是假男人?” “山人自己心中清楚不是么?”来人笑意更甚,“夫人不知道,山人自己难道还不知道么?” 夫人不知道么?几日相处下来,管殷倒不觉得——刘姣安很聪明,聪明到自己失忆她都要掩饰真相。 更何况,那只言片语里透露出的“故知”,只让自己原本就理不清的思绪更乱了几分。 “我自会尽力。”管殷知道自己此时的话就如同徒劳。 原身的文字她是看过的。且不说那隽秀端正的字,那锦绣文章但凡是男儿生世,想要得个几品官儿,恐怕也只是易如反掌……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可想要用到自己的笔墨中,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管殷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只望再宽限几日。” 这几日一则为逃,原身和刘姣安和自己到底没有多大关系,若是能在这几天找到离开的方法,也不算白拖。 二则,管殷想要尽力想出个可行的法子来,好歹先糊弄过去这一次。 “那便给山人三日。”来人也不愿意把面前这个大才女真的逼急了,毕竟原身确实算得上是一棵摇钱树。 见管殷点头应下,来人叫外面的手下把三恒放了进来,末了儿走到门口补了一句:“山人若是脑子不灵光便去看看,若是那医馆里济世救人的大夫看不好,说不定是惹上了什么。” 管殷已经尽量少说话了,听见这句还是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相公?相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是呢,应该怎么办?三恒问到头上了,管殷自己也依旧没有办法。 听说有本事的中医能摸鬼脉,管殷既想回程,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装得一份讳疾忌医的样子出来,自然害得头依旧昏昏沉沉的。 “三恒,我先去睡上一会儿,夫人回来你记得叫我。” 第6章 小篱曲径昼花醉 山远路遥夜不归 青松打雨山摇曳,兰气生茶花眠蝶。雨落沾衣向来要人觉得不舒服,所幸徽州的雨丝丝碎碎,只如同发丝轻掠。 “怎么下雨了?”雨来的太突然,管殷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抬头看看,再低头看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屋檐底下。 一阵喧闹声就这样在街巷响起,管殷以为是有什么人在寻人,皱眉顺着看过去……是沿街的商铺纷纷把摆在外面的东西收到了店里。 “夫子说,下雨了,便叫我们早些回来。”稚童闯入管殷的视线里,顺着小孩奔跑的方向,管殷的目光撞见了站在门口等着孩子的母亲。 “平安夫人,夫子这几日……好像有哪里不对。” “怎么?”听着小书童的话,平安夫人先将孩子迎进了门去,“夫子这几日没有留课业,难不成是夫子病了?” “若是这般,等大少爷回来,便找些家里的补品,要他带着你家小少爷一起去给探望探望夫子如何。” “夫人,我看夫子倒不是病了,只是这几日总念着什么……哎,小的也听不明白,可好像不是平日里小少爷背的课业。” 平安夫人终于意识到事情不简单,看着书童这支支吾吾的样子,倒也还算是理解:“有什么你只管说来,你为了少爷读书,夫子也不会怪罪。” 尽管自家夫人这样说了,书童还是有些犹豫。 尊师重道是乡里的传统,这是不分大户人家还是他们这些贫苦人的。 更何况,做着小少爷的书童,自己也是受了夫子教育,算得上夫子半个学生——书本里说“子不嫌父过”,又讲“万不可欺师灭祖”。 “夫人,这……” 见书童还在犹豫,平安夫人半掩了门,示意前者但说无妨。 “实在是夫子这几日行为有些荒诞。” 不大的声音顺着门缝传出来,飘飘荡荡的递到了管殷耳边,却依旧算得上清晰。 “什么叫荒诞?这个时候的夫子能做出什么荒诞的事来?”管殷心里暗自思忖。 看书童和稚童的长辫,约莫可以把时间确定在清朝,管殷庆幸自己的历史足够扎实,暂时还不至于在任何一个已知的朝代轻易露馅。 难不成是外面已经到了剪辫时候?又或者是这夫子想到了什么君主立宪……管殷默默的把可能发生的事情盘算了一遍。 “夫子这几日总和学生们过家家,甚至要学生们扮演贩夫走卒,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书童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甚至教了些淫词艳曲给……” “淫词艳曲?” 什么算这个时候的淫词艳曲呢?《西厢记》是逃不开的…… “淫词艳曲?”平安夫人意识到自己的惊呼,当即掩口。 等回过神来,平安夫人直接瞪向面前站着的书童:“你可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这岂不是污夫子的清白?” “桂香上苑,非洁己者难邀。杏宴天恩,岂污名者可得。”多少士人信儒也信仙,这一句正是平安夫人家父送给两个小少爷的,如今平安夫人拿来佐证的是夫子的清白。 看到了夫人的怒意,这下书童反倒是不再纠结,赌气一样把后面的话一股脑的吐了出来:“甚至夫子……可能有反,复之意。” “夫子讲了个文章,听起来讲的是当朝入关之后……” “啪!”平安夫人的一巴掌直接就甩在了书童脸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这一巴掌把书童打愣了,书童觉得委屈,哆哆嗦嗦的,带着哭腔解释开了:“夫,夫人……小的句句属实。” “你知道你这些话是能让所有人掉脑袋的么?” 巴掌已经打出去了,面前的书童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平安夫人有些后悔,没人给台阶下也不可能给家里雇的人道歉,只是皱着眉又解释了一句:“这件事我自会调查清楚,往后不能确定的事,便不要随便说了。” “是。” “只是那一句……” “春风上巳天,桃瓣轻如翦。” 如果没看过,又怎么能够知道这是禁书里面的东西? 《红楼梦》里塑造了那些看了又避讳的女孩子和宝玉,便应该知道在不同的时候和地方,总有一群人在尝试接触着那些本没有过错的事物。 就像是多少父母口中“网文”也曾是“禁忌”,却不知不觉也成为了属于他们生活里的调味剂——管殷如是想着。 管殷很想知道自己隔着那么远,怎么还能听得清楚明白,皱皱眉,转过头来想看看自己怎么到了街上,却刚好对上了一双男人的眼。 “姑娘怎么在这里?” 再回头,对面已经不是平安夫人的家,管殷这次反而没觉得奇怪,只是看着面前的人,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 “姑娘还是趁早回去。”对面的男人皱皱眉,“还是说姑娘是哪家夫人?有什么关于学生的事要同我说的?” “我不是。”管殷才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刚才那二人口中的私塾,一张张桌子上还摆着那些没写完的课业,“只是不知道先生平日讲什么……虽是女子,我也想要读书考功名。” “可惜姑娘生错了时代,考不了功名。”对方接话倒是快,没有否决管殷,只是无尽的遗憾挂在了眉宇之间,“男未婚女未嫁,为了姑娘的清白,姑娘还是早离开的好。” “若是被旁人看了去,恐怕……” “你读过《西厢记》。” “哪有什么西厢不西厢?” 看得出面前人的警惕,管殷心里忽然升起来一个带着些玄妙的想法来,只是暂时按下未表:“《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或许我应该这么说才对?” “还有,《桃花扇》。” “你……” 看见管殷眉目含笑,这先生四下里看了无人,推开门,把人请了进去:“姑娘先进来坐。” 只是对方显然也不会想到,管殷这一坐下,就是一句话出口,语不惊人死不休。 “所以,你们学戏文的也好,学导演的也好,不要告诉我不知道历史……不知道这两个文章在当今算什么。” “你是?” 没错,这教书先生就是程衡。 在管殷意识到“巧合”的时候,心里划过一念,刚好就想到了那个桥上遇见的编导。 “打电话的编导。”管殷并没有说自己的身份,反而报出了面前人的。 “桥上的老师。” 这下,程衡也笃定了。 第7章 雨丝风片春好景 又似谁家牡丹亭 “所以你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夫子?” “应该是吧。”程衡腼腆的笑笑,掩饰下自己的尴尬。转过身去又拎起手边的书卷递给前者,“既然这么巧,认识一下,我叫程衡,学戏曲编导的。” 说到这里,程衡也觉得自己混得有些落魄。做编导没办法带着同学们据理力争,把该要的钱要回来,成了个夫子,还要被人家说自己离经叛道。 “不是说你还能说谁?”管殷接过眼前人递过来的书卷,叹了口气,只觉得这人实在是有点小孩子气:“除了你以外,又还有谁会给学生们讲《西厢记》?” “你好,管殷,实习初中历史老师。”粗略的扫了一眼书卷上的文字,管殷伸出右手和程衡握了握手。 “给他们讲西厢,难道不怕在会被人告到官府去?”管殷可不觉得这些做编导的学了戏曲史还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有多大风险,“你难道就不怕死在这里也回不去么?” 岸本笑呵呵的程衡听见这句话,整个人的身子往旁边错了三步,靠在不大的书桌上,极力用不屑掩饰自己的颓唐。 继而,就只剩下回避。 “要是活着也回不去呢?”在管殷的耐心就要逼着她主动开口的之前,程衡就像是看出了老师心思的学生,张口时依旧在极力掩饰自己的心虚,“就算是死了,做一番惊天动地的谁事业也不错。” 管殷很想提醒这个“傻孩子”,有一句话叫做“出师未捷身先死”。可似乎这个时候再戳破一个本就脆弱的人,也有些不道德。 “那你呢?你在做什么?”程衡把话题甩了回来,“我倒是上无老,下无小,除了教学生,没的什么好担心暴露。” 自己不戳对方心窝子,没想到反而被戳了一遭,管殷觉得自己现在如果可以发个表情包,那一定是嘴角吐下一道血痕那种…… “实不相瞒,我现在做的工作应该算得上是古时候的编剧,可是我确实是编不出来。”或许遇到程衡就是为了解决自己这件事,管殷知道迟则生变的道理,决定开门见山的把自己的情况说给程衡听。 “和你不一样,我现在是个……有老婆的人。” 程衡借着前者说话的功夫,本身给自己伺候了半杯茶,又倒了半杯端在手里,正要递给管殷。 “噗!”一口茶喷了出来,程衡赶紧伸直了手臂,把手上的杯子拿远了些。 “你说什么?” 短暂的震惊过后,程衡八卦的心思终于占据了上风。把手里的水倒在地上,又重新倒了一杯:“女穿男?” 收获了面前人一个白眼之后,程衡收起了自己吃瓜的心思,说话也正经了些:“尝尝这茶,学生家长送的,说是他们家就是卖茶的。” “哦。” 眼看管殷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程衡紧接着解释了一句:“民风就重视教育,也不是我想收。” 传道受业解惑的夫子,在古时候和现在的老师还不是一个概念,管殷并没有揪着这件事和程衡讲什么道理。 接过程衡递过来的杯子,一股兰香幽幽的顺着毛孔钻进肌肤,管殷挑了挑眉,把茶水喝了下去。 “所以她是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程衡终于说了一句在正题上的话。 “可能知道。” “原身也是个女的?” “对,而且看起来她们之间是有故事的。” 一个编剧给自己推理一下剧情也是不错的。其实管殷更想知道的是自己怎么把那个杂剧写下去,免得还不上钱饿死。 “不会是……” “不是。”管殷觉得自己真的会被这些做文字工作人的脑洞无语住。斩钉截铁的否认了程衡之后,管殷继续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下去,“原身家里似乎是被陷害的,流落教坊之后,靠着这些文字工作生活。” 写文章的穿越成教书的,教书的穿越成写文章的,都是拿知识改变社会的工作,可是二者哪个也不像是旁人以为的那么容易。 “那你写的出来么?” “写不出来。”管殷知道程衡没有嘲弄自己的意思,靠在桌子上坐下来,“可是原身不知道为什么,已经收了钱,如今我也找不到哪里……她的伤寒似乎还是因为落水。” 转过头来看着正沉思着什么的程衡,管殷的语调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觉得,这件事恐怕也和这钱有关系。” “那应该包有的。”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管殷也不知道该说面前这个人是心态太好,还是太没心没肺了些:“你这样教书,就不怕出事情么?” “他们尊师重道,是不会轻易把我怎么样的。” “讲些四书五经,你也不是不会吧?”面前的程衡就是嘴硬,管殷早就看出前者也不是有恃无恐,“你怎么好把私货夹带的那么明显?” 四书五经也可以讲讲“忠君”是忠于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也可以说说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圣贤,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是因为什么…… “总之,你不要尝试用一己之力改变历史进程。”作为历史专业的管殷知道这件事有多难,也知道在生产力不匹配的前提条件下,或许对于老百姓而言,反而会带来灭顶之灾。 “社会历史进程有自己的必然。” “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做文艺工作的,就是要发现社会的问题,给社会前进设想一个可能?”一股火药味不知在什么时候蔓延开了。 或许是因为管殷看了几千年的沉浮,已经倒头沉沦在那些“不可变”里,儿程衡又恰恰带了些文艺青年的亢奋,两个人愈发的开始有些话不投机起来。 “你知道那些孩子说了什么,才逼得我不得不讲一讲这些明摆着可能害死我自己的东西么?” “就算是这个世界和我可能没有什么关系……算了,人各有志。” 管殷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否认程衡的做法。可后者似乎已经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我可能不会做一个老师,可我想老师也不是单纯的护着一群孩子不受伤害就好。” “可你想过这些思维改变不了社会的时候,反而会害死他们么?” 原本气势汹汹的程衡也沉默了。 门外雷声“轰隆隆”的响起来,程衡的嘟囔也被盖了过去,管殷尝试了几次,依旧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第8章 醒时不知是风月 字里糖间说教学 “滴答……滴答……” “滴答!” “这……”睁眼就看见了面前站着的三恒,管殷还有些浑浑噩噩。 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管殷很想去找到程衡,至少见到他,这异乡异世就不至于算孤身一人——就像是异国遇上“老乡”,无论见解殊同,管殷依旧视程衡作为生死攸关之际,唯一一个可以真正信赖的人。 “夫人还没有回来么?”屋子里没有刘姣安熟悉的身影,管殷想起了刚才轰轰隆隆的雷声,一时间还未从梦里回味过来,“这么大的雨,三恒你去迎迎夫人。” “相公,哪里来的雨啊?” “没有雨么?”管殷随口嘟囔着,“那说明……” 说明自己果然还是孤身一人,见到程衡或许是梦。又或许是对方也穿越了,只是和自己穿越到了不同的世界,也是孤身一人。 “外面刚刚没有下雨么?” 三恒摇着头,显然依旧是管殷不想听到的答案。 “相公怕不是在睡梦中遇到了雨?”三恒意识到这是一场惊梦,恐怕此时此刻相公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只是笑着放下手中的水壶,耐心解释,“夫人刚才已经回来了,要我给相公倒些水,说是买了相公喜欢的东西。” 两人说话间,刘姣安进来了,拿出个纸包放在桌子上:“记得你小时候爱吃……今日见到有人在卖,就给你买了一小包。” 嵌字豆糖,祁门的特产。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管殷也曾经爱吃过——现在被放下眼前提起“小时候”,管殷一瞬间还真得有些恍惚。 “怎么?”面前人的片刻动容,扰慌了刘姣安,“是害你想起什么……” “没有。”嘴上说着没有,微红的眼圈终于还是出卖了管殷。 小时候无论是爷爷奶奶,还是外公外婆,都记得自己这个小小的偏好。很多时候,真正能感动一个人的,不是什么豪车别墅,偏偏就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喜好上。 可是后来离家背井为了学业奔忙,和父母联系的都不是那么多,可是家乡寄过来的快递里,总会有一包字豆糖。 终于有一年,字豆糖没有了。管殷把电话打过去,不出所料的听到了被隐瞒了大半年的噩耗…… “快尝尝吧,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探出手去,管殷小心翼翼的拆开了包好的纸包,端详着字豆糖上面的字。 常见的“福”字,吃下去甜滋滋的,豆香和芝麻香泛起来的同时,其实甜的更多的,还是那个记得给你买这样一个小玩意儿的人,那颗代替不了的心。 “谢谢。” 管殷的一声谢,让刘姣安愣了片刻,转过头去要吩咐三恒什么的时候,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戳了戳。 “你也吃。” “我……吃不得。” “为什么?”管殷没有回过神来,疑惑的目光投向三恒,又转回刘姣安脸上,“对不起,我可能不记得……” “没有关系,只是我小时候吃那一次,险些要了命……或许,或许。” 看着字豆糖上面的字,管殷想:自己或许是读懂了刘姣安的“或许”的。 也或许正是因为这一颗颗简单儿字豆糖,原本只想着离开的管殷,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劝一劝眼前的人——可是不能留下任何意义上的情感。 如果自己的出现扭转了历史本该有的轨道,不知道会有多少的天翻地覆。蝴蝶煽动翅膀,谁也不知道带来的是好还是坏。 “刚才三恒说你梦中惊醒。”管殷还没来得及把半句安慰说出口,刘姣安的目光就对上了前者的双眼,“你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馆找大夫开一副安神的方子?” 这几日管殷魂不守舍的模样早被夫人和三恒看在眼里。 今日管殷从梦里惊醒,三恒全当做是心思烦扰,睡梦中也不得安神。添油加醋的说给夫人听,想要刘姣安催着自家相公好好调养。 “不必了。” “相公?” “相公?夫人唤你。” 回过神来,管殷才发现自己又失神了。 刚才的管殷在想:所谓的魂穿本身就应该就是他们口中的“魂不守舍”才对吧? 于是管殷也想知道去找医馆,大夫能不能看出自己不属于这里,把自己送回现代……又害怕被所谓的安魂汤真的安在此处,再也回不去属于自己的世界。 窗外青山照,与谁岁岁朝?管殷突然有了一个并不道德的想法——杂剧自己没什么太多的了解,可也知道着名的《窦娥冤》,甚至此时还能想起一二。 原主故事里的冤屈不平,看起来留了很多可以随意写下去的活口。既然故事写成了几十段,也不怕多上一段看起来关系不大的内容。 管殷打算改一改《窦娥冤》,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再说。 “这个时候也别管什么道德不道德了,保命要紧!”管殷默默念叨了几句,试图说服自己的良心。 在学校的时候,导师提醒论文不要抄袭。做老师的时候,管殷也知道同行的语文老师们,不怕学生们写不好作文,就怕他们东抄一句,西抄一句。 “文章可以写不好,做人却得做好。” “东拼一句,西拼一句,他们以为老师看不出来……实际上就像屎盆子扣金边儿!” 看着自己算得上方正,却没有半点隽秀的字,管殷本就泛红的脸有些灼热。 “相公,你莫不是发热了?” 三恒的声音传到耳边,管殷愣愣抬起头,看着屋子里的两个人。于是又听刘姣安道:“你写了稿子我为你抄罢,你早些休息。” “可是……” “相公,哪里有那么多可是?”三恒不知道管殷的担忧,自顾自的说着,“夫人说过,既然是夫妻,无论如何,那就应该是有难同当。” 管殷不知道此时有没有关汉卿,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抢了原属于后者的文字。曾经看“文抄公”的文有多爽,现在落在自己身上,才发现道德感产生的自责有多么难捱。 “相公果然是好文墨,你看夫人都……哈哈哈。” “三恒休要胡说。” “是是是,全听夫人的,三恒……打嘴!” 看着自己融不进去的笑闹,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此时此刻在想着什么。只是抬首天边,云霞青松,摇碧落日,好景扰心。 第9章 文墨唇齿亦刀剑 清茶香袅赛神仙 (生云)不识佳人老,敢笑女丈夫。某,徽州人氏,自幼求学在外,武举不第,文试得中。同科举子各自赴任……啊!(做叹科)莫送,(做拱手科)休送! “所以,这不似乎是一代人的故事?”编不出来故事,管殷只能含羞带愧的抄一抄先贤的作品。 前几页还是个孤女立志报国,这几页又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回乡做官。管殷看得有些云里雾里——原身显然没有给孤女安排个夫君的意思。 “夫人?”管殷突然起了试探试探刘姣安的心思,蛛丝马迹当中,她一直觉得刘姣安根本就知道原身是个女的这件事儿! 甚至……管殷不敢想太多,只知道二人之间似乎总有距离。 刘姣安很聪明。 “有什么事?”站在院子里的三恒把刘姣安交了过来,后者甫一进门就把目光落在了管殷身上,“可是还有什么不舒服么?” “夫人,我写这些文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若是……” 刘姣安听着前者的欲言又止,转过身去示意三恒将门关上,未施粉黛倒显天地灵秀,半点朱唇轻启,如珠落玉盘:“你总该记得你自己的身份。” “谁又愿意把自家孩子送过来听你讲学?” 就在管殷几乎要确认刘姣安知道原身是个女的,后者的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就算是那教坊里面讲什么卖艺不卖身,又真真是靠着一身本事挣钱……你可想过别人怎么想?” 刹那间,管殷想到了一个人,一句话——程衡。 程衡在桥上爆发的时候,几乎周围所有的游客都听见了那一句扩音出来的对话。 “你们不过是戏子。” “真以为自己就算是什么艺术家了?” 回忆起那时候,程衡自己真的不在乎么?就像有人沉醉甜蜜的油菜花田,有人却觉得黄花丧气…… 一畦香甜悠悠的钻了来,管殷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象出来的,只是抬头去看的时候,刘姣安手里捧着一盏茶。 “今日惊蛰,我便去摘了些,你先尝尝如何。” “若是好,或许今年可以把价格买高一些……” 在刘姣安热切的目光中,管殷接过了杯子,浅浅一口,唇齿留香。 “如何?” 管殷点着头,把杯子放在了桌案靠近刘姣安的一侧:“你也喝。” 娇生惯养出来的大小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选择和一个教坊里出来写词曲儿,剧本子的人生活,管殷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开始被这里的一草一木所牵动。 “可我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刘姣安没有回应管殷的话,只是端起桌子上的茶杯,轻巧的啄了一口,点点头:“嗯,年末的雨水不多不少,近来也是,茶香刚好。” 其实管殷喝不出来这么细节的好坏,要她说,顶多是入口顺了顺气,让原本因为烦扰郁结在胸的那口气好像随之咽到了肚子里。 “全凭夫人做主。” 刘姣安真的很聪明。 如今窗外倒是下起了雨,管殷努力让自己写出来的字不显得那么笨拙,可是刚才对着前文的语调写了一页,就恍觉字歪歪扭扭忽大忽小。 前面还是勉强的簪花小楷,到了后面,说是行草也不为过——现代人的时间真的很短,速度似乎成了一切最前提。 于是很少有机会耐下心来做一件事。 就像一群学生们在那一刻看见高铁、自行车、高楼大厦、墨瓦白墙相遇,向管殷问出来的那样:并不割裂的冲撞,在人心里却很难融合在一起。 “嗯,你要好好休息。” 刘姣安说着,提步向外走,就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管殷眼看着前者的步伐顿了顿,自己也终于忍不住开口:“夫人,我似乎忘了很多事,你愿意和我讲讲么?” “好。” 有了刘姣安的这一声承诺,管殷却没有如自己意料一般松下一口气。目光又落回到面前的纸上,管殷依旧在犯难。 “哎,少写那些鬼神之说,本来穿越就已经太不正常……”管殷还是害怕自己的身份会被发现,哪怕这样或许能够解决大部分的麻烦。 私心里,管殷知道《窦娥冤》讲什么天降异象,六月飞雪,实在是太过于虚无缥缈。 在这个时代,能把两个女孩子逼得这样不清不楚的生活在山脚下,这背后的冤屈和失望,恐怕不会比窦娥更小。 管殷还是希望人间的绳之以法,还是希望人间的善良战胜邪恶…… 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管殷的目光又回到那个杯子上。徽州离着江西很近,这里见到些景德镇的瓷器不为过,更何况刘姣安又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只是还来得及收拾这些细软,又或者有家中亲眷暗中接济,可以看得出,刘姣安和刘家并非是彻彻底底的决裂——刘家,对于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把高悬在头顶的剑? 清亮的茶汤格外有些诱人,管殷又尝了一口,蒸腾的茶香漫进鼻腔,睫毛坠上雾气,朦朦胧胧的越过屋瓦,看见远山。 山也有自己的蒸腾,巅峰的一端,早就入云深处,看也不见。 “真美。” 管殷小时候就是在城市长大,又早早出离了家乡,这样如诗如画的景色,甚至只能从自己要讲的课,和隔壁政治老师、地理老师的课件上窥见一二。 以至于这次带着京城的学生来徽州游学,管殷自己也没有少过“惊叹”。 “要续上些水么?”刘姣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凉了便不那么好入口了。” 仿佛刚才那一声“好”并不是刘姣安答的。从屋外回来,刘姣安并没有再提聊一聊过去这件事,只是一如往常的陪着管殷。 “多谢,夫人辛苦了,不必劳烦。” 茶凉,入口才能让自己清醒。管殷不敢沉沦在这样的诗画里——属于自己的现代又属于哪里的牵挂,如果沉沦,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落笔,是窦娥的哭诉,不是原身的意气风发,也不是自己的通晓今古,管殷也觉得很别扭。 沾墨,不敢写自己的心事,不知道原身的情谊……管殷又不敢下笔了。 “你说过用笔墨不只是文人,也是武将,笔下的字字句句,从来不是他们口中的淫词艳曲。” 刘姣安似乎看出了管殷的犹豫,想起了自己刚才满口的答应。 终于有一句话,是关于过去的。 第10章 百载岁月谁解救 千字金银信难求 “夫子,我们还要听昨日的故事。” 书童有书童的工作,倒是小孩子还没有那么多是是非非的观念,没有课业,有又好听的故事,自然是喜欢夫子的。 听见学生的呼唤,程衡沉默了片刻,继而拿起书,随便翻到一页:“今天没有故事,你们自己抄抄文章罢。” 雷声响起,二人不欢而散,程衡本想再说些什么,谁承想一睁眼看见的,就又是眼前这群学生——管殷的话对于他来讲是有所触动的。 无论是茶商家庭走出来的兰香夫人,丈夫身为高官的绾镜夫人……这几位都像是自己剧中出现过的人物,对于程衡来说,熟悉又剥离。 可是管殷的出现,让程衡心中对待自己行事的态度开始有所怀疑。 “夫子?” “夫子怎么突然又要抄书?” “夫子……” 小孩子这个年纪最是黏人,撅着嘴委委屈屈的样子放在谁眼里都很难不为之动容。程衡但凡现在的心思在学堂了,肯定又要纠结。 程衡觉得思想就应当是先于时代的,尤其是当他听说这些小孩子还没有背会多少诗词,竟然家里面已经有了童养媳的时候——他们的父母是不是也曾这样被迫走到一起,又是否在成长的过程中遇到自己眼中的那个人? “时代的号角,人民的文艺,这不是你们要做的么?”管殷的话在程衡耳边回荡着。 感受到几个书童投过来的目光带着审视,程衡也愈发的怀疑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在给这个历史时代的孩子“偃苗助长”?如果他回到家真得追求什么“自由恋爱”,会不会毁了一家子之间的和睦? “夫子?夫子?” 衣角被拽了拽,程衡终于回过神来,只看见眼前的小孩子正拿着书把上面的字指给自己看,程衡有些不明所以的念出声:“瞻彼淇澳,菉竹猗猗。” “夫子,这两个字我不会写,夫子能不能教一教?” 学生此话一出,原本还在沾沾自喜对方没有考住自己,面前这些书自己幼年时候就被父母逼着背下来过的程衡,脸上笑意一扫而空。 “写?”读可以,背都能头头是道,但是要程衡写出来,那是万万不能的! 四书五经,百家学问,小时候被催着背了又背,就算是不懂其中含义,如今却也还能张口就来。练字这件事,程衡却不止哭哭啼啼拒绝了一次两次,时间久了,做父母的也无奈放弃…… 等到大学里面,程衡也曾被学校里书画社的社员们蛊惑着,想要和戏曲行业的前辈们学习学习,沾沾这文人雅士的活计——琴棋书画,喝茶修道,多少都接触过一点,只是到最后没有一个坚持下去的。 “昨日我伤了手腕,嘶……”程衡忍着笑,下意识的想在这个时候转过头和自己的好兄弟们说一句“瞧瞧我这演技怎么样”? 只是装总要装的像一点,程衡原本托着下巴的另一只手也抬了过去,揉着微微晃动的右手腕,“哎,你先自己写一写,改日为师写给你看。” 灵机一动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程衡皱着眉苦恼于自己怎么不早听父母的话练练字?自家爷爷可是十里八乡闻名的,据说祖辈出过状元。 虽然对于自家那个进士村来讲不算什么稀奇事,可爷爷那一笔双手书法,在每年春节写对联呃时候,让不少人踏破了门槛! “可是学生听说夫子有一手绝技,即便是左手也可以写出一笔好字。” 糟了!程衡现在很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能够听到自己内心的想法,这个时候找了个最刁钻的方式来找自己不痛快——天啊,我未行差踏错你何苦难为我?地啊!我不曾做恶你为何刁难我? 那么多剧本都没能让程衡理解什么叫“见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此时此刻他的即兴表演似乎也救不了他了。 “这样下去该怎么办?” “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是你?” “怎么又是你?” 想见的一刹那,尽管两个嘴硬的人都不肯承认。但事实上看说,此时两人心中的惊喜远超过对于这一起的疑虑。 “你写的出剧本么?” “你的学生家长没有找你麻烦么?” 两个人异口同声问出了对方的心声,时至此时,仿佛上次的不愉快都随之烟消云散。两个年轻人笑着要对方先说。 “女孩子先说,所以管……老师,你先说。” “你知道我是做老师的,可是在这个时代我想要做个教书先生几乎是不可能的。”刘姣安很会安慰人,可管殷这些苦水却半点不能和前者倒,如今得到机会,三言两语说到核心上,“更何况,前身好像是教坊出来的。” “你也知道,教坊么,就算是卖艺不卖身也被人瞧不起……” “管他们呢?你吃他们家大米饭了?” 管殷原本还在担心自己呃话会不会触碰到程衡不能说的伤心处,却没想到对方呃回应竟然是这般干脆,反而像是自己无故多想,心里面藏着瞧不起:“其实你如果没有准备,也可以要他们小组聊一聊。” “或者,翻转课堂。” 话说出来的时候,都经历过这一切的两个年轻人有些哑然——什么时候这些自己嫌弃过的教学方法,也成了理所当然。 “其实我实习才知道,有时候老师分两种,一种是无可奈何融入新形式,还有一种……” 管殷这话说的程衡有些脸上含羞:“其实讲讲课还是可以的。” “惜墨如金,惜字如金,做老师其实更多是要以身作则。”没有顾及程衡的尴尬,只是管殷的目光刚好瞥见了前者桌案上那些胡乱的写写画画,“老师传道受业解惑,不只是在桥上担心他们的安危。” 窗外又是雨声淅淅沥沥,一阵嘈杂声响起来时,程衡抓住了“梦”的尾巴,对着管殷喊了一句:“文章是作者自己!” “自己……自己,自己。” 程衡的意思是要自己写不下去了,便写一写自己?一句短促的叮嘱在管殷的脑海中徘徊了半天,从刘姣安出门,到刘姣安把竹编的背篓放在管殷面前。 混着雨水和泥土的甘涩气味直冲面门,灵台清明断绝了扰人的思绪,管殷看着刘姣安缓缓开口:“夫人稍后可方便为我誊抄字句?” 第11章 乱丝线请皱人面 闲岁月催老田园 “夫人,我随你一起忙罢。”写了写一颗教书人的心,照着前面的内容照本宣科填进去,管殷看着刘姣安熬夜誊抄,这才及时交付,心里到底泛酸。 都是姑娘家,即便没有那些前情旧事牵绕,看着刘姣安夙兴夜寐,管殷心里难免愧疚。这一次的稿子交上了,下一次的尚且没有头绪,管殷不想干等着,只想着能做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 “你同我忙什么?”抬手举了举绣绷子,刘姣安笑道,“陪着我绣花,还是陪着我去集市上卖绣?” 看着管殷欲言又止,刘姣安笑得有些无奈,遣了三恒进来把新买的衣裳拿给前者看:“绣线刺了你的手,你就不好写文章了。” 这个时候还想着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哪怕知道刘姣安的关心都是个原身的,管殷依旧为这样的姐妹情谊颤了颤指尖,伸出手摩挲着夏布的衣裳:“我是说,我随着你一起采茶……” 管殷小时候家里人还有一片茶园,甚至也曾上手掰一掰茶树上面的叶芽——放到这里,管殷觉得自己依旧能够帮上忙。 “我的意思是,你或许还能轻省一点。”管殷知道,这片茶园还在刘姣安母亲手里的时候,应该是雇得起人来打理这片茶园的,如今……自己能帮上些什么算什么。 “你又不会。”刘姣安看着管殷就像是哄孩子一样,“乖些,你如今身子还没好透,不要着了那些露水,再受了风寒,免得伤到身体。” “我其实……”管殷自认为算得上是会,可原身会不会呢? 周遭随着管殷的话一道安静下来,原本漫散开的兰香也跌落回茶杯,仿佛一切都在等着这处小院的主人开口。 此时此刻,管殷也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如果原身真得不会采茶呢?自己一旦暴露……;刘姣安给原身的温柔不复存在,一个大家闺秀自然有得是让自己活不下去的底气! “好了,你若是在屋里待得闷了,就随我一起出去转转好了。” 刘姣安开口,笑意搅动了凝固下来的一切,一切也都随着重新运动起来,茶杯里带着甘甜和雨露气息的兰香也再次萦绕在两个人身侧。 两个人之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再提什么想法或者要求。直到刘姣安的目光落在三恒身上,后者点点头:“夫人放心,家里自有三恒照顾。” “好,我们走罢。” 昨夜微雨打乱了远处罩着山巅的云,露出半扇松影,地上也更为泥泞湿滑了几分。管殷身子微微一歪,“咔嚓”、“嘶”,茶树枝和管殷的呼痛声接连响起。 抓紧在刘姣安回过头来之前收拾好了自己,管殷抻了抻袍角,尝试挡住那半棵倾倒下去的茶树,掩盖自己的“罪行”。 所幸前者只是眸子拨动,上下左右的把管殷看了个遍,又转过身去,捻起面前的茶叶芽,回手放在竹篓里。 就这样刘姣安在前面半步的地方走着,背着一个不止半人高的竹背篓。管殷跟在后面,从一开始的深一脚、浅一脚,到后面也就知道亦步亦趋,追着刘姣安踩过的地方走——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篓。 不知道的人还要以为这个竹篓是谁家小孩抓虫子用的,管殷总觉得刘姣安就像是在哄孩子! 被轻视了的管殷掐起一个看上去还算嫩的叶子,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的小竹编罐子里,还不忘了吹上几口气,生怕上面还留有露水。 刘姣安走得很快。这个时节若是耗到日上中天,温度高起来,快速蒸发掉田里的水汽,暴露在高处的土地微微有龟裂迹象的时候,对于人来说也不是那么好受的了。 “小心些。”刘姣安又回过头来的时候,只看见管殷好像赌气一样把一个已经不是一芽一叶范围内的“嫩叶”,恶狠狠的掐下来,又猛猛甩进竹篓,担心后者会一个不小心,把自己摔倒在茶树丛里面。 扁着嘴点了点头,管殷皱着眉怀疑自己刚才的小动作是不是被刘姣安发现了。 早些年的姑娘家嫁人都早,心智上也不得不更早的被逼着成熟起来。管殷只打牌无论是原身还是刘姣安,照理来说,全都比自己要年轻。 “一片、一片……哎,当初有这么难……” 管殷想到了自己小时候是怎么一定要抢过来那大大的背篓,又是怎样东抢来一把,粗制滥造的填满了背篓的底层,伸出手去探一探,居然还没有自己的小拳头深。 再拿回去,自己这一背篓里面直正符合标准的不足十一。 “哎呦。” 光顾着想着心里面的事情,管殷是一点也没有把心思放在走路上,就连前面走着的人放慢了脚步,还是走到了这条路的尽头也没有注意到,一头撞到了竹篓上面。 眼看管殷已经在揉着磕到人的额头,一脸愧疚的看着自己,刘姣安伸出去的手又缩回来和左手相互搓摩:“哎,你怎么不知道小心些?” “我……”管殷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真得就像是个在撒娇的小孩子。 “松开手要我看看,没有被竹篾划破罢?”刘姣安没有在意管殷的不好意思,站定在原地,把肩上面背着的竹背篓取下来,稳稳放在一旁的高土堆上,目光几乎要穿透管殷挡在额头上的手掌。 “还好,只是红了些。” 管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害得刘姣安抿了抿唇,右手轻揪着衣摆,轻叹一声,还是劝道:“这次是幸运,你往后要小心了!” “好。” 除了父母亲人,在这个每个人都忙得自顾不暇的时代,很少谁会静下来温柔的问一问自己这样的小磕小碰。就算是有,也得是很亲近的朋友才会是真心在意。 管殷心中难免触动。 依旧是不够一个拳头深的叶子,管殷看着都觉得自己离谱——明明说好是来帮忙的,现在看来,倒像是专程来捣乱的。 又在愣神的时候,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算不上“洁玉无瑕”的手,管殷一侧头,刚好就看到刘姣安的脸。 “不要去掐,轻轻的掰断就好。不然手上的泥土会污染茶叶。” 似曾相识的话,记得小时候是自己哪位亲戚也同自己说过,管殷痴痴的盯着刘姣安的脸,透过对方,看见的是自己小时候那些无忧。 第12章 好云不改层松意 愁人最是旧日辞 管殷又在望着砚台发呆。 那日管殷意识到自己除了添乱帮不上忙之后,再没主动提起要跟着刘姣安去茶园,后者当然也不会要求。 静下来,管殷又开始翻那些原身留下来的文字,试图从中找到些信件之类的东西,了解了解原身的身世到底如何——也免得每日来还要担惊受怕自己的身份被发现。 “三恒,夫人还没回来么?”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脖子,管殷一抬眼刚好看见了走进来的三恒。 “相公醒着?” 听见三恒问这样的话,管殷只觉得理所应当。毕竟自己接连几日睡到日上三竿,过了中午,甚至还会小憩片刻。 自打自己醒过来,三恒还没有进过屋,不知道自己醒着也属于正常,管殷点点头:“嗯,今日起得早了些。” 历史书上的社会关系真的落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管殷当然也不可能接受的那么坦坦荡荡。所幸三恒看起来没有什么被迫的奴颜屈膝,也让管殷装得不用那么难受。 只是……感受到了身边人真实的情感之后,管殷似乎也很难再像是最初一样冷眼旁观。 “夫人早些时候出去了,相公不必担心,夫人向来能够照顾好自己的。” “嗯,你也注意休息。”三恒的年纪不大,其实真得算算,怕不是也才大约初高中孩子的年纪,管殷看向前者的目光里,难免带上长辈看着晚辈的怜惜。 三恒察觉得到自家管相公不同寻常的情绪,可也说不明白是哪里不一样,一边应着,还要斟酌要不要开口问问相公是不是有什么是需要自己做。 回过神来的管殷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三恒的实习历史老师,带着犹豫心虚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一大沓纸上:“我没有事,你放心就好。” “吱呀……吱呀!” “哒哒……咚!” 门外又响起三恒劈柴的声音,管殷才终于回了魂——刚刚那一瞬间又恍惚回到了课堂上,但愿三恒没有发觉自己的不对劲。 学校的学生调皮捣蛋的不少,仗着家长会给请家教不好好上课听课的也有那么几位,更是少不了脑子灵活,可就是不上心学习的。 刚到班上的时候,管殷就被气哭了一次。一群学生写道歉信,塞小糖果,想了办法给管殷哄好……没几天又不一定要作什么妖。 于是刚开始实习没多久的管殷直接去了医院,什么开胸顺气、逍遥丸,医生给开了好几盒——管殷终于还是没能把网上那句“尊重他人命运”给听进去。 “教书育人,教书容易,育人难……都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能把一个人从家庭环境中拔出来的,就只有老师和社会。” “所以再苦再难,你也总要试一试。” 导师的话,家里的期许,管殷终于还是坚持了下来。只是谁能想到曙光已经落在身上,管殷自己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这个黄山脚下的小院子里? 眉心又在跳了,连带着右眼上方的眉尾处,“突突”的跳个不停。 管殷从面前的宣纸上撕下来一个小角,指尖沾了一点茶水上去,贴在眼角,良久似乎终于缓解了一些:“明明这几天睡的不少。” “哎,左眼跳灾,右眼跳财。” 好像刻意要和管殷对着干一样,左眼皮也紧跟着跳了起来。 这下管殷干脆连纸也不贴了,把右眼皮上的纸抹下来:“杜绝封建迷信,现在睡觉!” 叠着胳膊,就像是上课睡觉一样趴在桌子上。明明是曾经最容易入睡的姿势了……可依旧是没有半点困意。 枕完了左胳膊,又去枕右臂,再到托着腮望着窗户发呆,管殷无论如何也没有成功睡着。 窗外的晴空实在是太吸引人,管殷也确确实实没有缺觉,硬睡是睡不着的,干脆走出门去招猫递狗——打扰正忙着的三恒。 “我来帮……” 管殷的话还没有说完,三恒已经微微侧身挡住了手里劈柴嗯斧子:“相公小心,这斧子可是很锋利的,三恒刚才磨过。” 怕不是自己帮倒忙的事情三恒也知道了,管殷有些恹恹的。 山连雾带,炊烟凝云,不知何处人家的柴米香已经飘荡过来。三恒并没有搭理独自站着的管殷,只是手里没有停下来劈柴。 绕过依旧傻呆呆站着的管殷,三恒把一大捆柴抱到了厨房,升起火,炊烟袅袅。 一处处炊烟,或看得见来处,或看得见去踪,望过去——几家几户,只靠炊烟就能辨清常住人口有多少。 “三恒……你说……” 管殷思考的时候,说着话拖长了音,还没来得及叫来正忙活着的三恒,篱笆外却匆匆忙忙跑来了个陌生人,呼哧带喘的对着管殷喊起来。 “不好了,你家,你家夫人遇到事情了,在市集,市集上。” “哎,三恒呢?你……” “让我进去,我要找三恒。”来人对三恒的了解似乎更多些,看见原身反而有些陌生,管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前者推开,“三恒?三恒!” “三恒!你家夫人在集市上被一伙人围住了……我看那些人像是认识夫人,也不像是要伤害她的样子,只是要带走她,你快去看看!” 听见呼唤的三恒冲了出来,一个眨眼的功夫已经拉着来人奔大道上走:“你先不急,和我说说怎么样了。” “我跟着你!”管殷被篱笆刮到了衣服,可依旧是尽了全力想要跟上跑着的两个人。能来找刘姣安的,怕不就是刘家人。 无论是想搞清楚原身的身份,还是把刘姣安救回来,自己显然都必须和刘家人打一打交道——又或许,没有原身在,刘姣安带着自己这么个拖油瓶,还不如早些回刘家去,一个孤身的姑娘家,也算有所依靠。 “怕是夫人家里人,相公你去了便更乱了。” 似乎是怕管殷真得跟上把事情闹的更大,又怕管殷在不知不觉中做什么傻事、蠢事出来,三恒停下脚步,走回到门口:“相公放心,我一定会把夫人带回来的。” 炊烟白练去,松柏常青处。管殷站在院子里一脸愁容,却什么忙也帮不上。重重好山叠,一重一叠更难越。 第13章 和睦邻里谁生事 春光桃李莫待迟 “你这样晴着天给谁看?”尖山绿溢,管殷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有没有盯着这样的大自然沉醉过了,只记得游学手册拿到手里的时候,是真的被那几张旅游照片里如白卷墨染的图景震撼到。 直到身边的班主任老师凑过来,问了一句:“哎?管殷,我记得你就是安徽人吧?你有没有去爬过黄山?” “爬黄山?” 初中、高中是在市区里面上的学,管殷根本没有时间去爬黄山。小时候的记忆更是已经模糊不清, 可大学放假期间,管殷却几乎爬遍了黄山,靠着一次次给来徽州旅游的同学做向导,管殷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和专门带队的导游比一比高下了! “管殷?哎……我估计你也没怎么去过,你要知道我们这在京城,谁没事儿去爬个长城?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春秋天儿好不容易有时间,那就又赶上旅游旺季,人挤人、人挨人,去了就是看人。” 班主任既然这么说了,管殷当时也只是尴尬的笑笑,没有继续把话题牵引回自己想说的事实上——做教师要谨慎,教书育人是一辈子的事情,管殷实实在在是个怕出错的人。 怕出错,于是只要尽量少说,就能够少出错,尽量少做,就能够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在三恒跑回来,站定在管殷面前的时候,后者脑海中甚至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三恒是来叫自己一起去的,自己应该怎样拒绝。 “如果刘家真的带走了刘姣安怎么办?难道把我带到这个本不属于我的地方,就是为了让我解救一个和我没什么相关的姑娘?” 管殷管殷,从小到大多少人拿着这个名字开玩笑,说什么“观音观音”,可管殷自认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神仙,没有那样大慈大悲的心肠,去在意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现在的教书育人毕竟不一样,老师下了心,学生可能一个字都没心情听,家长们的配合也只停留在:老师,学习的事情就应该学校来管…… 尽管那些从小听说的故事还在心里,管殷也只觉得这些“无私”放在做老师上就已经足够消耗自己,到了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身上——可事实是,管殷真得还能把刘姣安当成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么? 或许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灯火通明,自己也做不成教书育人的先生。可是入口甜滋滋,带着豆香和芝麻味的字豆糖做不了假,一口清香的茶也做不了假。 这里,怎么不算是家乡? “天啊,你知道我是学历史的,一个小小的改变,可能少说是我不存在了,多说……就是未来会因为这小小的一件事被改写,我又凭什么参与到历史当中来?” 早先的一节课里,管殷刚才就近期的一个短剧,和自己的学生们讨论过“历史虚无主义”。记不住真正的历史,点点滴滴的精神文明就也随之覆灭! 记录过去,以史为鉴,这就是历史存在的意义不是么?而不是幻想着自己如果生活在曾经能够怎样去改变它。 自己应该是第一个什么也不想改变,无论好坏,只想要顺着原身生命轨迹,一步步走到结局的人,管殷想。 一股糊味极其突兀的出现在口鼻之间,在管殷反应过来之前,鼻子下意识的猛嗅了两口,原本稻谷和柴火呃香气不复,一股甜腻发苦的味道让管殷直接干呕出声。 “这是什么……”味道? 侧过头去,管殷说了一半的话随之戛然而止。 一股浓烟代替了原本的炊烟袅袅,这下就算是管殷在没有经验,也该知道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赶紧做出行动来了! 从一旁的水缸里舀了水出来,管殷打湿了自己呃袖口,捂着口鼻冲进了厨房——柴火灶上面已经燃起了明火。 照理来说应该找个锅盖盖上去,只是管殷看着眼前厚厚的,有着缝隙的木头锅盖,知道自己现在不得不冒险用水来浇灭这场火。 “刺啦!” “刺啦……轰!” “噼啪噼啪……” “咳咳咳咳……咳咳咳!” 厨房里面的浓烟越来越大,在管殷成功把找起来的火扑灭之前,浓烟先一步罩住了整个儿厨房,原本干净的衣服上也染上不少黑灰。 管殷抹了一把脸,正打算继续冲进去,却突然被身边的人拉住了衣袖:“你来干什么?” 下意识的想要甩开来人,等管殷回过头看清了来人的脸,心里却不由得一震。 竟然是刚才那个来报信的时候,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的人。也不知道是隔着多远的哪一位邻居。 “你,你……”磕磕巴巴的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这样没有礼貌。管殷突然意识到一个人在无助的时候,会是怎样的脆弱。 来人是个算不上粗壮的汉子,身后不远处跟着他的夫人。两个人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很有记忆点的人,如果放在人群里,管殷自认记不住他们的脸,甚至连他们的高矮胖瘦都说不清。 山头的红霞点起,厨房里的明火也灭了。来人灰头土脸的站在管殷面前,没有丝毫计较后者的“不礼貌”,只是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你家夫人看上你什么了。” 管殷哂笑一声,不知道自己此时能够说什么,又应该说什么。 “天色不早了,你也该迎迎三恒去,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说胡的是来人的夫人,侧过头来看着管殷,“我家这位不会说话,都是邻里,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就是。” “若不是邻里谁管他们?这要是连着我家一起烧了,你怎么陪的起?” 看来这位两个邻居知道的不少,管殷心中暗自盘算着——如果想要不暴露,或许这个好心的夫人是个合适的切入点。 白了自家丈夫一眼,妇人朝管殷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你们夫妻两个和三恒也要照顾好自己,早些去迎你夫人。” 妇人话音刚落,管殷也琢磨着天色渐晚,自己或许应该起身去看看,之前来报信的汉子已经大踏步走出了矮篱,朝着三恒离开的方向望了望。 “不用他去迎了,人已经回来了!” 一声没有好气的话就这样传到了管殷耳朵里。 第14章 无限春光垂入梦 有情小意云写风 一间屋子,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厨房,一圈篱笆圈出一片空地。 在管殷的概念里,这当然算不上标准的徽派民居建筑,只是当那些熟悉的事物一个个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凝望那些嵌在远山上的白墙墨瓦,倒也是古徽州该有的模样。 “相公放心,三恒把我保护的很好。”刘姣安见到管殷的第一句话并非哭诉,也没有竹筒倒豆子般的把事情一股脑说给面前人听,“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我和三恒都知道应该怎么办。” 听着刘姣安的话,想起刚才邻居的表现,管殷愈发的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多余——原身至少还能靠写剧本挣钱补贴家用。 “夫人无事便好。今日夫人受了惊吓,还是早些休息的好。” 半推半就的哄着刘姣安进了屋,管殷落后半步将要进门的时候,看见呆愣愣站在院子里一言不发的三恒,刚才要问问这件事的起承转合,就注意到后者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着些不可置信。 都不用顺着三恒目光的方向看过去,管殷就已经想起来自己犯了什么事儿。 原本还勉强称得上一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家”,厨房又被自己烧了,今天的晚饭有应该怎么解决?管殷带着歉意朝三恒笑笑:“呃,要不我去买一点吃的,明天和你一起搭一搭?” 话音刚落,管殷也觉得自己这句话实际用处不大,给人拱火儿的作用倒是不小,赶紧解释着:“我忘了火上面还有东西,等到着起来再去灭火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管殷看看三恒,三恒看看管殷,终于还是在后者的一脸真诚中败下阵来,叹了口气:“相公,你往后还是离着厨房远一些罢!” 山旷朗孤月,人稀响犬吠,周遭的炊烟生了又灭,不久后便想起来一阵犬吠,由远及近,像是有人什么人从家中出来,一路经过了不少人家,终于到了篱笆墙前。 “三恒?” “三恒!” 熟悉的声音响起,管殷已经能够分辨出来是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汉子,果不其然又带着他的夫人站到了门口,一手端着一个看上去花样就很粗糙的瓷碗。 “三恒?”尽管管殷就傻呆呆的站在这里,后知后觉的迎上来想要打招呼,来此这汉子终究是全当做没有看见前者一样,朝着门里唤着三恒。 “哎……” 三恒拖着长音从屋里边走出来。 刚才进屋去给夫人的茶续上水,门外自家相公还留在那里,匆匆跑出来的三恒先是看了一眼管殷,这才把目光放到来人身上:“我不是都同你说了,我家夫人不会因为,不会惹上其他人的么!” 三恒做事稳当,只是有时候说起话来嘴要比脑子快上不少,等到看到来人手里的东西,知道了二人来意的时候,难免开始磕绊起来:“我的意思……呃,嗯……我替我家夫人和相公谢过了!” 把吃的交到三恒手里,邻居夫妻二人并未多做停留,顺着来路走了回去。又是一阵犬吠,由近至远……村子不多时又恢复了原本的安宁。 “旁人说什么,相公其实不比挂怀的。”三恒的话说得诚恳,“过去的事情不是相公能够选择的,可相公是夫人自己选择的。” 管殷点点头。 “相公不回来么?该吃些饭了。”三恒已经端了两个碗进屋了,这时候拿着剩下两碗站在门口,把自家夫人的话递给还没有回过神来的管殷,“夫人要相公不必担心,明日的事情明日再说,只要人平平安安就是好的。” 管殷摇摇头。 “你同夫人先吃吧。”青云朗月诗人题,可是管殷知道:云月隔千里,到底不相依。刘姣安很好,这片天地的环境看起来也不错,但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自己也不应该随便用现代人的思维去干涉一个历史上的时代。 坐下来,管殷又开始思考如何离开——离开之后,无论是原身回来,又或者是这具身体彻底的死亡,都比自己更适合存在在这段历史里,存在在刘姣安和三恒的身边。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黍离之悲,山河飘零……”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管殷便知道自己又在梦里了。 “姐啊,我的亲姐,管殷你终于来了……这群学生真的好难带!有的作业布置下去不写,有的在课上就记下了文章,如今我要再讲下去,只怕不是我请谁的家长了,那些家长怕不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程衡对于穿越和梦里相见这两件事的接受度似乎远比管殷高,可遇到的情境似乎也更复杂:“我要是能找到你,互换个身份也好了!” 不同于刘姣安的沉稳自如,程衡在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里更像是那个孩子,需要依靠管殷来想办法的那个孩子。 “在学校里学生们的进度也都是参差不齐的,这你倒是不用担心,只是你这示范……” “我这字怎么比得了这些写馆阁体和打字机一样的古人?没变成鬼画符就不错了!”程衡现在是真的有些欲哭无泪。 做编剧的谁没想过有一天穿到自己作品里去经历某个人物跌宕起伏的一生?可想是想过,前提是能够掌握自己笔下角色的能力和记忆,才能够在与现实完全不同的时代生活下去啊! “人人都说穿越好,我说穿越活不到老!” 听着程衡叽叽喳喳在自己耳边念叨,管殷没觉得烦——这也是她的心声,只是学了几年师范,又在学校里做了几个月的实习老师之后,管殷早没了那么多直白倾诉的欲望。 “而且,我那天翻到了一封信,我感觉这个教书先生的故事不是那么简单,要知道我笔下那个兰香夫人家里可是个茶商世家,要是给孩子请老师,完全可以请家教啊,就像杜丽娘和春香那样,送来这种……呃?算是私塾?肯定说明这个教书先生不一般。” “喂,管殷?” “你有没有听我说的?”程衡有点无奈。自己说了这么多,管殷怎么好像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在想,你们任何一个剧本都有自己的目的,那么你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嗯?” “我可不觉得是让你强行改变什么……一个时代的历史往往是必然,过于前卫的思想很多时候和不匹配的经济、劳动技术只能凑成空谈。” “安徽?徽商?报国?”几个在脑海中连不到一起的词让程衡有些发晕,“这又和教书有什么关系?” 第15章 一抷黄土故园景 几怀日月江河清 “你要知道,那些前瞻的文字,本就不是穿越者写出来的。” “对啊,不是穿越者写出来的,你就更不应该把自己的思想随意的加诸在这些孩子身上不是么?”脑海里闪过那些触手可及的真情实感,管殷却还是微微摇头尝试把杂乱的思绪甩出去。 要知道,很多后世看来并不合理的事情,却是在当下环境里安身立命的倚仗——哪个中国人不想改变屈辱的近代史?哪个中国人不想把八国联军挡在中华之外? 眼见程衡没有回应,管殷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上了说教:“忘记历史是背叛历史,以为能靠着一己之力推进,甚至扭转历史进程,难道就尊重历史了么?” “那难道要我看着他们还不懂什么是爱情,就耽误了自己和别人家姑娘的一辈子么?” “你如果多看看那些元明清时期的剧本就能知道,古人可没有你们历史书上那么迂腐!” “谁告诉你历史书里的古人是迂腐的?”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管殷的话,程衡却没有忙着去开门,站起身来盯着管殷:“好,我倒是想要听听你觉得应该怎么教学生。” “你该教他们尊重女性,而不是给他们看《崔莺莺待月西厢记》,让他们学着张生跳到别人家的院子里去,念叨着好红娘,想着好莺莺。”那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学堂里的书还赫然摆在桌面上,管殷眉心在跳,心里清楚这本《西厢记》可能给此时此刻的程衡招来多少麻烦。 “哪里就会……” “咚咚咚!” 一声通传随着敲门声响起,越过四方的天井,直传进程衡的书房里来:“夫子在家么?我家老爷找夫子有些事要说。” “你先想想怎么演好自己的身份。”管殷不知道自己的话程衡听进去了几分,却还是拍了拍书桌上面的《西厢记》,意有所指,“再去想办法做你想做的那些不符合身份的事情吧!” “咚咚咚!咚咚咚……相公,三恒进来了。” 一睁眼又是一脸无辜的三恒,管殷有些愁,又有些感谢三恒把自己从与程衡之的矛盾中解救出来。 梦里面总是一根筋的坚持己见,此时分清醒了,管殷也明白:自己和程衡无非是站在各自的角度上看问题。 理想与现实之间毕竟隔着一道厚厚的壁垒,很多事情并不是程衡随便想想就能做得到的——一代代人前赴后继的事业,怎么可能真的能靠一个“穿越者”增速? “相公又在发呆……相公真的不随着夫人到村里,到镇上去看看么?”三恒把把茶端到书案上,看着管殷的目光里常带着忧愁,“相公若是哪里不舒服,可切莫要憋在心里。” “我去随你搭屋子。”管殷不想解释自己刚刚在想什么,站起身来越过三恒,这才又转过头来催起了前者,“走哇!” “哎……哎哎哎!” “你怎么随便翻别人的东西?”来人逼近自己书桌的时候,程衡想起管殷方才说过不久的话,整个人先一步挡在了书桌面前,分出一只手探向了压着那本书的毡子。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似乎在“此地无银三百两”,程衡状似轻松的并起食指和中指,一下一下的敲在那处。 演戏是演戏,放松的带入人物就好了。现实终究是现实,程衡略带僵硬的动作,怎么看是怎么不对劲。 来人脸上带了几分诧异,目光不经意扫过程衡手盖着的地方,出言解释:“是给夫子的礼物。” “这段时间我外出贩茶,交易完毕,原本打算在那边停留一段时间,体味风土乡情,只是……内子信中同我说夫子近来总是身体不适,家中孩儿也很是担心夫子,这便快马加鞭带了当地特产来看望夫子。” 一串话挑不出半点错处,若不是管殷的话在先,勾起了程衡的心虚,恐怕当真听不出这话里有话。 “劳烦挂心,鄙人身体如今倒也大体康健了。”程衡现在无比感谢自己当初为了这几个剧本认认真真的研究了一遍历史,甚至严重到那段时间张口就是“古风”,还因此被朋友吐槽过一句“写戏写疯了吧”,现在才不至于直接暴露。 “倒是令郎这段时间……” 孩子啊,对不起,虽然我也知道我现在像是恶人先告状,但我如果不掌握先机,你爹可不会饶了我!程衡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自己终究成了自己不想成的样子! 果然,只要提到了孩子的学习,做家长的很容易转换注意力。 来人的矛头一下就落回到了自己孩子身上,皱眉瞪了一眼一旁候着的书童,又把恳切的目光投向了程衡:“夫子但说无妨。” “若是小儿顽劣,夫子不必留情。” 程衡听到的瞬间险些笑出声。 哦,这样的话自己父母在自己小时候也和老师说过,后来到了专门的艺考培训班里,父母还是这样说的——只是有的老师配得上一句“老师”、一句“先生”,有的老师却连以身作则都做不到。 “休息时分的打闹是小儿天性,只是这课业上……令郎总以为承了家业便不必在乎学业了。” 留下句“多谢夫子,改日再谈”做家长的便匆匆赶回家训孩子去了。 风把晦云卷,温茶人面前。今时几聚散,但问轻袅烟。程衡放下茶杯的一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最大的问题并不是不知道怎样教书。 而是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这些孩子的夫子…… 在书案前坐下来,拿出那本西厢。程衡没有来得及和管殷说的是这本书原就是属于这位夫子的。 书被翻得厚了一倍,明摆着做夫子的读过不止一遍,看上面的字迹,应当还是夫子亲自誊抄的。 那封信,也是从这本西厢记里拿出来的。 来人走了,管殷也不在,程衡默默翻开那本《西厢记》,看着里面被叠得整整齐齐的薄宣,墨迹在阳光下字透纸背。 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如今程衡也熟读的几乎能背下来:一抷黄土故园景,几怀日月江河清。青松为敬民为令,何须顾我身后名。 百姓之命或当系于清官之名,徽商之誉,乾坤之变或当起于天地之间,万民之前。 重新收好这封信,程衡觉得自己或许应该试着先演好“夫子”这个身份。 第16章 叹飞鸟竹笼落套 瞒佳人春宵旦抛 人世间,道理最好讲,人事最难做,自打前番烧了厨房,三恒就更不敢让自己这位金贵的相公靠近任何家务事——清明过了,刘姣安也不用上山采茶了。 半盏清茶闲情志,无才何德赋新词?所幸一片松影映照着这水墨江南,让管殷不至于在寻找回到现实的路上百无聊赖。 “这个故事到底是开头,还是后面那个应试的老去之后的故事?” “别人都有个系统,知道怎样才能回到现实,为什么到我这里连个记忆都不留。”人都是双标的,这个时候的管殷只想着怎么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没有心情念着穿越这件事本就不符合常理了,“要我当个教书先生倒也好了。” 一阵风啸,惊起一片飞鸟,管殷闻声向外望了望,只看见三恒手里拿着个弹弓子,朝着面前不远的地方瞄准着,目标想必是哪一只惊飞离群的鸟。 “满庭芳?外扮管……管祖上。”看见字纸上的名字,管殷震惊于原身的大胆。 “风送青云,鞭催晚路。几曾堂庙消愁。赤衣袍带,扶大厦层楼。朝暮敢书新曲,四时节总许河清,只盼儿孙仕满,慰我早苍头。” 这一看就是个退归田园的老者,想来原本的官职还不小……这是原身借此在写她的父亲么?又或者这另有其人? 管殷想起来程衡说的那句话,“文章是作者自己”,管殷更愿意相信这文字里的一切都能找到属于原身的蛛丝马迹。 “老旦上。” “绕地游。” “归园静守,声声夜漏,千里送儿罗衣泪透。” 看着这一字一句,管殷突然意识到自己恐怕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自己想当然顺着套进去的曲牌唱出来真的合理么? 剧本已经交付出去,管殷现在再怎么着急用处也不大,只能继续读着面前这些纸,试图从中看到些有价值的内容:“见介……” 中间的内容没有什么,老旦和“外”见面之后的话无非是叙叙旧,夫妇两个感叹宦海沉浮,难得回归园田,也算是终于逃开了奸臣的打压,得享天年。 教出的几个学生,也算是一股清流,而今报效国家,偶尔还会寄信回来感谢二老,并且询问一番小师弟,也就是二老这位老来子的情况。 “哎……”管殷叹了一口气。忠君爱国的前赴后继是从来没有计较过得失的,这也是为什么一代代前辈古人即便明知一去就是死,还能够用一句“甘愿赴死”来压下自己最后的畏惧。 “前腔。” “生持鞭上,作拜科。” “扬鞭远走,祈把天门叩。降秀才也更求三春文擞!” 故事写到这里,很明显这个刚才上场的“生”是目前这一段戏的主角,正是前面二老的老来子……管殷突然有个不祥的想法,心尖猛地一颤之后,终于还是按下不表。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压下原本那个要人觉得老夫妇很有可能遇见凄凉的晚景。管殷莫名想起来了《己亥杂诗》中的这句话——似乎自古至今,这些有理想的人从来求的就不是一个人的风光。 但愿天下皆贤士,慰我胸怀卫江山。这需要多大的胸怀才能够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只考虑家国与黎民?有需要多大的勇气,在自己于官场上遭遇过黑暗之后,还敢于把自己唯一的后代送到仕途上? “相公在看自己之前写文字么?”原本站在窗外的三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身来,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站在管殷身边。 看样子是管殷沉浸得太深,三恒已经在身边站了一会儿功夫也没有发现。 “你要看看么?” “相公说笑了,三恒又不认识几个字。”说话间,三恒有些手足无措,看样子想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这里多待,“呃,相公,这茶凉了……三恒去……” 伸手拦住三恒呃去路,管殷站起身拉了一个四方的小凳子放在自己面前,决定把前面这段故事复述给眼前的三恒听。 管殷当然是有私心的,私心三恒或许也曾经听说过什么有关原身的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位姓管的公子进京赴试,一双高堂寅夜送行,想起当年故事,担心自家的老来子此行中可能要面对的诸多不顺,却依旧毅然决然放手,让儿子能够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的故事。” 总有人说戏曲的节奏慢,可是这短短的几百字开头已经说清楚了两代人的身世背景,管殷如今倒不觉得这样的故事有什么节奏慢的了——反而句句真情,字字泣血,比小说更吸引人些。 “也姓管,是相公的先祖么?”果然没有片刻,三恒的问题就开始了,“所以相公有没有一样的打算,去进京赴试?” 难道三恒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那几日刘姣安的表现来看,多半是知道原身是个女子的,管殷又开始犹豫起来,想着赶紧搪塞过三恒:“我如今还要靠夫人照顾,哪一日能照顾好自己再说什么家国大事罢!” “也是,管相公面容清秀,也不像是人家男儿那样魁梧,若是到了朝堂上,怎么打得过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三恒听说他们一个个力大如牛,力能,力能……” “力能扛鼎?” 三恒脸上泛红,可笑得却坦坦荡荡:“对,正是管相公说的这个词,三恒没读过几天书,认识的字连夫人都比不了!” “朝堂上又不都是武将。”管殷一下子被三恒呃豁达逗得发笑,整个人的思路都偏离开了原身的剧本,“文臣很多都是瘦瘦弱弱的,不然为什么在流传文臣撞柱明志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为这样的反差而震撼呢?” 管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是在哄小孩子。三恒刚才的话太绝对,自己这句话也是三分真七分假,想想宋朝时文官任地方官员,甚至要带兵打仗的时候,哪里是个个“手无缚鸡之力”? “哦……嘿嘿,三恒没见过,三恒也是听别人说的。” “三恒只见过老爷,老爷长得就不像管相公这样瘦弱。” 三恒口中的老爷多半就是刘姣安的父亲,管殷突然想要了解了解这位“老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相公要是没有什么别的事,三恒先去忙了……之前锅盖被熏得发黑,三恒要拿去小溪边刷一刷。” 提起厨房的事情,管殷不用说有多心虚了,只好点点头,悻悻的坐回椅子上,又开始对着面前的笔墨发呆。 第17章 可算得江南一面 也处处字句牵连 醉是江南雨,遣人细拍曲。朦胧细雨敲开一片水墨江南,也敲开了管殷出门的心。 “三恒,之前的碗筷有还回去么?”迎面遇见拎着还滴水的锅盖回家来的三恒,管殷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心虚,像是个偷懒的孩子被老师抓了个正着一样。 “还没有。”三恒打量了一下站在雨里的人,把头上的叶子搭在了管殷头上,“相公,下雨了,你还是先回去休息……碗筷三恒晚些时候送过去就是了。” 刚才没走出去几步又被拦了回来,管殷还没来得及思考自己该如何疏解胸中郁郁,就听见三恒埋怨里带着委屈的一句:“相公出门为何连个雨具都不带?” 哎,主仆两个在自己面前怎么总像是哄孩子一样? 拍了拍三恒的肩膀,管殷有时候还真的会因为前者这样的成熟感到恍惚。这样的年纪,还应该是在学校读着书,不需要经历这么多风雨的年纪。 “这雨也不大,你家相公我不会有事的。”把头上的叶子重新扣回三恒头上,管殷侧身迈出步子去,“哦,对了,碗筷在哪里?我顺带一起还过去好了。” “在锅里面,我给相公拿出来罢。” 三恒一只手按着头上的叶子,顺口就回应了管殷的问题,等放下锅盖,拿着碗筷走出来,看见自己那个傻傻站在雨里的相公时,又突然有了犹豫。 “给我便好了,我还没有傻到跌一跤把碗砸碎了的地步。” 原身难道这样脆弱的么?管殷忽然有些不理解——一个旧社会里孤身一人的姑娘家,一份跌宕起伏的身世,靠着一手文墨从教坊里走出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一般人? “若是相公没有害伤寒之前,三恒倒是不担心这些。” 哦,原来说的还是自己。在意识到自己可能连个处处受制的古人都比不了的时候,管殷心里还是难免失落的。用手接过碗筷,心里惦念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把小事办砸,管殷回忆着那天听到的犬吠…… “相公若是想转转,随便转转便好,还是三恒去送这碗筷的罢。” “三恒,你还是太小看你家相公我了。”不就是瞧不上么?这种矛盾引发的事端在学生那里天天都有。管殷调理过这样的争执,也劝过不止一个学生。 短短几个月,管殷早就把书本上那些“心理学”见了个遍。终于还是发现所谓的“劝慰”和“支持”在大多数时候都不过是徒劳无功,真正能带学生走出阴影的,还是要靠对自己的自信。 “相公,三恒其实不是……” “三恒是担心那家人对相公的态度。” 管殷已经走远了,三恒却还在呢喃。声声犬吠由近及远,三恒意识到前者恐怕是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叹叹气,又去收拾起那天厨房起火留下来的烂摊子了。 不觉春风携雨,有似佳人拂面。管殷无数次向往着自己能够在这样于身体健康影响不大的雨里漫步,摇着一把自题自画的扇子,像极了学富五车的读书人。 只是现在的管殷有了雨,手里却只有这几副朴素的碗筷,拟作扇子摇了两下,身边院子内外拴着的狗叫得更凶了——所幸没有路过的人,不然管殷就像是得了失心疯。 “你来我家做什么?” 管殷回过神来,怀疑自己刚才那些幼稚的行为全被眼前这个大汉看了去,一遍低声下气的解释开,一遍默默祈祷对方不要真的把自己当成个疯子。 “碗筷已经洗涮干净,今日是来还碗的……多谢那日……” “叫三恒送来不就是了,何必辛苦你再跑一趟?”管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手里面还拿着农具的大汉把镰刀往旁边的土堆上一放,像是这碗筷被管殷拿久了都跟着变得肮脏了一样把后者手里的东西夺了过去,还不忘了阴阳管殷两句。 “下着雨还出门,不知道的还当真以为是个书呆子。” 这家人果然知道些什么。管殷没有急着把话顶回去,只是在大汉劈手夺过碗筷之后揣着手站在原地,淅沥沥的雨让管殷站着的地面都微微下陷。 “你再将我家田埂踩踏,这可是我去年里刚才堆起来的,费了我好大得劲!”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话被管殷当成了耳旁风,那汉子拎起一旁的扫帚,用竹把的一端靠到管殷胳膊肘,用力推了推。 “抱歉,抱歉。” 管殷后知后觉的往旁边站了站。 “哼……”那汉子又弯下腰去,捡起来刚才放在田埂上的镰刀,刀刃朝下提在手里,“说你傻,倒还能找到我家田里来。” 一只手拿着镰刀和刚才割下来的菜,另一只手抱着那一摞碗,看上去有些悬乎,摇摇欲坠的样子让管殷皱着眉想凑上去扶一把。 薄云难藏骄阳,未断的雨意飘飘的泼洒下来,被雨水扰起来的泥土气,反而比管殷刚才出门的时候更浓烈。 眼看着几个还没晾干的碗因为滑进去的雨水随着大汉前进的步伐晃动起来,“卡啦,卡啦”的声响落在人心里,像是有一根被磨得只剩下一线的麻绳在提着人的心肝。 似乎此时此刻反倒更需要一声“啪嚓”,才能够彻底把那根提心吊胆的绳子切断,还两人一个清静。 “要不……” “你……”大汉侧过头的时候,原本落后半步的管殷也赶了上来,两个人目光交错,前者打量了打量管殷一双细瘦的胳膊,刚才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去。 “也真不知道那刘家姑娘是怎么想的。” 说话间,几处比起管相公和刘姣安这个家,还算的上气派的建筑又连成一片,大汉也终于松了口气,把手里的碗筷放在门口的石砖上:“到了。” “雨这么大,你走回去也不是事,我要内人与你熬些姜汤罢……” 管殷早就看出大汉本就是个好心人,正待谢过,便听见后者又别别扭扭补上一句:“免得到时候又害了这样那样的病,倒怨是与我送还这碗筷惹的了。” “多谢。” “别在门口站着了,既然都跟到这里了,还不进来坐下?不然显得我不懂待客之道,你笔下那文字要给我一番好骂。” 没想到大汉不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壮实的外表下,也藏着一份有趣的灵魂,管殷谢过大汉,跨过门槛进了屋。 第18章 芸薹生处家家好 黛瓦叠起层层高 雨里浸满了青草的芳香,顺着天井流淌下来,看上去暂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那大汉既然把管殷邀请到了家里,也就没有一直晾着管殷的打算。 “管相公如今年纪也不小了罢?” “嗯……”管殷也不知道原身如今多大年纪。不过正所谓成家立业,原身在旁人眼中早就是有家室的人。 现下里烧了厨房的是自己,不知道保护自家夫人的也是自己,可败坏的却是原身的名誉——哪怕从教坊里走出来的原身本就被许多人瞧不起。 “也是时候应该要个孩子,早些培养,将来去应科考,哪怕是个乡试头几名,总算是能光耀门楣不是么?” 催婚、催生、考学、考公,似乎是每个时代都跨不开的话题,尤其是晚辈见到长辈的时候,怎么也躲不开…… “这些到还不急。”每逢听见这些管殷都不是一般的心虚,哪怕心里有千千万万种不满和借口,可实在撑不住对方一脸诚恳的盯着你的眼睛。 “不急?我在你这个年纪……” “相公。”一声呼唤从堂内传来,大汉的声音随之被打断。 提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大汉含着半口水就要再张口,便又悠悠的传来一声干嗽,终于惹得前者只能含混不清道:“借你把伞也不好,不然留下来吃些,等雨停了再回去?” 管殷推辞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一串不算大的脚步声愈行愈远。有些局促的站起身,管殷当即就想要告辞,却被因为大汉的手势重新坐回到了座位上。 “既然来了便是客,你若是就这样走了,倒好像是我家慢待了客人,传出去……你不要名声,我还要呢!” 大汉说话一如既往的别扭。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情态,一杯连着一杯的喝着水。端茶杯倒茶的动作算不上粗鄙,也半点不讲究。可再加上这算得上规规整整的几间屋子,看进管殷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终究是要早作打算,不然等孩子事业有成,还要惦念着要在你们二人面前尽孝。” 后面的话,大汉是压低了声音说的,想来是有什么不得不说,却又需要避免自家夫人听见的话。 “嗯。”要两个姑娘家要孩子,确实是不太可能。管殷笑着应下,脑子里却在思考刘姣安和原身的关系。 管殷没谈过恋爱,但小说里,当一对恋人之间眉目传情,眼神都应该是“拉丝”的,又或者说,两个人之间应该总有一种别样的氛围——刘姣安能够为了原身离开养尊处优的刘家,绝对不会真的是为了爱情。 “啊……恩人,夫人还在家中等我。”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称呼面前的大汉什么。在这个时代,如果大汉早早的有了孩子,恐怕年纪不会比自己小了,“天色不早,管某告辞,改日再叙。” “哎,你,你……外面还在下着雨。” “既然管相公要走,定然是家中还有事,莫要强留人家了。” 妇人这一句话算是解了管殷的燃眉之急,冒冒失失冲出门去的管殷却也有些后悔,一场雨没有浇碎远处的芸薹花,但少不得把自己叫一个透心凉。 但继续在大汉家里待下去,管殷也恐怕自己装不下去。 既然刘家人来找刘姣安不是第一次,大汉也能轻车熟路的要三恒去处理,就说明原身也不愿意把自己暴露在更多人面前——女扮男装,从声音到作态,都需要专门去培养,骗得过一时,骗不过一世。 “你啊,少逞一时口快。” “我这也是恨铁不成钢,想当年你我孩儿比他还小些就知道致仕,心里想的就不是这些简简单单的儿女情爱。” “所以呢?因为你逞一时口快,误会了勉儿,勉儿到如今都不能魂归故土不是么?” 被自家夫人这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大汉皱着眉头看向大门的方向,似乎穿过雨幕,那里就站着一个人,站着一个熟悉的、鲜活的背影。 可那个背影是管殷的,不是他们的勉儿。 “她不是勉儿,她也没有追求仕途的身份和立场。” 一声惊雷盖过了妇人的声音,大汉猛地侧过头来看着自家夫人,眼中的不可置信里还藏着未来得及抹除掉的悲恸:“你说什么?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姑娘家,你要她怎么求仕途?” “你又当真觉得这些所谓的淫词艳曲靠着天马行空就写得出?” “从医的世家,做官的文人,她若是个男孩儿,她难道不知道可以考取功名,大不了做个教书先生?” 一连几句话,显然超出了大汉的意料,妇人自顾自的说着,前者明显的有些招架不住,加快了语速的问话更像是质问:“你是说……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刚才和姣安那姑娘成婚的时候,你看她微低垂的眉眼和不自觉含起来的胸,我当时便觉得她有哪里不同寻常。”或许是换了一个话题,可以排解开两个人刚才看似毫无避讳,却全挑起来内心酸涩的旧事,妇人耐心的解释着。 “往后你少叫这位‘管相公’来家中坐,不然当真毁了……” “那她又是图些什么?” 总有一些事比自己一个人有没有将来更重要。一对夫妇自己没有经历过,可是他们的勉儿有过同样的选择。于是有些话就只能成为两个人的心照不宣。 “相公,你和夫人当真是心照不宣。”顺着来时路走回去的管殷,大老远便看见了迎上来的三恒,后者笑着要管殷早些回去,“夫人就像是神机妙算,提前要备下了姜汤,要给相公驱驱寒。” 雨还没有停,管殷看向远处的一切,突然理解了学生们对待知识的雾里看花。明明很近,却像是隔着千里——只因为那些知识还没有走进学生的脑子里,就像是这些景和管殷各在一个图层。 “相公,喝些姜汤。” 朱唇轻启,素手柔情。管殷忽然想知道,是什么把这样的女孩子家逼得委身这样一处草草搭建起来屋子里? 管殷知道,必然不是爱情。 双手捧过姜汤,管殷的目光对着姜汤里倒映着的影子,想要看清自己:“多谢夫人。” 第19章 一点漆落千张卷 半展芳馨万里研 长街尽头被积云堆得晦暗不明,像是刚才磨好的墨整个泼洒在纸上,被一方砚台和镇尺所阻挡的地方,竖起来一片片方正的白——映照着最后一缕羲和光彩的粉墙。 “怎么又要下雨?”目光扫过街道,收起的天光让原本纹路分明的石砖变得沧桑,程衡旋即准备回到自己的书房里再打个盹,“一会雨下起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孩子过来,可以休息休息了。” 明知道越是这样的阴雨天,那群学生来得越积极,程衡其实无非是想给自己找个借口休息。 “夫子,敢问今日还是习字么?”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看着出现在身侧的小少年,程衡愣了片刻,开始思考自己现在的反应为什么这么迟钝。 小少年的身上有一股药香味,程衡担心暴露,一直没敢问过前者家里是不是做药铺生意的。 此时看到还在走神的夫子,小少年也不急,温吞吞的性子倒像是在包容夫子:“夫子到门外候雨的时候学生便到了。” “哦,外面凉,你先去坐下罢。”每到阴雨天,程衡便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不够用一样。 也每每是这个时候,总容易见到管殷,几次三番的不欢而散之后……才恍觉是一场和现实脱不开的梦。 又是阴雨天,还没有见到管殷,程衡有些不适应。 “夫子当然最喜欢我,你想想我……” “夫子自是最喜我的。” “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模样,同个小黑炭球一样,你觉得夫子会喜欢你?” 程衡走进来的时候,刚好就听见这样一句。目光跟过去的时候,看见这小少年长得笔挺,果然和谁家春夏里窜高的的新竹似的,让人看过去,当然是喜爱得紧。 “呜哇哇哇……夫子怎么会不喜欢我?夫子不喜欢我为什么让我坐在前面?” “坐在前面当然是因为你身材矮小,我们……” 小少年们应当是没有注意到自家夫子已经走了进来,伏案抄书的还在默默的做着自己的事,吵架的两小只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咳咳!”程衡学着戏里夫子们的干嗽,站在门口来了这么一声。 “夫子来了,要夫子评评理!” “评理便评理,谁还怕你不成?” 两小只拉拉扯扯,“拉拉扯扯就到了公堂。”程衡无意识的哼出了声,原本目光里只有对方的两个小少年几乎同一时间把目光转向了程衡身上。 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的程衡心虚的抬起手蹭了蹭鼻子,背过手去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少年,端起了做老师的架子:“怎么,你们两个为了这个事,还要到衙门上去论一论长短?” 自打那天和管殷又一次匆匆别过,前者不再到自己的梦里来,程衡原本还担心自己做不好这个夫子。谁想到,一回生二回熟,放下自己那些“思想”之后,也大概能够唬得住这群小孩子了。 “子曰……” “咚!” “哎……怎么又睡着了。”程衡无奈的走到声音发出的方向,想要看看是哪个小少年又听不下去自己的“念经”睡了下去。 一步、两步,程衡想起自己上学打盹被老师叫醒的尴尬来了,压下了步子让这小少年身边的同学能够来得及叫醒。 一步、一步……就在程衡伸出手去,想要轻轻拍醒睡着的学生时,目光错愕的落在了书桌上——不知道是谁扔过来了一块磨了三分之一的墨块,墨块带着未干的墨水溅落在桌子上的宣纸上,一片漆黑、点点碎花瓣,如万点墨梅开。 “既然要听课,便少嬉戏打闹。” 想起上课之前两个小少年的争吵,程衡约莫猜出了前因后果。想自己小时候这种事做的不少,最后老师各打五十大板也没有什么意思,倒不如交给孩子们自己去处理:“若是再闹,便趁早给我回家去!” 吓唬了一句,程衡走回到书桌面前,开始盘算着怎么能把刚才这份争执换个方式化解。 自己小时候多么希望能够有个老师秉公执法,给双方讲讲道理?可是这样的机会却很少。 既然自己现在是夫子了,程衡便不希望自己曾经困顿许久的事发生在自己学生身上——好榜样能教会人有样学样,不公平中渴望光明或许会带来一份偏执的“公平”,此时的程衡就陷入了属于自己的“偏执”。 “好了,我们继续读书。” “这里说到夏虫不可语冰,在《逍遥游》中,同样……” 程衡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被一个站起来讲话一板一眼的小少年打断:“可是夫子前几日才说要知行合一,为什么如今又带着我们读起这干巴巴的《论语》来了?” 小少年虽然打断了程衡的话,可站起来先给夫子作了个揖,让人挑不出来什么错处。 “夫子自己都没有做到知行合一,为什么要让我们做到?” 此话一出,程衡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以身作则和知行合一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不能直接否定学生的话。 是啊,夏虫不可语冰。自己又为什么执着于给一群还没有接触过世界多久的孩子讲什么大道理?而不是尝试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 比如先摸清楚原身到底是做什么的?又比如好好看看原身的话,看看自己能否完成原身的意愿,让徽商为富国佑民做出什么有意义的功业? “你……说得有理。”程衡呆愣了几秒之后,磕磕巴巴的吐出了这么几个字,底下坐着的学生瞬时间把目光投了过来。 齐刷刷的目光让程衡一时间更适应不过来,有了逃避的心思:“如此,先下课,改日……” “夫子又要改日么?”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不也是夫子教与我们的么?” “改日和明日……”程衡知道自己的改日从来就是“明日复明日”的推脱。当年学习是,这些年写剧本排戏是,甚至连向布置游园会的中间人要钱也是! 从不好开口催促,到明日再催,终于才有了当天积累到一定程度爆发的冲突。 “今日?” 可是今日自己又能做什么?一股药香传到鼻尖,程衡觉得自己的头更晕晕乎乎的了,下意识的用手去扶一旁的书案,想要靠在椅子上缓一缓。 第20章 偶尔闻听春闺怨 朝夕且观如玉颜 “娘……” “父亲……女儿不愿……” 几声梦呓从身边传来,假寐的管殷睁开眼,只看见手里还拿着绣绷子的刘姣安正枕着小臂伏案而眠。 管殷有些心疼。 想起自己当年通宵准备考研的时候,也是这样深夜里捧着书,坐在椅子上,不知什么时候便睡沉了。 窗户关得并不严,窗外湿潮的气息悄悄的潜进屋里来。天气已经暖了起来,原本就算不披盖上,也不至于受寒。 只是刘姣安日夜里忙,现下看起来藏着排遣不开的情绪,最是容易让风邪入体,管殷心头泛起几分担忧,轻手轻脚的站起身,拎起搭在一旁椅子上的衣衫,走刘姣安身后,小心翼翼的搭在后者的肩头:“不愿意就算了,何苦强求?” “彤彤姐,为什么……回不去。”尽管管殷搭上了这句话,刘姣安还是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问着每一个不在场的人,问着那些管殷想要寻找答案,却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的问题。 彤彤姐?是原身么?管殷想借着这个机会问下去,毕竟梦里的人醒来多半不会记得自己在朦胧中回答的那些问题。 “相公,你做不好,姣安不觉得麻烦。” “当初你说会照顾好自己,为什么骗了我?” “是彤彤骗了你么?骗了你……什么?”眼见着刘姣安抿了抿嘴,看样子是睡得深了,管殷带着试探的话也随之声音越来越小,终于随着前者绵长的呼吸声一同停了下来。 “也罢,好梦。” 原本自己是为了什么站起身的?管殷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自私。自己嘴里说着不想干扰历史,可一直在利用身边每一个人的善意达到自己的目的——回家。 星月有情,常伴无眠人。风云有义,不肯要星月空照自讨苦吃的人。推开门的管殷,看到的便是万籁俱寂的夜。 丝丝缕缕的风摇动树叶,像是一阵冷笑刮过耳畔。走了几步,孤独的夜好像一直掩藏着什么能够吃人的东西,逼得管殷又重新回到了屋子里。 原本摇曳着忽明忽暗的灯烛已经亮了起来,管殷猜是刘姣安醒了。 “三恒?这么晚了你还没有睡下么?”迎面照见的却是刚从屋里面走出来的三恒,管殷不免有些惊讶,“你明日尚且要忙,为什么不多休息休息?” 管殷记得刘姣安这里没有什么守夜的规矩,三恒即便是再得主人家信任,也毕竟是男儿,深夜里走到夫人入寝的屋子里,到底算不上合适。 三恒没有直接回应管殷的话,只是转过身去要到厨房给后者准备些暖身子的热水:“这么晚了,相公出门披上些衣服,不然受了风寒便不好了。” “哦,好。”下意识的总觉得三恒像是有什么事情一直在瞒着自己。包括邻家大汉来到这里最开始叫的也是三恒……这当中真的只是瞧不起原身出自教坊么? “三恒?” 三恒刚才走到勉强搭起来的新厨房门口,听见自家相公呼唤,当即转过头来:“相公有什么事么?” “相公,三恒先去给相公准备些热汤。”回过头来了,自家相公又不说话了,三恒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如今新砌的灶小了些,烧起水来也慢,改日三恒再修个大些的。” 听见有关厨房的事,管殷不免羞赧。自己不想影响一丝半点的历史,可自己的存在或许早就造成了不知不觉的影响——至少原身应该干不出一把火烧了厨房的事情来,不然三恒也不敢放心的离开。 “嗯……” “我的意思是你先不必忙了,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一说。”管殷叹了口气,打算旁敲侧击的从三恒这里下手,“我记得你是和夫人一起的?从刘家?” “是。”自家相公自打落水之后脑子就不好,这一点三恒是知道的,只是这无关痛痒的问题,也不知道管相公问来做什么? “那你知道我曾经……” “相公放心,三恒不会另眼相待的。”难道说相公是受了什么刺激不成,当初意气风发娶了夫人的时候,可没有如今这般支支吾吾……不然想必自家夫人也不会看上相公的,三恒怕是自己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是那家人胡乱说了些什么么?” “相公不必往心里面放的,只要是夫人认定了的,便是三恒认定了的。” 三恒表了表忠心,可这并不是管殷想要听到的答案。 “况且旁人家都说管相公乃是卖身葬父,无奈才沦落教坊,三恒佩服相公的孝心。” 终于也偶一两句是自己真正想要知道的了。 “只是相公这些年都没有带夫人去拜过先老爷……” 这当中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的有情况。只是刘家知道原身是教坊出来的,难道就查不到原身女扮男装的事么? “相公?” “时候不早了,相公还是早休息罢!” 三恒当然是希望自家夫人过得好的。之前哪怕是相公的身份要人诟病,可好歹一身的本事不至于埋没了夫人的一片真情。倒是近来相公这般模样,不由得让三恒担心起夫人和相公的未来。 管殷点了点头,却知道自己必然是今夜无眠。 “啾啾啾……” “咕咕!” “啾!咕咕咕……” 不知那棵树的树枝上,已经有早起的鸟儿蹦跳着唤醒清晨。管殷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就是天灵盖那里有些闷闷的疼,可整个人清醒得根本没有睡意。 天边一线白,吞噬着蓝紫色的夜。属于太阳的新的一天的橙红一点点盘剥着黑暗,管殷眼见着刘姣安伴着第一声鸡啼一同醒来。 “夫人早。” 缓缓立起身来的刘姣安感受到了身上披着的衣衫,知道三恒一般是不会在晚上进屋的,侧头看见提着眼皮的管殷,就更明白是怎样一回事:“相公没有睡么?” “我……” “相公休息休息罢。” “我睡不着。” 管殷说是睡不着,可是等到刘姣安到集市上不久,管殷对着书案发着呆的时候,不多久还是沉沉睡下。 雨声淅沥,总潜人梦,悄声听着管殷呢喃。 “你可来了!” “是那里的索命鬼?”管殷一惊,猛地睁眼,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21章 笔下又将新图谱 何人寄来旧文书 定睛一看,竟然又是程衡。 “我照你说的去做了,如今他们倒是反过来同我讲起大道理来了!”程衡从小到大最怕的无非是旁人给自己讲道理。 毕竟人就是这样,多数时候明知什么是对的,却不是只靠脑子想想便能做得到。 “带我的老教师说,她一辈子从学生身上学到的东西,甚至比从书本上学到的都多。”曾经管殷还以为了这老教师说的是场面话,可短短的几个月里,每个学生迥然不同的性格和为人已经让自己大开眼界——程衡还是没有放下对于“身份”的偏见。 被比自己年纪小,身份低的人教育,对于常人来讲毕竟难适应。 “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这句话我想你上课也是学过的……又或者说,你在你的剧本里,会写一个全知全能的学堂先生形象出来么?” 程衡在犹豫,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咚咚咚。” 又是一阵叩门声音响起。 “其实……”叩门声响起,往往就代表着管殷要回去了,程衡忙借着最后的机会,想要把这件事说个清楚明白。 “咚咚咚!”更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归于了平静。 看起来不是哪位学生的家长又找上门来了。光是那一遭,程衡就已经疲于应付,只能庆幸那家长没有再找过来。 管殷记得当初在宏村那座拱桥上看到的男孩子不是这样的瞻前顾后,目光望向适才敲门声传过来的方向,催促起程衡:“你不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么?” “啊,是……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戏曲演得多了,平日里说话都文绉绉的,只是程衡自己未曾察觉过。 也是有赖于这份“文雅”,管殷想程衡其实并不是那么容易穿帮的。 半晌没有回音,管殷三两步买过门槛,循着刚才程衡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甫一出门,管殷就看见程衡弯着腰,在那里呆愣愣的不知道端详着些什么,急行到后者身侧,管殷的木管也被地上拿物件所吸引。 “挚友亲启。”随着管殷把这信笺上面的字一个个念了出来,自己便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这信看起来有年头了,为什么刚才送到?” 枯黄的字纸像是冬天里的落叶,恍恍惚惚透着里面依旧清晰的字迹,程衡随着管殷疑惑的问话一起捡起了地上的信,拿在手中翻了个个儿,像是被吸去了魂魄一样,定睛端详。 信笺的一角已经有些残损,如果是被主人好好保存过的,至少也应该想是《西厢记》里面夹着的那封信一样干净整洁。 但泛黄的旧宣纸上有水渍殷开的痕迹,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在雨天泡了水——不止一次! 原身是绝对不会这样对待来自“挚友”信笺的,程衡对这位教书先生有着一种甚至超过对自己的信任。 明明是刚才送来的信,却好像历经风霜。如果说是路途上一再耽搁,送信的人没有看见回音,也总应该多附一封才是…… 三下五除二把里面的字纸拿出来,程衡迅速浏览着信上面的内容,看着看着却睁大了眼睛,毫不顾及的拉着身侧的管殷进到书房。 “你做什么?” “这信?”管殷还没有来得及问明白发生了什么,原本还在程衡手里的信就神奇般的出现在了自己手上,而后者正局促不安的在屋子里踱步,时不时一眼殷切的望向自己。 “你……” 管殷渴望一个解释,而不是这样没头没脑的把一个莫名其妙的东西塞到自己手上。这摆明了是个烫手的山芋,自己却不能抛回去。 见管殷张口,程衡当下里就把目光别了过去,回避着前者关于信笺的一切提问。 难道说是回到现实世界的法子?又或者是什么系统任务?管殷一时间浮想联翩,下意识的垂眸,把目光落在了信笺上。 “一别数载,程瞻兄还无恙否?” 这上面分明就是几句最简单的问候,倒不知为何程衡有那么大的反应?管殷顺着继续把信看了下去:“而今朝堂中不少人也在提程瞻兄当年同愚弟一再提起过的‘实业救国’,上面似乎也有意动作。” “你我二人的那位同乡……” 中间用墨涂黑了几个字,结合前文,管殷约莫猜到了寄信一方信中所指。 只是这些话,还不足以让管殷认可程衡读过信之后铺,在书房里营造出来的低气压。 “你继续看下去。”程衡担心随时可能梦醒,自己就更不知道如何面对那群学生,催促着管殷继续往下读。 带着犹疑点了点头,那些流露着对国家祈盼的字句划过管殷眼前,让一个看多了历史兴衰的人,也依旧为之动容。 几代古人、几辈英豪,才有了他们生活在的那个现实世界?管殷不及对着字纸泪空流,一双眸子倏忽间瞪大。 程衡也在此时此刻回过头来看着管殷,他知道,她如今终于读到了让自己恍惚的重点。 “什么?” “数载?郁郁而终?” “还未?” 平日里条理清晰的陈述,如今都变成了不时蹦出来的一个连不起上下句的字词,管殷伸手挡住还在“转磨”的程衡,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后者,企图让通过眼神的交流,让后者回应自己呃震惊。 “是,几年,原身既然死了几年……我不在的时候,难道还有另外一个人?” “可是明明他还没有建起学堂便郁郁而终,这些学生都是哪里来的?鬼么?” 管殷脑海里的问题都被程衡一股脑的问出来了。此时此刻,两个人的震惊谁也不比谁更少一点。 “也是,都有穿越,鬼又有什么可怕的呢?”程衡是惊惧过了头,“可如果原身死了这么久,我们呢?还回的去么?” 突然间,程衡便对适才还为学生给自己讲大道理感到羞赧的那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来自内心深处的共鸣,是能让灵魂都随之颤栗的。 “愚弟在两年前曾去过程瞻兄你的故宅一访,其间遍无尘土,连笔上也还饱蘸浓墨,一切仿如停于程瞻兄驾鹤之时,愚弟周游一遍,恍惚似闻人声,宛若程瞻兄尚在。” “尚在?”程衡打了个激灵。 “夫子,外面下雨,可要关窗?” “尚在?”程衡呢喃的抬起头,看见的就已经不是管殷,而是眼前高瘦的学生,一丝凉风撩起一角,程衡浑身又是一颤。 第22章 春光恍惚无人咒 木鱼杳眇几自愁 “笃……笃……笃……” “笃……笃……笃……” 有节奏的敲击声顺着窗儿钻进来的时候,管殷才勉勉强强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再立起耳朵仔细去听声音来处的时候,却连个声音的尾巴都没有捉住。 那些学生都是什么呢?管殷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心神还没有从刚才那封信里面回转过来——原身和刘姣安之间会不会也有藏了许多年的信? “相公?” 怎么是去集市上回来的刘姣安?管殷刚才就没有听见三恒的声音。眼见着夕阳已落,天色染墨,三恒不应该不在才是:“夫人,三恒不在么?” “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也未曾看到他。”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三恒对自己和刘姣安很好,又是放弃了刘家的条件跟着夫人到了这样小小的一间半破屋子里,怎么能不叫人感动? 只是管殷总觉得三恒有哪里怪怪的。或许是过于早慧,又或许是对待一个教坊出来的人太过于“仁慈”? 刘姣安看不得管殷蹙眉,后者眉头皱起来的同时,刘姣安就已经劝开了:“他年岁不小了,已经能保护你我,你倒也不必担忧他……或许是去找他父母了也说不定。” 其实管殷也不想自寻烦恼的,只是程衡收到的那封信就像是在暗中提示着自己什么一样。 比如:这个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又或者…… 管殷可不愿意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聊斋志异》是为了警醒世人的,而自己又没有什么贪心,作为一个母胎单身二十余年的人民教师,对魅惑人的妖精也没有什么感受。 再牛的妖精,还能玩出比学生不想写作业时候还多的花样么?当了这么多年学生的管殷觉得显然是不能! “夫人,你说我们都真的存在在这个天地之间么?” “庄周梦蝶的故事相公和我说过。”刘姣安给管殷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的回应着,“还说过不要执迷于其中。” 原身竟然还和刘姣安聊过这样的哲理么?管殷原本是没有联想到这么多呃。不过既然刘姣安提到了,管殷自然顺着问了下去:“那你说,我们现在是蝴蝶还是庄周?” “姣安不知道相公怎么想,姣安只觉得自己既不是庄周,也不是蝴蝶,姣安就是姣安,只是姣安自己。”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管殷莫名觉得“古人”似乎比今人看得更为通透。想想当年百家争鸣,多少的思想碰撞。为何到如今,明明早就达到了古人那句“足不出户而知天下”,却少有什么更新的哲理被讨论出来? 是因为静不下来,还是这样那样的声音终于影响到了自己原本的声音,让一切反而变得复杂起来? “相公以为呢?” “我便是我。”面对刘姣安问回来的话,管殷即便不想敷衍,也只能选择一句形同“我也一样”的话说给前者听。 刘姣安很好,但她与原身的情深义重,未必会允许自己这个不该属于这里的人继续存在下去。找不到回去的办法之前,管殷不想冒这个风险。 “天晚了,夫人忙了一天,也喝杯热茶休息吧。”趁着刘姣安还没有再问出什么自己不好回应的话来,管殷站起身给前者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刘姣安面前,“辛苦夫人了!” “嗯,相公也保重身体。” 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刘姣安从来没有怀疑过身边人的用意,也所幸管殷从没有动过伤害她的心思。 刘姣安刚才要方放下茶杯,管殷便又有想要问的话了:“哦,夫人。” “你说。”柔情似水,刘姣安总能无时不刻怀着无限的耐心与包容,等着眼前的人,候着眼前的人。 “如果说,如果说你能够回到过去,你觉得你能够改变现在么?” “相公的意思是?”刘姣安可没有看过那些穿越小说,一时间听不懂管殷想要表达的意思。一双眸子泛着水光,看向管殷,“相公说的难道是话本里面那些所谓的借尸还魂?姣安可不信还能有这等事。” “有些人离开了,便再也回不来了。见着他们死而复生,靠着自己沉冤昭雪,也无非是人们的一厢情愿罢了!” 刘姣安的话说得管殷心神一震,比看见那封信的时候还要惊诧。有那么一瞬间,管殷甚至感觉随着刘姣安的一字一句,后者根本就是在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就像是她早就知道原身已经不在,而自己不是那个陪伴了她这些许岁月的人。 “相公在想什么?” “我是想,如果你能够回到过去,你还会选择和我来这里过苦日子么?”今天的刘姣安莫名有些强势,管殷迫不及待的想要赶紧岔开话题。 “回到过去,如果姣安真的不选择相公,相公会怎样想?”刘姣安的目光里透着狡黠好一幅,刻意的想要挑逗管殷一样的语气,“相公会不高兴么?” “可是回到过去本就是不可能的不是么?就算我想尽办法改变了什么,或许既不会有今日的我们……甚至强求来的,可能还不如今日。” 刘姣安看得实在是通透,管殷知道前者性子里其实同自己是一路人。肆意的去干涉一些事情的发生,谁也不知道会给一段小小的历史带来多大的改变。 所以既然穿越来了这里,管殷一直都只是尝试着按照此时此刻的风土民情生活,而不是大刀阔斧的展现一个来自现代的人拥有多么不一般的头脑,幻想着什么一方霸主…… “相公今天是怎么了?昼梦惊心?” 就在管殷以为刘姣安已经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后者的关心还是不期而至。 “倒也不是。” 管殷正打算继续解释些什么,刘姣安就已经带着装了热水的壶转过身去要出房门:“改日我去给相公开几副安神的汤药吧,总是夜醒昼眠到底对身体不是件好事。” “多谢夫人。” “相公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就是对姣安莫大的赠礼了。” 刚出口的话被虚掩上的门盖了个结结实实,管殷原本以为刘姣安不会听到的。可对方再端着热汤进屋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回应自己的。 第23章 定心神自别梦幻 漾湖泊倒映山峦 “姣安……”看见刘姣安的脸,管殷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双眼,“你刚才不是说出去了么?” 每隔一两天,刘姣安就要去集市上卖些手工的绣品,换了钱,再买些米回家——这段时间吃的清淡,远不及管殷在高校食堂里的大鱼大肉。 “相公?你不是我的相公!” “扭送衙门,要她看看假扮我相公的下场!” 管殷已经想象到要有衙役走进来,拎着“叮叮当当”的锁链和厚实的重枷,只待自己乖乖的束手就擒。这一天终于还是在自己寻找到如何回到现实之前来了……管殷眉眼低垂,自觉心尖在颤抖。 “这也不是我想做的,我也是……” “相公?” 一声呼唤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书桌不远的前方有一道如白练似湖面的雾气正随着这一声旋转着。 “怎么?不是你想做的?贪官污吏还说自己是迫于无奈贪赃枉法,劫道杀人还说是为了生计杀人越货,难道说官府就不惩治这种人了么?” “更何况,你是占了人家的命,用着人家的躯壳,享受着人家的妻房、田产和仆役,难道说你以为你自己比这些人强么?” 起初管殷还觉得这比喻荒诞至极,后来想一想,设身处地,若是自己身边人被陌生人占去身体,自己会相信对方口中的无辜么?若是找准了办法,蓄意报复又如何呢? “相公醒醒。” 一阵天旋地转的摇晃终于打散了那层层迷雾,管殷醒来最先看见的还是三恒。 不同往常,有了梦中惊魂,管殷此时还没有完全从梦魇中走出来,看向三恒的目光还带着警惕:“你不会……” “三恒当然不会。”虽然三恒不知道自家相公在自言自语什么,总之先应下来才是正道理,“三恒是看相公一直喃喃,恐怕是做了什么噩梦,这才叫醒相公。” “该不会相公梦中是所谓的,所谓的……” “所谓的什么?庄周梦蝶?”既然原身和刘姣安讲过这个故事,那么说不定三恒也是听说过的,管殷醒过来不久,就已经将梦里的事忘了个大半,只记得自己是因为被发现了身份而面临着可怕的事情。 “不,不是,相公换一个。”三恒摇着头,“不是这个。” “那是南柯梦、黄粱梦,又或者是……” 三恒掰着手指头对比自家相公说的这几个词和自己听说过的故事,思来想去没有个结果,干脆一拍手:“哎,三恒只担心是吵醒了相公的美梦。” “你家相公才不做什么美梦。”刘姣安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三恒还在暗地里继续和梦的名字较劲,“若是平时有什么想法,尽会写到她的故事里面去。” 自家夫人进来了,三恒也不好继续走神,只是点头陪笑:“夫人说的是,三恒知道。” “那三恒先去为夫人热上些水。”看见刘姣安颔首默许,一侧身,三恒出去了。 “这么早便回来了?”三恒出去了,管殷也连忙站起身来迎接刘姣安,“往集市上一来一回,夫人辛苦了。” “我倒是无事……只是快要走到集上时,忽然有些心悸,我担心家中有事,赶回来了,便也好了。” 自己梦里是内心的彷徨与怀疑,梦外却是对方毫无保留的关心,管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呆愣愣的看着刘姣安。 两人相望无言了片晌,刘姣安又一次主动开口:“暮春的景致美得很,改天空闲,相公同我一起转转罢。” 对于这个只涵盖了一间半屋子的院子里的人来讲,是不分什么农闲与农忙的。 毕竟身后靠着的是一片不大的茶山,原身和刘姣安又都不会种田,于是只有一片三人平日里都不能勉强够吃的自留地,由三恒负责打理,更多的时令菜还要去集市上买回来。 “好。”管殷应下来便又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批稿子要什么时候交,若是在游山玩水的时候遇上了熟人,自己有应该如何掩藏身份。 所幸,刘姣安做足了准备,给管殷想好了退路:“相公若是不忙,我们可以去山上转转,若是忙……就在附近会会邻家也是好的。” 有那么一瞬间,管殷在想:如果自己能够一直瞒住身份的话,就这样每日清清淡淡的生活下去也好,没有什么需要去争抢、去忧愁的。 只是这样对不起原身,也对不起父母,更对不起自己苦读近二十年,就要实现的儿时梦想。 “谁会愿意做个教书的?” “教书育人,有什么不好?” “对别人是好了,可现在谁还把老师当人?” 耳畔再次响起那些极端的话语,管殷的心跳都在随之加速——做实习老师的这几个月,自己不是没有遇到过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家长。 云阔天高,鸟鸣阵阵。长风吹松林,浅雨打竹梢,好一派水墨江南。抬头又见橙红一片,西山日斜照。 “先生,犬子愚钝,还请先生受累。” 好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程衡一抬眼就看见面前的中年满脸堆笑,将一个半大的孩童推到自己面前:“这是……” “犬子阮弼,还请先生受累。” “阮弼?”这是自己剧本里的第二个故事,程衡第一个反应并没有回到明末那个真实的徽商“阮弼”身上,反而恰恰停留在自己改变过的剧本。 “先生可是……” 收敛了自己刚才“见了鬼”似的表情,程衡一脸老成的颔首:“无有什么,无有什么,这倒是个好名字。” “那就好,多谢先生。”对方知道,这是先生愿意收下这个孩子了。 捅咕捅咕自家孩子,阮老爷示意阮弼给先生见个礼。 “先生好。” 程衡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回避开了这一礼:“快带孩子休息罢,天色不早了。” 来人好一番推谢之后,放下礼物带着孩子走了,空留下对着礼品发愁的程衡,坐在书案前念念有词:“她说不要改变历史,可这阮弼史书上有记载,怎么倒成了我的学生?” 方才明明还在那个古旧阴暗的屋子里撑着椅子泛晕,怎么此时此刻自己又换了个地方?程衡有些想不明白,只打算靠在桌子上早些沉睡,睡下来,看到管殷,自己也能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第24章 好春光旧文新谱 漫夜色古道前途 (正生骑马上,白)也曾是春风满面游宫苑,敢料想残月今照白马前。某,贬官归途,遭逢大雨一场,雨透衣寒,自觉凄凄惨惨。天边惊雷乍起,更吓得人魂魄散。 “宦途不得志,这样的故事可不少,真的有人愿意买账么?”零零碎碎的故事里,管殷拼凑出了个官场不得志,少年离家苦读书,中年后一身零落回到故乡。 (旦内白)旧乡几度春秋,盼夫君早日荣升。前番风雨大作,携一双儿女回家探望老母。(旦上,作哭科)一封书信贬还乡,不知夫君何日转。 (相见科,生白)为夫不慎宦途失足,连累了娘子,白荒废好年华(生跪科,旦搀) 故事到这里,管殷倒也明白了。“喔,原来看的是爱情。” 草稿前后颠倒,还少了许多原身早年间还在教坊时节的创作,现在勉强连起来,这故事倒也算是跌宕起伏,一点没有少了人性的闪光。 “相公,可要姣安替你磨墨?” 又是这般,刘姣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到了自己身侧。与其说是前者颇有些神出鬼没,倒不如说是管殷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融不进这个一间半屋子大的院子。 窗外的夜色已经赶得上一方小砚里的墨水,抬眼望出去的时候,月隐山间,独身在陌生地的管殷,哪怕温风吹至,也少不得带入到剧本里的凄清:“不必,我自己来就好,夫人平日要多注意身体,早些休息。” 管殷没有应承,刘姣安便也没有强求,只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书案的另一侧。静静的用眼神描摹着管殷的面庞,又把目光落在宣纸上,看着后者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着,却因为自己的注目,原本半悬着的腕子更是随之微微颤抖起来。 终于,刘姣安撇开目光,顺着窗子打在地面上的影子一路往上,直到目光攀缘到墙外同样在努力向上攀爬着的绿藤,才终于停下来。 那是一株还没有长大的凌霄花,借着矮墙铺展开自己的枝叶,迎着月光绽放出几朵花来,与傲雪凌霜的梅颇有几分相似。 “在看什么?”尽管管殷也算是个彻彻底底的文科生,可文科生不代表管殷就多么会写文章,更不用说费了劲去填这样一个个曲牌,只能靠着慢工出细活,一点点的磨。 坐不了多一会,管殷有些坐不住,微微抬头顺着刘姣安的目光望出去,眼神却懒散的没有落到和刘姣安一处去——管殷的目光没有落在凌霄花上,反而落在了凌霄花攀缘着的矮篱笆上面,观察着粗细不一的竹篾。 篱笆毕竟不是刚才搭起来的,管殷这一看便看见了几处歪歪斜斜,心里想着这院子哪怕没有什么可偷的,总也不能敞开了大门任由人随意进出。、 果然刘姣安满心都是这个算不上夫妻组成的家庭的。 “可是那篱笆要修一修了?”若是可以,管殷其实不希望刘姣安一直保持着贤妻良母般的性子。这样细腻的心思,明明可以做成很多事,大可不必把目光放在眼前的柴米油盐,“夫人,书架上有几本书,你若是睡不下,其实可以吧看一看的。” “先不用了。” 一句不用了,管殷也不知道刘姣安到底在回应自己哪个问题。不用便不用,管殷并不希望自己的强求影响到一个属于历史的人有怎样的人生轨迹。 “可是我打扰到相公了?” “我……”刘姣安声音响起的同时,管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对于历史冷眼旁观的态度,对于这些活生生存在着的人,是不是太冷漠了些? 每每刘姣安看向自己的时候,管殷都能够感受到其中那些饱满的感情,有遗憾,有怜惜,甚至有不舍——管殷在想,或许自己应该找个时间,尝试让刘姣安慢慢接受自己已经不是原身这个事实。 微微晃了晃头,管殷的理智不希望自己在完全被动的情况下去冒险,于是不敢再去看刘姣安半点,低眉敛目,拿起毛笔膏了又膏,佯装要继续填曲,内心却挤不出半点文字:“无妨,我今夜就在这里睡了,你早些休息罢。” “好。” 所幸,刘姣安从来不掺合自家相公的工作,正逢无事,收拾收拾便靠在床榻上睡下。 管殷左手搭上右手已经发酸的手腕,总算是把一口一直憋着的气舒了出来余光光也从躺下的刘姣安身上流到了窗外。 如果说刘姣安看的不是篱笆,那又该是什么呢?难道是…… “难道说是因为我教的不好,这才让阮弼屡试不第,终于成为一代传奇徽商?” “那如果是这样,我好不好直接劝他去经商?”程衡正念叨着,浑身突然一抖,背后冒出一股寒意,“这总也不算是改变历史了吧?不过是加快进程。” 盯着目光可及处的房梁发呆,程衡的思绪开始浮想联翩:“这个房梁我记得说有什么是风水上的不好,实际上是因为空间逼仄来的?” “哎,不管了不管了……”侧过身来,程衡的目光又落在地上的月影上——也不知今日的月光又在描摹谁的身影。 “这是哪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程衡意识到这一次的梦似乎并不是管殷到了自己所在的世界。 “你怎么……”四下里望望,是自己熟悉……已经逐渐习惯了的环境,管殷的目光又一次停留在窗外。又终于在程衡呼唤之前硬生生的掰转过头,看向后者,“怎么这一次是你过来了?” “你那边还好么?家长们怎么说?之前学生的问题你是怎么处理的?” 一连串的话说完了,管殷突然觉得自己不知不觉竟然也有些老教师的风范,现在就像是看见刚才回到办公室的同事,开始为了学生和家长的事情问东问西。 “你在看什么?” “窗外。” “窗外有什么?” “篱笆?” 程衡突然凑到管殷身边,顺着窗子对外面看了一眼:“凌霄花开得好漂亮。” “醉花阴。这个曲牌你有没有用过?” “没有。” 就在管殷震惊于程衡说话的跳脱时,后者又把话题引回到管殷原本的问题上来了:“那像是个幻境,像是原身程瞻的一个梦。想明白了,我也就走出来了。” “不过现在又到了一个新的故事里。”在管殷刚才盼到了希望的时候,程衡的话彻底打消了管殷的奢望。 “外面的凌霄花真的很好看,你该出去走走,看看。” 第25章 醉花阴好写惨淡 画眉序难赋自然 “提起醉花阴,我倒是有几番印象。”管殷熟悉的醉花阴,是词牌,绝非曲牌,“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书柜因为日渐潮湿的天气而带上了霉点,青绿的颜色衬在一片棕黄当中,倒像是把一棵古松截取到了屋子里。 管殷站起身来,在上面一阵翻找。想起自己从容淡定的给学生批卷子之前,也曾有过这样一段时间——学生被叫到了办公室,自己还在忙忙叨叨的翻找卷子。 直到……身边的老教师站起身,三两下把学生的卷子找了出来,更没忘了在翻卷子的同时,把自己当时的情绪一起反映个明白。 程衡看着原本也是着急的,又恐怕自己的急性子扯破了宣纸。终于只好站在一旁,等月光斜照,管殷还没有找出个所以然的时候,才伸出手去。 “哎,就是这个。” “不过,是叫北醉花阴,不知道和你说的醉花阴是不是一个。” 管殷把宣纸平摊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示意程衡的目光看过来。 (外扮白岳道人,持拂上) 【南点绛唇】墨里江南,几番烟雨游人老。松林翠懋,一骑还故道。好风青云,恁说春归早。天宫渺,鹤颜仙貌,累岁凭谁笑。 贫道本为徽州府人士,幸遇真文,得仙人点化,一十四岁来至在白岳山上,紫霄岩下,玉虚宫中。拜师入道,拜奉真武,而今尽四十载矣。有管氏故友为超度亡灵来至,是逢七月十五中元日,地官赦罪,最宜开坛演教,(唤介)管道友何在? (正生内白)遭逢大雨河堤泄,今为生灵斋醮来。(见介)生未曾备齐香花果品,还望仙长代劳。(拜介)此番超度亡灵,相劳仙长。 (拜介,外)管道友此来是为徽地百姓,何谈相劳?待贫道于一众徒儿扬起经幡,礼拜天尊,诵经施食。正所谓:国泰民安民偕祈,逍遥自在自修持。 (下,正生拜介) 【北醉花阴】欢笑升平岁月少,邀天三杯醉了,酿成暮色春朝。说也难逃,辜负青年样貌。 (外上,携众弟子铺设三坛,供香花茶果,立幡挂榜介) (叹介,外)谁言命份天注定,贫富有别命无差。即便一时屯邅岁,问心无愧神明查。管道友,听贫道一言:学苦文高天不负,殷勤为民自英华。 (正生拜介)多谢仙长赐教。 【南画眉序】歌渔樵,也胜寒窗大浪淘。道平生志意,几自号啕。有谁问何处悲声,难觅那天涯芳草。马蹄凌乱归乡途,凭着半身孤傲。 (内三鼓介。外五老冠、法衣,众弟子奏乐介。旦上。) 【北喜迁莺】(合)蓦地起云潮,华幡举南宫位列高。甘露味播相接引,亡灵此去升超。倏忽,魂魄飘,且至金门玉树瑶。朗昭昭,尔时救苦,荐入层霄。 (正生、旦拜介)但愿亡灵得超生,洪水不破徽州岸。 (外拜介)太乙天尊座东阳,手内杨柳洒琼浆。 (众弟子拜介)身骑九头青狮子,拔度亡者上天堂。 (外拜介)太乙天尊下紫庭,九幽长夜放光明。 (众弟子拜介)千愆只念天尊号,万罪全消一卷经。 【南画眉序】(外)免呼号,救济溺沉越怒涛。破酆都地府,苦海脱超。论奖惩何寄阴司,赏善恶人间考报。倩谁来把冤魂慰?清官镜湖窥照。 (外叹介,旦、正生、外众弟子拜介) 【北出队子】(旦、正生)朝天苦告,祈得故邻乡胞。丰稔草木少操劳,雨顺风调岁富饶,尽望潮平明月皓。 “这一段黄钟宫的南北合套一般讲是元朝中叶之后才开始出现使用的,在此之前南套北套都是分开的。”程衡看过的第一句,倒是带出了管殷一直没有确定下来的年代。 感受到后者目光里的惊讶,程衡愕然:“你不是学历史的么?还不能确定你如今在什么年代?” “我一直没机会走远,而且平日里接触到的物件儿纷杂,一时间很难确定一个确切的年代。” “哦,所以我叫你多出去走走……” 两个人的对话到此时又有些尴尬起来,终于还是程衡顺着自己的专业领域说了下去:“这一出倒是很像《桃花扇》第四十出的入道,当然毕竟用的是相同的联套,感觉相似也是正常的,故事倒也大相径庭。” “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管殷轻卷起这一卷薄纸,站起身来。 “你说作者笔下的内容很多就是自己,你说这是原身父母的故事,还是……原身渴望女子入仕?” 这个问题未免刁钻了些,程衡耸耸肩:“这倒难说,也可能单纯是个故事。才子佳人,因缘际会,也不需要太多的理由。” “就像是现在咱们看的那些套路文,霸总文,也不需要作者有经历,有同感。戏曲文学里有一部分就像是现在的套路文。” “比如《武家坡》和《汾河湾》,比如《风筝误》和《凤还巢》……”程衡絮絮叨叨说了好大一堆,管殷听说过的不多,只是点头默默记在心里,“但很多时候,还是能反应时代的吧。” “所以,我应该问问,这些年来有没有过大洪水决堤?” “你继续往后看这个内容,如果是简单的天灾,写起来就没有意义了。” “你的意思是,人祸?”管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如果是干旱、地动,在历史上或许没有什么办法,就只是单纯的天灾。 可水患不一样,提前修建堤坝,水渠,又或者像是那千百年不坏的都江堰,治水是中国人一直不变的话题——决堤,少不了人祸。 “嗯呢。”程衡此时没有半点“演”夫子时候的老成,跳脱过后,是故作高深,“和官场有关系的,人祸。” “贪腐。”二人异口同声说出这话之后,便再没有什么额外的交谈,目光直直的望向窗外。 如果是贪腐,那就不好办了。 一条线抓上去,就像是窗外那棵凌霄花。地上的根绵延不绝,篱笆上的蔓万千触手,又能绽放出明艳光鲜的花来,让人忍不住夸赞几句。 可谁又能清楚明白的分清凌霄花和曼陀罗?曼陀罗也会被夸耀美好,却终归浑身是毒,入药害人。 天光渐白,月隐西山,篱笆上的凌霄花随着微风一晃一晃…… 第26章 谁人讲同床异梦 有道是风起云乘 光顺着大敞的木门倾泻进屋,刘姣安睁开眼,第一时间看见的是管殷落进屋里来的影子。 坐直了身子,小心整理好额边的碎发,刘姣安微垂着眼尾,看向进来的人:“相公今日起得好早。” “嗯,夫人今日可是要去忙?”昨夜长梦,管殷很难说自己算不算睡了。此时强勾起唇角,不想堕了刘姣安晨起的兴致。 相处的时间久了,管殷恍惚间容易把刘姣安错认成自己高中时候认识的好闺蜜——上大学时候联系还算紧密,后来读了研,一两个月才想起来分享片晌。 管殷也怀疑这份友情就在这样慢慢的淡掉,终于消融在时光和生活里。直到这段时间里,总不时在刘姣安身上看到好闺蜜的影子时,管殷才意识到,联系的多少一直改变不了两个姑娘之间,最真挚的友谊。 “相公可是有什么要嘱咐的么?”对着菱花镜子整理发髻的刘姣安侧过头来,看着呆愣愣杵在屋子正当中的管殷,笑得比后者更真实,“相公为何这样盯着我?可是姣安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 听了管殷的回应,刘姣安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转回头继续整起自己衣衫。忽得便听见管殷一句:“篱笆上的凌霄花确实好看,难怪夫人的目光落了许久。” 刘姣安整理衣袖的动作顿了顿。直到站起身都没有半句多余的话,但管殷可以明显感觉得到,一股轻松欢悦的气氛正在屋子里绵延开来——这是好长一段时间,自或者说在自己表达出自己忘记了许多事以来,刘姣安一直未曾有过的情绪。 两个人挪这才步子往对方所在的方向走着,却没有一个人的目标是对方。管殷的目标是书桌上懒散的春光,至于刘姣安…… 相遇的一刹那,两个人极其默契的错开身。管殷低头摸上书案的一角,迅速转向另一侧的同时甚至被书案的棱角撞到了大腿。 “相公小心些。” 在刘姣安别过头来的同时,管殷收起了自己的呲牙咧嘴,装作无事的用手攀上旁边的书架,驾轻就熟的拿出来昨日程衡带着自己分析过的那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铺在桌案上。 一只手按在自己刚才受到重创腿上,另一只手还在尝试抚平宣纸上的褶皱,管殷的嘴还要腾出来关心刘姣安,难免显得有些忙叨:“我无事,夫人自己路上多加注意。” 眸光微动,打量了管殷一番,刘姣安这才颔首,向着光洒进来的小院子里走去。 似乎是怕屋里身子本身就弱的人受了风,木门被走出去的人半掩起来,原本洒了半屋的光也随之变得狭小起来。 “凌霄花?” 凌霄花会不会是个不可或缺的线索呢?管殷一瞬间忘记了这是生活,并不是什么带着任务的游戏,也自然而然不会每一件物品的出现都有什么额外的含义。 “醉花阴。”这一支【北醉花阴】可是半点没有春花烂漫的柔情,处处是苦意,昨夜在梦里一见还不觉得什么,此时此刻春光正好,就更显得一字一句充满了凄凉。管殷甚至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是在舞台上看到这一出,怕不是会潸然泪下。 盯着书桌上的宣纸看了许久,管殷心中终于想起了两个人对话到最后的那个答案。自己应该出去走走,去探听一下关于“洪水”的问题。 话说的容易。只是等到三恒从厨房走出来,目送管殷踱步晃出院子,管殷又不知道自己有哪里可以去了。 几声熟悉的犬吠让管殷下意识的抬头——原来已经到了那户邻家大汉家门口,上一次借着还碗来了一次,却又匆匆离去,现在又该有个什么合适的借口? “姑安……管相公怎么到了我家门口?” 走到门口迎接自己的并不是往日里出头的大汉,反而是那位看上去就很慈祥的妇人,眼角微微皱起的褶子,似乎在诉说着看见管殷时候的欣慰。 “我……” 妇人没再等着管殷“编”一个合理的借口给自己,只是单纯的侧开了身,把管殷迎进去:“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 二人相对而坐,管殷正犹豫着如何开口的时候,大汉慢慢悠悠的从后面挪着步子走了出来,看神色有些恍惚,决然不似平日。 “管相公来了。”大汉看着管殷,没有说平日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张口时有些气力不足,却依旧用目光示意自家夫人备好茶招待,“坐,喝些茶。” “多谢。”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管殷怀疑这二人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局促的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三人终终于稳稳的坐在一处,即便有屏风后和屋门前照进来的光,纵深的屋子依旧难免昏暗。 “昨夜偶感风寒,招待不周。”话还没有说,大汉先给自己到了半杯茶,看样子是想要找个机会先行离开。 可管殷并不想无功而返,站起身来又拱了拱手:“我本来也是闲来转一转,多有叨扰。” “夫人,我先回去了,你同管相公谈一谈,也该休息休息。”几番示意之后,大汉把自家夫人和管殷留在了一处。 大汉离开之后,整间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管殷明显觉得没有刚才那么压抑。 “不必管他,每年总有这样几天,夜雨一场的次日,凭空做些痴梦。”妇人早就看出管殷的疑惑来,大汉刚才转过屏风,便压低了声音同管殷解释着,“梦醒了,找不回来,就成了刚才那副样子。” “夜雨?”管殷抓住了妇人话中的重点,“敢莫是惧怕雷声?” 作为教师,管殷得学“教育心理学”,那段时间顺带考了一个心理咨询证,知道有些人幼年时候如果受到过心理伤害,长大了就会一直被影响着。 “不是惧怕雷声,是惧怕儿子。” “罢了不同你说这伤心事,想当年多少邻里念着这件事,他却一心不愿意离开伤心地……” 萍水相逢,妇人能同自己说这么多已经是难得,管殷忽然不想从妇人这里套话了——夜雨,儿子,或许她的伤心事远比自己的一个答案更重要。 “管相公此来是有什么想问的么?”妇人终于把话题引了回来,“可有什么是我与相公可以帮得上的,你尽管直说。” 眼光划过片刻的悲怜,管殷有些闪烁其词:“我闲来无事出来转转,见那满墙的凌霄花已经垂了头,便驻足下来了……” 第27章 应总愿春风休罢 恁怎料东窗事发 凌霄花不因雨意垂头,只是不愿在日光里争这暮春。 有了程衡那一句多出去走走,管殷还是无心走远——从小管殷的活动路线似乎就是围绕着家和学校。乖乖女和教师的身份,在旁人看来很搭。 “夫人,我们可要把这凌霄花支起来些?”看着不得不一直横向攀缘的凌霄花,管殷总觉得有些埋没了它的生气,“搭一根竹子在这里,又或者……” “不需要了。” “嗯?” 为什么不需要?管殷害怕是自己认错了这棵花嗯品种,更怕这朵凌霄花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不会再有什么生命的延续了。 等到管殷顺着刘姣安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了凌霄花藤蔓的最顶端,一个不足一个手指宽度的小芽,已经触碰到了高墙的外缘,明晃晃的昭示着这棵凌霄花要不了多久就能够寻找到一片更大天地。 “倒也确实是不需要了。” 两个人对视一笑,心中各有期许。刘姣安的期许只在这朵花上——看着它成长了几年,又曾经存在在自己小时候的记忆里,刘姣安希望它能够长得更好。 “殷云山人?”一声不怀好意的声音炸开在耳边的时候,两个姑娘家还在盯着那几朵落在地上的凌霄花,甚至管殷伸出手去正打算摸一摸凌霄花的枝叶。 管殷认得出这个声音,这个声音的主人知道很多自己的事,皱眉望过去,思索了一下日子,管殷心里忽然有了个不祥的预感,知道今日的事情恐怕不会善了:“你……” “怎么?殷云山人不认得我了么?我们前些日子方才见过的。”来人当然看得出前者的紧张,笑意铺在脸上,明确的不达眼底。 侧过身子指了指那间不大的屋子,不夸张的说,他身后的人一人一脚都可以把这件本就有些破败的屋子踹塌:“就在这间屋子里,难道殷云山人忘记了不成?” 同三恒使了个眼色,要人把刘姣安带进屋子里,管殷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来人身上:“记得,倒不知今日诸位有何贵干?” “殷云山人平日里的文字那可是在无数教坊歌台传唱,这名声倒是有不少人知晓,甚至多少姑娘家也是倾慕殷云山人这样的才子的,传情的信,我想山人没有少收……只是他们恐怕都不知道,咱们这位殷云山人……” 管殷不知道原身的身份刘姣安知与不知。虽然这件事恐怕瞒不了多久,但至少不应该是在这样被动的情境下暴露出来,整个人从精神上紧绷起来,衣袖下的手也微微攥紧。 “你到底要做什么?”就在管殷出言之前,刘姣安率先开了口。 管殷也没想到三恒并没有把刘姣安带回屋子里去。自己如今一身男装,又到底不属于这个世界,本是可以不在乎的,但是刘姣安不一样! 来人的目光打量了刘姣安一番,颇有些玩味的在二人身上扫视了一圈,唇角勾起来,眼尾炸开一片细纹:“倒也没什么。” “不过是山人的曲让我们赔了钱,如今想要和山人议议价罢了。” 来人的语气莫名的软了下来,管殷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半分呃放松——原身的身份也好,自己的身份也罢,似乎都没有办法阻止来人对刘姣安做什么。 自己的穿越,让原本殷云山人“价值千金”的曲变得不值钱了,似乎历史已经默默的被自己带出了一个极难逆转的影响。 “如何议?” 趁着谈判的空隙,管殷一再给三恒用着颜色,后者却一脸苦涩,显然是劝不动自家夫人。 霎时间,管殷似乎明白了刘姣安为何如此爱着篱笆上的这一棵凌霄花——这哪里是什么凌霄花,分明就是刘姣安自己。 看似是依附,却是在这个时代天生的无奈罢了。却终究需要靠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寻找属于自己更大的天地…… “既往已经给过的,我们便不要回来了,全当做是对殷云山人这些年的报酬。” 管殷听程衡提过,现实里的编剧也是这样,除非走到了最顶端,不然永远是拿着最少的钱,挨着最多的骂,想必这里其实也是一样的。 只是在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管殷颔首:“好。” “此番山人给我们曲唱起来不对味,许多观众都说若不是往日里一直在等,便无心再来听……所以往后的钱,我们得要山人先写出来,有人买账的时候,我们再给山人拿银子。” “好。” “那你们若是不给呢?”刘姣安蓦地开口,没有把对面的人吓到,反而吓到了正像是个鹌鹑一样,对对方的一切要求只是应允,全心想着退避三舍就能安稳的管殷。 这样说话当真不会有事么? “这位就是刘家小姐么?果然是能够为了情爱甘心离开刘大官人府门的性子!” “倒是没想到,好一段时间来,到也没让夫人凉了一腔热血,性子还是如以往那样火爆。”来人的话里意有所指,目光又一次在管殷和刘姣安之间游走,“看来是山人把夫人养得很好,哪怕是在这样一间还没有书房大的小屋子里,还是能够让夫人娇惯着。” 来人的目光里不含好意,管殷微微侧身,挡住了来人投射向刘姣安的视线:“你少说这些闲话,议价你也议过了,还有什么要说的?” “喔,山人还当真是护妻呢!” “不过我要是山人,真个爱着夫人的话,倒不如让夫人去找个更好的人家……毕竟刘家的小姐,有着刘大官人的面子,加上夫人自己的女红、诗书。再加上那一手簪花小楷,即便是同山人和离,怕也是有不少人求娶。” 这个问题管殷刚来不久便想过,尤其是每日里看着刘姣安早出晚归,自己却做不得什么呃时候。只是还没有闹明白原身和刘姣安之间的恩怨情仇,管殷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妄作决断。 “与你无关。” 二人一齐开口的时候,三恒也落后半拍张了口。 “倒也真不愧是一家人……你们尽管放心,只要曲不出问题,银子不会少的。” 回身望望勉强算得齐整的屋子,管殷三人都知道。此时刻不是争一口气的时候,有钱才能生存下去。 第28章 桥边波转泛沧浪 老街一望自彷徨 “圣贤书到底为的是国还是民?” 暮色从钻进书房,一片橙橘色为窗外那棵枇杷树上果子染上了成熟的色彩。 程衡念念叨叨的看着面前一群学生,并没有指望后者能够给自己一个合适的回应,在片刻之后,风动影移时分,终于选择了自问自答,给这句话下了一个属于后世之人的定义。 “哎……每个人有自己的道路和使命,未必每个人都要依靠做官才能真正意义上的做出为国为民的事来。” 学生们陆陆续续散了,或许只有程衡自己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整好衣衫,踱步走出书房,看着那棵攀缘得能够和墙头比肩,甚至隐隐越过去的枇杷树,程衡心里忽然就冒出来那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或许是落日的悲凉上了心头,程衡想着走出去远离偌大院子里,一个人带来的孤寂,自顾自的奔着人多的方向,顺着人流往来,走到了一处大街。 “谁不知阮家那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可你说大善人就一定有好报么?” 阮家?是阮弼么?漫无目的的程衡一双耳朵聚焦到路旁人的谈话上去,紧接着,就听到了一些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话。 “去别家借了钱再资助旁人,如今有了亏空还不上钱,这不是什么善良,分明是他自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这怎么算得上是善良?”被问到那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开始讽刺起阮大善人来,“这分明是他蠢!” 蠢?蠢在什么?就算是变卖家产,从旁借贷,分明也是为了有需要的人,却不想被有心之人利用了他的善意。程衡只为这种人不值。 落在自己身上,问一问当初他后不后悔接那一场编导的任务?程衡觉得自己就算是带着记忆回到过去,也依旧不会为了自己每一个选择后悔——问心无愧的才是人生。 “你为何这样说?我记得当年你……” “怎么?你不会怀疑我没有还钱吧?”后开口的人举了举手里拎着的纸包,“我还真不至于没有良心到那份上……只是过犹不及,升米恩、斗米仇,分明就是蠢!” “你不知道,他阮家到了他这一代,积累那些财富,完全可以把他儿子培养成个正正经经的读书人!不说经商不好,终归是被外人瞧不起。” “如今倒好,我听他邻人说,这私塾快要读不起了,准备去让儿子学医……学医苦啊!” 学医?程衡回忆起自己当时为了剧本查的资料,想起那段有关于阮弼的历史当中的细节来——到底是屡试不第,还是家境不足以支撑学业? “这怎么不算是毁了他一家的基业?” “到底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怨不得谁。” 像是无奈,又像是风凉话,程衡突然动了一个心思,想要等着阮父带着阮弼辞别的时候,留下阮弼。 “该不会就是我那一句话,要他以为是我因为阮家负担不起学费,便要赶走他罢?”程衡怀疑自己的出现是不是原本就是历史中的一环? 夜色再引梦中人,这一次期待看见对方的不只是程衡,有了早前那一遭,管殷意识到前者口中那句“联套”似乎有着很重要的意义,甚至是自己如何在这个时代生存下去的必要。 “你……”异口同声过后的沉默,这一次程衡没有全新想着什么“女士优先”,骤然改变的历史观念,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口。 “我觉得,如果我们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呢?” “不可能。”管殷的话斩钉截铁。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们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是不是我们做出的一切就都不算是……” “我说过了,不可能。”管殷叹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穿越到真实的历史年代里去,但我敢保证,任何对历史不该有的改变,都不应该存在。” “你要知道后世没有任何‘现代人’存在过的痕迹。” 程衡并不赞成管殷的说法:“很多人都说王莽是穿越的。更何况还有那本在清末已经设想到未来的书,和当今有多少相似之处,难道就不能是今人穿越到古代,为了避免暴露才留下来的么?” “你是说陆士谔?”管殷叹了口气,这孩子怕不是看营销号看多了,一会儿王莽,一会儿陆士谔的,真应该好好读读历史。 “不然?” 管殷忽然有些不想和程衡说话,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自认为能够引起程衡共鸣的话:“你要是如此说,汤显祖和曹雪芹难不成也是穿越的?” “那如果这些证据都被历史修正过来了呢?”程衡的想法很大胆,一时间说愣了管殷。 “修正?” “我的意思是,如果后世没有穿越者的证据,那么多文艺作品却写了又写,有没有可能我们一切作为都会被历史修正成一个合理的样子?”不愧是做编导呃,程衡每一句都很天马行空“那岂不是说明我们做什么都不会影响历史了?” “或者说,如果我们根本只是穿越到了一个平行世界,那与历史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就好了?” 一连串的输出,根本没给管殷留下思考的时间。 “如果真的能穿越,多少人都想穿越到家国危难的时候,带着他们做大炮、飞机不好么?” 程衡的话让管殷更摸不到头脑了:“可这是不可能的,多少牺牲都是……” “对啊,不可能的。” “所以承认吧,我们穿越的世界可能根本就不是属于我们的历史,那我们既然掌握剧本,为什么不能替天行道,让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程衡的心里有一种对于正义和绝对公平的追求,从学校到社会,甚至已经积累到了一种执念的程度。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认为的公平与正义,一定能带来最好的结束么?不同于程衡的不破不立,管殷的生活就像是她现在习惯的这样,平稳、有序。 梦醒了,程衡并没有听到管殷后面的话。他在想:阮弼有靠经商造福一方的头脑,如果放在官场上,加上他那位乐善好施的大善人父亲,定然能成一方敬仰的父母官。 那些欠了阮家钱的,自然也会把那些该还的如数奉上——好人,就应该如愿以偿。 第29章 云搅青松风自渡 曾与何人泛南湖 “往后相公要离那查家远些,听闻那老妇人丧了子,莫叫她……” “老人家其实是个不错的人。”管殷不赞同三恒的话。老妇人不是‘祥林嫂’,‘祥林嫂’是时代的悲哀。老妇人则是一群人口中所谓“中式教育的悲哀”。 三恒收拾好碗筷,叹了口气,还是又一次提醒管殷:“我是怕她哪日真得魔怔,把相公错认成她家那个短命的,伤到了相公。” “好。” 其实管殷觉得对方根本不会——老人家似乎早就发现了自己女儿家的身份,或许会遗憾曾经的失去,却已经在过着属于现在的生活。 “相公可是有什么心事?”一顿饭吃过,管殷一直木讷的盯着饭碗,像是食欲不振的样子刘姣安看得出前者一定是藏着什么心事,“如果是因为银子的事,倒也不必过忧了。” 管殷当然不是为了银子的事。又或者说,不只是为了银子的事。、 更多还是因为程衡的那几句话,“穿越”和“历史”,真真假假,像是在指责自己的自相矛盾,又像是在指责自己的不敢作为。 “我在想,姣安……夫人,如果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这个未来却未必如意,你会尝试去改变么?” “相公又在说庄周梦蝶一样的故事了。” “嗯?”管殷不知道自己矛盾了一天一夜的事,竟然又能被刘姣安归咎到一句“庄周梦蝶”上来,“此话怎讲?” “相公应当比姣安更知道的。”刘姣安像是有些刻意拿乔,特地的想要逗一逗管殷的胃口,“当初相公给姣安讲故事的时候,可是用过很多事举过例子的。” 刘姣安口中的相公显然是原身,管殷站起身来,带着笑一拱手:“还请夫人赐教。” “好好,我便说给相公听……” ‘相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在南湖看柳?’ “柳树垂髫,你我亦是垂髫。” 刘姣安说的这些,管殷当然是不知道的——这倒是前者第一次这么主动说起曾经的故事,管殷把椅子拉得更近了一些,想要听个分明。 “嗯。” “如果回到那个时候,我知道你我如今在这里,我觉得我不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那样,你我似乎就只能按照已经知道的故事去走了,这样很没有意思。” “可是……”管殷很想知道为什么,“如果我有一些选择是错误的呢?换一下,或许我们现在不用在这里,为了银子发愁。” “如果,换一下,可能我身边的人不是你。” “比起金银,其实身边的人是谁,对我来说更重要。” 管殷还在发呆,她不知道刘姣安的想法是更贴近自己一点,还是更贴近程衡的一点,想要继续问下去,又怕暴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只因为这片刻的犹豫,刘姣安已经站起身来,没有给管殷留继续追问下去的空间,只是捋了捋衣服,走到门口,随着阳光递给管殷一道笑容:“好了,我去看看三恒那边,方才他一心劝你,你不是很愿意听,只怕现在正闷闷的,不担心自己有没有惹到你生气。” 这个家,有三恒的存在,显得不是那么照本宣科一样的死板。三恒正是当中最活灵活现的那一个,每个时候都有自己不同的情绪,给不大的院子里带来了无限的生趣。 让一处水墨江南,不只像是一副温柔的画,让每一天不只是被雕版刻印之后,重复的印刷。 刘姣安出去了一会儿了,管殷依旧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的想着前者刚才说过的话。 金银、情感,每个人的追求不一样,自己心中的圆满自然不一样——所以,回到过去,自以为最正确的选择,当然也不一样。 管殷明白了。 刘姣安和自己分明是一类人,即便揣着答案回到过去,也不想要选择盲目的去改变。哪怕改变的是自己的人生,可这一段历史进程中,又会影响到多少其他人? 自己没有错,管殷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扮演好原身角色,尽力写好笔下的文章,不要再让自己填出来的曲牌出现不该有的错误。 “相公还有心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刘姣安又站在身旁了。管殷从这句往复了几次的问话中,似乎听出了一些不一般的深意,就像是前者一直等待着自己主动去问什么。 “夫人还记得我们当时在柳树下说过什么么?” “你说,你想要成为父亲那样。” “你说,你想要娶我,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 “你还说……” 刘姣安对管殷没有半分防备的意思。管殷只要问了,刘姣安就一定会给一个答案出来。好像真的是在践行那一天的承诺…… 可原身分明是个女孩子,这两句话哪一句都是空谈。从小这些年,难道说原身就把刘姣安瞒了十数年?管殷不觉得。 见过几面的老妇人看得出自己的身份,刘姣安不可能被苦苦瞒了十几年。 只不过,刘姣安不愿意承认,管殷更没有立场和机会问出口。 “夫人,改日我们也去黄山白岳一游如何?等到我们也不因黄白之物所困的时候。”管殷知道自己再问下去,首先招架不住的会是自己,一言引开了原本的话题。 “听闻雨过后,初晴日,云海翻滚,青松坠在其间……就像是人间仙境,你我也做一对神仙眷侣如何?” “相公,三恒便做那仙鹤,陪着夫人和相公。”三恒进得屋子里来的第一句,便接上了管殷的,“仙鹤会飞的,三恒带着相公和夫人轻轻松松呃攀上层云。” “傻三恒啊,神仙都会仙术,若你家夫人和我成了神仙,斗转星移,海沸山摇,都是等闲,你啊……便做个闲云野鹤好了!” 刘姣安面上的胭脂更浓了,目光落在管殷身上,带着些许嗔怪,游走回说着话的二人之间时,又带上了老母亲一般的宠溺。 “闲云野鹤?” “是啊,闲云野鹤不好么?你有你的自由。” 听过管殷的解释,三恒笑了,终于笑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好,那三恒就做个闲云野鹤。” 第30章 纸短情长墨无价 商贾总求书香家 “嗯……” 管殷感觉到三恒自打今晨就一直在躲着自己,有意回避和自己的目光产生任何交错。 “三恒,有什么事么?”三恒目光里的闪躲看在刘姣安眼中,后者大致猜出前因后果。这样的事显然已经不是刘姣安第一次面对。 “夫人……这个……”往阴影处藏了藏身子,三恒开言,依旧是支支吾吾。右手靠近左边衣袖,说话间就就到门口,意欲借着出门避开这个不得不回答的问题,“倒也不是什么要事。”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行为连三恒自己都骗不过去,又能骗得过去在场的谁呢?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难得刘姣安带上了些许命令的语气,这是明确有了不满的地方。 不消刘姣安讲,三恒也是知道自家夫人为何动怒的,轻叹一口气,先道了自己的无奈:“夫人,三恒没有别的意思,三恒实在是怕相公知道了,心里要不舒服。” 刘姣安没有直接回应三恒的无奈,目光只落在后者方才遮遮掩掩的左手衣袖处。 一点点把手伸到袖口里,三恒犹豫了良久,猛地抽出来,递给刘姣安:“夫人,有人往刘家去,说是只要夫人愿意同管相公和离,他们愿意娶夫人……” 手中刚才拆开一半的信变得有些烫手,刘姣安微微抬手,管殷这时候倒还算识趣,将刘姣安手中拆了一半的信接过去,展开里面的纸,打算一探究竟。 “以后这种信便不必带回来了。”管殷正琢磨着要不要把信上的内容念出来,刘姣安的目光就已经回到了三恒身上,“否则,你倒不如带着这信回了刘家去。” 想当初,为了嫁给殷云山人,刘姣安同刘父断绝父女情谊之时,是三恒说着誓死相随刘姣安前后,倒也不怪今日刘姣安为了一封信同三恒发火。 “见人落魄便落井下石,哪里是真心?分明就是利用。”刘姣安不是不知道三恒心里那份“为了夫人好”。 可这份好,分明建立在对于自己选择的人“价值”几何的判断上。众人皆说当局者迷,殊不知局外人无论如何也共情不了局中人的情感。 “夫人,夫人知道三恒不是……” “那又何必遮遮掩掩?” 三恒到底是心虚的,看了一眼管殷,沉默的垂手站立在阴影里,一时间什么也不说了。 “相公以为,这件事该如何处理是好?” 晾了三恒片刻,刘姣安并没有继续刁难人,主动给了前者一个台阶:“你去休息罢,这些事我同你家相公来解决便是。” “是,三恒明白。” 周遭一直静默到三恒虚掩了门,看过信上文字的管殷方才开口:“夫人,若是他们能与夫人相敬如宾,倒也好过我如今记不起旧事,又承不起家中琐事,一切都要夫人亲力亲为……” 琢磨了许久,原以为自己最后说出来的话会充满了试探,管殷也没想到,自己的话到最后凌乱到有些没有逻辑:“我的意思是,姣安,或许你也该为你的将来想一想。” “将来?” “你想过如果不是我父在朝为官,他们又为何要娶我?” “当然是因为姣安你……” “因为我心灵手巧?琴棋书画?”几分苦楚挂上眉头,刘姣安却强带起几分笑意,“每日里在一方小天地以乐器和书画侍人,又和教坊里面有什么区别?” “无非是多了个所谓的妻房之名。” “可是姣安你才德兼备,容貌又佳。” “牡丹最是春归早,才女更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光是这样的名头,没有半分情感,难道说要有了子嗣再去培养所谓的感情?” 你一句我一句的话说到这里,管殷倒也很难说刘姣安这是过于现实还是过于理想了:“可如今在这里,我和三恒又怎么保护得了你?” 与其说是现在的管殷和三恒在保护刘姣安,倒不如说是刘姣安在保护自己,站在管殷面前保护着这个家。 管殷的话说完,两个人似乎没有什么值得讨论下去的共同话题了。 于是管殷也难免有些后悔。刘姣安能和原身这样生活下去,她心中所谓的感情想必从来不是爱情,而是在关键时刻有人能够稳稳的站在自己身后,陪着自己做出选择。 自己刚才这些话,应该很不像原身。 “信上写了什么?”刘姣安忽然开口,把管殷的思绪全数带回。 “信,信上……”把目光放在信上,管殷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边说着话,手里早就把信拿得颠倒,“信上说的是聘礼和一些爱慕于夫人的话。” “若是些难以启齿的话,便不必念了。” “倒也不是。”只是这信上面的话,大多已经被刘姣安刚才的几句话概括,管殷一时有些念不出口。 闻言,刘姣安的笑容更添疲惫:“是我说中了他们?” “是。” 书香门第、琴棋书画、花容月貌,这样的女子并不少。而富甲一方、贩茶生意在徽州也不少见。 按理说,这些商贾人家和刘家门不当户不对,如今来求娶刘姣安,无非是仗着后者的“二嫁”,觉得自己更有资本了而已。 “罢了,不提他们,叫三恒拿去烧了罢?”管殷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恐怕实在是太不像原身,让刘姣安听了去,不知要怎样的心寒。 此时此刻,管殷倒是宁愿刘姣安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原身。 刘姣安不语,管殷便只好继续擅作主张:“三恒!” “相公叫我什么事?” 目光再次过问刘姣安,管殷确定自己没有收到否定的答案,便转过头来,把手里的信递给三恒:“拿去灶里烧了。” “这……” “好。” 三恒学聪明了。不等到刘姣安再说话,拿过信便奔着厨房去,于是这不大的屋里又留下刘姣安和管殷两个人了。 “这早便不是第一次,若是求富贵,在刘家也好,随便找一个再嫁也罢,我为何早不走?” “你可能忘了当年的事,可纸上的字原本是该用来诉说心事的,而不是像集市上做买卖一样,谈钱论价……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懂这个道理。” 管殷不知怎么想到了那一张张试卷。等到三恒再进屋的时候,连唤了几声相公,才叫回了魂。 第31章 人间几度事依旧 闲云野鹤最难求 管殷睡个午觉的功夫,三恒又不见了踪影。坐起身来,管殷没来由的有些心慌,总觉得又要有什么在自己掌控之外的事情就要发生。 三恒是这个家里最不需要担心的,就算管殷能把自己折腾出问题来,三恒也不会——一家人的出身,让三恒被迫早早学会了处世之道。 “该不会又是姣安那里……”管殷已经会下意识的为了这个世界中的人牵动心魂。 是怎样的过去能让刘姣安舍弃刘家,看清这些求娶之人的背后面目?或者说,原身和刘姣安这样的女孩子身上的故事,管殷很想知道。 鸟越碧深涧,云透好青天。此时分的江南,少了几分水墨的氤氲,更像是画师刚才沾上浓墨重彩时的兴致盎然。 于是,一位年轻而自信的画家挥笔画下了这幅色彩分明的画。 “好景。” 管殷甚至觉得以自己的笔力,就算是想要写出这样的好景,尚且是件难事,何谈凭空想象出这样一方天地。倒是会就这幅画卷的自然,从未考虑过一切是否需要“合理”,好景反而成了理所应当。 “这样或许对相公和夫人都是一件好事。” “一件事的好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三恒知道夫人说的没错,可他毕竟算是夫人的人,就算管相公对他这些年却也不错,凡事三恒首先考虑的,还是夫人的利益:“可是夫人,老……刘家也没有让夫人就这样舍弃了相公的意思,不是要夫人将相公一起带回刘家生活么?” “这话你不要同相公再说。” “夫人往常不都是要相公来想回应之法的?” 三恒的追问刚好顺着大敞的窗传进管殷耳朵里,后者别过头,拖着椅子往后挪了挪,躲在墙后默自不语——管殷不知前情,可同样的问题也藏在胸中。 “如果父亲真的只是舍不得我,为何不早讲我接回家去?” “或许是夫人情感动天。” “哪有什么情感动天?”提起父亲,刘姣安的情绪已经能够做到异常平静,“我知父亲对我有父女之情,只可惜这父亲对相公可没有半分恩情在。” “夫人,老爷说爱屋及乌。”三恒还是想最后劝一劝,“夫人……” “爱屋及乌?三恒……你可知在人屋檐下?” “可是相公如今也不能……” “三恒,这件事我已经说过了。” 早就已经说过了。管殷知道这些话不是刘姣安特地说给自己听的,毕竟“顺风而呼”这种巧也不是那么容易碰到,而自己当今也算得上是“在人屋檐下”,刘姣安根本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的向自己表什么决心。 “夫……” 三恒知道自己根本是拦不住的,也没有真的想要伸手去拦住自家夫人的去路,只是希望后者能够听下自己的劝。 站在三恒的角度,三恒没有错。一个教坊出来的男人,花言巧语骗了夫人的心,如今这男人连养活家中的钱都挣不到,当然要换掉! “夫人回来了。” “夫人,其实三恒……”二人伸出的手都因为管殷这句话停在了半空。蓦地想起自己听见刘姣安那头一句来,管殷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其实三恒也是为了夫人好,只是想得未必那么全面罢了。” 管殷想过,也在梦中与程衡聊过。只是后者说:多少人觉得“王宝钏苦守寒窑一十八年”是恋爱脑。可王宝钏应当与刘姣安是一样的——两个女人都是冷静的在做自己认为合适的选择。 “我知道。” “其实刚刚夫人和三恒说的我都听到了。”似乎自己这句话并没有挽救回刘姣安的情绪,管殷知道前者几次被家中旧事缠绕,心中恐怕郁郁难解,最应该有个人听听她的心里话,于是一味的贴上去。 “嗯。” 刘姣安不愿意主动开口,自己便主动些,管殷并不死心的跟上一句:“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夫人同我说便是。” “相公忙自己的便好。” “夫人,其实三恒真的也是在为你想,你不必同他置气。” “我没有。” “夫人,其实刘家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同你一起去闯一闯。” “不行!” 终于有一句是带上情绪的话了,管殷知道自己大可以顺着这句话继续说下去。只是刘姣安一叹气,管殷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脑子里准备的一大串话,忽然间一句也说不出来。 “哎……相公啊。” 刘姣安的心情说不上好坏,只是原本的好心情本就被毁了大半,和三恒理论一路,早就是身心俱疲,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是我多言了,夫人先休息罢。”管殷看得出刘姣安疲惫,千言万语终于被咽回口中,“刘家的事,以后全凭夫人做主,我便不提了。” “好。” 天色还不算晚,刘姣安其实也睡不下,靠在床榻上低垂着眸子,目光难得没有落在管殷身上。 暮色坠飞鸟,星辰落天幕。又是春光老,夏日长,管殷目光在窗外和桌面上的纸之间徘徊,心里面想着的,更多还是刘姣安刚才的那几句话。 “相公,休息休息罢。” 这些年求学,头一次在春季里回到家乡,没想到却是在一段“穿越”之中。听见刘姣安的话,管殷的心神依旧恍惚游离在当下与自己的过去之间。 “三恒在做饭了罢?” 管殷呃目光刚才挪到刘姣安身上,就又因为这句话移向窗外,炊烟渐渐升起,三恒不在院子里:“是。” “我们去院子里待一会,也看看三恒。” “好,我拖两把椅子出去。”管殷正愁在屋子里两看闷闷,有了刘姣安这句话,刚好走出屋去,“可要我拿把扇子。” “扇子在三恒那里烧火。” “可要我沏茶?”管殷今日有意献殷勤,不为了什么金银财宝,只是因为……朋友伤心。 “不用……相公,姣安经历的多了,早就不把父亲那里当做家。姣安此生,应当只有这一个家的。” 明月半檐星辰动,炊烟倒云鸟撞钟。三恒的饭菜做好了,香气唤起了人最纯真的需要,管殷终于放下那些有和没有的,拿起筷子,端起碗,三个人坐在一起默默的吃着饭。 第32章 蝴蝶梦是庄周道 黄粱熟时青冢蒿 “不过是学费,免了也罢。” “可是先生……”阮父欲言又止,显然并不赞成程衡的做法,哪怕程衡这个例外是为了给他的儿子,“先生这样到底不妥。” “几代人积累,为的是子孙做读书人出人头地,不能因为做善事断了这条路。” “或许也是犬子本就不适合走这条路……”阮父不愿意辜负面前先生的好心,可好心人未尝时时是好报,自己在做的事情自己担承,没必要平白无故再把面前的教书先生卷进来。 “免了学费旁人也说不得什么,除非他们也遍散家财做了善事。” 不等面前的阮父再说什么,程衡的话看似已经足够堵上所有人的闲言碎语:“他们没有,就不要在这个时候讨便宜。” 为官能叫人瞧得起,阮父不求当初借出去的钱还能够回来,只求自己的孩子能有个更好的未来——谁家的父母不是如此? “那便多谢先生了。” “你们自己莫要主动说出去就好。”程衡此时也能明白阮父的忧心。好人嘛,想的总不只是自己,“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是是我看上了你叫一件宝贝好了。” “不可不可!”阮父极力拒绝程衡的提议,说话间就要领走自家孩儿,“这不是堕了先生名声的事情么?” 窗外散开闲云几朵,全数搅到了程衡心里。有时候这家长太好讲话了也是个让人头疼的事儿——怎么管殷不在?作为老师的她肯定有的是办法应对的。 可程衡并不知道,如今的师生关系,不似父母那一辈,甚至和他们小时候都比不了,又怎么能和几百年前的师生关系做比? “更何况……”阮父几次三番的欲言又止,归根究底是因为如今的阮家没有什么底气,无人入仕做官,也不是富甲一方,甚至没有什么额外的本事,先生给了自己家莫大的帮助,自家又有什么可以偿还回去的呢? “更何况我家里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宝贝?该有的早就卖出去了。” 程衡倒是忘了这一出了。以阮父和阮弼的作为,若是家中尚且有那么几分多余的宝贝,怎么会不拿出来交上学费? “喜欢的东西就是宝贝,无关价值几何。” “多谢先生美意。”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阮父知道自己若是再不接受,反而是自己不识趣了,承接下程衡的好意,带着儿子给后者拜了三拜,趁着后者没有再说什么的时候默默离开了这座孤单的院子。 坐下来,程衡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勇敢的迈出了一步,程衡觉得这种改变已知的行为算得上是伟大的。为他们延续了他们本想要选择的道路,而不是看着他们为生活所迫,在不得已走上的道路上获得旁人意义上的“成功”,实在是令人欣慰。 程衡想过,如果自己当初因为家庭条件的原因没有继续走上这条艺术道路,而是选择了所谓的公费师范生——就算成为一代名师,回过头来,还是会对年少的梦想充满了遗憾。 带着学生做话剧的时候,会不会想起自己小时候追过的梦? 讲到曹禺的戏剧时,会不会也希望自己拿着“曹禺剧本奖”,看着自己的作品在自己手中绽放光彩,获得那些或好或坏的评论? 推己及人,程衡想:如果给那个时候的阮父和阮弼一个机会,或许后世就不是徽商阮弼,而是清官阮弼。 “改变又有什么不可以?” “黄粱梦,梦黄粱,一枕谁知梦是谁?”程衡自顾自的哼着,用自己那稍微看起来好了些呃字在纸上比比划划着。 “蝴蝶梦,梦蝴蝶,谁知庄周是庄周?” 或许原本黄粱梦,梦外才是梦,梦里才是现实。既然庄周的都分不清自己和蝴蝶,到底谁是谁的梦,程衡觉得所谓的已知和改变,或许也不知道是谁先出现。 “说不定是下一个穿越者又改变了我的做法。” “更何况,如果没有穿越,全当做一场梦……难道梦里我能掌控的呃范围里,还不能有一份公平么?” 程衡对于公平有自己的理解。善是善,恶是恶,黑是黑,白是白,就像是那粉墙黛瓦一样,没有谁愿意看一面把两个颜色揉到一起的墙——那不是水墨徽州,而是一面没有任何生气的水泥墙。 “你终于还是想要改变?” 程衡有时候真得在怀疑,并不是自己这一场莫名其妙的遭遇没有系统。管殷分明就是,既能够提供帮助,又不断用她自己的思考尝试影响自己。 “你怎么知道改变就不是本来该有的路呢?” “历史上不该是这样。”刚才从刘姣安与刘家的情绪中走出来,管殷也想不到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看到程衡——难道为了明天早上顶着个比熊猫还重的黑眼圈么? “我们看到的历史就一定是真相么?” “会有一部分不是的……”管殷话到此处,又担心程衡误会成别的,趁着后者还没来得及继续发散思维,“总会有春秋笔法,你应该听你们老师讲过的。” “是。” 程衡成功被管殷带歪,半晌之后,看着窗外的斜月,终于勾回了魂:“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既然我现在所处的时间是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过的时候,为什么就一定要按所谓的历史走?如果我们没有这一份记忆呢?如果本就不是一段历史呢?” “如果这本身也不是他们自己想要走的路呢?如果……” 管殷这一次只是默默的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可以改变,你难道说这就是他们所谓的命运不成?” “如果说我什么都做了,一切再回到原本的起点,我可能会觉得我自己的选择并不完善……但我至少也做过了不是么?” 程衡越说,情绪越发的激动起来,仿佛又找到了刚才上大学的时候站在辩论场上的自己。此时此刻,程衡依旧是为了自己心中的正义而战。 “所以,一切如果都是假设。人生容不得太多假设,不是么?” 管殷张口带着些教育的意味,程衡不是很爱听:“人生又何尝不是大梦一场,一场彼此看不见落幕的戏?演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比演成观众喜欢的样子更重要。” 第33章 小径无风云无倦 黄山有松岳有仙 风雨有时歇,只为芳华一瞬。水墨无尽竭,更许山川永存。管殷一梦初醒,果然和自己预料的一般,顶着黑眼圈出现在人前。 三恒这几日不太常出现在管殷面前,就算是关心也愿意直面后者。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是因为前日那些话……该说不该说,三恒为了自家夫人终于也是说了。 到如今,坦坦荡荡的面对管殷三恒不是不可以,更多的是不想给前者触霉头。 “三恒,我知道你那些话都是为了夫人好,我未曾放在心上。”趁着好景出门来,难得三恒不凑上来关怀,管殷静安觉得有些不适应了,“你既然还叫姣安一声夫人,那你就是认我的,有想让我跟着回去的想法,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相公……”三恒眸子里湿湿的,原本盯着管殷衣摆的一双眼一瞬间移到了管殷面上,又垂回来,“多谢相公。” 三恒明白管殷的心意,管殷明白三恒的谢是为了谁。于是两个人都没有再纠缠下去,各自继续着原本就在做的事。 越过矮篱,管殷的目光扫过一旁依旧努力攀援着的凌霄藤,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青石路,想起了自己曾经走过的那一条条小道,打算在村子里转一转。 “你家相公呢?” “夫人,相公像是出去转转,并没有和三恒交代去处。” “好。”一道目光随着刘姣安的话一起落在自己身上,管殷知道前者看到了自己的背影,却没有刻意叫住。 刘姣安并没有过问两个人说了什么,只是嘱咐三恒注意休息,便又回了屋子。 一进二层、二进二层,管殷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对于这些高高低低的墙里有怎样的故事也充满了好奇。自己家的故事和别人家的故事终究是不一样的。 妈妈同自己说,长大了管殷可以自己去看,也可以到这些层层叠叠的墙外去看。 终于,管殷长大了。墙外的故事看了许多,再抬头,一枝枇杷从墙头延伸出来,管殷终于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对里面故事的好奇。 “枇杷,好久没有见过长在树上的了。” 家里面总会给在外的游子寄一些家乡的产物,一则是带去故土的思念,二则是让故土祝福异乡的游子能和身边人有值得分享的故事和喜悦。 从一开始一整箱里面剩不下几个,到后来送过来的时候,枇杷上面细小绒毛还想是刚才摘下来的——家人更知道怎样包装这份快递了,管殷离开家的日子也越来越久。 “小心些。” 身边忽得想起的一声提醒避免了管殷一脚踏进泥坑里,愕然抬起头来的时候,管殷看见不远处的山,轮廓清晰,看上去已经没有多远的路了。 目光扫视半圈,终于看到一位道士打扮的妇人,管殷回忆着自己了解过的手势,生硬的拱了拱手:“谢谢。” “这是要去哪里?” “这附近转转。”回过神来,管殷才想起有一句话叫做“望山跑死马”,自己刚才天真的以为山离着不远,可那一条条来回游荡着的云,昭示着青山尚远,自己就算这样走上一夜,也未必能够到了山脚下。 “道长这是去哪里?” “从山上下来,原本是想去拜访一位故友。可是许久未见……思来想去,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道长今晚住在哪里?可要……”管殷知道自己不应该把路上随便遇到的陌生人引到家里面去,就要说出口的话终于还是被咽了回去。 下山来的道长并没有什么手拿拂尘的仙风道骨,甚至个子也不算很高,至少比不过现在的管殷。只是带着笑意开口的时候,还让管殷觉得放松:“这位小相公可是有什么心事。” 管殷缺少一个能够倾诉的人,或许眼前这位下山的道长就是很合适的那一个。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关于历史的那个话题,管殷其实并不想和任何人再提起。没有她和程衡的经历,这场无谓争论在旁人看起来就像是“两小儿辩日”。 “刚下过雨,怎么小相公就想着走出来?”道长主动开了一个头,“看小相公身子骨也算瘦弱,这样可是极其容易害了风寒的。” “只是在屋子里什么也做不了,待着闷了,就想着出来走一走……看到一颗枇杷树,现在倒像是迷路了,未必能找的回去。” “这倒不用担心。” 刚才下过雨,没有青石路的地方自有泥泞,除了那条坦坦荡荡的大道之外,管殷只需要找一找自己的鞋印,就可以循着来路走回去了。 下山来的道长给管殷指了指地上半干的鞋印:“顺着你来的路,自然就走回去了。” “在屋子里没有事情做,其实大可以读读书,写写字,哪怕是种种花……这样的天气出来走,到底还是容易受寒。” “就是因为写不出来。”读书无用,写……管殷的思绪一直是凌乱的。 或许谁都有过小时候做小老师的经验,再加上程衡本身就是学表演的,演一位教书先生或许还不是那么大的挑战。 可是管殷不同。家乡的徽剧没有看过多少,这个年代采茶戏还没有真正意义上成为一种专门有人写词的戏中,偏偏原身写还是最难的曲牌体……对于管殷来讲,是每晚的头疼。 程衡也不是没有和管殷说过,徽剧主要是皮黄,但实际上涵盖了六大声腔。那一大串专有的名词,管殷一时间是记不住的,只知道——不好写! “写不了就写写别的。” “也做不了什么别的。”管殷嘴角微勾,抿成一条线的双唇露出自嘲的笑意,“人人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如今看看,倒也确实是这样。” “想不到办法的时候,愁也无用,旁人劝你也是徒劳。”道长选择回避管殷的自嘲,“你要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是活下去,还是活好,这是不一样的。” “活下去。” “活下去很容易,只为了活下去,很多事情不用愁。” 管殷刚才想要反驳,道长又继续说到:“路边的乞丐也是活下去,上面的官宦也是活下去。只要人有一口气,就算是活下去了……所以,你要的不是活下去。” “人要活好,就不可能什么都不主动去做。” 这句话说得管殷似懂非懂,正想要再问下去,却发现道长已经快步走在前面:“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家了。” 第34章 马上封侯家家许 枇杷一枝景外图 一支完全算不上写意的枇杷枝落在宣纸上,三恒在一旁看着,良久未言。 “三恒,你看这株枇杷怎么样?” “枇杷……”三恒没有觉得这是像是枇杷,之像是一根枯死了的木棍,穿着若干鸡卵在上面。不过既然相公说它是枇杷,那就勉强当做是枇杷吧。 “相公是想吃枇杷了么?三恒去追上夫人,到集市上给相公买一小篮枇杷回来好了。” “我不要枇杷。”管殷其实不是那么爱吃枇杷,尤其是在买到过一次‘川贝枇杷露’之后,总是下意识的把枇杷和药联系在一起。 小时候爱吃的东西,终于被赋予了不一样的意义,管殷也就不再那么想要看见它了。 可是昨夜晚看到伸出墙头的枇杷树,管殷忽然又想起了小时候等着枇杷成熟的时候——有些想家了,想小时候的家。 “夫人那位……”恍惚间,管殷忘记应该怎样称呼昨日那位道长了。 “相公是说夫人的姑姑么?” “是。”管殷点点头,“对,夫人那位姑姑,是亲姑姑么?” “是表姑姑……相公难道?”三恒说着说着,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出言修正道,“夫人的姑姑在夫人小的时候就离开家去了庙里,有很多人传姑姑是因为有了心上人,可心上人却娶了其他人。” “可是夫人说不是那样。” “夫人同你说了这么多?”管殷知道刘姣安待三恒就像是家人,却没想到连自己亲姑姑的故事都和三恒说过。 三恒点点头,不知道管殷想表达什么。 “哎,没什么……都是可怜人罢了。” 可怜在这个时代的女孩子任何选择,只要不是听从“大多数”的安排,就一定能够被挑出错误来。 “夫人的表姑姑应当不觉得自己可怜。”犹豫了片刻,三恒还是接了这样一句。 管殷点了点头,又拿起自己刚才画好的枇杷,随便的加了几片叶子:“三恒,你看现在如何了?” 三恒不懂画,但是这些年在刘家也见过不少世面。知道什么是一副讲究的画——这枇杷不说像不像,整张纸都已经被画满了这件事本就不对。 更何况,三恒记得老爷说过,这绘画呃纸和写字的纸还不一样。 “相公,这纸不合适。” “嗯?” “相公慢慢忙着,三恒先去砍一些柴火,改烧午饭了。” 三恒借故溜出了门,把管殷一个人留在不大的屋子里,对着窗户想要喊一句,却终于还是坐下来,自己对着这幅画兴叹。 刘姣安的表姑姑一早就已经离开,许久没有见过刘姣安的表姑姑拉着前者看了又看——表姑姑的年纪比刘父还要大,说什么心上人不心上人,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画,好像确实没有办法看。” 生宣和熟宣之间是有差距的,刚才三恒那句话点醒了一时兴起的管殷,后者现在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幅画,也觉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哎……当初原身为什么不直接劝刘姣安出家,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位表姑姑?” 小时候一同泛舟湖上,表姑姑在夫人小时候去了山上。管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或许自己以为的初见,是这位表姑姑早就认出了自己的身份,这一路上自己又露出了多少破绽? 静下心来,坐在书案之前,管殷决定按照这位表姑姑的话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蘸饱了墨水,管殷在纸上落下第一个字:“离”。 半晌之后,管殷确认了自己心中对于这个离的诠释。是“离开”的“离”,不是“和离”的“离”——只要自己还留在这里一天,就尊重刘姣安和原身的选择。 “活”。活着?活好?生活?管殷想不明白,于是又提笔写下了下一个字:“历”。 “游历”?“经历”?还是自己一直以来认为的“历史”?又或者his一个更为高深的词汇,“历练”? 就在管殷觉得自己像是小学生做组词作业一样的时候,三恒又走进来了,端着一碗温好的粥:“相公,这是夫人早起为相公热好的,相公晨起没有喝,三恒见相公现在应当有空了……就再热了热。” 管殷确实算得上是有空了。有空到做了半天组词,也不肯看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好,三恒你喝过了么?” “三恒和夫人都喝过了。” 三恒说完,又要走出去忙,却被管殷叫住:“三恒,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如果不愿意回答可以选择不答。” “相公尽管说。”三恒不知道管殷这么兴师动众到底有什么问题要问,原本扒在门框上的手放到了身侧,笔直的站在书桌前,“三恒只要是知道的,必然会告诉相公。” “当初你为什么跟着夫人一起?” 三恒知道管殷问的是什么,愣了片刻,目光却没有丝毫闪躲:“因为夫人选择了相公。” 不一样的问题,相同的答案,如果放在旁人耳朵里,怕是要怀疑三恒对刘姣安另有心思,可管殷看得出,三恒每次往向刘姣安的目光没有所谓“刻意的隐忍”,很纯粹,纯粹到让人怀疑是否另有所图。 可是,此时此刻的刘姣安似乎也没有什么是值得三恒图谋的了。 “你没有劝过夫人么?” “我这样的身子骨,做不到马上封侯,也没有什么本事去考个状元举子回来,让夫人……” “劝过。”有了上一次的经历,三恒没有再遮遮掩掩,说的很直白,“但夫人还是选择了相公。” 三恒出去了,管殷又看着那被自己揉成一团的画发带。不久之后,尝试一点点的展平这张纸……从纸的褶皱里,管殷惊喜的发现了什么,急着抬起来对着远山,又颇为沮丧的放下。 “一山更比一山高。” “不对!”‘’ “是每座山都是不一样的模样,怎么就没有一样的两座山呢?”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爹娘不图你做什么省状元,你能够如愿考到自己想去的学校就好。” “管殷!” 刚才耳边还是父母的叮嘱,这个时候又是谁在惊扰自己的美梦?管殷其实知道,这个人不会是别人,只能是:程衡。 第35章 几处流离颠沛久 无端故事等闲休 “为什么不说话?” 管殷确实不是很想搭理程衡,原因也并不复杂。她不想听见后者自以为是的为一个历史上的人选择了一条全新的路,更不想听见程衡为了自己所谓的“善恶公平”而沾沾自喜。 “刚刚我还在……”今天的梦有些突然,程衡自己其实也还没有回过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你近来怎么样?有没有什需要我帮忙的?” 一连搭了几句话,管殷也没有回应,程衡耸耸肩,只听门外好一阵敲敲打打传了来。 这几敲敲打打倒是比程衡的话更吸引人,管殷一下从位子上窜了起来,谨慎的把程衡拉到身后:“该不会是刘家有人来了!” “你看看这是哪里……” “哦。”管殷意识到自己应当是还没有睡醒,并不需要担心刘家来找麻烦,又兀自坐了回去。 对着管殷这幅模样,程衡有些无奈,只是吹吹打打的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就朝着这附近来的——说不定就是朝着自己这间屋子,程衡倒想不明白会是谁。 鼓乐声声,听起来很是欢快,程衡常年在舞台上,对于这些还是敏感呃。 可是身边也没有谁结婚,更没有谁高中…… 人群簇拥着的高头大马近了,程衡看清了上面坐着的身影,恍惚觉得自己有些熟悉,想要凑上前去看一看,这一凑,也就走到了街上,周围被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充斥。 “这阮家的相公,听说是中了进士。” “你不知道,据说因为家里没有钱打点,中间还被主考官换了一次考卷。” “这种事也能……” “都是传说,或许说出来没面子,谁知道呢?” 中了就好,《范进中举》里范进中了举人的时候都多大年纪了?官场本来就乱,程衡觉得很多困难与其到了官场中再碰到,还不如早早经历,也能早在心中有所准备。 “怎么?并不如你意吧?” 程衡没有注意到管殷是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来的,侧头与正在说话的人对视了一眼,目光继续放在不远处花红的队伍上。 “怎么不如意?总比年轻的时候颠沛流离,最后归来还是个商人,更符合阮家原本的追求。” “如今这朝堂,考中了又有什么用?未必能捞上一官半职。”每开科选,选上的进士和同进士及第有多少人?哪里可能一个个的都有合适的岗位? “他兄弟的做生意又有钱了,想必将来至少也能买个官做。” “买个官?为什么要买个官?” “科举又不等于考公,考上了就有职位。”管殷将程衡随口的念叨听到耳朵里,叹了口气,“等他一步步的走到能够不那么受制于人的位置上时,年纪恐怕又不足以让大刀阔斧的去做什么了。” 程衡不语,只是一味的看向街道上,听着那些老百姓的讨论。 “要我说,即便是家中几代人想要供出来个读书人,腹中有几车书卷也就罢了,又何必……以阮家人经商的能力,恐怕这些年也能富甲一方了。” “你我追求小,比不得人家进士老爷。” “你……”先开口的人被呛了这一句,打心里觉得有些不高兴,觉得被身边人瞧不起了。 “莫忘记那句‘燕雀岂知鸿鹄之志哉’,当初在私塾,先生又不是没有教给你。” “我们就一定是燕雀么?” “我们是燕雀,他也未必是鸿鹄而已。” 往后退了两步,程衡把面前的木门合上了。亏是管殷没有完全把精神放在青石街里的吵吵闹闹上,这才来得及和前者一起撤步,回到了院子里。 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管殷坐在桂花树下,准备等着这个梦醒过来,自己便能够继续为了后面的生活磨叽——直到找到一个彻底离开这里,回到现实的办法。 三两朵桂花没来由的落在了管殷肩头,管殷伸出手,轻轻掸了下去。目光再一次毫无聚焦的落在自己面前不足五步的地方,胡乱的思考着。 “簌簌。” 一把桂花洒了管殷满头满身,管殷终于无可奈何的抬头看去,就看见在那里胡乱拨动着树枝的人:“‘人闲桂花落’总不该是这么个‘闲’,程衡,你现在很闲么?” “你说话真像个老师。”程衡从台阶上跳下来,看着管殷,半晌哂笑道,“哦,我忘了,你原本就是老师。” 管殷不知道今天的梦是怎么了?平时需要时不给一点说话的机会,到如今,反倒是做起梦来没有节制了。 “为什么不听了?”总这么不搭理人也不是个事,管殷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落花和落叶。 一股桂花毫无保留的芬芳依旧萦绕在身边管殷,也分不清是因为树上的桂花,还是短暂的停留,熏香了衣裳。 “没意思。” 程衡搓了搓手,管殷看见前者的微微泛红指尖上还挂着水,知道是树上还没有散去的露水,不觉隐隐有些好奇,好奇露水里是否也有一份桂花的芳馨? “为什么没意思?” 实话说,程衡是有些多心了。刚才;两个路人的话让程衡觉得实在骂自己,骂他自己的自以为“成就别人”的想法,实际上无非是“燕雀之志”:“单单是觉得没意思,没有什么为什么?” “你没有考虑过他将来能不能做官吧?” 在那些闲言碎语响起来的时候,管殷就知道,没有什么是绝对的正确:“或者说你本身都没有考虑过他能不能考上官。” “如果不能造福这一方,甚至还会有人说他不如父亲,阮父好歹用毕生积蓄送给了乡亲。” 再淳朴的民风,人也对利益有渴求。程衡不得不成承认管殷的话是有道理的。 “他若是做得好呢?” 管殷明白,这个话题再讨论下去短时间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人生不该有那么多事都是被迫的选择,不是么?” “好。”每个人有自己执着的事情,管殷知道自己劝不了程衡,就像程衡也说服不了管殷。 “如果本来就没有什么穿越,我们只是忘记了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你也要畏手畏脚的什么也不做么?” 桂花飘飘摇摇落了一地。这一次不是人,是风。 第36章 足下千里荆成路 大梦一场有是无 阮弼并没有在踏马游街,风头最盛的时候来找自己这位私塾先生。当然不是因为了自己如今的成就早就超过了先生而倨傲。 “先生。”阮弼来时,程衡正靠在桂花树下小憩,感受着雨和桂花交杂在一起,绵长而又浓烈的甜意。 于是阮弼就看见了自己年纪不小的先生像是个小孩子一样,曲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躺在树底下的样子。 “先生。”阮弼又唤了一句,恭恭敬敬的作揖,没有任何惊讶的瞪着程衡起身。 “你来了。” 程衡并没有完全回过神来。送走了管殷,面前的场景却没有想象中的切换,依旧还是衣锦还乡的阮弼高中进士——看来这回不算是个梦。 “先生若是不大方便,学生改日再来找先生。” 其实阮弼如今算得上是天子门生了,还如此念旧的叫程衡一句先生,自称一句学生,已经是足够给后者面子。 匆匆忙忙的站起身来,程衡才意识到自己穿越来的这具身体已经年迈,现在行走坐卧都不是那么肆意了:“我无事,只是没想到你来了。” “先生小心些。” 阮弼伸出手来搭了程衡一把,程衡要强的想要蹦着站起来。就像是当着朋友面出丑之后的补救。这一刹那,程衡总是忘了自己应该演的像是个年迈的先生。 “我无事。” “既然来了,便进来坐坐。”费力的推开门,程衡看着已经积上灰的书桌,有些不知所措。 “不用了先生。”阮弼并没有让自己的先生为难,目光留恋的扫过自己曾经呆过很久的座位,看过那些笔墨纸砚,又重新落回到自己面前的先生身上。 “先生,我这次来是和先生告别的。” “告别?你要去上任么?”程衡就知道,一件事能够成,件件事都能成。只不过这一次自己为善良的人选择了公平,让他们走到了自己本该走的路上,“去哪里?” 哑然之后,是阮弼略带着自嘲的话,却又不舍得让先生看出自己对未来的无望:“是个不近的小城,学生不知道那里的民风有没有家乡的淳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相信自己,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那能够成功的事情也做不到了。”这句话曾经一次次的激励着程衡自己,于是成为教书先生的第一次、第二次,程衡都一直把这句话用千千万万种方式解释给自己的学生们听。 “是,先生。” “我相信你可以的。”有些遗憾的关上了书房的门,程衡正色看着眼前的阮弼,“无论做什么,你都是可以的。” “先生对学生寄予厚望,学生自然会努力做到,方能对得起先生……” “你要对得起的是自己,而不是我。”程衡出言纠正到。 他可背负不起这样一个能够名留青史的人,一句“对不对得起”。 “是,先生说的对。” “既然做了一方父母官,其实你哪怕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父母、兄弟、妻儿,你也要对得起一方黎民。”程衡拿着戏曲剧本里那一套说辞,一句句的又说给阮弼听,哪怕他明知道眼前人明白这些道理。 “学生定当尽力。” “嗯……”程衡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了,点了点头,望着树梢上的桂花,想起了前不久刚才和管殷说过的话。 “先生……” 阮弼开口带着试探的意味,程衡不明白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是前者不好问出口的。 “先生,有一事困扰学生许久,学生一直想要从先生这里求一个答案。” “你说。” “只要是我知道的。” “先生当初为什么免了学生的学费?又为什么对学生比其他学生更多了几分关照,是觉得学生适合读书么?明明同窗比学生还早登科。” 很多问题程衡都能够回答。程衡想过这个问题会是什么晦涩难懂的古籍,会是为什么要科考,为什么自己不去做官……却没想到,倒不如说一直回避着这个可能性最大,程衡却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难道说因为自己是穿越的,手握未来的剧本,想要给善良的人一份“公平”么? 还是说见到了阮弼经商造福一方,觉得他做官的话,也能免一方百姓疾苦? “抱歉。”这是程衡最后的答案。 阮弼并没有对这个答案展现出失望,只是像每一次和先生作别时候一样,作揖,道别,转身,轻掩上门…… 望着关上的木门,阮弼其实有很多话想要说给程衡听。 比如:可是先生,这一条路我走了很久。久到我发现再怎么相信自己,有些事情却不以自己的意志为转移。 但是阮弼终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简简单单回头望了一眼虚掩着的木门。先生身边好像又出现了个女子,手里拿着什么在和先生交谈。 没有细想,阮弼大步流星的原理了这座曾经呆了许久的院子…… “他自然不会忘记你的恩德。” “你现在如果去看,他应该还在门外等着你再同他说什么……” 管殷猜的没有错,只是在管殷抬起手里的书同时,阮弼终于决定离开:“单是你能知道未来的他会怎样么?” “他可没有你以为的那样相信自己能够成功。历史上能在偏僻地方做出一番成就的人确实不少,可能够拿下一幅朝廷送来的匾,挂在城门上,可不是简简单单当个官就能做到的。” 管殷说了一大串,可是程衡连一点该有的回应都没有,只是把目光依旧落在桂花树上:“我家也曾有过一棵很小很小的桂花树。” “不巧,我们家曾经有过几条条锦鲤。” “我和父母没人有一条代表我们的鱼,各自照顾,想要比一比谁养的更好。”知道程衡有意的在回避自己的问题,管殷干脆顺着前者的话说起别的:“我一回到家就担心它饿到,我父母也是……我给它喂饲料,父母有什么都要分享给那条鱼。” “后来这些鱼怎么样了?”程衡的兴致来了,目光投向管殷的时候带上了些探索的好奇,“谁赢了?” “都被撑死了。” 程衡懵了,突然意识到这像是老师想要给学生说理的样子,只等着管殷接下来那句大道理。 但是管殷没有,管殷攀了一支桂花,摇摇晃晃,桂花落了程衡满身。 第37章 米酒酿饼风解意 夏布催彩岁也奇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看着自己逐渐泛着棕褐色的手指,管殷的目光不由得瞥向了刘姣安刚才拎进来的这一桶水上:“夫人,能够借我一瓢冲冲手么?” “相公怎么了?”三恒看了看夫人刚才提进来的水,又看了看在旁边像是个摆件一样的相公,不理解后者为什么吃着还能吃出问题来。 当然,这也不能完全赖管殷。 太久没有剥枇杷了,管殷也忘记了这甜丝丝的水果能够在手上留下几日才能消磨下去的印记。现在手指和手指碰在一起的时候瑟瑟的,实在是不舒服极了。 蓦地想起一件事,管殷还没有来得及回应三恒的话,一声笑就被从鼻腔挤了出来。 “相公?”三恒真的担心自家相公害了失心疯,这样夫人又该由谁去照顾? 管殷想起的事说来也没有多好笑。不过是有学生谈起枇杷的时候,说瑟瑟的,没有什么好吃的,班主任老师担心是地接方的水果不新鲜,害怕孩子们闹了肚子。 问来问去才知道,这事情怎么也赖不到人家地接团队身上:无非是有学生在桌餐的时候连皮带肉的咬了一口枇杷,吃起来不是瑟瑟的,那才是件怪事儿! “我没事,只是刚才剥皮弄了一手,想同姣安要写水来洗一洗……晚了就要落在手上了。”抬起手来看了看,管殷看见小拇指指甲盖上逗留的那一缕橙褐色,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算了,来不及了,不着急了。” 已经落上了颜色,管殷反倒是不着急了,目光只落在刘姣安身上,好奇后者为什么专门出去打了水。 “夫人……” 管殷还没有来得及再把自己要问的话重新问出口一遍,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刘姣安已经给出了答案:“是做酒酿用的,三恒做的酒酿饼最是好吃,眼看也已经入夏,离着端午节不远了。” “可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刘姣安和三恒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 也是了,对于现在的管殷来说。只要不捣乱就已经算得上是最大的帮忙! “天气热起来了,昨日里买了几块布,改日为相公缝几件新衣服。”三恒进到厨房里面去忙了,刘姣安则是走到管殷身边,“只是这颜色染得不算匀称,改日姣安去山上采一些用来染色的,把颜色染得匀称一些,再给相公做衣裳。” 管殷越发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就像是个只会混吃等死的废物,也所幸刘姣安和三恒似乎总能有无限的包容放在自己身上。 说话间,刘姣安示意管殷跟着自己到厨房堆放杂物的一角去看。 “相公若是不喜欢这个颜色,我再……” 两块布,其中一块颜色浅的要比另一块硬上不少,是没有经过漂白和染色过的原色,而另一块则是比较好染成的兰色。 “没关系,已经很好了。”管殷并不挑,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里,自己能够活着已经是不易,更何况还能有几件干净的衣服换一换,每天衣食温饱也能够满足。 “夫人不必总为了我的事这样操劳。” 管殷的话是真的在为了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姑娘发愁,可她也知道自己的话里同样有着几分私心——私心自己坦白,又或者对方在自己坦白之前发现自己身份的话,自己不会有那么强的负罪感,也不用承担起那么多属于原身的责任。 “不累的,原本我也需要做这些。” 又是没给管殷回应的机会,刘姣安转过身去,对着厨房里面的三恒安排起来:“三恒?你可找得到我买回来的酒曲?” “你若是找不到,便叫我一声,我来为你扎就是……” “夫人,三恒找得到,夫人休息休息罢。”三恒说不上是任劳任怨,因为三个人的关系不像是主仆,反而更像是一家人。三恒做什么事情,大多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的。 三恒做酒酿的功夫还是刘姣安亲手教出来的,只因为三恒的酒酿饼做得极好,酒酿的比例却总是做不好。 每一次配出来,不是没有酿成,就是酒酿的味道入口发酸,几乎掩盖了所有的甜香和原本大米的香气。 在农家并不算富裕的前提下,这样做出来的酒酿确实有些得不偿失。 “如今三恒的酒酿做得可是比我好得多,五月十三之前,我们先做一次酒酿饼……三恒知道我是喜欢吃的。”尽管管殷没有问,刘姣安就像是希望前者能够记下来自己的爱好一样,乐此不疲的和管殷说着很多事的前因后果,说着自己的喜好。 以至于管殷一次又一次的怀疑:怀疑刘姣安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不是原身了。 可是管殷终于还是没有捅破,两个人离着一切的真相之间甚至没有窗户纸那么厚,就是一层透明明呃薄雾,不过是谁也没有主动站出来向前走一步罢了。 “相公若是喜欢枇杷,我现在去给相公再买一些……现在过去,刚好集市应该还没有散。” 管殷不是那么爱吃枇杷,尤其是在某一次看到一本书上说最好的枇杷因该是:独核纯甜,大如鸡卵的时候——管殷自己喜欢酸酸甜甜的枇杷,偏生喜欢枇杷半生不熟的时候。 “不必了,多谢夫人。”这一篮子枇杷都是纯甜的,想必都是熟透了才从树上摘下来,管殷其实算不上喜欢。 只是因为那天越过墙头的一枝吸引了管殷,被三恒发现,这才让这篮枇杷出现在管殷面前。 “枇杷便不用夫人操心了。” “倒是这酒酿很快就能成,夫人若是想吃酒酿饼,怕是需要先去买一些面回来了。”管殷父母偶尔也会做一些酒酿饼。毕竟是甜食,小孩子总还是喜欢吃的,管殷看得久了,倒也还记得酒酿酿得其实很快……只需要一两天,但一定要遇好了天气。 “好。” 刘姣安真得去集上买东西了,三恒在忙着收拾用到的锅碗瓢盆,管殷终于能够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东翻西找的同时,也在回忆着自己前不久和程衡的沟通。 自己用锦鲤的事情要程衡不要随便插手其他人的事情,而自己是不是恰恰也在插手程衡自己的选择?这样真的好么?自己是不是做老师久了,事事都沾了一些好为人师的意味? 篮子里的枇杷皮传来一股铁锈和腐朽混在一起的味道,管殷无可奈何的站起身来:“三恒,我出去走走。” 第38章 非是乾坤早注定 总有三分人自行 腐朽的味道久久萦绕在鼻尖不曾消散。 抬头看过去,桂花树上的桂花不用闲人摇落,就已经只剩下一树的绿叶。程衡没有来得及感叹这秋去冬来只在刹那之间的时候,迎面跑过来一个小孩子。 “你是谁家……你……” 程衡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发现小孩子穿过自己走到了后面的书房里——书房里欢声笑语,程衡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先生,又看到了一群吵吵闹闹的学生,为首的先生正一眼期许呃看着这些学生。 “哦,这是应该到下一个世界,或者……回去了?”有了第一次,程衡对于继续到一个自己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或者直接回到现实社会里,早都已经存好的准备,除了这里的人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以外,没有什么是值得他真正担心的。 “先生,听说这里之前也有一位先生,教出了不少有本事的学生?” “嗯,正是如此。”那位年轻的先生点点头,看着面前的学生,“你们也一定会有所成就的……比他们更好。” 程衡不知道自己的视角什么时候切换到了年轻先生的书桌前面,一双眼睛看着后者,觉得这幅面孔有些眼熟。 “听说先生一直偏心一个叫阮弼的学生,只可惜后来好像县令做得一般,无奈回了家乡做了个教书先生。” 这下程衡反应过来了。 这个年轻……又或者说只是比再一次见到阮弼时候的自己年轻些的教书先生,分明就是阮弼。难道他回到家乡教书了么? 只是偏心?程衡并不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偏心了。 “教书先生有什么不好?先生九十教书先生,据说先生可是进士!” “先生,我不是……” “我知道。”年轻的先生,阮弼笑了笑,柔和的目光里带着些许异样的神色,像是无奈,又像是自责,这是程衡自己很少有的情绪,所以很难说的清楚,“你们当中将来或许也会有人想成为一个教书先生。” “是啊,是啊,先生,这位阮……先生,先生认识不认识啊?” “我……”阮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把这个残酷又让学生尴尬的事实说给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们听,有时候无可奈何的谎言虽然依旧不该存在,却能够解决很多问题,“我和阮兄虽然是同窗,但那时候我和阮兄并没有过多交集。” 小孩子又不知道谁是阮弼,只是先生先生的叫着,总不可能像是如今的学生一样直呼自己老师的大名——程衡如是想着,刚才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去大半。 这段故事明明应该结束了,可是到了日上三竿,又到了晌午时分,甚至一直到一群小孩子冲向熙熙攘攘的大街,程衡也没有像是自己想象的那样离开这一方不大的天地。 就在程衡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需要做得的时候,不知道是阮弼的心声,还是默默的私语传到了前者的耳朵里。 “先生,你为什么对学生寄予那么大的厚望呢?是因为知道学生的性格,将来会回到这片四方的天地里面继承先生的衣钵么?”阮弼苦笑了一声,“如果真得是这样,那么先生真的赌对了,学生的性格真的不适合官场,只适合待在这里做一个什么也不要的教书先生。” “可是先生那时候明明是希望学生能够宦途通达的不是么?不然为什么学生拜别先生的时候,先生一点也没有劝过学生?” 阮弼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桂花树上深深的绿叶,每一条叶脉都显得异常苍老,这是一种苍绿——像是充满了生机,又无论如何走不远,哪怕有心人把它从这边移到那边,恐怕也会活不长远。 “又或者先生想要学生自己知道官场的路走不了,于是回到故里?” “可是先生,你说……做了什么就该有怎样的回报。”阮弼站起身来,看着眼前的桂花树,像是想要从上面找到一颗小小的嫩芽,但终于还是以失败告终,“先生,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偏心我的,为什么先生要偏心我呢?明明我终于也没有做成先生希望的样子。” 好大一颗桂花树,堪堪的长到微微越过墙头的高度却不长了。周围已经有人家盖起更高的马头墙,这棵桂花树却没有新的叶子了——自然也就不可能再一次越过一个更高的墙,去看看外面的光景。 “偏心。先生确实是偏心的。” “偏心!” “先生偏心!” 千千万万道声音叠加在耳边,吵吵闹闹的,程衡觉得不是一般的烦心。 只是没过多久,这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进到程衡耳朵里不再是字符,变成了像是耳鸣一样“嗡!”的一声。 “看路!” 不一样的声音传来的时候,程衡愕然。 “你怎么不知道看着路?这么大的路,你走在正中间,闭着眼睛……难道说你什么也看不见?” “抱歉抱歉,我这便让开。”程衡一个劲的道歉,脚底下的步子却像是摸索一样细碎,时而后退,时而前进,和嘴里的道歉完全不搭。 大串的事情在脑海里回旋,让程衡一时间根本回不过神来。 “这么大的人,倒像是个书呆子!” 有人猛地拉了程衡一把,程衡站到街边的同时,勉强清醒了过来——街道的尽头出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在意识到那两个人正是阮家父子之前,程衡呃脚先一步踏离了这是非之地,紧赶慢赶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很显然,程衡除却需要理清楚这些莫名发生的事情之外,依旧逃避着在自己心中想要做的和一切都在让自己做的当中做出一个选择。 叩门声响起,程衡的心突突突跳个不停。他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阮家父子,于是想要做个缩头乌龟,先将自己藏起来。 “先……” 打开门,所幸来的并不是阮家父子,而是来求学的一家人,可是程衡此时还因为那一句“偏心”郁结在胸,根本不暇应付任何人。 “实在抱歉,我今日身体抱恙,诸位改日再来。” 程衡最恨老师的“偏心”。这样的老师并不少偏生程衡遇上过不止一个,但凡不是身边有足够的人让他坚持走下去,也不会有今日的程衡, 可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自己怨恨的人呢? 桂花树的生了新芽,正努力的想要长得更高,看到更多的阳光,与天招摇。 第39章 泼天雨浇来旧事 初升阳谐谱新辞 天沉沉的,已经接连两三天没有看见太阳了。 远山上的松没有烧过,就已经隐约靠近松烟墨的颜色。管殷心里暗暗的有些不放心——她想到那一段被程衡称为“南北合套”的格式下,被大雨淹死的百姓。 好像邻家夫妇孩子的过世,也和雨有关。 毕竟,和水有关的一切,似乎常伴着中国历史,有时候是智慧、有时候是勇敢,有时候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的教训…… 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管殷是害怕这样一场可能随时到来,却又缺少自己能够信任的一份力量作为保护的暴风骤雨的。 “相公,不过是场大雨,这屋子还是禁得住的,” 刘姣安不知道,管殷怕的并不是雨。而是随之可能一起到来的山洪泥石流——如果曲牌里的故事还没有发生,不过是原身知道了贪腐的真相,借着这曲的传播度,想要看得懂、管得了的人管一管呢? “嗯。”可这些管殷都不好和刘姣安说,嚼不透还要咽到肚子里的事情,就像是卡在喉咙的一根青菜,上不去、下不来,实在是让人难受。 “相公,我昨日去集市,他们都说这雨不会很大。” 越是这样没有预备的天灾,往往受灾的人才多。管殷下意识的想到了在办公室同事判的娟子上看到的那道地理题,下意识的抬头想要看看附近的山。 后世砍了树,为了资源挖空了山,于是山体很容易就崩塌下来。直到人们意识到了问题,种树固土……这才慢慢好了起来。 如今满山苍翠,也不是没有砍伐。松烟墨、油墨,各式各样的墨,总要烧柴火,总需要树。于是一切都是相对的,做人毕竟容易顾此失彼——斧斤以时入山林,终归要有个度。 “是啊相公,我们不出屋子也就不会有什么事。” 三恒觉自家相公有些杞人忧天。 不,愈发的杞人忧天。 雨终于还是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刚才修复的小厨房倒是结实,第一阵势头还不算大的雨半点也没有动摇它。 倒是这间住人的屋子,雨顺着窗户喷洒进来,把原本就有些变形的桌子弄得更不成样子。可雨下个不停,冒着雨出去肯定免不了害了风寒,谁也不敢去冒这个风险,刘姣安也不允许任何人去冒这个风险。 “三恒去给夫人和相公热一热热水。” 一碗飘着几叶茶,带着些许姜丝的热水被三恒趁着雨短暂的停歇端过来的时候,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救命的存在。 狭小的屋子里不敢生火,这样一杯姜茶能够带来的温暖是想象不到的。 也难怪三恒觉得自家相公是杞人忧天,有思考会不会因为这样那样偶发的事情失去生命的功夫,倒不如学学三恒,早早的备好了姜茶,给一些干柴架在相对干燥的地方,及时热好了水。 “夫人,这雨若是再大一些,该不会要冲垮了堤坝?”喝过了姜茶,管殷又有精神去思考额外的问题,刚才萦绕在脑海里的溃堤,此时就被问出了口。 “这雨不比当年的那一场,况且如今堤上已经加固过,又是朝廷钦差督管……不会,再不会了。” 一个“再”字说明了一切,管殷意识到自己或许没有必要去深究那一场“超度”是否存在了。至少过世的百姓真的存在,这当中更是少不了人为。 “夫人,这洪涝也好,干旱也罢,其实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天灾,总是人祸。” 如果只有天灾,办法少的时候,用少量的人换更多人,经济好的时候,用损失,换生命。无论是什么情况,总能过做得到一个以小博大,以弱胜强——这就是人定胜天。 绵延了几千年,都是一样的心照不宣…… 只可惜,有时候一个人的一己之私,就有可能要一切都毁于一旦。 “是啊,总是人祸。” 听到自家夫人和相公又聊起了这些沉重的话题,三恒并不想参与,侧过头去,顺着门板呃缝隙望向院子。 又下起来的雨已经摧碎了凌霄花藤大把的叶子,三恒记得夫人和相公都喜欢这棵藤,忽然有些担心、如果这株凌霄花明年长势还不如今年,夫人和相公会不会失望? 三恒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侧脸一阵冰凉,随后就是痒痒的,像是有什么小虫子在爬一样。 “总是?” “当年那一场山洪,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被牵连其中……当然,这还是我听父亲说的。” “这些年……” “所幸这些年未曾见过。” 终于还是被夫人和相公的对话吸引过去,三恒似懂非懂,脸上又是一凉一痒,三恒分着神,没有去管它。 管殷觉得刘姣安刚才看向自己的目光当中有深意,似是看穿了自己的试探,却又心甘情愿的把听说过的故事说给自己听。 两个人的对话停了下来,随着被“骚扰”的频率越来越频繁,三恒也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向脸上抹去,触手冰凉。 原来是水,三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注意到了从屋顶漏下来的这一注水——滴得虽然缓慢,可也说明这间屋子的房顶出现了裂痕。 水滴石穿,日子久了这个屋子是住不得人了。 住了太久的楼房,上一次管殷见到天花板漏水,还是雨季北京城的地铁里边,放着个“小心滑倒”的牌子,一个花哨的桶给原本就拥挤的路加了一份阻挡。 所幸,雨真得像是除了管殷以外所有人说的那样,没有下很久就停了下来。 太阳还没有出来之前,一阵阵鸟叫昭示着雨是真得停了。 “相公,雨停了。” “夫人、相公雨停了。” 雨是停了,人们却不得不起身打扫屋子内外的雨水。 所幸,这个人们只是这个算不得一层一进院落的三个人,其余的屋子大多抗住了这样的例行的风雨。 山的中间架起来一道彩虹,两段都已经隐入深山,唯有中间这一段光彩照人。管殷驻足良久,下意识的去摸口袋的位置,想要拿出手机来拍照。 “相公,这里有我和三恒就够了,你去看看书桌和那些稿子如何了。” 比起做相公的,分明刘姣安才更像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的管殷点点头,径自进了屋。 第40章 求无为算是勤谨 强公正自成偏心 “先生,犬子在先生这里受教,颇得先生偏爱,阮某人若非担负不起一应杂费,原也是……” “能为孩子寻一个好去处,找一条好路便好,父母为子之计,我是放心的。” 这一次,程衡没有等到阮父的话说完便同意了阮弼离开。 又是“偏爱”这个词,程衡原本不觉得自己有过“偏爱”,如今从三个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来,程衡想:自己应该是有的。 偏爱给小小的少年心中留下抹不去的阴影,偏爱让管殷一家三口的锦鲤被撑死,偏爱让一个原本可以有万千光芒的人困在了四方的天地教书——程衡原本就不喜欢“偏爱”这个词。 “多谢先生理解。”阮父和阮弼一前一后,恭恭敬敬的对着程衡揖一一礼。 随后阮父向自己身边的儿子伸出了手,大手拉着尚且稚嫩的手,两个人缓缓转过身去,都带着眷恋。 甚至阮父的眷恋更深一些,在小孩子已经转过身去的时候,阮父的身子还迟疑了片刻。 于是,程衡觉得自己的任务终于完成了,腾出手来推上门,捡起一旁的门闩,准备小心的对准、推上的时候,忽然一个还没有日后那样高大的身影调转过头,对着门的方向跑了几步站定。 “日后阮弼定然不忘先生教导!” 程衡突然有些不忍心看了。 程衡突然理解为什么明明提起做教师,管殷的语气中有无奈、有失望,却也有满意、有向往了…… 桂花缓慢的生长着,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声音还在陪伴着程衡。坐在桂花树下,程衡回忆起管殷的话来。 在知道意识到阮弼的“价值”之后,自己的目光不自觉的落了更多在阮弼身上,让整个书院好像本就应该围着阮弼转。 可阮弼在历史上应该是一家书院的主角么?当然不是。 于是看不起阮弼的孩子会欺负他,受到了冷待的孩子心里产生了彷徨。 “所以,这就是人们说的,长大了,却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程衡喃喃自语。人心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天平,当你刻意的为了少数去追求公平的时候,对于大多数已经是不公平了。 可大多数定义的公平,又从来不堪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公平。 或许管殷是对的,程衡如是想着。 只要自己扮演好一个教书先生的身份就好了,对于戏曲编导出身的程衡来讲,想要演好一个教书先生一点也不难。 不用去思考这个人在历史上的意义,不用思考这个人在自己剧本里的意义,只要自己做好自己身份应该做的事情。就只剩下见证故事的发生发展——做一个局外人,远比动心动情更容易。 “可这对于原身公平么?” “明明我只是想要好人有一份公平……” 程衡没有做错,可程衡没有意识到自己追求的公平,永远只是自己目光所及的公平。 当我们打开上帝视角,当程衡坐在自己的平板面前,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时,他才是真正掌握着公平的——让做好事的人被更多人赞美,让改过自新的人获得新的生活,让害人的人得到应有的处罚。 甚至程衡如果再仔细想想,就连他自己的剧本里都不可能出现绝对的公平。不过是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身份能够做的事情罢了。 “那我就先演好这个教书先生。”斗志昂扬的青年被现实浇了一盆冷水,当然不会放弃,程衡的蔫只是一时的。 坐在桂花树下的人良久不语,可内心却翻滚着,呐喊着,想要快一点见到管殷。 只是心里越乱,程衡便也越发的睡不着,睡不着也就见不到管殷,只能见到到了时间要来上学的学生。 “先生?先生?” 学生推开虚掩着的门前先是敲了敲,后来有时顺着门缝往里面望了又望,看见坐在桂花树下的先生。 连喊了几声,先生不应。胆大的学生推开了门,到程衡身边来叫人。 程衡到了星月西垂还睁着眼,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合上的眼。自己同自己较劲了一晚上,当然也就睡得沉。 一睁眼,就看见这些学生站在自己面前,一副生怕自己不在人世的焦急模样惹的程衡险些笑出声。 “来得这般早?” “昨日的课业完成的怎么样了?” “先生,不早了。” 听着这些小孩子说话,程衡就像是听见一群早起的小鸟,叽叽喳喳,叽叽喳喳,似乎有用不完的活力。 “不早了,不早了!” “不提课业就是好先生。”不知是谁嘟囔了一声。 “不早了!”这里还有三重奏在等着程衡。 程衡笑了,回头看见晨曦打在桂花树上,仿佛闻见了满树金桂绽放时节里的芳香。 “好。”在一群学生的簇拥之下,程衡进了书房,“读书吧。” 琅琅书声,殷殷晴日,程衡垂眸盯着案头的笔墨,用手托着头,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程衡的眼皮有些重,一下、一下,眼睛越发的睁不开了…… “滴答、滴答、滴答!”连串的雨惊醒了程衡,窗外不知何时变了天,程衡慌忙的要去关门。 想到一群学生还要回家,自己的心思也还理不清,程衡又回过头来:“今天早些回去吧,你们可都带了雨具?” 又是一阵叽叽喳喳。 很有活力,程衡的笑意又铺了满脸。 没有了偏爱的对象之后,程衡意识到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一份不一样。 端着“学霸”架子,尽管很情愿早些回家,却还装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 毫不掩饰的展现着自己的笑意,又因为身边人一句“若是先生多留课业”而落了满面愁容。 程衡没看到和小时候自己相同的那一个,却看到了很多记忆里的影子…… 一群学生终于做鸟兽散了。程衡坐在椅子上,周遭的光一点点变得暗黄,变得橙黄,染上红色,又挂上蓝紫,最终照出一片月白。 自由的天光在窗内外流淌,而原本还在思考着什么是公平,什么又是自己作为一个教书先生该做的程衡,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41章 幸早得大梦一场 表深意字情三行 几滴细雨总是连绵,就像是国画里的点染,水墨江南最少不了的,也是这份“雨”。 程衡就这样随着雨潜入了夏夜,睁眼的时候,如愿以偿的看到了管殷。而后者又是同前番一样的不主动。 “你说的对。” “我说的什么?”程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第一句话就这样没头没尾,管殷看着前者,眉目之间的疑惑不言而喻。 意识到今天的管殷反而比桂花树下见到时热情了些,程衡急忙解释着:“就是在阮弼考中了状元,据说要去当官之后,你和我说的那些话啊。” “嗯?” “那天在桂花树下。”面前的人像是刻意回避似的,可明明这场心照不宣的赌注是管殷赢了,这个时候又有什么好不承认的?程衡不明白,语速也随之加快。 “哪里有什么桂花树。” “难道和我说话的不是你?” 这下两个人都是满眼迷茫的望向对方。程衡缓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是自己在桂花树下的一梦,连管殷也是纯粹的梦中人. 面前的人也是靠梦沉而见,那个让自己内心里暗暗打赌的人也是一梦黄粱。程衡彻底有些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又是现实之外的事物了。 “你梦到我了?”看得出来,程衡的反应并不差正常。而这个世界上,能够知道自己是另外一个世界叫做管殷的教师的人却只有程衡一个。 管殷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任面前的人不管。 “当然梦到了。”程衡觉得管殷的问题和废话没有什么区别,哪怕换位思考,自己也会问出同样的问题来。 “所以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你,哪一个是梦,哪一个又是梦中的梦。” 分明梦就是现实的延续,每当一个人做了一个算不上光怪陆离的梦,一定是因为潜意识在作祟。程衡此时此刻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关键所在…… 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就如何回应程衡这个问题了。可是没有说过就是没有说过,管殷也不想白白落一个赢了程衡一头:“终归我说过没说过,那都是你的梦。” 梦又不是现实,无论好与坏,除了人自己的心境之外并不能真正影响到什么,管殷不是那种迷信的人。 “好。”既然管殷说自己不知道,程衡也不去纠结,终究是悬崖勒马改变了自己原本的想法,程衡都是感谢这场梦的。 二人无言对坐了良久,直到窗外稀稀拉拉的雨也逐渐停歇。 梦还没有结束,程衡无所事事的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着月光下的小院子望了出去——那可熟悉的凌霄藤上少了许多花,可是藤蔓长得更加旺盛了。 “你给它施肥了么?” “什么?”管殷顿了一瞬,想起来程衡能提起来的无非是那棵凌霄花,终于还是在后者解释之前说出了答案,“你说的是那株凌霄花的话,没谁会专门给大自然里长出来的一颗花施肥。” “那怎么长得这么好了?” “长得好?” “所以这也是告诉说我们不要去干涉其他的一切,任由他们自己生长么?” 又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从程衡嘴里蹦出来,管殷原本并不好奇前者口中的那个梦里有什么故事。自打连续听程衡打了两次哑谜之后,管殷忽然对他的这个梦好奇起来。 “说不定是‘化作春泥更护花’,”既然程衡没有主动说,管殷终于也没有主动去问,“前两天有一场大雨,这不……这桌子又生了裂痕,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发霉。” 管殷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霉斑了。 “也许。” 梦里的阮弼接替了教书先生的位置,将读书人的事延续给了下一代,似乎也算是一种‘化作春泥更护花’,零碎的信息和情感钻到程衡的脑海里,乱得让人理不清楚。 当然,这并没有影响到管殷。 管殷的目光还放在那棵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势更加旺盛的凌霄花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一个原本就有着向上能力的生命,离开了那些看似华丽,却牵制着它成长的事物之后,终于离着更高的墙头近了。 这棵凌霄花可真像是刘姣安啊! “你有什么发现没有?”程衡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能离开这个阮弼在的世界了,可为什么管殷还在这里? “发现什么?” “有没有发现离开这里的方法?”自己笔下的故事,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这一切的一切当然吸引程衡。 试问有几个人没有想象过成为自己作文里、文章里、剧本里的人物,又或者哪怕只是生活在他们身边呢? 可程衡知道,自己总会写出下一个自己更喜欢的世界,无论和管殷讲道理的时候说了什么,程衡还是想要回到现实生活中去…… “还没有什么……”如果不提这些,管殷最近的生活吃得饱,冻不着,三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勾心斗角,也不用应付任何麻烦,倒也还算是舒坦——做老师很辛苦,远比管殷现在的生活辛苦。 在管殷一瞬间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就像是遭遇了一场“温水煮青蛙”,迟早被消磨掉意志之前,程衡又匆匆开口:“说不定在什么信里,又或者就在某一句有意义的话里。” “你别忘了,我们当时就是因为一封信,才意识到那个世界早就成了属于教书先生程瞻的幻想。” “说不定现在的一切也是原身的一个幻想。” 晨钟暮鼓,几声钟声和鸡鸣一起敲醒了夜幕,也敲走了管殷的梦 “信?” “细节?” 管殷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翻找那些稿子。 情绪激动之下的笔锋肯定是不一样的,又或者泪落留下些洇开始的痕迹? 管殷首先想到的是那一段超度亡魂的故事。既然大雨是真的,天灾人祸也是真的,或许这一段故事就和原身有关系。 一撇一捺舒展平稳,每一个字干净的像是应科考的考卷,管殷看不出来任何端倪。 “是誊抄过一遍,还是并不是这里?又或者根本就是我想多了,破局的……” 终于,一圈淡淡的墨色外泛着淡黄色的不规则圆圈出现在管殷眼前——可是这一张,写的明明是《别妻》。 第42章 沏一怀茶香尽染 备一场人向青山 “别妻?难道说这些故事是原身的母亲讲给她的?” “相公今日起得早。” 三恒还是夫人的一句话,让管殷有些像是做贼心虚,匆匆忙忙的把整卷的宣纸塞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转过身来看向声音的来处:“无事,只是想起来整理整理,顺带想一想后面该写些什么。” 又是好一出‘此地无银三百两’,分明没有人过问管殷刚才在做什么。 终于把最后一张都收拾好,管殷坐下来,脑子里想着这“别妻”,眼睛却盯着面前只字未落的新纸。 是因为想起了父母之间的诺言么?管殷对于这些有关于情感的事,似乎总是很难联系起来。 只可惜管殷忘了,有一个词叫做“一语成谶”,《别妻》时候的承诺,就恰恰最适合成为那些一辈子没有完成的遗憾! 远处青山相谐影,近水人家鸡犬聆。管殷心里忽然盘算开,这样的返璞归真如果放到现实社会,有多少人甘愿花大价钱来体验?又会被定义一个怎样的名字? “独向青山”? “青山见我”? 又或者是那些早就已经用烂了的“禅修”、“道系之旅”? 管殷还没有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思绪就被刘姣安的忽然开口打断。 “相公前番说起黄山白岳,刚好姣安也想去山上的庙求一求安泰,不如过几日等相公笔下要写的东西写得差不多,便一同去一遭?” 马车也好,驴车也罢,一行三人需要有个合适的交通工具。眼见着离五毒月也不远了,路上、山上,总也应该备好驱虫蛇的药。 再加上衣裳、雨具、足够的粮食……且不说这些东西收拾出来都需要时间,想要置备齐全,也少不得需要刘姣安不日不夜的赶出来些可以拿去集市上卖的绣品来。 “此去恐怕花销不小,不如算了罢。” 说出话来,管殷自己也难免觉得心虚。钱不是自己挣的,花起钱来自己倒是要指东道西:“我也是怕夫人辛苦,不过一切全凭夫人安排也就是了。” “好。”刘姣安应下来,整理好自己的发髻,转身走到院子里去找三恒。 之后不久就传来三恒送刘姣安离开小院的声音,管殷一个人坐在窗户下,依旧呆呆的望着书桌。 只等到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的时候,管殷方才像是被雷劈到了一样,一激灵从椅子上坐直,开始思考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个故事,有些似曾相识。 “一个被当做教坊里面出来的姑娘,因为百变的妩媚而被指认成害死那一家主人的妖孽。” “一个不知道给自己辩解的忠仆,被当做谋夺家产的帮凶?” “一个翩翩公子,被当做和姑娘私通,一起谋夺富商的家财?” 是了,这个姑娘似乎出现在那个保卫边疆的女将军身边过。管殷勉强练习起来这个故事的时候,几十张纸的前前后后也终于可以分得清了。 先是那个小生拜别父母进京赶考,后是因为各种原因被贬回乡,却依旧没有忘记因为洪水死去的乡亲,特地在白岳为他们进行了一场超度,将自己仅剩的资产全部花了出去。 再后来,是一个神鬼故事,常见的还愿报恩。 那个被当做教坊里走出来的姑娘,实际上是一朵黄山的云岚幻化而成,那个忠仆是青松脚下呃磐石,翩翩公子,自然就是那棵青松——于是就有了许久之后报恩的云岚,为疆场上的女将军指了一条生路。 “所以,是这个小生为了这个案子又得罪了当地的乡绅,导致最后的惨剧?” “也就是现在应当是这个姑娘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理清楚了顺序,管殷也就明白自己续写的那段故事为什么会没有人买账了。 一个拖了很久,绵延了三代人的故事,终于要迎来一个大团圆结局的时候,突然一出“六月飞雪”,这个公道难道要所谓的阴司地府来判么? 意识到自己无意识中做了一回狗尾续貂,管殷继续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四方天地——网文小说看的不少,戏曲看的却不多,管殷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的团圆应该怎么去圆回来。 是一个皇子和女将军之间的拉扯? 是女将军还落魄的时候帮助过的一个落魄乞丐实际上是流落民间的太子? 又或者像是现在很多小说刻意避免雌竞,追求所谓的女帮女那样,把皇子换成公主,把太子换成长公主? 管殷知道,凭一己之力想要拉下一整个利益集团实在是太不容易,除非皇帝本就有心改变。 可是管殷又忘记了一件事:一个出身跌宕起伏的姑娘,能够成为边疆上的女将军,原本就可以算得上是个可能性几乎为零的事了。 迟迟没有落笔,一阵茶香却扑鼻而来。三恒端着一杯沏好的茶进来——没有几叶茶,茶更不是卖出去的品质。 “相公,夫人要三恒关照相公多休息。”把茶放在桌案上,三恒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只是垂眸站在自家相公面前,“夫人的意思是,即便辛苦些,相公写文章,总要多出去看看。” 管殷已经答应下去,分明是不需要解释的。三恒特地沏好了茶来解释,为夫人的好意能够被自家相公理解是七分,还有三分也是为了缓解自己和相公之间的关系。 三恒知道相公对自己也是极好的,前些时日接连的两次到底让人寒心。 “好。”管殷也不是傻子,并没有戳破三恒的心思,只是端起茶来喝了口,复又放下,“三恒你自己也要多休息,不要累坏了身子。” 其实管殷平时也不怎么讲究喝茶,可眼前的茶也确实没有什么好喝——最适宜采摘的清明前后,拿给管殷的茶更多是为了品尝质量。 至于现在粗大的叶子,才是原身和刘姣安喝得起的。 好茶需要拿出去卖,管殷瞥了一眼杯子里甚至带着茶叶梗的水,缓缓叹出一口气来…… 好云岚、好青松、好奇石,抬头看过去,红蕊红日相照应,青山青天照新晴。混沌早开乾坤净,粉墙黛瓦自分明。又像是好一场我见青山多妩媚。 第43章 人言虎毒不食子 戏写雷劈不孝词 不见青山总多情,既见青山多汗颜。看久了山色,人便更觉得自身渺小,管殷的目光收回来不久,又垂在纸上陷入自己的颓唐。 想不尽的结局,却没有一个看上去是应该属于这个情丝牵戏绵的故事的。 “轰隆。” 晴天闷雷,想必不久又是疾风骤雨,管殷是无心关注的——刘姣安知道自己回家,管殷盲目催三恒去寻,反而是添乱。 “你怎么又来了?” 阴雨天最是好睡,管殷不一会靠着桌子睡下了,这时候却还要反过来怪程衡怎么到了自己梦里。 “打雷了?我那边在下雨。” 简单至极的对话之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再主动说什么。程衡无事,在不大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又过了不一会,程衡晃悠的烦了,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桌面上。 宣纸上写着两个字,“团圆”,细看过去,才能发现两个字被一道干出飞白的竖杠像是穿糖葫芦一样连在一起,程衡下意识“啧”了一声。 “怎么突然就团圆了?” “团圆了,又划掉了?” 这几个字管殷刚才写完没多久,现在倒是不用猜也能知道程衡说的是什么:“三代人的故事突然要有个交代,想不到应该怎么团圆。” “给活人求公平,就是青天大老爷,给死人求公平,就是判官阴审……没有什么需要纠结的。” 回到现实,有一层层的法院,各种各样的监察机构,可这里显然比不了,管殷不理解程衡口中轻而易举就结束了的团圆:“多大的青天大老爷能够审得了从京城到地方这么多贪官污吏?” 就算是皇帝亲手交代下来查办,也少不了又是一出官官相护。等查到罪魁祸首头上,这人还在不在人世都是需要思考的问题,管殷觉得这样的结局未免太理想化了。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天雷报》?” “没有。” 程衡眼中的常见显然和管殷概念中的熟知是两个概念,到如今前者还不想着直接把故事讲出来:“呃……那我换一种说法,《清风亭》?” “也没有。” 无可奈何,程衡一五一十的把故事给管殷讲了一遍。只听得后者拳头硬了——但依旧不能理解程衡想要表达怎样一种“团圆”的结局。 看着眼前人一脸懵懂,程衡甚至在思考自己要不要直接给管殷把故事写好?可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管殷还得靠着写剧本生活,程衡打算抓住一切机会给管殷留下些有用的知识。 “就是说这个故事你要是想要写个团圆的结局很简单,女将军请命彻查,皇帝允许,然后下令把相关的人都带来,然后雷来了,一雷劈死一个,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然后你这不是有三个仙么?在劈死这些之前,你写一个在阴司告状的部分,这样不就都完美解决了?” 在程衡自己看来,目前这个故事逻辑清晰、立意完美,最后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非常符合一个标准的戏曲剧本格式。 从“又一个故事杀青”了的喜悦中走出来,程衡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半天,管殷好像一句话也没有回——怕是还没有听懂。 “依靠于怪力乱神的结局,会不会像是烂尾?” “当然不了……”管殷较起劲来和自己有得一拼,程衡忽然怀疑起自己钻牛角尖的时候是不是一样让人急不得恼不得,“按照你的逻辑,这种事就很难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所以我写了团圆,又划了团圆。这种事很可能闹到最后也是一场悲剧。”管殷这个时候倒是有理了,“你看原身自己,本身不也是一场悲剧的产物?” 程衡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意识间就陷入了管殷的逻辑,以至于半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轰隆!” “轰隆!” 接连两声雷声,已经不再像刚才响起时那样闷闷的,似乎昭示着雨已经离着这里越来越近。 “正是因为很难得到该有的结局,看的人才渴望看见大团圆。”终于,程衡也只能想出来这样一个理由,“就像是你看小说,还是希望坎坷之后,主角能够获得成功似的。” “好像我缺了她那便活不下去了似的。” “这质优价廉,谁去买她那些旧样式?” 远处的闷雷还没有来得及传进刘姣安耳朵里,反而是这些老客人的话,像是平地惊雷一样重重砸在刘姣安心头。 集上平白多了两三家卖绣花的,有很多时新的样式,确实是刘姣安做不来的——那些绣线的质量,也远比刘姣安手上的强。 刻意的针对让刘姣安将来人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低垂的眉尾里酿满了苦涩。 “看姑娘这绣工不像寻常人家能有的……不知能否写字?鄙人倒是想讨几幅字画回去。” 这声音略有几分熟悉,刘姣安抬起头来,果然看到之前那个要在自己这里多订些绣花却没了下文的教书先生。 “我们见过一面,后来鄙人思来想去,这绣花鄙人用不上什么,若是姑娘家有字画之类,鄙人倒是颇有兴趣。” 第一次见的时候,刘姣安便觉得面前这个教书先生的眉眼有些熟悉,如今越看便越觉得,只是一时间说什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终归不是在梦乡。 “这倒是没有,这位相公还是问问别家罢。” 看那边已经有收拾起来的了,远处凝墨欲滴,刘姣安觉得自己也是时候往回走,没必要同一个自己并没有太深刻印象的人纠缠,免得横生事端。 “好,如此是鄙人唐突了。” 耳边终于安静了,可该愁的事情还是要愁。 就像是雷声不响了,这乌黑浓密的云终究还是要把雨送下来的,事情早就堆积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地步,无论是管殷还是刘姣安,都有自己不得不愁的事情。 愁容面对愁容面,所幸天边的云落在地上成了影,刚好搭在每个人的脸上,反而如同给两个人各自带上面具,不用亲口和对方陈述自己的愁。 阴云,就这样默默的掩盖着一切原本的样貌。 第44章 鉴湖明净施粉黛 青山来处有黑白 “夫人有心事,何不同我说一说?” 刘姣安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但管殷也学会了观察前者回来的时间——下雨恐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却也一定是刘姣安会拿来搪塞自己的借口。 “天阴了,我便想着早些回来。”刘姣安的借口果然不出管殷所料,“想着屋子还有一处漏雨,应该找个瓢在下面接着些。” 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公不怎么作美,人事上的问题也一点没有少,这下是真得让管殷有些头疼了。 原本清透的天勾勒出山的轮廓,此时却因阴云变得朦胧,把一切属于自然的事物悄悄藏起来的同时,隔开了一道人与物之间的屏障来。 几朵迟到的山花和青松搅扰在一起,为这份自然施了粉黛。 “夫人,有些事原本就不应该你一个人来承担,你该和我说说的。”如果刘姣安在外面受了委屈,原身肯定是要管的。既然如此,管殷觉得自己也必须问上一问,“可是你父亲那边又做了什么,想要逼你回去?” 当刘姣安沉默的看向自己的时候,管殷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又是刘家人! 想要自驾女儿过得好也罢,想要刘姣安成为他利益交换的一部分也罢,作父亲的又是怎么忍心一次又一次给自家女儿找麻烦的? 明明一份雪中送炭才更有可能改变刘姣安对他的看法,可是刘父偏不这样做,一定要一点点的把自家女儿推得离自己越来越远,再把祸都怨在殷云山人一个人身上,实在是会为自己推卸责任。 “我和三恒都不在,夫人你可有伤到?”东西卖不卖的出去都是次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管殷首先淡游的是刘姣安。 “我自然无事。” 还好,刘父还没有失心疯到连自家女儿一点也不顾的地步,这便好。 “无论是与你和离还是二嫁,他都需要我好好的,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人直接来伤害我的。”刘姣安很聪明,知道管殷在担心什么,干脆很直接的和后者言明利弊,“他不是傻子,知道怎样我才最有价值。” 对于一个人来说,明知道自己的亲人对自己是利用,内心里是怎样一种煎熬?管殷想不明白,却也佩服这样的刘姣安,刘姣安看似柔柔弱弱,实际上内心很强大。 于是管殷也越发的想要找到一个机会和刘姣安聊一聊,关于自己的身份,关于原身的身份。 管殷忽然想要张开双手抱一抱刘姣安,就像是母亲安慰孩子,也像是朋友之间对对方的同情。 可是踟蹰了半天,意识到自己也在利用面前这个姑娘的时候,管殷愈发的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了。 “相公的好意姣安明白,只是不必担心我、” 当然,这一切的核心,刘姣安自己却好像没有管殷想象的那么在乎,一五一十的把集市上的情况和管殷说了一遍,终于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相公。” “说什么练累不连累?”都生活在这一个不大的院子里,除了本身就算不上自由的三恒之外,两个主人家都有这自己逃避不了的过往。谁又欠了谁多少呢? 情绪平静下来,雨也好奇两个人坐下来是怎么样思考生计的。 家里只有一个三恒还能真正意义上做些体力活,像是早起磨豆腐、买豆浆这种事显然是一家人撑不起来的——总不能可着三恒一个人当驴一样用。 给大户人家打零工的事情更不用考虑,有着刘姣安的身份在,谁也不敢把用这小院子里的三个人。 于是管殷真的想不到有什么事情是能够长久维持生计的。 原身的那个剧本就要被自己写到大结局,下一个故事又不是好编出来的,靠着原身的手艺吃饭,饥一顿饱一顿尚且是好的。 “不如我们开荒种田?”任何一个的朝代都是以农为本的,管殷觉得自己这个想法说什么也不会出问题,“至少足够我们三个人吃的。” “这附近基本都是山,担水施肥都不方便。” “那我们依山势做个水渠?” 人力物力又是三个人不可能做得到的。管殷说完之后便后悔了,自己的几个想法都太不成熟没有结合已知的发展水平。 可刘姣安还是给足了情绪价值,只要管殷说一句,无论听起来像不像是一句废话,都能得到前者答复:“也不容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望去,一座绵延的山脉里有无尽的宝库,此时节的枇杷,浑身是宝的青松,数不清的飞鸟和野兽。 只是对于一个姑娘家,一个教坊出来的写曲儿的,加上一个算得上刘家家生仆人的三恒,没有一个人的身份在这个年代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青山还是青山,管殷还是管殷,三个人想要做任何生意都不是想当然。 “夫人,相公,我听人家都说‘天无绝人之路’,终归是会有办法的。” “‘天无绝人之路’,就算是科举这一门走不通,还有千千万万条道路等着你们去走。” “先生,可是如果不能考中,是要被人笑话的。” 程衡听说阮弼已经离开家跟着一位老先生学医,故事已经走上了原本的轨道。 “等到你做出自己满意的成绩,也就不在意别人怎样说了。” 大道理讲出口的时候,程衡下意识的往自身上想——说给学生听的,自己又做到了么? 程衡还是做到了的。哪怕电话那一头怎样的瞧不起他们这一群戏校的学生,程衡还是顶住压力,把自己想要展现的一切,展现给了一群一定会从中受益的人。 “如果将来我做不到自己现在想做的怎么办?先生,你现在成了你想成为的人了么?” 这个问题问到了程衡的心里。自己成了自己想成的人了么? 自己显然不想成为一个教书先生。 自己作为戏曲编导更多承担的是幕后的工作,站在舞台上的机会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 还是,自己到底想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先生?” “先生,其实我就希望能懂些文章,和家人一起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可这是不是旁人口中的胸无大志?” “我也想有,我想成为能够被以后的教书先生当做故事讲给学生们的人。” “可是我……似乎做不到。” 第45章 日月青山朝暮落 乾坤飞鸟云岚活 雨停了,自然里的一切又有条不紊的运动起来。 鸟叫很清晰的时候,无非是檐下落了鸟雀,不久又是刮过细缝的风送来远山山巅的召唤。 积攒了一夜的热气终于从山谷中迸发出来,趁着清晨堆到山巅,又一点点的被高升的太阳打散,露出青山原本的眉目。 管殷快有半月没有梦见程衡了,在这暮去朝来的山间,倒也有用不完的时间来担心自己和对方的处境。 “相公,昨日我随夫人去集上买东西,夫人遇上位教书先生,像是故交。” 三恒当然不是来打自家夫人小报告的,能够说给管殷听,必然是有什么不能让夫人听见的麻烦事。 “该不会这人对夫人动手动脚了?” 可不是所有教书的就都是好人,这件事管殷当然明白:“他该知道这样对于一个姑娘家不合适。” 刘姣安嫁给原身本就受人诟病,若是这个时候再被人欺负了,身边有没有人肯帮是回事,刘父又会怎样趁机利用又是一回事。 “这倒没有。”还是头一次见相公发火,三恒也愣了一瞬,倒是有几分像夫人小时候,刘老爷请进家里那位先生的做派,“只是那教书先生像是在试探夫人。” “所以三恒以为那教书先生和夫人或许是故交也说不定……” 又出现了一位新人物,管殷觉得自己离着被发现越来越近了。 管殷刚才想去拜访一下邻家的夫妇二人,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忙搭理搭理偌大的宅子和土地,免得荒废的同时,也好改善一下小院的生活。 “三恒,你相信这世界上有鬼神么?”管殷最终还是听了程衡的话,用那些所谓的阴审来结束这个很难圆满的故事,笔下费劲的想着故事,管殷也想要借此试探试探三恒的看法。 “如果三恒说相信,相公会觉得……” 那时候三恒听到过私塾的先生念着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原本是嗤之以鼻的,可想象自己父母总是去求神拜佛,一辈子也还是勉强温饱——若是真的有神鬼,又为什么不帮一帮苦命的人? 可是三恒也听说,刘老爷在一群和尚那里年年请做法事,一群和尚敲敲打打念着经,不久之后就能拉来大车的钱。 再有体弱多病的孩子送到山上去,跟着山里面的道长学学武功,后来竟比同龄的孩子都壮实得多…… 于是三恒就又开始相信所谓的鬼神了。一定是有鬼神,才让刘老爷那么有钱,一定是有神仙,才让生病的孩子慢慢好了起来。 “你为什么会觉得有鬼神?” 三恒当然不会把自己想的这些事无巨细的说给管殷听,于是他只是看着管殷,一脸诚恳的说起了自己身边认识的人:“我身边一起做工的人,总要去山上磕头,回来便能快乐得多。” “那你觉得,如果一个人死而复生,到了另一个人身上呢?”管殷暗地里‘呸呸呸’连啐了几口,默念着“我没有死,只是举个例子”。 “这……”三恒觉得这未免有些太离奇了,人间要是有这样的事情,岂不是乱了套? “就是一个人因为种种的原因,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以另一个人的身份生活。” 或许相公是在写笔下的故事,他那个时候跟着还没嫁给相公的夫人偷听过一次,连都已经成鬼许多年的人都能够回到自己身体上重生,想来只是相公的奇思妙想多一些:“那另一个人呢?是因为另一个人也死了么?” “也许死了。”管殷也说不好。 自己有时候会因为刘姣安和三恒的行为轻易被感动,管殷总觉得或许是原身的执念还在。 “那只要这个人不做坏事,没有影响到原来那个人,三恒觉得能够活着就很好了。” “可为什么不是后面那个人活着?后面那个人自己有选择的权力么?”三恒忽然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莫名其妙的在自己身上“重生”,自己的父母又该由谁去照顾,那个人又会不会踏踏实实呃陪伴在夫人身边? “不知道。”管殷是真的不知道,“但这个人肯定不会做坏事,她只是去完成自己需要完成的事情……其实她也并不想占据后者的身体。” “那他……就没有错。” “相公是在讲自己写的故事么?为什么两个人一定要一个不在了?” “嗯?”管殷没有明白三恒的意思,因为自己原本的意思七分是为了试探,三分才是这个已经成型的故事本身。 “两个人都好好的生活着不好么?” 当然好,只是做不到不是么?三恒和管殷对望了一眼,刘姣安也就恰好在此时回到了屋里来。 “夫人。”管殷把同样的事情说给了刘姣安,最终又加上了一句,“夫人觉得表姑姑会怎样想?会觉得这两人都是妖孽么?还是觉得那个重生的人应该回到她原本的地方去?” 刘姣安分明听得出管殷话里有话,非但没有揭穿,更没有像是三恒一样做个问题宝宝,只是目光里带着些许笃定向眼前人看过去:“只要她不是怀着恶意做的这一切,就没有错。” 话已至此,管殷意识到自己再试探下去,势必会引起刘姣安和三恒的怀疑。 刘姣安很聪明。这个世界上如果能有“如果”的话,刘姣安的成就绝对不在任何一方高墙小院之中…… “夫人,相公,算算时间,酒酿饼应该蒸好了,三恒去取来。”夫人和相公之间总是有一种异样的默契,是三恒自知永远也企及不到的。 于是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三恒更愿意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两个人。 酒酿饼上被盖了的圆圆的小红点,全抵了里面或许该有的馅料。腾腾的热气在屋子里散开的时候,温暖和香甜化在口中,比一切言语和承诺都更真诚。 管殷知道自己的试探和利用不好,对于这个平衡而温馨的三人小院来说,是最不纯净的那一点。可管殷却并不后悔一次次的重复着——因为她的归属终究不是这四方的小院,而是山外的天。 第46章 明知清风一处起 但入溽暑四梦齐 “嘘,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位先生是个老古板?” 什么时候“偏心”成了“老古板”?程衡已经醒了,却决定假寐片刻。 “外面的天地早就不是这样了,也就只有先生还不剪辫。” 又回到了第一个故事里么?程衡有些不确定,打算再听一听。 “可我们要科举,就不得不……” “科举?你难道不知道科举早就……如今都是去西洋留学!” 哦,到这里,程衡终于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大概年代了——应该是那个被自己虚构在清末民初的药铺故事。 学生们的叽叽喳喳随着程衡睁开眼略有延迟的消弭。程衡不语,只是一味叹气。 “先生……先生,学生们方才只是……” 既然是个“老古板”,自己总要演的像一点。程衡佯怒,于是有的学生开始不打自招。 “何必说什么只是?先生,我们觉得……”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姑娘甩过来的目光就叫人闭了嘴。 程衡此时才注意到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姑娘。能够一个眼神叫一个敢在“老古板”面前辩理、血气方刚的少年闭上嘴,两个人长相又有几分相像。 很显然,这个小姑娘不简单。 而在一个拒绝剪辫,依旧还在讲着那些“之乎者也”的“老古板”的课堂上,竟然有这样一个算得上“嚣张跋扈”的小姑娘,也不简单。 很有意思,比之前每一个故事都更有意思——眼前的小姑娘是宁瑶笙还是宁瑶沉? 这两个名字背后的来历,程衡自己还记得清楚。在写这个有关药铺的故事时,自己脑海里一直萦绕着那句“宁可架上药生尘”的对联,于是才有了这姐妹两个的名字。 如今真的要见到那个倔强刚直的老太太,见到两个小姑娘和小伙子之间的爱情,程衡想知道:他们是会更腼腆,还是更甜蜜? 压下自己就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程衡现在很担心如果有一面镜子,自己会看到一个嘴被压成波浪形的长辫子老头儿。 “咳咳。”假嗽过后,程衡决定做好一个老古板应该做的。 比如先找个戒尺在书上拍拍打打,专门用来吓唬孩子,再随便找一段之乎者也,抽这当中看起来最不认真的那一个背一背。 戒尺?戒尺?果然在书案上放着的书里夹着,看起来和《牡丹亭》春香闹学那一段的老夫子分明很像! “噼里啪啦”的胡乱拍了几下,程衡随便翻了翻书,想要找到一段适合考一考这群学生的问题……就看见门口匆匆跑过来个人。 “先生,应家有些事,我需要……啊,阿盛,阿安,你们两个快回家去!” 在程衡放下书反应过来之前,来人已经找到了自己要找的目标。果然就是那个大放厥词的少年,以及那个一个眼神就能让前者闭口的小姑娘:“应家?” 应家能有什么事?几个人还这么小的时候,该不会是应老爷子走的时候? 可是阿盛?阿安?这是两个孩子小时候的小名么?程衡疾步跟了两步,确定这两个孩子不是遇到拐人的之后,又踱步回来——“老古板”的形象不能丢! 有了这一出,学生们呃心当然也躁动不安起来,程衡知道他们没有心思学,刚好自己也需要时间理清思绪,干脆只叫他们读书。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程衡习惯了这种偷懒的教学方法,也并不否认自己的不负责任。 坐下来,程衡也就有了时间暗自腹诽:“《邯郸记》、《牡丹亭》……人家是四美具、二难并,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四梦具、两难并了?” 橙黄的日暮对于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学生和先生来讲,都是一种救赎。下了课,双方都像是刚才从笼子里被放出来的鸟,伸伸腿、扭扭腰,再极目远眺。 两面墙之间的缝隙里钻出来些许清风,吹散了这一天的昏昏欲睡,程衡这个老古板迈着有节奏的步子,打算去凑凑热闹——看看应家到底怎么了。 “先生!” “先生,犬子今日……” 程衡第一天看到这些学生,哪里分得清谁是谁的家长?应付着说了两句客套话,继续顺着这条不宽的青狮石路,准备去访一访应家。 “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应家。”两个学生提前离开,做先生的上门拜访本也是合理的。程衡总不能在旁人家长面前承认自己是去凑热闹的罢! “应家……应家今日,先生还是不要去了的好。” 程衡眼睛一亮。看来面前这位已经知道应家今天发生了什么。 “怎么?” “应家今日实在是有些乱,先生若是要去找他们,倒不如改日……毕竟是人家的家事,若是先生在……” 看这支支吾吾的样子不像是应家老爷过世,倒像是有什么家庭矛盾。若是这样,程衡觉得自己反倒是不得不去了——时间线似乎不像是自己原本想象的样子。 “不过是个落魄秀才,如今科举都已经被废除这么多年,爹、娘,有什么道理一定要我来和这样一个先生学?我要去新式学堂!妹妹也一起,不然迟早是要耽误了她这一辈子的!” “啪!”一巴掌打在应盛脸上的时候,做父亲的当然也是心疼的,可是看见不远处站着的乡亲、儿子同窗的父母、儿子口中那位落魄的秀才……应雪信知道自己这一巴掌是对的。 “爹!” 长这么大,爹还没有动手打过自己,更何况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落自己的面子?应盛从心里不服气。 可是孩子毕竟长大了,顶着红红的巴掌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当着所有人的面让眼泪滚落下来——程衡知道,孩子长大了,也是要面子的。 “应盛,我告诉你,不可以,尤其是去那什么**东洋留学,更不可能,你难道不知道是什么人打破了京城么?你难道不知道多少人死在那些畜牲的手底下么?” “再提一次,应盛你就不是我的儿子!” “难道说就因为我怀疑你和娘的爱情,你就记恨上……” “啪!” 按理说家丑不能外扬,可是应盛再这样说下去,别说是家丑了,父辈的那些事都要被说个底掉! “你只要知道先生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和先生学做人就是了。再提别的,你应盛就不是我的儿子,你愿意和谁姓就和谁姓去!”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做儿子当然也不敢再说什么,一场闹剧就要散场,在不远处站定的程衡却成了新的众矢之的。 “其实应家那个小子说的也不错,这秀才……如今不值钱了。” “谁知道会不会还有?” “有没有的,我一家几代读书人,难不成这些书都白读了?一切都要从头再来?” “可那些新式学堂确实如火如荼的办着。” “办着是办着,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 热闹听到现在已经不是热闹,程衡意识到这是自己剧本里故事结束之后的世界,也随之意识到了自己这次穿越的身份。 不再是一位走在时代前沿的教书先生,反而更像是孔乙己,已经成为时代落后的产物。 看得出来,应家的家风很好,又有敢于求索的孩子,也有坚守着家国的父辈——或许每个人站在自己的角度上都是有道理的,但没有时间的验证,谁也不会有机会说服谁的。 这样的道理程衡当然懂。就像是那个时候无数人希望自己放弃一直以来的坚持,去考个医学、教师、计算机这些要么看上去高大上,要么看上去传统稳定的职业,自己却憋了鼓劲,说什么也去了戏校。 以后会怎么样?程衡也不知道。至少当下他能靠着自己的专业演好一个“老古板”的教书先生,医生不行,坐在电脑前做编程的恐怕也不行。 “先生,他们那些话,先生不要放到心里去。” 程衡当然不会放到心里去,因为他知道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无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群人还要尊着这样一位满是旧思想的先生? 刚刚过来的路上,程衡看到那个有些萧条的新式学堂,有一位老师打扮的精致讲究,站在学堂门口,目光悲悯的望着来来往往的人…… “所以,是为什么呢?”时隔半个月第一次见到管殷,程衡直白的把自己的问题抛给了对方。以管殷的辩证唯物史观,应该足以回答自己这个问题。 “因为他更像是那些人的精神支柱。” “那些人?” “孔乙己的长衫是孔乙精神支柱的一个具象化的表现,而这个教书先生就是那样一群人精神支柱的具象化。”这个问题对于管殷来讲确实不难,简直比在这个时代如何更好的维持生计容易得多。 女扮男装固然方便了管殷的行动,只是重活力活做不了,管殷想了几日——做不成教书先生,能做的或许就是替人抄抄书,赚些糊口的银子。 所以程衡的这些问题,更像是一个过的太轻松的人,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才想要的打破沙锅问到底。 “你的意思是,只要这个教书先生和他的私塾还在,他们读的书就好像还有意义。” “是的,其实这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他们的沉没成本太大了。”管殷想起来网上那句劝不要在恋爱中不懂得及时抽身的话来,忽然觉得这些人怎么不算是一种另类的“被pUA”? 只是一个冗长的封建社会带来的“pUA”显然覆盖面积更大,也很容易找到一个可以被当做寄托的标志——比如程衡穿成的这位教书先生。 “可是,你说这个教书先生为什么还收了女孩子?” “按理来说……其实只有少部分家里面开明的,才会给女孩子请私塾先生,也一般是请去家里。” 这样,这个“老古板”的教书先生似乎也不是表面上这个枯燥无味呃一个人了,程衡越想越对原身的身份产生了好奇:“既然他是封建科举的代表,为什么又有这样不同寻常的举动?” “或许他也是放不下自己曾经的身份。”管殷有些敷衍。 刘姣安那边有个教书先生“缠”了上来,原身和刘姣安的故事又不明不白,管殷自己的事远比程衡要乱得多。 听得出管殷的敷衍,程衡又开始无所事事起来。不大的屋子已经被程衡转了一次又一次,每一个犄角旮旯都能够很熟悉,显然没有什么吸引力。 于是就在程衡打算回过头来问问管殷那最后一出《团圆》写的怎么样了的时候,看到了后者身边摆着的一盘吃的。 “这饼是酒酿饼?”从上面的红点,程衡一眼就认出了酒酿饼的身份,“好久没有吃到了。” 小时候搬到城市里之后,父母的工作也忙了起来,等到祖父母那一代人都过世了,家里逐渐也就没有了做酒酿饼这道工序,程衡看着面前的饼,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是。”管殷后知后觉的把眼神收回到面前不远的程衡身上,目光交错的一瞬间,才终于应了一句。 程衡终究还是没有动那几张饼,抬起眸子正视着眼前的管殷,为后者出起主意来:“我在想,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你后面就还能再写些出来。” “不然你在这个世界也不容易做个教书先生……总得有些事情当生计。” 管殷没有说,其实此时她几乎已经百分百确定刘姣安知道原身就是个女孩子了。教坊出来的,不是不可以去科考,但女扮男装——就算是《女驸马》这样的故事里,都险些被杀头。 历史上有女子科考这样先例的时候,还是宋朝。 “好。”管殷应了,却不知道程衡的建议该如何落实。 管殷没说,可是程衡却看得出来前者应声时的犹豫,也看得出她目光里一闪而过的迷茫:“大梦一场,梦醒之后就会发现盛衰荣辱不过是一时,于是就会再有一出遁入空门。” 人嘛,总是不好开口主动问的,见过要面子的孩子,程衡知道朋友之间也是要面子的。 “就像是你说的,阴审也好,皇帝由上至下的‘尚方剑’也罢,都太不现实了。”程衡给了管殷一个台阶。 光洒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前些日子漏下来的水早就被蒸干了,可远处的青山却依旧氤氲…… 第47章 浮萍本来无人问 杨柳湖畔旧事痕 水落宣卷,染开一片墨色,让远山近水原本突兀的浓妆变得柔和,笔断意连的化到一处。 管殷守着面前的纸,一笔一划的写着这些像是永远也填不完的曲牌,忽然开始有些怀念班上的鸡飞狗跳。 “相公不害怕么?”三恒就守在管殷身边,以便随时满足后者的一切需要。不过后者是很好伺候的,一上午了,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喝。 “害怕什么?” 与其说害怕什么,管殷觉得倒不如说:难道害怕就有用么?害怕就能找到挣钱的法子了么?终究还是得靠一双手劳动,找到维持生计的办法。 所以管殷会愁,但从来不会为此感到害怕。 “相公写这些阴司地府,鬼怪,不会害怕么?”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三恒也担心自家相公误会自己,忙着又补上一句,“之前随着一道去焚香,那些长舌鬼的形象,手里拿着的,实在是可怕。” 原来说的是自己笔下写的,三恒的年纪终究还是小,不知道那些泥塑说到头只是泥塑,害怕也好、亲近也罢、有求于他们也是一样,只要人心是正的,就不会被它们真正左右。 管殷轻轻放下笔,摇了摇头:“三恒,再去的时候叫上你家相公我,我旁的本事没有,从小专不怕这些。” 第一次去鬼屋的时候,管殷差点因为把Npc员工打伤而被列入黑名单。现在回想起小的时候,管殷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嘴角,生怕凭空笑出声,被人当成失心疯。 纸上的字没有什么好怕的,三恒提起来,管殷倒是忽然好奇——这样的戏演出来会不会吓哭小孩子?又会不会有做父母的把这样的戏举报到官府衙门去? 三恒的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一样,生怕自家相公临时起意,真个就拉着自己和夫人一道去庙里了:“相公可不要吓三恒了,三恒回来怕是要做噩梦的。” 越是害怕什么,越要直面它。管殷学教育心理学的时候,针对学生们对于考试成绩的过度担忧,办法除了吃药就是模拟情况进行脱敏。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神鬼?你平日里做好了自己的事,他们便不会害你。” 别看三恒在夫人的事情上敢冲在前面,放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反倒胆小起来,管殷拿起手里的笔,决定还是不要吓唬眼前的人了好。 “山人!” “请问这里是殷云山人的家么?” 静下来不到半秒,笔下的字刚才写了一个短短的撇,忽然传来的喊声就要管殷分神的一颤手,好好的一笔竖变得颤颤巍巍的,像是个在雨里淋成落汤鸡的人,一边发抖,一边勉强站直了身形…… “相公,外面不知何人来找,可要三恒去看看?”自家相公难得忙起来,三恒不愿有人打搅,倾着身子对外看了看,看见一个长相比相公还要清秀几分的男子,正站在篱笆外面。 “我自己去看看罢。” 毕竟不是每个文科生都可以很擅长写文章,对着自己实在不擅长的东西,管殷根本坐不久,趁着来人的机会,刚好站起来走一走,缓解一下坐麻了的腰腿。 只是三恒还是不放心自家手无缚鸡之力的相公,选择落后两步跟在管殷身后,免得来人又是专门找事来的。 “殷云山人!”来人一见到管殷,言语中挂上了雀跃,眉目也瞬间明朗起来。只是片刻之后,星光暗淡,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么熟悉,应该是老熟人——况且这姑娘的打扮有些不伦不类,外面罩上了件朴素的外袍,里面花哨的衣裳却还是露出一角。 “姑娘来找我有什么事?” 和眼前的人比一比,原身女扮男装的水平显然要高超许多。管殷心里盘算着来人的身份,该是教坊来的姑娘,难不成是有什么过往的祸患,如今就要东窗事发? “我家姑娘让我来找殷云山人,借些银子。” 还没等到管殷说话,一步开外的三恒就已经浑身散发着苦瓜气——难不成来人的眼睛也是瞎的?看不出自己女扮男装的拙劣也就罢了,还看不到面前这个院子有多么穷酸? 可三恒并没有主动张口,这个家的主人是相公和夫人,外人当面,三恒是不会插话的。 “你家姑娘……”是谁? 管殷现在也快要皱成半个苦瓜了。旁人穿越都有金手指,好歹也能知道原身是谁,又或者原本的工作来这里能如鱼得水,哪里像自己,教师、历史哪一个结合当下的身份,都相当于给自己添了一道坎。 没办法有程衡的天马行空,在框子里走路又很难走出去。 “山人忘记我家姑娘了么?那个时候我家姑娘和山人……” “姑娘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欠下的往后定会如数奉还。” 自家相公倒是可能拈花惹草。也是,好面貌、好文章,但凡要是再有个好身世,倒也未必能轮上自家夫人来嫁了。 三恒心里莫名的酸涩,愈发的心疼自家夫人的处境。只能默默的念着:相公,无论以后发生什么,可千万要好好善待夫人! “这钱拿去做什么。” “还是……” 还是?这或许就是原身那些钱的去处之一了。管殷只觉得眉心发懵,连带着太阳穴都有些“突突”的闷疼。 自顾不暇了,还有人上门来借钱。管殷叹了口气,决定向对方要些凭证:“你家姑娘可有要你带什么来?” “姑娘要人代笔写了信给山人。”来人这才后知后觉的从那穿得凌乱的男装外袍里取出信来递给管殷,“喏,姑娘说要我交给山人看。” 拆开来一看,上面的字落笔有些虚浮,没有什么大开大合,像是个姑娘家写的。 三恒在旁边,对来人并不陌生,只是同样好奇这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干脆垂下头来,免了自己想要凑到相公身边去看的心。 进京赶考,教坊妈妈,海誓山盟。这些字句连在一起的时候,管殷的眉头就也连到一起去了——摆明了是个《氓》里的主人公,这钱若是不打了水漂,都是件稀奇事儿! “既然进京赶考,为什么自己不备好钱,反而要让自己的心上人来四处借贷?” “山人是知道的,就是那位……为了我家姑娘一掷千金的小相公。” 做这样的风流相公多好?一掷千金的时候,享受了美人在侧,多少人钦羡的目光投过来,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回过头来需要进京赶考的时候,反而又因为没钱,靠着美人的一片痴心来生存——这种人就算是真的考中了,也少不得将来成为一方贪官。 毕竟,旁人只需要送些美人,又或者真个痴情,也挡不住一个世家小姐的美人计。到时候,无论想不想贪,也得走上卖官鬻爵这条路……必然是个社会里的渣滓败类! 管殷心里边这样骂着,自然是不可能当面说出来的。况且来人不是第一次来找自己,也能看的出原身和这位姑娘的关系不差。 “前些日子我落水伤了记忆,如今想不起你家姑娘和这小相公的事了。”管殷干脆开诚布公,打算把这件事交给刘姣安来决定。 刘姣安心善,也聪明,必然知道这份善心应不应该放在这姑娘身上——或许此时的心狠,反倒免得这教坊姑娘日后伤心。 “山人……”来人并没有质疑管殷,短暂的震惊过后,想要开口关心管殷的身体。 “姑娘不如先去附近转转,等我家夫人回来,这件事也好有个分晓。” 家里面毕竟是两个大男人,就算这姑娘和自家相公在教坊里是旧相识,三恒也要避开不该有的嫌疑。手上做了个请的动作,权当是送客。 来人听了这话也不好继续纠缠,颔首退出篱笆外,目光最后投在管殷身上片刻,又随着转身的步伐一起坚决的挪开。 “相公之前便给过这姑娘钱,如今又来寻……夫人挣钱也不容易。” 三恒知道这些话原本不该自己来说,可依旧是没来由的心疼自家夫人。跟着相公过苦日子也就罢了,如今还要接济旁人家的姑娘。 “更何况,既是真爱,那男子就该为她赎身,而不是靠着她……”三恒欲言又止,明知自己的话已经逾越,却还是希望自家相公能够清醒一点。 管殷当然是清醒的。 只是天下负心人虽多,总有那一两个真情实意的痴儿。万一这姑娘真的遇上,自己如今差的这几纹银子,或许就毁了人家一辈子——这就像是一场风险投资,投对了,钱情两收。 又或者这个男的稍微有些良心,将来得中,不娶教坊姑娘,也能让后者一辈子衣食无忧,嫁个寻常人家,也不用卖艺看旁人的脸色生活。 可怕就怕,这天下负心人最多。负了心还有身边人,损了钱尚且能赚的回,这都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丢了这本就被锦衣玉食的人视如草芥的命,却是自己的一辈子。 “等夫人回来,我同她想上一想。如今家中本就不富裕,这钱,我们也给不了多少。”以原身的善良,这钱十有八九是会给出去的。 管殷坐下来,又在想一个见了那么多负心人,笔下又没少写了负心人的姑娘,在这个时候又是不是该劝自己的好友清醒下来? “那是读书人,你叫她怎么不爱?”刘姣安看过信的第一句话便如同一道惊雷刺穿了管殷的浑身上下。 是啊,读书人。即便是自己的同事,在首都那样的大城市,也会告诉孩子们“读书改变命运”的道理,对于一个教坊姑娘来说,身边有个读书人,就算当不了官,将来生个读书人,那就成了一辈子的事。 是啊,读书人!也难怪‘负心多是读书人’,多少人给予了厚望,于是不顾后果的寄予,终于造就了一些原本就迷茫的人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责任,自然也就成了“负心人”。 辜负的不只是对方的心,从选择让一个姑娘耽于爱情,让自己沉沦于这样的“仰慕”的时候,就已经负了自己一颗读书报国的心! “又不止……”不止读书一条道。可是作为一个历史老师,管殷忽然发现自己无论是在学生面前,还是这个时代面前,都说不出这句话。 “当然不止这一条路,也不止这一个人,可你不给她就要用别的方式来给上这个钱,不是么?” 刘姣安很聪明,任何事情都想的很通透。这一下便解开了管殷所有的问题,解开了为什么聪明的原身无休止的一次次把钱借给这位故友的原因。 一个教坊姑娘,心知自己的一辈子无非就是这样了。见了那么多风月事,不至于傻到真得相信一个男人的花言巧语——可是一辈子无非就这样了,总得为自己的身心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依靠。 “给她罢,我去取给你。” 管殷的内心还在为了刘姣安的话和原身的作为震撼,刘姣安就已经用一块边角的布包好了钱递到了前者手中:“你当时同我说过她的事,姑娘家哪一个又容易了?” 这一小包钱终于还是送到了那个衣着怪异的姑娘手里,管殷忍不住想要提醒前者衣衫露出的端倪,还是刘姣安意识到管殷身份的不合适,先一步开言。 刘姣安真得很聪明。管殷为了这一方天地困住这样的女子感到不公。 “好了,这钱也给了,要你家姑娘好生善用。” “有了钱,就切莫要再委屈了自己。”刘姣安又额外拿出了些许铜板,不值钱,却能够吃上一顿热饭,“你也看得出,我们这家里也没有什么地方,便不留你吃饭了。” 夕阳又日暮,青绿与橙红狠狠碰撞的山巅倒映在人眼里,震撼而苍凉。看着来人又重新上了路,或许是因为银子的原因,每一步都沉沉的,没有要跌倒的意思,步伐却带着焦急的凌乱。 “走罢,三恒可有做好饭?” “夫人,饭菜早就备好了,今日家里没有米了,只做了些清粥……” “清粥也好。” 轻舟已过万重山,当然好。 第48章 讲妙理有教无类 试真心啼笑皆非 一碟咸菜,半碗清粥,三两片刚才出炉的香干。四方的天地里,晨曦浇入天井。 程衡在心里默默梳理着应家如今的境遇,想着如何演好这个“相当于长衫”的教书先生——能够收下应安一个姑娘家,教书先生心里倒也未必有头上这一条辫子。 香干在口中越嚼越香,豆子和卤水的香气一直漫进鼻腔。程衡的目光下意识落在筷子上夹的香干上,决定在自己回到现实之后,也要去寻一寻,或许还能找到相似的味道。 那些包装袋里的嫩豆干很多时候都是石膏点的,本质上就是大寒的,既没有足够的回香,咬起来嚼劲也不够,程衡母亲的胃不好,每次吃了总容易胃疼,就连程衡自己都容易涨肚。 从零零散散的思绪里回到应家的事情上,程衡还是少不了想要掺合进去。两对父母都是自己笔下的人物,程衡对这群人的选择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先生,今日应家的两位都告假了,要我同先生说。” 刚放下饭碗,程衡这个平日里作息有些颠倒的人,就被迫开始工作了。 “好。”嘴上说着好,程衡心里边可是一点也不好。 这两个孩子昨天就闹得那么大,也不知道起因是什么,当真是不让人省心。 “好了,现在把昨日的课业都放在桌子上,我来检查。” 走在一群学生之间,程衡的眼放在这群学生的课业上面,心却早就飘到了应家,自己这一次的目标实在是太不明确,要把两个孩子塑造成什么样的人?又该为现在的应家做些什么? 在程衡自己没有察觉到的地方,他的一切还是围绕着自己心中所谓的“主角”在走,以至于从始至终就是“偏心”的。 “先生,昨日有位年轻的先生到我家去,要我学一些我没有见过的东西……他说现在很多人都说这样的话,想要把我家的东西卖出去,就必须要学。” 自打做了这个教书先生,程衡的白天就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学生们嬉戏打闹的时候,也总有几个带着困惑的、好学的凑到程衡面前来——偏偏程衡又是个不善于拒绝别人的。 “学什么?学那些能做官么?”不用说,程衡知道对方说的是那些外语。在戏校里,程衡的英语比起同学算是佼佼者,不用必须过的四六级过了,甚至连西戏中演都尝试过。 可真得问问程衡喜不喜欢?程衡是不喜欢的。外语对于程衡来讲,只是一个不得不利用的工具,利用外语,才能更好的把程衡喜欢的戏传给更多人。 “他们说可以。” “学那些能挣钱么?” “他们说若是不学就挣不到钱,如今口岸通商,想要把生意做出去,就不得不学。” 程衡一本正经的问,面前的学生也一本正经的答。 “那你就去找他们学好了。”程衡演得好一个老古板先生,但近代史上有些不得不经历的发展,程衡是无论如何不能阻挡这群学生追求前进的步子的。 “先生莫要生气,我……自然是信先生的。” 仗着原身的影响,程衡也享受了一回什么叫做不怒自威:“我未曾生气,你若是想学,便去找他们学。” 这下原本还侃侃而谈的学生更不说话了,仿佛程衡的下一句就会是:到时候入不了仕,当不了官,莫说是我没有劝过你之类的话。 拱了拱手,缓慢的步伐里少不了几分犹豫,来提问的学生转过身去要坐回到座位上,原本还在暗自发誓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要过分参与的程衡倒是着了急。 “你为何觉得我在生气?” “因为先生之前也是如此说的。” 原来竟是如此,程衡愈发确认自己心中那份怀疑,打算刨根问底的问下去:“那你之前为何不去?” “因为……” 刚才把人问的支支吾吾,其他学生便聚拢过来七嘴八舌的开了口。 “先生不知道么?” “还不是因为他回去被父亲骂了一顿,听说在院子跪了半个时辰呢!” 问话的学生此时羞红了脸,自己的糗事被当众说了出来。可真的说出来了,前者也就又没有什么可以遮遮掩掩的了:“先生,因为父亲骂了我一顿,说先生是不悦的,还要我来给先生道歉。” “可是我不敢,而且……那个年轻的先生也不是第一次来找我了。” 所以“长衫”是这个教书先生被迫穿上的!这个想法自打在程衡心中成型,就彻底抹灭不掉了。 “你若是想去,便去找那年轻的先生学几日,我也不强求你。” “只是你要想清楚,随他学能当官么?能光耀你家门楣么?”其实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程衡知道,只要眼前的少年不走偏,此时此刻选择新式学堂,必然是正确的。 随着程衡的话,周围的学生都沉默下去。先生似乎是认真的,并不是阴阳怪气的指责自己,问话的学生抬眸的瞬间与程衡的目光对视在一起,似乎从当中还看到了莫名的鼓励。 只是一群学生当然不可能相信面前这位“老古板”先生会真的放走他们。况且不知是谁家的父母,还盼着一切都回到十几年前,甚至一百年前……那个能够靠着背背书,写写八股文就去京城当官的年代。 “好了,好好读你们的书,莫要去想什么喜的乐的,悲的愁的,这还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想的!” 程衡怕暴露自己。 也不只是害怕暴露自己。就像是管殷所说,老古板教书先生就像是这群“守旧派”的精神支柱,一旦在没有新的思想迅速接续并承载起他们希望的时候,这根支柱不能断,不然对于社会也是一个难以料想的不稳定因素。 如果,程衡在想如果。如果这些孩子真的想明白了,坚定了自己去新式学堂的目标,又靠着自己的能力做出了成就,这个老古板教书先生存在呃意义也就随之消亡。 或许那个时候,也就是程衡自己可以离开的时候。 “先生,应家的两位闹到学堂门口来了。”走神的学生总是有的,时不时眼睛往外面一瞥,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也就都进了眼睛,“先生不去管管么?” 先生去管管,自己现在就不用抄书了,还能凑个热闹,调皮捣蛋的学生当然是如此想的。 “桥西有人家来提亲?你不想要我这个爹了是么?” “爹,爹我不是,只是爹你和娘……娘也应该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程衡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自己应该说什么显得不是去凑热闹的,热闹就已经主动找上门来。应雪诚和应雪信一个吼,一个劝,应盛自然而然就成了那个挨打的。 讲道理的邻居早就已经关门闭户,不好去旁人家闹出来的笑话。 凑热闹的也实在担心孩子被打坏了,都劝着什么事情关起门来好好的谈,将来应家的药铺总归还得有人继承,不能把孩子打坏了才是正理。 “爹,爹你凭什么只打我一个?” “明明安妹妹她也……” “她也?没有你挑唆着,她会跟着你一起做这种事?” 到这里程衡倒是听明白了。两个孩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点儿自由婚姻的说法,去给自家老娘选老公去了,提亲的人一个接一个的上门,给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我今天不打死你,我就跟你姓!”做父亲的已经失去理智,开始口不择言。 “爹,哎爹,你跟我姓你不还是姓应?” 原本只有做父亲的口不择言还算不上好笑,应盛这句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也好、劝架的也罢,什么也没搞明白的人都跟着笑出声来了。 应父觉得丢脸,可是儿子这句话难免叫他也跟着破防,压着嘴角想遍了眼前这个混小子该挨揍的缘由,抡起手里的铜秤杆就要往应盛身上砸。 应盛心里苦啊。明明那个离谱的想法并不是自己最先想出来的,应安才是那个罪魁回首,结果最后爹娘打的都是自己——不过这样一看,这两个是有爱的,自己才是那个没人爱的。 想到这,一个大小子就这样当街坐下哭了起来,直把周围人哭的都莫名其妙的。 “我是怕你不爱娘,这样对娘多不公平?” “呜呜呜呜……现在看我才是不被爱的那个。” “爹,你要是想打死我还为什么要生我?” “你娘生的你,生出来皱巴巴的,丑死了……”会想起自家妻子要了孩子之后,整日就知道逗弄孩子,原本店里生意就忙,一来二去自己成了被忽视的那一个,应父心里也苦! 程衡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丢脸——可能就像是应父的心态一样吧。自己笔下写出这样一群活宝,程衡心里苦! “呜呜呜,爹,什么我娘生的我?明明……” 担心自己这侄子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做叔叔的趁着双方都没有反应过来的这会,过去伸出手,一把连应盛的嘴给捂上了。 “嘘,别说话,有什么叔叔回去劝你爹娘。” 一场闹剧终于结束,看热闹的散了,应盛和应安也被拉回家去,大街上完全安静下来,私塾里面却已经乱成一锅粥。 “咳咳。”程衡清了清嗓子,学生们安静了大半。 程衡从门口转过身来,一步一步的走到书房里,学生们的最后一点悉悉索索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终于站到学生们面前的时候,程衡自己也难免有些尴尬。 一群学生最多不是走出书房听听热闹,哪里像是程衡,好奇心和担忧驱使着程衡无意识间一步步的走到了大门口,也不知道人来人往有多少人注意到了。 “先生,所以真的应当自由恋爱么?” “先生,我父亲说早就给我找好了媳妇,可是……我只见过她一面,年纪比我还小,倒像是个小妹妹,她刺绣还能扎到手,我都害怕,她以后怎么做我媳妇?” 童言无忌,并不是因为瞧不上小姑娘的刺绣不好,而是觉得这样一个“小妹妹”将来怎么操持这么一大家的活?小孩子还没有那么多心思,只是单纯的心疼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妹妹。 “哦,好可怕,之前我偷偷摸过那针,扎到手里的时候我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就是就是,她难道不能不做刺绣么?我家也不缺钱,娘说了……就算是三代人不赚钱,也不是被饿死!” “可是我家那个绣出来的可好看,那小鸳鸯就像是南湖里那一对!” 程衡将这一句句话都听到了心里,原本那一缕细微的苦涩依旧横亘在心头,只是脸上不敢透露出来半分,皱着眉头对着书读起来,打断了一群学生的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们谁来给我说一说这句话的含义?” 很简单的一句话,对于早就过了刚开蒙时期的一群少年来说并不难,于是程衡想要循循善诱…… 日暮西垂,鸟雀的叽叽喳喳代替了这群学生,程衡望着天,四方的天,总该有人能够走出去——这个时代给了他们走出去的可能,就该见见无垠的天。 伴星伴月,程衡从厨房里取出刚才热过的粥,配上已经被风吹凉的香干。短短一个白天的时间,赋予了香干更陈厚的口感,不像是最初一瞬间递进口中的香气,只是一点点,一点点的唇齿含香。 “时间。”程衡也想到了是什么成为了让香干香气持久而绵长。 所以很多事都能交给时间。就像是时间早已经验证了当初程衡笔下的两对欢喜冤家确实该走到一起。 既然时间会验证选择,程衡想:自己或许应该再拖应盛一段时间,拖到时间给了应盛一个最正确的选择的时候,也就不会让任何人为之后悔了。 刚才热好的粥又凉了,也是时间在作祟,程衡的思考让时间偷走了粥的温热,但这份温热好像又传递到了程衡的心里,让原本已经想要躺平的人又激起了热血。 温水煮青蛙不是大刀阔斧的改变,却能一点点的把自己想要说的持久而绵长的留在那些应该听进去的人心里…… 第49章 阳间不平阴司审 朗朗清空飞雪沉 灰蒙蒙的天像是看不到一点光亮,原本黑白分明的院墙也因为渗下来的灰白色光线变得混沌起来。隐约还能看到桥那一边更像是京城民居四合院的小方砖,规律中带着纷乱,像是同事带着自己走街串巷时候见过的那种“大杂院”。 管殷清醒的看着沿街兜售的人,只觉得每个人的动作都像是被调成了慢放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是在看什么老的黑白影片,悉悉索索的声音听得不大清楚。 淡黄色的光像是从江河里射向街两侧这些挂着招牌的店铺的,以至于矮矮的光线让来来往往的人看上去都有些可怖。 管殷愣愣的把目光投向橙红色的远山,这个时候才恍惚间觉得这远山才是那唯一拥有颜色的地方。 “哒啦啦……” “哗啦!”金属和石砖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管殷这才意识到这里的诡异。 “管殷!” “管殷……” “管……殷!” 如同叫魂一样的声音在管殷耳畔响起,肩膀和胳膊忽然像是被人拿住了,整个人一阵眩晕,再反应过来就已经是在地上,抬起头来仰望着上方穿着红袍的人。 “管殷,你可知罪?” “你们是什么人?”眼前的人确实威严,因为距离的原因,管殷模模糊糊看着对方脸上好像长着一把胡子,周身呃气势原本就是不怒自威的。 乃至于这人如今怒目圆瞪,眼神入炬,好像只需要目光就能够洞穿一切。 “我们老爷可不是人!” “多嘴!”长舌小鬼的一句话,管殷是知道这里不像人间了,可为首的人却有些绷不住,“你家老爷我是鬼,是天庭记名的判官老爷,怎说不是人?” “不过做人又有什么好的?多少冤屈不平事都要告到我阴司府衙来!” 管殷没有说话,鬼也好,人也好,自己未必是什么好人,但绝对算不得坏人——一个人怎么敢说一辈子没有动过嫉妒人的心思,又或者诅咒人的想法?但论迹无过已是难得。 “那可有人将我告到判官老爷这里?”管殷此时心里没有什么生与死、梦与现实的概念,只是既然这判官说的是个“公平”,那自己便没有可害怕的。 回忆起自己前不久刚才和三恒说过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心中无愧,又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这……老爷,这倒是没有。”还是那长舌小鬼开口,“老爷,要不咱们把她给放了吧?” “放?” “她有罪。” “那敢问我何罪之有?”趁着长舌小鬼传话之际,管殷站起身来,“既然说这阴司比人间更公平,又何必来这一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又算的什么道理?” “这这这……老爷,她说的有道理啊!” 长舌小鬼似乎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害怕为首坐着的判官老爷。管殷看得清楚,小鬼是敬,不是怕——这便好了,说明这判官老爷还是讲道理的。 小鬼说过之后,为首的人半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管殷。 “你假冒他人,强占他人妻室仆人,难道没有错么?”判官老爷居高临下的看着管殷,审视着后者的一举一动,仿佛只要管殷有半点心虚,就要直接将人放到油锅里炸了才算作罢。 听到这话,管殷先是愣了一瞬,之后便是带着不满的一笑。 “怎么?本老爷说的,你还不满?” “来人,将她给我绑起来!” 暗地里走出来一群长得千奇百怪的小鬼,手里不是长绳就是铁锁,果真是把管殷给绑起来,虚空一挂,吊得脚尖离地,着实让人没有安全感。 此时分,酸痛也紧跟着加诸于管殷的臂膀,不由得让人皱起了眉头。 “相公歇歇罢,莫要忙坏了身子。”眼看管殷在桌案前趴了两三天,近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刘姣安怎么可能不担心? 窗外风阵阵,无端透人衣。三恒热好了早晨的粥,又往里面加了些地里的野菜,带着些紫色、绿色的飘在粥里面,虽然是清淡了些,倒也能让人多升起几分食欲来。 看三恒端着粥走到自己面前,刘姣安颔首示意前者先不要着急,自己先要相公暂不要忙了:“相公?” 接连两句也没有回应,刘姣安带着担忧凑上前去。只见笔管下墨水糊了一团,管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着笔睡着,阳光落在微微发颤的睫毛上,没来由的让人觉得可爱。 “放着罢,难得睡下了。” 刘姣安只是把管殷手里的笔取下来放在一旁,交代了三恒一句。 “夫人,相公皱着眉,该不会是做什么噩梦了罢?” 随着三恒的话,刘姣安看到了管殷皱起来的眉头,轻嗳一声,吩咐三恒一起将管殷扶到旁边去休息:“像是这样睡到底不舒服,三恒你与我搭把手。” 管殷只见长舌的小鬼凑到判官老爷耳边耳语了几句,后者原本笃定自信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忌惮,一挥手把管殷放了下来。 只是手底下的人没轻没重,管殷右腿压在左腿上,失去重心这样一跌,猛地一阵痛觉从左腿传来。 “三恒,小心些,相公的腿碰到桌子上了。” 终于把管殷安置在了床榻之上,刘姣安的目光落在管殷的衣服上,三恒原本想要照顾相公更衣,却还是前者找了个由头把三恒支了出去:“你去为我打些热水,忙出些汗来,我要重新梳洗一番。” “虽然无人来告,可你毕竟占人妻房,据人奴仆,按律应当五十杖,你可知罪?” 长舌小鬼又附耳过去同这判官老爷叽里呱啦的说了些什么,后者大手一挥,略不可置信的看向下面站着的管殷。 “罢罢罢,有人与你求情,既然你得了人家实惠,就该与人还了清白,沉冤昭雪。” “与她换上新衣,带下去罢!” 管殷这才发觉刚才那一吊一摔,自己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了血——这样要是被人发现确实不好解释。 于是管殷也就默许了这判官老爷的欲盖弥彰。只是换衣裳的时候,冷不防被长舌小鬼打晕过去,再一睁眼,好一阵刺眼的光明,刘姣安放大的脸就在自己面前。 想起刚才的梦,管殷微微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果然已经被换过了。 “你……” “相公刚才在书案那里睡的不舒服,我和三恒便把相公扶了过来。”不知道刘姣安是处于什么来解释,好歹和原身名义上是这么久的夫妇,连换个衣裳都要拘谨。 “这衣裳是我给相公换的,见上面已经不甚干净……只换了外面这件。” 管殷舒了口气,却没有意识到刘姣安这略带刻意的解释何尝不是一种欲盖弥彰。 梦醒了,梦里面的事情管殷完全没有当回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些天因为三恒和这个剧本的原因,自己无时不刻想的都是这神鬼阴司的事情,不做这样的梦才是件怪事。‘ 只是刘姣安刚才手里那个帕子,上面隐隐约约有些粉红色,管殷垂眸沉思了片刻,还是没有按下自己的疑惑:“姣安,你那帕子……” “啊,相公说这个?” 哦,是个绣花。管殷松了口气……还好,自己的身份还能瞒上一瞒。 虚惊一场背后,是管殷一直压抑掩藏的内心——既然接替了原身的身份,那么属于原身的过去自己也就应该承担起来。 只是很显然管殷过不去自己的那一道坎。总会想着用自己现代人的思维去影响一段历史。 正在管殷恍惚的时候,刘姣安把手帕往一旁放了放,眉目间的若有若无的担忧随着刘姣安开口慢慢淡了下去:“相公是想到什么了?可是刚才梦魇?” 管殷怀疑刘姣安也在试探自己。 那些网文小说都不考虑,又或者刻意略过了穿越者在这个还没有发展的那么方便的年代,女扮男装是怎么瞒过身边人的,也算是给管殷添了大麻烦。 所幸古人也有带着这样的物件儿入墓的,再加上小时候从长辈那里听说的“你们这代人的条件好得多”,管殷也算勉强把事情应付了过去。 半夜里既要躲着三恒,还少不了躲着刘姣安,才有了管殷大白天拿着笔都能睡着的“壮举”。 “没什么,夫人不必忧心。”彻底回过神来,管殷感叹女孩子生活里处处都是困苦之外,忽然有一瞬间在想,自己为什么不是那些有空间的穿越者,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把方便的东西带给身边的姑娘。 可这终归只是一时之计,管殷明白这样的改变无论如何都是不彻底的,这个时代的生产力达不到,用不符合生产力的存在获取到额外的财富,对于这个时代人民付出的劳动是不公平的。 “相公若是有事想和姣安说,相公尽管说便是。无论是什么,只要姣安能够帮得上的。” 刘姣安说出口的话,与其说是平常的一句话,更像是一句咒誓。就像是前不久刚才说过的“说给你听”。不过是管殷自己一直没有胆量主动去问过…… “好,多谢夫人。”刘姣安的话落在管殷的耳朵里,后者的心被片刻的触动,却终于还是按耐下自己的情绪,张口句句都客气的把面前的人向外推,“夫人为家中操劳,已经是我这做相公的对不住夫人。” 两个人之间莫名的客气让周遭的气氛都变得别扭起来。管殷趁着刘姣安再开口之前,匆匆的从床榻上挪到了书案之前,拿起笔,借着文墨逃避这种陌生而客气的尴尬。 管殷逃了,刘姣安似乎也有意逃避,拿着刚才惊了前者的手帕离了屋子,趋步不知奔着何处而去。 清水涓涓,青山遥遥,刘姣安提着一篮子衣服缓步坐在水边。仔细看过去,便会发现刚才的那方帕子并不在上面,倒是刚才给管殷换下来的那身衣裳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最上。 骄阳映山,依旧改变不了流水的冰凉,衣衫的一角落在水里,被浸得发深,刘姣安拿着篮子里的衣裳轻轻的浸入水中,和不远处的青石一起激起碎银搬的白浪。 水划过手的同时,躲不开的冰寒刺入皮肤,刘姣安觉得手上每一个骨节都有些微微的发酸。两只手握在一起攥了攥,刘姣安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篮子上,终于还是又把手探进了水里。 片刻之后,刘姣安的手被水冰得发粉,也终于像是适应了这样的温度,快速的搓洗着篮子里的衣裳——刘姣安像是费尽了力气,可衣服上大片的部分还是干的。 “夫人,夫人……” 熟悉的呼唤声从下游不远处传过来,刘姣安又一次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夫人?” “夫人,我是三恒!” 方才夫人和自己要了个篮子就离了院子,三恒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发现屋子里的旧衣裳已经不见——如今夫人正来着月事,老爷特地交代在夫人的特殊日子里不要让夫人过于操劳。 “唰,唰……”流水声渐渐盖不过三恒的呼唤,刘姣安洗衣裳的速度却像是拼了命,一点也不敢慢下来。 “夫人,哎,夫人!” 所幸三恒在路上遇上了邻家的老妇人,后者撞见了往小溪边来的刘姣安,见三恒匆匆来寻,便将刘姣安的去处报给了三恒。 “夫人今日……这些事交给三恒就是。” 三恒来了,刘姣安却没有忙着站起身,任由衣摆被水冲刷着,还蹲在河畔搓洗着手中的衣裳。 “夫人快起来,这样伤了身子,三恒怎么……” 怎么交代?交代给谁?刘姣安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的搓着衣裳,似乎这样也能给快被河水冻透了的手一点温暖。 三恒见刘姣安没有反应,凑过身子去,伸手想要把刘姣安手里面的衣裳取过来。只是刘姣安稍微一错身子,避开了三伸过来的手。 “三恒,如今家里吃的不好,也给不上你什么银子,你不如还是回到刘家去罢。”还没等到三恒再说什么,刘姣安蓦地站起身来,把刚才洗了一角的衣裳扔进一旁的篮子里,“你父母也在刘家,他们年纪大了,你也该在父母膝下尽孝。” “夫人这是在赶三恒走么?”三恒像是个要被抛弃掉的孩子一样,声音都带着些许沙哑。 第50章 不求富贵三春绽 但愿能得一心安 “三恒,相公和我给不起你刘家能给的,也养不起你父母。”对着一旁清澈的小溪甩了甩手,刘姣安的目光终于从一旁的篮子上挪到了三恒身上。 走到篮子旁边,刘姣安微微弯腰提起篮子,又一次绕开了站在正中央的三恒,并没有把手里的篮子递给后者的意思。 夫人的话刺在三恒心里,不知道比这冰凉的溪水更寒几分,但三恒只是站在原地,并没有急着追上夫人的脚步:“夫人,三恒父母在刘家做工,可以养活得了自己。” 虽然三恒的脚步没有跟上刘姣安,可是说出来的话明显是在和自家夫人表态。在刘家的三恒父母不需要三恒养活,三恒也不会为了父母回到刘家去。 “你父母年纪大了,刘家不像是我和相公。”刘姣安难得没有回头把目光对上三恒的。 尽管是主仆的名义,但无论是刘姣安还是管殷,两个人从来都是尊重三恒的,这样的表现并不像平时的刘姣安。 可是刘姣安说得对,三恒的父母年纪渐渐大了,年轻时候显不出来的病早就积攒下来,如今将将四十多一点,失了头胎的三恒母亲眼神已经不好,做不了什么细活。 三恒的父亲更是因为早些年冬天湿寒入了骨,腰腿早不像是当年那么麻利……比不上二十来岁正当年的男子。 留在刘家做不了工的话,刘家可不会为了所谓的好名声,给这样两个上了年纪手脚不麻利的人什么优厚的养老待遇。 “夫人,三恒相信相公……” “刘家不用你相信,我那父亲做的官不小了。”刘姣安终于还是回过头来,看着正要向前迈上两步的三恒,“做官做的久了,早就没有那么大的善心。” 想起父亲,刘姣安目光里的情感难免变得复杂起来。生恩养恩,当年在刘家的生活也算是锦衣玉食。小时候泛舟湖上,父亲也曾趁着旬休带着自己买些小玩意儿,陪伴自己的成长。 再到后面的卖女求荣,刘姣安很难说自己对父亲的情感里,是依恋更多一些,还是怨恨更多一些。只能说是刘父亲手推远了女儿,并且还在用自以为是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关注。 “夫人和相公不把三恒当外人,三恒愿意跟着夫人和相公。”夫人这一次恐怕是真的想轰走自己了,三恒心里急着解释,又不得不和刘姣安保持着合理的距离。 “你不用同我解释。” “你平日甚少跟着我去集上,偏偏那几次刘家专门安排了人与我作对,你刚好在我身边。”刘姣安干脆把话和三恒说明白,“我知道你父母在刘家,所以……你倒不如回去。” “免得夹在中间,你也难办,我和相公也不得安生。” “在这山里,就算是没有活计,靠山吃山,我和相公有手有脚,也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刘姣安把事实摆在三恒面前的时候,后者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解释才能够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可疑了。 就在三恒打算先把自家夫人手里提着的篮子接过来再想办法之前,刘姣安已经转过身去,奔着家的方向走去,没有片刻的停留——这一次,她似乎是真的不想留下三恒了。 如果说三恒错的离谱,那到也不至于。人都是父母生养的,刘父的作为在三恒看来也不是全然为了伤害夫人。 反而是愈发无能的相公对于夫人的生活来讲,没有半点好处。 在三恒心里,自己首先是听命于夫人的,首先是要为夫人思考的,然后才是相公——当相公成了影响夫人生活的绊脚石,那三恒也会毫不犹豫的把相公踢开。 “夫人,三恒……” 很显然,刘姣安并不是来听三恒解释的。三恒心里的想法,三恒是为了谁,刘姣安心里都像是明镜一样,并不需要三恒再解释一遍给自己听。 可三恒毕竟不是姑娘家,不懂刘姣安的心思,更不懂姑娘家的境遇,心中后悔之余,也难免积攒下委屈。 而这份委屈很显然会有一天真正意义上爆发在做相公的人身上。 刘姣安不希望有那样一天,为了绝后患,现在就必须让三恒离开。 “夫人,三恒错了,三恒以后不会了。” 随着三恒的话传来的,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刘姣安猜到是怎样一回事,却不敢回头。 一旦回头,刘姣安知道自己势必会心软。这样的心软对于三恒不是件好事,他的父母自己养不起,还需要三恒回到刘家去挣钱。 这样的心软对于自己和相公也不是件好事,一些事一旦传回父亲那里,所有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刘姣安在前面头也不回的走着,不久便看见站在门口等着自己的管殷,后者脸上露出的恬淡与迷茫让刘姣安更加肯定了自己的选择。 “夫人,三恒呢?”三恒刚才出门说是去找夫人,如今刘姣安回来了,三恒却不见了踪影,管殷的目光越过刘姣安,开始寻找三恒的身影。 “他,被我……” 刘姣安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身凌乱的三恒就出现在不远处的小路上,两个人的目光一齐转到三恒身上,管殷带着不可置信望向三恒:“三恒?” “怎么成了这样?”管殷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走,一时间琢磨不清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夫人,三恒有错,夫人不要赶三恒走。” 看着就这样直挺挺跪在自己面前的三恒,管殷愣了,刘姣安也不再回避,两个人的目光像是重达千钧一般,重重的落在了三恒身上…… “快让孩子起来罢!”程衡这一边,同样面临着一样的窘境。 比管殷好一些的,无非是程衡在舞台上跪过,也见过旁人跪——当然,也没少在良辰吉日跪在财神殿,又或者遵从古制开演之前拜拜台。 但程衡还是习惯不了这种明确区分“高下”的礼节,尤其是面前的孩子只是捅了个篓子,刚好自己做过来“凑热闹”,因为一个没有真正起过意义的身份被行此大礼的时候,程衡恨不得直接和对面来个“夫妻对拜”。 当然,程衡忍住了自己的抽象,选择把眼前的应盛先扶起来。 “先生,这两日家里闹出些事来,鄙人已经教训过犬子……还望先生不要因为犬子这段时间的行为动气。” “我无事,只是孩子年岁也不小了,总该在外人面前留些面子。”同样年纪的时候,程衡已经希望身边的人能够顾及自己的面子了,应盛也一定是一样的。 可是应盛显然并不打算买账。 “我不需要你求情。”一个老古板的教书先生,嘴里面说出来的不是之乎者也,就是忠义孝悌,应盛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先生。 只是父亲说,要想出人头地,必须跟着先生学习…… “你自己若是能够当官,你自己还来当什么教书先生?”应盛甩开了程衡来扶自己的手,倔强的别过头去,“更何况,你连个夫人都没有,你哪里知道什么叫做爱情,什么是自由婚姻?” “混账!”应父被逼的当着外人的面骂人,回过神来的时候还得给程衡一个抱有歉意的眼神。 眼前这个混小子前几天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也就算了,到如今还要得罪了先生——那新式学堂有什么好的?谁知道那一天会不会也成了那些被杀头的? 家里面的人丁不算兴旺,别看应父这个时候对应盛连打带骂,但心里面归根究底是“恨铁不成钢”,既希望儿子将来有出息,也希望儿子能够好好的活着。 “爹,谁知道你和娘是真爱,别人都说当年娘是噗不得已嫁给你的……明明娘的性子是那种……” “混小子,你给我闭嘴!” 教书先生再如何也是外人,哪里有指着自家父母的性格说给外人听的,应雪信现在恨不得能够把自己家儿子的嘴堵上! “爹,我知道你和娘是真爱就好了,不然的话我肯定让娘重新再找一个。” 应盛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下弄得母胎单身的程衡都有点呆不下去了。毕竟写剧本是一回事,看着旁人在自己面前秀恩爱,听着一个不大点儿的孩子“口出狂言”更是另一回事! “闭嘴!”应雪信没有舍得再打孩子,只是气得自己直跺脚。 家里面是开药铺的,亏得应雪信这些年调养的好,不然就这一个儿子就足够给应雪信气出中风十回八回的…… 应盛还在拱火,程衡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今天的目的也达不到了,连忙趁着前者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之前开口:“我这次来倒也不是为了旁的,应盛这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在我这里也未必能够专心的学下去,倒不如他自己回家休息休息……总不好要私塾里的学生们都参与到应家的家事里面来。” “全听先生的。”应雪信知道程衡这是不愿意教应盛了,也没有强留。 闲谈过后,应雪信夫妇两个把程衡送出了家门。 有夫人在侧,应雪信自己也终于安定下来,宁了宁神,目光落在还跪着的儿子身上:“起来吧。” “夫人……” 不用应雪信说,做母亲的当然担忧儿子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药,给应盛揉了揉膝盖:“等你说便晚了。” 当着儿子的面,夫妇两个人难得没有拌嘴,只是做母亲的宁瑶笙到底忍不住开口:“早便说过,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都不强求他们必须成什么样子,到如今你还是……” 目光落在应雪信略带苦涩的眉宇之间,宁瑶笙也知道前者为什么忽然起了对儿子要求的心。 一则是因为这天下在乱,总得有读书人为了这天下谋个未来,应雪信不求儿子做出多大的改变,总希望到时候不成那人人唾骂的蛀虫。 二则是家中的药铺生意愈发不好,且不说那些洋药,连应雪诚、宁瑶沉夫妇二人的店都比自家的更有市场…… “盛儿,爹娘只想你好好的活着,并不求你当什么官。” “但书本上的道理你总应该懂……你也该知道那东洋,那些个……” “你不应该信他们的谎言,你若是去学他们的医,岂不是灭了祖宗之道?若是他们有心祸害,你学的医,就成了杀死同胞的毒!” “儿子又不是傻子,不至于辩不出真假!”应盛一腔少年热血,梗着脖子和父亲较劲。 新式学堂的那些先生说了,去学那些洋玩意儿是找有用的来救国——而不是像先生那样,明明科举都不复存在,还留着那一条可悲的细长辫子。 父子两个人谁也说不清自己的心,这场谈话当然也就不会有个真正意义上的结果,终于还是宁瑶笙一个人在父子两个之间调停。 “夫人,到如今我也不求他……可那些洋人的火炮,分明就是国仇家恨,还怎么能去……哎!” 应雪信在愁,愁药铺开不下去,愁这个儿子再胡作非为下去,应家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 “母亲,娘,我只是希望母亲不受委屈。” “娘,我知道你想说的不是这个……可是儿子不觉得自己错了,那些之乎者也救人了么?那些伦理纲常救人了么?” 应盛在愁,愁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死活要自己在那个老古板身边学那些害人的玩意儿…… 只有宁瑶笙,将父子两个的看的清楚明白,今天觉得阿信是对的,明天觉得盛儿是对的,摇摆不定中,把一团乱麻揉的更乱。 人是混沌的,天也跟着混沌,天地山河被蒙进了青白色的蛋壳里,日头升降都变得不甚清明,只知道白天又黑夜,黑夜又白昼,时间赶着愁乱的人一步一步的向前走着。 而应盛和应安在接连三日没有到私塾上课之后,终于出现在了平日常待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听了一天的课。 事出反常必有妖,程衡觉得这两个孩子能够这么安静,一定在背后酝酿着更大的打算。 可应安没有,照例待在自己的角落里,按部就班的完成程衡的一切要求,就像是应盛口中出谋划策,试验父母爱情的人并不是她。 应盛也没有,课业写的很好,面对程衡的“刻意刁难”也对答如流——这下轮到程衡不自信了。 第51章 雨汇千金诚难买 秤量半钱信来财 雨落在堂间的水缸里,溅散一道道水波。无事有事的人,只要停下来,便都能静听每一滴激荡起的清脆。 水汇堂前,聚气聚财。人的目光聚焦其上,也随之凝心静气,记得总有人说听雨是件雅事的时候,原本喜欢雨天的程衡为此闹了一段时间的别扭,到了雨天就消极怠工。 或许是京城雨水的魅力尚且不足以让人不顾自己追求的“特立独行”随着众人一起沉醉,而水墨的留白却离不开这连绵不断的天恩,程衡如今倒是肆无忌惮的坐在院子里看雨。 雨水汇成一线,从房檐滑落在四方之间。一阵风来,被扯碎的珍珠串噼里啪啦的四散开,三三两两奔向青苔…… 这样缤纷的雨色实在是叫人倾倒,以至于程衡难免想起那些戏文的故事。是不是日久天长之后,在画卷里的人就终于被困在了画卷里?就像是那些演员,沉浸在另一个人里,走不出自己了。 再迷人的景色,就像是雨后的蘑菇,越是鲜艳,往往越是害人。沉醉在美色里的人若是没有一颗坚定的心,迟早是要失去方向的——此时的程衡,已经习惯于扮演教书先生的角色,逐渐忘记了自己要找到一个回到现实的办法。 “应家那两个为什么这么安静?”等了三天,程衡还是没等到两个小家伙儿做出什么不一般的举动来,反倒是那天缠着自己问话的孩子接连三天没有来。 听说和去了新式学堂,家里管不住,到最后干脆什么也没说,由着孩子去了…… 程衡听到的第一反应自然是高兴,而后就是思考这位古板的老先生会有什么反应,捋着胡子沉思的这一会儿,沉默刚好替程衡作出了最恰当的回应。 雨声停了,响起来的便是读书声了。程衡也把自己搬回到了书房里。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一篇记忆里已经很遥远的《岳阳楼记》在耳畔一声高过一声的回响时,程衡终于想起自己来。 既然不想让自己改变任何人的生命轨迹,又何苦让自己穿越来这一遭?是几生几世追忆起情情爱爱,又或者是这些故事想让自己知道什么? “先生,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如今这个国家已经没有君主了,我们又该忧谁呢?” 忧人民啊,人民当家作主。程衡险些就把心里想的话说出口,直到目光真的舍弃掉不远处屋檐上一滴滴坠下来的积水,聚焦到面前的人身上,才堪堪回过神来。 又是应盛这小子,程衡就知道应盛不会轻易放弃,毕竟只有这样才配得上自己笔下那两对夫妇培养出来的孩子! “先生,爹娘和我说,药铺的秤上面说什么也不能动手脚,足斤足两才是做生意,才是做药铺,可是我们既然是‘江湖之远’,又为什么不直接把药材捐到那些当兵打仗的人手里去?” 程衡想过应盛可能说的千百种理由,却没有想到应盛的例子是从身边举出来的。 越是这样的细节,想要反驳起来反而没有一个空泛的大道理容易。当然,程衡原本也没有打算真正反驳面前人。 “你们自家总要生活。”应雪信的药铺如今没有什么生意,程衡干脆换了个角度化解开应盛的问题。 应盛显然同样没有办法反驳程衡的话,有些尴尬的点点头,兀自坐了下来。 “差一分、差一钱,这药的作用就变了,药铺就做成了害人的勾当!”母亲的话至今萦绕在耳边,应盛当然明白母亲的话有道理,可就像是先生说的,自家总要生活。 父亲母亲接济了那些穷人,于是应盛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少见过装成乞丐来讨药的。 于是在应盛听说那些西洋人的办法的时候,应盛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去见见更广阔的世面,而不是每天听着先生讲来讲去,满口都是大道理,可真正做出来的却很少。 忧国忧民,药放在柜子里卖不出去,药铺饿死了,需要药的也拿不到,反而是那些黑心的挣了钱,应盛觉得这样到底不合理,自己应该寻一个出路! “爹,我还是想去新式学堂,想去他们口中那些西方看看。” “我听说日本那边的医药很好。” “什么解剖之类的,或许能让我们的药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如果程衡听到了应盛和父亲的这番话,定然会想到那位弃医从文的革命家鲁迅先生。在这个年代,和鲁迅先生一样忧国忧民的人从来不少,只是个人的能力、一次不同的选择,可能就会成就一个不同的未来。 应盛此时此刻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但没有经历过沉淀的想法终究只是一腔热血,到最后牺牲了自己,也未必能够唤醒更多人。 “不行!”应父是一如既往的决绝,“你若是一定要去那什么新式学堂我不拦你,日本你想都不要想,忘本的东西!” “先生都赞成那句‘师夷长技以制夷’,为什么我就不能……” 天井落下来的光拖长了应父的背影,应盛这个时候才意识到父亲的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微微弯了,不再像是自己刚记事那时候。 堵在口中的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父亲的决绝让应盛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 应盛就像是个游荡在街上的游魂一样,脚步虚浮的飘回到了自家的药铺。还没有进门,就看见母亲忙碌着的身影。 药铺是从祖父那里继承的,这些年打下来的招牌很管用,至少十里八乡总是认的。药材不敢说有多好的质量,但无论如何绝对不缺斤短两。 “娘……母亲,儿子不是不知道父亲的恨。”应盛并没有和母亲交代前情,只是后者从看到儿子出现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应盛的来意。 垂敛了眸子,宁瑶笙只是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 “哗啦……”药材和纸之间碰撞的声音有节奏的响起,每一种不同质地的药材,总有一种自己不同的声音。 大小、软硬、干湿,都能够影响到这时间极短的撞击。 见母亲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应盛也不着急,顺着自己的思路一句句的说着:“可是有什么不行的呢?” “只要有用,不才是最好的?”面对母亲,应盛能够直白说出来的话似乎就更多一些,“娘,你也知道,儿子身体不行,做不到去前线打仗。” 应盛有自己的无奈,母亲操劳,生自己的那段时间这天下又乱,以至于应盛的身子骨并不好,小时候药铺里面的药还没有认全,就快吃全了——算得上是个小药罐子。 于是应父对于这个儿子,其实一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不求他有什么大的成就,只想着应盛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将来不祸害别人就好。 前两天的巴掌,也还是应雪信逼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儿子动手。 面对儿子一句接着一句的内心剖白,宁瑶笙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照着面前刚才被递过来的药方抓药。 不大的秤,灵巧的手,应盛小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母亲称药。原本哭着喊着的小孩子,能够坐在那里盯着一看就是半天…… “娘,你这称的可是少了?” 宁瑶笙又打开药柜子,从里面拿了些鲜艳的枸杞子出来,秤终于平了。 “娘,这药怎么能混着来?” 宁瑶笙就像是没有听见应盛的话一样,回过头去继续忙着自己的事。 “娘,这两味药产地不同,药效是不一样的。” 母亲不可能分不清两个产地的药材,从颜色、味道、大小上,两个药材本就是天差地别,这道理就像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一样,一酸一甜,归经不同,作用也是不同的。 应盛怀疑母亲想和自己说什么,只是看着母亲今日做事毫无条理的样子,急得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口不择言道:“娘,你这是会害死人的!” “是啊,这是会害死人的。” “你若是学了什么解剖,你还相信我们的经脉么?” “当然。”母亲忽然到来的回应让应盛愣了一瞬,回过神来的时候满眼都是不解,“娘,你说这个做什么?” “两种不同的药,作用就是不同的。” “两个产地的药,作用也是不同的。” “你怎么确定他们教给你的就一定是对的?” 应盛这下明白自家母亲在说什么了,母亲果然和父亲的想法是一样的,不愿意自己离开家乡:“娘,老师交给学生的,就算是有保留,也不该是错的。” “国仇家恨,你把他当成老师,他就一定会把你当成学生么?” 宁瑶笙的话一时间把应盛问得哑口无言:“这是新式学堂里说的科学。” “娘不拦着你学你的科学。”宁瑶笙终于放下自己手里拿着的秤杆,看向应盛,“只要你知道你做的事情到底是为了谁。” “你也要想清楚,他们所谓的‘先进’到底适不适合我们的人?” “娘?”应盛被母亲说动了,只是母亲平日里似乎并不关注这些…… “娘不拦着你去做,只是娘不想看着你走错路。”宁瑶笙落在儿子身上的目光一如既往是怜爱与期许,“娘不知道什么新什么旧,也不知道什么这样那样的人来管这个国家,娘只知道,不同的病要用不同的药,也知道娘姐姐和姐夫一家人在外面的生意不容易。” “那些西洋的药为了自己的生意,尚且会打压当地的药铺。你去学他们的医,他们又会不会原原本本的教给你?” 宁瑶笙的话当然有道理。一生只和药铺打交道,她说不出什么宏大的道理,能够说的就是以小见大。治病要对症下药,同样是感冒,也有不同的治法……、 比起父亲的决绝,应盛在母亲这里听到的话,终于给一个处于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年纪的孩子带来些许犹豫。 “可是,娘,我觉得不试试怎么知道什么是最合适的?”但应盛依旧在坚持,年少的人做了什么决定同样很难被改变,“娘,爹不给我钱,等我自己有钱了,我一定要出去看看。” 回头,青石街又被雨洗刷着,应盛看着被风搅碎成雾一样的雨幕,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一步踏进去。 “等雨小……”宁瑶笙回过头想要取伞给儿子,却看见应盛拿了一张包药材用的纸,头也不回的闯到了没有人的街道上。 总归离着家不远,药铺里还有事情要做,宁瑶笙没有去拦儿子。 或许是因为有应盛这一闯,附近屋檐下徘徊的人随便顶上些什么,也冲进了雨里。大步迈着,如果有幸,就到下一个屋檐下歇歇脚,再继续前行。 江南的雨很少打招呼,来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屋檐里的人看,是美景、是愁情、是相思、是长卷,青石街上的人看,是催人前行、是何处是家园。 “哗啦……哗啦!”青石街两侧的排水道里响彻流水与石板的撞击声,压过了药材与纸碰撞的轻巧。 “哗啦!” 青石街上没有积水,排水道和宁瑶笙的手一样身经百战,灵巧而精准的把应该承载的一切输送到它们应该去的地方。 “哗啦,哗啦……” “哗啦……” 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手里的活计却已经做得差不多,宁瑶笙坐在店里,目光投射到雨中,看见越来越光亮的天,有些后悔没有拦着应盛晚一点走——看起来雨不久之后就要停了。 日暮也没有带走雨,宁瑶笙撑着伞奔雨里走的时候,雨幕里出现了一双人影,是来接宁瑶笙的应雪信和应盛。 “噼啪噼啪!” “哗啦啦啦啦……” 三个人携手走在青石街上的时候,雨毫无节制的砸在伞上,看起来又下大了。 “娘,雨大,爹要我一起来接你。” “夫人,原本我想着你带了伞,是盛儿……” “你们父子两个啊,在这些事上倒是出奇的默契!” 不提及那些新啊、旧啊,中啊、洋啊的,夫妻两个,父子两个之间,默契而温馨。 “明天若是还下雨,我去看着铺子罢。” “盛儿,明天还去上学么?” “娘,我去。” 雨声将一家人的对话浇得零碎。推开门,四方天地里聚满了水,又汇入门外街边的水道,流向远方。 第52章 等闲识得春百秀 相安无事藏千秋 江南的雨停了,青石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做生意的也好,行路的也罢,终于不用藏在屋檐下奔逃。 程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东翻翻、西找找,只打算能够同第一个世界一样,找到一个与原身身份看起来并不匹配的“细节”,就像是那本《西厢记》,以及夹在《西厢记》里的信…… 可一个收下了姑娘家在私塾里的“老古板”,显然做事会更稳重些,不可能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给人看。 一场雨洗刷了街道,也将程衡有些混沌的思绪洗得清明——雨里行走的人最知道雨有多大,风有多寒。 想通了,程衡也不再忧虑,全然顺着历史的轨迹向前走,对于自己来讲实际上并不难,更算不上自己强行影响这些学生的未来——管殷想必挑不出自己什么来。 “先生,学生在《周易》中看到泽火革与火风鼎,听闻革故鼎新指的便是由《周易》中的这两卦衍生出来的,不知道先生能否为学生讲讲这二者之间的关系?” 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程衡原本就在琢磨怎样不着声色的夹带私货。应盛这一问,问出了“革故鼎新”,也问出了一个时代向前发展的必然。 “火炼金,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木生火,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刚才站起来的应盛此时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先生说的话是在认可自己的想法么?还是说先生根本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意思? “先生,学生的意思是……” “《周易》中的智慧,以一通十,无论你的意思是什么,《周易》都足以给你一个解释。”回想起戏校老师在班上说过的话,杜近芳老师当年在和王瑶卿、梅兰芳两位老师学戏的时候,两位老师首先给到的,都是一本《易经》。 程衡也一度认为《周易》是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直到舞台上一次次的呈现,终于让程衡意识到老师为什么一开始就要给学生们讲这个故事——到如今,《周易》再一次帮了程衡一把,回避了应盛夹枪带棒的问题。 像是打太极一样,把应盛话语中的力量化开,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学生。 “坐罢,你自己慢慢就会懂的。” 缓缓坐下身子,应盛此时此刻还在怀疑程衡的目的。更不解的是当应盛自己把疑惑而彷徨的把目光投向应安的时候,后者侧过头去,有意的避开了交流。 看着两兄妹的反应,程衡颔首,转过身去的时候,眼尾还挂着没有来得及消失的笑意。 “你怎么……” 眼看着应盛就要追上走在前面的应安,应安却先一步站住,言语中的笃定把应盛吓得一愣:“先生的话是有道理的。” “你!”面对的妹妹的回应,应盛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只觉得受到了浓浓的背叛。 可应安显然并不觉得自己的作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快步奔着家的方向走去,应盛跟在后面,一边跑着,一边想要开口的样子颇有些狼狈。 “应安!”伸出手挡了应安一把,没轻没重的动作让应安吃痛停了下来。 “应盛,你做事能不能不要那么幼稚?” 甩开应盛的手,趁着前者还愣在原地的功夫,应安的身影已经从青石街上消失。等到应盛回过神来,陪伴他的便只有两侧水道里流水的“窸窣”声。 应盛站在原地,良久没有挪动半点——方才应安的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无奈。 分明“背叛”的人是应安,她又凭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难道说应安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这样说,母亲和父亲之间,是不是也是许多年来的将就? “应盛。”应盛做事到底莽撞,程衡虽说年纪不算大,可见过的人多了,演过的人多了。只要肯放下自己一腔青春气,冷静下来看旁人的时候,心理远比同龄人成熟得多,更何况是个十几岁的应盛? 熟悉的声音响起,应盛并不知道先生为什么会跟着自己两个人走出来,可‘小不忍则乱大谋’,私塾里一个月少了两个学生,应盛特地在新式学堂门口蹲了蹲,果然见到了他们的身影。 这就足够了,应盛对自己很满意。 “先生。” 看见眼前这孩子不冷不热的一声称呼,程衡早将人心里琢磨的事儿猜了个大概——谁没有上过学?这种应付式的回应,早就是程衡当年玩剩下的。 “诗三百,后面一句你可记得?” 应盛不知道先生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却还是耐着性子接了下去:“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氓》这一篇你可还记得?”那时候程衡见到应安一个小姑娘坐在私塾里的时候,当天就把《氓》讲了一遍,生怕小姑娘轻易就被哪个混小子的“信誓旦旦”给骗了去。 如今程衡来提,应盛当然想得起,脑海里迅速回忆了一遍整篇文章里的内容,等着前者继续提问。 出乎应盛意料的,程衡并没有问什么句子,也没有让应盛说说自己对这篇文章的理解,而是无端提起自己的长辈来:“那你觉得能够把药铺做得那么好,守着一句‘戒欺’的人,会违背自己的誓言?还是内外打理的井井有条的人,能不知道及时回头?” “你要相信身边的人,才能放开步子走更远的路。” 应盛张口,想要问问先生到底想和自己说些什么的时候,程衡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开。 转过身去的程衡心中暗喜自己的“功成身退”,但愿自己能够借此让应盛放下对于父母一辈爱情的探究。 江南是离不开雨的,无论是烟雨江南,还是水墨江南,没有了水汽,也就失去了大半的灵气,变得泯然众人了。 于是,不大的青石街又一次被雨冲刷着。这一次,应盛连着三天没有来私塾上学,就在程衡以为应盛已经如愿去了新式学堂里的时候,应盛又来了…… 江南的雨来了又去,私塾里的学生也越来越少,以至于程衡越来越多的日子里开始枯坐在院子,望着天,回想自己来到这方天地里的第一个春天。 第一个春天之后的夏天,程衡去找了学堂里唯一一个姑娘,找到了应安,也找到了原身和应雪诚、宁瑶沉夫妇之间早就心照不宣的一段旧事。 “辛苦先生了。”应安的第一句话就像是程衡那一句句给应盛带来的震惊一样,让程衡有些摸不到头脑。 “我有什么好辛苦……” “先生要让他们满意,还要让我们看到更大的天地,可不是辛苦了。” 程衡没有想到,此时才十四五岁的应安竟然已经把一切看得如此通透。可是程衡并不打算承认。 “先生不必自谦。” “先生牺牲自己,安稳住了那些尚且活在过去的人。又让我们知道什么是我们该做的……先生大义,当得上那句‘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熟悉的句子从这样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口中吐出来,忽然有了重量,落在程衡身上,程衡觉得自己担不起。 “不过是借着先贤的话说一说,算得上什么辛苦?”或许原身真的就在牺牲自己,没有文字的记载,程衡并不敢确定曾经那个‘老古板’到底在做着什么。 可是现在应安的话似乎成为了这样一个人曾经存在,并将那些圣贤书真正读到了心里的证明——不是什么满口的“之乎者也”,也不是什么“知行合一”的道理。 而是真的用自己,来换一个村子的平静安稳,换来一群学生能够在荫蔽之下慢慢成长,知道自己真正意义上的追求是什么。 “如果把现代思想灌输给他们,又怎么不像是童养媳?”程衡在口中反复咀嚼着这句自己刚才想明白的话,“这样不就像是我们讨厌的‘填鸭式’教学?” 推己及人的时候,程衡终于意识到有些先生的智慧,是真的担得起一句“先生”。 哪怕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我”,可“我”知道我自己是为了什么,为了谁。或许“老古板”也有过后悔,看着私塾里学生一个个减少的时候,心里是喜是忧?程衡无比的想要问一问原身,可他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就像自己都不能真正和自己笔下的人物完整的对白……程衡只能默默的感受这位从未谋面的“老古板”有多少自己想象不到的智慧与大义。 “是啊,为往圣继绝学,这才是为往圣继绝学。” 立身、立心、立言、立命,都是一个人的自我坚守,本就不算容易。 “为万世开太平”对于绝大多数人更像是个虚无缥缈的概念,可是“为往圣继绝学”对于教书先生,对于教师来讲,他们得天独厚的条件,似乎天生赋予了他们这个使命! 赋予了他们承前启后,推陈出新的使命。 程衡忽然很想见见管殷,告诉她怎样才是做一个老师该有的样子——无论管殷懂不懂,程衡此时此刻觉得自己倒是明白了。 “先生,我要离开了,北上。”不知何时,程衡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时,应安已经敲门走了进来。 “北上?” “嗯,我觉得是时候去看看了。” “那我这私塾里,便只剩下三两个人了。”程衡笑笑,在应安的目光里看到了确切与坚定,这一刻,他觉得原身那个“老古板”在看到私塾里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应当是高兴的。 “我会给先生写信的。” “等我安顿下来,我肯定会给先生写信的……”应安在程衡身上看到了莫名的期待,这种期待像是笃定了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一样。 “好,但愿我到时候还能看得到。” 原本以为故事的主角是应盛,却没想到是应安,程衡想明白的时候,觉得或许自己应当是时候离开了。 信到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是原身那个“老古板”在看…… “先生要去哪里?”问了一半的话,应安似乎没有期待得到先生的答复,反而是后面的话,让前者变成了一句明知故问的反问,“先生放心,应安会尽快安顿好自己的。” “照顾好自己便好。”程衡显然也没有回答的意思。 “先生,学生走之后,学生那个哥哥……他实在是有些幼稚。”应盛似乎存了不把私塾里所有的学生都耗走便不肯走的决心,到现在也不知道应安私底下已经做了多少,“还要劳烦先生费心。” “那是自然。”哦,还有这个钉子户没有解决,想起应盛,程衡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孩子竟是把自己当初说给他听的话原原本本的问了应雪信和宁瑶笙。 亏得两个人两小无猜又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把不懂事的儿子收拾了一顿之后,应盛对于父母婚姻这一闹,也终于算是有了个了结。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撒在脸上,程衡靠在椅子上,微敛起眸子——如今私塾仅剩的两三个学生里,大半还是无心学习的,应盛还在等什么? 程衡有些担心,担心应盛是不是在这几个漫长的春秋里彻底放弃了自己原本的一腔热血。 天又有些阴了,青石街两侧响起人声。收拢衣服的、整理铺面的,夹杂着慌乱的喧闹传到屋子里来,程衡有些坐立不安。 三个春秋已经足以让程衡摸清了自己所处的年代。山雨欲来,江河泣血,应盛不该继续等下去了…… 程衡站起身来,忽然感受到原身这幅身子的老态,踉跄了半步,扶着旁边的柱子才勉强站稳。 下雨了,程衡没有忙着收拢还在天井下摆着的花和椅子,而是匆匆的找着伞,觉得自己或许该去看个病。 也好借着看病的由头,看看应盛。 天上的云闷了许久,直到被笼在其间的远山从云缭雾绕的仙境变得阴森森的,好像要吞没整个村庄的时候,程衡终于从角落里翻出一把发霉的伞。 “啧。”好像一切都和程衡预示着应盛曾经的理想也已经发霉。 桐油的纸面已经有些粘连,程衡尝试把伞撑开,才发现伞没有发霉的部分似乎变得脆脆的,“嘎巴嘎巴”的一阵响动过后,伞勉强被撑开了。 放心的推开门,雨在程衡走出门的瞬间倾泻下来,接触到伞的刹那,一股水流顺着伞把流到了程衡虎口。 第53章 平白一面牵旧事 共度三春知心迟 雨水早就浸湿了脚下的这片土地,三恒毫无顾忌的跪下去的一刹那,站在一旁的管殷想要出手去搀——面前两个人的状态不对得很,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冰冰的响起一句“起来。” 无奈与失望藏这句“起来”里,管殷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 刘姣安不喜欢身边的人用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回心转意,这不是求,分明是逼迫。 “是。”知道夫人的性子,三恒并没有继续靠着让人可怜来表态,站起身平视着刘姣安,“夫人,夫人便让三恒再留一段时间。” “夫人,就算三恒现在回去刘家,老爷也不会收留三恒的,夫人就当是让三恒有个家。” 三恒说的不错。刘父要三恒来,三恒不但暴露了自己,还被从小院赶回刘家,以刘姣安父亲的性格,无论如何也不会继续留三恒这个做事不麻利的在自己身边。 刘姣安太懂自己父亲了。当了官,身边自然都是去恭维的。 时间久了,刘父便从来不会思考自己有什么问题。刘姣安知道自己是同他说不清理的,自打定了主意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给自己留下所谓的回头路。 “好。”刘姣安终于还是心软了,目光落在管殷身上,又转回来正对着三恒看过去,“先去把衣服上的泥水清一清,你年纪还小,有些事应该自己放在心上。” 这样说,夫人短时间里是不会把自己退回刘家了,三恒松了口气,拍了拍已经被积水浸透的裤脚,将身子站得更直了些:“多谢夫人。” 风很快就能吹干裤脚上的泥水,到时候只用轻轻抖落上面干掉了的泥土就好。回到院子里的三恒并没有急着处理的意思,只是走到厨房里干着自己平日里常做的事情。 借着烧起来的灶火,膝盖和裤脚上的水很快便干了,三恒只用跺跺脚,衣服上留下的土就顺着飘散下来,在明艳的晴空下闪烁着刹那的金光。 唯一让三恒觉得有些可惜的,也无非是裤子上的水痕,无论是午夜惊梦,还是白日里蹲下身子去,总能够看到,总能够提醒着他今日里发生的一切。 这个小院子终究也算不上是他三恒的家。三恒明白,错在自己,自己既然蒙受夫人和相公的好意,就不应该再去想着老爷和自己还在刘家的父母。 “我同夫人一起去罢。”刘姣安的话,三恒的回应,管殷知道如果是两个人谁生出了异样的心思,前者无论如何也是不会留下三恒的。 于是管殷知道,这一切都一定是因为刘家。 原身能够有胆量女扮男装娶了刘姣安,管殷觉得她便没有什么不敢做的——包括面对刘家派来的人。 “去哪里?” “夫人去集上的时候,我便随着夫人一起去好了。”回到屋里,管殷并没有询问刘姣安和三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反而选择提起刘姣安之前说过的那个教书先生,“夫人之前还在提那教书先生,倒不如我去会一会,看看他到底为了什么。” 思忖了片刻,刘姣安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今日我有些乏了,改日再去,你便陪着我。” 诸事也算是妥当,管殷重新坐在书案前望着自己那些尚且没写完的故事,忽然很想见见程衡。见见程衡,也好问问他,这写剧本有没有什么容易些的,免得自己秃了一把头发,还挣不到能够温饱的钱! 可是求人不如求自己,管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梦见程衡,也不知道后者在梦里来得及交代多少事:“夫人,我有意去庙里祈福,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庙宇里有不少戏台子,祠堂里也有,这一点是管殷不需要程衡来说也知道的,于是管殷换了一种问法来问刘姣安。 “自然是好,只是近来未必有空。” 刘姣安需要考虑的永远是小院的生计,只有活下去,其他的一切才有可能。 日落月升,星移斗转,一切一如往常。三恒烧火做饭,刘姣安靠着自己的手艺维系家用。 而那个教书先生,自打管殷跟着刘姣安到集上去,却是再也没有出现。甚至让人难免怀疑他的目的根本就是刘姣安…… “相公歇着便好,这些事就由姣安来做。” 说实在的,管殷是真的很不会做生意。算账算得明白,记账慢慢悠悠,原本想要帮着吆喝吆喝,说出来的词又不如其他铺面的吸引人。 “也好。”做什么什么不行,管殷也难免有些自暴自弃,“我便不与夫人捣乱了。” 明明自家相公的年纪更大一些,反倒总要人当做小孩子来哄着,这些日子刘姣安也习惯了,刚才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做完一笔生意,还要回过头来安抚一下管殷的情绪。 “姑娘。”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管殷和刘姣安几乎同时紧张起来。面前这教书先生手底下没有几个学生,但气度里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劲儿,即便管殷之前没有见过,也能立刻确定,这人就是刘姣安口中几次三番找上来的人。 “姑娘,我想你同管姑娘应当是认识的。”这一次,男人似乎有备而来,“不知刘姑娘是否还记得我,但我同管姑娘确是旧相识。” 一旁垂头坐着的管殷此时站起身来,由内而外的警惕让这教书先生注意到了管殷的存在,后者的目光投射过来,似乎已经看穿了管殷的身份。 “我这里有些关于管姑娘父亲的事情想同管姑娘当面说一说,只是听闻管姑娘当年……” “鄙人思来想去,刘姑娘当年同管姑娘的关系最是亲密,义结金兰,想必能有管姑娘的消息。” 刘姣安下意识的想要否认,直到发现面前这人的眼神分明一直落在自家相公身上,在自己看过去的时候才将将挪开,终于还是选择用沉默来回应面前人拿来验证的试探。 “这事情关乎管姑娘的父亲,关乎管姑娘往后余生……若刘姑娘当年是真心同管姑娘交好,我想刘姑娘是不会拒绝的。” 此时最不能说话的就是管殷。她迫切的想要知道关于原身的一切,却不知道眼前人是敌是友。 “好。” “若是我能够见到管姑娘,我自然会同她说。”这一次刘姣安并没有同身边人交换任何眼神,甚至连一个细小的额外动作都没有,目不斜视的盯着眼前这读书人,“若是先生真有心找到她,同她说什么要紧事,还请给我留下一封书信。” “当真遇见,我也好交代。” 刘姣安真的很聪明。面前人似曾相识,可她担心这人是敌非友,于是便用自己的智慧,尽一切可能保护着自己的朋友。 “那便多谢刘姑娘了。” 那道似乎能够洞穿一切的目光终于从自己头顶移开,管殷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忽然意识到刘姣安这几句话的不一般。 这读书人是不是认出了自己的身份?刘姣安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原身是姑娘家,甚至这所谓的婚姻,都是两个人之间的谋划? 来人走了,管殷和刘姣安却没有一个主动开口的。 直到街道上的人都三三两两的散了,刘姣安也已经将账整理明白,这才轻轻拍起已经睡着的管殷:“相公,该回家了。” 东升西落,朝朝暮暮,管殷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清醒过来的刹那,管殷甚至已经动了和刘姣安彻底坦白的念头。 “相公,这人你也见到了,不知……” “这人应当不会害人。”管殷的心在乱跳,以至于根本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语言组织的更像样,“我的意思是,既然这人当真是个教书先生,按理来说便不会加害于你。” “正好我手边的事情尚且需要忙上一阵子……这几天我便不跟你一同去集上了。”管殷下意识又是逃避。 管殷在逃避,可刘娇安偏偏又默许了这样的逃避:“好。” 暮色遮不住青山,可晨起总是朦胧。三恒还在烧柴火的时候,刘姣安便已经走上了去往集市的路。 “夫人已经出去了?”昨日刘姣安要了信,那教书先生今日必然会带来,管殷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看到三恒的那一刻,管殷忽然把自己的身份带入了三恒那一天的事来。 三恒尚且有这些时日同刘姣安之间的主仆情谊,自己又有什么?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一直以来的隐瞒会不会让自己百口莫辩? “是,夫人已经出去了。” “夫人说,今日若见着那教书先生便会早些回来。” “相公还是吃些早饭罢,如今已经快是晌午了……” 三恒一如既往照着夫人交代的话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只是此时此刻,管殷哪里还有什么心情去吃饭? 囫囵了两口,便又钻回屋子,枯坐在桌案之前,想要靠睡下躲过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日影顺着窗子洒在管殷身上,温暖的橙黄没来由的变得有些催人心焦,就像是将管殷放在烤炉里蒸烤着。 “那教书先生果然来了,这信你可要先看看?” 刘姣安依旧什么都没有挑破,而是把信放到管殷面前,把选择的权利交给管殷。 打开,这毕竟是教书先生给管姑娘的信。 不打开,管殷就看不到信里的一切…… 于是管殷只能赌一把,或许两个人的身份一直是心照不宣。 接过信的时候,管殷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手,生怕微凉发颤的指尖让一切变得昭然若揭。 “其实……” 两个人近乎同时开口,管殷的目光登时从信上移开,于刘姣安交错。 “这本就是他要给你的,我不曾开过,你知道的,我一直相信你爹爹不会贪赃的。” 似乎是为了打消管殷拆开这封信的疑虑,这一次刘姣安没有给管殷先开口的机会:“若是能与你父昭雪,也算了我一桩心愿,不是么?” “姣安,你……”你一切都知道?话到嘴边又被管殷咽了回去。 不能说,至少不能这么直白的暴露自己早不是原身。 从小到大,管殷做事都是规规矩矩的,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在常理之外,管殷内心其实一直是慌乱的,慌乱于是逃避。 “看罢,我父亲与你爹爹本也是同科进士,若是有什么能够帮得上的地方,我回去求求他,白来的功绩,他自然也会愿意。” “或许到时候,你我也能更自由些。” 信握在手里软绵绵的,教书先生用的纸算不得很好,比管殷用来交差的那薄如蝉翼的宣纸厚上不少,可即便是隔着一层,也能看得清墨字的劲力。 “好。” 展开来,管殷的目光落在纸上。 “陷害先生之人,与先生乃是同窗。” “同窗?”管殷的眸子一顿,同窗?方才刘姣安口中的是……哦,是了,同科,想必不是同一人。 “因为同窗之谊,此人一直颇受先生信任,否则先生也不至于轻易为人构陷。” “识人不清”,这个词在管殷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管殷想到的是自己一个同事说给那些学生的话。 “你说他骗你,那也是你识人不清,不然为什么别人不信他,只有你信了?识人不清也是你自己的错。” “识人不清”到底算不算的上错?管殷知道:另一个视角看,这分明是义气。 “所以你就要记住,以后不要把谎话连篇的人当成你的朋友,他有他的错,但你就错在识人不清,后果当然要你自己承担。长大了再识人不清,可就不只是挨老师批评了!” 管殷已经忘记这是自己什么时候听来的话了,只是此时这句话终于有了更多的释译。 “谁能想到年幼时的同窗就这样变了……”刘姣安的感叹也像是在开解管父“识人不清”带来的过错。 “这些年,我只查到这人在先生去世之后不久也死了,余下的事情便就此断了线索。” 到头来还是件无头的案子。 信读完了,管父被诬陷贪腐的事情却完不了,原身、管殷、刘姣安三个人之间相互隐藏的秘密也说不完。 “慢慢来,总会……” 慢慢来,管父慢过了一辈子,如今学生和女儿也已经长大成人的年纪,将来又有多长的时间能留给这一句慢慢来? “总会沉冤昭雪的。”再多的困难,刘姑娘也会陪管姑娘走下去,“你爹爹果然不是个坏人。” 第54章 但愿山河为鉴镜 长风何处度亡灵 “应盛。”站在应家药铺的门口,程衡躲进屋檐底下的同时收起了了手里已经不堪一击的伞。 平日在私塾里,都是应盛率先开口,程衡再顺着前者的话说下去。做先生呃唯一一次主动,还是在妹妹应安大变了模样的时候。 今日先生主动来找自己,应盛明白,一定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先生……” “应盛,明日……” “先生,明日学生就不去了,学生过几日就要去上海。”应盛习惯了主动开口,又着实有需要交代给先生听的话,忙不迭抢了白,“去上海那边,学生就可以坐船到海外。” 还是想要去国外读书么?程衡对此倒没有什么排斥的,只是不知道眼前的应盛到国外去,到底想要学些什么。 只是檐外的雨来去匆匆,程衡和应盛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停下的雨就只剩从屋檐上飘摇着坠下来。 愣神的功夫,和自己隔着一个柜台的应盛已经走到了自己身侧。程衡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比自己矮上不少的小孩子,如今倒是比自己还高上半头了。 一对师生就这样走在了青石路上,抬头看过去,雾里的远山一如既往的青翠。山巅似乎就在这条青石路的尽头,可这条路却好像怎样也走不完。 有了应盛刚才那句话,程衡并没有在主动开口,而是想听听身边的这个孩子有什么想法。 “这么多年了,先生就没想过到村子之外的地方去看看么?” “比如翻过这座山,去看看其他地方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想是因为应盛知道自己就要启程,同先生说话是既往不曾有过的平和,“先生当年能够背下这么多文章,这些年若是出去走走……” “你要知道,这村里还有很多人一辈子只会读书。”时至今日,私塾里该走的走,留下来的也不过是为了识个大字,好在算账的时候避免被人坑了去,程衡也不想继续瞒着应盛。 “有的人需要的是君臣父子,有的人是离开了君臣父子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时间太久了,他们找不回来自己。” 程衡的话有些晦涩,应盛听得哑然,良久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你走之后,这私塾也就关门了。”把应盛送走了,自己应该也就完成了这段“穿越”,自己离开了,这个私塾自然也就不复存在,“往后的孩子,去的都是新式学堂,学你口中的‘科学’。” 应盛觉得先生的话中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笃定,这让他想起小时候先生讲文章时候那种莫名的自信——没来由的,这一次应盛没觉得有多么抵触。 “若是安顿下来,和你妹妹一样给我写封信罢。” “妹妹她?” 妹妹不是北上去读大学了么?为什么还会和先生有书信来往?应盛忽然觉得有什么划过自己的脑海,可就像是一根炸开毛的线,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纫不进针里。 日暮青山在,风起几飘摇。檐上的雨滴被斜吹的风扫到脸上,应盛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家门口停留了许久,父母都站在门里看着自己。 “去罢,我也该走了。”程衡并没有一再要应盛务必给自己写信。 程衡分明的知道:这信就算是应盛寄了,自己也未必收得到。只是他也想知道应盛最后的选择是什么。留下,还是继续选择出国留学? 没有给应盛留下回应的时间,程衡抖了抖自己手里的伞,迎着晚霞往私塾的方向走着——也该贴出来个告示,告诉所有人这私塾不办了。 “先生!” “嗯?”应盛在叫自己,程衡未加思考,站定、转身,目光和这个像是孩子又算是学生的年轻人交错。 “先生,学生安顿下来的时候,会给先生寄信的。” “跨洋的信也寄么?跨洋的信可是不便宜。” “寄!” 暮色打在青石街上,原本的古朴在此时变得凄凉,像是斑驳的血痕落在上面,甚是煞风景,却也甚是容易镌刻在人心头…… 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学生,小院里的天地孤寂的可怕,才短短的三五天,程衡愈发的不适应了。 抬头看,是不大的天。侧过头,是斑驳的墙。 这片天地总会越来越好的,而自己作为教书先生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程衡不敢说这场穿越没来由的无趣,毕竟有很多是自己写剧本的时候不曾想多过的人生。 可参与旁人的一辈子终究会在分别的时候感受到无限的落寞,就像是一场戏结束时分,即便明知道还会有下一个人物、下一束灯光、下一处舞台,可却还是被一一种无所适从深深的包裹着。 “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 “先生!先生,有一封从北平来的信!” 北平的信,除了应安之外,程衡猜不到还会有谁从北平写信给自己。 忙不迭的站起身,程衡打开门,接过信,匆匆拆开来,还没走到书房就已经把信看了大半。 “先生,学生在北平一切都好。” “如今北平这边并不如家乡安宁,有很多事在信中一时与先生说不完,先生有机会可以来北平亲自看一看,但愿那个时候北平能够安定下来了。” “大学里也有很多变化,原本的教育部部长辞职了,如今来学校里,更多说的是英美那一套。” “不知道学生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应盛兄有没有给先生惹麻烦,不过听母亲说,应盛兄前段时间启程去上海了。学生也会同他联系的,现在日法那一套已经不吃香了。” 戏校就在北京,程衡对于北京自然是熟悉的。也知道应安此去,去的就是北大。 至于信上面说的那些变数,程衡只能凭着自己对于中国近现代史的了解大概猜测:“嘿,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个穿越金手指,哪怕让我查查手机呢!” “什么英美、日法……这倒是应该让应盛赶紧听听,若是真个还去东洋,这个时间……”程衡下意识的起了干涉的心思。 等人走进书房了,也冷静下来了。把手里的信放在桌子上,取出张纸来,用镇尺压好,准备给应安回一封信。 日升月落,又是朝朝暮暮,程衡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梦到过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片天地。 “出去走走罢!”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唤着程衡。 远山太远,黄山的峭壁与青松显然不是原身这幅身子登的上去的。这个时候还没有缆车,程衡自问又雇不起轿夫——也总觉得他们太过于辛苦。 近水就汇在堂中,随着时光的流逝,四散的人们甚少能够轻易的聚回来,原本意义非凡的祠堂也像是这个“老古板”的私塾一样,一步步的落下自己的帷幕。 走出了院子,程衡却不知道自己能够去哪里。 终于,程衡还是想起了戏。离着徽班进京已经过去了许久,自己看不到那一份文化的迁徙,总能够去看一看祠堂、庙宇里的那些戏班子。 徽剧、昆曲、越剧,在这座山下,在这一环水中,一直没有停歇下的传承着。 有了目标,程衡凭着自己的记忆去寻。但愿在这不逢年、不过节的日子里面能够听到一些字句,让自己找到他们聚集的地方。 建国后的徽剧并没有黄梅戏传播的那么广,人们总听说京剧是“徽汉合流”而来,却甚少有人主动去寻找徽剧的影子。 就连程衡自己了解到的徽剧知识,尚且是靠戏校多剧种那一年定向招收了徽剧的专业,程衡和一群安徽的孩子们老乡见老乡,聊了个彻夜……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有时候专程去寻找最容易无功而返,至少程衡这一次就是如此。 找了,却寻不到半点影子。顶着“老古板”教书先生的身份,程衡总不好去问村里的老人家,又不肯把自己丢弃在无边的等候里,干脆一日找不到就再找一日。 所幸应盛的步子够快,没多久就到了上海。 到了上海,也算是安顿下来,没忘记给程衡寄回来一封信——说说自己的见闻。 “先生,学生如今到了上海,先生真应该来上海看一看。” “可或许就像是先生说的,有些人一辈子就只能读书。学生或许也只能读书,做不了什么别的罢!来的路上,学生到了杭州,在杭州看到了胡庆余堂。” “母亲曾经和学生说,胡庆余堂的店主人胡雪岩是个有诚信的商人,要我们学他“戒欺”,可现今这胡庆余堂都盘给他人。倒不知做了‘戒欺’,为何又为人所欺?” 信里写的都是应盛的迷茫,程衡端着信发了许久的呆,许是因为原身的身子骨实在是撑不了多久了,又或许只是程衡自己不知道能回些什么——在阮弼的身上,他又何曾解开过这样的迷茫? 但行好事?无愧于心?程衡觉得还是后者更对一些。 于是蘸饱了墨,将笔膏出笔尖,落在纸上,短短的写了一行字:人生未了戏,无愧己心思。 做戏曲编导的,程衡笔下写过不少小戏,对于写出一句看上去意蕴深厚的话,已经不会有半点雀跃。可这次不一样,程衡觉得心里猛得跳了几下。 曾经是写了一个人的人生,如今是看着一个人去完成自己的人生,终归是不一样的。撂下笔,就像是小时候最开始跟着老师学习怎么叠好戏服一样,小心翼翼的折着。 细细的整理好边角,放在一旁光影下的桌上,程衡一个人走到天井下坐着,盯着砖上的青苔,望着瓦上的花纹……层层叠叠的瓦,和雨天的松很像。 “程衡?”刘姣安果然早就知晓原身是女扮男装,管殷怀着心事迫不及待的睡下,还真真就梦到了程衡。 只不过这一次眼前是万丈青山。 “这是龟蛇守云梯?”管殷比程衡更早意识到两个人所站的地方,百步云梯,险,却还不是最险。 假期的程衡忙着各种排练,不如管殷这个被迫培养出来的地导熟悉黄山。五年的封山之后,天都峰才开的那个暑假,管殷就带着人爬了不止五次,也难怪记得清楚。 没有心思过多思考为什么两个人到了山上,管殷忙着程衡说自己这边的情况,也长了个心眼,离着靠山崖的一侧远了些…… 顺着云梯向下行,两个人难得交换了一番身边事的前因后果。 “我现在就像是站在这云梯上,险却还得继续走。”管殷叹了口气,“至于你那学生,i恐怕你是收不到他跨洋的信了。” “为什么?” “国仇家恨,他大约就留在上海了。” “你是说……”管殷的话随着山风震荡耳膜,算算日子,程衡猜是1931年。在北平的应安和在上海的应盛都会从报纸上看到新闻,到时候应盛必然不会再想去日本学医。 “但你也不必拦他,你总该信他是爱着这个国,爱着这片土地和人民的……那他去了哪里,都会是中国人应盛。” 历史老师辩证唯物的史观从不改变,说到近现代史,教给下一代的就绝不能只是陈述历史,更该有人的情感——管殷的老师是这样做的,管殷也是如此。 一路走到山脚下,山风带走了沉重的思绪,管殷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戒碑”,于是从梦中惊醒。 “相公?” “嗯?”管殷一睁眼,最先看到的还是刘姣安。 “相公之前说要去庙里,不如我们趁着七月十五中元节,为你爹爹做一场超度?” “正好祁门那边的戏班也要来庙里的戏台上演目连戏。” 《目连救母》中元节演一演,也是衬时节的,管殷听过这个故事,但没有见过戏台上的。刚巧梦里程衡同自己说,他在寻戏听,不知在那个动荡的时节,可还会一样演着中元的戏? 管殷想的,程衡自己心里是有答案的。这种应节戏,只要村里有钱,到时候必然会请戏班子来演,错过了端午的白蛇,程衡想要看看七月十五。 跳加官、大八仙……现在剧场里已经没有这么多讲究,程衡甚至只在资料里看见过那些传统习俗。 难得回到了乡土,听着耳畔的锣鼓,程衡忽然感谢起这意料之外的停留。 第55章 谁说戏台凭歌舞 忧国爱民谨画图 贴近来,锣鼓声息,戏台上尚未布置完,程衡的目光被前台柱子上的一副对联摄去了目光“人声鼎沸,语三坟五典,激浊扬清”、“锣鼓锵锵,演千古传奇,劝善从良”。 也就是庙宇戏台里还能见到这些台联了! 闯入的程衡还未被关注到的时候,四下里环顾时又聚焦到不远处,紧接着一副长联写的洋洋洒洒:“两姓告打目连,都来看戏人,听戏人,男人女人,老人少人,士农工商人,巫医僧道人,人山人海,攘来熙往人世界;一杖顿开地狱,放出长子鬼,矮子鬼,赌鬼烟鬼,孤寡鳏独鬼,跛聋残疾鬼,鬼精鬼怪,争先恐后鬼门关。” “目连戏。”对联上写的明明白白,程衡的好奇心反而被挑了起来。毕竟《目连救母》常见,目连戏却不常见。 程衡想不到如今是什么年节,为什么忽然要演戏。 “先生来这里看戏么?今日还不演。” 程衡被这一声呼唤叫回了神,目光落在来人身上,忆起了面前人的身份——难怪唤自己一声先生,是应盛走后还留在学堂的那仅剩的两三个人中的一个,程衡对他还有印象。 “怎么来唱戏?” “爹娘叫我做个读书人,可先生也看得出,我哪里是读书的料?”被问到的人也不恼,陪笑迎合着程衡,“这算个糊口的活计,要我唱也唱不来,勉强吹吹打打。” “吹吹打打哪就容易了?”往以后放,再不济也能成个民间艺术家。程衡听着眼前人的妄自菲薄,好像这个时代对演戏这个行业的瞧不起也一同落在了自己身上。 面对这个话题,程衡显然也没有个办法,干嗽一声,问起来详情:“如今这是要演什么?近来也没有什么庙会,节庆……可是谁家请了?” “若是想打对台,我们也不怕,偷人挖角这就不合适了!” 二人的对话被一阵喧闹声再盖过,程衡原不想听这些两家戏班子之间的争执,可谁让班主的声音太大,吵吵嚷嚷在这四方的高墙里回旋。 “明知道我们这里要唱两头红,还来偷人挖角,是真当那些个规矩都没人管了?还是当我这个班主是死的?” “如今谁家不是价高者得,更何况我们班里的台柱子走了,赶上有人罚戏,实在缺人,不然哪至于从你们这挖人?当初那些规矩……” 显然后开口的这人无理还要搅三分,毕竟总有人想着:只要是能将钱挣到口袋里,用什么不光彩的手段,也都不算大事。 可程衡顶不喜欢这种样子,只觉得这班主同坑了自己和同学做表演的人没什么两样。 甚至程衡都能想象到这人那副嘴脸,请人到自己班里的时候,许了今后荣华富贵,如今摊上事了……最后替罪羊可能还是那心里不坚的人。 “怎么?罚戏是规矩,班里边的规矩你便不在乎了?为了那些钱,真的是脸面也不顾了?” 一番话下来,听得程衡木呆呆的不好说什么。早些年这些戏班的规矩多了去,就算是把他自己放到过去,少不了不经意之间触碰一二——但是这临演了挖人,哪怕是放到现在也不道德。 “好,你既然不承认,那我们就‘坐公堂’,好好的评评理!” 好一阵喧嚣随着班主这句话一锤定音,扬起的灰尘让程衡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唉,这就摊上大事了!” “也不算是大事,规规矩矩才能成方圆么。”话音一落,程衡才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眼前人的先生,可成了习惯的毛病却已经落在了身上。 “先生说的是。” “不过他刚才说的那罚戏……” “哦,先生问这个。”许是因为班主匆匆离去,眼前人也不用忙活,干脆请程衡找个地方一同坐下来,开始把这场闹剧的原委一一道来,“不知先生知不知道前两日有个附近村的商人,早些时候,清明节刚一过,便到乡下去收茶。” “哦?”这规矩程衡还没听说过。 买茶又怎么了?如今多少蔬菜水果都是极低的收购价,倒手来倒手去,到了消费者手里就已经高的离谱。 程衡不明白这商人买茶里还有什么规矩?却终归不好直接开口问询。 “那商人刻意压了价,骗了那些种茶的人,结果村里的人去收,便知道那商人的作为,照着早立下的约定是该罚一台戏的。” “这约定本就是为了保护那些种茶的人,我爹娘也是做这个的,最可恨的便是这些不守规矩的商人!” 在私塾的时候却没见面前人这么健谈,或许是因为一个本就不善读书的人,被迫整日闷在屋子里,想开口也没有什么机会……程衡只觉得这各行各业,挽救了多少人?到底不只有读书一条出路。 “确实如此。”行业自发的规矩,确实是件好事,能挣的钱大家一起挣,总好过你压我一头,我压你一头,最后谁也拿不到。 要是自己遇见的那老板懂这道理就好了,程衡心中暗自唏嘘——这么多规矩留到现在又剩下了几分呢? 就在程衡以为面前人这话也就说完了的时候,愤愤不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生不知道,原本这罚戏的生意就是被那个班主抢去的!” “商人给的多,哪像是我们要演这目连戏,是要将钱捐出去的……辛苦几天,勉强够生活。” “如今又来我们这边抢人!” “说来也是没办法,那边给的多,又碰上……” 眼见着班主拉拉扯扯,就在这戏台子底下摆开了“公堂”,最上首坐着的便是班主,戏班里的丑事,班主先处理戏班里的人,并没有执着于继续和那抢了生意的班主闹下去。 “说,你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那边给的多?我平日里难道亏待了你?” “为了点钱临场要去别的戏班,你若是缺那个钱,同我直说便是!” 坐在上首的班主不怒自威,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是将面前人的罪状一一道来:“临场推诿,又被人挖走,你自己数数这班规你守了几条?” 能在戏班子里挑大梁本身实在是难得,这也亏的是村里的戏班,放到更大的环境里,多少也算是个角儿了,算是个角儿,这戏班子的老板也就是角儿自己了。 但村里的戏班不靠着角儿来挣钱,被人挖走的人重量不轻,话语权实际不多。 “班主,我的错我认,但是我在这是待不下去了。” 原本站在院中的人应声跪了下去,半点犹豫也没给自己留,“咚”的一声听得人心焦。 程衡知道这一声得有多疼,听得他伸手就想去揉揉自己的膝盖。戏里面轮到小生跪的地方不少,就算是有台毯的地方,这一下也不轻。 错认的硬气,并不像没担当,不懂规矩的人。程衡倒是不明白这人怎么就能稀里糊涂跟了那么个班主,要从这好好的戏班子里出去? “你家里有困难,便该同我说,怎么就跟了那姓王的?你也明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班主的年纪大了,戏班里有很多人都觉得将来这戏班就要传给跪在院中这人。 跪着的人并没有起身,抬起眼看着眼前的长辈。后者算得上授业恩师,也给了自己糊口的机会:“班主,我知道班主的心意,可班主解得了一时,解不了一世。” “跟着他,我能到村子之外去演,不只是在村里。” 一字一句仿佛细细密密的针刺到了班主心里,两人相对无言,身边一个戏班子的人有想开口劝的,也就自然有想骂这跪着的人忘恩负义的。 “你是一定要去?” “一定要去。” “那你便去吧。” “班主……好。” 班主遣散了围观的人,跪着的人也站起身来,肃穆与压抑随着两个人的离开漫漫弥散,经久未曾消逝。 戏台上的对联原本是涂了黑漆描了金,风吹雨打的久了,片片斑驳落下来,与地面上堆积着的轻尘相遇,浅浅溅起一片环状的尘烟。 凝望着两个人分道扬镳的背影,程衡也被这等落寞所感染,班主转过身的那一刻,像是秋叶凋零,原本的心气也不在了。 “先生,其实我知道他不是为了钱。” 身旁人的一席话唤回了程衡的注意。他当然看得出那人心中有难言之隐,却不知这戏班中人尽皆知的事,怎就还能要当局者迷? “他是为了他兄长,他兄长前些日子北上,他原本也要去。” “可他若是去了,恐怕便回不来。” “所以他不想要班主总惦记着他……干脆自己当那个欺师灭祖的。” “北上?” “先生不知道北边打起来了么?” “我知道。” 清风入怀本该多畅快,青山入目原是同登高。只是一个先生,一个学生;一个编导,一个徽胡,坐在这里良久无言。 “先生,其实我也想去北上,据说有很多戏班发展的很好,有人捧着他们,一掷千金!” “你是为了钱?”程衡不觉得,但程衡还是想听眼前的人自己说,“我早说过,士农工商也好,巫医乐师百工也罢,都没有什么不好。” “先生说的《师说》,我还勉强记得一点……‘今其智乃反不能及’。” “可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想,《师说》也是劝那些‘君子’,他们耻笑的人,如今比他们好了,可悲可笑。” “你想去京城求一个尊重?” 程衡知道,这个年代是戏曲史上一个可歌可泣的年代。一群前辈为国家危亡忧愁忧思,为一个个地方戏种的未来殚心竭虑——自尊换来的尊重很难得。 “想要尊重,你要看你自己怎么看自己。” 站起身来,迎面的风带着潮气,不觉应当又是一场雨的前兆。这些时日里,总是风风雨雨灌了满院子,满树葱翠都零落。 程衡难得和人多聊上几句,可话题却又是这样的沉重。 “他也是一样?” “不,戏里救母救国的人演多了,进了戏出不来了。” 戏里出不来算不得好,也无可指摘。可戏文写来惊醒戏中人,当然是好——至少程衡这样想。 “戏台小天地,天地大戏台。” “班主之前同我们说过这么一副对联,想想戏里的官员和商人,哪个不和人间事一样?” “先生,我去忙了……”良久没有收到程衡的回应,抱着徽胡的人站起身来径自离去,独留下程衡坐在原地,看着前面的戏台。 目连戏的讲究很多,一场下来费心费神的不只是戏台上的功夫,前期的准备更少不了,程衡这个闲人却没有帮忙的身份,坐在戏台前,看着忙前忙后的人,心里有些发痒。 锣鼓、徽胡、笛子,这一场不只是目连戏,还有几折祈福的戏,说是要连演三天。 忙起来的班主掩去了“坐公堂”那一瞬间的颓败,可落在程衡眼里,还是说不清的苍凉。 一阵风吹过,程衡眼睛里进了沙土,皱着眉头试图让眼泪带走沙子的同时,程衡揉了揉眼睛,平视的目光就这样落在了戏台之上。 原本的三坟五典,千古传奇变成了两行完全不同的文字…… “八年前,日寇凌人,人民遭难,难似青提坠地狱。” “一旦下,河山还我,我族同欢,欢如傅相升天官。” 好一阵恍惚,程衡再睁眼,又是山间——青松舒展着迎接流云,管殷就站在自己身边。 奇石矗立,有意冲云霄之势。程衡不知道这是哪里,管殷却认得出这“仙人指路”。 “怎么又到了山上?” “你做梦前在想什么?”管殷并没有回应程衡的话,而是看向那松石相映之处,“是名利?还是……” “是前人为我们栽了树,后人却有人掘根。”程衡的目光和管殷一起落在同一处松石之上,“松梅傲雪,靠得是自珍。” 听着程衡的感叹,管殷一个“戏外”之人并不能全然理解前者在愁什么,只是看着这意有所指的“仙人指路”讲着给朋友讲过十数遍的导游词。 “神仙也要靠自己一双手,不是什么虚无缥缈。前人指路,后人也该走出自己的模样,才配前人得来的声名。” “要不你是做老师的……” 管殷看得懂自己心思,程衡并不觉得奇怪,只是怪在这山这梦像是通了灵,分明也在指点自己。 第56章 清风吹散浮云幕 檐上高琢松鹤图 “当老师其实挺有成就感的。”缘着山路向上,想起这段时间演过的几个不同的“老师”,“到后面,我张口倒不没有什么刻意的感觉了。” 满山的青松迎来送往,若不是身旁的仙人指路”石已经隐在云间看不大清楚,即便是峰回路转,两个人都难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踏步——松早变换了十数种姿态,参照物的远山只偏移了分毫。 管殷也讲不出这当中有什么大道理,只记得自己在当初励志想要当个老师的原因,是不自觉的从改变身边人中感受到了满足感:“谁小的时候小组互助没当过小老师呢?” “倒也是。”点点头,程衡继续顺着石阶向上走着,青苔、青松、青石、青山、青云……兜兜转转,倒也逃不过一个“青”字。长大了,却还总是蓬勃的生长着。 风推浮云开,光倾展松来。是时云开雾散,晴阳落地,管殷也随之睁开眼。 睁开眼,眼前看见的正是刘姣安。 “姣安,早。” “不早了相公,已经快要日暮。” 莫名的,管殷在刘姣安一如往常的声音里听出了些许严肃。 往常便是有什么事来,刘娇安也不急,如今倒闹得管殷有些惶恐:“是我午间睡下了,倒不想睡到了这般时辰。” 刘姣安并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将一旁胡乱放置着的笔墨收敛起来,目光还未及转到管殷身上,话却已经出口:“相公,我同你有些话要说。” “事情可是同三恒有关?”管殷早便知道之前那一遭很难过去,那日也不过草草了事,而后便同三恒间总像隔着一道罗帐,不似往常那般随意。 被刘姣安安放好的笔墨并不如平日一样顺管殷的手,倒像是管殷刚来时的整齐——管殷用不惯笔锋柔软的,总担心一笔下去便能糊成一个疙瘩。 “不,只是同相公有关。” “同管姑娘有关。”刘娇安并没有把这件事变成晦涩难懂的谜题,说出谜面的同时,就将答案给了管殷,“比如即便是相公忘了前尘,多少平日里的习惯又如何大不如前?” 终于还是轮到了这样一天,管殷不敢说自己做好了准备。可既然如今刘姣安提一起来,总也该有个了结。 “你是何时知道的?”管殷并没有选择用模棱两可的言语挣扎,“是因为我认不出那教书先生,还是因为这笔墨……” “皆不是。”有了管殷的坦诚,刘姣安也同样坦诚的回应了前者的问题。 “那你打算将我如何?” “你不是坏人。” 听着刘姣安的话,管殷原本袖子下攥成拳的手舒展开来,眉宇之间也放松不少。只是片刻之后,眼底浸出几分无奈的苦楚:“我不知道怎么把你的管姑娘还给你。” “她不是我的,也不是教坊的。彤彤只是自己。” “一切都是彤彤自己的选择,包括女扮男装,让我能够不用嫁给父亲定下的那无情无义的男人。” “你不恨我么?让彤彤……” “你也不是心甘情愿来的不是么?” 刘姣安一直很聪明,看得出管殷一直以来对于这片天地的冷漠和疏离:“是因为这里有些地方和你的故乡很像么?” 冷漠和疏离之外的那一部分,是在看到字豆糖时候的幼稚天真,是在采茶时候带着些傻气的灵动,是偶尔尝试靠近身边的一切,却又比三恒离着这个家还远的样子…… “是。”刘姣安真的很聪明,管殷从心里认可这个姑娘,“所以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管姑娘回来。或许按照常理……呃,按照话本子里的方式,应该是在我完成她的愿望之后。” “可表姑姑和我说过,人存在世间便总有愿望,这才是人之常情。” “那或许说,是执念?”到这个时候,管殷也有些搞不懂这个词该如何表达了,“我看过的话本子里,都是穿……都是改变了原本那个人不好的境遇,挖出一些事实真相,然后……” 然后这个穿越过去的人又获得了什么呢?管殷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有的是孤儿院的女主缺少的亲情,有的是孑然一身的女主收获爱情,可自己原本就是家庭美满,一路除了辛苦,却也没有什么大的坎坷,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至于原身也是一样。分明她的能力足以养活自己,靠着自己的方式在为父亲昭雪——自己的到来,除了打破原有的平静之外,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不如原身好。 “我只想回去。”说到头来管殷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想法,兜兜转转,似乎只有一个“回去。” “这里很好,但我有自己的父母,也有我读了快二十年书才有的工作。” “你是教书的?” “你怎么……”是了,自己几次三番的提过要去做个教书先生养家糊口,刘姣安这么聪明,不会理解不了。 “所以在你那里,姑娘家也可以做教书先生?” 完了,自己终究还是要用后世的思维与社会环境影响过去了。管殷担心自己影响的太多,支吾着有逃避的心思。 只是刘姣安接下来的话让管殷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该不该回应,也拨开了后者回荡在心间的云雾:“那你是该回去,在这里终归只能是想想。” “那你不希望……”原本不想要用自己的思维影响刘姣安的,可是前者的冷静和理智反倒催生了管殷掩藏在心底的一团火。 明明自己看着过往历史的时候,总是悲天悯人的为了那些姑娘家的“无名”而愤慨,知史什么时候在自己心中,也成了限制一个人寻找未来的条条框框? 管殷有些恨自己的退缩,也不得不为了刘姣安的言思动容。 “我当然希望,彤彤也希望,可这原本就不是想想就可以的。” 眼前人看得清楚明了。就像是管殷可以为了开心看着那些爽文如何在一个存续了千百年的封建王朝里,轻而易举的,不加思考的推翻、建立一个女尊王朝,却终究在心里明白这种草率对不起上百年来,一代代人为了推翻封建帝制的努力一样。 任何改变都不可能和小说里一样爽流血牺牲是必然,成为历史当中一粒尘埃也从来是少不了的。 既然刘姣安想得明白,倒是给管殷免去了些需要愁的事。 “我倒想起来一事,还未问过姑娘原本的名字。”刘姣安的话打算了管殷的思绪。 “管殷。” “原来姑娘也姓管。” 交代真相远没有管殷原本想想的那么可怕,等到两个人心平气和的把这些话说完,刘姣安把三恒唤进来吃饭的时候,管殷才意识到:是自己一遍遍的想象和逃避,把早就明显摆在眼前的“坦白”变成了洪水猛兽。 酒酿饼做了,边不是一顿两顿能够吃完的,如今再端上桌来,无论是管殷还是刘姣安,原本的兴味也不是那么盛。 几乎闻不到酒气,淡淡的甜香依旧诱人。放到口中,自然是越嚼越香。 酒酿饼里面并没夹什么蜜豆之类的当做调味,管殷入口,倒觉得比自己在网上买的那些从家乡寄到北京的好吃得多——这份纯粹,恰恰让粮食的美好绽开在舌尖。 “你要去找那个教书先生么?” “信上面附了地方,却离着村子不近。” 村子是个在黄山脚下的村子,教书先生在的地方离着刘家倒是更近一些。可是黄山大了,想要靠着脚步绕过去,盘缠少不了。 “过些时日,等这一次的钱。”尽管可以从刘姣安这里知道原身的事,可那些原身没有告诉前者,前者也未曾过问的事,管殷却也无从知晓。 比如戏本子换来的银子都到了哪里? “也好。” 一顿饭毕,三恒去清洗碗筷,刘姣安则是趁着这难得的时间,同管殷说起关于原身管姑娘的那些事。 “你也知道,我和彤彤两家的父亲是同科进士。我父留在了家乡做官,管父到了京城。” “那戏里面的故事你应当也看过,有七分是真,三分是假。” “嗯。”管殷点点头。程衡早就说过,编剧笔下的故事,总有几分是和自己相同的,“所以当时果真也有一场大水?” “是,洪水溃堤。死伤了不少百姓,这事件大事,捅到了京城去……我也是听彤彤说与我的。我父亲倒是从未同我提过这件事。” “但并没有她写的那些在白岳上的祈福渡亡……因为那时候的管父革职在家,哪里还有什么钱。” 原来是这样。所以原身写这些,分明更像是在弥补自己心中的遗憾。 “倒是我表姑姑同我说过,其实黄山和白岳上那些道长们早就为他们做过,我同彤彤也提起过。” 这样倒也算了却管家人一桩心事,管殷点点头,看来自己不用再为这件事做什么了。 “再后来,正是因为这一场洪水,管家下狱,终于才有彤彤的如今。” “所以当初管父是因为什么?”管殷有些绕不明白,这两桩案子分明看起来有所牵连……怎么时隔那么久方才事发? 刘姣安指了指一旁书架上还放着的信,示意管殷:“是因送去京城的贡品出了问题。” 哦,是管父错信同窗那一桩。管殷这下终于是理清了。 “可这件事原本闹不得这么大,如今想想,到底还是彤彤父亲那同窗,为了自己的功名,把事情栽到了彤彤父亲身上。” 山影沉下夜幕,刘姣安便没有再同管殷继续讲过去的故事。 “你不想听听……”刘姣安很聪明,管殷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讲一讲自己遇到的那些事。 “你若是想同我说,往后想是还有许多时候。” 如果不会影响到这段历史原本的样子,管殷其实是想讲一讲的。甚至想和刘姣安讲一讲“历史”。 “睡罢,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也还不迟。” 月色淌进屋子,落在两个人身上,如锦衾般将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这是管殷来到这间小屋子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天,几次三番的昼眠其实不只是幻梦所驱。管殷晚上睡不安稳,同刘姣安之间总是刻意有着距离,或者干脆坐在椅子上睡下, 如今好了!两个姑娘家,虽然不是一样的社会成长起来,却也在真相坦白之后,将对方默认成为朋友……难得无梦。 猛地惊醒,青松的轮廓还在眼前停留,一只飞鸟的掠影夹在其间。 “先生,先生可还康健?” “先生怎么摔倒了!” “先……” 程衡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躺在地上,眼前还未小三的景象分明是面前一片黛瓦上的花样——松鹤。 而此时此刻,程衡身旁还围了一群学生。 “胡……”这里应该是自己第四个剧本了,那就是有关“胡开文”墨的故事,程衡下意识的开口想要看看有没有胡天注本人或者后代在私塾里。 “先生说什么?” “胡?” “先生的胡子没事,先生放心!” 看来这是没有了。程衡却没有打算就此放弃,等到暮色缱走了私塾里的学生,程衡开始翻找起原身自己存的墨条来。 “墨……汪家的墨,还是胡家的墨?”程衡换了个方式来确定年代,口中嘟囔着,目光从一条条墨上扫过,希望从中看到些端倪。 教书先生不穷,读私塾的学生家长也会送礼,程衡没有时间去纠结后院那些正打算替换掉的瓦,只想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时候——一则早办好了早离开,二则也该知道这些学生应当听些什么。 “没有汪家的,也没有胡家的……”难不成自己猜错了,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 可是不像,那些学生的穿着分明是清代的衣服,自己还不至于把这都认错了。 桌子、架子、柜子,也亏是原身不在,不然以程衡这样毛毛躁躁翻东西的办法,就算是对东西没什么上海,让谁看了去也说不出的心疼。 “彩章墨店?”蹙眉看清了上面点金的字,程衡小声念了出来。 程衡不信邪,重新翻了一遍,也终于在一开始被忽略的锦盒里找出一份和胡天注有关的证据:“所以这个时候还不是胡开文墨,那这里是……屯溪!” 第57章 五色承运朝天阙 三灵归山痴梦绝 找到了墨,程衡对于自己的猜测又肯定了几分。 只是学生当中既没有与胡天注有关的人,也没有人因为买墨的事情起什么争执,程衡倒又不明白这该要自己做些什么了。 一群学生乖巧得紧,程衡也不需要干什么,读书声齐齐整整,当然算得上悦耳。 闲来无事,程衡拿起笔来写写画画,写一写教书的心得,将来一定要编一个和应家兄妹那个世界一样的先生在自己的剧本里。 墨留如漆,亮黑的色彩要人看上去便舒心。再抬起头来看一看灰度高一些的瓦,朦胧里罩着青黑的山——这般景致当然要人安心。 时间久了,甚至像是喝了一整坛酒,醉了。 而这坛酒的名字,无非是徽州的山水、屋瓦与耕读。 先生和学生相安无事,程衡只用时不时解答几个问题,把该布置下去的课业布置下去,其余就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做了——这似乎正是所有人眼中教师这个行业的日常。 可程衡听管殷同自己讲过,也见过,甚至当过调皮捣蛋的学生。才感恩面前这群学生的乖巧,能够让自己得到片刻的休息,好好梳理梳理这一桩桩、一件件…… “又是山上?”管殷回忆起那一次的百步云梯,难免联想起前几日自己的提心吊胆。 所幸守得云开见月明,管殷和刘姣安之间互相道破了真情,至此也算了了管殷一桩心事:“这一次,又是什么地方?” 抬头看过去,奇石如山,远处青松长舒,管殷来不及细想,便看见前方云雾散开处,程衡的身影轮廓清晰。 两个人刚才碰头,甚至连话都来不及说上一说,但见女子一袭红衣飘飘然而来,脚不着地。 两人不知道这人是鬼是仙,只知道这时候拿目光直直盯过去必然是不礼貌的。于是站在原地,也不跑,也不进,等着眼前这红衣下的女子有所动作。 只片刻,便听见这红衣女子喟叹一声,还未开口,就已经“喂呀”、“喂呀”的哭了起来。 眼前女子无论是人、是仙、还是鬼,终归一梦而已。对于管殷和程衡两个人都造不成多大的影响。 可情念一动,管殷难免对这个年轻的姑娘有所悲悯。 本欲上前去问,未来得及开口,管殷就听见这红衣女的陈情:“想我为父沉冤昭雪,醒来时却是一梦黄粱,催着这魂丝踉跄,不觉飘过白岳,来在黄山之上。” 女子抬眼四望,管、程二人的目光自然也跟了上去——不远处正是这黄山极富盛名的迎客松,松下不远,乃是“蓬莱三岛”。 蓬莱三岛有个传说,是关于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管殷趁着这片刻,已经同程衡念叨过了。 “望那边青松如盖,碧石端坐,似有仙人对弈,我不免去至溪旁,怜影自照,再对上苍哭告一番。” 红衣女子叹过,还不等管殷和程衡两个人从这前者压抑的声音中回过神,一张写满了墨字的纸,翩翩然从女子刚才驻足的地方落到了管殷手中。 拿稳了这张纸,两个人便再来不及去问那姑娘什么详情。后者已经在这眨眼之间消失在眼前的一片天地…… 【北双调】【新水令】[照]清溪方得见貌非昨,鉴镜心料该无错。[也教]三春风似刃,[更度]冬雪年如梭。[恁把]好岁蹉跎,[把]梦里事俱抛过。 “这个联套,该不会是‘新步折江’罢?远处蓬莱三岛……《长生殿》?”程衡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刚才她那一段念白可不是《长生殿》,倒像是你在写的那个故事。” 【南仙吕入双调】【南步步娇】慢看云升春烟落,有处如梦令,无端醉落魄。涧起清白,欲把仙堕。 “你二人看着,又能做些什么?” 出乎管殷和程衡意料的,眼前这自青松处走出来的“人”不但看得见他们两个,更是抢占了先机将话问出口。 “你又做了什么?”程衡皱起眉打量着面前的“人”,“又是谁?” “我是这山林所成,与黄云、黄石姐弟两个,给了她一场梦,圆了她的夙愿。”来人想是青松成了灵。 青松灵没有因程衡的话而恼,一一给了后者的问题一个答案:“我三人原是青松、奇石、云海所成,见她年少无忧,青春凄凄,怜她如此,送她一梦。” “却不想这一梦倒害她命丧,如今阎王殿在缉,酆都城要拿……” “可这分明不是你的错。”程衡想要替眼前这个青松灵鸣个不平,张口却意识到自己无处为人伸冤,“你也是为了圆她一梦。” “我们不曾问过她,可要这一梦。” 梦醒时,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都成了泡影,本就知道沉冤昭雪实在无门,这才催得梦中人早亡故。 是好心,却到底办了件错事,山精野怪,神仙玄灵,做错事情的代价往往比寻常人要大得多! “(俗来往)总比翠岚多,(谪仙人)常似青松卧。” 此时分,一条铁链拔地而起,就这样缠住了不远处那棵青松。原本还站在程衡和管殷身侧的青松灵也随之消失的无影无踪。 程衡心里有些难受,分明是个好仙灵,也分明是个好姑娘,为何到最后却得不到半点该有的结局?反倒是恶人逍遥法外? “因为恶人声名昭昭,不是恶名。” “众人早就被迷了眼,当然觉得恶人做的都是善事,那些看明白、遭受着的人,要么是百口莫辩,要么还要被群起而攻之。” 管殷这些结论并不是从什么高深的社会问题里的出来的,而不过是平日里的教学。明明看得清每个学生的目的,可偏偏有时候黑白却很难说得清。 “可这样不好,难道写个剧本还要让那些无可奈何一次次发生么?或许你今天的一句台词,就是往后里一个人坚持下去的支柱,或许……” “或许就能够等来应该得到的那一天。”管殷有管殷的现实,程衡也有自己的倔强,“好人就应该有个好结果!” 于是,五彩云开,每一缕云丝都被与金线绞在一起,分明是神仙到处。 霎时间天晴雾散,云中跃出三位衣冠齐整的神仙。手持青玉珪,上遮宝华盖。 管殷和程衡认不分明,倒是先前那青松灵俯首而拜,铁链的那一端也蹦出一个青面獠牙的小鬼儿来,对着云上三神磕头如捣蒜。 “大帝,小的是奉命来捉这成了精的松树灵,并非是假公济私……”还没等三神开口,那青面獠牙的小鬼儿已经解释开了,“大帝,这成了精的树灵,害了一个妙龄女子的性命,如此小的领了命这才捉拿于它。” 至于那青松灵也不解释,长身跪立,端得是未折腰身,管殷和程衡这才想起刚才那青松灵被拘走之时,分明也是这样的悔而不卑。 【北折桂令】(丑扮小鬼拜介,生扮青松灵拜介)忍割抛百载根冠,[岂弃了]云海青石,未敢独活。 宣纸上的字迹随着程衡这一念彻底变化,管殷睁大了眸子看着上面的内容,倒想看看这山、这松会有个如何不同的结局。 “尔等随真人身侧修习仙法,蒙轩辕黄帝点化成人。非是邪妖之属,本当神仙之列。此番无意害人,未抵过往功德。” “然管氏冤屈未白,因果未了……” “[未了]义士冤仇,忠心赤胆,照史巍峨!” 青松灵眉宇之间挂满了悲悯的愁情,倒是那小鬼连滚带爬的往前走了走,手里拎着的铁链“叮叮当当”,在山林中好一阵回响:“大帝,这松树精……树仙爷爷不下地府,小的,小的该如何回禀啊?” “我这边笑颜皱锁,看他将泪眼婆娑。” 三官大帝考校功过,虽有一错,凭青松灵往日功绩,犹可升为仙官。喜从中来,青松灵同天官、地官、水官三位大帝却皆不曾忘了那管氏姑娘…… “管氏女忠孝双全,气芳节高。感天动地,有升仙之分。玉皇降旨,十殿阎君自不会难为于你。” [光照照]明月银箔,[风簌簌]紫竹林坡,[坚挺挺]峻岭长松,[柔漫漫]柳岸清波。 宣纸上的笔墨,不再是青山埋骨。管殷和程衡对望的片刻,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个问题——这到底是黄山里的仙灵所愿,还是两个人心里祈盼着好人好报的顺遂? 无风云漫,人不在山巅,云海就在身侧,悠扬凄婉的声响中,云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南江儿水】日景如丹赤,[黟山]似染墨。柔心绵魂仙灵祈。五岳三山说功过,千峰万壑寻精魄。 “啊,云娘……”有了松灵,自然也少不得云灵、石灵,方才青松灵也说过他们的名姓,石成人形,矗立山巅,似乎摇摇欲坠,可目光却没有从云娘的身上移开。 “云娘,那管氏女的魂魄自然会去地府,你又何必苦苦寻找。” 云娘哭了,于是一场雨把原本灰黛的黄山浇得青翠。 “哎呀,[好愁呵]倩影何方藏躲。[却原来]良善难活,[怎将]法术[全]拿来惩恶! 【北雁儿落带得胜令】[为御极]如此求祉福,[盼长生]倒也成灾祸。[祈上天]恩德何必寻,[告后土]苦难谁来赦。穿戴[锦]绣绫罗,耳边[四]海笙歌![怎说是]蓦地无端火,[分明是]沉积有情磨。(旦扮云娘泣介)哭悲,[应早知]春色今非昨。哀怜,[往何处]叹平生混沌浊。 “说起来这云经历的也不是只这一处黄山,见多了人间悲欢离合,难得遇到福地修成了仙,出手想去为人打抱不平做不到,在她眼里,反而害了那姑娘一命……” 程衡看见云娘,难免推己及人……灵,做了那么久的教书先生,程衡也渐渐意识到自己能在一个社会里改变的不多。 “为学生选择一条好路”容易,却不知道结果如何。“劝人向善”总是无过,可做起来又难上加难。 “可我分明就是害了她一命,若没有这一梦,也不至于早早香消玉殒。” 每一滴落在衣衫上的雨都带着云娘的声音,颤抖着,不知是风还是云娘的愁。 【南侥侥令】分明为心慈,企料酿成错。 “你错了对了我不管,你们两个今日都得给我到地府里走一遭!”还是那个青面獠牙的小鬼儿,三官大帝刚才离去,又想着继续抓了云娘和石灵。 “喂,小鬼头,你听不到神仙说的,这三个都是好的么?”这小鬼也是呆呆傻傻,程衡忍不住开口,“那青松刚才已去寻管氏女的魂魄,云娘也你莫要哭哭啼啼了。” 没了隔着的戏台子,哪怕程衡明知道他们原戏中人,也好开口劝上一劝。 “方才三官大帝说得是那青松,又不是他们两个……”小鬼显然不服程衡,“更何况,你一个写戏本子的,管人间那些闲事还不够,怎么还管到我地府头上来了?” “嘿!” 程衡不知道这小鬼头是如何通晓自己原本是做什么的,却被后者语气里的轻蔑激起了斗志:“三官大帝说的分明是‘尔等’,不是他们三个,难道还有你这个小鬼头和我们这两个人的份儿不成?” “不然渎职事小,若是伤了这两位仙灵的性命,你倒是好好小心你的鬼命!” 小鬼听得浑身一抖,霎时间倒不知自己该如何抉择。 “这肥差是你主动揽下来的罢?到时候若是出了问题,阎君和判官动了怒,你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戏本子里,多是写以鬼神写人的故事,越是这种不上不下的身份,还是个丑角扮的,便往往少不了阴私的桥段,程衡拿自己的经验来赌一赌——赌对了,小鬼必然要松口! “这……这……” “那……” “嗯?”教书先生做了些时候,程衡这气势也有了几分。 “是,是!” 小鬼儿叽里咕噜的缩到了一边儿去,程衡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面前的云娘和石灵身上来。 “[原本是]雾漫云愁眉头锁,[现今来]意志好青山苍翠多。” 一刹那,云开雾散,云娘也终于化作个美娇人儿落在一旁的飞来石上,眸含秋水的望向管殷。 第58章 忠孝不止周公梦 神仙本是凡人封 “冥判圆了云娘一份孤胆,只幸这天地间有如此文墨。”云娘看向管殷的目光半同挚友,半带依恋。 “我同石郎拜谢二位恩公……” 云娘仪态盈盈,躬身下拜,管殷和程衡糊里糊涂受了这一礼,少不得手足无措。 “天地灵智,怎说是文墨之功。” “乾坤生养,莫提及人物之力。”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的从管殷和程衡口中传出。 二人话音刚落,一旁未曾开言的石郎迎风摇起头来:“虽说天生地养,分明一心所化。” 【北收江南】[就依然]雨迟丽色,[青黛]尽雕琢。[倘若是]江南春早,[朱颜]未蹉跎。 “石郎,你个石头何时也变得如此伤春悲秋,只可惜这小鬼头走了,青松还未回来,也不知哪里去寻这姑娘……”翩然落在石郎身侧,云娘的身形柔而不媚,开口亦是娇而不颓,“哎,这天底下的可怜人真个多。” [映人间]沉冤怎雪,[莫奈何]与谁说。[着]神鬼来捉,[也]系链戴锁。[奸佞臣]谁人惩恶,[忠良心]总难过。 说时间,一阵阴风掠过,风中的红影确也清晰,只是这孤魂慌里慌张不知要往何处去,撞散了云娘,晃晃悠悠挺不住身形。 【南园林好】乱慌慌南藏北躲,恨悠悠离魄倒怯懦,萧瑟瑟旧衣深裹。春色晚苦愁多,秋风索病魂脱。 “哎呀!那鬼青面獠牙追个不停!” 【北沽美酒带太平令】(魂旦哭介)泪婆娑网密罗,孤形影遭磋磨。 “哎呀!这灵长身玉立跟个不休!”管氏女的魂魄急的在原地打转,山岭巍峨,来来去去早就失了方向。 想起一梦里多庆幸,便难免念这一生也未曾将黑白说破:“喂呀!怎叫这青红皂白都不分!” “管姑娘莫走,我乃是你梦中松灵,私心造梦,未曾想你一梦南柯,醒时却命赴阴台。”那青松灵果然跟在后面,目光示意已经恢复了人形的云娘和石郎且先拦住管氏女的魂魄,“我三者仙法不精,害你一命,也难以命相抵。不求姑娘原谅,只盼姑娘想开,早去投胎。” “方才分明……”管殷想起那神仙的话,方才分明说这管氏女忠孝双全,该得升仙,“这青松灵何故隐瞒。” [秋凋零]便也欺瞒落叶残,[春深沉]醉魂步踱,累平生意魂剥。 “非是我瞒你。”青松灵不怪管殷凭空这句话,可管殷无意识的这句话确实给青松灵添了不少麻烦,“我知你难放下此事,只是……” “倒不如[荡]魂游阡陌,[只]听凭人任说[孤]胆笨拙?” 青松灵也没想到,自己越是劝,这姑娘家越是无心执着于生死。 一梦醒,管氏女当然不是看淡了。不过是发现凭一己之力什么也做不得,就连地府都告状无门。 “人间不平多少,你若愿意,便封你做这为忠臣良将申冤之职。”宝光未散,比方才来时却柔和不少,神仙分明是顾及着管氏女如今的浑浑噩噩,怕惊了后者。 管氏女登时抬起头来,目光望向云深光漫处:“可我……” “小女子虽少通诗书,奈何父母早亡。” “孤女子[怎]担承要务,弱小仙忧心酿错。只恐恨重怨添,”梦里血染刀尖,一个小小年纪的姑娘家当然也会害怕。 可依旧咬着牙向前走,直走到说清了冤案,可到头来竹篮打水,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是一群仙灵怜悯众生,拼着自己的将来,给她换来的一场梦。 所以管氏女未曾怨恨三个仙灵为自己续上这一梦,不过是梦醒之后自知无力,起了逃避之心。 到这个时候,管氏女只浑浑噩噩飘荡人间,即便是神仙许诺,到底也没有地方去寻那么大勇气担起为了一群人讨清白的事来了。 “可你能够一个人走这么久,已经足够勇敢。”听过刘姣安口中的过去,管殷知道这剧本中的“管氏女”更像是原身管彤彤写给自己的一场梦。 “便拼着一腔孤勇,将贪佞一扫尽穷。” “你若是不肯,他们恐怕也就不肯走了。”管殷懂的只是和小孩子们打交道的教育心理学,程衡这个写剧本的,却是看了多少剧作家的心境。 程衡当然可以明白一群悲天悯人的仙灵会因为害了管氏女一命,自我纠缠多久。 果然,程衡这句话终于派上了用场。管氏女当然不愿意这些一心为了她的仙啊、灵啊因为自己困在一方天地,也早就为了这些求告难灵的事愁得一身寥落。 “即便是命赴阴台,空连累了这山岳精灵。” [到那时]恨呵、怨呵。记青史[当证]磊落,[谁问],丹心在凭谁来索! “既已知命,便早自登程,去罢!”三官大帝端立上首。刹那间,神光七彩照耀黄山、白岳,两团瑞光分别降下,罩住三仙灵所在之处与管氏女身形。 (末扮三官大帝催魂旦、青松灵、云娘、石郎速下)【南尾声】忠良昭雪愁云破,且喜盼境安清妥。九霄处平步登仙来践诺! 殷勤华表鹤,(司空图) 道人宁拣择。(郭印) 文章辉五色,(李白) 此情谁会得。(韩氏) 再去看手中那张纸的时候,上面的文字早就不是管殷笔下的结局,四句“集句”自然也早早从管殷那带着些许置身事外的情绪,变成了而今这般。 “文章辉五色,当然不是一身轻。”这一场穿越是为了什么,程衡不懂。但是这一场梦是为了什么,程衡如今倒是明白了。 “这首诗是李白写黄山的。”看着眼前人有些痴态,管殷回想起来这句话在导游词里是提过的,“想想应该和那‘妙笔生花’的景点得来有关。” “此情谁会得……是啊,此情谁会得。” 云雾重新漫开。目光垂出,青山依旧照人颜,自望去,随你喜乐。 等到程衡的目光落回到管殷身上时,管殷的目光又刚好聚到二人手中的那张宣纸上:“这个故事倒是比我自己写的好得多,也算得上是……亲身经历。” “沉浸互动,这样的剧就是我想要的。” “比上一比,还是这黄山有灵,远比我当初那个剧有意思得多。” 程衡也并没有顾忌眼前人正是之前被自己强“拉上贼船”的“幸运观众”。 时间久了,程衡甚至有些不习惯梦里没有管殷的日子——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情感,只是在这样孤身一个人的世界里,程衡已经把管殷当做了一个依靠。 无论是可以依赖的依靠,还是代表了现代世界的依靠……程衡沉溺的每一个瞬间,都是在依靠管殷的存在,提醒着自己要想着如何回去。 回去,有自己想要发展的戏曲事业,有自己的家人、同学,有那个应该得到惩治的“老板”! “或许你可以写出来一个更好的。” “你不觉得这诗奇怪么?之前没有同你讲‘集句’的规范,倒是我的问题。”提到了沉浸互动,程衡也想起自己刚才升起的心思分明是在这四句诗上,竟不知不觉的偏了题。 “我看她前面都是已经有过的诗句,就照着做了,倒是真的不知道这当中应该怎样做。” “那时候我还小的时候,有个带我入行的好朋友,跟我说这叫‘集唐’……”程衡讲起问题的样子,说实话,到真像是个成长起来的老师了,“其实这应该叫‘集句’,只不过大多数人一般都用的是唐诗,其他朝代的诗句用的比较少,这才也可以称作‘集唐’。” “至于说这‘集句’,你可以看得出来,分明和正文的内容关系并不算大。这是因为我们一般认为‘集句’很多时候就像是打破了戏剧的第四堵墙,这当中有一部分并不是剧本的内容,而是作者未尽之意。” “作者未尽之意……”这下管殷倒是明白为什么自己之前那一段会被看出质量明显与以往不同了。 这原本不是自己的故事,让一个家庭美满的人去写一个人生经历坎坷的人有怎样的心态,自然是不容易的。 若是处处留心观察的剧作家,倒也许有这个可能…… “你也不用自怨自艾,能够写成你那样,已经很是难得了。” 梦不知何时能醒,再行于山间,两个人却已经心思各异——管殷想的是自己应该如何做好原身想做的事,怎样知道自己做的,不是一厢情愿。 而程衡,目光还在这薄薄的宣纸上。 青山无梦,青山无愁,自然没有文章值得青山来写。可这四句集句,分明更像是自己的心境:“文章辉五色,此情谁会得。” 程衡渴望自己的文字只为了自己的心境所写,就像是闲云野鹤,来去自由。可如果不靠着文章养活自己,自己总也得有维持生计的事情做。 就像是这一次,自己为了一腔热血放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钱,又该如何补得上这份亏空?——就像是自己这个重“耕读”的家乡,有多少学子真的从圣贤书中悟得了真正的道理,却不得不在那个封建的社会里,被权和钱所掌控? “管殷,你说文章到底应该写什么?” “写你自己想写的……当然,你也得挣钱。” “戏曲和我们说是高台教化,初中老师带着读《海底两万里》的时候,又说科幻文写出未来的世界,是文学对与社会发展……”程衡忽然发现管殷加快了脚步,似乎是并不想参与他这个幼稚而充满了迷茫的问题。 “管殷?管殷!” 远处青松罩云雾,前方金光降太阳。程衡还没有追上管殷之前,自己心里先有了个想法——无论如何,自己要先写下去,推开一切艰难险阻的写下去! “程衡?” “程衡!写下去。” “写!”程衡像是被打了鸡血一样猛然惊醒,睁开眼看见的却是一学堂的学生,自己梦中惊醒这一声,要原本低着头学海苦读的学生们顿时抬起头来。 原本在溜号的学生,因为早就发现先生的昼寝,此时已经有些憋不住笑声。 一个小插曲,自然不会影响到师生之间的关系,倒是程衡自己惶恐了半晌,确定没有学生在私底下说自己闲话的时候,“意外”偷听到了学生们之间在讨论的墨。 “我爹说这汪氏的墨在他们那时候可是可遇不可求,这胡氏的墨正是师出汪家。” 来了,来了,主线故事终于来了!程衡表面自然是波澜不惊,内心已经是止不住的雀跃:“咳咳,你们在说什么?” 管殷的剧本写完了,自己这边最后一个剧本的主线故事也就要走完,因剧而起的这场孽缘或许也是时候结束,程衡想到这里,脚步都难免轻快。 当老师还蛮有成就的,程衡在想:如果自己做戏导做不下去了,或许也可以试试考一个教师资格证,教一教学生,培养出一批新时代爱好者;教一教外国人,让他们见识见识泱泱华夏。 “先生,我没……” 那么明显的墨块,当然是藏不住的,做学生的原本不希望先生来主持这一场争吵,可依旧没能成功在主动凑上来的先生面前瞒下来。 “先生,我父亲昨日为我买了块上好的墨来,他同我借,弄坏了还说我这墨不值钱,要用块闻所未闻的墨坊出来的墨,以次充好,来换给我弄碎了的这块!” 先前没有说话的学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对着面前的先生大倒苦水。 “赔东西,自然要赔一块一模一样的。”程衡并不是偏私,面前这可是被不久后便被封做御墨,在后世闻名的墨。又是它创始人亲手做出来的,当然不会“差”。 只是孩提时代,珍惜的分明是旧物。 小学学写字的时候,刚才被允许不再用铅笔写字,而是改用钢笔的时候,程衡父亲曾送给过程衡一支钢笔。 后来,家里的小侄子长大了,程衡手中的签字笔也早代替了钢笔,父亲就把这支“没用”的笔送了出去…… 答应给程衡更好的那一支,程衡已经忘记买没买了,却还记得那支再也拿不回来的笔。 更何况,刚才那小子说话时分明带着炫耀,程衡自然而然的想起小侄子凭着自以为的“胜利”,拿着那只钢笔在自己面前晃的时候——哪怕侄子上了高中,早就把那支钢笔忘到脑后的时候,还记的就过去和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是,我管你那墨好和坏,我就要你赔我这一块!” 第59章 显乾坤红丝暗系 隐雌雄旧事重提 “有时也想问,你梦里的故事都是些什么。”管殷梦醒,守在面前的照旧是刘姣安,后者托着下巴,张口分明还像是个小姑娘。 “是个朋友……”似梦非梦,分明程衡才是在现实社会中见到的人,管殷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真真假假,又如何能同刘姣安说个明白? 梦外不如意的时候,人自然也就轻易的沉醉在梦里,刘姣安抿了抿唇,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一错身,刘姣安从管殷身后的书架上取了那封信,递到后者手中:“这件事还要不要去查,还是看你如何想。” 说开了身份,讲过了故事,刘姣安还是把一切的选择权放到了管殷自己手中:“你到底不是她,这些过去你大可以放下,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在一起开诚布公的讨论关于未来的打算。刘姣安知道管殷有着太多这里限制之外的思考,也明白如果可以,管殷最希望的还是离开。 “既然我现在用着她的身份,自然就离不开她的过去。”没有自己看过那些网文小说里的系统任务,也根本没有复仇的必然。 只是当过去的故事原原本本的摆在面前,故事里的人完完整整的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管殷就明白:无论是早就计划的一笔,还是毫无来由溅落的一滴,墨落长卷的一刻,就已经注定成为笔墨间的一部分。 “这里山高皇帝远,未必还有人记得这段过去。” “你记得,信那一头的人记得,害了管父的人还记得。”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注定每个人的未来脱离不了过去。 历史上的沉浮让管殷不敢说一切善因皆有善果,但教过的那些学生,一心想着‘公平’的程衡,乃至于自己,哪一件事的展开也不是毫无原因的…… “好。”刘姣安分明的知道彤彤和眼前的管殷不是一个人,却也不自觉的因为管殷的话回想起那个从来坚持着“问心无愧”的姑娘。 信甚至算不上什么凭据,女扮男装的管殷出现在教书先生面前的时候,后者便笑道:“那天我果然没有看错。” 来人并没有过问管殷那日见到自己因何不曾亮明身份。熙熙攘攘的街头,不知道又有几家铺子离不开刘家的手笔。出言道破,对双方并无益处。 “一朝失势,所有的功过便都由旁人来论。只是如今证据都断在这人身上,想要给先生雪冤,可能我还是需要搏一搏这功名。” 寒窗苦读,得了功名又能如何?就一定能够当上官,为民做主?就当真能够坚守自己,不被腐蚀?可是为了教导自己的先生,眼前人总也得试一试:“先生自始至终心怀百姓,当年之事若不查清,难绝后患。” 教书先生姓程,名见微,表字英徽。一十二岁得中秀才,因先生一故,便再未赴科考,留在乡间教书为生。 程见微的名是管父所起,“见微知着”,原本就是极好的期盼。表字“英徽”也是早早备下,只可惜没等到程见微及冠,管父就已经不在人世。 “还请二位回想一番,当年先生可有提过过往之事的细节,或许正是破局关键。”程见微的年纪与程衡相当,性格却远比程衡沉稳,即便在先生门下未曾感受过寄人篱下的凄惶,也早早成长的足以独当一面。 当街之上,管殷势必不能同程见微说明自己芯子早不是原身的,对于那些过往也记不得半点。 “管……”程见微的目光绕着摊位附近扫过一遍,终于又落回在管殷身上,“管兄可曾想过科考这条路?” 管父从来没有因为自家孩子是个姑娘便不肯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下去,也正是因为管父当年这份开明,才换来原身这些足以作为生计的笔墨。 至于原身女扮男装,自始至终无非是一种自保的手段,到后来促成了一个将刘姣安从一段不由自主的婚姻中解救出来的机会,即便是管殷,也从没想过能顶替谁的身份赴考。 不得不说,管父教导出来的这一对异姓兄妹倒是有一处像的不能再像,原身管彤彤和程见微敢做敢当之外,也实在是太“敢做”了。 管殷一时间没能从程见微这句超乎常理的话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后者已经将自己的心思全数剖白:“再如何,总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不是么?” 大不了就是一死。程见微是孤儿,如今管家也已经没了人,两个人拼一条路,总比一个人强得多——程见微不敢指望自己这个义妹能够找到个心仪的丈夫,恰恰后者又有心为先生沉冤昭雪。 “或许我父亲……”尽管刘姣安小时候与程见微之间的交集并不多,但彤彤早就同她提起过这位义兄的性格。 独立、决绝,如今又有明确了当年管父正是因为对“同窗”的信任,才让原本圆满了家庭走向了这般局面,程见微恐怕很难相信任何外人。 所幸管殷还未坦白自己的身份,否则这条很难望见归程的路,就会只剩下程见微一个人孤零零的走了…… “管兄还是好好想一想,这或许也不是唯一走得通的办法。”看向一起长大的义妹,程见微也不希望为先生沉冤昭雪的代价是先生最后的血脉也折在当中,“管兄如今有家无业,总也应该为了以后想上一想。” 程见微从始至终都没有质疑过义妹和刘姣安之间的关系。后者生活在刘家,必然有许多的无可奈何,义妹自小看不得这些不平事,更何况是义结金兰的姊妹? “好,我自会早些给你一个答复。” 见到程见微之前,管殷还从未想过这条路的可能性,也不知道以原身的性子,又能做到多少。 可程衡那句话还在耳畔回响:“自古写戏本的人,好歹也要有些文学的水平。”今天程见微的话又无疑证明了这一点,原身若是个男子,早就该高登科甲! 如果自己准备科考,刘姣安能够与刘父重修父女之好,程见微应试也能多几分助力……更何况,大多数朝代其实并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科考,若刚好赌对了,所有的忧虑也就迎刃而解。 “管兄要知道,很多事拖得越久,也就越难做下去。” 程见微这是在提醒义妹:时间越久,当年的证人也就越少,想要扳倒当初那些人,避免决堤一事再以不同的形式在徽州发生,就要尽早做出个打算。 “好。” 留下了私塾的地址,程见微并没有久留,同面前两个姑娘一一告别,又留下来些供二人贴补家用的钱和一封早就写好的信转身离去。 “你如何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今日见面之前,刘姣安心中多少对程见微带着几分偏见。 但凡是程见微早出现些,是不是彤彤就不会夜半望月独自落泪,是不是就可以少在那吃人的教坊里面待一段时间,是不是敢对生活有更多的期望? “程见微不信任我父亲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管殷和刘姣安一路上再未说什么,只等着早些回到家,拆开那封信,看看又有什么是程见微不好面对面交代的。 “回乡之后我便一直在寻你的下落,我还记得‘殷云’二字,是先生特地为你取的表字。” 这个时代里,甚少有几个姑娘家会有个表字在,原身得了表字之后也甚少有人如此唤过,刚巧也就成了独属于义兄、义妹之间的暗号。 “终于找到教坊的时候,便听说你已经不在那里,这才一直耽搁到如今。” 后面的文字很短,也再没有什么与管父沉冤有关的内容。只是在这三两句朴实无华的字句里,每一笔、每一划皆是程见微对于自己这个义妹的心疼…… 管殷此时也没有心思去想如果程见微知道自己已经不是他义妹,会不会后悔自己没有再早一点找到先生这仅存于世的血脉了。 白纸黑墨的文字比那些振聋发聩的话更能镌刻在人心上,等到管殷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早就不知不觉的带入到了原身身上的时候,任何理智似乎都已经不足以拦下一个青年人对于真相的追寻了…… “姣安,如果是她,她会怎么选?” “我不是彤彤,我不知道彤彤会怎么做。但那是她义兄,是她父亲……” 而在外人眼中,管殷现在就是原身,她的选择就是原身的选择。 “程见微说的有道理,似乎再差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管殷知道,这就是自己的选择。 身后的书架上都是原身留下的文字,那些早早写下的内容也恰恰证明了: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原身,原身也大概率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三恒。”刘姣安没有回应管殷的话,只是缓步走到门口,把三恒叫了进来,“三恒,既然父亲要你看着相公如何,那你便回去刘府告诉父亲,相公如今要考科举。” “往后他只怕还需要相公的提携,便不要处处再寻相公的麻烦……你若是不想留了,此行便留在刘府,不必回来。” 后面的路会更难走,刘姣安不希望三恒在这里,更不希望自己的父亲早早的知道殷云山人真正的身份——说不定父亲需要巴结的上司,就与管家的事情脱不开关系。 “夫人又要赶三恒走么?” 刘府里并不把人当人,甚至三恒的父母也未曾给过前者多少陪伴。在夫人和相公这里,三恒才真正意义上感受到了些许温暖,当然是不愿意离开的。 “不是我赶你走,只是相公备考,家中自然更不富裕,你大可不必同我们一道吃苦。回刘家去,你好歹能得个温饱。” “夫人,三恒若是离开了,难道要夫人亲自去砍柴么?” “夫人,冬天里黄山上路滑难行,三恒怎么……” 不远处的青山很大,在文人墨客眼中,是奇松、怪石、云海、温泉的好去处,可山的这一头,民居之外,少有游人。 山路难行,冰雪封道,离开了三恒,一个自小娇养的姑娘和一个成日里在屋内写文章的假相公,谁又能上山拾柴?凭着仅有的这些钱,去集市上买些炭火,更是熬不过一个冬天。 “你……” “夫人,三恒愿意留下便留下罢。”这时候刘姣安不好下台阶,管殷适时的递了过去。 虽然自家相公如此说了,三恒依旧不敢放下心来,目光投到夫人身上的时候,后者微敛了眸子颔首:“相公既然如此说了,你全听相公的便好。” “三恒,你既然要留下来,便把这里当你的家罢。”管殷早就不适应所谓的主仆之分,如今早同刘姣安坦白过身份,借着机会,全把三恒当个义弟。 更何况,如今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将管家当年的真相大白于众,三恒留在这里或许还有大用:“若你有心同赴科举,自是再好不过。” 这回三恒倒是不犹豫了,一个劲的摆着头:“相公快莫要拿三恒开玩笑了,三恒哪里是应试的料?那些字三恒看不懂半个!” “这是因为你未曾有先生教你识过字。” “可是……三恒即便是识字也无用。” “这世间从来没有掌握知识的不是。”管殷的职业病犯了,听见三恒这样不上进的话,眉头同一时间皱了起来,“或许不在今日,不在明日,等到能用上那一遭,你便明白识字的作用了!” “家中有相公识字,夫人也认得些,还要三恒……” 三恒终于还是在管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咽了咽唾沫的同时,把后面想说的话一起咽了下去:“嗯……三恒全听相公的。” “这就是了,乡里重耕读,你若是想要改变后代的身份,不让你将来的孩子还同你一样不得不听人号令,那便要多读书。” 过往几度不眠夜,院外青山照日斜。管殷是做老师的,她不敢说看到这一代孩子靠着读书有了多大改变——可身边的同事,有不少人靠着读书到了大城市,靠着读书改变了原本的生活。 不知不觉,管殷终于还是在无意识中偏离了自己最原本想法,开始做出原身不会有的选择。 第60章 纸白一处凭撰写 墨香百里传满街 “无意也好,有心也罢,做错了便应该承担责任。更何况,为父与先生何时教过你这样用钱财与人较高下了?” “我儿那墨算不得上品,也用上些许时日了……本不应该闹得这般不依不饶,我看今日之事,莫不如就这样算了,终归令郎也非故意为之。” 来去自由的雨总是到得毫无预兆,墨块这一争,也随着顺屋檐降下来的水一道匆匆落了幕。程衡怀着感恩的心思,目送走了两位讲道理的家长。 一个人空坐看雨的时光总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即便是一盏明前的新茶陪伴身侧,程衡依旧觉得有些空寂——每天里的忙忙碌碌多了,人就很难习惯闲下来的感觉。 除了早些离开之外,程衡也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桌案上空无一字的白纸,也让一切看起来更为无聊。 “写些什么好呢?” 高中拿着一张草稿纸,藏在教科书底下写小说的旧事映在脑海中,程衡提起笔,一团团潦草的字落在宣纸上——程衡头一次没觉得这些文字对不起手中的笔墨。 “沉浮黄山三千丈,敬奉白岳一炷香。乘醉无非登云岗,梦醒总为佑国昌。” 黄山上的三个仙灵给了程衡许多灵感,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许久之后,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除了这四个徽商故事的话剧,还未曾动笔写过家乡的故事。 “生本徽州祁门人士,自幼苦读诗书,此番进京赴考,怎料盘缠遗失,看那荒庙遮风避雨,有意借宿一晚。” 黄山白岳多少新旧宫观庙宇,见过了朝代更迭,也见过了道、佛两家的更替,程衡得了那天的梦,想到仙凡之求,一个梦中成仙得道,醒来还是官场沉浮的故事当即便在脑中成形。 几段文字落在纸上,程衡又觉得没意思起来。矫情的文字多有几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并不是程衡自己真正想要的故事。 放下笔,程衡站起身来,踱步到天井旁的屋檐下,仰望着已经染上暮色的天。 碧空如洗,雨早洗净了每一处纤尘,唯有几片青苔破开了原本的匠气,让一切比变得有了活灵活现的那一半。 程衡站了半晌,直到一抹蓝紫彻底取代了远处丝丝缕缕的殷红,程衡才搓了搓自己因为垂坠有些微微发胀的指尖……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笔下的故事越发的整齐,愈发的和那些舞台上的故事靠近,自己创作时却只偶尔才能获得片刻的沉浸了呢?似乎是在一节又一节的课,一次又一次的修改之后。 于是梦里奇幻瑰丽的故事才会让程衡感叹山岳之魂的自然与曼妙——可梦分明是诞生于人的。 屯溪的夜算不得安静,程衡推开门,想要漫无目的的去走一走。 “你这写的都是些什么?” “先生找上我来,我原以为是……谁想你竟在课上不务正业,做这些不入流的勾当!” 做父亲的原本应当是想等到回家再发作的,奈何儿子一直在身后鬼鬼祟祟的,想要把前者手里拿着那一大沓纸偷偷的拿回到自己手里。 儿子只想着自己的心血必然会被付诸一炬,于是一次不成又一次。可拿是拿不回来的,只能成功的把老父亲的火越堆越高,终于让后者忍不住当街爆发出来。 “爹,你就把那些……还给我。”做儿子的仗着父亲大概率是不会当街动手的,嘴里的要求也大胆了起来,“爹,我往后不在私塾上写了还不行么?” 当爹的恨铁不成钢,好悬没有把手里的一沓纸直接甩在儿子脸上。只恨儿子明知道这是在大街上,竟然还在拱火:“不在私塾写,你难道要把这种东西拿到家里来写不成?” “也不知先生讲的那些东西都被你学到哪里去了!”举家之力让儿子读书,为的是科举中第,不是让这不省心的小崽子把精神和时间都用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上。 更何况,从先生手里接过这一沓子纸的时候,做父亲的不是没有看过上面都写了什么——小姐、小生的,尽是些情情爱爱的故事! “一家人辛辛苦苦送你去读书,难道就是让你没日里想着遇到一个歌女、一个书香门第的小姐的么?胸无大志,我看你这书也不用去读了!” 程衡很能够共情那个到现在还在默默的伸出手,想要把自己的稿子从父亲手中抢回来的孩子——初中的时候,程衡还不懂什么“同人文”,也不懂什么“二创”,却已经有了因为写小说被老师和家长抓包的经历。 当然,程衡当年的行为也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毕竟只是课上看了《红楼梦》,读了《三国演义》、《水浒传》,然后满心的不喜欢里面人物的结局,自己重新写了一个…… “爹,我只是……” “只是什么?莫要在这大街上继续丢人现眼!”当爹的拽着儿子的胳膊,连拉带拖,只想着赶紧把人带回家去,不愿意在大街上继续丢脸下去。 可是少年人又有几个不是凭着一腔意气做事的?于是做父亲的越是阻拦,越是觉得小孩子没有什么面子可言,孩子的逆反往往来的越是强烈。 猛然甩开父亲的手,做儿子的趁着前者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劈手打落了父亲另一手里拿着的那一摞宣纸,不管不顾的站在原地大吼了一声:“那便不学,我也去北上,我也跟着去扬州做生意!” “你……”做父亲的哪里想得到孩子忽然间就在大街上发作了。 周围商铺里原本还想看看热闹的人,这时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有所反应。 不久前的那一场雨终于起到了自己的作用,此时此刻漫湿了飘飘洒洒落在地上的宣纸,,就像是被泪一点点濡湿,程衡目光落在上面,心思几转,还是蹲下身去,把青石地面还没来得及吞噬的文字捡起来,拢在手里。 “好,既然如此,那我这个爹你也不用认了!” 当爹的此言一出,原本已经将视线转移到程衡身上的少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爹,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要如何?挣钱?你爹我还没有穷到供不起你吃喝的份上!” “我……我……”少年人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如何解释自己的想法了。科举哪有那么容易?自己连私塾里那些同窗都学不过,花着钱在私塾里,也分明是浪费时间。 就算是考上了又如何?哪里有那么多官位等着自己? 可是他听说,那些从扬州到北京去的徽班,在宫里面可是非常吃香的!自己若是给他们写一些故事,演到了皇帝面前,总比靠着科举被皇帝看见的可能性大得多! 自己分明也是为了实现父亲的要自己做的事,怎么父亲就…… “你什么?” “我……” “跟我回家!”当爹的刚才那句自然是气话,既恼这孩子,也是被周围人看得红了脸,只想带着儿子回家再算账,“不要再在这大街上与我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少年人嘴里反复的咀嚼着这句话,像是失了魂一样跟在父亲身后。 看热闹的人已经散了,旁人的家事总归是不好过多的参与。 于是大街上,拿着一沓宣纸的程衡反而成了众人目光汇聚的对象——程衡私心是想要把这些稿子都交还给那个少年的。 这宣纸上的文字,有不少同这个时代的禁书有异曲同工之处。哪怕程衡也知道再禁,也拦不住一些真正有文学意义的故事在民间传播,却不希望面前这个少年人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给,拿好了。” 程衡庆幸那个父亲的步伐没留半分余地,在自己还在纠结的时候,就已经走的足够远,给了自己一个名正言顺把稿子还给少年人的理由。 “多谢。”少年人躬身要谢,就已经被程衡扶了起来。 手碰到少年人的衣袖时,程衡能够明显感受到少年人的颤抖。害怕、情绪激动,这种感受程衡自己也有过——就在从垃圾桶里拼拼凑凑,找回了自己那个已经被撕毁的笔记本的时候。 “好好同你父亲讲话。” 少年人为抬起头,下颌上还挂着没有被夜风吹散的泪珠,倔强的眼神映在程衡眼里,缓缓从最终吐出一个:“是。” 和自己那个时候多么相像啊!正是那个时候,程衡的倔强让他决定一定要把写故事作为自己以后的方向。 光明正大的摆在课堂上写! “嗯,这些东西……你若是想要保存好,也可以交给我。” 那个时候,程衡也有这样一个语文老师。老师支持程衡写作的梦想,只是劝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甚至会在看过他的文章之后,一次次给出指导性的建议。 如今程衡也做了这么多人的先生,也愈发的感恩曾经那位语文老师。或许没有老师的陪伴,程衡的梦想也会在半路上放弃…… “你……”面前的人也是位私塾先生,原本父亲还想将自己送到那里去读书,少年人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信任程衡。 “你愿意相信我么?” 拿回去也逃不脱被父亲烧掉的结局,少年人的用目光快速打量着眼前人,终于什么也没有说,更没有半分表态,只是将手放松了些许,由着程衡将那一卷还算完好的宣纸抽走。 “你还不回家么?”做父亲的良久等不到儿子的影子,以为后者还在和自己闹脾气,快步转回来,对着面前人吼了一句,“家里面的饭菜都要凉了!” “你是?”片刻之后,做父亲的认出了面前人的身份,“你是街那一边的那位程先生?久仰久仰,不知先生拦下犬子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 做父亲的并没有忙着打量程衡,把这个不肖子带回家才是他此时最大的目的。 程衡原本就想这样放走这对父子,可手里湿润与干燥并存的触感终于还是让程衡动了心。 “慢着。” “不如让令郎到我私塾来学习罢,学费我可以全免。”程衡依旧是记不住自己那一场噩梦,也终究是不肯承认管殷认定的那个道理。 “先生这是图什么?” “刚才看令郎的性子,与我有几分投缘。”缘分一词妙不可言,怎么解释都是合理的,程衡知道自己找不到更合适的借口,“也免得令郎同先生之间闹了情绪,更不愿学了,岂不是……” 上赶着不是买卖,这道理程衡也明白。于是利诱到此为止。 “当然,也要看令郎如何想。” “时候不早了,先生可曾用过饭?不如到家中一坐,吃过饭也好谈一谈犬子的事。”做父亲的自然是希望儿子好的,一开始未曾想过那么多,直到程衡这话一出,联系到自家儿子的性格,心里也难免犹豫。 “那到不必了,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程衡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交代了两句之后,同少年人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长街。 一方熟悉的天地,四方的框架之内,似乎充满了限制。程衡皱着眉插好门闩,用目光描摹着檐上的瓦。 当年自己遇到了那样一位老师,才有了如今的程衡。如今他也想做一做,做这样一位老师,给那个少年人的未来带去一个可能。无论他的未来会选择什么,也不应该被所谓的“正道”束缚。 更何况,这个时候的人瞧不起唱戏的,而唱戏的人却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程衡自己既是写剧本的,也是唱戏的,他不喜欢这段历史…… “唱戏又怎么样?戏子又怎么样?无非是这群人嘴里的名字!”默默念着这些给自己打气的字句,程衡推开门,重新坐回到已经随着夜色一起昏暗下来的书房里。 面前干净的宣纸算不上纯白,程衡忽然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了……当手中的笔再次淌出墨,程衡似乎又找回到了自己初中坐在教室时候,一笔一划带来的快乐。 竹影摇曳,烛影也在摇曳,直到面前的灯烛彻底的烧灭,整个屋子都陷入一片只有薄薄月光的黑暗,程衡才回过神来…… 第61章 蚁穴溃堤岂朝暮 青山妩媚总画图 “那次决堤,死了太多人。”有了程见微的话,刘姣安知道管殷首先要问的就会是这场彤彤写过的雨,“后来查到管家身上的时候,彤彤父亲不由分说便被下狱问斩。” 管殷本也没打算从原身的同龄人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反倒是想起那天偶遇的道长:“我记得姣安你说过,你那做道长的表姑姑知道这件事。” 今非昔比,当初有管殷又多么警惕,如今便又多后悔当初未曾多加过问。 “是。”管殷提起表姑姑,刘姣安的眸子也跟着亮了起来,“只是表姑姑此番离开齐云山云游,只说是会去黄山上拜访几位故友。” “黄山这么大,我们去何方找她?” 这倒是难不住管殷,大多数知名景点的历史沿革和导游词早就铭记在心,想要找个人,总还是有个大致方向的:“这由我来便好了,只是我们……姣安,你可知原,你可知彤彤那些钱都用到哪里去了么?” “一半拿来接济教坊里的姑娘,另一半拿来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 看来原身从未瞒着刘姣安这些钱的去处:“那些姑娘大多身世可怜,彤彤满心都是为父雪冤,她给了我从父亲安排下逃出来的勇气,我又怎么能不支持她的作为?” 话至此处,再说什么似乎都是对方的伤心处,管殷干脆把话题带回原本的“决堤”上:“姣安,你可知道那家过世的儿子和这件事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我听说,邻家夫妇那老来子乃是因公殉职……死在了洪水里?” 洪水当然少不了人畜伤亡,只是能够让一方父母官殒命的,必然不是小事,再算算时间,刚刚好和管家事发就在前后脚。 “是。” 管殷是冲着更多有用的消息来的,提起这邻家早逝的少年郎,刘姣安便想起前者同自己说过,在她呃家乡,她做的事就像是教书先生,一桩旧事也就随之上了心头:“早些时候,总有人传说,是做父亲的要求严苛,以至于逼死了儿子。” “逼死?”刘姣安如此说,管殷倒是想起那日拜访,一对相依为命的夫妇之间总若隐若现的那份怪异的情绪,以及那夫人的欲言又止。 “老来得子,做父亲的自然忧惧过分宠溺了这孩子。” 管殷不觉得自己有权利强求这对夫妇直面过往,只是原身父亲的清白需要证据,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尽量不去伤害二人的情感。 窗外好晴日,碧空接万里,一望只有几片云躲在青山深处。管殷终究是带着刘姣安一道,提着找些时候拿程见微留下来的钱换的鸡蛋,去拜访那邻家。 “你们怎么来了?”夫妇二人刚才从田间同回,好巧在门口遇见了管殷两个,后者生得一副端正的少年模样,难免让丧子的夫妇二人片刻怔忪。 不必管是几进的院子,其实三人成众的时候,就足以扫去原本的寂寥。如今管殷和刘姣安一同造访,鲜有来客的小院霎时间多了些生气。 “我此番来,是想问问当年黄山地区决堤之事。” 原本流转起来的气息随着管殷这句毫不掩饰的话出口,当下里变得凝重起来,似乎有一种力量,能把人的灵魂都盯到地里一样的压抑。 “问这个做什么?”邻家夫人没有说话,反倒是惧怕雨夜梦回,见到故人的老汉在周遭都安静下来之后的片刻里开了口,“以你们那时的年纪,想是根本记不得这件事罢。” 十几年前的旧事,两个年轻的姑娘家又能知道些什么?难免要人怀疑起二人的目的来。 若不是出于对自家夫人的信任,让老汉升起对两个姑娘家被逼无奈生活在这山阴的小村庄不易的同情,后者听着管殷的话,就已经想要把人直接轰出去了,哪里还有什么心情详询下来? “我父……” “她一位教坊里故友的父亲,牵扯到一桩旧案里。” 管殷的成长路,除却辛苦之外,并没有过多的坎坷,以至于说话很少去想这些弯弯绕绕。刘姣安这一手“无中生有”,看似很容易被识破,实际无非是给双方一个回旋的余地,全然没有奢望过对方猜不出。 “旧案?什么旧案?”亲子死在决堤中,做父亲的既恨自己,也恨这修建堤坝的人。 若是再结实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更何况,听闻后来一大批官员因此受到惩处,当中不乏被查出中饱私囊的败类。 “你们可知道我儿,我的勉儿正是死在那场决堤?”黄山地区的天然地势注定了历史上河水在此决堤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代人能够记在心里的,也无非只有那么一次,老汉再开口时,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殷红的色彩。 “死了那么多人,河堤也重修了,真相到底如何,还有那么重要么?” 眼前的老汉性格刚直,从他育儿的观念里,管殷就知道前者绝对不是个黑白不分的人。到底是什么让老汉说出这种话?管殷能想到的就只有逃避。 “我那友人正因父亲被诬下狱,才落得在教坊中伶仃的下场,明明是为国为民的父母官,为什么不该沉冤昭雪?难道就要为民做事的人平白冤死?” “身边的人不信,救过的人不知,反倒是真个肥了自己的人恣意在这天地之间么?” “人间的王法,也是可以还死人一个公道的!” 管殷口中未曾停歇的话,让老汉根本没有张口的机会。直到全数听完之后,原本还以“勉儿”来说话的老汉像是被一道平地惊雷钉在了椅子上。 “勉儿,勉儿……” 老汉口中的呢喃根本听不清,管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那一句话刺激到了前者——凭着老汉的表情,管殷知道自己不久前的猜测是合理的。 “勉儿他,是不是……呜呜呜啊!”几乎没有预兆的,老汉的情绪就像是一根被磨了很久很久的细丝弦,明知道它一定会断,却从没有人设想到会断的这样突然,“怨不得别人,是我害了勉儿!” “是我啊!” “我这个做父亲的对不起勉儿……呜呜呜呜!”老汉已经不顾及什么颜面,当着外人的面掩面痛哭起来,“夫人,我对不起我们的勉儿,也对不起你!” “若是那个时候我肯听你的,不对他要求那么严苛,是不是他就不会……他身边的人说,他站的那个地方,是有机会离开的,分明……分明是我害死的勉儿啊!” 话说到这里,管殷哪里还能听不明白老汉崩溃的原因? “程勉啊,程勉,爹爹对不起你!” 老汉一把年纪哭得涕泗横流,一点也不顾及形象的伏案喘息。若非是夫人顺气,管殷都怀疑这老汉能够把自己哭得背过气去。 “我就知道同他说做个廉官,粉墙黛瓦看得见,却不肯信他儿一定能够做到,却不肯夸一夸他……” 老汉的话不多,管殷已经从当中提炼出前因后果。一次父亲言语上的别扭,让寒窗苦读,终于有所成就的儿子彻底累了。 于是程勉为了证明给父亲看,看看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官,证明自己从未忘记父亲的谆谆教诲——救了人,自己却存了死志。 分明能够活下来,却因为身心俱疲,选择让自己葬身在洪水当中……用凄惨壮烈的死,换来父亲对于这个“因公殉职”儿子的一句肯定。 长辈的肯定在儿女身上似乎是个永恒的话题,绵延了几千年,一直是家庭教育中抛不开的那一部分,管殷对此深有心得。 管殷刚到学校实习的时候,就听到同事带着遗憾、不解的语气,略带鄙夷的讲了一个故事。一个高考六百分的孩子,因为没有达到父母要求的成绩,自以为可能上不了985的好学校,在出租屋里一袭红衣,上吊而死。 “你说现在这孩子,抗压能力真的不行。” “你也要想想,他们现在和咱们那些年不一样,当年咱们本科就踏踏实实不愁工作,你看看小管,这刚来的吧……北师大研究生。” “说这倒也是,可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动不动寻死觅活的啊!今年不行,又不是考不了明年?再说这分数线出来了,今年整体都不高,那个成绩在京的985都够了,出京除了c9更是随便选。” “哎……” “听说是父母专门为了这孩子上学,在附近租了房子。” “现在不都是这样?你既然要求孩子,那你父母多付出一些也正常。” “听邻居说,成绩一下来,那家父亲直接就下楼抽烟了,当母亲的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发生的事儿……等回来的时候,人都僵了。” “哎……那能有什么办法呢?现在孩子也是不容易。” 当原本的不解全都化成对一条曾经鲜活生命的惋惜,几个老师的话语,也换不回那个正有大好未来的孩子。 那个时候,一路平顺、父母恩爱、长辈提携的管殷才知道:哪吒割肉剔骨的神话,实际上一直未曾脱离现实生活。 以命相搏,渴望的或许只是“一个记得”和“一句认可”,等到父母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却已经晚的不能再玩啊。 面前的大汉也是一样的道理,等意识到儿子的死有一半是自己逼的,就只剩下听见雷雨时,不敢入梦,又渴望能在梦里见一见那个身影。 毕竟不是谁都能成神话里红莲重塑的中坛元帅,做父母的错了就是错了,放不下的面子,不肯说出口的“肯定”,终于成了挪走程勉脚下最后一寸土的洪流,让人葬身在翻滚的白浪当中。 “你们,想问什么,我知道的不多,但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可以说给你们听。” 大汉的情绪稳定下来了,对于面前的两个姑娘也不再抱有敌意——很难有一个能够让做父亲的发泄一场,将自己内心的后悔尽数发泄出来的机会,今天大汉的心情里,更多是感激。 “我可不可以问一问,为什么程勉会被……误会?” “勉儿说,他发现朝廷派下来修缮堤坝的钱被人贪墨,他想要补救却没有足够的钱,反而被发现之后反而为人参了一本,降职赴任,刚好是个靠河的村镇。” “我那时候也不是不信他,我只想着寒窗十几载考出来的功名,哪里就……”提起旧事,老汉的声音又有些哽咽,以至于管殷有些听不清老汉在说什么了。 所幸,后面的话也没有什么重点。再说下去,便发现又是一桩无头的案子,程勉已死,想要顺着这条线插下去,就只能想办法找到那个给程勉父母送信回来的人。 “不知程老爷和程夫人还能否联系上那个送信回来的人?” “那个人,也死了。” “也死了?”那程勉的死恐怕就不只是心存死志这么简单了,管殷怀疑这背后一定有贪墨银两那人的手笔,“怎么会都死了?” “安置的银两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路有饿殍,水后又有地方起了疫病,原本也是要落到勉儿头上的。那人跟着勉儿做事,知道勉儿临死还想要同我这个父亲证明自己。” “带着受到我儿庇佑的灾民上书,这才……” 原来如此,管殷点了点头。照理来说,年轻进士,又治灾有功,不出意外是能够得个牌坊光宗耀祖的。 少不得有人为之树碑立传,甚至是御笔所题的文字也不为过。 “我会尽力,也为程勉讨来一份清白的。” “应该属于他们功绩的自然不会少。”管殷同程夫人、程老爷这样说着,也是对自己如此讲着。 心里响起一个回旋许久的话:“不能让英雄寒心,也不能让英雄的家人寒心”管殷知道,历史上并非是每一个忠臣义士都得到了应有的待遇,可后世的史书与人民会为他们正名。 只可惜,蚁穴溃堤非一日之功,想要把这些贪墨的人一一拉下马,管殷知道凭一己之力是做不到的。 但一方百姓情愿,可以保住一个清官。万民请愿,是不是就能映照乾坤? “罢了……你们要做什么,我们夫妇两个都会支持的。勉儿,我们也不求他能正名光宗耀祖,只求他九泉之下,能得偿所愿。” “好!” 管殷其实想说:在程父认可这个孩子的时候,程勉就已经得偿所愿。 第62章 琴棋书画殷勤久 戏台歌舞未肯休 “先生。” 不日,那少年果然登门。有了过往的经验,程衡只是颔首示意少年寻个合适的地方先坐,并没有特地将注意力投在前者身上。 清雨洗长街,暮色景山斜。私塾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各自散去,直到只剩少年一个坐在桌案前。程衡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少年身上,后者随着程衡的目光站起身,主动走到程衡面前。 “先生,那日的……” 那日的事,还是那日的一叠宣纸和上面的故事?程衡本想逗逗面前的学生,终于还是在后者的拘谨中败下阵来:“如果是为了谢我,那大可不必。” “如果是为了要那些文稿,恕我不能给你。” 程衡此言一出,果然在少年人眼中看到了失落,后者并不敢大着胆子开口问为什么,对着程衡礼貌问候过,转身就要离开。 “你不问我为何不给你么?”其实时至今日,程衡也很难说自己对教书有什么心得,可对于戏曲已经算得上很有经验。 尊重要靠着自己得,而不是旁人怜悯与同情下的施舍。 “先生为什么?”或许是从程衡这句话听到了回转的余地,少年人迎着程衡的目光抬起头来,“先生是要我自己拿什么来争取么?” “先生是希望借此要我在科举上有什么成就么?” 少年人的心性,程衡当然能够理解。即便是自己如今的年纪,依旧还是那个热血上头,为了自己的坚持和谁对上都不愿意退缩的样子。 眼前的学生梗着脖子,目光里带着了然,就像是在说:果然,天底下的教书先生都是一个模样,全是拿科举来说话的。 没收自己稿子的先生是这样,眼前这看似解救了自己的先生也是一样,万变不离其宗的,这群先生哪里讲什么‘因材施教’,只有一个目的:把每个人都培养成科举场上的成功者。 “那先生怕是打错了算盘,学生天生愚钝,自认为根本不是科举的那块料!” “我何时同你说要你这样的态度了?”自己的时代里,多少家长唯高考论,似乎考不上大学、考不上好大学的孩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甚者,会说一句: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孩子哪里知道‘这样’也可以活的千姿百态,只觉得自己因为一个本就不擅长做的事情不被父母理解,甚至被家人放弃了——抑郁、叛逆,从来都不是单一一方能够造成的结局。 程衡庆幸自己性子倔,瞄准了一件事就绝不动摇。也庆幸父母虽然不算开明,但没有强硬的阻止自己的选择,还有肯承接自己情绪的老师们…… 见过了什么是个好老师,程衡自己当然不愿意做那种无聊而起不到什么好作用的:“你既然想要写,那就不要偷偷摸摸的去做,也不要看不起自己在做什么。” “晦涩难懂的字句,并不是展示你自己能力的地方,反而是能够真正让人动情的文字,才是你更应该书写的。” 少年人似懂非懂的应下,只看见程衡在宣纸上用彩墨给自己画下来几个字:“先生,是只有……” “那些字是我觉得过于晦涩的,其他的内容是属于你自己的,我不想去动。”说句实话,程衡也听到观众讨论过新编京剧的质量,从台词上硬逼得一群观众将《锁麟囊》评为“新编”京剧之最。 或许有人说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往前走也不容易,京剧在落寞,怨不得这一代人不努力。可程衡却知道,至少自己下的功夫就远没有前人大。 “艺术家”的名号背起来当然好听,可当思维囿于这个名号带来的荣誉而沾沾自喜……程衡意识到,这一份平白的优越感,也导致了一群人的故步自封。 “多谢先生。”少年人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先生的好意,听过后者这一大段话,到现在还有些愕然。 显然,少年人从来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教书先生口中听到。同程衡又行过了礼,少年人在得到程衡的回应后离开了私塾,这一次分明带了更多的崇敬。 “连带着不少好东西送回家里来了!” 少年人刚才闯进门外的人流,一声刺耳的言语随之响起,顺着大开的门,传进了程衡的耳朵里。 “这同以色媚主又有什么区别?” “那自然是不一样,以色媚主的是女人,这些戏子可都是男人……放着好好的科举不去考,来做这种事情,我就算是饿死了,也不会叫我家儿子去做这种事!” “听说刘家那个儿子,之前为了这件事差点同他家里人打起来。” “这种人也真是丢尽了家乡的脸!” “这不是去扬州那边经商……” 自己认定的事是一回事,从旁人口中而出的贬低又是另一回事,程衡听着这些话很是刺耳,可现在的身份又注定了他不能站出来,表达自己真实的立场。 门外的人走远了,就在这件事看起来要随着太阳的朝升夕落一道,随着茶余饭后的谈论逐渐被人嚼得厌烦的时候,程衡的私塾里面打起来了! “为了做这种事,居然能够和你父亲打起来,也真是孝顺呢!” “我父亲还没有说我什么,哪里轮得到你。” “圣贤书都白读了,你真是丢先生的脸……不,你原本不是先生的学生,哦!你该不会是被之前的私塾赶出来的罢?”先前开口挑衅的学生自以为抓住了刘姓少年的把柄,趁着这机会,恨不得宣扬的全私塾都知道。 “也不知道你是怎么骗的程先生,让程先生收了你做学生!” 耕读传家,孝悌为先。刘姓少年的行为和那些从扬州顺水路赴京得了圣宠的徽班,显然都不符合这个标准的要求,时代的叛逆者,自然而然的就成了众失之的。 “我没有。” 动人的文字和苍白的解释之间并不冲突,刘姓少年既不屑于解释,也确实是不善言辞,三两句就在周遭同窗的围攻之下败下阵来。 “好了,都散了,不要总想着旁人家的家事,将自己管好就是了!” 先生这样说了,学生们即便是再有千言万语也不好当着先生的面继续闹下去,一个个坐回到座位。程衡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短暂的在刘姓少年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的移回到自己的书案上。 大多数学生都将先生的话奉为圭皋。即便心里有多少的不服气,有关于‘徽班’和‘唱戏’的事,在学堂里也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程衡对此说不上满意,也到底不希望发生一些自己控制范围之外的事情。 “先生,那些稿子先生不必留着了……我,我不想写了。” “好。”既然抵挡不住这个时代里的流言蜚语,程衡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话把刘姓少年逼到众叛亲离的绝路上。 在自己打算走艺术这条路的时候,虽然也有不少同学给‘戏曲’这个词扣满了帽子,‘老古板’、‘守旧’,甚至是‘封建余孽’,可却不可能发生群体的孤立,也不至于有什么众叛亲离的下场。 可是这个时代不一样,程衡能够接受少年人的退缩。 “先生不问我为什么么?” “你自己的选择,我无权干涉。” 其实程衡也明白,年轻人的反叛心理往往就在‘你不让做什么’中诞生。可这一次,程衡确实没有影响少年做选择的意思。 愿意坚持,那我就尽力帮你保证一个安妥的环境。情愿放弃,我也不会因为你过往投入的成本劝你继续。 程衡终于在自己的选择中,将原本的想法和管殷的话做了个平衡,找到了一个看上去老师更应该做的方向。 “先生,其实……”刘姓少年觉得自己辜负了先生的一片好意,想要对先生言明自己的苦衷。思来想去,却又担心这些理由像是借口一样长苍白无力。 “先生,先生快去看看把,街东张家的门口起了争执,有先生的学生说是不想再上私塾,要跟着戏班子一起去京师唱戏,挣大钱呢!” 或许在一些人眼里,科举比不了他们的人都能够靠着唱戏挣一笔大钱,自己自然更可以。 可殊不知,有多少富贵人家出来的孩子受不得苦,又有多少人本就不是这块料?程衡的高考成绩不差,戏唱的在他自己眼里也勉强过关,当然知道这东西既离不开天赋,也离不开努力。 程衡知道以自己的性格,很难避免说出一些不符合身份的话——这里毕竟不是戏台上,程衡很难真正意义上沉浸到自己的角色当中。 除了,程衡现在首先想的不再只是为了戏曲行业正名,还有那群学生的未来。 “先生,我们要去么?”刘姓少年看向程衡的目光莫名带上了些恳求,“先生,我可以先留在私塾么?” “你留在私塾做什么?”程衡并没有停步,片刻之后似乎理解了前者逃避的来源,“这件事同你有关系的话,你最好在场才是。” 抬头去,未见半片阴云。长街上,青砖上还偶尔挂着车辙留下的土痕,程衡顾不得衣衫可能沾上什么,只是一味的随着指路的人走着,刘姓少年虽然不情愿,也还是因为程衡的话亦步亦趋的跟着。 “我有什么不可?” “我也要去京师!” “你抬头看看,你对得起列祖列宗么?你对得起这些牌匾么?” “牌匾有什么用,能够挣到钱么?”被长辈骂得没脸,小孩子的倔脾气也上来了,口不择言,也顾不得自己都在说些什么,“你也说了,为了养我,家里都已经快要吃不上饭了!” “当初这些牌匾,不是靠着家里有人外出经商赚了钱养家么?娘坏了弟弟,说不定弟弟比我适合读书,我跟着戏班又怎么样?” “在嚷什么!”程衡的一句话,叫原本义愤着的小孩闭了嘴。 短暂的惊魂过后,小孩子回过神来,连同自己的先生一起揭了底:“先生,你自己不也……” 从人群里找到了刘姓少年的影子,小孩子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的落在了前者身上:“先生不还替他瞒着家人写那些淫词艳曲么?怎么?轮到我这里,便不能赚钱养家了?” “难道说,有钱人家的孩子做什么就都是对的么?” “那你便唱两句。” 程衡不阻拦了,小孩子反而心虚起来,不知道先生和父亲是不是联合起来想了什么大坑等着他来跳:“我,我为什么要唱?” “这一行可要看老天爷赏不赏饭吃,你现在正是倒仓的年纪,去学也不算早了,若是这副嗓子变得不行了,你到时候可要后悔。” 并不是所有师父都会预先为徒弟谋个将来。更何况是京剧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发展起来的年纪,即便是做师父的,大多数还在摸爬滚打,并没有一套真正合理的教学体系。 眼前这个孩子,现在听上去嗓子不算差,肯下功夫却是也能将来独自挑班唱戏。可谁知道倒仓之后怎么样呢?谁知道会不会年纪没起来,反而先塌中了呢? 又或者,根本就没跟对师父,小小年纪把嗓子也毁了,身体也不行了,胡乱跑个龙套,这辈子也就如此蹉跎了…… “班主,你说对不对?”程衡把不好说面前这班主是不是好人,可后者这么半天像是个局外人一样没有发话,就已经让程衡很是不满,“既然来招人,总应该把这些话和我的学生们说清楚。” “不然都以为只是玩玩闹闹,他们一辈子毁了,你们也白供他们许久的吃喝。” 程衡并不想和几个孩子讲什么他们很难听懂的大道理,而是转过身来看着那班主:“听你和我这学生是亲戚?既然是亲戚,就更应该和我这学生说清利弊不是么?” “是是是,先生说得对,是我疏忽了。”班主并没有给自己过多的解释,显然也不想吃亏,“先生,我这是来找他父亲的,哪知道被这孩子听了去。” “况且,先生应该也知道,三庆、四喜那都是在皇上面前露脸的,即便说不上光宗耀祖,好歹也不至于说这么不光彩……先生想想,先生也是秀才,可是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不是么?” “班主不该这样比,只是我这群学生都不知利弊,有些事还是讲清楚了的好。” “先生说笑了,这还不过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多几分努力混口饭吃?”见程衡是个能讲理的,班主苦笑着应了程衡的话。 第63章 明朝春风吹照旧 今宵山遥信难求 一场闹剧随着程衡出马暂时蛰伏,可躁动的心思一旦被激起来,自然不可能这样轻易的被熄灭。 程衡知道大多数都不过是小孩子心性,凑凑热闹,家里面大人一吓唬也就过去了……闻着随雨意一道飘来的墨香,只觉得在心胸之间沉积已久的郁气都随之消散。 “先生,当初先生说要收下犬子,我本是再感激不过的……” 午饭时分,程衡正吸着雨气,感受着家乡不同于京城的湿润,‘冤家债主’找上来了。 这件事程衡不说是早有预料,也已经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有了心理准备:“坐下喝杯茶罢,慢些说。” “先生要我如何慢些说?犬子不知好歹,先生却不应该,若是这般……犬子我便领走了!” “既然有想法,私底下写一写又何妨呢?”眼见着刘姓少年的父亲就要拎着前者的衣服领子,把人从座位上拎起来,程衡缓缓开口,拿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且不说令郎的文采颇有提升,思想也更为深邃,就单论这字,都不知好上了多少。” 心急的时候自然潦草,可自打到了程衡这里,少年便不曾被阻拦。 如此,少年对于自己热爱着的故事,当然是倍加小心,每一个字落在纸上都堪称完美——比平日里上交课业的字整洁了不知多少,老远一看,自然是赏心悦目的。 “这……” “更何况,如今四下里并无旁人,难道我们在坐的大人,就不曾看过这所谓的淫词艳曲,还是不喜欢戏班子上演的故事?” 刘姓少年的父亲在程衡前半句话出口的时候,原还想阻止。可程衡嘴快,一股脑的说出来,倒也让做父亲那刻意端起来的架子在儿子面前荡然无存。 “这道理既然我们都懂。美人好得,美人也难得,近处是个好人家的闺阁姑娘,远处便是状元郎。”诗里可以写芳草美人赋,怎么戏本子里的佳人状元郎就要被人诟病?程衡并不觉得只因为戏本子大家都看得懂,就应该被瞧不起。 “至于淫词艳曲,到底不是那些不堪入耳的污秽事,令郎也不至于写的出来,我这个做先生的尚且知道学生的心性,难道你这做父亲的还不懂儿子么?” 程衡一番话,先不论逻辑是否通顺,好歹是把面前人给说了个愣。 “这,我……其实,先生,我这也是因为……” “因为远房亲戚有人在戏班子里,如今传信回来,你这做父亲的怕动摇了儿子读书上进的心思?”程衡又一次将面前人抢白的时候,刘氏少年的父亲反而没有了一开始的怒冲云霄。 取而代之的是那满眼的不可思议。 “我不是什么未卜先知。”程衡从面前人的表情上,并不难猜出眼前人的心思,淡淡一笑,让手中的墨完完整整的躺进了锦盒里,“只是你这做父亲的应当多同孩子说说话,孩子的年纪不小了,总也有些自己的想法。” 眼前这做父亲的目光快速从儿子身上划过,重新落到了先生身上:“程先生说的是,早些时候我外出经商,确也疏忽了……” “如今也不晚。” 如果管殷此时看得见,一定会劝程衡去做个老师——哪怕她自己知道做老师并不容易,可程衡如今的想法,早就是一个合格的老师该有的思维。 “是,多谢程先生了。” 闹了这样一出,刘父带着儿子早早的离开了私塾,似乎是真个打算腾出时间来同儿子交谈交谈。 事情解决了,程衡自己的心却久久没有静下来,因为这样的对话在程衡这里已经是第二次发生。 只不过,上一次发生的时候,程衡的身份是刘氏少年,而他的老师用这样的方式让做父母的知道了程衡心里真正的需求,让后者能够走上自己喜爱的道路。 “先生,先生,不好了!” “门口……有人在闹。” 程衡算是发现了,但凡自己午休时分不是睡着的,就一定有千千万万种是非主动撞到自己身上来。 “又怎么了?”程衡有些不耐烦的站起身,心里叹着:也不是造了什么孽,成天没完没了。 “有人说……” 胆怯的学生并不知道如何总结外面发生的荒唐事,终于只剩下一句目光躲闪的:“还是先生自己去看看罢。” 程衡当然得自己出去看看,哪怕面前这学生不说这话,程衡也已经起了动身的心思。只是没想到,门口的呃景象有些出乎程衡原本的意料。 有人拿了个木牌子,用不知是红漆还是鸡血的东西写了写类似于缴文的内容,站在门口拉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大声呼号着。 程衡没有完整的去听,也没有看完那些泣血的文字,就已经挑拣出重点——无非是再说他这个做先生的不称职,带着学生去接触那些‘下九流’的东西,害的自己家孩子如今说什么也要跟着戏班子进京唱戏。 说起这个,程衡还真是一个大大的‘冤’字! “看,就是这个道貌岸然的程先生!” “若是我儿跟着这戏班子去唱戏,岂不是毁了我儿一辈子?我儿合该是读书入仕的!”一个做父亲的不顾自家颜面,撕心裂肺的吵嚷,当然吸引来了这本就繁华的街头众多人围观。 程衡还没有从门里走出来,就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周围人的目光活剐了。 “我不曾说过要他们去唱戏的话。”程衡当然是理直气壮的。学过戏,他比谁都知道这个行并不好走,没有一群行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所以一定要让他推荐这些孩子去做什么,能上得起私塾的,除非真的一点书都读不下去,自然是要好好读书的! “你不曾说?你那什么做凭据说你不曾说过?”没想到,程衡的这句话引起了那位爱子如命呃父亲更大的愤怒,后者此时也没有什么当众责子的心思了,转过头来直面程衡,“你作为先生,就是这样做表率的么?” “我同他们说过,这一行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简单,倒是读书,是个最稳妥的出路。”这话说的不假,至少在这个年代还有点积蓄的人家是个百试百灵的办法。 “说过不简单?” “你的说过难道就是自己唱一段,打压他们的信心么?” 此话一出,程衡缄口不言了。 是了,程衡前些日子却是这样做过。在私塾里学生们思绪最为摇摆的时候。程衡实在忍不住,告诉他们:“如果你连我这个先生都唱不过,又何谈去京师挣大钱?” 所以程衡对此无可辩驳。 可是程衡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作为一个先生,他要做的事就是让私塾里的学生都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他程衡在现代甚至算不上什么‘优秀’的青年演员,就更何况在这些老前辈都拼了命的唱、拼了命的融合和改良的年代? 程长庚,到到后面的谭、余……需要时代,需要嗓子,也需要脑子,程衡可不觉得只为了‘挣钱’,就能够有所发展。而一群学生年纪轻轻,显然没有那么深刻的认知。 做父母的只知道讲一句‘耕读传家’,于是拦着吧让孩子去做。原本的好奇心也就多了叛逆,咬死了也要试一试。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呢?所以程衡猜想自己会像上次、上上次,像每一次那样离开这个世界,于是也就赌上‘掉马’的可能,一定要避免这些学生们走上一条不该走的路——他相信,任何一位合格的先生、老师,也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怎么样?无话可说了罢?” “自古多少人官场不得志,可写好了这故事未尝不能名留青史。关、马之名,汤仙令之梦,那个哪个是你们未曾听说的?又有谁人不是写尽了这人间冷暖?” 程衡如今也不想顾及什么身份与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了。冷笑一声,对着面前众人说到:“那戏班子里挣钱,你们心里向往,却又觉得经商也能挣的来。” “经商得了钱,你们又觉得是不务本业……好,这些都是乡里的好旧俗,可却不是拿来瞧不起人的!” “耕读为本,崇商重义,分明戏台上唱的也是这些,分明文章里写得也是这些……总比那些酸腐的人,每日口中讲着大道理,却半点不做到实处好得多罢?” “好歹让那些听懂了的人,能重新振奋起来。” “你们不也觉得这一台戏能够带动好乡风么?怎么轮到自家孩子的时候便不愿意了?” 程衡并不是不能理解面前这些人的想法。有的是囿于世俗,觉得侮辱门楣;有的是觉得失了做父母的权威,让自己丢了颜面;还有的干脆只是不懂,一味的排斥一切自己理解之外的事物。 “耕读好,经商也好,若是他当真是唱戏、写戏的料,因材施教,又何苦让他一辈子郁郁不得志?这难道是你们想要看到自家儿郎有的未来么?”程衡的一字一句,若不是有着‘程先生’的身份,就实在是过分的离经叛道了。 其实,即便是有个‘先生’的身份,程衡这些话也足以被世俗审问无数次。 程衡知道,历史和时间会证明,耕读为本,经商重义,戏台唱人生都是必然。可是眼前这些人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不能怪他们。 “你呢?你怎么不说话,那日……”眼前人还是说不过伶牙俐齿的程衡,目光扫过人群,从人群中将刘氏父子揪了出来。 “程先生说的虽然难听了些,却也是有道理的。” “哦,竟忘了你家有个远房的亲戚就在戏班子里……看来你们一家是要站在姓程的这边了?” “不是站在程先生这边,只是诸位难道就没有亲人在戏班里么?”刘父将自家儿子挡在身后,避免小小的孩子成为众矢之的,“或许我家这远房亲戚近些,所以诸位连带着也瞧不起我们父子两个。” “可诸位为什么来找程先生闹?还不是因为自家儿郎动了心思?” 微低头看到儿子的发顶,做父亲的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家儿郎已经长得快和自己一般高了,也算是大孩子了! “至少我儿是喜欢,还能写个好故事出来,诸位的孩子想要唱戏,不知道是因为家里养不起了,为了挣钱想要去戏班子,还是……总归是还不如程先生的嗓子,就算是想去戏班子也没人要,才来和程先生大闹的罢!” 刘父一连串的话,把原本带着些许心虚的人说得恼羞成怒。 没错,自家孩子条件不好,去了戏班子也没被收下来。眼前人听了这话当然像是被踩尾巴的猫一样,甚至已经有上手打人的心了…… 终于还是乡里能说上话的人劝开了这场斗争。 只是所有人看向程衡的眼神都透露着些许古怪——原身是个中规中矩的教书先生,应试高不成低不就,才会在乡里做教书先生。 对于这种出了数不清的进士,甚至是状元的地方,实在是算不上什么太耀眼的人物。 只是这一场大闹,反倒是把这位程先生闹到了众人眼中。 私塾里又萧条了,有的真的跟着戏班子走了,有的觉得这样的先生不值得跟随,;留下来的人里,有刘氏少年一份。 “你为什么不走?” “先生,我不过是为了趣味写来,比起前人算不得什么。”刘氏少年说的是程衡那日拿出来举例的大家,“我还是想如了父亲的意,至于这些故事,写给村里的戏班子就是了。” “好。” “先生呢?因为这件事,来先生学堂的学生都少了,先生为什么不换个地方,还留在这里?” “管他旁人说什么,自己心里过得去就是了。”程衡其实想说,先生很想走,先生想回到自己的世界去,可这未免太过惊悚。 “先生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那位程先生不喜欢我的性格,先生却很喜欢。” “哦,是么?”程衡有些心虚。 所幸刘姓少年也没有继续纠结刚才那个话题,而是像变魔术一样变出来个锦盒,打开来给先生观看:“先生,这是我写文章挣来的钱,买了块墨送给先生,希望先生喜欢。” 低下头,程衡看见了‘胡开文’三个字——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么? 第64章 登临同漫青松道 观海共睹白云潮 清风不扰云,车辙印青石。管殷和刘姣安坐在一处,青山也遮不去关于程勉的那些旧事。 “在想什么?”刘姣安注意到了管殷的情绪,侧过身来看着后者,“是因为程勉么?” “是。” “是因为你……也有这样的人么?” 管殷点了点头。 显然管殷不再有继续说下去的心思,刚起的话题就这样终止。往山上去的途中,两个人都只是沉默。 “夫人,我们该往哪里去?”三恒感受到夫人和相公之间沉默的气氛,还以为二人有了什么矛盾,下意识的偏向了刘姣安。 “我也不知,这话你应当问你家相公。” 管殷认为没有什么必要一定纠正三恒心里二人地位的差异,于是刘姣安也就默许了三恒的话,可此言一出,就更像是刚才发生了什么矛盾一般了。 “夫人……” “去松谷草堂。”时至今日,黄山上已经没有什么道人和僧人,管殷记忆里注着名的由道观改为寺庙的地方就有两个——一个是‘松谷草堂’变成了如今的‘松谷寺’,还有一个就是原本的“朱砂庵”改成了如今也算是赫赫有名的“慈光阁”。 既然刘姣安的表姑姑是去访友的,寻访一位道友的概率远大于寻访一位高僧。故而管殷打算先从这两者开始碰碰运气。 “好。”应下了管殷的要求之后,三恒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家夫人的表情,没有察觉什么异样,这才踏下心来催鞭前行。 没有什么‘山重水复疑无路’,只要仔细看上一看,就能发现尽管青山再大,也没有一处算得上相似。 这边是枯枝新芽,那边是雨下俏模样。管殷带着朋友游玩的时候,苦于做导游的辛苦,又避不开来来往往的人,其实很少有机会能够像现在这样真正意义上的将目光投入山林之间。 “很美,姣安你觉得呢?”寄情山水,似乎就能放下那些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够有个头绪的犯愁,管殷便也愿意多说几句话。 说实在的,带着学生游学的时候,反倒是她难得能够停下来仔细看看的时候——除了心神还要放在一群学生身上之外,好歹随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景色往往是最纯粹的。 不像是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家,目光里的景色常常是同一个固定的角度,想要看出不同来,就只能靠山景的日新月异。 不像是那些写作的、画画的,当他们的作品里混入了一个地方的时候,哪怕他们原本的看向景物的目光是不带有有色眼镜的,也终究会随着他们一遍遍的‘美化’、‘丑化’、‘提炼’,把天生地养的景色,变成他们自己的模样。 也不像是寻常游客,很有目的的打卡着名的经典。 “自然是美的。” “夫人、相公,前面的路恐怕只能我们自己走上去了。”三恒的话打断了管殷和刘姣安之间思绪的连接,二人这才发现原本三恒驾着的车已经停了下来,而前面还有一段不得不由他们自己走上去的山路。 “你是愿意在这里等着,还是同我们一道上去?”车上有些东西,却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礼物,停在山下有个人看着,反倒轻省些,刘姣安是想要三恒等一等的。 “我……”三恒分明在夫人眼中看到了拒绝,停顿了片刻之后,还是决定尊重夫人这个并没有言之于口的选择,“我还是留在这里罢,总归也不远,若是夫人和相公需要,自然是来得及。” 管殷并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只觉得这些东西有人看着些终归是好的,点点头,从车上拿过了那些不算值钱的茶:“也好。” 路果然是不远,尽头就是‘松谷草堂’。 “果然,松谷草堂还是松谷草堂。”若是刘姣安不知道管殷的真实身份,这句话有些像是废话,甚至像是管殷不知为何魔怔掉才能说出来的话。 “它变成什么了?” 这句话里的‘变’是二人的心照不宣,刘姣安意识到自己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把三恒留在山下,能够避免许多麻烦。 “松古寺。”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个心思细腻的姑娘几乎同一时间感受到了何谓‘物是人非’,脚下的步子一时间都随着思绪一道放缓,直走到门前,刘姣安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一样,添了一句:“原来是这般,竟然成了僧人的道场。” “是啊……” “那身影就像是表姑姑。”山门处的王灵官手持金鞭,面前正有人虔诚下拜,管殷还没有真正从刚才的‘物是人非’中回过神来的时候,刘姣安已经认出那道身影。 “那我们快些。”第一个地方就找到了人,管殷很感谢现实中的一切远不如小说那样跌宕起伏——看小说的时候,多么喜欢看到主角轻易解决了一个对于旁人来讲时分困难的问题时的爽感,放到自己身上,管殷就宁可一切都是那样平淡而真实 为了不打扰刘姣安的表姑姑,二人只是静立于拜神的人身侧,管殷甚至有空腾出心思来把目光投向门外。 门外,是山色朦胧,一片被人工开拓出来的平地上,种下了此处道长们喜欢的植物,如今生长得茂盛,哪怕开出的花骄傲的绽放着自己的光芒,一点也不像是‘避世’的色彩,也不与青山相违和。 “彼岸花。” “嗯?” “我说外面那些花。” 刘姣安表姑姑拜得仔细,管殷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前者没有双手合十罢了。趁着这空隙,管殷就像是上课说闲话的小孩子一样,叽里咕噜的同刘姣安絮叨:“这花也是道教的花么?” “石蒜?” “山里面虫蛇多,这石蒜刚好有用。”刘姣安的表姑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二人身边,顺着管殷的目光看过去,解释着两个姑娘的问题,“山间原本就有长,这里的住持专门移栽过来些,久而久之,就长成了这样。” 管殷愣愣的点了点头,就已经被前面带路的表姑姑带路,引到了一处可以对饮几杯清茶的地方。 “来,坐……你们专门来找我,有什么事?” 两个姑娘还没有来得及回应,表姑姑就已经笑到:“即便是能掐会算,我也没有神机妙算到你们想什么我都清清楚楚的地步,只是你们专程来寻我,我倒是有几分好奇。” 表姑姑这一笑,把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彻底笑开了,刘姣安只交代了一句,话题的主动权就被转交到管殷身上。 “表姑姑,我想问一件事。”既然刘姣安唤一句表姑姑,管殷以原身的身份来讲话,如此叫一声‘表姑姑’也是没错的。 “尽管问便是,何须这样拘谨?”面前的茶动都没有动,表姑姑看着这管殷的模样,也没有强求却前者放松下来,“你同我不熟,姣安可是知道我的。” “嗯……” “我是想问问当年那场洪水,不知表姑姑可知道相关的事情?” “为何问起这洪水?” 既然表姑姑问了,管殷当然也没有打算隐瞒,抿了抿唇正要开口,前者像是猜到了什么:“罢了,我问你这做什么呢?” “那洪水我倒是略知一二,事发之时未曾引起什么动荡,后来朝廷倒是借着这件事发落了不少人……” 管殷没想到:刘姣安的表姑姑看似不问世事,其实每一个字都说白了这个时代。这一句‘借着’就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看来,刘家人都很聪明。 “凡是有利益的地方,自然就会有人为之不顾一切。”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道理你也合该是知道的。” “嗯。”管殷并没有插嘴的意思,只是默默的听着。反观刘姣安那边,半杯茶入口,路上的疲惫也算是缓了缓,消解了大半。 “当初这堤坝,刘家也有参与,我记得姣安的父亲也为此奔忙过一段时间。” “刘家么?”管殷脑海中一瞬间划过些许想法,却并没有来得及抓住,“那后来为什么没有刘家的事了呢?” “那时候我已经离开家许久,同家中亲戚的往来并不多了……” 管殷知道,道教即便是全真的出家,也并不是‘舍家’,以这表姑姑对刘姣安的关照来说,不像是薄情的人。 “所幸姣安有你,我那个时候却没有这样的姊妹。”很快,表姑姑的话解释了管殷的问题,“即便我知道他们到了那个位置上,既需要钱,也需要关系来维持,可我本就无心情爱。” “表姑姑,你知道我二人是……” “人最是本性难移。” 本性难移,原本也该是个没有好坏之分的词。可是当越来越多的人‘本性’里藏着各种各样的只思利己的恶,这个词也自然而然的污名化了。 “嗯。” “那场洪水,不只有一个地方决堤,参与当初修建的人,活下来的并不少……因为这场雨原本就不至于决堤。” 管殷不知道这场雨有多大,只知道自己生活的时代里,黄山因为洪水受灾嗯时候,是这暴雨下了个天昏地暗…… “那个时候,这草堂的主持,朱砂庵的主持,以及齐云山上众道观的道长,选了专门的日子做了度亡。” “我们原本生活的清贫。香客们给的钱,大多用在了修缮神像上……想要拿出来接济百姓流民,也不是那么容易。” “嗯。” 再多的问题,表姑姑也是不会知道了的。 “表姑姑是方外之人,若我们将这件事查下去,也定然不会打扰表姑姑的清静。”管殷如是说着,“今日多谢表姑姑肯同我们讲这么多。” “哪里算打扰了我的清静?” “当初这件事结案潦草,若是你们当真能够查出来些什么,或许比我们这区区一个度亡科,更能够让那些亡人瞑目,也能让那些活着的人有个交待。” 表姑姑想的很通透。管殷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对于方外之人的理解似乎有些错误——他们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不问世事,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心怀天下,处江湖之远则忧其民。 就像是刘姣安表姑姑这样,“度亡”是他们的形式,“清静”是他们的追求,可他们“度亡”度的是生人、死人,“清静”也不只是一隅偏安,更是一份真正意义上的交待。 “好。”管殷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你们要留宿么?”天色略晚,表姑姑担心两个姑娘孤身行路,“我们姑侄两个也是许久未见了。” 因为表姑姑这句话,管殷和刘姣安对视一眼,想到了山下的三恒,原本想要留下的心思随之动摇。 “可是你们那个……小三恒随着你们一道来了?叫庙中的道童把他引上来罢,天色晚了,行路未必安全。” “好。”这次管殷和刘姣安没有了推脱的心思,齐声应了。 夕阳日暮很难照进山谷之中,于是谷中真正得见的,就像是《三峡》中那句“亭午夜分”才能见到的“曦月”。 明月高悬的时候,管殷想要出门走一走,却被表姑姑拦住:“晚上这山里湿寒,还是要注意身体的。” “好。”明明不是自己的亲人,管殷却在表姑姑这里感受到了一种普遍于所有人的“爱”。 “这便是入道之人……” “入道之人当然有自己的性格,可人完全可以就像是一面明镜一样生活,你如何对我,我便如何待你。” 于是天上月便成了明镜,落在不远处那明艳的石蒜花上。当管殷知道了它防治蛇虫的作用之后,石蒜在管殷眼中便不再是后世传扬的那句‘死亡之花’。 于是,再等到太阳未上东山的时候,整个山谷里都是凝为白练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在管殷看来,便真好像是到了仙境。 “晚些等雾散了再下山罢,看不清,路又湿滑,不差这一时半刻。” 少倾,云开雾散…… “总是会云开雾散的。”管殷心中默念着这样一句,心里愈发肯定着自己来山上这一趟的意义。 “去罢,往后你们查事忙起来,就更少见面了,姣安你们要照顾好自己。” 雾散了,云还未开,前路算不上明朗,可已经基本看得清了! 第65章 问心三春映明镜 相逢一面知隐情 再见到教书先生的第一面,管殷就知道眼前人的芯子已经换成了另一个——程衡。 “二位姑娘……”见到管殷的时候,还是程衡刚才到了程见微所在的这个世界里的时候,程衡只觉得那刘氏少年送给自己的墨尚在手中,留下一股说不尽的芳香。 “程衡?” 在管殷开口的那一刻,程衡愣了,就连一箱聪明的刘姣安也有片刻的怔忪。 “是我。”让程衡惊讶的是管殷竟然认出了自己,“这次似乎……不是梦了?” 不同于程衡,刘姣安的怔忪更多来自于对接下来探查真相又添困难的忧虑。 等到程衡渐渐回过味来,看向管殷的目光带上了些许幽怨:“别告诉我,他又是位教书先生……” “是。”没有太多必要给双方做详细的介绍,管殷知道刘姣安应当早就将面前人与自己提过的‘梦里人’联系在了一起,也无需自己把时间和情绪耽误在这上面。 不过,程衡来了,剧本就有人写了。管殷干脆可以和程衡换一换身份。 程见微的这间私塾不比程衡刚才离开的那个,光是占地面积就小了一半不止。可程衡倒也乐得如此——一个人,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子。 等到夜晚的时候,月光照耀下的白墙当真如明镜一般,似乎能够照得透人内心一切的阴私。 程衡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另外一个时代,再没有人陪伴的院子里。时间稍微长一些,就难免恍惚。四方天地里的人,当然就是个‘囚’字,困不住程衡的人,却将程衡的心困在了一个做不了太多事的地方。 “见到你真好。”如果一个人的时间再久一点,程衡甚至都要怀疑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又有哪里是自己原本生活着的时代,“说明我真的才和那个老板吵完架。” 或许是因为老师做得久了,管殷听着程衡这句话,没来由的有些心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程衡的性子直、做事眼里面揉不了沙子。可内心终究还是个没有真正迈入社会的学生,管殷算得上是‘他乡’唯有的一份依赖——除此之外,粉墙黛瓦的乡情虽好,却总让人捉摸不透古今。 “这些事容后再说……你还有没有原,程见微的记忆?”尽管程见微获得的消息早都吃还递给自己和刘姣安了,可今日来找前者便是来分析线索的,管殷见到不一样的‘程见微’那一刻,当真算得上是‘又惊又喜’。 “没有。”程衡回答的干脆,只是目光打量了一下这个收拾的整洁的不像话的屋子,“装成个教书先生我还是会的。” “那你尽快找一找这屋子里有没有他记下来的日记……” “正经人谁记日记啊?” 程衡这句话把管殷噎的够呛。张口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管殷才意识到“日记”这个东西,似乎总是小学、初中老师交给学生们“连笔”的作业,极少是发自学生们内心的。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程衡又一次误会了管殷的想法,只以为后者平日有记笔记的习惯,有些局促的解释着,“我的意思是说,笔墨纸砚都不便宜,就算是这原身做教书先生,看看这屋子也算清贫。” “哪里有那么多额外的时间和金钱去写什么日记?” 程衡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忙着去找些水泡茶给两个姑娘喝。翻来覆去没找到茶,只叫原本沉默的气氛变得更为安静。 三个人围着一个不大的书桌坐着,程衡几次想要张口,终于还是在给两个姑娘又倒了一杯水以后,垂着手坐了下去——再不坐下,程衡甚至担心要被当成多动症来看待了。 “所以有什么是我能够帮上忙的么?” “程见微查到的那个人已经死了。”管殷开始整理起现有的信息,“表姑姑说修建堤坝的事情,刘家也有参与。” “那不如刘姑娘用个苦肉计,回到家里和父亲问上一问。”程衡在推理上的反应是极快的,“不过说句实话,一般能在这种大事件里活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故事写多了,人物演多了,程衡很难说自己现在没有什么怀疑的人选。 事发相关的人死的、伤的伤,活下来的也大多需要为了生计发愁,连人影都寻不到一个,凭什么刘父就能活得好好的? 这种事显而易见的,要么是刘父实在圆滑,要么是早早脱身,要么…… “程衡,说话要讲究证据。” 讲真,在这些凌乱的消息拼凑起来的时候,管殷也不是没有想过“刘父”有多大概率会是这场冤案的答案。可没有证据,两家又走得那般近,管殷也不好胡乱说话。 更何况,管父下狱的时候,刘父的官职真真算得上是个“九品芝麻官”,据说有心为管父奔走,最后连能说上话的大官家的门都扣不开! “这还不容易?你以原身的身份大张旗鼓的出现,看看会有什么人来找你,岂不是说明对方心虚i?” 程衡的办法很直接,可小说是小说,小说的女主身后可以有个太子、王爷、摄政王,又或者干脆自己能成“开天辟地第一女丞相”、拿着一本修仙秘籍,直接在黄山山巅飞升——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地方死了会怎么样,甚至不知道原身都去哪里了。 见过程见微,管殷知道这是个善良的、知恩图报的人。 就连原身管彤彤的剧本,也可以做到和故友之信一样,见字如晤, 可是这个时代做不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样良善,这分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时代。 “人是怕死的,更怕的是无谓的牺牲。”程衡的性子,只要确定了目标,自己心中无愧就什么都敢做,可管殷不一样。 师范院校加上几个月的中学历史老师兼班主任的实习,早就给管殷磨出了一个“谨慎”,饮尽了杯子里的水,管殷看向程衡的目光,鼓励中带着安抚:“三思而后行。” 不能随便按照自己自以为是的想法去做事,更不能拿小说里的奇迹往身上套。立足于辩证唯物的历史观,管殷认为想要为管父沉冤昭雪,最合适的还是“入乡随俗”,按照此时的逻辑做事。 “那怎么?我去科举考个状元不成?” “可以。”管殷并没有否认程衡这个大胆想法的可行性,“但是……” “你真的是学历史的么?也不要那么小瞧古人好吧,光是那笔字我就不行。” “也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容易。” 两个人的话一前一后的被说出口,交叠在一起,像是心有灵犀,又更像是两个同龄人虽然一致,却又各自多彩的青春。 刘姣安只坐在一旁,目光静静的投射在两个人身上。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终归不应该像是自己父亲追求的那样……但愿,但愿自己年少时听到父亲说的话还作数,能一直作数。 “姣安,你对于这件事有什么想法么?好不容易走出来,总不能送你回刘家。”管殷没有想过靠着刘姣安回家去找什么消息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原身。 原身自顾不暇的时候,尚且要伸手把刘姣安从那场不般配,也注定不幸福的婚姻拉出来。后者好不容易离开了刘家的泥潭,如果是原身,肯定不会为了自己的事,重新将刘姣安搅进去! “不如我去问一问表姑姑,表姑姑若是回家,父亲他们也不好说什么的。” 表姑姑是方外之人,若是带着目的回到刘家去,一则扰了她修行的清静,二则也很容易被注意到。这件事即便是和刘家无关,总也容易打草惊蛇。 刘姣安说过之后,也自觉不是个好办法。管殷终是叹了口气:“而今最合适的法子,还是科举。” 故乡重耕读不是没有道理的,若是太平年代,读书真的能够改变一个人的人生,甚至是给一方带去意想不到的改变。 “教书的事,我同你一道做。”管殷的目光重新移到程衡身上,“如果能找到几个心怀家国的好苗子,这件事便更有了做成的希望。” 管殷知道,想要为管父沉冤昭雪,绝非是一日之功。原身和程见微做了那么久,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什么真正有用的消息。 难道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么?当然不是。 两个人都没有官职,甚至原身被困在教坊之中,连自己的自由都得来不易——又怎么去撼动这一条利益与权利相互交织的链条? “至于刘家哪里自然不必着急,若是科举得中,又或是这私塾做出了成就,自然有千千万万种回刘家的办法。”管殷说的诚恳,并没有隐瞒自己的“存疑”。 只是这本是原身需要做的事,需要思的情。管殷终于还是从不该插手,变成了下意识的思考…… “那我做什么?”安排了半天,程衡觉得自己有些被冷落了,毕竟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自己的位置,“写剧本挣钱么?” “可以。” 又是可以,程衡甚至觉得管殷是在糊弄自己。 “若是可以,这科举你也可以试一试。” 管殷说的有道理,这时候程衡反倒想起来自己那一笔字了:“早知道我就好好练字了。”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生活在忙碌而快节奏的时代,程衡能够把他喜欢的戏曲事业坚持下来,已经是属于一件不容易的事了…… 没有什么能交换的线索了,能够一时间做出来的改变也没有了,管殷三个人又只剩下无言的相对而坐。 “你们还能回去么?” 刘姣安替管殷和程衡问出了二者心中萦绕了许久的问题:“你们是不是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回去?” 这句话换来的又是长久的沉默,半晌之后,管殷站起身来给每个人倒上了水,缓缓叹出一口气。 “我先同三恒回去,你们两个人叙叙旧。”刘姣安知道自己的话更让二人心里不好受,可刚刚不知道怎么,这个想法徘徊在脑海中,不吐不快。 程衡和管殷其实也没有什么旧好叙,两个人只有宏村见的那几面,若不是穿越以来的梦里几番相见,和没有交集的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你觉得做老师怎么样?”刘姣安离开之后,先开口的是程衡,“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合适的。” “自以为的好,自以为的不好,未必是真正意义上的正确。” “是……”管殷点点头。至少程衡还没有面对什么难缠的家长,还没有遇见勤奋刻苦,却真得受到天赋限制,让老师们唏嘘不已的学生。 “但其实都是一样的,你们笔下的故事也是在教育人。”曾经管殷也把戏曲舞台当成‘才子佳人’的阵地,自己看到了故事,才知道“才子佳人”也是一个时代的反应,不比任何一种形式的教育差。 程衡终于找到茶了。 取了热水冲泡开,程衡是想和管殷谈谈心的。只是杯里的茶看上去还不是今年的新茶,茶叶泛起了黄绿、墨绿,就连香气都有些散了。 “所以我们还要在这里留很久么?” “先将眼前的事做完罢。”管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甚至可以看得出来,面前人对于“回去”的迷茫比自己更甚。 “原本我以为离开我自己笔下的剧本,我就可以回去了……这一场莫名其妙的穿越,已经教会了我不少。” “嗯……” 两个人谁也说不出“既来之则安之”,一盏带着枯味的茶,似乎有意像两个人昭示着什么——就像是青春易老,又像是青春终究是不长久的。 “你说我们还能离开么?” “不知道。” “先活下去,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这个时候管殷忽然理解了:于是耕读传家,似乎都是最好的办法,前者是活下去的办法,后者是追求活得好一点的办法。 至于经商,两个人暂时倒是没有想过。没有钱,不会做生意,若是刘姣安或许还有一线可能——刘姣安一直很聪明。 明亮的蓝天在天井里,像是一块被切割成四方的蓝宝石,美是美极,可一样是入目逃不开的孤寂。 第66章 万紫千红落教坊 山清水秀多俊郎 “你这样登门,真的没有危险么?”管殷提起要去教坊一趟,程衡第一反应就是担心,“我记得你也没有原身的记忆,那些人和原身生活了那么多年……” “不必担心。” 原身已经光明正大的离开了教坊,又不曾和那里的好姐妹断了联系,暗地里几多帮衬——管殷不觉得自己此去会遇到什么危险。 “若是他们与你叙旧,你又打算怎么说?” “我只去问那姑娘,关于她心上人的事……余下的,我一概不回去过问。” 管殷这样说,可程衡并不以为然。时间能够将前者变得主动,动容当然也会让管殷做出一些有风险的事来。 “读了这么多年书,又要考教资,你这条路走的一点也不轻松。” 原本有些不管不顾就要往出走的管殷因为程衡这句话顿住了脚,两个人齐齐安静了半晌,管殷这才又回过头来:“嗯。” 管殷不知道教坊在何处,但刘姣安是知道的,后者引着管殷过去的路上,管殷一直回想着自己听到程衡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浑身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没有浇灭管殷把事情查清楚,换原身父亲一个沉冤昭雪的真相之心,却真真的让管殷浑身一颤,清醒起来。 无论自己要做什么,首先要保证的还是自己这条命。 那边有自己十几年寒窗,也有期待着自己回去的父母,还有自己从小就追求的身份……管殷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里的人和事触动得太深了! “二位这是来……”刘姣安也不是头一次女扮男装,管殷对此更是轻车熟路,刚才到了教坊门口,就已经有人迎了上来。 “找你们这里的凌霄姑娘。” “二位是来找凌霄的啊,凌霄这几日嗓子不舒服,恐怕是唱不好……” “嗓子不舒服?”都说如今这教坊卖艺不卖身,可艺又能有什么无?非是歌舞。 嗓子不舒服,挣不了钱。凌霄的日子恐怕是不会好过了。这下管殷更要着急了——且不说凌霄那心上人是不是真能在科举里高中,就凭着原身和凌霄之间的感情,自己也不能束手旁观。 “是啊,二位想必也慕名来听我们凌霄姑娘唱曲的罢?” “凌霄姑娘这两天不舒服,二位便好好要凌霄休息休息,等到改日……” “哎哎哎?你们现在进去做什么?” “让她们进来罢。”开口的正是凌霄,虽然管殷不曾见过前者,也能听得出凌霄这略带沙哑的声音背后,原应当是又一副清亮婉转的嗓子的。 “好……” 凌霄自己答应了,门口的小童也就不再拦着,原本一脸的骄傲如今也褪下去大半,只剩下对于面前二人身份的猜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 二人刚才走到凌霄的屋门口,后者就已经将这颇有些不礼貌的小童赶走了:“去忙你的罢,莫要随便打量客人。” 管殷和刘姣安进了屋,屋里另一个姑娘站到门口关了门。管殷对于这个姑娘倒是有些印象,正是那天穿着一身颇为蹩脚的男装,拿着那封来自凌霄的亲笔信找自己的人。 “殷姐姐,这是……那天的小郎君么?” “姐姐,你分明知道她也是个姑娘的。” 凌霄并没有在意自己屋里人言语间的不注意,微微泛白的脸上,笑容洗去了原本的疲惫:“那小童是殷姐姐离开之后新来的,所以并不认得姐姐。” ’“无事。”管殷当然不在乎,这趟自己的目的很明确,正是为了凌霄和她那个心上人而来,其他的事情和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你嗓子是……” “殷姐姐知道的,我每来月事的时候,经常哑了嗓子。”凌霄并没有对管殷升起任何怀疑,轻声的喟叹也只是针对自己的命运。自小瘦弱,所幸生了张好面皮,就这样被家人卖到了教坊里,若不是这里的姐姐妹妹们,恐怕还活不到现在。 “好生休息。” “嗯……” 屋里另一个姑娘已经去沏茶了,凌霄也趁着这个时候描眉画眼,把自己打扮起来:“早知道殷姐姐来,我应当好好梳妆才是。” “不知道殷姐姐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谁说女子梳妆是为了给男人看的?凌霄尊重自己,也尊重原身,所以会为了她的‘殷云’姐姐好生打扮自己。 眼前的姑娘扫尽疲惫的样子不知道比刚才见的第一面明媚了多少。管殷很想知道,如果她不用在这教坊当中,又会是怎样的恣意。 可管殷现在甚至连自己都谈不上解救,更遑论是教坊里的姑娘?管殷没钱给人赎身,更没有钱养活凌霄。 所以管殷能做的就是让真相换来该有的一切,到那个时候,即便是再想要做些什么,也容易得很。于是管殷不再墨迹,将自己的情况说给眼前的凌霄姑娘听:“此番来,我是有一事相求。” “我有什么能帮上殷姐姐的?”凌霄显然有些惊讶,在她眼里,‘殷云’姐姐就像是九天的神祗,能够活出自己的样子,也像是周天的星辰,能够照亮身边的一切……这样的人儿也会有所求么?也有什么是自己能够帮得上嗯么? “若是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殷姐姐但说无妨。” “你可听说这教坊有一女子卖身葬父?” “这我当然……”凌霄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目光如炬的望向眼前人,“所以那女子是殷姐姐?” “是。” “当年我父被卷入要案,管家一朝败落。我为安葬父亲,不得已卖身在这教坊之中,后来以写戏为生,成了你口中的殷姐姐。”这些旧事是管殷从程见微与刘姣安的话里拼凑出来的。 刘姣安说:曾经寻常的一次告别,没想到再见面就是女扮男装的她没能第一眼就认出教坊里的‘殷云山人’。 程见微说,后悔没有早一点找到自己的义妹…… 人生有太多的“后悔”,可以往难追索,当时的人已经做了最正确、最合理的选择。 “所以殷姐姐想要让我做什么?”凌霄对于自己的‘殷云姐姐’有着盲目的自信。 殷云姐姐是个好人,那么她的家人也一定是好人,管父被卷到了要案里,恐怕殷云姐姐也异常伤心——若是能沉冤昭雪就好了! 可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凌霄想不到自己一个小小的教坊歌女能够做什么。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殷姐姐但说无妨。”殷姐姐帮了自己太多,什么一个不情之请,就算是十个、百个,凌霄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拒绝面前人。 “若是你那心上人将来不负你心,我希望他能在不把你们搅进去的前提下,找一找当年的卷宗。”管殷当然希望那读书的秀才不会是个负心人,只是这话说出口的时候,管殷自己心中都带着七分不信。 “呃……” 听着管殷的话,凌霄短暂的愣了一瞬,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有多么难办,而只觉得理所应当:“那是自然。” “相公进京赶考的钱还是我同姐姐借了又借,平日里他笔墨纸砚,哪一个不是这教坊里的姐姐妹妹怕苦了我,明里暗里塞给我的?” 凌霄看得明白。教坊里的姑娘们嘴里不曾停下来的提醒着凌霄:男人的嘴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另一边,又因为担心凌霄苦了自己,把手里面难得的余钱递给凌霄,还要顾及着后者的情绪,免得看起来这一切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好,那就先写过凌霄妹妹。” 茶沏好了,显然凌霄也没有就这样放管殷和刘姣安离开的意思。三个人坐下来,屋里那个姑娘也跟着坐了下来,四杯茶倒了个半满,管殷开始闲叙起来。 “凌霄妹妹与那秀才的事……” “妈妈捉了凌霄姐姐送那秀才出去,狠狠的打了姐姐几板子,害得凌霄姐姐三天都没有下来床呢!”凌霄支支吾吾的没有张口,又是那个小姑娘在一旁添话,“要我说妈妈也真是心狠,因为凌霄姐姐靠得是嗓子,就那样狠狠的打她!” 其实管殷倒是能理解这教坊妈妈的心思。 “卖艺不卖身”的教坊,自家歌女却去和一个秀才厮混到了一起,在这个年代的人眼中,和大家闺秀无媒苟合,没有什么区别。 又或者更甚……有可能连累了整个教坊里的姑娘私底下被人动手动脚。 换一个环境来看看,教坊妈妈的身份无异于是明星的经纪人。自家签约的明星传出来绯闻,其余的影响都需要公司来担,当然需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妈妈也不是……” “好什么好啊?也就是凌霄姐姐你性子软,要是我……” 小姑娘莽莽撞撞的话终于还是被三个人的目光齐齐噎了回去。这回倒是学会了闭嘴好好坐在一边喝茶——不大的姑娘家还没有安全张开,微微有些胖乎乎的手抱着杯子,也是可爱的紧。 谁都知道小姑娘是为了凌霄好,这时候有些气鼓鼓的样子,总归是说开了的好。 “你长大了便知道了,姐姐这样确实……不甚妥当。” 小孩子都不愿意听这句长大了,可这又是凌霄姐姐给自己的解释,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生闷气下去,还是顺坡下驴。 “好了,你去那边休息休息,我和你凌霄姐姐有话要说。”眼前的小姑娘和自己的学生年纪差不多,那天一见,管殷还记得这个身量快长足了小姑娘处处露着稚气。 还应该是在学校里,明堂书本,畅想着自己未来的年纪。在这里却是不可能的了…… 古言爽文里的翻天覆地哪里有那么容易,管殷心里酸酸涩涩的,但也知道自己根本做不到什么太多的改变——能让一些事的真相浮出水面,能让一些人活得好些,就算是自己能够做的最多的事了。 不光是为了这些良善的人们,也是为了自己那颗在新世纪成长起来的心。 “后来呢?” “后来?” “后来那小秀才有没有给你传什么信回来?”凌霄也算是原身一直挂念着的,管殷既然接过了原身的身份,自然也要为凌霄的事情操操心。 这教坊里的万紫千红多是蹉跎了岁月,管殷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先从改变自己的处境开始。 “有的有的。”凌霄的目光落到了那靠窗的书案上,些许的柔情与缠绵的风搅在了一起,“那匣子里面都是他寄回来的书信,我都留好了的……往后无论是去京城找他,还是等他回来,夜里挑灯,我也会拿出来念一念的。” “你当真那么爱他?” “爱。”平日里凌霄都是自问自答,又或者是相对而坐时,与那个小秀才嘴里的甜蜜。这还是头一次听到自己信任的人张口问自己。 是爱的,不然也不会明知故犯的专程给他去送个赴考的钱,也不会想尽了办法,借尽了钱…… 眼前人的年纪也不算大,至少认识那个秀才的时候也还是豆蔻年华,管殷可不觉得凌霄分得清什么是爱,什么又是依赖,干脆绕过刚才的问题,让真正的答案留在凌霄自己心里。 “如今春去夏来,岁月大好,你若是得闲,我偷偷带你出去转转。” 正是青春好年华,也该给自己偷得一片好风光。这是管殷心里面的话,并没有直白的和凌霄说出来。 “殷姐姐,凌霄姐姐,我能不能随你们一起……” “等你大些。”小姑娘情窦初开,若是再遇上个‘心仪的秀才’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好罢……”小姑娘又委屈上了。 “你就这样一直等着他么?像没有想过你自己的年纪大了会怎样?”春光不再的时候,那个秀才现在口口声声的爱又会变成什么?管殷明白,此时的凌霄已经不是初见秀才时的年纪。 “又能怎样呢?” “嗯?”凌霄的声音太小,就像是呢喃,管殷一时间听不清晰,“凌霄你说什么?” “姐姐,我没有殷姐姐你的本事,更没有男儿天生的身份,也没有天仙不老的本事……所以,老了便老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并非是凌霄自暴自弃,只是就像她话里说的那样——又能怎么样呢? 第67章 阴晴圆缺岁无尽 无情有情谁负心 “又能怎么办呢?”凌霄的话还萦绕在耳畔,管殷完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反驳。 明知道凌霄说的对,可管殷又不愿意承认世间事的无可奈何。 “有奈何无奈何,就像是我和你说的那样,即便这男人当初当真爱过她,到了那个位置上……又有多少人连自己原本为什么要去考科举都已经抛之脑后了。”程衡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已经有些酸痛的手腕。 写出来的文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顺滑了,程衡高兴之余,也难免感叹手中的毛笔用多了,实在是累——古人是真的有本事。 “我明白。” “你也知道,我原本是不想掺合进来的。”面对着程衡,管殷很难不想起来自己刚才来到这里时候的想法,“可是看着他们,我又真的很难不去做什么。” “我也是。” 程衡的话,是在支持管殷,同样的,也是在就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想法做解释。 目光交错,两个人一下子不知道有什么容易一点的路是可以选择的了。 “那就做呗,管他负心不负心,我们总也不可能靠着他来成事。”既然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做,程衡便不屑于假手他人,“一年不中就三年,三年不中就五年,全把这科举当成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也没什么。”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管殷有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间想起来:自己好像刚才还在高铁上,看着学生们即便是出来玩还没有忘记带着五三,老师们即便是带着游学,也随时拿着一支红笔,应对着同学们可能出现的问题。 “喂,管殷,你在想什么?”程衡主意到管殷在发呆,站起身来走到后者面前晃了晃,“我现在的想法是,今年既然就有一场考试,我就去试一试,毕竟真题总比什么都不知道来的好。” “万一命好,真的就考上了,那我们的进程岂不是又快了一步?” 其实两个人谁也不知道这个完整的进度条到底有多长,能做的就只有顺着原身的生命轨迹把事情做好——看起来很容易,但对于两个在新时代恣意生活的青年来说,这个时代的束缚实在是太多了。 “你知道……” “那些避讳什么的,我都会小心的,你大可以放心。” “我同你一起去试一试。”自己是做老师的,如果今年程衡没有考过,自己也能够总结题型,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卷后面的考试,总比程衡一个人苦战容易些。 “可是原身的身份……” 管殷那日同邻家的老汉与夫人了解过当朝的律法,律法中当然没有明文规定女子不得应试。只是如果自己一步步的考上去,会不会有人用原身“罪臣之女”的身份强行打压。 又会不会因此反而绝了后来女子科举应试之路? 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好,管殷对自己的要求向来是不能意气用事。 “你只管替我做好这教书先生,科举的事情交在我身上就行了。” 程衡毫不犹豫的断了管殷的犹豫:“管老师,你既然有自己擅长的事情,为什么要纠结一定要做那些自己做不好的事情?” 一句“管老师”把管殷叫得又是一怔,回过神来的时候,不绝脸颊上都飘过一抹绯红。 管殷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老师眼中的三好学生,同学眼中的“别人家的孩子”,可是来到这个时代却处处受制,哪怕管殷心里总提醒着自己“历史”两个字,可无论如何还是不肯服输的。 不肯输给任何人,也不肯输给这个时代下的制度。 “那就要麻烦管老师帮我把字抄一抄了。” “我的字也不好看,姣安她……”程衡有些像是鬼画符的字赫然摆在自己面前,原身程见微的字笔挺又刚劲,确实和刘姣安的字体不一样,反而和管殷的有几分相同的意境。 “好。” 程衡在写故事,管殷在抄文字。不一会儿,前者的故事到了瓶颈,也就转过身来盯着后者写下的一笔一划。 字如其人,管殷的字里面有一种不服输的闯劲,并不像是平日里管殷表现出来的平和无害。 “管老师,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很多事不一定要循规蹈矩的去做?”程衡看着看着,没来由的张口,“你看,你现在的字都好像是被框在了四方的格子里。” 管殷闻言顿住了笔,可是脸上却没有什么额外的情绪展露出来,只是呆呆的盯着面前,盯着面前的一字一句。 “你的意思是……” 卷好了管殷誊抄过的字,两个人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殷云山人’之名分明是原身管彤彤的,如今这一笔带着苍劲的字反而不像是殷云山人的笔迹了。 “管老师,我觉得你不该给自己设置那么多限制,就像是你对待历史的态度那样,你对自己一言一行的要求都太严肃了。”面对管殷的问题,程衡并没有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你这样生活很辛苦。” “做老师难道不应该以身作则?” “但以身作则可以有很多种体现方式。” 两个人之间似乎又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管殷并不是很赞同程衡的话,甚至觉得后者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小孩子们最是容易有样学样。” 窗外的竹影铺在面前的宣纸上,好像是刚才画上去的焦浓重淡,管殷并没有因为这幅画卷而产生片刻的停留,甚至就这样用漆黑的墨,点在竹影洒下的青灰里…… “总有人说‘戏子无情’,这些年又老有人去讲什么‘戏子有情’,其实我觉得有情、无情,负心辜负的终究不是外人的情感,分明是对自己的背叛。” 看起来程衡很难静静的看着管殷做事,既然后者提起了凌霄的那个心上人,程衡便不得不想起‘负心戏’的概念来,嘴里面想要念叨的事情也就随之多了起来。 “负心,负心,负的分明是自己的心。” “负心戏负的不只是所谓的爱情,芳草美人赋,美人又何尝不是自己的理想呢?” 管殷并没有抬起头来目视着程衡,只是由着后者继续说下去——这时候,任何目光似乎倒成了能够打断程衡思绪的,不应该随便出现的存在。 “本身是为了自己和心上人能够过上好日子,为的是寻常百姓被那些官员欺压的苦不再存在,为的是这个国家海晏河清,才拼了命的读书,才拼了命的想要向上考……” “负了美人心的那一刻,难道没有把自己原本的这些理想都抛之脑后么?” “那你觉得你呢?如果真在这里科举一步步走上去,你会不会因为权势不想离开?”管殷是学历史的,她太知道历史上的一个个人是如何倒在一个名为‘权力’的石榴裙下,深深的俯下去,再也抬不起头来的。 “我不会的。” “因为从一开始我的目的就是回去。” “难道你不会负心么?”程衡自己说了那么多,管殷并不觉得前者能够没想到这个可能,“万一,万一那个时候你意识到这里你不需要和那些无良的老板打架,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权力,扞卫你自己心中一直追索着的公平呢?” “你真的觉得自己就不会一样变了心么?” 管殷的声音不大,可谈得上是振聋发聩,程衡一时间只是愣愣的把目光落在前者未曾停滞下来的笔尖上,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心”。 “你到时候又该如何证明给自己看呢?” 向旁人证明自己的心已经足够不容易,向自己证明自己的心,可谓是难上加难——多少人从来就没有看透过自己的“心”到底为的是什么,又谈什么“初心”,讲什么“无愧于心”。 “我觉得……”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程衡的话停了又停,像是那群做回车诗的‘诗人’一样,细细的数着自己的心。 “我喜欢的是新时代里那些科技,新时代里那些人,新时代里那些开放的思想……我接受不了什么三妻四妾,也接受不了为了权力向所谓的皇帝下跪。” “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 “野……” “我更不喜欢那种勾心斗角的辛苦。” “等你到了那个位置上,你回看自己经历过的辛苦的时候,你还会这样想么?” “再离开手机一段时间,我会活不下去的。” 管殷原本以为程衡接下来回给自己的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又或者干脆只是自己不属于这里,自己一切的辛苦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回去的办法…… 可是程衡这个答案,在管殷意料之外,却不是一般的合情合理。 平时半个小时手机都离不开的大学生们,怎么舍得这么久看不到自己的手机? “我想上号打游戏……”程衡的游戏瘾犯了,于是他说出来的一切也就跟着合理起来。 管殷很想问一句:我们这难道不应该是一个关于哲理和人性的讨论么?怎么忽然就出现了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结局,有些好笑,有些像是大学生和研究生最真实的心理状态。 “没有手机没有网,你要不还是去练练字罢?”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交错,管殷在耸肩,程衡已经露出了笑意。 片刻之后,两个人相视而笑,谁也没有嘲笑对方傻兮兮的样子——一个是离开学校又进了学校的老师,还保持着和学生一样的纯真,一个是在舞台上戴惯了‘面具’的编导生,走到舞台下,就是一个‘清澈愚蠢’又有着自己坚守的大学生。 让他们来到这个时代,还是太为难他们了! “有时候我也在想,那些穿越者们怎么就能混的那么好,我们来了……到好像是添乱的人一样。”管殷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也已经不再在宣纸上停留,“后来我觉得,或许是因为很多小说里面的设定,那些人在他们所谓的现代社会都生活不下去了。” “怎么说?” 程衡看过的网文其实还没有管殷多——这似乎和两个人表面上的性格表现并不一样。 “你想想看,要么是倒霉透顶被雷劈了。” “要么是实在卷不动,原地猝死穿越。” “要么是辅导孩子作业,活生生气死的。” “再要么,无父无母,忽然被车撞死了……” “当然,天降异象忽然穿越的也不少……可很多似乎都是现实生活里面的小透明,来到这里,有属于自己独特的抱负,一旦有机会,就渴望活得更像是个完完整整的人,所以一定有不断向上走的驱动力。” 所以这就是程衡和管殷之所以和他们不一样。程衡的未来有无限可能,再差也不会没有工作饿死。管殷的未来是光芒万丈,就算做不到桃李满园,就算要面对各种奇葩的学生和家长。 总也能有那么一两个学生,让管殷若干年之后依旧记在心里,记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记着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就像是程衡和自己的那个语文老师一样,表面是老师,更像是师父,像是家人。 “做老师虽然辛苦,其实也是很有成就感的。” “看着孩子们做对一道题的时候,看着他们和自己年轻的时候一样充满活力的时候,看着他们……”管殷脸上难得有了更多的表情,明媚的,甚至比窗外的阳光更光明些许。 “做编导其实也是一样,自己的故事,别人的故事……其实很解压的,可惜你没有机会体验体验,很有意思的。” “等我们回去,有机会总要感受一下。” “是啊,一定要感受一下……和那个时候我拉你来做参与的观众是不一样的。”程衡想起那天被起哄的时候,还没有过初恋的他也难免带上了害羞的情绪,“所有的压力,所有的不愉快,在舞台上都能忘记。” “好啊……” 是啊,好啊,可是两个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到属于他们的新时代。只是这片刻的回忆也已经足够美好,美好到让两个人忘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有多少困难需要面对…… 美好到……窗外的太阳都被两个人的明媚和热烈烫了回去,隐藏在云里久久不出来。 第68章 高月夜隐云造梦 长夏昼漫共田耕 私塾和四方小院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也难怪原身程见微会不住的叹息自己为何不曾早些找到原身管彤彤。 就像是那些从家里丢了十几年、几十年的孩子,最后被发现的时候就在邻村一样。 难免让那些一直苦苦寻找的人心怀愧疚,甚至怀疑自己的一切辛苦是不是只感动了自己…… “总觉得他们把这些事做得比我们好了太多。” 月来清风无声,星隐长云成线。似乎是海阔天空,也该是长路无阻。可是落在愁人眼中,别是一番滋味。 “不破不立和底气终究还是不一样的。”一道女声蓦地响起,像是自天外而来,又好像近到就出自自己身上,从自己嘴里吐出来——一个截然不同的观点。 “底气?” 管殷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底气,历史也好、教书也好,此时此刻似乎都派不上任何用场。 “你的敢做不是不得不做,我的敢做却来自于不做,便……” 便什么?一刹那,管殷心中就划过了答案。只是一如昨日同程衡谈起事情来的时候一样,不愿意承认。 “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做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就是你的底气啊。”那道声音并没有再顺着自己原本的话说下去,反而是转过来,把管殷需要的答案说给了管殷听。 “你知道,终究有一天,我们不用藏在男子的身份下做事。” “你知道,终究有一天,天下清晏,不需要再有那么多的无可奈何……” 被凉月惊醒了夜梦,管殷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宣纸上,被风轻轻带动起来的纸边,好像刚才有谁正拎着那一角,默默地、默默地念着上面的文字,又提笔书写了什么。 可是干净的宣纸就像是不远处邻家的外墙一样,乘着月色分外洁白。 什么字迹也没有,甚至连一点从零落的淡墨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就像是梦一来一去,不留下半点实质上的痕迹。 “是彤彤么?”管殷喃喃。 原以为程衡和自己来到了一个世界,那些光怪陆离的梦便应该不再有了。可不但有,就连原身管彤彤都出现了——管殷真得怀疑这一切无非都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你也有着同样的困惑么?” 淌水般的月色里,程衡的梦甚至更光怪陆离几分,前面还在感叹这一屋子里除了书,还有很多记录着每个学生学习进度的文字。 后面,程衡就被带进了这光怪陆离的梦中,看着管殷见到原身,又看着管殷慨叹。 终于自己也见到管殷口中那个程见微了,见到那个一边为老师的沉冤昭雪殚精竭虑,一边也没有忘记自己这群学生的程见微:“所以,你就是管殷说的程见微?” “见微知着,若我当真能够同这份期许一样,或许早就能找到我那义妹,也早就能为老师沉冤昭雪。”果不出管殷所料的,程见微到如今,心中仍是又愧又悔,“若是当初我能够早些回来,或许义妹也不需委身教坊之中。” “管殷和我说过,你那义妹凭着自己的本事,除了辛苦些……倒也还算顺意。” 至少没有人强迫她做什么自己不愿意做的事,除了不得不扮做男子的身份讨生活。 可是谁也强求不了时间倒转,于是程见微短暂的失神之后,同样把自己的情绪从刚才的话题中绕了出来,说回到那些真正能够弥补到遗憾的事情上去:“读书人,要留清白在人间。” “我希望拜托你,用你擅长的方式,写出当初的故事来,让这徽州的老百姓都能看得见一切原本的模样。” “若是打草惊蛇,岂不是前功尽弃?”程衡明白,有的时候小不忍则乱大谋,自己能够争取的事情一定不会放手,可无谓的牺牲根本召唤不来更多人的觉醒。 程见微一怔,点点头认可了程衡的话:“也难怪你装了那么久的教书先生,也没甚么错漏。” “这科举?”程衡目前没有管殷那么宏大的思考,只担心这科举若是一再过不去,一切的想法便都推行不下去。 哪怕把这场穿越当成打游戏,总也有应该遵守的规则和逻辑,程衡可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逆天而行的本事。 “吉人自有天相。” 一片竹影坠在身上,敲醒了睡眼朦胧的程衡,四下里望望,只望到一汪再清冷不过的月色,毫无节制的顺着天井往青石铺就的地面倾泻。 “什么叫做吉人只有天相?” 戏台子上的鬼神是人心讨公道,更平阳间不平事。 程衡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个相信鬼神的人,可有一件事程衡是坚信不疑的:即便有鬼神,即便有常人不能解释的能力存在,首先要做的,也应该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去做。 对月未眠,身处两地的两个人就这样站站坐坐,一直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再疲惫的人都已经从卧榻上爬起来了的时候,也没有再睡下。 程衡称病让私塾的学生们晚几天再来上课,管殷想起自己大学时候学着别人搞兼职,学过的那点听书配音——尝试模仿着程见微的声音,照着后者为每个学生制定的不通宵学习计划开始备课。 “我想随三恒一起去老伯伯家里面。” “老伯伯?” “哪个老伯伯?” “你说的那个有个英雄子女的老伯伯啊。”程衡如是说着,“去帮老伯伯种种地,说不定能够有什么能够让我更快沉浸式学习的法子呢?” “你同那老伯伯去世的儿子一般年纪,你也当真不怕要人想起心中的难过事!” 管殷总觉得程衡有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像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我又同那伯伯的英雄儿子不一样,不同的性情……终归是好很多的。”程衡似乎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去,“你大可以放心,我倒也没有那么莽撞。” 程衡并未和管殷提及自己身为教书先生却当众“开嗓”唱戏的那个插曲——人遇上了自己所坚守的事,实在是难免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旁人理解不了的时候,就会把这种赤诚而真挚的情绪完完全全的理解成“幼稚”。 两个人说熟不熟,只是“异地同胞”的依赖才让二人看似无话不谈,程衡当然不敢把自己的坚守说出去,让别人当做幼稚孩童的狂言。 “好。”既然程衡坚定了想法,管殷也不想横加阻拦。 自己是做老师的,却不敢说从学业到人生面面俱到A——看到了这么多的不如意,管殷才觉得自己实习之前的生活已经算得上是太过平顺。 程衡的年纪不比管殷小什么,不同的人生,不一样的经历和处境,也就注定了管殷和程衡在思考一件事上的价值选择与价值判断并不尽然相同。 所幸,两个人都还算得上是好人。 高台教化也好,教书育人也罢,心系的都是这些寻常人的未来和思想。 并没有像这个时代的人一样,不得已,又或者是自我的追求,就是能够得到权贵的青眼,从此一飞冲天…… 骄阳落下的地方,风和雨有效的避免了这片土地有可能的寸土不生。 说实在的,程衡没有做过什么太多田间地头的活计,能够拔拔草、摘一摘吃饭用的青菜就已经是很不错的。 “见微,这是杂草,怎么混进菜里面去了?”老伯伯并没有埋怨眼前不大的孩子。 寒窗苦读,有不少人只识大字不识五谷,眼前这孩子好歹还没有占上四体不勤,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程衡当然没有中暑。 戏曲导演自己也是要能表演的,水衣子、厚重的戏服,要是在有空调的大剧场演,一场下来都能够浑身是汗。 更不用说偶尔还会有一些下乡的项目——程衡学戏没少吃苦,种种地的事情,除了不擅长,到也不至于太拖后腿。 “见微,你若是累了便歇一歇,总归老汉我一个人做事也习惯了……这些年,这片地都是我一个人伺候下来的。”邻家老汉这样说着,“我那孩儿还在的时候,甚至也不曾帮我种过地。” “我总同他讲什么建功立业的抱负,也未曾问过他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程衡感觉的出来,邻家老汉的遗憾其实同程见微是一样的。已经知道过往不可追溯,一切总应该向前看。 只是人哪里有那么容易忘记过往,尤其还是一个自己认为自己有所愧疚的过往? “他……”刚要开口,程衡又把自己刚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原本想说,至少他做到了老伯伯所期许的。可程衡知道:这份“做到了的期许”,分明才是老伯伯如今心中真正过意不去的那道坎。 阳光落在身上,泥土不再是平日里路过学校花圃时候那淡淡的芳香,反而是一股带着酸臭的焦糊味儿,就像是刚出地铁站那个下水沟在雨过日晴的时候经常泛起来的味道。 程衡忍着下意识就要作呕的生理反应,继续有样学样的做着事。 因为程衡知道那个下水沟能够滋生出来的只有蚊虫和细菌,可是这片土地能够孕育出来的,却是读书人、教书人、商人、旅人、穷人、富人、权贵、百姓,所有所有的人能够赖以生存的粮食。 “好了,回家了,这草是拔不完的。”邻家老汉眼里,程衡就像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坐在田埂边像是数着杂草一样,一根一根的拔着——这就算是拔到猴年马月、地老天荒也拔不完,人拔草的速度根本比不过杂草生长的速度。 程衡这草拔的其实还有些意犹未尽,悻悻的站起身来时,整个人觉得有一瞬间眼前发黑,往后错了半步站住身形,眼前的黑蒙还在像是电动大幕一样徐徐上升。 凭着刚才记忆里的方向,对着邻家老汉投去一个带着些不好意思的笑,程衡终于从猛地站起来带来的不适中缓了过来,跟在老汉身后,顺着田埂离开了这片陪伴了一个白天的土地。 邻家老汉扛着锄头在前,三恒本是想伸手接过去的,可前者一个眼神就杜绝了三恒刚才要张开的口。程衡见三恒吃瘪,也自知自己的体力不济,干脆就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原本想要找机会和老伯伯谈谈心的心思,也已经全数被口渴所替代。 “家里没有什么好茶,你勉强喝一些。”邻家老汉并没有过问程衡为什么要来跟着自己去田里忙活,只是接过夫人递过来的茶,送到了程衡手里,“见微你求的又是什么?为你那老师洗清冤屈么?” “是。”程见微已经说过这是自己毕生所愿,程衡此时回应着老伯伯的话,也算得上是理直气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的老师并不无辜呢?” 这个问题作为程衡当然想过,程见微却不一样——老师亦师亦父,在他心里是不会背叛自己本心的存在。 “疏忽大意也算不上无辜。” “我只想查清楚这钱到底是不是老师贪墨的。”疏忽大意当然算不上无辜,就包括面前的老伯伯忽视了儿子的情绪,只求他一味上进,得了最后的结果,也算不得无辜,程衡如是想着。 邻家老汉不再说什么,只是把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的三恒身上:“你家那两位……你家相公今日忙么?怎么不见她过来?” “相公和夫人去了程先生的私塾,说是要整理整理那边的东西。”三恒照实答了,犹豫片刻又道,“程先生还是告病来的。” 邻家老汉点了点头,示意三恒也喝些水,不要再站着了。 日影斜,天光暗,这天地之间的湿热和蒸燥还没有完全撤去,索性屋子里倒像是涵洞一样,湿润而清凉。 青山挂朱红,流云勾金丝,不远处山云相接之处,太阳若隐若现,足像是烧红了的圆炭。 “老先生,时候不早了,我同三恒先回去了。” 屋子里的三个人一直很安静,安静到若不是不远处的鸡啼能压得住咽水的细微声响,都能被两坐一站的人听个清楚。 于是略有些尴尬的程衡一直抱着茶杯浅啜。随着时辰不早,程衡这杯茶也是彻底见了底。 “好,路上小心。” 没有什么额外的客套,只是平凡的一天,来了个算不上熟的客人又走,自那日邻家老汉同管殷说过事情的前因后果,心绪反而安宁的许多。 第69章 乾坤为谁昭朗朗 云雾深山覆茫茫 天光亮,山影重,竹色半倚窗畔。管殷坐在书案前,毛笔沾饱了墨,照着程见微的笔记和书架上的书,草拟出一份过几日的教学大纲来。 隔了不知几夜的墨并没有想象的那样飘香,甚至微微泛起些苦臭来。 天热,在砚台里放着的墨汁也难免变质。程见微本就不算有钱,家里的笔墨纸砚都算不上好。 管殷有些受不了,站起身来想要去把砚台和笔好好清洗一下,再重新换上新的。 原本已经有些酸痛的手指随着管殷这一收拾轻松了不少。毛笔搭在砚台上,再坐在桌案前,手里空空的管殷只觉得整个人都歇了下来。 人一旦把身上的担子卸下来,就会开始贪恋这份闲适,很快就提不起刚才那么大的兴致去做事了…… 于是管殷就这样把自己手里的事暂时的搁置,看着尖端发灰的笔毛,管殷收回来的手很快又伸了出去,起拾砚台上的笔拿在手里,对着面前的宣纸就要落笔。 “不对……”还要自己磨墨。 好不容易放下的懒惰很快又被面前的小困难激了起来。人大多数时候无非是得过且过的,管殷自问也没有什么过分高尚的品格——窗外天朗气清,山巅青松流云,当人没有什么饱腹的生死必然的时候,除非是全民族的恩怨,铁蹄下破碎的山川,很难不有片刻的惰怠。 天色正早,管殷看了看一边摆着的墨条,皱着眉前后打量着自己准备好的白纸,边角处被撕得毛毛躁躁,也亏是这准备好的教学大纲不用像在学校里那样提交,不然管殷还真有些不好意思拿出去。 “晚些再说罢。”皱了皱眉,管殷重新靠回到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旁的书,有一搭没一搭的扫着。 不只是人会懒惰,而且一个人的时候,人很容易就会产生厌倦和疲惫的心思,做什么事情都很难提起兴趣来,管殷就是这样一个人默默的坐着,原本揣满了兴致去做的事情也做不下去了。 日上中天,管殷决定给自己随便找些吃的,填饱肚子之后再继续自己的工作。 起身,收拾收拾,吃了饭就又觉得有些疲惫,管殷靠着桌面,借着正沉厚的日光浅眠了一会儿,轻而易举的就睡下了——直到身上觉得有几分冷意传来,管殷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管殷的目光移向窗外,终于被窗外的光色退去了满眼的惺忪:“睡了这么久么?” 天光渐斜,微弱的橙黄落在墙壁上的时候,管殷才恍然大悟——大好的时光就这样荒废过去。 匆匆站起身来,又觉得有些腹内饥饿,管殷动了一瞬间的念头,想要去在给自己热上一碗清粥。 才迈出去三两步,管殷的意志力终于把人拽了回来。想起中午放任自己去做了饭、吃了饭……时间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任何事都逃不过一句:迟则生变。 管殷明白这样的道理,自然而然也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多机会继续耗下去。更何况,事情拖得越久,曾经那些被尘封了的证据就更难以完整的组合起来。 对于管殷来讲,了解清楚情况之后,制定一个相对可行的教学大纲、有细节的教学计划都不是件难事。 把飘出去休息的思绪拉回来,再静下心,管殷不一会儿就把要做的事情忙完了大半。 “天色晚了,点着烛火也难免伤眼,休息了罢。”刘姣安身体不舒服,休息到星光点点的此时才好了些。 白天里管殷百般理解,说什么也不肯让刘姣安陪着,如今后者来劝慰自己休息,睡了一下午的管殷倒觉得自己想是做了什么缺德事似的……心虚的不看把目光投向刘姣安。 “无事,你先去休息,我晚些再睡。” “不在这一天的。”刘姣安只当管殷是心里憋着股气,说什么也要把事情做得更好、更快,早日交代出个结果来,“你自己……莫要太累了。” 管殷隐约猜到了刘姣安收回去的那半句话,怕的是自己误会她在乎的是原身的这具身子,而不是如今的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灵魂”。 可刘姣安越是这般谨慎,管殷也就越是为了自己荒废的这一下午感到歉疚。 “我下午的时候在书房歇下了,方才没有忙多久,姣安你不必担心我。”说完这句话,原本压在管殷心头的些许悔意消散了大半。 其实管殷也没对不起谁,真要找出个“对不起”的,管殷荒废的时间无非是对不起自己——这样的话,管殷也曾一次次讲给学生们听,一次次从自己的老师们那里听到。 可听进去、说出来,又或者是一句“我保证”都轻而易举,和真真正正的做到了却完全是两码事。 “上了初中我要认真读书”、“上了高中我要好好学习”、“上了大学我可以”…… “老师桃李满天下”、“现在做小老师,将来我也要教书育人”…… 这里面有多少说出来的保证变成了虚话? “知行合一……”管殷口中喃喃,似乎是刚才意识到这短短的一个词就有多么难做到。 站在一旁的刘姣安脸上映着烛光。 烛火的位置很低,如果程衡看见,一定会急急忙忙的把烛台移向高处,再感叹一句这个角度的打光实在是渗人。 只是刘姣安被烛光映亮的脸,没有半点底光会带来的可怖,安静和温柔像是水一样淌开,揉化了光线和阴影的锐利。 “你若是一定要忙便再忙上一会罢。”刘姣安终于还是妥协了,靠近了一旁的蜡烛,用旁边备着的剪子,小心翼翼的把里面的棉芯拉直了些,“若是太昏暗了便早些休息。” 三两句交待,抚平了管殷方才的焦躁和麻木。等到管殷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应该给个回应的时候,刘姣安早已掩好了门,整个人就只剩下影子落在门上。 “你也……” 没说完的话同样被管殷咽了回去。后知后觉的一句关心哪怕是真心的,看起来也带上敷衍,倒不如不说。 月落又日升,流云又星辰。管殷把要准备的都准备的差不多了,才又想起该如何安排好程衡和三恒的事来。 “那我便跟着三恒去那小院子住好了,终归比你们……” 程衡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刘姣安先一步打断:“程先生还要教书。” 有些话在三恒面前可不是心照不宣的,比如:管殷也好,原身管彤彤也好,都是个女孩子。 “是啊,我还要教书。”程衡只好像是把刘姣安的话咀嚼了一遍又吐出来,暗示后者,真正要教书的人正站在你身侧。 管殷需要留在私塾,程衡也需要留在私塾,刘姣安总不能一个人和三恒留在小院。 “我曾拜程先生为义兄,教坊一别,多年未见,如今难得寻到,我还是想要多留上几日的。” 经管殷这一提点,程衡便也意识到:自己是这私塾的主人,管殷要想名正言顺的留下来,还得自己“首肯”。 “多年未见,愚兄也甚是想念。” “这院子里倒也还有一两间余房,不若贤弟同弟妹一同留下来,贤弟也好有暇谋一谋仕途。”程衡这下学聪明了。 “夫人,那三恒……” “小院虽小,我那日一见也觉是五脏俱全,又依山傍水,靠着那座小茶山,若非我还要教书,还想讨来换住。” 到底是能编能导,引子一打开,两个姑娘家做了决定,程衡顺着把话说下去是一点也不难。 “三恒,那院子是母亲留下来的,我只盼着你能帮着守好了院子,平日里常来私塾……等你家相公考中,我们自然回去。” 明知自己说的话三恒都不会拒绝,刘姣安还是给足了情绪价值。 如果三恒能彻底与刘家划开界限,又或者不是受刘父指使,从一开始就多多少少怀着心思的话,刘姣安早有心权把他当做个义弟来照看。 其言、其行、其心,哪一个都算不得纯粹,刘姣安也可怜三恒的境遇,尽一切的善待于他。 却终究不敢全心全意的把所有事的真相都交付给三恒。 今日可怜了个并不无辜的人,明日又有谁人来可怜自己?怜人先自怜,无论是管殷还是刘姣安,自问如今都没有余力顾及三恒,更不敢轻易的把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放在身侧。 “夫人信得过三恒,三恒便为夫人和管相公守着家。” 这回倒是心照不宣的了,三恒知道相公同面前这教书先生更亲近些,也知道夫人在自己和相公之间,也必然选择相公。 “三恒不在身侧,夫人要照顾好自己。” 一个人生活对于三恒也不是件难事,甚至比带着夫人和相公两个人还要轻省许多。 安排好了四人各自的去向,三恒便乖乖的留在这不大的院子里,看着那些旧稿被搬走。 三人变一人,三恒当然照顾得好自己,只是一股没来由的孤寂突然泛上心头。 若说夫人信得过三恒自己,这院子都肯交给三恒,却不肯让三恒随着。若说夫人信不过三恒自己,不肯让三恒随着,却又连母亲留下来的院子和小茶山都要三恒一人看管。 所以三恒也明白,夫人是信不过自己会对相公如何——两个男人,自己又能如何呢? “三恒,你自己一个人要保重。”山里虫蛇从来不少,管殷偶尔觉得三恒做事成熟,甚至算得上有城府,可想起后者年纪的时候,一股割裂感油然而生。 分明是个小孩子。 分明是个被迫装得老成的小孩子。 做老师的下意识想要保护还没长大的孩子,于是管殷打心里说出这么一句带着些安抚意味的话来。 “是,多谢管相公。” 一如既往的生疏客套,只是管殷的真诚将三恒坚实的外壳还是稍微戳破了那么一点的,一丝丝来自管殷和刘姣安的温暖也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钻了进去。 “三恒,这家便交给你了,你一个人在家,哪怕是伤风感冒,也要早来寻我们……切勿为了钱,怕麻烦,耽误了自己的身体。” “夫人放心,三恒健壮得很,这么多年也甚少生病,打娘胎里便壮实!” 夫人的话更细腻几分,三恒回的也更精细。 “嗯,切莫要委屈了自己也就是了。三恒已经把两个人送了不近的路,眼看着再送送,今夜就可以也留在私塾休息了,三恒的脚步这才停了下来。 紧随着刘姣安的话音落下,三人便未再加寒暄,各自奔向前途。 “夫人,要不把三恒接过来私塾罢,其实瞒了这么久,想再瞒下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一边顾着教书,一边顾着科举,三恒在,反而更像是在捣乱了。”刘姣安只想要尽量多的给管殷排除这条本就艰辛道路上的一切绊脚石。 哪怕是“为了她”的三恒,在大局面前成为了有影响的那一个,也毫不犹豫的被推开。 “更何况,那小院和茶山也确实该有人看顾,你莫要将一切的缘由都往自己身上想。” 不能再提送三恒回刘家,否则程衡住到小院,既对他写个剧本有所帮助,也免得学生们一时间看见两个程先生起了疑,让一切功亏一篑。 刘姣安的话一直很通透,劝得了旁人也劝似乎早就劝明白了自己。管殷往往就只剩下点头的份——原本这姑娘比自己还要小上些许,倒也生生被经历逼得七窍玲珑。 “女扮男装容易,可你这张脸学生总该认得出。”扫干净了麻烦,管殷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在这个时代也算得上是个大麻烦。 “我便说你是我同门师弟,我有心考取功名,这课便由你来教。” 身份都解释明白了,一切好像就只能交给时间来解决,让岁月静静的流淌,给每日每夜常忙碌着的人一个该有的答案。 “三恒真的不会觉得奇怪么?” “怎么就认识了……义兄?” “他不会同父亲说的。”刘姣安对此似乎很是笃定,“他即便同父亲说了这些,父亲也不会当做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听。” 刘姣安太懂三恒了。 当然,刘姣安更懂的是刘父。 第70章 窗外一枝颜色逊 笔下风流是郎君 “管殷,我想写写程勉的故事。” 总是被叫着‘程先生’,又平白借了一个‘殷云山人’的笔名来,管殷和程衡静下来的时候,不约而同的用对方原本的名字,完完整整的叫出来——免得做了太久的别人,连自己到底谁都会慢慢恍惚。 两个人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于是他们害怕,害怕这个时限如果久到比现实那几年还久……这段记忆又会给自己留下怎样的影响? “这样的故事会有人喜欢看么?”管殷知道程衡才是擅长写故事,擅长演故事的那个一个,可此时此刻却不得不提出质疑,“一个到了最后主角都死了的故事,观众这真的能够接受么?” “既然是故事,程勉就不会死。” “程勉会被一个姑娘救下来,然后两个人一起生活一段时间之后,会阴差阳错的重新回到程父身边。” 才子佳人,这样的故事看上去中规中矩,忠孝两全又家庭美满,确实是比程勉原本遇到的境况更容易被观众接受。 不得不承认,程衡是很会编剧本的。三言两语就已经铺设开一个很有故事性的大纲来,既符合当下的社会价值观念,甚至放到后世也不会被诟病。 “可是这里那个姑娘,难道就只是一个完成男主发展需要才出现的工具人么?” 放下手里的毛笔,程衡的目光转向管殷,未蹙的眉头渐渐展开:“你要知道,程勉原本的故事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姑娘,扁平化一点其实也没有什么。” “观众会喜欢看这样一个才子和佳人的。”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要解决的先是吃饱饭,有余钱去做别的事……并不像我平时做编导的时候,要考虑社会价值不是么?”程衡的解释是很有道理的。 吃饱了喝足了,大家都能够温饱的时候,才会有人愿意写、愿意看那些富有深意和内涵的故事,才会去倾听所谓高台教化想要吐露的时代心声。 “可你又为什么要写程勉的故事?” “难道不是因为听过之后,想要用同样的父子亲情影响到一些人么?”两个人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可管殷对程衡是充满了信任的,又或许有时候比程衡对自己都能更多几分,“你当然图的不只是一个利益,不然你完全绕开这个故事反而更容易写出来一个旁人喜欢看的剧本,不是么?” 程衡的‘不是么?’更像是在尝试说服自己,而管殷的‘不是么?’随着那短暂的停顿,变得更为之地有声起来。 这下原本还在侃侃而谈的程衡不说话了。 管殷的说初出了他的心声,可故事的结尾又不能让男主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河道里。 明亮的暖黄色日光铺满了整间屋子,管殷静静的在做自己的事。从早上到晚上一直看着一群正是玩闹年纪的学生,即便大多出于对先生的尊重,并没有在私塾里上蹿下跳,可也足够管殷头疼了。 “有了这经验,回去就算是学校让我兼任个班主任我可能都敢试试了。”别看管殷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知道,如果真得有那么一天,自己肯定少不得要纠结上许久。 尊师重道的前提当然是老师自己的行为值得尊重。可在私塾里,管殷还没有不得不面对一个胡搅蛮缠的家长的时候——管殷自问没有个三五年,自己是学不会老教师们是如何应对这样的家长的。 “班主任应该额外有钱吧?”程衡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只是接续上刚才的情绪,哪怕真的是一句无心的话,也听起来让人觉得像是刻意找茬一样了。 “当然有。” “那大家还不是抢着做?” “有的老师会,有的老师巴不得不做。”其实对于大多数公立学校,班主任算得上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一个月额外的班主任工资没有多少,自己的私人时间却直接被剥夺的约等于“零”。管来的最早,走的最晚,一天二十四小时手机不敢关机,生怕哪个科任老师或者是学生家长的电话就这样毫无防备的打进来了。 ‘每一天过的提心吊胆’,这句话是管殷从一位老教师那里听来的。想当年老教师家里父亲病重,为了初三的班级不敢随意卸任班主任,两边忙了一年,头发生生白了一层。 到最后,并不是所有学生都感恩老师的付出也就罢了。‘我也不图他们感谢我什么,只是有些家长的态度真的让人寒心’,老教师刚好是应学校“老带新”工程带管殷的,每一句话都算得上是掏心窝子的话。 “他们觉得有那班主任费,可是我其实每个月拿到手里,这钱都花到了孩子们身上……不少时候还要自己填补点儿。” “这班主任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当的,除非你不打算太负责任,那倒是轻松!” 说罢,老教师的目光意有所指的落在了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的青年教师身上,片刻又将目光对准了管殷的:“反正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在其位谋其职,有了这份身份就应该做好自己该做的,无论是任课老师还是班主任,在对待学生这件事上,其实没有那么大分别。” 可以说,管殷这一路上遇到的领路人都是非常正直的。于是前面这二十几年,管殷除了累些、辛苦些之外,人生一直算得上平顺。 平顺带来的,就是对于一切变数的恐惧,甚至是尽可能的避免出错,少做少错…… “网上都说……” “网上还都说你们戏曲演员出来就有工作呢,说你们拿着国家的补助,很轻省呢。” 每个行业总有一两个光吃不做的败类,可事实上就是:没有一个行业是容易的。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没有那些爱国有志的前辈,我们这个行业恐怕到现在还要被看不起……可我们原本也是见证了历史的兴衰,文化的交流。” 没有人会能真正共情另外一个人的处境,除非身临其境,程衡做了一段时间的教书先生,也就知道老师这个行业没有想象中的容易。 同理,管殷费劲的写了那些不被看好的文字出来,不过是顶着原身一个“教坊出来的”的名头,哪怕是邻居都不会把管殷放在眼里…… 映山红已经随着仲夏一起落下帷幕,不远处的黄山上,原本依稀可见的一团团、一簇簇的粉红已经被骄阳零落,只剩下一片的翠色。 青松更青处,归云深深。 百花曾绽处,人影重重。 “差点忘了,黄山很早就是个旅游的名胜了。”像是有意把两人的情绪从原本的压抑中牵引出来,写累了歇歇手的程衡绕到院子里眺望,又转回来看着依旧在忙的管殷。 程衡不知道管殷还在忙什么,甚至管殷也不知道自己每天有什么好忙的——可就是在忙,和在学校里实习的几个月一样,从早到晚披星戴月的忙…… “山阴处的杜鹃花都已经是星星点点,山上的花基本上都开得差不多了吧?”见管殷没有搭理自己,程衡跨过门槛,整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 有些碍事。 程衡甚至是故意的,像是小孩子刻意讨骂的把戏一样。 “做什么?”管殷总觉得程衡有时候就像是那顽劣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偏偏又和他急不得恼不得,“挡住光线了,你挪一挪。” “歇一歇去看山吧?” 做文艺的人似乎天生就带有这样一种跳脱的思绪,分明刚才还在奋笔疾书,程衡一转眼 “这些事还要忙,想要看山不如等回去。” “你怎么就一定觉得我们能够回去?” 这下好了,程衡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眼前人有所动作。管殷只是停下来,停下来用目光盯着眼前的纸,片刻之后又像是没事人一样书写着。 其实程衡自己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没有人许诺过他们怎样就能回去,可只有相信能够回去,才能给两个人带来一些努力生活的意义——为清官洗冤这种事当然能要两个青年人激起坚持下去的情绪,可与自己并无什么相关的事,终究看起来太虚无缥缈了些。 “总也不知道以后如何,现在你也累了,我们去爬爬山有什么不好?”程衡现在的想法很简单,这一方院子里把他憋的够呛,更何况……除了编剧之外,真正吸引他的还是舞台。 是在舞台上释放自我的快感,而不是别在一方庭院,为了一些总看起来虚无缥缈的事情荒废时光。 “你要去的话自己去吧。” “那么大的一个山,自己一个人去怪可怕的。” 天地之大,人之渺小,往往在一个人的时候才最能体现。 不要看程衡敢想敢做,可内心一直渴望的还是更多人能够站在自己这一侧——舞台下的团队协作,舞台上观众对角色的期许,刚好九十程衡所渴望的一切。 “青山流云都很美,又或者你甚至可以去泡温泉散散心。”只要不在我身边捣乱就好,藏在心里的后半句话管殷没有说出来,这完完全全就是觉得程衡的话太多了。 只是听下笔的那一刻,管殷也意识到眼前的男生原本就比自己小一些。他有自己的坚持,坚持的久了,也就有了同样的疲惫。 自己能懈怠,又为什么不能让身边人放松?于是管殷终于正色道:“泡温泉确实能舒缓身心,你如果是太累了,去放松一下也是好的。” 身份互换之后,就是三个人都在自己最擅长的行业里工作了。三个成年人有手有脚,想要稍微有些余钱并不是难事…… “算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管殷真的支持了自己的时候,程衡的理智反而回笼,开始判断自己刚才的想法到底合不合理,会不会给刚刚起步的事情带来坎坷,“一时的享受,我保证不了自己之后会不会什么都不想做了。” 程衡已经尽量去扮演程见微了,可现在做的又是自己的职业,一股没来由的割裂感让程衡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带入到程见微呃身份里——人或多或少都是自私的,没有到抉择的关键点时,程衡也不知道如何做到同时为了两个方向不同的人活着。 这下管殷倒是更对程衡刮目相看几分了。 人会自私,欲望也是无限的,“存天理,灭人欲”服务与政治的时候,算不得什么千秋万代的真理。可一个人明知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就避免从中尝到甜头的想法,却真的有道理。 于是程衡又坐到书桌前了。 这次没有青松,没有白云,甚至连偶尔陪伴的竹影都没有,程衡只是憋着刚才的这一股气,在笔下写出了一个略有不同的角色——这一次,救了男主的不是姑娘,救了姑娘的也不是男主。 两两错开的时候,同性之间的友谊代替了原本的“以身相许”。一个落魄书生的灵魂进到了落河的官员身上,采药的医女救下了大家的名门闺秀。 “幽台由此转还阳。” 程衡笔下写的是落魄书生的戏词,嘴里嘟囔着‘阴台’、‘阳台’,手里的笔也随之在宣纸上勾勾画画:“不如还是幽台的好。” “又或者是冥台?”程衡原本扶着纸的手开始摩挲起自己的下巴,“这个稍后再琢磨吧。” “忠孝名登凌烟阁。” “这句就这样了……” “可是会不会太口号了?”管殷的目光刚好落在程衡笔下的文字上,“我的意思是说,这些词说出来,难道不会让观众觉得虚伪么?” “一看你平时就不怎么看戏。” “你只要相信戏台上呃人说的话就是了,戏台上的角色是不会向观众说假话的。” 戏台上的角色不会对观众说假话,可都说人生如戏,人一生中的观众又是谁呢?管殷一时间被程衡的这句话说得有些发愣。 “那你说,人生的观众又是谁呢?” “自己吧?” 自己么?一滴墨顺着管殷手中的笔毫落在了眼前的宣纸上,轻轻的一声‘滴答’成功把管殷的思绪唤回了眼前,白黑分明处,一股淡淡的墨香泛起。 第71章 岁月安然骤书信 芳草庭外多殷勤 天井下,水缸里荷叶积攒了一汪带镀上了一半银白的水,风吹叶摇,水珠自然而然的滚落,在一人难以环抱的水缸里,荡开一片波纹。 水波触碰到刚才露头的荷苞时候,又回转回来,淡的不见踪影的时候,又重新被吹落的水滴激荡起来——如此反复了多时,看得程衡有些呆了。 “你们原本也和我们一样的年纪么?”程衡守着荷花探索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幼稚,熟络起来了,刘姣安也就开口问一问关于两个人自己的故事。 就像是两个人害怕忘记自己那样,刘姣安也不希望他们来到这里,就成了两个并不是自己的人。 刘姣安的目光并没有在程衡身上过久的停留,却依旧被明察秋毫的管殷看出了端倪,靠近了程衡,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傻笑着的人:“其实比你们还大些。” “能这般无忧无虑,你们的生活应该很……好吧。” “比这里也算不上轻松,可确确实实是好的。”程衡把话接了过去,“可以成为自己想做的样子。” “彤彤也痛我说过,要我不要去想旁人会如何看待。她说,一个人能够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已经是极为不易,如果还去顾及旁人的看法,会很辛苦、很辛苦。” 庭院里的雨不再是淅淅沥沥,倾倒在荷叶上的水不一会儿就“唰”的一下汇入水缸。方才还在畅聊着的三个人,此时也不得不钻到屋子里去。 “你们知道哪里去寻茶干的店么?” 不需要有过多思虑的时候,程衡的思绪总是这样的,看上去毫无逻辑。 “茶干?” 有些味道即便是换了一个环境依旧可以记忆犹新,程衡迫不及待的解释着自己的诉求:“香干,豆腐干。” “当年我家旁边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甚至我小的时候还想过能不能做个学徒,这样每一天都能吃到最新鲜的香干。”刘姣安并没有笑话程衡这幅看上去有些没见识的嘴脸,只是在提起童年那些不掺杂任何利益观的想法时笑得有些不自然。 “看起来傻傻的,现在想起来也是傻傻的……或许我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每天被父亲扣在家里面,琴棋书画,想着要让我做个所谓的闺秀。” 人的性格里都是带着叛逆的,刘姣安显然也不例外。 或许记忆里的香干实际上没有那么好吃,只是那份和家里约束的“不同”,给原本平平无奇的香干带上了一种名叫“自我”的味道,以至于要刘姣安也能念念不忘至今。 至于程衡,无非是吃惯了添加剂颇多的“豆腐干”,被这种唇齿留香的“恒久”所折服,同样是用自己的思绪为原本的香干带上了加成。 “所以,如果将来不需要考虑刘家,也不需要考虑我们,你想做什么?” 程衡的问题过于诚恳,让一个很少敢思考未来的人根本无法回答。这一刻,三个人都知道:刘姣安的活在当下其实也谈不上好,只是一种被迫的向没有什么希望的未来妥协的形式罢了。 “除非刘家哪一天不在了,不然又怎么可能不需要考虑?” 管父沉冤昭雪之前,两个姑娘家必然不可能再以所谓夫妇的名义生活在一起。将来再嫁,刘姣安归根究底还是要依着父亲的安排的——至于那个时候嫁的如何,就要看刘父站到了什么位置上。 说不定,这样传奇的故事要皇帝听说了,刘姣安就进宫去当个一辈子未必能受宠的妃子也说不定。 这当然都不是刘姣安所期望的。 刘姣安也希望能够找一个自己真心倾慕的男子,也希望找一件自己想做,又能够养活的起这个家的活计…… 可这又是刘姣安无论如何也逃不脱的命运——只要刘家还在。 于是这一问一答就这样无疾而终,三个人谁也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彤彤那个时候有很多想法。” “她想做个小教书先生跟在她父亲身边……也想像是那些戏台上的人一样,刀枪剑戟什么都会。” “那个时候我是真得羡慕过彤彤的,哪怕她父亲没有什么官职,可她一家人生活的其乐融融。” 小时候,刘父也不是没有“宠”过刘姣安,不然也不会有哪个小姑娘敢男扮女装去教坊里撒个欢。 “我唯一一次叛逆能被父亲默许,还是因为那个时候他想要我听话的嫁人。知道委屈了我……” 刘父在女儿身上还是知道什么叫做“心头有愧”的。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无论如何也不会为了权利一点也不顾及。 舍弃了女儿的幸福,便短暂的给予女儿放纵,刘父想的很好,只是没想到刘姣安会那么巧遇上年幼时的玩伴——一切的阴差阳错就像是早早安排好了。 “其实老天爷写剧本也喜欢偷懒。” “就像是我们写剧本的时候一样的道理,一个人如果只用一次就扔下,连起名字都会觉得辛苦。”程衡的解释很诙谐,把人生中的坎坷于救赎解释的轻描淡写,“更何况老天爷要给那么多人编剧本,你就算是计算机也更没有这个本事了。” “那还不就是捡到一个人,又捡到一个人,把他们的故事尽量写得更紧凑些。” 原本被雨压抑下来呃气氛随着程衡带起来的笑声一道彻底破开,一旁的荷花似乎趁着这时机又偷偷的往上钻了钻。 周遭的夏日没有一点安宁的时候,雨声停了就有蝉鸣,蝉鸣未静,又和蛙声……直到又是早起的鸟儿飞上枝头,一声声鸟叫日复一日的唤醒还在沉睡着的人。 这样的日子直等到了枝头青涩的柿子树换去了满庭芳菲。程衡也快是时候离开私塾,踏上科举的路,刘姣安此时坐在主位上,给另外两个人计算着这些日子的盈余。 管殷家境算是不错,从小就没有怎么体会过缺钱的感受。程衡家里条件也不错,到了大学自己还偷偷去做点兼职,凭自己能力挣来的钱,就是程衡在桥头敢回绝那个老板的底气。 于是两个人对于攒钱和开支都没有什么概念,财政大权自觉的交给了刘姣安。 “其实你们两个人如今的收入比我多上不少,若是你们……” “刘姑娘就不要自谦了,这钱要是放在我们手里,早就已经不知去向。”程衡和管殷有一点一直是有共鸣的,可以相信亲近的人,却不敢相信自己能够控制的了自己的惰怠和随意。 “那我却之不恭了。” 从小就是按照大家闺秀的身份养起来的,刘姣安对于管账这件事当然擅长。徽州又是徽商故里,经商、算账,每一笔都可以发挥它最大的作用。 “这钱算来刚刚好。”刘姣安并不敢相信这一路上的安全,于是为了保命,宁可把这钱给到商队,留下个进京兑换的凭证。 程衡即便不懂这个中缘由,也熟悉有一出京剧《乌盆记》,讲的就是一个商人借住被害,骨肉被和进原料烧成了一个乌盆,而后在包拯面前申冤的故事。 除去这些凭证外,刘姣安又额外交给程衡一个口袋,里面叮叮当当,想是有不少零钱:“额外的这一些,是备着你路上需要打通关系时候用的。” 一切都打点好了,程衡便在这三五日内出发。 “你手中有钱,便不必和人结伴而行,免得路上生了矛盾,也是得不偿失。”父亲那些年断案的卷宗里,小小的刘姣安看惯了人心的恶,却依旧想尽了办法保存着自己对待一切的善意。 “明白。” 程衡平日里是不愿意听这些絮絮叨叨的,可身处他乡,要是想活命,首先要做到的就是“多听、多看”,就像是程衡自己去书写一个未曾接触过的剧种的时候,首先要做呃也是“多听、多看”。 人生如戏,这一点就已经十分明了。 “徽州多清官,但愿你能够不负先贤。”管殷的话显然并不是想要提醒程衡什么为官之道,只是简简单单的告诉他不要忘记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赵高指鹿为马,有的人嘴里,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可这徽州的粉墙黛瓦却是说不了谎的,做不到“留取丹心照汗青”,也应该能够做得到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那是自然。” “山人,山人,有一封教坊来的信。” “信?”除了凌霄,管殷想不到还会有谁要寄信来找“殷云山人”,“是凌霄的么?” “不,不是。”来送信的人显然被管殷的话说的一愣,“不是凌霄姑娘的。” “不是凌霄姑娘的?”这下倒轮到管殷想不明白了,匆匆忙忙站起身,走到门口把信结了过来。 娟秀潦草的字体依稀可以见得上面并没有几个字,几乎不用管殷拆开,就能将里面写了什么猜个大半。 “此行有险,莫赴春闱。” 八个字把管殷看得浑身一震——寄信的人到底有什么目的,又是怎么认识的自己。 “这信是哪里来的?” “教坊送来的。”送信人觉得很是奇怪,方才自己就说过这信是教坊送来的,难不成说殷云山人一个字也没有听见不成? “那人可有什么额外的话要说?”短短的八个字里藏着的信息量太大,管殷并不敢赌这一场背后藏着怎样阴谋。 “没有。” 察觉到管殷的情绪不对,刘姣安先一步回过了送信人,又拿出几个铜板来权当谢意:“你回去吧。” 静下来,那一张不大的纸就被摆在了书桌上,三个人围在一起,开始思考这送信人是谁。 “谁会知道你要科举?”除了凌霄,这件事就只有刘府和三恒知道。 “如果这背后真的有什么阴谋,这人知道了又为何要提醒我们?” 是内部出了矛盾,又或许单纯是因为这教坊里面人多口杂,最容易听见各路消息? “这字想必是个女人写的。”刘姣安见过父亲的字,见过那些卷宗上的字,也见过程见微的字,这字分明是没有专门练过的,甚至一些笔画的前后顺序都是乱的…… “那你还要不要去?” “去呗,又能怎么样?”程衡对此不以为意,“总也不会有人敢偷偷杀……哦,他们也敢。” 话还没有说完,程衡就将自己否定了大半:“有危险,如今知道你去科举的就只有刘家人有必要害你,原身那个恋爱脑姐妹凌霄,也不会为了她那个还没结婚的相公对你怎么样。” 程衡这话说的是有道理的。刘家从来不满意原身这个“女婿”,如果可以,他们是不在乎以任何手段让刘姣安离开“殷云山人”的——赌一个教坊出来的能有多大成就,愿不愿意在将来扶持刘家,还不如早早就把这个不确定因素彻底的除掉! “父亲不会草菅人命的。”一直沉默着的刘姣安蓦地开口,缓缓站起身来,拿起那张纸,“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字条,你们又何必这样疑心重重?” 听着刘姣安的话,程衡和管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笃定——有些怪力乱神之外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们知道,刘姣安平日里再恨父亲没有对子女的爱,心中却还是崇敬着那个做官的父亲的。 “父亲在我小时候便教导他的门生,将来无论站在什么位置,就算做不到自己本身想做的,也不该视人命如草芥……永远会有比你权利更大的人,你今天杀了人,明天别人就有可能用同样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你。” 刘姣安一句句的重复着父亲当年说过的话,这个时候的目光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流露。 “我不好说父亲会不会是个清官,可他不会在自己手上沾血的,父亲是个信佛的人。”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窗外还没有消停的蝉鸣。即便是入了秋,在枝头的柿子没有彻底染上橘红之前,江南的湿热并未完全散去,屋子里的安静反而让三个人的思绪不断躁动起来。 “信什么不重要,关键是做什么。”程衡梗着脖子回了这样一句,“嘴里说的好听的人有的是,你怎么就确定你父亲手上没有沾过无辜人的血?” 或许是出于对刘姣安不会把他们身份说出去,三个人是一条绳上蚂蚱的有恃无恐,程衡的话半分余地也没有留。 这两天比较忙,司春缘和鹤饮各更一章 27更新 这两天比较忙,司春缘和鹤饮各更一章,27更新 第72章 解民倒悬身立命 无意平白争功名 程衡的话把刘姣安问得哑口无言,杵在原地。 父亲也曾对亡妻许诺过要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孩子,父亲也曾对自己许诺过一生清欢——可是岁月早就改变了一切。 “刘家早些年也遭过不公,父亲一家人早就在祠堂里立过誓,为官必然不敢草菅人命,为商必然不敢唯利是图,为学必然不敢荒废时光,为人必然不敢为非作歹。” “这四句,即便是家中女眷也半字不敢忘。”刘姣安终于还是从母亲和自己的遭遇中绕出思绪来,依旧坚信自家父亲还能保证最后几分底线,“除却嫁人这件事,父亲一直信守当初诺言。” “同自家人还要靠一句诺言来证明清白,岂不可笑?” “白蛇传里,对双星明誓愿;百花山里,月下双剑盟,”程衡可不觉得这种花前月下的盟誓有什么价值,“戏台上早就把这种人说的明明白白,可能你没有看过这些故事,所以看不透他们罢。” 刘姣安很聪明。这一点管殷是知道的,程衡却也只能从管殷的话中略窥一二——他或许没有对这个年代的姑娘家戴有色眼镜来看,却不得不在自己内心里承认,他以为她们的视线就只在这四方的天地里。 “遭逢水旱,若是官府的粮仓不能开,父亲便会从家中拿出余粮……免了多少流民之苦。”最能说明一个人到底怎么想的从来不是靠嘴,简简单单的举几个最真实的例子才更有说服力。 所以刘姣安并没有继续顺着程衡的思路吵下去,只是将自己父亲做过什么说给后者听:“虽然父亲对家中下人不近人情,可是该给的工钱从未拖欠,更没有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 “这原本……” 管殷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两个人恐怕谁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还平白伤了和气,程衡接下来的调查也会自然而然的先入为主,对于任何人都没有好处:“好了,这件事先不提。” “能够做得好一个人在他位置上该做的事情也已经很难得了。” 在任何一个时代,能够坚守的住个人的本分,原本九十一件难能可贵的事情。人总会苛求别人,可放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便又会无数次强调自己的不容易和无奈。 静下来的程衡也意识到自己的咄咄逼人,向管殷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目光,然后静静的站在一旁,等着后者对那封信上的话剖析下去。 一个眼神,管殷就知道程衡希望自己赶快回归正题,好掩盖他心底的尴尬:“我还是这般理解,这所谓的危险必然是针对要进京赴考的殷云山人的,程衡以程先生的身份赶考,除却匪盗和有心之人,倒也不会遇上什么问题。” “只是你此去的目的是当年之事,我同姣安在这边,万不敢打草惊蛇。” 没有足够的准备之前,管殷和程衡最不可以出现的就是主动暴露。说的好听叫“引蛇出洞”,说的不好听,那就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有更稳妥的办法,就不要做飞蛾扑火的孤注一掷。”管殷如是总结着,目光落在了为程衡赴考专门准备的笔墨上,心中暗叹一口气,“这次不求你能考成如何,只是务必要保证自身安全。” 程衡对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心里有数,也明白管殷的意思。只是去了京城,自然能够结交到三五好友,这样一来……查些什么事,也就更容易。 “若是我没记错,凌霄姑娘那心上人也是同科?”程衡私心还是想要帮那姑娘一把的,哪怕明知道真正能够有效果的还是一个人自己把自己拉出泥潭,“若是见到那人,我会注意一番的。” “好。”别看程衡这个人有时候嘴上像是抹了毒,又硬又狠,可实际上内里细腻的不能再细腻,不然管殷也不会特地同他说那句“飞蛾扑火”。 去必然是要去的,管殷和刘姣安能做的也不过是再三叮嘱,然后两方人马兵分两路,一边去京城查找当年管父被贬回乡的蛛丝马迹,一边留在管父的故乡观察一切异动。 “此行行险,此路必成。” “好。”程衡没有想到刘姣安能够这么快从两个人争吵中平复下心情,原本还想着后者的年纪比起自己二人也还算是个妹妹,期望自己离开之后,管殷能够将人劝慰一番,如今倒显得他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 刘姣安很聪明,似乎总能看穿每一个人的内心。 于是在程衡生出三分愧疚的时候,刘姣安还不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便平静的开口:“你说的也没有错,只是我相信我父亲,他未必是个好父亲,未必是个好夫君,可这些年来算不上鞠躬尽瘁,也不至于视人命如草芥。” 这一次程衡没有再说什么对着干的话。 他连自己将来会成为怎样的人都不知道,难道只靠着那些徽州古卷上名留青史的先贤,就能证明每一个人都能做到为天下、为百姓,先国后家么? “好,但愿此事与令尊无关。”刘姣安的前半生算不上坎坷,却也称不上美满,甚至在管殷和程衡的眼中,都透露着一种说不清的孤寂和凄凉。 就像是强行被人架上神坛,低头是万丈深渊,平视是无人并肩,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离着天也很远。 于是程衡也说不清自己希不希望这件事牵扯刘家。 是除却金兰之交唯一剩下的亲人,也是一生的枷锁,程衡不知道在刘姣安眼中哪一个更重要,管殷也不知道。 星月起落又三天,管殷没有专门去回应那封信,信的主人便也没有再传来任何新消息,一切就如同一颗小石子打进一汪深渊,短暂的激荡过后,一切又这样烟消云散,甚至好像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有什么落下的么?” “你看看这笔你昨天说什么偏要试试,差点就落下了吧?你这和上战场不带枪有什么区别?到了京城你又分辨不出什么狼毫、羊豪、兼豪,难不成要自己买一大堆笔一支一支的试,是出一支最顺手的?” “真不知道你一个人考试的时候……” “噗嗤。”程衡笑了。 “你笑什么?”管殷原本没有生气,程衡这一笑,管殷倒生起几分火气来,“你自己的东西不知道带着点,现在还好意思笑?” 只是这一大串的话说完之后,管殷也意识到程衡在笑什么了。 “平时真不觉得你像是做老师的。” 程衡原以为自己能够见识见识一位老师与众不同的平日生活,却发现老师也是普通人,和正常人的生活方式没有什么两样——从小到大,程衡看见老师们的时候总会恍惚,总会觉得自己的语文老师平日说话也会是那样的出口成章。 就像是他知道管殷是历史老师的时候,总觉得后者会是个儒雅、沉稳,像历史一样具有厚重感,能让人敬畏呃存在。 可管殷显然不是,她就是个普通人。 除了在刚刚,对程衡着急的时候,那些课堂上常见的话随口就吐了出来。 “老师本身也是普通人,就像是你们做演员的,不也是普通人?”管殷耸了耸肩,全然没有刚才的‘压迫感’,“你们也不是天生就能演好另一个人,你们也不是天生就能翻跟头,谁不是靠自己的辛苦成就了现在的自己。” “嗯。”程衡这下觉得管殷像是个老师了,说出来的话都是人生哲理。 与其依依惜别,倒不如早自登程。三个人都知道此行艰险,却无意一遍遍重复这条路的不容易。所以程衡的离开,就像是刘姣安拿着绣品去集市上卖,就像是程衡把两个人轰出去,一个人闭关写作,没有什么额外的“珍重”。 “其实我也挺想说几句,为生民解倒悬,为先贤志气延,可是听起来就像是那些小说里的角色临死之前的‘这次任务结束,我就要去做不啦不啦’……感觉会死的很快。” 临别之际,程衡见管殷坐在书案前,几次想要落笔,终究还是在犹豫要不要送送自己,还是决定开口,和自己在这片天地里唯一的、真正意义上的“同路人”说上两句,让自己在此行的未知中多增添几分前行呃信心。 “有空的时候我会常寄信回来的,你们不用担心……说不定那男人真不负心。” 千里晴空,无云也无风,炙烤出地面的土气,钻进口鼻里,带起的酸涩感,让这片土地里的一切烙印进了人的心里。 管殷还要上课,刘姣安也去了集市,并没有人专程来送程衡。 管殷还在以程见微的身份教书,于是这天底下就在同一时间有了两个程见微。 又或者说,是三个“程见微”。 提笔又落,管殷重新把手中的笔搁置在一旁的笔架上,心头猛得窜起来一个想法:等到程衡高中,又或者是拦堵“殷云山人”的那伙人发现程衡并不是自己想找的人,把消息传回到始作俑者那里。 面前这群学生的父母必然会知道自己不是程见微。 一个“教坊出来”的先生,怎么可能教得好他们的孩子?即便到了自己教书的年代,多少家长也还会对老师的学历指指点点。 曾经一个各省师范大学毕业的老师就已经算得上不错的师资,如今985、211毕业的研究生想做老师,还得挤破了头——管殷不自卑,却不敢赌学生的家长会怎样想。 “你们……”你们觉得老师讲得可还明白? 这句话问出口实在是突兀,管殷有些问不出口。 “先生,有什么事么?” “无事。” “你们……” “先生?”离着近的学生又听到了管殷的喃喃。 这样下去自己对不起这些学生。因为自己的心事影响了学生们的学业,管殷并不觉得这样是做老师的本分——做人当然都是普通人,有自己的情绪才是人。 可是坐在私塾里,坐在校园里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依旧是普通人,放上了老师呃身份,就要为了学生的现在,学生的未来负责。 “你们近日可有什么听不懂的地方?莫要不好意思同我来问。” 管殷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刚才那样一番自省式的思考,让管殷意识到自己此时的瞻前顾后就是对不起面前学生,做不好老师本分的行为。 “若是我有哪里讲的不清楚,你们也要来问。” “千万莫要觉得先生便是无错的,更不要认为书本上的字就不会出错。”这是现代的想法,不然“先贤”是被奉为圭臬的,管殷这句话称得上是叛逆的,可作为老师的心还是要她说了出来。 没有考虑任何后果的说了出来。 学生们显然愣了片刻,终于还是懵懂的点头:“是,先生。” 先生说的是对的,哪怕先生说可以质疑自己或许也是有道理的,程见微其实一直没有把这群学生教得很刻板,管殷对待每一个学生的诚心也是孩子们看得见的。 就像是当初对程衡不好的老师,即便装得再好,终究会在那群考上大学返校的学生眼中看出躲闪。就像是管殷到如今还能记得一位位老师的谆谆教导。 甚至回去教书都不是管殷的动力,看到那些人,成为那些老师的后继者,才是管殷一直以来最坚实的动力。 “先生,这里我想问问先生……先生不久前也讲过这里,却和方才讲的有几分不同。” “文胜质则野,质胜文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你说的是这一句么?”《论语》当年也不是全文背诵,管殷能讲的清楚已经不错,又怎么能知道程见微是如何解释的? “先生之前讲这是一个人的为人,可是今天先生又说,这也是做文章的道理……可这最后又说“君子”。” 原来是来质疑自己的。管殷其实很欣慰这些学生敢开口来问。 他们的未来需要走自己的路,而不是单纯的看着书本做事。 “举一反三,这在其他先贤的文章中也有化用。”当年这道题是上过自己一模试卷的,管殷很熟悉,所以现在说起来也能头头是道。 第73章 十里壮丽山川路 千载共谱江河图 青山蒙雾,墨色绵长。每一处山景大概是不一样的。 这边青松迎面,那边日照金林——转过三五十步,便又看见人家炊烟,看见隐在山间的寺庙间间。 比寻常慢下来的交通方式最适合赏景,只是心中揣着事,纵然是青年人的无忧,也少不了思虑。于是周遭的景色自然的沾上丝丝缕缕的“人情”。 程衡看见了那些纷乱的树枝,一支枯木万卷翠,突兀里带着些许凄凉。 独自登程,这对于程衡来讲已经不是第一次。上高中、上大学、带着小团队出门工作……可是这么原始的交通工具再搭配上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数,也让程衡心里没底得很。 于是程衡还没有走出去多久,就已经开始惦记着驿站在哪里了——这一路上程衡还没有走出多远,奇奇怪怪的人倒是凑上来好几拨。 “公子是进京赶考的么?” “看公子也不像是缺钱的,买上个热馒头,也能免腹中饥饿。” 此处虽然算不上荒郊野岭,若说店家是冲着刚好过路的旅人来的,这里显然不是上佳的位置。 若是说这人专门是冲着在官道上往来的学子,又或者是专门为了“殷云山人”来的,看起来倒是更合理些。 “这便不用了。”这一路上无人保护,程衡并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随身带的干粮还没有吃完,眼前这明显藏着风险的事,程衡无意去淌这浑水。 若是来人的目标真是“殷云山人”,程衡也不知对方确切的信息又有多少,如今有要事在身,又明知自己没有自保的本事,当然就不能去赌这一切背后的风险。 “前方的驿站还远,公子这一路上也无处用饭,还是带上些好。” “我随身带着干粮,用饭就不必了。” 程衡知道没有人会专门盯着程见微,至于那种戏台上、小说里的“人肉包子铺”也不会开在这种有明确管辖的地带,凑近些也没有什么危险。 只是凑近些,程衡便发现眼前的小摊上,原本应该冒着热气的蒸屉上连半点烟都没有。 这并不是盛夏,清晨里的山沟还没有阳光照下来,再加上树木葱笼,湿寒更甚。一阵微风吹过来,程衡都不得不裹紧了衣服。 “阿切。”程衡但凡少一点懒,这个时候就已经应该知道把衣裳拿出来了。 “公子这是受了寒,若是不吃些热的,到时候还没到驿站,先要找医生去了……若是因此耽误了赶考,岂不是得不偿失?” “我没带什么钱。”深山里,清晨的霜露实在是重,程衡知道程见微的身体并不如自己长期早功、晚功锻炼出来的那么健康,再加上每日忧思,程衡一直觉得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程见微必然要大病一场。 程衡没有再把这毫无意义的对话进行下去,目光在蒸屉的附近买菜的老伯身上扫过,忽然觉得后者长得和三恒有几分相像。 “快走罢。”拍了拍眼前走的不快的骡子,想起自己不会骑马,程衡就叹了口气。 在舞台上拿着马鞭的时候,多少次想要去草原骑骑马,快意江湖。如今真的到了这不会限制车马上路的地方,自己又因为不会骑马,不得栓了头骡子在车前面。 出了这片刘家还管得到的地界就会好很多,程衡在心里如是劝着自己,却不知道这路上赴考的学子在许多人眼中就像是“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不光是有意之人盯着,就是那些青楼里的老鸨,都想从当中意志不坚的人身上饱饱吸一口血。 眼看着转过这个弯,就逃开了大山的阴影,前途平坦而光明,那卖包子的也没有追上来,程衡松了一口气。 阳光洒下来的地方,好像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是那么的坦然舒爽,能够直接让人放松下来。 “今天阳光正好,出去走走罢?”自打程衡上路,管殷倒比寻常卖力了,刘姣安看着前者这样每天将自己闷在屋子里,难免升起些许担忧来,“刚好今日学生们也不来私塾,我们回去找三恒聊上一聊罢。” “回去找三恒……” “算了,我们在院子里坐一坐,我还要细细想想接下来该给他们讲些什么。” 管殷不敢随便把自己的历史知识带入平日里的课堂中。且不说自己生活的年代如何评价历史中大大小小的事件,就说这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并不属于历史上任何一个真实存在的朝代。 只不过是这片土地上有着徽州府一脉相承的乡风,自己才会觉得这般亲近。 看着刘姣安犹豫的眼神,管殷终究不能像原身那样懂这个柔软又坚强的姑娘,毫不犹豫的张口,每个字却又像是小虫子一样钻进刘姣安的心里,酸涩而痛苦:“你若是不放心那边,你便去看看好了,左右我这里也没什么需要麻烦你的。” 刘姣安哪里是担心三恒把小院子打理的不好?分明是为了管殷在着想。 “我不担心。” “三恒也是稳妥的。”管殷手里的事情没有停,当然也没注意到刘姣安片刻的失落,“除了对我有意见之外,对于姣安你总是全心全意的。” “全心全意的么?” 这下管殷终于感受到刘姣安言语中的那点幽怨来了,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个得到了就不珍惜的渣男一样,回应处处带着敷衍,终于还是放下手里的笔叹了口气:“他父母在刘家,他总要生活……有些事不同他说便是了。” “你若是……” “嗯。”刘姣安应的闷闷的,迎着管殷的目转过身去,光“你做你的事情就好,不用担心我,我出门去转一转,看看有什么好吃的买回来些。” “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带回来。” “也好。”管殷显然没有听完刘姣安的话。 两扇门的光影一开一合,等到刘姣安已经走出去的时候,管殷才回想起前者最后一句话到底说了什么。 “我……”皱起眉来,管殷踌躇着,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跟上去。 刘姣安很聪明,就算是和自己生气也不会给自己弄出什么危险来。管殷如是想着,又缓缓坐回到椅子上,整理着这程衡提前写好的剧本,以及这两日学生们提出的“质疑”。 一群学生毕竟年轻,又不像是现在人手一个手机能够接触到世界各地的新闻和旧识,能提出来的质疑其实大部分只是个人的困惑,管殷都能应付的来。 “这些没问题了……这些孩子举一反三的能力实在是有些差。” 写写画画,管殷总结了一下每个学生的学习心态、学习状态和基本问题。 太阳落山换来一片灰蓝,昏暗的房间让管殷意识到好像缺少了什么。只是忙乱了一天的脑子很难转得那么快,坐在椅子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之后,又硬又凉的椅子背将管殷的肩膀硌了一下。 角度有些刁钻,管殷不得不站起身来才能好好的揉上一揉。于是就发现了那些还没有被点起来的蜡烛——刘姣安还没有回来么?难不成是有什么事? 这下管殷有些慌了,站起身来毫不犹豫的闯进了刘姣安的屋子——没有人,但桌子上摆着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去寻凌霄问问那信,勿寻,不日归。 三两步猛地冲向门口,确定这门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之后,管殷这才放下心来。 冷静一下也好。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好,实在是有些冷待了朋友。再加上之前那封信没了后文,如果当真是刘家有意为祸,由刘姣安去查,总也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去吧,去吧……”重新回到刘姣安的屋子里,管殷把手里捧着的那张纸放回了原位,口中嘟囔着。 昏黑的屋子里甚至没有半点月光透进来,没有半点微风作陪。 走出来,顺着四方的天井望上去,没有半片云彩,星光也算不得璀璨。整片天很干净,一片幽深的墨兰根本看不到尽头——孤寂的有些可怕,至少管殷在抬起头呃这一刹那是这样想的。 一个人,一片天,一堆瓦,一切都太干净了。 不是黑就是白,蓝天翠竹和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与阴影,加在一起就像是被刻意规划过的纯粹。如果是放在平时,管殷一定很喜欢。 可是现在,管殷有些害怕。 点上蜡烛又熄灭,看惯了史书上的孤独,一个人静下来的孤独却依旧是管殷所接受不了的。 前面的路是未知的,管殷很害怕下一面就从哪面墙跳下来一个人,又或者是几个人,把自己绑到刘家或者府衙去——实在是太可怕了,风吹草动都显得很可怕。 “管殷,哪有那么多牛鬼蛇神,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你老师的身份。”心里有个声音在给自己打气,可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看起来好远、好远,远到管殷一个人的时候,已经有些没有力气奢望能够离开。 远到管殷就这样对着风,在黑夜里倚着椅子睡下。 “你看山清水秀在陪着你。” 耳边的声音很熟悉,管殷却说什么也睁不开眼。 “你不用睁开眼睛看啊,你就听着我说的。” 又是一道声音,同样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管殷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听过。 “你看,几千年、上万年,这些山就在这里。” “你看,几十年,数百年,这些树就在这里。” 管殷眼前果然出现了一片山,这片山没有缭绕的云雾,甚至没有天上穿透云层洒下来的阳光,只有青青的、近近远远、深深浅浅的样子,凭空出现在眼前。 “翻过山去是美好,你看着山里,难道就看不到美好么?” “可是我……”我不可能留在这里,我要翻过这座山,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去。管殷心里在呐喊,可是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就连嘴也好像被人封上了一样,一个字符也吐不出来。 管殷很着急,挣扎着想要睁开眼、张开口。 “这分明就是两个山。” “挡着你,压着你的山是那些不公平的人间,可不是这绿水青山,也不是这山林给人的一切灵感。” “灵感?”管殷意识到自己即便是不说出来对方好像也能够听到,于是在心里默默的想着,疑惑瞬间涌上心间。 “灵感啊,可以是做人应该像山一样,可以是做事可以像山一样。” “可以是像山里面的草木虫鱼的自在,可以是像山里面的松竹一样有自己的气节,也可以……” “像山一样,给别人提供美好。” 管殷忽然觉得这个声音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讽刺自己一样。 每一件事,每一个“像”,她好像都没有做到。 “人为什么要像山一样?” “那你觉得人的良好品质难道山没有么?”那个声音听出了管殷的狡辩,一句话里每一个字都刺中了管殷的弱点。 这个声音太熟悉自己了,熟悉的让管殷觉得可怕。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你难道不认识么?” 是个女声,难不成是——“云娘?” “是你么?云娘?”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云娘?云娘见过山,可云娘的心是人给的,是管殷,是程衡,只有那么一小部分是真正的云海给的……” 自己的话被这道声音毫不犹豫的否决了,管殷心中有些不忿。 “那你是谁?那个管姑娘?” “又或者你是这座山?”管殷不死心的问着,那道声音却只是笑着。 “你为什么要笑?” 那道声音依旧在笑,不是狂妄,不是邪魅,甚至笑得有些不知所谓。 “没有什么……” “就像你说的,你要到山的那边去,既然要到山的那边去,你只走几步就停下来,畏手畏脚……你连山顶的宏伟和旷远都看不到,你又怎么走到山外去?” “你……”这个声音说的很有道理,管殷还是想知道她是谁,“你到底是谁?” 等管殷意识到自己已经重新掌握了自己的声音时,已经被惊醒。仰着的头自然而然的让管殷看到了一轮弯月。 依旧是没有半缕云彩,可清风却已至。 “阿切。”管殷裹紧了身上的衣衫,伸出手揉了揉自己已经酸痛的脖子,眸子里深深的,依旧在思考刚才那个无端的梦境。 第74章 春光过去太容易 秋月今夕望眼迷 春光易去装无意,秋月等闲山上来。声声乐、处处歌、影翩跹。 只有这边的门庭冷落,刘姣安和凌霄坐在一处,望着杯子里已经见底的浊酒,谁也没有主动伸出手去提起酒壶,再给对方续上。 “你……”同时伸出去的手在酒壶上交握,两个人又异口同声的谦让起来。 最后还是谁也没有再去碰那应该刚刚好还有一杯的酒壶,转过头来望着面前的屏风,良久不语。 不透光的屏风依旧可以传来另一间屋子里的声声婉转,像是小猫蜷回去的爪子在轻轻挠着人一样吸引人——这份摄人心魄不只是针对异性。 “原以为有了这弹唱的本事便不用以色示人,如今看看,等了一个人,久了久了……把自己的春光都耗过去了。” 一轮弯月正顺着窗间的缝隙流进屋子,在那靠近窗户的位置淌了半地,有些慵懒,就像是现在喝得半醉的凌霄姑娘没有什么两样。 凌乱倦怠的不只是凌霄半散的发髻,同样是凌霄这句跳跃了很远的话。 “总有人是肤浅的,只能但愿你心上那个人不是肤浅的。” “男人有几个不肤浅?” “那你为何不直接烧了他留给你的信。” 注意到刘姣安的目光正停留在离着八仙桌不远的那张小案子上,凌霄的瞳孔因为那就要滴落在纸上的蜡泪猛地一缩,倏忽站起身来,又因为前者这句意有所指的话重重的跌坐回没有靠背的圆凳上。 多亏是刘姣安及时注意到凌霄姑娘的失态,在后者就要仰倒过去之前扶住了她的腰。 “多谢。”凌霄从来不吝惜去说一句感谢的话。 或许每一个能够给她哪怕一点点帮助的人,都曾在她这里收到过一句“谢谢”。 “依靠未必需要男人来给。”刘姣安很聪明,因为凌霄一个小小的、刻意的举动,就明白了后者想要给自己表达什么,“你殷云姐姐可以的,你自己又为什么不行呢?” “我没有她那么好的曾经。” “她的曾经……或许没有你想想的那么好。” 也是,谁的曾经顺遂至于流落到教坊里来——越是一段完美的过往,越能够让低谷显得无比可怕。 凌霄明白了刘姣安的意思,于是不再作声,目光依旧聚焦在不远处的小方桌上,眼睁睁的看着那蜡泪一点点的吞噬掉原本干净无瑕的纸。 “他如今如何了?若是得中,便和程见微同科?” “他?” “如今他认了为大官做义父,只和我说要我放心,考中之后必然带我进京。” “义父?” 刘姣安轻笑一声,心道:面前这姑娘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 “有义父,岂不是也有义妹喽?” “他说那大人的儿女早有婚配,年纪小的那一个,足足比他小了十岁……最小的那一个姑娘,尚且在襁褓之中。” 凌霄似乎是真的信了这男人的信誓旦旦,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早就从那边的小方桌移回了刘姣安身上:“这酒你要是不喝我便喝了。” 月移影动,窗外一阵风吹得屋内刚才因为几杯浊酒下肚催起浑身暖意的人打了个寒战。 刘姣安站起身来,绕过凌霄姑娘走到床边,轻轻取下支着窗户的木块,将窗子勉强关上——常年的潮湿让原本可以平齐的窗子变了形,如今已经关不严。 “你想过就算是他不变心,你到京城去又该如何么?” “结婚、生子……看着他步步高升,苦于自己帮不上什么,自责、自惭形秽?” 刘姣安很聪明,一字一句都能够直指事情的根本所在,凌霄有些迷离的目光尝试几次想要对焦到前者呃脸上,都没能成功。 “然后呢?你是眼睁睁看着他又重新出入青楼、教坊?还是……” “难道你就没有替自己的未来想过一想么?” “至少,你挣来的钱留在自己手里,也好过靠着一个男人来活。” 刘姣安很聪明,有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醒,这也注定了她过的并不快乐——有时候,在对于一切都无能为力的时候,无知其实反而是一种“幸运”。 “那是以后的事。”或许是被刘姣安这一句句咄咄逼人的话挤兑的无路可逃了,凌霄终于开口,“以后的事,以后我还有孩子,孩子不可以再因为他母亲是教坊里的,就被人低看一眼。” “你这一辈子只是为了做个母亲才活着么?” “母以子贵。” 窗外的风像是有意凑热闹一样,呼啸着,似乎下一刻就要把窗户上面糊着的纸撕碎,直接钻进两个姑娘家中间,催促着她们继续说下去。 可是两个人很扫兴,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刘姣安更是毫不客气的从凌霄那里抢过酒杯,给自己分了一半,一口吞了下去。 凌霄全程只是愣愣的看着,并没有阻止,也没有动念头让人再去取一壶来…… “你这样出来,殷云姐姐不会担心么?” “她不是你殷云姐姐,你应当早就看得出罢?”刘姣安没有回答凌霄的话,甚至是是把话反问了回去。 “是。” 凌霄没有片刻之后又改了口:“不是。” “原本我只是觉得……如今你这样问起,我便知道不是了。” “她是谁?” “算了,她是谁又有什么用。” 刘姣安一句话也没有说,凌霄只顾着自言自语。 “说完了?”放下了在手里把玩半晌的酒杯,刘姣安的目光重新回到凌霄身上,“所以那封信不是你写的对吧。” “信?什么信?”凌霄被这句话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时候的信?给谁的信?” 看着凌霄这反应,刘姣安就确定下来这件事不会有她那位心上人的手笔了。那就只剩下刘家……刘家,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寻一个机会回去看一看了。 “这酒不错,你还有么?”凌霄回过神来之前,刘姣安就已经岔开了话题。 “没有。” 8 “要喝的话,你自己出钱。” “前人有一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小时候,刘姣安明面上、私下里也是看过不少书的。 更是懂一个词:藏拙。 “五花马、千金裘。这个我倒是没有。” “不过愁……倒是有些。” 星月从来不眷顾不眠人,该离开的时候,自然让阳光亲临。 一抹熟悉的橙红色出现在窗外的时候,凌霄已经伏在八仙桌上,睡得不省人事——看得出来,平日里的凌霄并不多沾酒,也真的没有防备刚才见过第三面的刘姣安,不然也不会轻易醉倒。 刘姣安当然没有睡着,甚至眼神中看不出半点迷离。 “小声些,给你家姑娘找件衣裳披着。”看见走进来的小姑娘,刘姣安一眼认出正是那天跟在凌霄身边,尚且青涩的小孩子。 只半年不到的光景,已经出落得愈发像是春天的花儿了。刘姣安也不知道应该为她高兴还是忧心——总是一年春光胜一年,旧人不知何时去,新人已然后继来。 面前的姑娘还是像往常一样的莽撞,刘姣安有些担心……如果有一天凌霄真的离开这座教坊,这个小姑娘又会何去何从? “水,水……” 小姑娘听见凌霄姐姐的呼唤,迅速倒了半杯温水递上去。可这水到了后者唇边,又被人迷迷糊糊的推开。 “啪!当当当,哗啦……” 随着落地的声音响起来不久,瓷质算不上好的杯子就这样应声碎了一地。短暂而急促的声响并没有惊醒睡着的人,反而是几声呢喃从凌霄口中吐了出来:“水!水……快走,快走开!” 这一次,从渴望到了可怖,依旧软绵绵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刘姣安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站起身来走到窗子前,一边将昨天移开木块重新撑回到窗棱,一边叫小姑娘先离开,下去休息。 “这碎瓷片……” “你回去吧,这里我来打理就是。” “那夫人莫要伤到了手,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好伤药。”小姑娘莽撞里多了几分细腻,或许是看多了这里姑娘们平日里的习惯,和她们那些一贯有的性情,不自觉的靠拢过去。 “嗯,去罢。” “好。”小姑娘的声音依旧是脆生生的,带着些许怯懦,“夫人小心。” 蹲下身,刘姣安手碰到碎瓷片的那一刻,一种“碰一碰尖锐的那部分,会不会流血呢”的思维猛的出现在脑海里,正巧这个时候凌霄的呢喃又一次传了过来:“不要,快走,不要……”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的刘姣安吓得迅速收回了手,自嘲似的轻笑:“劝别人的时候总是容易的。” “叮,叮。” 没有刚才砸碎时候的骇人响动,刘姣安收拾这些碎瓷片的时候,瓷片与瓷片打在一起,清脆又悦耳,甚至是寻常音乐都代替不了的动人。 “唔……” “你这是……” “你醒了?” “嗯。”为了避免开着窗户的风吹到凌霄,刘姣安在推开窗子之前,就已经把小姑娘给凌霄准备的衣裳又向上拉了拉,挡住了后者靠近窗子的发顶。 所以凌霄此时此刻头疼就只能怪那要她宿醉的酒了。 也只能怪她自己,贪恋酒给她带来的,片刻的“忘怀”。 “你不回去找她么?即便她不是殷云姐姐,也会着急的罢……她们分明很多地方都像是一个人。”凌霄很快清醒了过来,坐直了身子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刘姣安,“你小心些手,不要分神。” 刘姣安抬起眼来看了凌霄一眼,眼神里在说:你少说两句我便不会分神了。凌霄看懂了,于是凌霄又不做声了。 “叮,叮……” “这些放到哪里去?” 看着自己眼前捧着一堆碎瓷片的刘姣安,半睡半醒的凌霄彻底被吓醒了:“你放在桌子上罢。” 刘姣安闻言并没有按凌霄说的去做,而是找到一旁堆了些许废物的地方,又从后者的小方桌上抽出来张看起来硬实些的纸,细细的把碎瓷片包好,和那些废物扔到了一处。 在接下来,就是坐下来看着凌霄。 “你不说些什么么?”凌霄被刘姣安看得有些发毛,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酒醉之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又或者是有什么行为犯了眼前人的忌讳。 “所以你是因为洪水,从上游的人家到了这里?” “啊……”凌霄的话有些敷衍,似乎是不想继续把这个话题说下去。 可是真的提起来,凌霄似乎又不在乎了,一副很是通透的样子,开始给刘姣安讲起道理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已经是过去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家里可还有人,就算是有人,我在教坊这么多年,又怎么回得去?” “这一场洪水……”一场洪水,多少天灾,又有多少是人祸?刘姣安忽然不知道有什么是合适说的。 种地的人在辛辛苦苦种地。 经商的人在兢兢业业经商。 读书的人在日日夜夜读书。 每个人都在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在做外人告诉他们没有错的事,可是为什么最后还是会落得个不尽人意的下场?只是因为那一两个爬上去,却又我哪挂机了初心的人么? 明明史册上那么多清官,造福了多少人——刘姣安忽然觉得偷偷看过那么两本书也未必是件好事了。 “你要喝么?”凌霄手里端着一杯水,已经递到了刘姣安眼前,“你也别为我发愁,你要知道,我大字不识几个,即便是去找我也找不到他们。” 刘姣安忽然有些懂管殷看见那些她眼中稀松平常的事情时,为何却总是愁眉紧锁了…… “当当当。” 一阵敲门声突兀的响起。 其实也确实算不上突兀,毕竟一串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早就传到了耳边。 明显不是一个人的。 “进来罢。”两个人异口同声,早就料到了门口可能出现的人会是谁。 “凌霄姑娘,有人来找你。” “是谁大清早的来找人?” 凌霄这是有意的明知故问了…… 门口坐站着的正是那个小姑娘,侧着身子把门推得半开,身后的人影也随之展现在屋里的两个人眼前:“是那日的殷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