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苔花亦开》 第1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1 \"……特封为嫔,赐号容。于八月十六入宫,钦此!\" 苏培盛宣完旨后满脸笑容道:\"容嫔娘娘,接旨吧。\" \"臣妾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唔。 在这儿活了十几年,旁的不说,她说起谎来已是信手捻来了。 在她原本生活混沌世界里,哪个修得大道的种族不有几个大能活上个几个万万岁。 她们苔花一族也得有一个才行。 待厅堂里的人都起来后,富察巴彦将苏培盛请到一旁喝茶,塞过去一个装了银票的荷包:\"有劳苏公公亲自跑一趟。\" \"不敢不敢。皇上可是一直惦念着您,这不,特赐容嫔娘娘在八月十六入宫,好与大人再吃个团圆宴。” 富察巴彦当即就朝宫城方向拱手谢恩:\"陛下隆恩,臣感激万分。不瞒公公说,下官能从沙场上活着回来,就是不愿让小女……容嫔娘娘孤孤单单的。\" 说到这儿,擅使一双百斤双锤的八尺大汉还红了眼眶,凭苏培盛的眼力看,这不像做戏。 毕竟在富察巴彦在战场上展露头角前,苏培盛就听说过他了。 富察巴彦出身自富察一族旁支,算是满八旗中的殷实人家,可这类八旗子弟京城里多了去,而他之所以能被苏大总管记住,主要是因为富察巴彦是个情种。 不说这富察府内没有一个通房侍妾吧,富察巴彦膝下也只有容嫔娘娘这一位孩子,要知道富察大人的元妻在将容嫔娘娘六岁时便去世了,往后这十年里富察大人的仕途可谓是青云之上,不到四十已是三品。 甭论谁来劝,这位富察大人硬是不续娶,不纳妾,就这一点连先帝时期的那位纳兰才子都比不上。 但苏培盛还是有点怵,他可是见过当初富察巴彦刚从战场上回来时的样子,所以话头一转唠起旁的来。 “咱家有段时间未见富察大人,端大人气色似乎好上不少啊。\" 富察巴彦洒脱地笑了笑,掀开自个儿的茶盏后袅袅热气升起:\"苏公公您看,这整个夏日里我都没见的一块冰。\" 苏培盛瞥了一眼富察巴彦身上的衣衫,明显是秋日的料子:\"大人为国效忠,当是好好养护身体才好。\" 两人又来回客套一番,自觉时间都差不多了,苏培盛一行人才出府。 上马车前,苏培盛瞧了眼富察府门口两个安静守礼的门子,不禁感叹道:不愧是大家族,一朝沉寂,一朝起复,主子稳得住,这下人的规矩也不落喽。 回宫路上苏培盛摸着口袋里的银票,思虑着一会儿该如何回话,但想着想着,便想到那位即将入宫的容嫔娘娘。 连他一个没根的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半眼,想来后宫马上又要热闹起来了。 如此一来,那槿汐求他的事…… 纯元皇后虽好,却不及富察府的热灶烧的长久啊。 …… 屏退下人后,望着自个儿如花似玉的女儿,富察巴彦重重地叹了口气:“朝朝,入宫后万事当心啊。” 朝朝,是他福晋在世时为女儿择的小字。 宫闱深深,人心莫测,他实在舍不得娇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入宫。 原本他想着自个儿的身体还算康健,少说还能活上二十来年,在京里选个好儿郎,求陛下赐个婚,再有他盯着,谁敢欺负他的闺女。 但,不成啊。 朝朝满十二那一年后,他被陛下派去打仗,今年之前几乎不曾回京,对京里的情况还停留在四年前。 等一了解,原本他觉得还能入眼的几家儿郎都烂成马厩的烂干草,再看看朝朝放在他书房的资料,富察巴彦沉默了。 佩筠莞尔一笑,把富察巴彦今个儿的养身茶往前递了递:“阿玛,女儿自己择的路,会好好走下去的。” 在她看来,原主记忆里那些个阴谋诡算,不过两种解法,抵之--- 或破之。 恰好这两样,她都会。 “只要您要听大夫的话,顾好自个儿身子,女儿在宫里就没什么好怕的。” 佩筠抿嘴浅笑,虽然她生灵开智的世界已毁,可有些烙印已深入灵魂。 不比富察巴彦,她这位阿玛也是最近决心与那些同族拉扯干净;在这儿能让她惦念的活人,可是只有富察巴彦一个。 她是富察佩筠,是朝朝,更是苔花妖朝轻。 或许……说是游魂更精准些,毕竟她的本体已同混沌世界一并化尘了。 朝轻,是得一点诗意灵光开智的苔花妖,苔花全族也就出了她这一个,也因此她化形上百年了依旧未窥得大道。 那一日天道崩坏,混沌世界开裂化尘,朝轻的本体化为乌有,眼看神魂即将消散,却意外与虚空中漂泊的祈愿之力产生共鸣。 万千世界中不甘者众多,衍生而来的祈愿之力也是不少,但朝轻未见的有哪一种族能借此入道。 生死之际,她觉察到这力量与当初助她开智的灵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故而她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自己融入最近的一缕祈愿之力当中。 再睁眼后,她成了五岁的富察佩筠,脑海里还多了一世记忆。 她,赌对了。 此后余生,这便是她的道。 所以她成了早慧通透的孩子,让富察巴彦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战场拼杀立功,不必过度担忧唯一的孩子。 她的阿玛文武双全,粗中有细,因续娶之事同富察主支翻脸,至今膝下只有一女,种种缘由叠加在一块儿,换来了皇帝最珍贵的一件东西---信任。 虽然不多,却已足够。 富察巴彦虽文墨通达,却是喜酒好荤,对于这种药茶实在难爱,可谁让他家闺女在对面坐着呢。 捏着鼻子,干了! 佩筠笑眯眯地瞧着,这杯茶喝完,富察巴彦体内的暗伤便无大碍了。 她本为草木,习练医术也算是得天独厚,只是能帮阿玛调理的时日短了些,不得已动用了些神魂力量。 好在快到八月十六了。 那一日的大劫虽让她窥的己道,但到底是失了本体。如今她单打独斗,需得快些将本体重塑出来才好。 借阴阳交合,真情相融,得气运互相滋养,是最快最无隐患的法子。 这方世界里,唯有宫里那位持身得正的真龙天子能得用些。 其余人,不划算。 至于不得宠怎么办? 笑话,她可是苔花妖!不是人哎! 那些个,底线准则,德行规训,妖怎么会放在心里呢,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生存修炼罢了。 混沌世界中的生灵,争夺、占有都是本能,改不了的。 何况,她既得了主位又得了封号,怕是也有这张脸的缘故。 混沌世界虽灭,苔花一族也随之消亡,可她活了下来,那一族的气运便都归于己身。 且不说天赋根骨上得天独厚,就说这最浅显的容貌身段,便是混沌世界中九尾狐的老祖宗来了,她也是不逊色的。 食色,性也。 看来这位气运鼎盛的帝王也不能例外。 想到这,佩筠心中对于入宫越发的期待了。 待与富察巴彦告辞后,佩筠带着几个丫鬟款款地朝自己院子走去。 入宫前,把新出的话本子看完才好。 凡人在这类事上虽不如她们妖怪坦荡,但有时候隐晦些也别有一番趣味。 …… 皇宫,御书房。 “奴才给皇上请安。” 一身穿月白色常服的俊朗男子端坐在龙椅上,目光不离手中奏章:“富察府如何?” 苏培盛回宫路上早就想好了,说出来自然又全面又中听。 胤禛给手上狗屁不通的奏章赏了个御笔亲书的“阅”,落了笔。 一眼扫去,那笔迹凌厉如刀。 苏培盛是自阿哥所里就跟着这位主的,又斟酌着说了两句:“奴才宣完旨后,容嫔娘娘的气色都瞧着似是好了些,可见是盼着赏十六的月色。” 一般来说,特旨入宫的嫔妃入宫当日,无意外之事皇帝都会召幸。 胤禛骂了句:“狗奴才。中秋赏的月亮,哪里是十六的月亮圆些就能取代的。” 苏培盛给打了好几下自个儿嘴,说是要给自己长长记性。 不过苏培盛这么一提,胤禛免不得想到选秀当日的情形来。 虽早就决定让富察佩筠入宫,可亲眼见到那一抹绝色后,他便有些看不进余下的莺莺燕燕。 也正因于此,之后胤禛在看到那熟悉眉眼后心里第一反应就是生疑;随后除却些许感怀当初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外,也没什么旁的情绪。 世人皆传他对纯元情深义重,甚至连纯元的亲妹妹,如今的中宫皇后也认为送进来个同纯元相似的人他便会侧目而视。 可笑。 不提当初纯元与他相遇的多么蹊跷,单是那些按照他喜好来的装扮作态都满是破绽。 当时那般境况下,他急需一个脱离党争泥沼又不失圣心的理由,纯元的出现和身份恰到好处。 便是没有纯元,也定会有旁人。 他这般身份求不得真心真情,加之本身性情淡漠,便放任流言那般去了。 有澄清流言的功夫,不如多办几件差事。 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因此又抓到了些许乌拉那拉家的底。 百虫之足,死而不僵。 他还真得庆幸下富察家的女儿长成那副惑人容貌。 第2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2 胤禛周身气势微沉,但看到到身上的月白色衣料时,他又无可避免地想到那一袭海棠红色。 红与白之间的互相衬托,让本就娇媚的面容有着些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若非那双眼睛压得住,巴彦的女儿怕也是个…… 不过,的的确确地当得起那个\"容\"字。 感受着皇上身上的气势转变,苏培盛伺候起来越发小心谨慎。 原本打算使些力气将槿汐调到容嫔那里去,如今想想还是顺其自然吧。 他冒险与她递了消息已然是犯了御前伺候的忌讳,也算是成全了两人的同乡情谊。 一晃这么多年了,入宫前的日子都快记不得了。 那些个儿时回忆也已模糊不清,何况那些朦胧不明的情感,看看富察巴彦待亡妻的情深意重,他这没根的人属实是有些艳羡。 …… 且不说宫里主仆二人心路历程如何,佩筠实在是紧赶慢赶地在入宫前看完了手头的话本,免得遗憾。 因着佩筠已然是特旨提前入宫,胤禛不介意再多给富察家些脸面。 不仅让人搬了嫔级的仪仗过去,而且还将佩筠能带入宫的行李、丫鬟等之类的份额都翻了一番。 为此,佩筠想到当初选秀时看到的那张俊容,心情越发的美妙了。 她到底是六岁就过来了,长大后又管着整个富察府,身边使唤的人也是照着她的习惯脾性调教出来的,忽然要放弃几个,当真有点舍不得。 告别了富察巴彦后,载着佩筠的马车缓缓朝着紫禁城驶去。 虽然进了紫禁城后马车就不能坐了,但按照佩筠现在的位份是有轿辇的;可上次选秀时佩筠没能好好打量番这宫城,所以来硬是自己走到了承乾宫去。 如此一来,的确是少了不少人探听打量的功夫。 不少见到这位容嫔娘娘的宫人,只想说一句,怨不得这位富察格格一入宫便是嫔位呢。 虽不似皇后娘娘的雍容端庄,也不是华妃娘娘的以太多姿,这位容嫔娘娘的美貌是夺人目光,锐气逼人的明艳。 这般瞩目的明艳本该难掩妖娆,但当看到那双眼眸时,如水般的娴静温柔让人如坠美梦,不愿醒来。 再加上有那么一位阿玛,看来后宫的风向又要变了。 佩筠若是知道那些宫人如何想的自己,怕是会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这些年的伪装学习没浪费。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只要合适,演上几十年幼何妨。 虽然不知道胤禛怎么就舍得开了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给她住,但佩筠选择了先开心一把。 这里不止离养心殿和御书房近,更是紧挨着景仁宫。 不仅请安时能晚起一会儿,而且还方便她使坏后能及时回来睡美容觉。 棒! 承乾宫的大门早已敞开,佩筠的脚刚迈入承乾宫的门槛,管事姑姑和首领太监带着宫女太监已然跪下请安。 “奴才承乾宫首领太监梁山参见容嫔娘娘。” “奴婢承乾宫掌事宫女连周参见容嫔娘娘。” 自这两人而起,一连串的请安声有序响起,像是在和这紫禁城宣告着承乾宫有了主人。 景仁宫。 “娘娘,家里送了封信进来。” 今日的请安将将散去,华妃还是如往常那般气焰嚣张,加之选秀事务繁多,皇后的头风有些发作的征兆,这会儿正闭眸休息。 听到剪秋的话后未曾睁眼,可语气间已多了些烦躁:“若非他们露了手脚,富察家的怕也不会这么快入宫来。” 都是一批的秀女,皇上见到了这个,自然会少见些那个。 何况富察家的女儿还是那等姿容,这一步慢步步慢,偏那甄远道于官途是个寻常角色,没得脸面来。 剪秋走到皇后身后给她按摩穴位好缓解皇后的头风,她作为皇后的心腹,晓得许多的秘密,娘娘在那甄家身上费了多少心思她最清楚不过。 “娘娘,如此也非没有好处。若是容嫔先行侍寝,华妃那便自然会将目光投注在承乾宫上,届时甄家女再出头想来会容易的多。” 皇后紧蹙的眉心松缓了些。 富察巴彦的名声全京城都知晓,容嫔在家时被娇养着又无主母教导,想来得宠后势必会轻狂几分。 届时与华妃相斗露了丑态,落在皇上眼中,再好的美人都该冷了。 \"去,吩咐下去,将给容嫔的赏赐再加厚三成。本宫那还有一盒螺子黛,拿去一并都赏了她。\" \"是,娘娘。\" 待剪秋出去后,皇后将那封带了个火漆印的信直接烧掉。 甄家的确是废了她不少功夫,但只要她是皇后,又怎会主动凑上来供她使唤的奴才。 …… 承乾宫 佩筠进宫带的银子不少,一上来就将承乾宫的人砸了个结结实实。 连姑姑摸着手中厚厚的荷包,再看着这殿里佩筠带来的丫鬟们行止有度,来往间不见半分怯懦。 要将自己摆在何等位置上,心中也有了新的思量。 连姑姑看向斜靠在美人榻上悠然自得的人儿:\"娘娘,这会儿皇后娘娘当是在景仁宫中,您可要去拜见中宫?\" 宫内规矩,嫔妃参见皇后才能开始侍寝。 虽是说不差这一天,但能挣的一夜便是一夜。 佩筠把玩着一根步摇,上面成色极好的红宝石是她阿玛从战场上获得的战利品。 阿玛说这些东西都沾着血气,想置换成银票供她花销。 当时佩筠便拒绝了,这些个宝石原石里面有着很微弱的能量,虽不能修补神魂,但也能让她破碎的魂体舒服些。 至于什么血气啊人命啊,都是侵略家园的敌寇,换做是她,下手只会比有着“人屠”别号的富察巴彦更狠辣。 这般将战利品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才是她喜欢做的。 \"好啊。我也是盼着呢。\" 步摇插入发鬓间,垂下的流苏随着美人行走间轻轻摇晃,多了几分摇曳生姿的滋味。 \"给容嫔娘娘请安。\" 佩筠颔首,眉眼弯弯:\"我来同皇后娘娘请安。\" 剪秋神色自若,仿佛她身后跟着的不是送赏赐的人:\"娘娘正在习字,还请容嫔娘娘到殿内稍候。\" 得知容嫔过来请安后, 皇后微眯了下眼:动作倒是快,就是不晓得这聪明的是谁了。 计划落空并未让皇后觉得如何沮丧,顺手而为罢了。 若是成了自然好,若是不成也不妨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接下来的见面十分融洽合规。 除却皇后舍出去了根极为珍贵的粉玺白玉步摇。 总不能她一个皇后赏赐的东西还不及嫔妃头上戴着的吧。 傍晚。 敬事房总管徐进良亲自来了承乾宫:\"给容嫔娘娘请安,今个儿皇上翻了您的牌子,还请您准备着些。\" 鸣柳适时地塞上了荷包,佩筠语气温和道:\"有劳徐总管亲自走一趟。\" 没有人不喜欢银子的,徐进良自然又说了几句提醒后才笑呵呵地走了。 等他一走,整个承乾宫都忙活了起来。 佩筠由着连姑姑和几个丫鬟折腾,却是在面脂和香粉上拒绝了:\"大晚上的腻得很,点些唇脂就算了。\" 笑话,她虽然现在是个人类,但骨子里的香味还是有的。 连姑姑等人也没多劝,主子第一次侍寝,心中已然是极紧张的了,不用就不用吧。 禁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今晚的另一位正主可算是来了。 佩筠扶了头上的步摇,扬起一抹笑容便迎了上去:“富察佩筠给皇上请安。” 她要做的是富察佩筠,绝非一个容嫔。 胤禛今夜翻牌子时未有多少犹豫,一是规矩本该如此,二是美人的确惑人。 夜色凉如水,美人穿着一袭粉色海棠纹罗衫,端的是娇艳无双的容色,偏那双惑人的眼中只映着他的模样。 惊喜、愉悦、期待。 每一个见了他的嫔妃都会有这些情绪,但她的眼中只有这些。 佩筠的嗓音本是清脆,却也在这夜色下裹了些暧昧的情愫,像是裹了糖衣一般。 胤禛并未多在乎这人的自称,转了转手腕上的佛珠:\"起来吧。\" \"谢皇上。\" 入殿后佩筠倒是想直奔主题,但这些年的话本子看下来她也懂得了些人族的别扭含蓄。 \"夜色已晚,皇上用盏绿豆汤吧。\" 胤禛打小苦夏,却又不喜甜腻的酸梅汤等饮子,清爽的绿豆汤恰到好处。 刚喝了两口,佩筠又介绍了两道点心,胤禛向来养生,过了时辰是不吃东西的,但看着佩筠那双期待的眼睛,胤禛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吃了一口。 苏培盛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心里已打算明个儿请御医来瞧瞧。 皇上这过时不食的习惯都多少年了,若是龙体不佳,届时连他都得跟着吃排头。 唉,这年头他这总管太监真是越发难做了。 见着佩筠还想让人端吃的过来,胤禛轻咳了两声:\"都下去吧。\" 待只剩他们二人时,胤禛瞧着佩筠的下唇被她咬的极艳,心中好笑之外也多了些逗人的心思:\"容嫔莫非以为朕今日来此是为了用膳的?\" 佩筠咬了咬下唇,本是偏粉的唇色变的艳红:\"臣妾不擅对弈,那与陛下……呀!\" 美人娇软的身躯腾空而起,落在了一结实的大腿上。 \"与朕什么?\" 佩筠的脸颊上当即绯色流转,她肤色极白,脸上的红云大有朝着衣襟内而去的趋势。 这一幕使得胤禛眸色微暗,本是虚搭在美人腰间的手也是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腰间灼热的温度使得佩筠忍着羞怯,直视这位帝王的容颜,目若寒星,眉宇疏朗,周身的气势本是不怒自威,却在这般境况下多了些令人耳红心跳的攻击性。 脖颈被人搂住,怀里人身上透着的香气便是胤禛也一时间想不出何等香品,只觉得初闻只是浅淡,靠近后才觉其中馥香:\"臣妾想与陛下去那儿……\" 床榻上铺着的缎面被褥是难得的珍品,触手丝滑,轻若无物,炎炎夏日里最好不过, 可是胤禛只觉得不够,太热了,那缕邪火烧的他嗓音暗哑:\"还有吗?\" 佩筠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胤禛,心里有些迫不及待,手臂一伸将人拉了下来,再多的都留给这人去做。 传闻中多说胤禛不善弓马,但佩筠只觉得这是要看与谁比较。 先帝的皇子中多的是只点亮了弓马上天赋点的人,胤禛这平衡发展的自然是显得稍弱,但比起大多数人都是强上不少。 这不,触手的尽是结实有力的肌肉,烫的她都搭不上去。 胤禛养生有道,勤练弓马,批了一天的折子也是精力充沛,直到天光乍亮时佩筠才得了喘息睡觉的机会。 被人抱去洗漱擦洗时,佩筠恍惚间只觉得:还好是在承乾宫,要是这一番折腾后再让她从养心殿走到景仁宫…… 啧,往后还是得想法子使人多来陪她入眠,起码能让魂体上时时刻刻的痛楚减轻一些。 胤禛看着怀里人熟睡的模样,便是脸皮再厚也是觉得他昨晚上有些过分了,但若是重来一次,他怕是也不会改。 没想到鲜少破例的他这一晚上连着破了两次。 离着上朝还有三个时辰,胤禛抱着人开始补眠,睡梦间似乎依旧能闻到那股香味,使得胤禛的睡眠质量前所未有的高。 待苏培盛进来叫醒时,胤禛难得有了些舍不得这温柔乡的感觉。 不等他心生警惕,怀里的人像是被吵醒了一般:\"皇上……\" 清澈的嗓音沙哑后多了几分娇媚,配上小姑娘娇憨的表情,胤禛下意识脱口道:\"你自接着睡。\" 佩筠困的厉害,但手上微凉的触感还是让她想起了些什么。 \"谢皇上。您的佛珠。\" 还是她小觑了这些凡人,他们虽然言语上隐晦别扭,但行动起来她们妖精也要甘拜下风。 一秒入睡的佩筠错过了胤禛难得脸红的模样,不过想来以后机会还多着呢。 \"皇上?\" 苏培盛的气音自帐外传来,胤禛戴上佛珠,洗漱穿戴好后迅速离开了承乾宫,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呸!他想什么呢,皇上乃天下之主,有什么可慌张的! 不过瞧着胤禛龙行虎步的状态,苏培盛忍不住咂舌:皇上还是正当盛年啊!昨晚上折腾到那个时辰才歇下…… \"苏培盛。\" \"奴才在。\" 胤禛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上面似乎还带着另一人的体温,直接开口点了好几样他私库房中的宝贝赏给佩筠。 帝王富甲天下,能进入帝王私库又被帝王记住的绝非凡品。 苏培盛酸了。 虽然不是他的东西,但库房是他管着的,看看也是好的啊! 第3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3 “娘娘,该去景仁宫请安了。” 床上的美人不烦其扰,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中,只露给外面的人一个乌黑的发顶, 昨晚上熬了一夜的鸣柳和翠黄知道小姐如今困倦的紧。 晨起的确熬人,原先夫人去后想拿捏小姐的几个嬷嬷也是用的这法子,当年小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直接将人处置了个干净。 但今日可是个重要日子,怎么也得把人叫醒了,这还是小姐昨日便吩咐的。 沾了凉水的帕子擦拭过脸颊,佩筠半睁开了眼,语气慵懒:“翠黄,罚你一个月月例。” 翠黄笑着应下:“是,娘娘。” 小姐原来也是这样,每次罚完后都会赏上三倍的月例呢。 连姑姑看着这主仆间的相处,心中微惊却又免不得放心了些。 看来应当有蹊跷,这位主儿当不是个搓磨人的。 佩筠打了个哈欠,在丫鬟的服侍下穿了身竹纹鸭蛋青色旗装,娇艳可人之外又多了几分雅致清新。 用完早膳后,佩筠带着连姑姑和黄鹂朝着景仁宫走去。 黄鹂也是她带进来的丫鬟之一,其人耳力绝佳,还擅长口技,任何人的声音让黄鹂听过一次后都绝不会忘。 虽然起的晚,好在离景仁宫近,佩筠踩着最后的时辰进去:“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再清新雅致的颜色也压不住佩筠眉宇间的困倦娇艳,但皇后一向能忍能稳,没多为难就叫佩筠起来了。 如今宫中位居妃位的只有端妃、齐妃、华妃三人,端妃久卧病榻,华妃也未到,故而佩筠只给齐妃见了礼,便落座了。 还没喘口气呢,只见门口的宫女又把帘子掀开,一穿着鲜艳的貌美女子走了进来。 瞧见已坐在齐妃下首的佩筠后,华妃已有些不愉,敷衍道:“哟,瞧着臣妾这是来晚了,在这给皇后娘娘赔个不是了。” 说是赔不是,但稍微一福身,华妃自己便起来落了座。 皇后早就习惯了,要是每回都生气这皇后宝座早就换了人坐:“来了便好,也好见一见新人。容嫔,这是翊坤宫的华妃。” 佩筠站了起来,行了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请安礼:“臣妾给华妃娘娘请安。” 华妃端详着手上的蔻丹,恍若未闻。 皇后恰当开口解围道:“容嫔你起来吧。华妃贯是这般性子,以后日子长了你便晓得。想来昨晚上你侍寝也累着了,剪秋,将本宫的燕窝盏端给容嫔。” 佩筠笑语盈盈,仿佛没听出皇后话里的机锋,谢了后便端着燕窝盏吃了起来。 仔细瞧瞧,那笑容与昨日见到剪秋时并无二致,不差毫厘。 品质上佳,滋润养颜,只可惜加了寒性的药材,一点灵气都没有了。 谁敢想,皇后会这么光明正大地谋害嫔妃,她自然也要装的不知道才好。 吃了这之后,皇后怕是还会推着她去侍寝,好能跟华妃相争,让某人能捡漏。 不过,正合她的本意。 放下燕窝盏,佩筠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挡住唇角的笑容,待放下来时又与先前无异。 与其她费劲去斗,还不如让胤禛一口气解决了。 慢慢来。 总得人凑齐了才好。 日子还长着呢。 华妃看后宫其余得宠的人不顺眼,或者说,看后宫其余嫔妃都不顺眼,何况佩筠还是特旨入宫的独一份呢。 请安快结束了,华妃直接开口讥讽道:“容嫔莫非在家没吃过燕窝盏不成,本宫那里还有些,便是都赏给你了。” 佩筠当即道谢:“多谢华妃娘娘的燕窝。家父擅武,臣妾也学了些,故而吃的少了。” 众人脸色均是有些古怪。 她们这些人都不曾习得武艺,自然不会被创到;但年家也是军功起来的,那华妃…… 见着华妃的脸色沉了,佩筠佯装不舍道:“华妃娘娘入宫时日长,臣妾理当尊敬您些,那这燕窝盏嫔妾就不要了。” 华妃气极。 佩筠这话可谓是往她心窝里捅! 她至今膝下无个一儿半女的,少不得有当年那一碗红花使得内里虚弱的原因。 可这话确实也无甚不恭敬。 一直沉默着的曹贵人见华妃落了下风,也开口了:“容嫔娘娘初入宫,想来日后少不得要向华妃娘娘请教,这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自该尊敬些。” 华妃脸色缓和了些,她有协理六宫的权柄,为难个初入宫的嫔妃岂不是手到擒来。 佩筠淡淡地瞥了曹贵人一眼:“曹贵人此话莫不是指日后我等选秀进来的嫔妃都需得将教养嬷嬷视为生身父母?我阿玛只是居家养病,身子骨还没垮呢!” 她们苔花一族向来是极为关怀后代,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兄弟姐妹的都已一视同仁,不然她们一族也不会在混沌世界中传承至今。 曹贵人想要自己的女儿好没问题,只可惜她惯是个毒蛇,华妃动手,她出谋划策,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狠狠地咬上一口。 即便是皇后也未想到,佩筠三言两语间火药味便溢满了整个景仁宫。 曹贵人脸色一白,立即跪下请罪,言自己绝非此意。 容嫔阿玛的身体状况,即便皇上也是经常挂念,如若此话传了出去,她的母家…… 何况她的温宜日后出降也是要配上嬷嬷的,这些个嬷嬷在公主府的权柄都能称得上句二主子。 曹贵人家世不显,自己也不得宠,温宜这个女儿便是她唯一的惦念。 她如何舍得温宜被嬷嬷钳制住!所以她甘愿为华妃的马前卒。 佩筠冷哼一声,看都不看曹贵人一眼:“臣妾身体乏累,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朝着几位高位行了个礼,扭身便走。 皇后即便沉得住,心里也是不愉的。 她是想让人跟华妃相斗,不是再养出一个华妃出来。 这曹贵人! 回了承乾宫后,佩筠没让人打探后续如何,直接躺下补眠,不许任何人打扰。 承乾宫的人自然忠心耿耿,即便是苏培盛带着赏赐过来了,连姑姑等人也只能实话实说。 苏培盛:…… 这位主儿当真是独树一帜。 他可是御前太监总管! 苏培盛甩了下拂尘:“既如此,那便让容嫔娘娘好生歇息,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 哼。 昨天晚上他主子折腾了那么长时间,他一个当奴才的能怎么办。 笑着面对吧,总不能哭丧着脸碍主子的眼。 等苏培盛走了后,鸣黄等人有些担忧,连姑姑却是安抚了大家,让她们各自做事去。 梁山给手下的小太监们紧了紧皮子后凑上来道:“连姑姑,您当真是这个。” 连姑姑暼了眼梁山伸出的大拇指:“你倒是整日悠闲的紧。” 梁山算的是连姑姑的后辈,往日里连姑姑也没少照顾他,他也真心孝敬。 先前不在一处干活的两人能一道来到佩筠身边伺候,其中也少不得连姑姑存了提拔这个后辈的意思。 四下没瞧到外人,梁山才小声道:“姑姑放心,我已然让人出去打听今日的事了,保管主子醒了就能听着。” 连姑姑晓得梁山的机谨,也没多叮嘱别的,只一句:“瞧着容主儿是个有大造化的,咱们得使劲站稳了才行。” 梁山连连点头:“明白的,一会儿我亲自去。” 佩筠可不知道她的管事姑姑和首领太监在谋划些什么惊喜,只晓得有人打扰她的睡眠。 胤禛看着床上人睫毛都抖个不停了,却还是不睁眼,伏下身去轻咬了一口那早就红透了的的耳垂:“不想见朕?” 胤禛的力道不重,那一口更多的是调情的意思。 佩筠心里有数了,轻呼一声后撒娇道:“臣妾好困的。皇上您下朝啦。” 胤禛笑道:“都该摆午膳了,你倒是能睡。” 躺在锦绣堆里的美人眨了眨眼,目光略带幽怨地无声控诉:都是你的错。 胤禛确实觉得有些新鲜,干脆连带着被褥一块把人抱了起来:“怎么,朕说错你了。” 佩筠伸出双臂搂住胤禛的脖颈来稳定身形:“没有,皇上说的对,那臣妾可不可继续睡啊?” 随着佩筠的动作,手臂上的点点梅花都露了出来,让胤禛有些眼热,忍不住伸手附了上去:“朕听巴彦夸过你。本以为是个大家闺秀,却没想到你是个喜欢撒娇的。” “大家闺秀也能撒娇啊,我阿玛最疼我的。” 胤禛想到昨日这人带的红宝石步摇,那可是富察巴彦专门从他这讨的,没想到战场上杀敌手段残忍的人是个疼女儿的。 见胤禛点头附和下,佩筠顿时来了劲儿,搂着人的脖颈念叨起来自己在家时的点滴生活。 胤禛偶尔附和一下都像是给佩筠鼓足了劲,浑然不觉某人的手越来越朝下去走。 “皇上?” 胤禛轻咳两声:“方才你衣带散了,朕帮你系上。” 说罢这位真的将刚刚被解开的衣带重新系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衣结。 佩筠伸手拨弄了下,眼中的喜悦满的都快溢出来了:“谢谢皇上。” 胤禛原本的不自在也因这一句话而烟消云散:“嗯。起来用膳吧。” 佩筠还想撒娇睡觉,却被一向信奉养生的人一把裹着被子横抱起来。 见这人真打算让她这么蓬头垢面地去吃饭,爱美娇气的美人忍不住了。 奉上几个香吻,又说了好些软话才换的梳妆的机会。 胤禛瞧着兴致勃勃地挑拣首饰的小姑娘,心中原本的质问之意彻底散了。 富察巴彦那么疼她,她自然是要一点就炸。 本以为曹贵人只是身无所长,没想到连言辞上都这般不注意,温宜养在她那…… “皇上,咱们去用膳吧。” 胤禛回神后牵着人去用午膳,可到底有些念头已经滋生出来了。 第4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4 午膳后胤禛搂着人睡了个午觉,待佩筠醒来后身旁早就没了人。 “鸣柳。” 见佩筠醒了,鸣柳端上一盏早就温好的清水服侍人喝下:“娘娘,陛下走前说今个儿晚上过来。” 佩筠应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昨晚上倒是染到了些龙气,可惜是没有情意的。 因着不打算出去,佩筠拣出两支玉簪并一朵绒花,便没再带什么首饰,连耳坠都没戴。 刚打算翻翻还没看完的游记,只见连姑姑走了进来:“娘娘,梁山听人说了些消息,同早上的事有些干系。” 佩筠拿起书签放入书中,暇整以待:“那让他进来吧。” 梁山进来后如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无一处遗漏却又条理分明。 手腕上的紫翡玉镯剔透水润,戴在莹白色的手腕上重又不老气。 可午睡前佩筠分明戴的是个珍珠手串,醒来后就换成了紫翡玉镯。 别以为她没看到,中午这人就想让她挑这个玉镯带,可她故意挑了珍珠手串。 还以为能忍多久。 “翠黄,你取一百两银子来。梁山,你做的不错,这是赏你的。” “谢娘娘赏赐!”梁山接过了荷包后,只听得佩筠问道:“你可有法子能打听到延庆殿的事?” 延庆殿……端妃娘娘? 梁山盘算了下自己的人脉说道:“奴才有个相熟的,当年是一道入的宫,他如今就在延庆殿里伺候,就是在端妃娘娘跟前没什么脸面。” 佩筠又让翠黄拿了两百两银子给梁山:“不用做什么,只需让他注意到端妃要出来走动时,提前与你个信。” “奴才遵命。” 梁山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端妃娘娘一贯是深入简出,便是除夕年宴都见不到人的,主子打听她做什么? 见梁山出去后,佩筠撑着下巴悠哉道:“姑姑,您说这宫里的消息传的也太快了。前脚华妃刚去延庆殿闹了一场,后脚这消息便是传遍了。” 连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解释道:“娘娘有所不知的是,华妃娘娘当年小产的事跟端妃娘娘有关,这在宫里也算是个半透明的秘密;华妃娘娘为难延庆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了。” 佩筠的笑意浅浅,是嘛。 她本为草木,之后又自学医术,能察觉到华妃的身体是一早就坏了的,估摸着比华妃入府做格格的时候还早。 别说是六个月的身孕了,便是满了月,要么胎死腹中,要么落地而夭。 那注定生不下来的孩子不知谁做的局,但端妃背后的齐家肯定是掺了一脚的。 齐家也是将门,显赫时连年家都要惧其锋芒,可如今年家都功高盖主了,齐家却能是安稳度日。 华妃那一碗双倍分量的红花险些没要了端妃的命,好好的将门虎女,如今却是成了病怏怏的样子。 她能看出胤禛是个念旧情的皇帝,估摸着到现在也不知道端妃和齐家的算计。 不然当初她阿玛在战场上乘胜追击时,身后跟着的将领中独齐家的是第一遭上战场。 这些位置便是粗通武学的人,也能捞上不少战功。 好容易被骗的一帝王。 并着方才佩筠的吩咐,连姑姑很快想到一件事:“娘娘的意思是延庆殿有意于曹贵人?” 连姑姑并非一开始便敏锐通透,是在紫禁城这潭水中长长久久地浸润出来的,是这周遭的人和事细润无声地教会了她通透。 那容主儿又是因为什么呢? 佩筠转了转新得的玉镯,身体又放松了些:“曹贵人因言辞不敬被皇后禁足,可是温宜公主可没有。” 连姑姑思索之际,只听她的主子说道:“姑姑,您与我说些敬嫔娘娘的事吧。” 上一世中端妃选择了把舒痕膏的事告诉甄嬛,没告诉富察佩筠;那这一世便是无冤无仇,她也想帮敬嫔一把。 相对于端妃那掺着齐家未来的母爱,敬嫔的更加纯粹,而且敬嫔也能活得更长些给温宜撑腰。 “是。” 端妃、敬嫔,皆是无子无女。 想来若真如主子所想,她们不能只坐着看戏了。 ****** 佩筠预料的不差,帝王也不能彻底免疫于美色之外。 连着七日,她每日都是踩着最后的时辰进入景仁宫请安,有的时候连华妃都没她晚。 终于在第八日,胤禛不来了。 佩筠并不失落,这人虽不来她这,但也没见别的人,还能继续睡。 这几日睡得比她过去这些年都好,可惜如今还不到习惯的时候。 胤禛是个勤政的皇帝,朝政忙起来了哪里还有时间去后宫转悠,连九月初一时都没去中宫做戏,直接歇息在了御书房。 后宫众人得知这消息后,后宫里免不得又多出一批失手打碎的瓷器碎片,其中以翊坤宫为最。 那容嫔怎么就这般好的运气,当真让人嫉妒! 一直到了九月初六,前朝的事情告一段落,而胤禛重新迈入后宫后依旧是去了承乾宫。 闻言华妃又失手扔了个瓷器,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时殿内隐约可听到些许孩童尖细的哭声。 华妃气的拍了下桌子:“颂芝你去将温宜公主抱过来!日日哭个不停,曹贵人是怎么教的!周宁海,你将本宫的安神汤端来!” 颂芝和周宁海立刻去办,不一会儿脸上还带着泪痕的温宜便出现在翊坤宫正殿中。 被灌了安神汤的温宜公主很快陷入昏睡之中,华妃看着婴儿哭的通红的脸若有所思道:“周宁海,你去承乾宫找皇上,就说温宜夜啼不止,若是皇上不忙的话还请过来瞧瞧。” 周宁海:“是,娘娘。” 华妃将奶娘唤了过来:“你抱着她,跟本宫说说哪里用力最为隐蔽还能将她唤醒。” 奶娘抱紧了怀中的襁褓一瞬,她也是个母亲,难免对自己喂养的孩子移情。 但一想到自家的丈夫儿子都在年家麾下效力,而她也在华妃娘娘手下讨生活,奶娘开口了。 “这里可以,若是不带着护甲当不会被发现。” 等皇上来了会宣太医的。 嗯,一定会没事的。 一刻钟后。 禁鞭的声音在翊坤宫外响起,与此同时刚落到华妃怀里的婴儿总算是小声地哭了起来,那哭声弱的瞧着就惹人心疼。 华妃本来很满意温宜在胤禛进来时哭的大声了些,但看到胤禛身后跟着的一紫色身影时,手上一下子失了轻重。 “哇!” 婴儿尖细的哭声刺耳极了,胤禛却是亲手将温宜接过来哄,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敢问,吓醒后被强行灌了药入睡,结果却被人时不时掐疼醒来,还不能哭两声喽? 胤禛接过啼哭不休的温宜,松散的眉心立刻皱成一团:“太医呢?可有开方?” 得益于先帝的教养方法,胤禛也是通读百书,于医术上也算有所得,便打算看看药方。 华妃脸色一僵,她没叫。 想着已经灌了安神汤,再如何哭个两声也就停了,哪里值得叫太医。 胤禛脸色黑了一下,苏培盛立即让人去叫太医过来,要最快的那种。 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不停,像是要把自己的委屈都哭出来才行。 胤禛抱着温宜开始转圈,却发现这孩子朝一个方向伸出了小手,像是求安慰一样。 顺着方向看去,华妃立刻黑了脸。 佩筠并不诧异,她虽然魂体破碎,可气息却未更改,纯净草木气是幼崽会喜欢的。 何况她可是苔花一族中修炼最努力的一个!当初她逗弄了多少幼崽,没一个逗哭的。 胤禛看着佩筠沉静的眼眸,心中斟酌了一番:“你可会抱孩子?” “臣妾不会这个,皇上不妨教教臣妾?” 佩筠摘了护甲,又拿湿帕子擦净双手,才走到胤禛面前摊开双手,盈盈笑道:“臣妾还不算愚笨。” 随着距离的拉进,胤禛能感受到怀中的温宜挣扎的越发用力,连哭声都小了些。 “右手托着这儿,让温宜的头靠在肘部……对,平躺在前臂上。” 随着哭声消失,佩筠的姿势越发熟练放松,胤禛也彻底松了手,准备开始算账。 “华妃……” 一声响亮的请安声和华妃询问胤禛是否要喝些茶水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让昏昏欲睡的温宜立刻被吵醒。 “哇!” 胤禛笑不出来了。 华妃,很好。 第5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5 在佩筠抱睡孩子的背景下,黑脸胤禛压着声音将华妃和曹贵人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 原本他以为华妃固然有拿温宜邀宠的心也该先叫了太医才好,没想到华妃不仅没叫太医,这时候了还没眼色地想着邀宠。 还有曹贵人,妄为生母! 他第一次觉得破格让曹贵人亲自抚养温宜是个错误决定! 训斥完后,胤禛看向另一个没眼色的太医:“公主如何了?” 温实初刚入太医院,学到的第一点就是话不要说全,但看到小婴儿那哭红的脸时他犹豫了。 胤禛打小就生活在宫里,自然是知道这帮太医说话留一半的脾性:“在朕面前如有隐瞒,你当知晓后果!” 温实初立刻垂下头:“公主受了惊吓,又被用了过量的安神药物,需要催吐才好。” 砰。 胤禛近日来颇为喜爱的一个扳指直接被一把捏碎。 佩筠及时捂住怀里小婴儿的耳朵,用气声问道:“温太医,你可有温和些的法子?” 温实初立刻回禀道:“公主当是不止一次服用安神类药物,催吐是目前最有效的法子。” 不止一次…… 看来年家连太医院都渗透进去了。 胤禛闭了下眼:“开方子吧。苏培盛,吩咐太医院,温宜喝过多少药,曹贵人便喝双倍的分量!” “是,奴才这就去!” 因为曹贵人的懦弱姿态,胤禛已让人将她押回偏殿,而一旁的华妃已然脸色苍白,精致的妆容也在汗水下掉了不少:“皇上,臣妾……” “华妃,你敢拿朕的公主做筏子,年家当真是好教养。传旨,今日起,华妃降位为嫔,禁足翊坤宫三月,以儆效尤!” 华妃,不,华嫔刚想求饶,只见那双她最是喜欢的凤眸中满是肃杀寒意。 即便是她给端妃那个贱人灌了红花汤时,皇上都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皇上……” 回应华嫔的只有皇上携着佩筠离去的背影,而她却被圣旨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娘娘,地上凉的很,您先起来吧。” 华嫔失神落魄地被扶到了床上,喃喃道:“皇上他走了,他不要本宫了……” 颂芝见不得自家娘娘这副模样,安慰道:“娘娘,还有大将军在呢,皇上会回心转意的。” 是了,她还有哥哥呢。 这次是她给年家惹祸了。 “颂芝,去拿纸笔来,本宫要给哥哥写信!” 而此时得知女儿被抱走的曹贵人跪在正殿前痛哭不止,华嫔现在听不得一点哭声:“去,日日给她送给一碗安神汤去!务必喝干净了,让她安安静静地给本宫禁足!” “是,娘娘!” …… 胤禛已然认定曹贵人是一直默认华妃对温宜的所作所为,断然不会再让温宜回到曹贵人身边去。 加之催吐完的温宜在佩筠怀里睡的正香,思忖过后便将温宜带回了承乾宫。 承乾宫内只有佩筠一位主子,收拾出一处侧殿给温宜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佩筠不给别人养孩子。 苔花一族只重视自家的幼崽,别人家的逗一逗,玩一玩,照顾两下已是定顶天了。 胤禛也没想着把温宜交给佩筠抚养,在他看来佩筠还是个娇气爱美的小姑娘,照顾好自己已是足够,又如何再去照顾一个孩子。 但是他还未想好让何人去抚养,还有温宜的玉碟要不要改…… 因为已决定给温宜换一位养母,胤禛便将先前伺候温宜的人都留在了翊坤宫,让苏培盛从养心殿挑了些人,加上承乾宫的宫人,短时间内足够了。 看着温宜催吐完睡下后,两人便回了寝殿,一入寝殿佩筠直接拉起胤禛的手仔细观察:“皇上的手没事吧?” 一点伤痕没有,看来人类外修体魄也有些效用。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她瞧得上的功法,但这件事已被佩筠记在心中,打算有机会要寻些好的功法或者自创法门。 没办法,本体化尘,神魂破碎,这一场灾祸留给她的教训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要多备后路。 闻言,一缕暖流冲散胤禛心中残余的怒气:“无事,太医已然瞧过了。” “那便好。臣妾做主让温太医今夜就留在公主身边看着,又让连姑姑过去帮衬着,皇上先歇息吧,明日还有早朝呢。” 胤禛看着佩筠身上未曾褪去的外衣,晓得她是打算自己熬着,长臂一伸将人搂进怀里:“朕睡不着,陪朕说会儿话吧。” “好呀,陛下想说什么。” 鲜少有人会主动问他想说什么。 他们通常是自以为是地揣摩他的心思,然后说一些并不合他心意的话,他一个皇帝还不能每次都甩人脸子,真不知谁陪谁说话。 佩筠等的都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了,只听到胤禛说:“你可见过端妃?” “端妃娘娘?” 佩筠刚想揉了下眼睛,却被胤禛拦阻:“手未净,莫要触碰眼目。” “唔,嫔妾知道了。” 佩筠换了个姿势好躺的更舒服些:“皇后娘娘说端妃娘娘正在修养,臣妾也不想贸然打扰;只听得敬嫔姐姐说过一些,臣妾猜端妃娘娘是个安静温柔的人。” “皇上不知道吧,入宫前臣妾去旁的人家中参宴作客时与那些闺秀说不到一处去,也不怎么同他们打马球,那样子胜之不武。” 说法倒是文雅,但胤禛听出来了,这小姑娘是瞧不上那些对手,才不乐意下场呢。 “这一来二去的,不知怎么回事便传出来谣言,说臣妾是个安静柔弱的人儿。” 美人的星眸中多了几分促狭和不讨人厌的傲气:“从小臣妾阿玛就亲自教导臣妾骑马射箭,府里还有小校场。后来他打完仗归京,刚检验完臣妾的骑射便听到这些话,险些没惊掉下巴呢。” 胤禛沉默了。 端妃当初也是将门虎女,那一日华嫔的一碗药下去后养病至今,她怎么会不恨华嫔。 温宜的生母又是华嫔一派…… “你阿玛的骑射的确不凡。你同敬嫔的关系不错?” 佩筠把玩着胤禛寝衣上的绣扣:“还好。在景仁宫请安时我与敬嫔姐姐挨在一处坐,交谈过几回。敬嫔姐姐给嫔妾的感受很是温柔敦厚,有些像……额娘。” 小姑娘也知道这般说法不合适,故而声音压的极低,但胤禛作为习武之人却是全盘收入耳中。 胤禛拍了拍怀里人的脊背以示安抚:“明日你便不用去景仁宫请安,皇后那边朕让苏培盛去跑一趟。” “多谢皇上。时辰不早了,皇上您该休息了。” 胤禛拉住想走的怀里的人:“你在这待着不影响朕。” 连轴转了几天,他今日来承乾宫就是想睡一个好觉。 不知为何他抱着容嫔的时候睡眠质量格外的高,却没想到温宜出了事。 “好吧,那臣妾给皇上唱安眠曲吧?” 刚听了这人自持骑射上佳的话,胤禛听到这话有些好笑又有了点儿隐秘的期待,点了头。 温暖的曲调在帷幔中轻柔地响起,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化为平静。 头一次看到哄人的先把自己哄睡了。 胤禛拂开怀里人的额发,小心解开佩筠头上的发饰,眉眼间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温柔。 温宜公主那边情况稳定了,苏培盛本想进来亲自回禀一声,却看到他主子一番令人吃惊的举动。 皇上他……是在伺候容嫔休息吗! 那可是皇上! 胤禛注意到有人进来,一个眼神扫过去,比三九天的冷水还有效。 苏培盛小心地用气声道:“皇上,温宜公主那边情况稳定了。” “嗯,让太医小心看顾着。朕要将温宜身边的人全都换下,你去挑些好的过来。” 哎呦! 他这位主子有多挑剔他最为清楚,他精挑细选出十个人来能被留下一个,这都是他苏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苏培盛内心苦涩地领命下去了,退出寝殿时余光看到主子披上外衣坐了起来,手里还拿了卷书。 主子这是要自己守着? 容嫔娘娘入宫才多久啊! 他都伺候主子几十年了! 苏柠檬精:罢了,咱家还是去挑人吧,估摸着九月里是不能睡个囫囵觉喽! 被羡慕的佩筠:好像感受到一丝情意?少的还不如头发丝呢。 罢了,她还是睡美容觉吧。 翌日一早,景仁宫。 皇后看着又空出来的两个位置,心中除却喜悦外还有两分不安。 华嫔的受挫固然惊喜,但容嫔的冒头速度也实太快了些。 好在再过两日其余新人就要入宫了。 皇后想到皇上不仅拔了一级甄氏的位份,还专门赐了个封号,心中稍定。 到底只有姐姐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皇上啊,是个长情念旧的人,想来很快便会搁置了容嫔。 不过…… 皇后又说了几句后便让众人都散了,自己则是去慈宁宫。 她还是得压一压容嫔。 好不容易把华妃压了下去,往后这后宫只容得下得宠,却绝不能再出个宠冠六宫的容妃或菀妃! 第6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6 延庆殿。 “娘娘,酒来了。” 面色苍白的女子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微辣的口感让她咳嗽个不停,但那唇角的笑容却是一直未落下。 大宫女未曾相劝,她晓得娘娘心里高兴的紧。 在闺阁中娘娘就喜欢各种美酒,如今为了治病养身却是好久不曾用了。 端妃晓得年世兰还未彻底倒下,一时的放纵便够了:“温宜公主还在承乾宫里?” “是,宫里有些人都开始说皇上有意让容嫔抚养公主呢。” 端妃用流言这把刀用的熟练,也知道这是把会伤人的刀:“你拣出些补品单装一个盒子,将其和我给容嫔的见面礼一道送去。” 大宫女有些担忧:“娘娘,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华妃只是禁足,年家依旧势大,况且娘娘不是看好未入宫的那位吗? 端妃摇头:“皇上既然将温宜公主光明正大地抱出了翊坤宫,定然已决定给她换个养母。我们需得趁着华妃出来前将此事落定。” 大宫女领命而去。 端妃虚握了几下手掌,身上便有些疲累了,眼泪无声地流入软枕中,如往常那些泪水一般,无痕无迹 新人拜见中宫那日她需得去露个面,提前铺一铺路,也好让人记着她的好。 果然,这酒不该喝的。 …… “敬嫔姐姐,你今日肯来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佩筠甩了甩酸痛的手,隔空虚点了下敬嫔怀里的小娃娃:“这一屋子的人哄了一早上了,都不如姐姐抱一下来的好。” 敬嫔注视着怀里朝着她笑的开心的温宜,心里酸软的厉害。 没想到这孩子与她还有些缘分。 佩筠也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做,敬嫔和温宜都有这等缘分。 温宜昨天是又被催吐又被吓到,今天奶没喝够连她都有点哄不住,正想着要不要用点神魂之力,敬嫔便来了。 两人正说话呢,只见鸣黄匆匆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娘娘,苏公公来了,说是皇上召您现在去御花园伴驾。” 佩筠有些惊讶。 这人不是被太后叫去慈宁宫了吗? 看来是被气狠了。 昨日温宜刚出了事,今日胤禛哪里有心情谈情说爱,估计她去了就要面对个暴躁版胤禛。 佩筠转向敬嫔,语气诚恳又可怜:“敬嫔姐姐,不知能否请您在我这留一会儿。我走了,这屋子里连能哄住半个公主的人都没有了。” 敬嫔自然乐意至极,一口就答应下来。 把连姑姑留下帮着敬嫔后,佩筠简单补了下妆就带着黄鹂和鸣柳出了承乾宫。 不料一出门就跟来送礼的人撞了个正着。 “奴婢给容嫔娘娘请安。这些是端妃娘娘特地选出来送给娘娘和公主礼物。” 佩筠略微扫了一眼,语气淡淡:“皇上召本宫伴驾,待改日本宫定亲自上门去与端妃娘娘道谢。鸣柳,你留下。” 婢女也不敢多说,没见苏培盛还在一旁盯着呢。 …… 胤禛背手站在锦鲤池边,目光沉沉,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一道轻巧的脚步声传来:“臣妾给皇上请安。” 瞧着应诏而来的佳人,胤禛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失望。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这人抗旨留下照顾温宜,还是说抱着刚稳定下来的温宜来见他? 他从小就知圣旨不容违抗,即便是亲生子女都要俯首称臣,何况是后宫妃嫔呢。 太后还是那个能三言两语就能气的他失了理智的生母,不然他怎么下了这种糊涂命令来,苏培盛也不拦着他! “皇上?” “起来吧。” 佩筠只当没察觉到胤禛身上的沉郁气势,带着几分喜悦的情绪抱怨道:“皇上您可是得好好赏赐敬嫔姐姐一番。今日若不是她来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哄公主。” 胤禛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试探道:“连你都哄不住温宜了?” 或许他的命令也不算糊涂? 佩筠半幽怨半撒娇地说完了今早的事:“……要是敬嫔姐姐没来,我只能让苏公公请您去承乾宫了。” 胤禛周身的沉郁之气已消失大半,伸手刮了刮佩筠的鼻子:“你只为敬嫔求赏,怎么不为自己求一份?” 佳人的目光悄悄移开,左看右看就是不与身前的男人对上:“嫔妾昨晚上都睡着了,哪里能再求赏赐。” “为何不能?” 胤禛历经争斗走到如今,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妻妾和乐,母慈子孝。 温宜是他的女儿,又未有明旨要容嫔照看她,昨晚上他已派了养心殿的人过去,又何必事事亲为,到头来还容易惹得一身泥。 当年的孝懿仁皇后抚养他时,未怀上那一胎时待他都称不上多亲厚,怀上后更是避他如瘟疫。 后来回到生母身边……不提也罢。 生而不养,却直到现在不仅插手后宫诸事,还试图左右储位! 甚至还出言让他放出老十四,不然就一头撞死在先帝牌位前,向天下人宣告他的得位不正,不孝不悌! 听着这有些尖酸的语气,佩筠却嗅到了几分心酸与孤独。 她听看出胤禛这句话不是问她,更像透过这件事问过去的某些人。 养母不亲,生母不爱,好缺爱一皇帝。 “公主不是臣妾的女儿,但她是您的孩子啊!何况公主受此劫难,臣妾若是不知自然也会管,可谁让臣妾瞧见了。” 佩筠说这话的语气有些玩笑的意味,也带着几分宫闱之内的理性。 可胤禛就是觉得心底有一处烂到生脓的毒疮被这话中真情连根拔起,激发了那些沉疴恢复的可能,不禁痛得他唇角翘起,随后更是直接朗笑出声。 笑声不说惊起一片飞鸟吧,但也是吓到苏大总管了。 苏培盛原本远远地带着人守着,防止哪个不长眼的去打扰皇上,可却被身后传来的笑声时惊讶的麻木了。 该怎么说呢,不愧是容嫔娘娘? 唉,太后插手温宜公主的事传出去也称得上一句祖孙情深,偏温宜公主那儿先前太后从未管过,和皇上之间母子情又是那般别扭。 这次也不知哪副药又喝错了,专门刺了皇上好几句,话里话外的都是讽刺当年孝懿仁皇后抚养皇上的事! 私心里,苏培盛觉得自家主子抛去皇帝这个身份,每一样都做的极好! 不仅日日要翻看温宜公主的脉案,还将温宜公主身边的奴才一一把关。 如今年大将军还在青海那边驻守,皇上重责了华嫔,又一次向前朝后宫都表明了他对待公主的态度。 不说远的,就说去年被富察大人一举打灭的准噶尔,皇上压下了多少要用朝瑰公主和亲的奏折,一个无甚感情的异母妹妹皇上都尽力护着,又怎么会让太后拿公主做筏子。 这天家母子之间的关系就是动不得的一团烂账。 每次太后召皇上去慈宁宫时,皇上回来了都要大怒一场;但每次还都会别扭着会去,不下太后的脸面,来来回回的他都免不得心疼皇上。 这次从慈宁宫出来时,苏培盛瞧着皇上的脸色只恨不得再一头扎进内务府里不出来! 不就是选他精挑细选出来了二十个人后皇上只看挑中了两个嘛!等皇上消了气他肯定选出最合适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 而锦鲤池旁的两人已经抱在了一处。 佩筠轻捶了下胤禛的背部:“皇上尽管笑吧!等把臣妾羞到钻进地里后,您就只能指望着找敬嫔姐姐哄公主了。” 胤禛心中畅快,先前还在犹豫的事也立刻有了决定,嗅着怀里人身上的馨香叹道:“是嘛?那你可要找处肥沃些的土地扎根,届时多长出几个来,朕不愁没有指望。” 美人气闷,用自己的脑袋撞了下胤禛的胸膛:“那皇上尽管指望吧,臣妾天上地下独一份!” 是啊,这个人只有一个。 胤禛忽然不想叫这冰冷的代称了:“你可有小字?” 话题转的太快,佩筠还在气恼,赌气道:“皇上不是要多找几个指望,问臣妾的小字做什么。” 听着怀里人带了几分吃醋的口吻,胤禛舒心的很:“都天上地下独一份了,朕去哪里再寻个指望?” 完后又注意到佩筠手腕上的紫翡镯子,胤禛伸手虚圈住那莹润的手腕:“这镯子的水头还是略次了些,回头朕让苏培盛给你送一对更好的来。” 苏培盛要是听到这话怕是要哭了。 天下最好的物件都在紫禁城里,百姓们平生罕见的物件摆设皇上打小便用着。 久而久之的,眼界拔高了,能入眼的物件就不多了。 比那对紫翡玉镯在好些的,饶是皇上的私库,也只有那三对用同一块福禄寿的玉料雕刻出的镯子了。 呜~ 架子上的锦盒每少一个,他苏培盛的心也空一块。 佩筠有些心动,却又不舍:“这镯子水头挺好的,还是难得的紫翡,而且还是您亲自给我戴上的……” 轻轻一吻落在额头上,龙涎香和檀香混在一处的香味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浸在里面。 “朕给你换着戴。若没有小字,朕给你取一个如何?” 此话一出,怀中佳人说话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高兴起来:“让皇上失望了。额娘生前给我取过小字,唤为朝朝。” “朝朝。” 胤禛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是朝朝暮暮的朝朝?” “是朝间轻云的朝朝。” 那一日她灵智将开,便见天边云卷云舒,于是她给自己取名为朝轻。 “坐看朝云间,轻意恰自来,好名字。” 佩筠抬了抬下巴,眸中狡黠像是在说:那是当然,这名字才配得上她。 这番神气的小模样让胤禛忍不住掐了掐那脸颊肉,入手滑嫩,让人想再来一下。 “走吧,朕送你回去。”胤禛略带遗憾收手,他懂得什么叫细水长流。 佩筠的手被一大手牢牢握住,带着灼热又安心的温度,如湍湍溪流般的情意与龙气缓和着她灵魂的痛楚,使得佩筠暂时忘记这人觊觎她脸颊的事来。 瞧着一本正经走在前面的人,佩筠在自个儿心里给胤禛贴上别扭的标签。 不过别扭归别扭,人还是挺可爱的,就是不爱说出来,像这缕情意,悄悄地就来了。 第7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7 回去路上,佩筠的手一直未被放开过,也不同于来时的急速抄小路,两人步伐和缓,气氛融洽。 远远地敲到,只觉的是一双登对的璧人。 情绪平复后,被镇压的羞赧跑了出来,想想方才自个儿的所作所为,胤禛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忖躇后道:“朕方才在慈宁宫中……” “皇上是特地带臣妾来逛御花园的,御花园占地广阔,臣妾猜皇上为了寻这些别致的景色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嫔妾很开心。” 佩筠对着回首的胤禛报以一笑:“但皇上许诺给臣妾和敬嫔姐姐的赏赐可不能赖掉,您可是金口玉言。” 胤禛心里熨帖的紧:“自然,朕一诺千金。” 佩筠指挥着黄鹂折了几枝桂花后,晃了晃胤禛的手:“臣妾为了同皇上来赏景,可是险些失礼于端妃娘娘,回头臣妾还得亲自上门去谢过娘娘的礼物才算妥当。” 端妃送给温宜的都是各种药性温和的药材,送给她的都是各类的低调雅致却又价值不菲的钗环布料。 唔,起码加起来三四百金是有了。 而且佩筠有预感,这还只是个开始,日后端妃想来会送给她价值千金的人情。 可惜,她记仇。 便是还未化形时揪了她一片花瓣的小妖她都记的死死的,等化形后直接放火烧了那小妖一身的皮毛,等到了羽族的比翼节时那孔雀妖可是好好出了一次名。 只需片刻,胤禛便已揣测到端妃的用意。 便是身子败了,久居不出,可端妃还是那个聪慧多谋的齐家女儿。 不过……他虽不是个和善的皇帝,可还是想在孩子面前做个慈父。 温宜的去处,他已然有了想法,只是还需查一查才好拍板。 胤禛捏了捏佩筠的手:“朕让苏培盛去一趟便是,回礼朕也出了。” “多谢皇上。” 等隐约见到承乾宫的屋檐时,胤禛停下了脚步:“朕前朝还有事,便与你在这里分开。” 佩筠的笑容越发甜美:“臣妾领命。” 前脚皇上才与太后吵了架,后脚就光明正大的来她宫里,免不得会让太后迁怒她几分。 这个时代里,一顶孝道的帽子压下来,便是帝王有时候都要让步。 当高高在上的帝王学会站在你的角度思考并付诸于行动时,吃点糖不过分吧。 “那臣妾就先回去了。皇上也要多注意休息才是。” 胤禛点头应下,跟着主子连轴转了好几日的苏培盛也差点没跟着点头,好在摇摇欲坠的脑袋稳住了。 多休息好啊。 哪怕只有一次,他也能跟着喘口气不是。 佩筠刚准备走,却又被人拉住,然后塞了一枝开的正好的桂花过来:“好好照顾自己。” “臣妾会的,皇上也要照顾好自己。” 虽未曾回头,但她能感受到有人在目送她离开。 拿着开的更好的几枝桂花的黄鹂瞧见她家娘娘面上像是沁了蜜一般的笑容十分不解。 娘娘何时钟爱桂花了? 可见有时候仆随正主的话,也不一定保真。 …… 回了承乾宫后,佩筠先挽留了不舍离去的敬妃,然后趁着温宜有人哄着的时候找了个别致的花瓶将折好的桂花一一插好。 刚给其中一枝桂花系上她今日戴着的发带,连姑姑和梁山便一齐走了进来。 “娘娘,奴婢刚瞧了端妃娘娘送来的礼物,其中有一匹雪缎最为珍贵,能纺织这种绸缎的人极少,两年怕是才得半匹。皇上勤俭,这种雪缎早两年开始便不再列为贡品,外面已然是有价无事了。” 佩筠了然,心中微冷:“姑姑,认得出这种绸缎的人多吗?” 主子通透,连姑姑也将自己所知全部说出。 “除却织造局里积年的绣娘外,便只有得到此类赏赐的主子们和一些积年的嬷嬷能认出。皇上在开府时得过先帝赏赐的两匹,苏公公想必会有些印象,就怕一时半会儿的想不起来。” 看来端妃这一手不仅是示好利诱,也是挖坑好让她日后能送给自己人情。 可惜啊,她可不认什么滴水之恩便当涌泉。 “无事。皇上说了会代我送上一份回礼,想来苏公公定然能处理妥当。” 紧接着佩筠让人将那雪缎拿过来看看,第一眼看去只觉是匹普通的月白色锦缎,再一眼隐约可见缎面下的流光溢彩,轻轻一晃便是如雪般轻柔飘逸。 “倒是不愧雪缎之名。可惜时间太紧,不然带九月初十那日穿着它去请安就好了。” 连姑姑眼含笑意:“娘娘不必担忧。奴婢先前也在织造局做过些时日,这雪缎一向是无需过多的花纹点缀。翠黄的绣艺精湛,咱们宫里也有几个擅长此道的,奴婢在旁盯着些,三日时间足矣。” 佩筠眼神一亮,立即吩咐鸣柳拿些银子去买上好的牛油烛和敷眼的膏药来:“那就有劳姑姑盯着了。” 连姑姑的事情交代完了,梁山也觉得自己要说的也不是大事了:“娘娘,奴才听到消息,说是在初十那日,端妃娘娘也会前往景仁宫。” 佩筠笑了。 初十那日新进嫔妃拜见中宫,少了个华妃和曹贵人,却是来了个端妃。 也不知道上辈子笑到最后的端妃娘娘这次又打算押谁的宝。 ****** 午时将至,佩筠从床上做起来,让几个丫鬟伺候她换衣梳妆。 今日又是请安后补眠的一天呢。 “娘娘,温宜公主今日的平安脉已请过了,太医说只要注意脾胃着些,其余都无什么大碍了;而敬嫔娘娘在两刻钟前回咸福宫了。” “知道了。皇上选给温宜公主的奶娘和姑姑到了吗?” 鸣柳递上一盏温水:“半个时辰前到了。连姑姑说都是干练的人,想来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挑出来的。娘娘您可要召她们过来瞧瞧?” 佩筠喝了半盏后便不再用:“待会儿我去瞧瞧。” 散落的长发被佩筠带进宫来的丫鬟之一---白鹭用两根金钗巧妙地挽出一个漂亮又结实的发鬓:“娘娘,您瞧这样可好?” “不错,白鹭你的手艺又精进了不少。” 一旁的鸣黄和黄鹂听了只觉那些大把大把的头发没白掉。 娘娘在闺中时就不喜满头钗环的式样,觉得那样卸妆麻烦;但入宫后有了宫规礼制压着,素日里还说的过去,节日庆典上难免繁重。 为此白鹭为了能钻研出新的梳发手法,可没少拿她们三个练手,也就是翠黄这几日要忙裁衣才逃得一劫。 佩筠大手一挥,赏了几个丫鬟一人三月的月例。 “娘娘,苏公公递话过来,说是再有两刻钟皇上便到了。” 佩筠端详着镜中那张被滋润地越发娇艳的面容:“嗯,让人摆膳吧。我先去看看温宜公主。” 虽说一开始她只是想给温宜寻个比端妃更好的去处,但敬嫔此人实在是懂得分寸。 她应当是察觉到自己的意思,每日都将温宜喝奶后那段最闹的时间接过去照顾;却又每次都在胤禛到来前掐着绝不会撞到的时间离开。 看来敬嫔是真的喜欢温宜,也甘愿顺着她的安排走下去。 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腰肢,佩筠只觉这两日胤禛与敬嫔到她这儿打卡的频率,跟这两人耗费她的精力完全不成正比! 也不知胤禛做了什么,回归后宫的这几日他连着三天都歇在承乾宫。 虽说有着温宜的成分在,但慈宁宫和景仁宫居然都没什么动静。 到底是落了些真心在她身上啊,也不枉费她既卖力又用情。 …… 慈宁宫。 见太后面旁已有些泛黄消瘦,孙姑姑不得不又一次劝解。 “太后,您好歹用些燕窝,您这两日胃口不佳,晚膳更是一口不动。要是熬病了,十四爷知道了也是会担忧的。” 胤禛的胞弟,康熙帝的十四子,如今已然被削成了光头宗室,是以孙姑姑在太后眼前用的还是康熙那一朝的称呼。 太后猛地掷了手中玉如意,经能工巧匠之手将难得的暖玉雕刻而成的玉如意就这般碎成了一地碎片,可谓暴殄天物。 “若是哀家死了能换十四出来,那哀家宁可……” “太后娘娘,万不可这般说!” 孙姑姑险些没端住手中的碗盏,苦口婆心道:“”十四爷的脾气也只有您能制住,若是您走了,十四爷就算出来了也是难过的紧啊。” 眼看着皇上对太后的耐心尽了,都直接说出母债子偿的话来,若是太后再闹出什么以死相逼的事来,孙姑姑一眼就能看到最后的结果。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她是太后,断不会为了一个不顾亲娘生死断然起义的不孝子将纯孝的皇帝儿子推的越来越远。 可谁让她不是呢。 孙姑姑看着钻进牛角尖里一辈子都不打算出来的太后,心中又叹了口气:“老奴多句嘴,您如今已然是太后,又何必再掺和那后宫的那摊子事。左右皇后娘娘只要在大面上无错,皇上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太后不忿道:“皇帝不愿用乌雅氏的儿郎,乌拉那拉家的星德也是个混吃等死的,如今能指望的竟然只有一个皇后。若是纯元还在,哀家才不会去管这些闲事!” 便是纯元皇后在,恐怕也是悬,再深的情也不能让烂泥变金砖啊,更何况…… 唉,想这么多作甚。 只要她盯住了太后这边,皇上会允她一个善终的。 沉浮半生,没想到临了了还要换个主子效忠,当真是时移势易啊! …… 又是一番云雨后。 佩筠正趴在胤禛胸前小口小口地平复呼吸,察觉身下的人要堰鼓作息时,不顾身上的疲累又缠上了胤禛的脖颈:“皇上~~~” 故意放软的嗓音中情欲未退,使得帐子里本就未散的旖旎气氛又燃了起来。 胤禛看着明显就是在逞能的小姑娘,故意抱着人换了个地方,没想到这人依旧强撑着不放手:“今个儿怎么这么有精神?” 佩筠哼唧了两声,只管四处点火不说话。 胤禛无奈,只能带着人尝试了一番新的体验。 本以为小姑娘这次总该认输了,但眼睛都困得睁不开了,还是抱着他不放。 “你今个儿到底是怎么了?” 耳边故意放低的嗓音多了几分诱哄的味道,劳累过后的美人困极了,迷迷糊糊被诱地说了埋在心里的实话。 “今日之后,您就有好多新的绿头牌可以翻了……” 胤禛一怔。 这么浅显的原因他竟是忽略了彻底,又或者说,这些日他已忘却了这件事,他…… 一时间,胤禛心里五味杂陈的厉害。 苏培盛已经习惯皇上一来承乾宫就要折腾不少时间,刚才他估摸着都该叫水啦,没想到这里面的动静又起来了。 好在他如今已养成了趁这段时间打盹的习惯,却没想到今日一连栽了两次。 “哎呦。” 美梦一朝破碎,随后苏培盛就看到他那严谨自持的主子衣衫不整地走出来:“去,让人做碗红糖姜汤来。” 这不冷不热的时候,喝哪门子姜汤啊。 可苏培盛还是麻利地去搞来了,见着主子端着走进了内间后才狠狠地扭了自己一把。 呼,清醒了,今晚可是不敢再睡了。 看样子该是他让小厦子准备的补品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就是说皇上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把年轻时没胡闹的份都捡起来了。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 胤禛端着温度适合的姜汤一勺一勺地喂给床上的人,硬是让人喝完了一整碗才放人去睡觉,为此他也换来了喉结上的一个牙印。 真是困极了。 手法熟练地给人擦洗干净后,胤禛抱着人躺进舒适的被窝中却少见的没立刻入睡。 有些话他不会说。 朝朝看着娇气,但骨子里再果决不过。 若是他来日未曾做到,朝朝只会伤怀一时,然后洒脱余生。 若是他来日做到了,朝朝自然而然地能看出他的心意来。 他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但未来太长,变数太多。 英明神武如皇阿玛,晚年时越发多疑无情,最后落得个君不君,子不子的场面。 若是他也有那一日,他惟愿朝朝能与他一别两宽,怡然度日。 心中思虑万千,手上依然诚实地给人盖好了被子。 果决归果决,可娇气爱美也是实打实的。 单是看现在,若因为刚刚的胡闹,让朝朝染了风寒,没办法用最好的状态穿着雪缎做的新衣去艳压群芳的话…… 这牙印,怕是很快就落在他下巴上了。 作者说:仔细捋了下,宜修是太后的母亲家中的后辈,所以宜修是乌拉那拉氏,太后是乌雅氏。其实之前一直都觉得太后和宜修是一个姓氏的,还在想要不要来个表妹什么,还好又看了一遍。 第8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8 翌日清晨。 鸣柳刚被罚了一个月的月例,心中已盘算起下一回何时才能又轮到自个儿了。 佩筠拿起梳子梳通自己的长发,皓腕上一对血红色玉镯衬得美人一身赛雪般的肌肤越发细腻。 白鹭瞅了又瞅主子手里抓着不放的檀木梳子,确认过眼神,只能再换另一把趁手的梳子开始给主子梳妆。 主子昨晚上分明戴的是那对黄翡玉镯,不知何时换了一对。 于是在大家心照不宣的情况下,佩筠从昨晚上的体验中回神后,她已然是装扮整齐,只差外裳和口脂了。 “主子,可是要去景仁宫了?” 佩筠点头:“翠黄,你留下盯着温宜公主那边,最后一段时间总得守好了。” 翠黄:“娘娘放心,有奴婢在,定然不会让宵小摸到公主身边去。” 在两名丫鬟的服侍下佩筠穿上外裳,毫不犹豫地点了大红色的口脂后,款款地朝着景仁宫走去,一举一动间都是宠妃的气势。 既然今日胤某人早晨起来后还有心情给她换了对镯子带,看来对昨晚上的事情没什么不良反应,那以后她可是要更放肆些了。 今日跟在佩筠身旁的是连姑姑和黄鹂,黄鹂因为擅长口技,对情绪变动十分敏感,所以在感受到主子身上的气势张扬起来后,朝着连姑姑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主子无事,早上的出神应该只是意外。 …… 因着这一遭选秀入宫的嫔妃不少,这拜见中宫时的次序排位可是不能出错。 “博尔济吉特贵人,您的位置在这。” 博尔济吉特贵人看着排在自己前面的两人,脚下未动,飒爽的眉眼中透着几分傲气和不解:“满军旗的容嫔娘娘已经特旨入宫,我为何会站在第二排?” 两个汉军旗的,有封号的就算了,那个没封号的缘何还能站在她前面。 虽然天可汗们都不喜欢她们蒙古儿女,但为了满蒙联姻的旧俗,她总归是有几分颜面的吧。 还是说…… 博尔济吉特贵人眼皮微垂,掩住了那些冷冽色彩,再抬头时又是那个天真傲气的蒙古贵女 负责安排位置的剪秋还开口呢,一打扮清雅的女子先一步站了出来:“博尔济吉特贵人,日后大家同为姐妹,何必在乎一个位次先后呢。” 博尔济吉特贵人面色有点古怪,眼神中透着点嫌弃:“不讲究位次先后,我们在这还排什么?干脆一道进去算了。” “说的好极了。” 众人朝着声源处看去,只见一气势非凡的嫔妃站在远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泛起层层流光,绚烂而不刺眼,这般华贵的衣料在这位娘娘身上却足以说上一句相得益彰。 无他,绝色之下,气质出众,何人何物能掠其锋芒。 剪秋率先俯身行礼:“给容嫔娘娘请安。” 众人闻此纷纷请安,心中除却恍然大悟外便是理所当然。 如厮美人,除却那位短时间内声名鹊起的容嫔娘娘外还能有谁! 大家分明都是一批入选的秀女,如今却已是拉开差距,站在队伍末位的安陵容心中难掩艳羡。 若是她也能像这位容嫔娘娘一般,母亲在家中定然能好过不少。 佩筠开口让众人起来,随后目光扫向剪秋:“瞧着剪秋姑姑似是忙不过来,本宫身边的连姑姑也是在做过教养嬷嬷的,可否需要连姑姑帮上一帮?” 剪秋脸色微僵。 且不说若是连姑姑出手皇后的脸面朝哪里放,只说这位连姑姑在先帝那朝时做过两三位皇子福晋的教养姑姑。 她来了,自己还如何做主! “奴婢处理的来,有劳容嫔娘娘费心。皇后娘娘已然在殿内等您了。” 佩筠也不强求,瞧着眼前的莺莺燕燕感慨道:“那本宫可在里面等着了。只是若论姐妹,那便莫要慷他人之慨;若是论礼制,那可是一点容不得人情的。” 剪秋勉力笑着:“奴婢恭送容嫔娘娘。” 甄嬛被那在日光下划出一道绚烂的裙摆晃了下眼,这位容嫔娘娘倒是心冷,日后不可深交。 博尔济吉特贵人起身后,挑了下眉:“菀贵人,是吧?你得了封号,按规制我当排在你后面;可另一位沈贵人呢?” 沈眉庄自幼熟读各类典籍,被沈母教养的端庄大方,原先她便觉有些不妥当,但见着皇后身边的姑姑未说什么,她也不便开口。 故而博尔济吉特贵人一开口,沈眉庄便本想换过来,却未料到嬛儿突然出头。 她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但宫里其余人可不是姐妹,若非不得已,万不可留下能指摘的地方。 甄嬛见着身边的沈眉庄干脆利落地同博尔济吉特贵人换了位置,心中暗自叹息一声:眉姐姐被教的太过规矩了。 殊不知,自她们迈入宫城的那一刻,争斗的号角便已吹响了。 她们三人皆为贵人,那谁先抢得一筹,日后便难改了。 …… 入了正殿后,佩筠先给皇后请了安,随后便转向坐在右侧首位的端妃:“臣妾给端妃娘娘请安。娘娘先前送来的礼物,臣妾喜欢的很,您看,今日便穿着来了。” 雪缎未曾在京城风靡过,就是因为每一匹都需付出同等规格绸缎的十倍靡费,可在宗室贵族中却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只因雪缎制衣,世间罕有匹敌之辈;同样的,能压得住这身衣裳的人也少之又少,不小心便会被衣裳压抑的黯淡无光。 她缠绵病榻多年,容色尽损,又……如何能穿得。 此时端妃心中最后一丝怀念不舍也消失不见:“容嫔不必客气。这衣裳,你穿着合适极了。” 如此佳人,皇上对纯元皇后的深情当真不会动摇吗? 佩筠掩唇轻笑,莞尔道:“多谢端妃娘娘,皇上也是这般说的。” 众人:…… 皇后心中憋闷,头部隐隐作痛下只觉又看到个华妃! 闻此言,端妃神色未改,依旧是那幅温和的样子,心中却是微沉。 看来是她低估了这位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日后当更隐蔽些了。 佩筠四平八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忽视掉满屋的酸气,同身边的敬嫔说起了话。 “稍后姐姐可是要同我一道回去,温宜公主可是拿着姐姐送去的银镯不撒手呢。” 敬嫔一口答应下来,因为那个小人儿,这段时日她只顾着做绣活,咸福宫的地砖都少碎了几块。 听了一耳朵的齐妃忍不住酸了一把。 当初她在潜邸时与敬嫔的交情还好,知道她这双宝贝银镯是被高僧开过光的,是难得的宝贝。 三阿哥出生后,齐妃三番两次暗示,最后甚至亲自开口向敬嫔讨要。 可惜…… 没想到最后竟然送给了个公主! 但一看到正与敬嫔交谈的容嫔时,齐妃决定忍了。 她除了三阿哥和妃位,样样都比不过容嫔,皇上还正值盛年,未来都说不准呢。 哎。 回去再给三阿哥做身衣裳吧,前些日子瞧着又长高了些。 听到佩筠说着温宜公主喜欢她送去的礼物,敬嫔的心软的不像话:\"公主喜欢便好。\" 回到咸福宫后敬嫔左挑右选,最后只觉得这双银镯配的上公主。 这是当年抓周时抓到的,是被阿玛拿去找高僧开过光的,以求她余生安好。 她喜爱温宜,便是最后成不了,她也愿意送给她。 两人又交谈了两句后,就听到主座上的皇后说道:\"既大家都到了,那便宣新人入殿。\" 佩筠坐直了身体,恰好撞上端妃未尽的目光,毫不吝啬地送上满是祝福的笑容。 可,千万,不要回头。 胤禛这个人,记仇的程度跟她有的一比。 …… 一入宫门深似海,自此争斗不曾休。 佩筠瞧见沈眉庄这回站在第二排,唇角的笑容多了两分玩味。 上辈子沈眉庄为了助甄嬛回宫可是没少出力,比如说串通温实初给端宜下药,比如说往宫外递消息,比如…… 敢问她的九族知道她这么外向吗,奈何甄嬛却是个只愿慷他人之慨的人。 坏可以,却非要给自己披上层伪善的假皮,这就让人手痒了。 趁着这群人一一见礼的时候,佩筠悄悄打了个哈欠。 时间可真长,往日这个时候她都该补眠了。 “你们入宫后自当好好侍奉皇上。近日来容嫔便做的不错,日后你们也当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她可没有。 指腹搭上翡翠玉镯,微凉渐渐换为温热,佩筠的心情也是越发高涨。 这是暗示今日胤禛一定翻新人的牌子?谁给皇后的勇气让她说出这种话的。 祖宗规矩,还是风言风语。 这些对一个拥有坚韧心智与狠厉手段的掌权者来说,只要有心,脆如薄纸。 佩筠以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道:“皇后娘娘这般夸赞倒是让臣妾有些受宠若惊,奈何臣妾入宫时日尚短,日后定然不负娘娘厚望。” 众人:好赤裸的争宠之心,有点羡慕。 在宫里呆久了,她们习惯了吐出的每个字眼里都塞满弯弯绕绕的心思,如华嫔与容嫔这般作为的,也不过就这两个。 悄悄瞄了眼神色不耐却又沉默的华嫔,不,说不准日后只有一个了。 皇后唇角微僵,哪怕是毁了容嫔的身子,可这人容色盛极,年纪也小,她都能预见日后容嫔有多碍眼了! 佩筠欣赏了一圈的不同脸色,用帕子拭去眼角困出的泪滴:\"温宜公主还在承乾宫里,这会儿怕已是闹起来了。公主尚未痊愈,臣妾和敬嫔姐姐就先行告退了。\" 皇后作为嫡母,理应照抚所有子嗣,温宜生病按理说也有她的一份责任。 眼下憋气又憋气,皇后才开口道:\"去吧。容嫔,敬嫔,好生照料公主;待公主痊愈,本宫自有赏赐。\" 佩筠一笑了之。 不就是架子吗? 皇后摆皇后的,宠妃摆宠妃的。 “可是不巧了,皇上已然赏过我们二人。都说一事不烦二主,娘娘不如将赏赐分给这些新人,也算是我们二人给她们的见面礼了。\" 佩筠:请叫她省钱小能手。 等佩筠和敬嫔离开后,皇后只觉得自己的头风又犯了,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赏赐都在侧殿,诸位自管去选吧。\" 现在的她除了头痛外,还觉得有些肉痛。 乌拉那拉家没一个拎的出来的,她有时候还得贴补他们,积少成多啊! 第9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9 翊坤宫。 华嫔向远方望去,落入视野内的却只有被这层层宫墙划开后的天空,四四方方的,死板又无趣。 “今个儿那些新人该入宫了吧。” 颂芝端来一盏燕窝盏,劝道:“娘娘,您宽宽心。大将军已然是在想办法了,您马上就能出去了。” 华嫔瞧见那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盏,端起后直接掷了出去。 咔嚓---- 雪白的汤羹同尘土混在一处,便是再名贵也只能让人见之生恶。 华嫔像是出了口恶气一般:“本宫倒要看那容嫔还能撑几日。去,让丽嫔来我这回话,若是有那识时务的,本宫也不介意让她们过上几日好日子。” 颂芝一听就知道娘娘是真的气狠了,不然怎么做得出往皇上身边送人的事来。 但也不能选那种容貌过艳又脑子好用的,谁知道会不会是下一个容嫔。 …… 戊时一刻。 满宫的人都在盼着那凤鸾春恩车的去处,却未曾想到这车根本就没出现! “娘娘,您真不吃晚膳了?” 话本被翻的哗哗作响,还未进屋便已听到美人略带气恼的声音。 “不吃,不饿。” 鸣柳有些担忧,娘娘在家时偶尔性子起来了就不吃晚膳或早膳,也就是入宫后到了皇上身边才是一日三餐按时用了。 看来娘娘是觉得今日皇上是不会来了。 唉。 鸣柳还是放了叠易消化的糕点放在佩筠手边后便退了出去。 本打算去问问梁山公公,是否打听到今日皇上去了哪;也好让她们提前做个准备,免得娘娘明日请安时受气。 却没想到…… “嘘。” 鸣柳接到苏培盛禁声的暗示,点了点头,安静地让开了道路,只见那一道身穿明黄色常服的身影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看来娘娘能有胃口了。 鸣柳悄悄地朝小厨房走去,估计娘娘现在有胃口用东西了,她得让人赶紧多做些。 …… 胤禛不确认小姑娘还是否记得昨晚上的事,要是记得估计会羞的不肯见他,所以才不让人通报。 可…… “在看什么?” 佩筠的手一颤,手中的话本掉落在地上,大片大片的香艳桥段出现在胤禛眼前。 胤禛挑眉,抢先一步捡起了地上的话本,翻阅几页后道:“没想到朝朝还有如此爱好。” 这书里有个桥段跟他们昨天晚上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她看到后刚想撕书呢,这人就来了。 佩筠的一张俏脸红透,伸手便要去抢,却是让自个儿也落入敌手。 “皇上怎么过来了?” 这小册子不厚,胤禛一手按住怀里挣扎不休的人,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朕为何不能过来?” 都第十五册,素日里也没少看啊。 佩筠瘪了瘪嘴,扣着衣服上的绣纹:“皇上若是来看公主,公主已然睡了,您明日白天再来吧。” 胤禛心中好笑,温宜的脉案他日日都看,自然知道温宜现在是白日睡,晚上醒。 那安神药将温宜的作息打乱了,好不容易才给她纠正过来,他又怎么会晚上来看温宜。 这小姑娘,故意的。 “那朕可是要走了。” 手下失了力道,金龙爪下的祥云直接缺了一角。 红了的眼眶遮不住,佩筠便抬高声调道:“臣妾恭送皇上。”说完还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看着佩筠这副样子,胤禛心软了,心里暗骂自己怎么就不能实话直说:“好了,朕不走。” 美人落入怀中,胤禛与人头顶着头:“你就没猜到朕是来看你的吗?” 佩筠沉默了,沉默到让胤禛有一点心慌了开口:“您是皇上啊。” “皇上可听过一句话,与其失望,不如无望。臣妾若是能早点领悟其中真意便好了。” 眼泪滚落到胤禛的衣袖上,烫的他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 佩筠拿着帕子给自己胡乱抹个了把脸:“臣妾失言了,皇上能不能当没听见?要是不能的话,您能只惩罚臣妾一个吗?” 胤禛也沉默了。 他…… 咕噜噜~ 胤禛眯了下一双凤眸:“你用晚膳了吗?” “……皇上还没回答臣妾呢!” 胤禛气乐了,这时候不说他是皇上了。 “行。朕现在就回答你,不能当没听见,朕罚你今天晚上要多吃半碗饭!” 佩筠瞪大了眼,她向来晚上只吃一碗的! 这人什么时候知道她的饭量了! 少吃半碗,不仅是为了保持身材,而且也是不想吃饱了被某人折腾。 胤禛懒得听这小姑娘据理力争,让人端了饭食进来后,亲自拿起餐具给人夹菜喂饭。 佩筠刚感受到饱腹感,就被人拉起来去庭院中转圈消食。 这一消食就足足走了一刻钟,胤禛一句话都未说,佩筠没开口。 有些人啊,别扭鬼。 …… 回到寝殿后,胤禛命令所有人都下去,独留两人在偌大的寝殿内。 佩筠扯了扯胤禛的衣角,怯声道:“皇上。” 胤禛突然将人抱起,放到一张书桌上,自己则是卡住了这这人所有退路:“与其失望,不如无望,朝朝,你希望什么?” 佩筠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臣妾在希望皇上今日能来啊,如今希望成真了。” 胤禛拿掉佩筠头上的发饰:“朝朝,朕当日说过,在朕面前欺瞒,你当知晓后果。” 怀里柔软的身躯僵硬了下,一双藕臂搂上他的脖颈:“臣妾真的希望皇上今日能来的。”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女子外裳上的扣子,淡绿色的衣衫掉落在地:“朝朝,你真的希望是这个吗?” 佩筠看着那双满是暗色的凤眸,柔声道:“皇上。” 您是皇上啊。 这句话无声地在耳边响起。 胤禛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将怀里人狠狠地搂入怀中,听着那娇媚的轻哼声:“时至今日,我才知道我的朝朝竟然也是博览群书。那话本子,咱们慢慢来。” 好呀,她可是奉陪到底呢。 …… 烛蜡流满了烛台,虽然燃尽最后一丝烛芯,但它比那半路隐入乌云后的月亮要强,起码它见证了全程。 寿终正寝的蜡烛:从头到尾,一点没浪费,果真是勤俭! 先不提新人入宫当日,皇上直接去了承乾宫这一举动让多少嫔妃撕破了手中的帕子。 单说这第二日皇上让苏培盛亲自送人来景仁宫的举动让在场无论老人新人,都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上次她们可以安慰自己说,容嫔因为照顾温宜公主累着了,皇上才给她请假;但这次还能因为什么? 看着佩筠眼下明显的青影与止不住的哈欠,若是眼神能杀人的恶话,佩筠怕是已经死了千万次。 就连皇后都只能自我安慰:左右容嫔吃了那副药,已经绝了怀孕的可能了。 但整颗心都跟泡在黄连水一样,要是当初皇上待她有对容嫔的一半好,她都不会因为被姐姐罚跪而小产。 皇后也不想想,一个侧福晋当众顶撞福晋,这不是把自己的把柄朝福晋手里送;当时的胤禛忙的昏天黑地,又不知晓侧福晋有孕,如何维护! 更何况皇后自己顺势而为地给别人挖了不少坑,怎么就觉得她姐姐纯元皇后会顺势放过她呢。 第10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0 承乾宫算是离景仁宫最近的宫殿了,但往日从未乘过轿辇的容嫔今个儿是乘着轿辇离开的。 甄嬛看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心中除却一丝艳羡外,更多的是不屑。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而沈眉庄则是不同,除却五分羡慕,剩下的是四分欣赏,一分叹息。 她向来是注重礼节仪态,这位容嫔娘娘状态上虽然不好,但礼仪上确实丝毫未出错,所以她欣赏;但这位的容颜身姿实在太有存在性,怕是有力的竞争对手。 …… 佩筠可不知道有人欣赏她,她现在只想睡觉。 轿辇拐了个弯落在了承乾宫前,还不等佩筠下轿,一道身穿朝服的身影将昏昏欲睡的佩筠抱了下来朝着宫内走去。 险些跑断了气的苏培盛停在了门口,大口地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后立刻就将这些抬轿的奴才都警告一番,随后才小跑着朝承乾宫里跑去。 这两天给他累的啊。 昨晚上皇上没怎么睡吧,他也不敢打盹。 皇上都说他找个理由给容嫔娘娘免了请安,但人非要去怎么办,做奴才的只能听命送去。 早朝上皇上的行事风格又回到过往在王府时的刚正不阿,好几个犯事的大人都被骂到怀疑人生,瞧着都不用等秋后问斩就能投胎了。 这一下朝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连朝服都没来的及换。 等着吧,迟早有一日他还得去御书房搬运奏折呢。 …… 殿内。 佩筠把头上的两根簪子拔出后扔在地上,就势朝着床里一滚,一句话都不说。 胤禛摸了摸鼻子,拣起地上的两根簪子放在梳妆台上。 昨晚上的确是他太过分了,气的人连他的好意都不接了,硬是挺着酸痛的身子去了景仁宫。 是他差点弄丢了自己。 夺嫡之路的黑暗与艰辛连带着先帝晚年的性情大变早已刻入他的记忆深处,让他下意识地忽视掉过往那个坚持本性的自己。 即便生情,也是想要多留一条退路。 可是情之一字若是有退路可寻,又如何谈得上真情。 他这一辈子唯求一个真,错过了这个人,他不知道此后余生还会不会有能让他生出真情的人来。 什么一别两宽,自生欢喜。 他昨晚上连着人一个假设都听不得。 若是能重来,按照富察巴彦对她的宠爱,怕是不会再进宫,而是嫁给一个如纳兰容若的诗中一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是能重来,即便进了宫,她怕也不会再满眼皆是他,朝朝不会为了爱新觉罗·胤禛做这些事,会变成容嫔为了皇上那些做那些事。 “是我过分了。” 胤禛脱掉花纹繁重的外衣,上床抱紧床上的人,宽厚的大手按压着佩筠身上的几处穴位以助其缓解酸痛:“朝朝,你昨日说我是皇帝,但我也是爱新觉罗·胤禛……” 佩筠没有转身:“皇上,我不只是朝朝,我不只是容嫔,我还是富察佩筠。富察家不能是第二个董鄂氏。” 苔花如米小,互相扶持是苔花一族屹立不倒的关键。 家人,亦如此。 帐子内陷入死寂一般的平静。 当年的宸妃董鄂氏,那便是祸国殃民的代名词。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暗哑的声音响起:“朝朝,我不是皇玛法,你也不是董鄂氏,难道要因为那一件事我们便要止步不前吗?” 怀里的身躯轻轻地颤抖起来,胤禛听到细碎的哭声心疼极了。 他的朝朝只是一个及笄礼刚过没多久的娇气小姑娘。 他一封特旨让朝朝不可自拔地做了一个极度易碎的梦; 他明知这是个不真实的梦却无可自拔地随着沉溺其中; 到了梦碎之时他却又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朝朝自己的真实想法,让她独自害怕承担。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让梦想成真。 胤禛将怀里的人翻过来面对着自己:“朝朝,若是一味顾虑不前,不说来日后悔,单是现在我们又如何回到从前。” 这话,是实话,是诱哄,是威胁。 爱是有独占欲的,皇帝的爱则是霸占。 佩筠佯装没听出来这番深意,泪眼朦胧道:“富察家是我的家,你也是我的心上人。那我们走到哪里是哪里,若是有一日你背上骂名,富察家受到攻歼,你放我归家,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胤禛温柔地擦去佩筠脸上的泪水:“我们会走下去的。” 佩筠撇了撇嘴,懒得再跟着人争执:“我要睡觉,你该回去批折子了。” “等你睡了就走。” 行吧。 佩筠闭上了眼,开始将收集的到的情意储存起来,现在还不是炼化气运的时候。 纯元皇后的事情这人可还没说呢,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深埋心底,亦或者什么破理由。 呸。 等着吧,什么时候成了根刺,这人就知道疼了,就知道张口说话了。 富察佩筠的祈愿有两个,一个是复仇,一个是那无辜被害的孩子。 苔花一族的生命力极致旺盛,再艰苦的环境也能繁衍生息下去。如今她成了富察佩筠,那个孩子受到母体的影响估计会提前到来。 借真情,化气运,再得益于孩子的先天之气,才能有望诞生一丝花种的虚影,现在可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 随着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胤禛悄悄起身,等候多时的太医院院使立刻迎了上来。 “皇上。” 胤禛小心牵出一只手腕,将自己的衣袖搭在上面:“上前把脉。” 林院使只觉得心里有些苦。 连隔着帕子把脉都满足不了这些贵人了吗,进入太医院后不说别的,起码这把脉的技术是蹭蹭地往上涨。 唉,真是又想起自己九族的一天啊。 好在能给皇帝做内衫的衣料都是轻柔地,林院使把脉很快,刚想开口时却被皇上止住。 “出去说。” 行,您是皇帝您说了算。 来到外间后,林院使立即回禀道:“容嫔娘娘的脉象并无大碍,只是太过疲累,再加上心绪不宁,好好休息便是了。” 说实话,他鲜少见到容嫔娘娘这般强健的脉象,生机勃勃。 胤禛敲了敲桌面:“可有滋补的方子。” 林院使诧异地看了皇上一眼,小心说道:“皇上,以容嫔娘娘的脉象来说无需额外进补啊。” 是药三分毒,这没病吃什么…… “是朕。” 一旁站着的苏培盛:……他回头就让小厦子把那些补品都送去御膳房。 林院使:…… 克制着自己不朝某些不可描述的地方去看的想法,林院使请皇上伸出了手,把完脉后思考片刻说道:“皇上的脉象强健,若是进补的话,选择食补便好,微臣稍后与御厨商议一二再回禀陛下。” 胤禛收回手:“去吧,再将承乾宫小厨房的人一并叫上。” “是,微臣告退。” 胤禛很清醒,不是每天被人叫几声万岁就相信自己真的能活上万岁。 在朝朝入宫前,他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不仅睡眠质量差,而且消磨的身体底子也不少;偏他又大了朝朝十几岁,若不好好保养怕是有碍于寿命。 他想要和朝朝白首到老。 既如此有些事就该变一变了,像是上次那般废话连篇的奏章,以后他可不会再认真看完后写个“阅”扔回去。 世上多的是有功名而没能做官的人,这个满嘴废话,那就换人! 打定主意后胤禛只觉得又找回当初刚开始办差的激情,满腔豪情壮志,当看向内室时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言出必行。 说会走到最后就一定会走到最后。 …… 佩筠睡醒后,第一眼就看到那张熟悉的俊脸。 “你怎么来了?” 她入宫一月有余,这人除却一开始陪她用过一次午膳后再是没有了,一整个工作狂。 胤禛被噎了下也不生气,他忙起来时经常午膳就对付几口就成了,也怪不得朝朝这么说。 “来陪你用膳。” 佩筠“噢”了一声,拽了下金铃让丫鬟们进来给她穿衣梳妆,而胤禛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着学习观摩。 午膳时胤禛又盯着人用了一碗半的饭后拉着人去院子里转圈消食。 “朕打算让温宜从承乾宫搬出去了。” 佩筠扯住了身前的人:“搬去哪里?” 胤禛揉了揉佩筠的发顶:“不回翊坤宫。曹贵人虽是生母,但不适合继续抚养公主了。” 按照宫中惯例,唯有嫔级之上才能抚养子嗣,但他自己吃够了养母和生母的苦楚,这才让曹贵人抚养温宜,却未想到…… “朕见曹贵人的次数虽少,但她不是没有机会向朕表明她们二人在翊坤宫的不易,只是……” 佩筠轻轻抱住胤禛:“曹贵人并非是不爱温宜公主,她只是低估了皇上对于公主的慈父之心。” 胤禛心里只觉暖意:“你呀……朕打算让敬嫔抚养温宜,温宜对她也算是亲近,若她真能用心抚养,日后再改玉碟。” “皇上决定就好。这几日公主在我这日日都盼着见敬嫔姐姐的”佩筠将下巴搭在这人肩膀上:“我都有点吃醋了。” 秋风拂过,秋叶转着圈儿落下,堆在一块好为来年的生命积攒肥料。 “那朝朝给我生一个?” “皇上说的轻松,生育、照顾、养大都很耗费精力的,而且……这事又不是嫔妾一个人说了算的。” 胤禛在怀里人的脸蛋上轻咬了一口,自古以来女子生儿育女都是天经地义的,偏从这人口中说出来他也生不出什么反驳的心思:“我会一直在。下次再叫错,朝朝自己应该知道后果。” 佩筠憋气鼓了鼓脸,最后哼了一声后转身就朝着屋里走:“连姑姑,本宫要为公主收拾东西,将所有册子都拿来……” 胤禛摇头失笑:“苏培盛,去敬妃宫里传旨。” “是,皇上。” 走出承乾宫后,苏培盛对于齐家那里递到他宫外宅子的一万两银票最后的遗憾也放下了。 唉。 这满后宫的娘娘最了解皇上的竟然是这位刚进宫才不足一月的容嫔娘娘。 当真是……人各有命啊。 第11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1 延庆殿 “娘娘,您看开些吧……” 端妃放下了手中的药碗,淡淡道:“是啊,看开些吧。” 看不开,又能如何? 百般手段还未使尽,可在那一旨圣旨的飞速下达前,任何筹谋都会落空。 到底是有了新人忘旧人。 容嫔…… 既说的动皇上为她回礼,又能为一向低调的敬嫔争的抚养公主的美差。 当真是一位佳人啊。 还有敬嫔,是她小觑了这个昔日旧人,能从王府安稳混到宫里的又有哪个是简单的。 “去给家里传信,不必再有何活动。家里如今刚露头,最需要的就是谨慎,好生为国效忠便是。” 婢女见着端妃神色淡然,应了声是下去了。 但心中到底是不忿,她家娘娘受了这么多苦,齐家又忠心为国多年,那敬嫔又有什么,皇上凭什么把温宜公主交给她来抚养! 还有那容嫔,收了娘娘那般贵重的礼物,怎么就不能多说几句好话了。 真是恩将仇报! …… 敬嫔抚养温宜公主的事,在宫中掀起过一小阵波浪。 这事刚一传出来的时候,有不少人想着这位容嫔娘娘是否要找人联盟分宠了,还找的是一向低调的敬嫔。 众人虽然心中不屑不解,但有的人已经开始准备投诚的礼物了;但还没送上门呢,皇上没去敬嫔那! 得,又去承乾宫。 这容嫔是给皇上下蛊了吗! 新人入宫一月没一个能被皇上翻牌子的,每次皇后翻看彤史的时候满眼都是容嫔容嫔,她都快不认识这两字了! 剪秋端来一盏梨汤放在皇后手边,还不等劝上几句呢,温热的梨汤撒落一地。 “娘娘息怒!” 皇后一向是能忍的性子,除非忍不住:“本宫真是没想到走了一个华妃,来一个更难搞的容嫔。” 华妃之前还主动邀宠过,但是这位容嫔呢,每次都是皇上巴巴的去。 “本宫真是的是后悔了,该对容嫔多观察一些时日再下手,富察家的孩子……” 皇后闭了闭眼,睁开道:“三阿哥那里如何?” 剪秋仔细回禀道:一切都好,三阿哥在课业上有齐妃娘娘盯着,很是用功。” “用功?” 皇后道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就是没有长进了。果真是扶不上墙的货色,若是本宫的孩子还在……” 景仁宫内向来习惯用各种瓜果的清香来熏陶,眼下正值十月,摆放的水果中多是石榴,清甜的石榴香却让皇后的心情越发烦闷。 “剪秋,去把这些石榴都给本宫扔出去!” 景仁宫内的人动作很快,但皇后的头风还是又犯了,所以第二日佩筠连最后的时辰都不用赶了。 请安,取消! 因着这是宫门刚开的时候景仁宫的人就挨个开始通知了,所以今日的承乾宫没有人荣获一个月月例的惩罚。 佩筠直接睡到天光大亮时才起来吃早午膳。 如今温宜公主已经被挪到了咸福宫,所以佩筠彻底没有束缚,连早膳都是在床上搬了个小几来吃,被人逮了个正着。 胤禛看着现在连藏都不藏的人,直接上手捏了下这人的脸:“又是这个点才吃早膳,还在床上吃上了。” 佩筠挥开这人的手,继续吃起了自己的膳食:“我困啊。今天又不用请安,温宜也去了敬嫔姐姐宫里,我哪里有动力起床。” 一堆歪理。 胤禛也知道皇后又犯了头风,但想想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若是他现在选了三阿哥作为储君,或者是给了乌拉那拉家一些实权,皇后想必便是病入膏肓也是会咬牙坐起来。 皇后最在乎的从来都只是权利,而非他的宠爱。 “朕刚刚让林院使给你报病了,眼下秋风寒凉,出门容易受凉。”胤禛从袖袋中拿出一串暖玉十八子给佩筠戴上,原本的翡翠镯子被交给一旁的鸣柳:“等皇后什么时候起来了,你再出门。” 佩筠歪了下头:“皇后娘娘要唤人侍疾?可是娘娘的头风是老毛病了。” “头风,可大可小,还是看太医一张嘴。” 一月前他刚趁着温宜的事将太医院清洗了一遍,但皇后心机深厚,想来手中留着的后手不少,就如乌拉那拉家里那些世代相传的奴才秧子,到现在他都还未拔除干净。 虽然苔花生命力强悍,到了冬天拼一把也不是不能开花,但是能不出门还是不出门的好。 只是…… “那你呢?” 胤禛看着佩筠眼底深处藏的很深不安,没有戳破。 即便是有情人,只要是先做了帝王和嫔妃,如何能区区一月就成为托付全部信任的爱人。 “冬日将近,怕是多地都会有雪灾的折子报上来,朕需要集中精神,没时间红袖添香。” 佩筠满意了,这是连御书房伴驾的差事都直接封了。 “那你要按时吃饭,每天起码要三个时辰的睡眠才好。下次你来了我可是要问苏公公的,你不喜欺瞒,想来苏公公也是个实诚的人。” 实诚的苏培盛:微笑,微笑,继续微笑。 他要是实诚还能坐稳御前总管这个位置? 接收到来自皇上和容嫔双双的威胁眼神后,苏培盛表示:“奴才再实诚不过了。” 他家祖坟绝对不是冒青烟了,这得是被雷劈了才是! 不然怎么碰上这种逼着做奴才的。在后宫娘娘眼前当实诚人的皇帝做主子! 胤禛勉强满意了,苏培盛虽然不会说话,但好在态度明确,朝朝想来是放心些的。 随后佩筠陪着胤禛用完午膳后,就送走了即将要忙的没时间进后宫的某人。 看着那明黄色的仪仗彻底消失不见,佩筠甩了下帕子:“关门,从今天开始承乾宫闭门谢客。” 试问哪个病人希望自己养病时满耳朵的幸灾乐祸,她才不会给那群闲人这个机会的。 找点什么事打发下时间才好呢…… 连姑姑看着娘娘站在原地不动弹了:“娘娘?” “连姑姑,你说咱们这位皇后会先叫谁去侍疾?” 连姑姑笑了笑:“皇后娘娘向来是大度的人,想来会是皇后心里最适合侍奉皇上的人。” 大度?怕是利益最大化吧。 佩筠拨弄了下手腕上的十八子:“姑姑,帮我找些东西来,我要盘一盘这十八子。” “是,娘娘。” 既然这串十八子要多戴段时间,就对它稍微好一些吧。 第12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2 流朱不忿道:“小主,您真的要去给皇后娘娘侍疾啊!您在家时都不做这种事的。” 甄嬛接过浣碧手中的蓝色绒花给自己带上:“中宫有令,谁敢抗旨。更何况皇后娘娘贵为国母,于法度情理我都该去。” 崔槿汐拣出眉笔为甄嬛描眉,让如柳叶般的眉越发地明显,看着镜中越发神似的眉眼,笑道:“宫妃为皇后侍疾合乎情理,小主自当是按照规矩做便是。” 眼看着皇后此次的头风发作厉害,皇上焉能不去探望,届时凭借这位莞小主的容颜何谈不能入了皇上的法眼。 崔槿汐服侍着甄嬛穿上自己劝其挑选的紫色旗装,当年纯元皇后见陛下的第一面便是穿着这类颜色的衣衫:“小主作为新进妃嫔中的最为尊贵的,自该身先士卒才好。” 甄嬛拂过头上的流苏,笑了笑:“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我等略尽些绵薄之力不算什么,唯有用心二字。流朱,您今日留下吧。” 流朱的这张嘴还是有些冒失,当不能带去景仁宫。 看着小主带着崔姑姑和浣碧离开的背影,流朱心中微有些失落不解。 按理来说,那位容嫔娘娘和小主是同一届秀女啊,崔姑姑是不是给忘了。 不管不管,还是服侍好小主吧。 …… 承乾宫。 佩筠抚摸过眼前的盛开的绿菊,手腕上的十八子串也跟着沾染了些菊花香气。 虽然她本体为苔花,但学会欣赏不同的花族是他们一族的美德。 毕竟是要博采众长的,谁说她们只学牡丹开的,谁强她们就向谁学习,融会贯通后都是自己的。 “娘娘,菀贵人将将被搀扶出来,看着腿都在打晃。” 佩筠看了眼床头旁的刻漏:“皇后不愧是执掌宫权多年,这时间掐的是真好。” 这要是不一路小跑回去,指定是要关了宫门的:不关是个把柄,关了后那可就是触犯宫规。 真不愧是皇后啊,顺手牵羊的事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记干。 看来还是头风不够痛。 “太医那边如何说的?” 连姑姑回禀道:“太医说这次皇后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最忌劳心受累。” 嗯? 扔到半路的气运之力又被拉了回来。 连姑姑忍笑道:“这谁也没想到,这才一天时间皇后娘娘的头风如此的重了。” 呀呀呀呀,这可真是…… 周遭的一群人没一个傻的,自然是都听出了其中的猫腻,好几个都看出来是憋笑的脸了。 佩筠盘着手腕上的十八子:“看来皇后娘娘是要心疼了。” 这一只手刚伸出来就被砍了,也不知道这没腿了的蜈蚣是个什么样子,又能活多久。 …… 景仁宫闭宫养病,皇后的母亲早已去逝,长嫂也不甚亲近,太后娘娘则是被孙姑姑劝住,除却每日侍疾的嫔妃外竟是无人挂念。 皇后即便是存了提拔甄嬛的心,但是每日喝着不必喝的苦药,看着这张相似的容貌,一点隐晦的搓磨手段就出来了。 甄嬛在家时除却捻绣花针外也没做过什么粗活,这段时间的劳累下来不仅脸色难看了,眉眼间的傲气也少了不少,却是连皇上的圣面都没能见到一次。 真是……亏大了。 皇后和甄嬛怀着这种心思对视一眼,满是虚伪的妻妾和睦、姐妹情深。 先不说如今这场戏已经由不得她们叫停,皇上已然以敬嫔抚养公主有功的名义将人升为敬妃,改了温宜公主的玉碟,更是奉圣命分走了皇后手中的一部分宫权! 光是某位即将结束禁足出来的华嫔已经足够让人头痛,而已经一月未曾翻阅盖章的彤史蓦然再次出现时,那两个差点不认识的字险些让皇后闭过气去。 她这一场竟然什么都没落到! …… 刚刚互通情谊便被迫隔开的有情人一见面自然是干柴遇烈火,燃的口干舌燥。 浅浅来了一场后,胤禛丈量着怀里人的腰身,总觉得又细上一些,不禁蹙眉:“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都胖了三斤了,还吃!” 佩筠翻了个身,点了点某人的胸膛:“倒是你,冬天寒风凛冽,太医院做的面脂也有无香的,每日抹上一些少受好些痛呢。” 胤禛轻咳两声,没说出来自己这段时间因为修改奏章制度的事消耗不少,太医给的食补方子加大了疗效,这疗效太好了,要不是他抽空去练习弓马,这腰身上得粗上三寸! “回头我训一训苏培盛,让他多拿些回来。” 佩筠:…… 苏培盛听到这话怕是要哭了,这人自己不愿意用,他还能亲自上手吗? 趁着中场休息的时候,佩筠问道:\"皇后娘娘的头风好了?\" 胤禛只说了一句:\"华嫔的禁足要结束了。\" 噢,这是要两人互相钳制啊,毕竟皇后跟华妃是多少年的对头了。 \"但是曹贵人不会,温宜过去被灌的药她还没喝完,什么时候喝完什么时候出来。\" 佩筠没担心,虽然敬妃容易在孩子上头失了理智,但玉碟都改了,温宜又那么小,曹琴默再不是省油的灯,也得有灯油能熬啊。 胤禛轻握住佩筠的手腕,洁白无暇的十八子已然被盘出了些许光泽,一看就是未离过身的:\"给你送了那么多首饰,怎么不换个戴着?\" 没有哪个姑娘家是不爱俏的,他怀里这个尤为出色,论起装扮来可是有一番心得,指不定都能写本书了。 \"谁戴上去的,自然是谁来摘下喽。\" 胤禛听着小姑娘理所当然的话,低笑一声:\"容嫔娘娘说的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帷幔中伸出,很快佳人手上稍带些光泽的十八子被人换成了一串盘了许久的翡翠珠串。 搭在皓腕上的手越来越往下,只听得一道暗哑的嗓音:“这天还未亮,朝朝想来也不累吧。” 佩筠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只能在心里呸了句。 厚脸皮! 有种让她说话啊! …… 正在茶房里烤火的苏培盛看着茶炉上咕嘟着的热茶,茶壶旁还放着一圈板栗花生,忍不住感叹了句:“容嫔娘娘对你们倒是真好。” 今日是黄鹂和梁山带着人守夜,黄鹂正好出去拎水,而梁山掰了个板栗递过去:“我家娘娘心善,苏哥哥尝一尝。” 他和苏培盛算是一道净身入宫的,只是入宫后他被连姑姑拎走,苏培盛则是被拨到了当时还是四阿哥的皇上身边。 苏培盛没纠正梁山的称呼,伸手接了过来:想当初他跟着皇上从王府到皇宫,见梁山还在那冷板凳上缩着时还感叹过两句,谁能想到这小子还有此运道。 “连姑姑近来如何了?” 梁山给自己剥了个花生吃:“姑姑身子骨好着呢,娘娘心善,从不让姑姑守夜。” 苏培盛端着热茶咂了一口,这也不比他在御前的日子差。 起码少操不少心啊,这梁山比他小上一个月,现在却是年轻了十岁不止。 哎,照着皇上这架势,日后指不定谁叫谁哥哥呢。 黄鹂拎着水进来时,只见有人迎上来接,本来想递过去呢,一看到那肤色深上不少的手,黄鹂顿住了—— 梁山本想感叹一下怨不得人能做到御前总管呢,只见嗖嗖的冷风顺着大开窗子往屋里刮。 “黄鹂姑娘,你——” 黄鹂认真看着苏培盛道:“烧炭易生炭气,炭气会使得人神志混乱,通风可以缓解。” 梁山死命掐着自己大腿,不能笑,御前总管呢! 可是真的好难忍住啊,谁能想到苏大总管好不容易弯下腰来示好,却碰上了黄鹂这死心眼的孩子。 哈哈哈哈,神志混乱,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培盛勉强笑道:“是,黄鹂姑娘担心的有理,回头咱家得去内务府给那群没心肝的紧一紧弦,怎么能在要人命的炭火上吃回扣呢!” 内务府:真是仆随正主。自己找的锅,都扔给别人来背! 第13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3 且不说内务府突然迎来苏大总管大驾,紧跟着各宫的炭火都给补全了,虽说质量不怎么吧,但好在不会生黑烟。 但是华嫔不高兴。 她刚出禁足,正该是用一身盛装宣告自己还是当初的华妃娘娘的时候,手里的银两却是不凑手了。 被训到臊眉搭眼的内务府总管黄规全为自己辩屈道:“娘娘,这苏总管来了,奴才也不敢阻拦啊。” 这眼看着要到年节了,哪里的银子都凑手,这炭火上的银子又被苏公公给分下去了,他倒是愿意割了自己的肉给华嫔娘娘做银子使,可是娘娘也不要啊。 华嫔气得直摔茶盏,茶盏还未落地便被黄规全接住了,哀嚎着:“娘娘,这可是扔不得啊。敬妃娘娘还管着瓷器食材上的份例,这奴才也不容易做账了。” 原本华嫔娘娘超出来的份例都被分摊到其余小妃嫔头上,如今敬妃娘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原先做的那类假账现在极难混过去。 佩筠:请叫我富察·善于助人小能手。 只学过几年管家的她破不了内务府的假账,但她可以请外援找人啊。 胤禛:爱新觉罗·外援在此。 一山更有一山高,她还不信黄规全这内务府总管的位置没人盯着。 黄规全苦着脸吐出这段时间自己困境来求救:“娘娘,奴才可怎么办啊?” 华嫔更生气了。 黄规全算是她年家的远房族亲,打他的脸跟打她翊坤宫的脸有什么区别! 这人一气急就容易脑子进水,然后水混着原本的废料干涸后堵住了难得几条流淌着心眼的血管。 “先前求到本宫跟前的人那几人,把他们的自荐信都给哥哥送去!” 精心养护的指甲硬生生掰断在黄花梨木桌上,华嫔看着一瘸一拐出去的周宁海,心中战火熊熊燃起。 便是降位又如何,便是无子又如何,年家还在呢! …… 华妃出来了,皇后有感而愈,这停了许久的请安也开始了。 前些日刚下了场小雪,佩筠直接让人传了轿辇过来,一路稳当着到了景仁宫。 一路疾驰而来的安陵容看着那位披着紫貂大氅正在缓缓下轿的身影,心中的艳羡越发的多。 承乾宫如此的近,容嫔居然也是刚到,还坐着轿辇。 再看自己,内务府虽然发的炭火够了,但因为她迟迟未给翊坤宫回应,布料上都是被克扣了的,鞋底也不够厚,一路积雪早就冰透了。 便是入宫来一直未曾得见那位华嫔娘娘,单是这般逼迫可想而知华嫔娘娘是个什么性子。 安陵容想着这段时间来甄姐姐的疲累消瘦,沈姐姐的平淡度日,当初与母亲一道在府里挣扎求生的绝望感再度袭来,那时选秀是她的救命稻草。 现在呢,华妃吗…… 佩筠下了轿后就朝着请安的地方闷头跑,即便有敌人的地方,但那里有着热气啊! 一进屋,佩筠便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肺里的冷气,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交给鸣黄。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的气色瞧着还略差些,怎的不再休养些日子。” 日日喝药,再看着张仇人的脸,她能好到哪里去! 皇后看着佩筠明显是被滋润过的脸色道:“本宫作为皇后,如今年节将至,诸多仪程都需要妥善安排;但瞧着容嫔的脸色却是好的很。” 佩筠一脸娇羞道:“皇后娘娘是晓得的,臣妾习得过些武艺,虽然那病缠人了些,但还是不碍事;更何况臣妾只管服侍好皇上就是了,不像皇后娘娘您需得母仪天下。” 若是她想要宫权,怎么会暗示胤禛给自己抱病。 她可是一直都很清楚自己需要些什么,得到了最重要的,旁的都会有意无意地自动送到她手上来。 皇后强忍着扶额的冲动:“容嫔先坐吧。” 佩筠走到右边第二位坐下,同身边的敬妃低声交谈起来:“敬妃姐姐,还好我们还坐在一处。” 是啊,如今敬妃升了位份自然坐在了原先华妃的位置上,而她和佩筠原先的位置分给了华嫔和丽嫔。 佩筠又与敬妃交谈了几句温宜的近况后才瞥向惹人厌的新邻居:“莞贵人这脸色可是难看的紧,可是叫过太医了?” 皇后病了几日,甄嬛就伺候了几日。 从早到晚的搓磨,十分的容色也只剩下五分了,更何况冬日衣裳臃肿,这五分还得扣下两分才行。 而这位容嫔娘娘衣衫简单,可见那一袭风流身段,再看那显眼的紫貂毛大氅,还用张嘴问吗? “自然是叫过了,多谢容嫔娘娘关怀。” 佩筠拿帕子掩了下唇角的笑意:“那便好。若是病了,那便好好歇息,少出来走动。咱们的皇后娘娘心慈体贴,惯是拿咱们做自家姐妹的,莞贵人莫要不好意思才是。” 不好意思的甄嬛: …… 心慈体贴的皇后:…… 看戏的众人:好话都让你一人说尽了,她们还是看戏吧。 不等再有一人下场,一身穿满身金绣的嚣张女子走了进来,行了个敷衍的礼后道:“许久未见,皇后娘娘的脸色瞧着又差上些。这人啊,就得认清自己的年龄,比如齐妃这一身胭脂水色旗装实在是不雅了些。” (备注:胭脂水色=深粉色,带着一点紫色调。) 齐妃臊的恨不得立刻钻进地里去,她只是这几日给三阿哥找给三阿哥做衣裳的布料时无意间翻到这件年轻时的衣裳,想起皇上曾夸过她穿粉色好看,这才拿出来好好整理了下。 今日是十五,又是恢复请安第一日,指不定皇上会来为皇后娘娘撑场子露个面的,她就选了这件穿。 华妃,果然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齐妃似乎想到什么,抬起下巴道:“华嫔,本宫如今位份在你之上,你为何还不请安!” 华嫔眼神一利,甩了下帕子便想走到齐妃下首的位置坐下,只闻得身后传来一句:“华嫔,本宫还在这坐着,你不与本宫请安吗?” 敬妃收到全场的注目礼,却无人晓得她内襟都湿透了。 面对华妃的寒冷目光,敬嫔挺直着身板回视:“华嫔,你禁足不过三月,连宫内规矩都忘了?” 她必须得立起来。 若是她立不起来,温宜即便有个妃位母亲又能如何! 更何况……当初是容嫔帮了她,她也想帮温宜把这段短暂的抚养缘分维持下来,毕竟容嫔有宠有脑有家世。 “……给敬妃请安。” ****** 恢复请安第一日,除却佩筠外,其余人都觉得累的很,只是有的是看戏看的累,有的是筋疲力尽的累,有的是酣畅淋漓的累,有的是憋气不甘的累…… “娘娘这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您自景仁宫回来了便一直笑着。” 佩筠松散了头发,用了根掺了金线的发带将长发编成个大辫子垂在身后:“眼看着仇人自个儿往火坑里跳,我当然要高兴了。” 她没想到这辈子安陵容主动投入了华妃的阵营,这可是一艘即将要沉底的船啊。 昨日家里给她来了信,信里看着是简单的问候,但按照一种特殊的方法叠好后再喷上特定的药水才能显露出其中隐藏的内容:华嫔,卖官,奏章。 虽然说后宫不得干政,但到底是千丝万缕的牵扯,奏章改制这种事佩筠早就有所耳闻。 只是未想到华嫔现在就开始帮着卖官了,正巧撞上了奏章改制,多少人为求一件实事,那可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年家卖的官可是不少,富察家只需尽职尽责地推上一把,那便…… “……眼看他楼塌了” 第14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4 “……今有年氏一族,售官鬻爵,收受贿赂,乱政干朝,其罪滔天,恶极难赦。其嫡系子孙,立斩无赦,女眷皆流放宁古塔,即刻施行!” “嫔妃年氏,涉及卖官,但念其侍奉多年,褫夺封号,贬为答应,禁足翊坤宫,终生不得外出。” 接连两道旨意,一道去了前朝,一道去了后宫,在前朝后宫同时掀起轩然大波。 华妃倒了? 盛宠六宫的华妃倒了? 这就……倒了? 圣旨一下,苏培盛亲自带着一波人锁上了翊坤宫的大门,未曾让任何人着手;不多时,内务府的总管黄规全也被人拉了下去。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黄规全被贬去了辛者库,或许比上辈子的慎行司好上一些? 佩筠听到这个消息时倒是没怎么吃惊,毕竟她阿玛的行事效率她最为清楚,不然也不会在战场上落下个屠夫的称呼。 年妃倒了,皇后的眼中钉可不就剩她一个了。 她……可是期待好久了。 安陵容先前投靠华妃,刚挪到翊坤宫就跟着一道进了冷宫,现如今那里有曹贵人、年答应、安答应,还有个没来得及的颂芝,都能凑成一桌麻将了。 端妃那里也沉寂了下来,也不知道是真打算安稳度日了,还是如何。 如今只剩下皇后与甄嬛,二对一啊。 “娘娘,除夕年宴上的吉服已然送来了,您要不要瞧一瞧?” 佩筠扫视了一眼,没挑出什么毛病,但是这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连姑姑,你可知道纯元皇后的旧物都在哪里安置着?” 连姑姑想了想,回禀道:“一部分都在皇后娘娘那,皇上那或许也有些,剩下的应当都在内务府妥善安置。” 佩筠点了点桌面:“那日后宫内出现些纯元皇后的衣裳,要不就是内务府保管不当,不然就是皇后娘娘御下有失了。” 连姑姑却是摇了摇头:“娘娘,这宫内老人不少,若是一模一样想来不可能,但五六分像却是可以的。” “难啊。” 佩筠决定还是不废脑子了:“姑姑你去趟咸福宫,让敬妃姐姐仔细保管好吉服,便是一不小心损坏了,宁可简装出席,也不要轻易相信内务府的人。” 连姑姑福了下身,从库房中挑了几样适合做小孩子里衣的柔软布料后便去了咸福宫。 佩筠想了想又招呼鸣柳过来:“鸣柳,来,给我去办点事。” 鸣柳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是,娘娘。” 甄嬛自然是又报病了,若是还有月下颂诗,她一定会让诗和小像到该到的人手里去。 当然,某人要是还因为一盆红梅过去…… 呵,她可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小打小闹的了。 除夕宫宴。 佩筠瞧着桌上一道道有炭火热着的菜肴,右手边放着刚起出来的梅花酒,左手边放着酒酿圆子。 若是没人特地嘱咐过,她可不信御膳房会这般好心。 佩筠朝着上首的位置扫了一眼,眼波流转间满是情意喜悦,让与之对视的人一下子软了心肠:“臣妾敬皇上一杯,愿皇上日后心想事成。” 宫宴上有着不少宗室在,听到这么浅白的祝词后都险些摔了杯子。 皇上现在喜欢的都是这样的? 天下尽在一人手,有什么心愿实现不了的。 胤禛却是听出了佩筠话里的深意。 他曾说他们会走到最后的。 这算不算是朝朝对他的回应了? 他的朝朝啊。 胤禛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压下了眼底的些许热意:“朕很喜欢容嫔的祝词。” 而坐在胤禛身边的皇后差点就笑不出来了,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 她的颜面何在! 在场众人看着皇上脸上的笑容,对视一眼 :很好,他们知道该怎么说了。 “……臣弟祝我大清来年风调雨顺,万国来朝。” “臣祝皇上来年身强体壮,事事如意……” …… 佩筠听着一句句越来越直白的话,不知不觉就把手里那碗加了陈酿的酒酿圆子吃完了。 瞧着那逐渐拉平的唇角,佩筠干脆自己带着丫鬟偷偷溜了出去。 这脸黑的,怕是连御膳房的锅底都得甘拜下风。 百子千孙,噗。 这是夸啊,还是嘲啊。 后宫到现在可就三阿哥和温宜两个孩子;对了,还有个四阿哥,还在圆明园待着呢。 出来后闻着寒风中的幽幽梅香,佩筠的的脑袋清醒了些,给自己带上了兜帽:“黄鹂,去看看皇上还在殿里吗?” 一盏茶后,黄鹂拿着新换了炭的手炉过来:“娘娘,您先暖暖手。皇上不在殿上,特地嘱咐了苏公公,说是去了倚梅园给娘娘寻梅花去了。” 梅花? 佩筠脑子有点昏沉:“他寻梅花干什么?” 黄鹂也不知道,只是看苏公公一脸牙痛又木然的表情,十分少见。 “苏公公未说。” 佩筠踩着尚且平稳的步伐:“走,咱们去瞧瞧。” …… 倚梅园。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佩筠每次想到这句诗只觉得满心都是无话可说的郁闷。 她也认识几个梅花妖,她们就喜欢一口气睡上三季,然后等到冬日里开花,这样也很少有种族跟她们抢日月精华。 也因为这,不少凡人都为梅花一族写过诗,得赖于这股信仰之力梅族中开智化形的不少,但是这一句诗是她们最不喜欢的。 “呸。我们想开就开,想败就败。哪里轮得到什么北风南风东风的来做主,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那些风灵惯是喜欢恃强凌弱,而她们花族虽然需要借助风的力量繁衍,但她们喜欢掌握主动权,直接联手一只野生饕餮教训一顿风族,从那之后只有风族乖乖听话的份。 西北风虽然源源不断,但饕餮可是从来都吃不饱的。 看那向月而拜的女子,看一旁梅花林里快步走来的人,佩筠的酒劲上头,直接扑进某个抱着梅花枝的人怀里:“皇上在这干什么呢!” 声音娇柔,语气和缓,但胤禛就是在惊喜之外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要发生。 “来给你摘梅花,我看上次的桂花都被你制成干花了,想着给你换些新的。” 佩筠长长的哦了一声:“那皇上摘完了怎么还不回去?” “给你挖酒去了。”胤禛拉着佩筠走到一处专门被圈起来的梅花树下,挖开的地下隐约可见红色酒封:“朕登基那年,亲手摘了些梅花酿酒;刚才在宴上看你喝了不少酒,挖出来给你尝尝。” 佩筠一怔,立即就去拉胤禛的手,被人躲了两下还是拉住了,触手冰凉:“徒手去挖,你当自己的手是什么做的!” 胤禛刚才在宴上喝了不少酒,一再回想那句他听过的最好的祝词,心中的意气根本压不住。 若是挖出来了,今夜就可让人尝尝,但他还是低估了这积雪的硬度。 “我手上都是薄茧,没事的。” 胤禛将手炉还给佩筠:“刚刚听到那边有人声,估计是倚梅园的宫人。拿把顺手的工具过来。” “嗯。我让人带着工具呢,鸣柳” 鸣柳应声而上,从袖袋中拿出一把袖珍款小铲子然后就开始挖土。 胤禛:…… “你缘何会带着这个?” 佩筠笑的甜美:“好挖坑啊,本来还想着葬点花玩玩,但是还是随她们去吧。” 本来是想着某人要是做了不该做的,她直接就地套两人麻袋,然后一道挖坑给人埋了! 等冻个半死再挖出来,救命之恩吗,没有就造一个出来。 为求大道,有时候吃点苦也不是不行,但害她吃苦的人就得吃双倍! 紧接着胤禛又看着黄鹂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结实麻袋,将地上的酒一一装了进去。 虽然整件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但胤禛勉强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肯定是苏培盛那个狗奴才没藏住。 朝朝这般聪慧,一点蛛丝马迹就能窥的真相,怎么会不准备周全呢。 不得不说,苏家祖坟上指不定真是被雷劈了呢。 第15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5 对于皇后的提拔重视,甄嬛不觉得意外,只觉得理所当然。 她在闺中便早有声名,皇后想必早就听说了;先前她在景仁宫伏低做小,这次机会是她用自己的表现才换来的。 虽然换上宫女的服饰屈辱了些,但只有忍常人不能忍之辱,才能成常人不能成之名! 只是…… 甄嬛冻的的嘴唇发白,见着挂在枝桠上的小像已然被风吹破了,又从口袋中拿出一个换上。 按道理说,照着皇上的脚程早该到了啊。 甄嬛咬紧牙关,又大声地念了一遍:“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只是这诗念一遍两遍算是发自内心,三遍四遍算是心诚则灵,但是五遍六遍七遍…… 原本跟在皇上身后出来的果郡王,他未想到皇上的身手又精进了不少,一个不留神就跟丢了人;当他从倚梅园的另一侧入口进入时直接就听到一道有些嘶哑的女声念着:“……风……解意,……摧残。” 果郡王当即就吓了一身冷汗,他儿时曾听闻母妃说这倚梅园中曾有一宫妃意外溺死在角落的水池中,莫非是…… “敢问阁下是……!” 果郡王那一掌直击来人脖颈,虽然侥幸未击中命门,但也让来人短时间失声。 看着捂着脖颈躺倒在地上的宫女,果郡王立刻就想通了! 当即就想寻个趁手的物件狠狠教训一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长相守舍不得,干脆折下一枝梅花鞭打了起来! “宫人便是宫人,再如何也改不了低贱的命!今个儿爷就好好教教你规矩!” 果郡王的母亲舒太妃在康熙帝晚年极度受宠,连着果郡王都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即便新帝登基时果郡王年纪尚小,但舒太妃母子两人依旧在先帝晚年时趁着圣宠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养了些不该有的人,所以在胤禛即位后,舒太妃立即出宫,果郡王也成了如今只爱风花雪月的人设。 每次想到那曾经唾手可得的帝位,果郡王也只能想一想当今圣上生母那卑微的出身来安慰自己,他母亲舒太妃可是浙江巡抚之女! 所以别看每次果郡王端着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实则他最喜欢让这群下贱奴婢燃起成为主子的希望,然后再抽身而退! 看着地上的这个被他鞭打到满身是血的宫女,果郡王扔下手中已然断裂的梅花枝,捏着地上人的下巴抬起来。 有一下不小心抽在了这宫女的额角,洁白的肌肤和猩红的鲜血形成极致的反差:“不是想往上爬吗,爷成全你。” 一个主动勾引的宫女而已,肯定不敢说出去;即便被皇兄知道了,他行事向来如此,大约训斥两句就算了。 甄嬛看着眼前逐渐靠近的面容,心中虽然觉得与当初只在大殿上见过一面的皇上相似,但看着身形气质却又与她入宫后远远地在景仁宫门口见过的皇上有些不同。 可如今她已然短暂失声,刚又受了一番鞭打,她也只能顺从了。 两人皆未发现角落中有一蓝色袍角闪过。 …… 因为宫宴还未结束,胤禛拉着佩筠去了一处高楼,这里不仅是除夕夜烟花的最佳观赏点,而且他早就让苏培盛准备好了几道暖胃的小点。 胤禛将折好的梅花插入一个花瓶中:“本来想着都准备好后再让你过来,却没想到朝朝你倒是与我心有灵犀。” 咳~ 佩筠捏了一块软酪填进口中,丝滑甜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唔,好吃!” 藏了几年的梅花酒虽然烈了些,但入口后绵柔的味道却是那埋下去一年便起出来的清酒无法比拟的。 佩筠原本就喝了一碗陈酿做的酒酿圆子,现在一杯下肚后可谓是有问必答。 “……我跟你说。” 胤禛将醉成一团水的人朝上抱了抱:“好,我听着。” 美人努力睁开醉意朦胧的双眼,里面像是含了一圆皎月般引人入胜:“我一吃那碗酒酿圆子我就知道有人算计我,我又不傻。” 胤禛仔细闻了闻,怀里人身上除却梅花酒和天然自带的清香外外的确有一点陈酿的味道,再看脉搏也算正常:“朝朝聪慧过人。” “她们想我出丑,想抢走你,我才不会如她们愿。要走,也是我先走!” 胤禛眯了下眼,没说话,静待着怀里佳人如何说。 佩筠摇摇晃晃地下榻,指着那漆黑夜幕失望道:“烟花还没放啊,我都等不到下一次除夕夜的烟花了。” “为什么等不到?” 佩筠仰在身后人那结实宽阔的胸膛上,腰部被人死死禁锢住:“因为我要离开了。大清地域辽阔,如果容不下我这个假死的人,就去海外!” 海外…… 胤禛蹙眉,大清如今对于海外的了解极少,大部分都是来自传教士,看来得多做些安排才行! “为什么想要离开?” 难道之前殿上的那句祝词是假话吗! 有问必答限定款佩筠皱着眉头纠正道:“是原本想要离开!你知道吗,他心里有个亡人,他对那位的深情满天下都知道!我一开始以为他去倚梅园是为了缅怀亡人的。” 纯元?这误会真是…… 佩筠打了个酒嗝:“她们都在提醒我他对那位有多么深情,活人争不过死人,但我现在不信了!” 胤禛原本越来越沉,越来越悔的心像是在此刻得见阳光,焕发新生:“为什么不信?” “他亲自给我戴首饰,他亲自给我挖酒,他亲自给我折花,他亲自……哎,他呢?” 胤禛将人重新抱到榻上,用凉帕子给人擦了擦脸:“在这儿。烟花快开始了,清醒些。” 扑在脸上的凉意像是唤出了醉鬼的一丝清明,佩筠骄傲地拍了拍胸膛:“我准备了麻袋,到时候直接把人绑了带走;还有小铲子,可以挖人墙角!可是,他肯定不会走的。” 醉鬼的情绪说变就变,刚刚一脸骄傲的人立刻就哭了起来:“他心里装着大清,我要是把他带走了,他不会快乐的。 ” 胤禛的心里也跟着这只醉鬼的情绪忽上忽下的,最后只能先哄人。 头一次看到想要拿着麻袋绑皇帝的,还因为被绑的人会不开心把自己给委屈哭了。 这真是……唉。 胤禛抱着醉鬼轻哄着,将自己对于纯元的感情一一辩解清楚,即便是知道怀里的醉鬼基本上是听不进去的,但他也要说出来,大不了等人醒了后再说一次。 她对他,已经有了信任。 他与她,还有很多时间。 \"把林院使准备的解酒药拿过来。\" 佩筠打了个哈欠,是啊是啊,用神魂之力来解酒可是太浪费了,先前化解那碗陈酿的酒劲用了一点点,她可是心疼坏了。 作者说:“如果有读者宝子们觉得这里的甄嬛无辜,作者要郑重解释一下。当做出任何事时,都要做好承担好、坏两种后果的准备。 而朝朝没有义务救她!首先朝朝早就跟着胤禛离开了倚梅园;第二,朝朝现在倚仗的只是一缕神魂,怎么会浪费神魂之力和气运去监视一个已然失败的仇人,而且朝朝的报复心很强! 她都想着套麻袋挖坑埋人了,作者没办法奢求朝朝能向甄嬛发出提醒,让她别白费功夫了,赶紧回去烤火吧!那样就崩人设了! 作者当时设定这个角色的时候就没想着对一朵在弱肉强食的混沌世界生活下来的花妖有多高的道德善良要求。 活下去,是朝朝的动力根源! 所以在这里设定甄嬛因为自己的名声和皇后的青睐有那么一点的自信心膨胀,当甄嬛相信皇后的安排时,就已经有了遭受危险的可能性;而且还是皇后指挥着果郡王去寻找皇上的! 果郡王的性格作者上加了点私设推断,大家看个乐就好。” 第16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6 除夕宴上皇上和容嫔是前后脚的出去,虽然两人前后脚的回来了,但在场的人都有了猜测。 皇后也一样。 她未想到那一碗陈酿都被容嫔饮尽后这人还没醉死过去,再看除夕宴后皇上封笔的这段时间几乎日日都在容嫔宫里歇息,本以为自己的一腔算计全都落空,却未想到甄嬛居然给了她一个惊喜。 “你是说皇上宠幸了你?” 甄嬛飞快地点了点头:“是的,娘娘。孩子已然有一个月大了。” 这个孩子必须是皇上的。 要不是有温实初在太医院,她那一身的伤都没办法解释过去,还有她的嗓子…… 皇后一脸狐疑的看着甄嬛。 这莞贵人自除夕宴那一夜后就染了风寒,直到这几日才开始来请安,嗓子更是嘶哑难听的厉害。 真的有可能怀孕吗?怀上的孩子有可能健康吗?还有皇上那,未曾让人拿彤史过来盖章啊…… “除夕宴那一夜,你与皇上……在哪?” 皇后问的艰难,甄嬛回答的也艰难:“……倚梅园。” 倚梅园中有一小屋,是供值班的仆役歇息,那里除了一张木床外,只有一个快要燃尽的炭盆和一小段烛光昏暗的蜡烛,当真是再差没有!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甄嬛更是注意到皇后身边的剪秋看待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鄙夷,不由得挺了挺肚子:“皇后娘娘可以找太医来把脉。” 皇后想到自己手中所剩不多的人手,眼神在甄嬛肚子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决定博一把:“剪秋,说本宫头风病犯了,请刘太医过来一趟。” “是,娘娘。” …… “又犯了?” 佩筠将自己从被子堆中拔出来:“明天请安不用去了?” 连姑姑摇了摇头:“说是针灸一番,后续再吃些药就好了。” “就这样?” 自上次胤禛让太医给皇后‘好好’治疗了一次头风后,皇后可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没几天就是亲蚕礼了,突然用起这个借口来…… “让人仔细盯一盯景仁宫和延庆殿吧。” 佩筠回忆着入宫前的富察巴彦交给她的两份名单:“连姑姑,这两边只需要盯着些异常的动向,有消息及时来报。” 连姑姑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随后佩筠又叫了黄鹂进来:“黄鹂,你伪装一下去辛者库找一名叫小许子的太监,他应该有个弟弟在碎玉轩当差,让他观察下碎玉轩每天煎的药莞贵人到底喝了吗?不必拼命,待此事了了后本宫会给他们二人一个好去处。” 黄鹂领命出去后,佩筠重新躺回到被子堆中。 她现在就怀疑,温实初的九族是空气吗,因为触手可及,所以他惦念都不带惦念一下的? 真是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总不至于又被吓到了吧。 翊坤宫就算搞事也该冲她来啊。 好奇ing~ “想什么呢?” 突然被人搂住,佩筠吓了一跳:“你,你……说好要我冷静几天的?” 胤禛点了点怀里人的鼻尖:“是吗?朝朝原来还记得我说的是几天。不过你今日忘记吩咐宫人守门了,我便进来了。” 天知道,之前封笔的时候他日日都来,结果日日进门后见不到人,问就是还没缓过来呢,不想见他。 后面开朝了,可以说是忙的脚不沾地,也就今日才抽得出时间来过来一趟。 佩筠磨了磨牙:“谢谢皇上的提醒,等明日嫔妾一定记得吩咐。” “好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朝朝一点都不想见我吗?” 一向是威严自持的俊脸上露出几分可怜巴巴的神色,佩筠不自在地小声嘀咕道:“都没脸见了,再想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想见我就意味着朝朝你挂念我,我是你在皇宫的牵挂。” 朝朝对他的感情,朝朝对富察家的感情,皇宫对她来说也就这两个牵挂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多一个牵挂。 胤禛凑到怀里人的耳旁,用这人最喜欢的声音道:“朝朝,今晚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万事开头难。 佩筠犹豫了几秒,果断向着扑面而来的情意投降:“只此一次。” …… 亲蚕礼作为春日中极为重要的一项典礼,其中有一项就需要宫中妃嫔们挨个采摘桑叶,喂养蚕虫。 佩筠对这一项仪程不讨厌,当然也不感兴趣,因为她是个纺织苦手,基本上没什么东西是她能绣出来的,最成功的一份作品是洁白无瑕的手帕,她成功锁了个边。 看着蚕虫在她递出的蚕叶上努力地进食,佩筠刚想起身就闻到一股子异香。 是……吸引蚕虫的药粉。 莞贵人? 这么低级的手段,是藏着什么杀手锏才这么自信。 亲蚕礼上每一位份上嫔妃们喂养的蚕虫都是放在不同的大盒子中,每一位嫔妃的蚕虫再单独放个小盒子;嫔级以下的的宫妃们的蚕虫则是统一放在一处。 所以这是要做个吉兆。 佩筠饶有兴趣地瞧着那盒子中都朝着那一片桑叶涌去的景象,听着耳边的像是提前排演好的祝贺,然后—— “莞贵人,你怎么了?” 甄嬛苍白着脸色,用帕子捂住口鼻,翁声道:“臣妾适才突然有些反胃,只觉得肚子有些不适,不知道是为什么……?” 沈眉庄立即惊喜道:“嬛儿你莫非是有孕了?” 众人的眼神立即诡异起来:皇上什么时候宠幸过莞贵人了? 佩筠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数道看好戏的目光,心中好笑:“请太医来瞧一瞧便好了,皇后娘娘那也有彤史为证,到时候一看便知。” 年家算是被华妃这个猪队友加快了覆灭的进程,就是不知知道皇后会不会被甄嬛拉下水了。 皇后看着佩筠笑语盈盈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屑。 看来皇上的眼神一贯不好,先是姐姐这位两面三刀的皇后,再是这位心思深沉的容嫔,从来都是看中这些女人伪装出的表面形象。 “既容嫔先提出来了,那传太医吧。” 温实初来的很快,不过把脉须臾便给出了众人莞贵人有孕一月有余的结果,大家的恭喜都敷衍礼貌极了,除却沈眉庄以外。 皇后面带惊喜道:“莞贵人这胎来的好啊,恰逢亲蚕礼,得宝蚕相拥,看来这孩子天生就是有些特殊的。” 嫔妃们亲蚕礼上用的蚕,被称为宝蚕,这些蚕虫因为参与了一年一次的亲蚕礼,所背负的意义自然带了吉祥的味道。 佩筠欣赏了下自己手上新染的蔻丹,无视数道想要打量她内心的眼神:“温太医,莞贵人真的怀孕了吗?” “微臣敢以性命担保。” “好。”佩筠朝身后的梁山招呼了一下:“皇后娘娘想来是不介意臣妾讨个口彩,不如就让嫔妾身边的人去回禀皇上的吧。” 果不其然,佩筠的提议被拒绝了。 看着远去的崔槿汐,佩筠轻抿了口茶水。 希望还能留下口气吧。 第17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7 “哈~” 苏培盛偷偷地打了个哈欠,前段时间承乾宫不叫水他也就能囫囵地睡上个整觉,就算是第二天要面对挑剔加倍的主子爷他也能坚强面对;可这承乾宫一开始叫水,主子爷是平和了,但他不能睡了啊! 小厦子端来一杯浓茶:“师父您喝点吧。” 瞧这困的两大黑眼圈都比得上主子爷这会儿的黑脸了。 苏培盛摆了摆手,这玩意儿喝多了还得如厕,强撑着吧:“亲蚕礼该结束了吧,让人去承乾宫……哈。” 但这个哈欠还没打完,小厦子已经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远远地走过来。 “师父,好像是崔姑姑?” 啥? 苏培盛眯缝着眼看去:“你小子眼神倒是好使。” 槿汐在宫里挺久了,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养心殿来,这是出啥事了…… “派去承乾宫和亲蚕礼的人回来了吗?” 小厦子立刻躬身道:“小的这就去催催。” 苏培盛应了声,一甩拂尘打起精神来站直:“眼下亲蚕礼刚结束,不知崔姑姑过来可是碎玉轩有何要紧事?” 没要命的赶紧走啊,皇上这会儿的心情可不好。 谁料崔槿汐笑的越发灿烂:“当真是有桩喜事想要向皇上禀报。莞贵人有孕一月有余,皇后特让奴婢前来禀报。” 有孕?喜事? 皇上什么时候甩了他去宠幸莞贵人了! 看着苏培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崔槿汐也察觉到一丝不对:“苏公公?” 苏培盛笑了笑:“这太医可把过脉了?” “自然。一开始请的是名刚入太医院的太医怕是不准,后来特意请了资历深厚的章太医来,的确是喜脉。” 苏培盛笑不出来了。 很好,遇到这么个同乡,真是他苏家的祖坟冒黑烟了啊。 “那崔姑姑稍候。” 苏培盛朝刚回来的小厦子挥了挥手:“来,你陪崔姑姑站会儿。” 小厦子赶紧小跑回来扶住自家摇摇欲坠的师父:“师父……” 苏培盛看都没看小厦子身后跟着的两名小太监,自个儿摇晃着进了养心殿。 风萧萧兮易水寒,他一去后想复返。 …… 景仁宫。 “容嫔可要再来一碟糕点?” 佩筠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碎渣:“谢皇后娘娘关怀,嫔妾已然饱了。” 众人看着那空掉的瓷盘腹诽道:皇后是不得宠,但景仁宫的糕点还是扎实的。四块糕点,是谁都得饱了。 皇后点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甄嬛:“莞贵人瞧着脸色不好,剪秋,将本宫的燕窝羹端给莞贵人。” 甄嬛现在哪里有心思吃,她就盼着见一眼皇上,仔细瞧瞧呢,但是她现在也得罪不起皇后:“多谢皇后娘娘。” 看着甄嬛吃了两口了,皇后开口道:“如今宫内仅莞贵人身怀有孕,本宫想着近来内务府供给后宫的血燕不多,不如先将这一批血燕都送到碎玉轩,不知诸位姐妹们如何想?” 后宫里能吃血燕的就这几个人,而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佩筠:吃不进她们嘴里,也不能都送进莞贵人嘴里啊。 佩筠咂了口茶:“臣妾想着,左右皇上也要来了,不如交由皇上做主,名正言顺。” 皇后皱了下眉,容嫔向来不说无用的话,但这话听着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皇上驾到!” 来了来了,黑脸胤禛又出现了。 胤禛直接走到首座上坐下:“朕听闻后宫有人有孕,还一月有余了?” 皇后立刻示意莞贵人上前来:“是的。正是碎玉轩莞贵人,怀孕一月有余,方才亲蚕礼上宝蚕相拥,可见这孩子是……” “彤史上可有记载?” 皇后立刻遣人拿来,胤禛翻开一看,鲜红的盖章分外夺目:“皇后宫里近来可有失窃?” “并无。” 胤禛将彤史合上递给一旁的苏培盛:“哦,除却容嫔与莞贵人外,其余人都回去吧。”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抓心挠肺一般想要留下来,但还是乖乖都出去了,然后一回宫紧闭宫门,上床睡觉。 安稳活着就不错了。 …… 景仁宫。 皇后看着瘫倒在地上的甄嬛,当即就猜到这一胎有些猫腻在,立刻跪下请罪道:“臣妾御下不严,请皇上责罚!” “责罚?” 手中佛珠断裂一地,胤禛冷眼看着跪倒在地的皇后:“既然景仁宫内无偷窃之事发生,这印章莫非是自己盖上去的不成?” “混淆皇室血脉,皇后的胆子果真是是越来越大了。” 甄嬛看着主座上的皇上直接定了自己的死罪,立刻膝行到那名黄色袍角旁:“ 皇上,倚梅园当日那贼人盗用了您的面容,臣妾是被蒙骗了啊!” 胤禛看着这张脸只觉烦闷,竟然比纯元那一身妃位吉服更蠢些,亏的他特将人竖起来好拿来钓鱼,到现在不过几只虾米,白瞎那些分例了! 如今现在大清要组织船队远行,能节省一些就算一些。 “除夕夜宴上菀贵人抱病不来,私下里却是去了倚梅园,这贼人当真是手眼通天啊。” 胤禛不想听这些狡辩,总归甄氏的脉象做不得假:“今日起,皇后禁足景仁宫,甄氏禁足碎玉轩,待查清后再行处置!” 随着这一声令下,两队身穿相同宫装的血滴子疾行而入,将皇后和莞贵人分开堵嘴押了下去。 动作之快,下手之狠,佩筠觉得十分值得学习,最后恋恋不舍地瞧了一眼后牵起胤禛的手给予他一些安慰。 胤禛叹了口气:“你倒是会卖乖。” “我只是怕毁了你的一些安排才一直都安安静静的。真是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佩筠伸出手去抚平那紧皱的眉心:“别皱了,不然那些个面脂不也都白费了。” “胡说!” 佩筠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指:“那臣妾就不打扰皇上皱眉了,臣妾先回承乾宫了。” 胤禛有些哭笑不得,但这一番打岔之后心里的怒火的确消下不少。 “我不皱眉了。” 胤禛拉住还是抬腿要走的人:“我得抓鱼,这后宫也得好好整理一番,你就跟着我回养心殿,那里清净。” “我喜欢热闹。” “估计这段时间没有比养心殿再热闹了。” “你刚不还说养心殿清净?” “我是说养心殿安全,那一夜的贼人还没抓捕归案,没有比养心殿更安全的地方。” …… 于是后宫掀起的风浪不仅没波及到在养心殿的佩筠,同时也没波及到后宫绝大多数人,除了皇后与甄嬛。 噢,还有正在清凉台左右拥抱的果郡王。 听说,这下旨缉拿时,果郡王正在帷幔之中,捉拿的御林军连衣裳都没给人套一件,直接押走了呢。 第18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8 直到被押倒在殿前时,果郡王都没想到自己哪一项罪行暴露了才让皇兄这般不顾他们兄弟情谊。 那些大臣他近日没联系; 那些人马他近日没传唤; 那些贿赂他近日没多要; 那些婢女他近日却多撩…… “爱新觉罗·允礼,你可知……” “臣弟知罪!”果郡王爬到御案前,磕头请罪道:“臣弟自知好色滥情不对,但奈何已然养成如今这般风流本性,只望皇兄恩赐臣弟一位端庄大方的王妃,好对臣弟严加管教。” 胤禛看着殿下满脸真诚的果郡王,发现自己过去真是小觑了这位十七弟。 私藏兵马,笼络大臣,收受贿赂,染指宫女…… 他到底知不知道现在皇位上坐着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而不是他爹! “恭贝子倒是开的了口,只是不把你这风流性子掰过来了,朕还真想不出谁家女儿愿意嫁给你。” 恭……恭贝子? 那是谁啊! “你既然想要严加管教,朕自然是将你从内到外都好好管教一番。既然无礼节,那便多恭敬些吧。” 果,不,恭贝子屈辱地低下头:“臣弟谨遵皇兄教导。” 胤禛自御座上站起后走到恭贝子身前:“朕到底只是你的兄长,有些话不好分说明白;既如此,今日起恭贝子就去皇陵前聆听先帝教导吧。” 不是,守皇陵现在都说的这么婉转了吗 ? 如烙铁一般的大手搭在肩上,恭贝子刚直起的腰又弯了下去。 “朕再恩赐你一侍妾,宫内宫女大多是守礼有节,想来掰你这性子绰绰有余。苏培盛,马车可备好了?若是耽误恭贝子聆听先帝教导,朕唯……舒太妃是问。” 呵,呵呵。 这骂他母妃是奴才,骂得他都没法回嘴,不愧是做皇帝的人! 等再被堵住嘴送上马车后,恭贝子看到那马车中脸色苍白的女人时一切都明白了。 只是一个宫女而已! 皇帝怕是早想贬谪了他吧,连这种理由都能扯出来! 不等马车里两人交谈一句,马车外又响起苏培盛的声音。 “恭贝子,近日后宫有一莞贵人突染急病而亡。皇上可说了这后宅的脏污事可别再传到祖宗跟前去,污了他们的眼!这位余侍妾可得好好活着,才能掰掰您的性子啊。” 突染急病的莞贵人…… 在宫里混了这么久,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啊。 现如今恭贝子的脸色也不比一旁刚喝完落胎药不久的余侍妾好到哪去。 “你是谁?” “……贱妾余莺儿。” 这句话被女人说的极其艰难,但又无可奈何。 毕竟马车外还有人听着呢。 随着马车缓缓驶向皇陵,富察巴彦奉圣命带着一队御林军直接抄了果郡王王府及其下属所有别院,那些藏着的兵器人马全都化整为零,无人知晓他们的下落,只是…… “新的苦役来了!赶紧押人上船,到时候就有人开荒了! ” 最后欠缺的角色到齐,随着一道风帆扬起,大清此次组织的远洋舰队的最后一只船也正式起航! 还因为是压轴的原因,船上的人格外齐整呢。 ****** 慈宁宫。 “皇帝,你为何要废黜皇后!” 今年三月时皇帝连她都未曾闻询过,直接将圣旨下发到了中书省;如今五月了,她才知道乌拉那拉家最后的指望已经倒下! 太后气的想摔东西,奈何手边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只能摘了头上的凤钗扔到地上,崩裂的红宝石擦过一人的脸颊留下丝丝血痕。 “单是残害皇室子嗣这一条罪名便足以废了她。还有毒害元后,谋害嫔妃……” 胤禛抹掉脸颊上的鲜血,滴落的鲜血落在龙袍上恰好染红了龙目,为胤禛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凶煞之气,让太后觉得有些陌生。 “天地君亲师。在朕登基之初太后用孝道逼迫朕免除十四的死罪,如今朕也可因损害龙体的罪行将您禁足在这慈宁宫中,甚至……太后觉得如何?” 太后气的嘴唇发白,身体也是颤抖个不停,一旁的林院使随时准备冲上去呢,太后自己稳住了,咬牙切齿道:“你连纯元最后的嘱咐都未做到,这就是你自诩的深情!” “你想立谁为后?那个元凌妃吗!连备用的年号都用上了!这个真爱不知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因为偶尔会出现一些原因需要更换年号,所以胤禛登基时亲自拟定的备用年号便是元凌,此事虽未曾明示,但当时这晋位的圣旨一出,不少大臣都晓得雍正一朝的第三位皇后便是这位了。 但他们也无可奈何,一是备用年号没有明示,二是富察家还站的稳当,三就是这位元凌妃怀孕了! 太后看着自己这个能以冷面出名的儿子,居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朕本以为太后从未了解过朕,但未想到太后也有猜对朕心思的一日,只是这猜的还不够准。” 明黄色龙袍在投射进来的阳光下像是多披了一层金光,显得威严赫赫,连那点血迹都成了最后会流下的血泪:“朕一开始就晓得纯元是太后和乌拉那拉家做的局,若没朕的推手,圆明园里哪里是一个踪迹鬼祟的弱女子能进来的。” “当时朕需要一份自诩的深情,而如今朕有了真心相爱之人;传令下去,太后需好好休养,日后慈宁宫一切份例都照规矩来,此外增一倍的宫人份额伺候太后。” 太后此刻才想清楚她没东西扔的原因。 是她这个皇帝儿子不往她这送东西了,慈宁宫里只剩下了内务府的份例,如何够她撒气。 原本一切皆好,但为何这半年来这个儿子却变的如此疏离冷淡。 踏出慈宁宫的那一刻,胤禛看着甚好的天色眯了下眼。 想来日后不会有一人独行的孤独身影,因为便是再阴暗潮湿处都盛开了点点苔花。 承乾宫。 “主子,您不能再吃了。” 佩筠捏着碗边不愿放:“鸣柳,扣你三个月月例了!” 鸣柳可是一点不担心,苏公公身上揣着好些荷包,那都是给承乾宫的人预备的月例! 被罚一个月可以去苏公公那换一个装着四个月月例的荷包,还是当场支付! 鸣黄努力争抢着饭碗:“娘娘,您腹里怀的三个皇嗣。院使说您可多喝些汤水,这饭咱就别吃了。” 佩筠可不乐意,苔花一族就没有哪朵每次只产出一只孢子的,她可是根骨最好的苔花妖,哪里只给浇水不施肥的! “之前你们都是帮我的。连姑姑,您管管她们!” 连姑姑可不想管。 先前太医没诊出来娘娘怀的是多胞胎,所以她才佯装不知鸣黄她们帮着娘娘藏吃食,这靠着自己努力得到的吃食可能格外香,能帮着孕妇保持个好心情。 但现在不行了,这双生胎安稳生下的都不多,更何况是三胞胎呢! 连姑姑轻咳两声:“娘娘,皇上马上就到了,您今日的补汤还没喝呢。” 苔花是生在潮湿的地方,不是在水里! 见着佩筠还是不愿意,连姑姑耐心道:“娘娘,您现在吃多了,等后面能吃的就少了。小厨房现在好几道新菜都还没钻研好呢,您不得留些空间给它们。” 新菜? 佩筠撒了手:“不吃了,赶紧撤下去。” 看着遥遥而去的美食,佩筠叹了口气,要是她神魂足够强,应该就不会因为怀孕变得情绪易变。 “这是怎么了?” 佩筠看着气宇轩昂走进来的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想吃三碗饭!” 之前劝人吃两碗都得被挠上两下,现在啊,他这胳膊上的牙印就没下去过。 胤禛刚想把人抱起来,却被人直接推开:“你身上火力太旺,我现在连个冰碗都不能用,你还靠我这么近,一点都不在乎我。” 嗯,之前闹着要抱的是昨天的朝朝,不是今天的朝朝。 “那咱们去圆明园住,天然图画附近多水,会比宫内凉爽的多;林院使说你的预产期大约会在八月底,等到了十月我们移去小汤山行宫,那里有药汤泉,泡一泡有益于你的健康……” “于你的朝政可否有碍?” 胤禛拿出一柄绣着喜鹊登枝图案的团扇给人扇风:“在圆明园与小汤山也能上朝,那里相对于紫禁城或许更受大臣欢迎。” 紫禁城冬天冷,夏天热,而且地方就这么大,去了行宫那些大臣还能有个住的地方。 得了准话后,佩筠在阵阵清风下生出了睡意,渐渐地也不嫌弃身边的火炉了。 第19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9 圆明园,天然图画 四下的窗户大敞着,窗口上用上好的软云纱仔细蒙上,既能保证凉风习习,又不会进来一只蚊虫。 “娘娘,吃块凉糕吧。” 画着竹纹的白瓷盘中放着一块白色糕点,佩筠捻起来放进口中后甜而不腻的芝麻香弥散开来,沁着些许凉意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佩筠吃的分外珍惜,谁让这盘子里就放了一块呢。 这段时间她是凉快了,但这肚子里的三个小崽子也来劲了,一到半夜就饿的她烧心,可是半夜吃了比白日里更容易长胖,佩筠也只能削减自己白天的进食量。 正吃到最后一口呢,鸣黄引着一名穿着低调大方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佩筠眼神一亮:“大嫂!” 没错,来人正是富察巴彦的长子富察敏安的妻子,张佳氏。张佳氏性情温柔又不失手腕,不然也不能把跟疯狗一样的富察敏安管住。 张佳氏看着挺着个大肚子的小姑子居然想站起来迎她,也顾不得行礼就冲上去将人扶住了:“都是要做额娘的人了,自己该小心些才是。” 酸痛的腰肢被人扶住,佩筠撒娇道:“大嫂你来了,我心里高兴。” 张佳氏也高兴,她嫁进来时婆母已经缠绵病榻,府中大小一应事务她都得学习,丈夫又是那般冲动的性子,当时要不是这个小姑子做她的开心果,帮着她一步步走进丈夫的心,现在的她肯定过不了如今的舒心日子。 “大嫂,你怎么没带着两个小侄儿一道来?” 逗一逗别人的幼崽,未来就少揍肚里几个小崽子一顿。 张佳氏扶着人重新坐下:“送去书院读书了。便是未来也要走武途,也得识字明理才行。” 佩筠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又唠了几句富察家的现状后,张佳氏原本想要问的话问不吃辣了。 她家朝朝眉眼间的娇憨矜贵不损分毫,周身更是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威势,倒是不比在家里差。 “不知娘娘您这段时间晚上能否安眠?若是抽筋的话得立刻揉开才好;还有这晚上得在内间多放两个人才好……” 佩筠耐心地听着张佳氏的叮嘱,无论这些话被太医说了多少遍:“大嫂还是最疼我。” 张佳氏抱住依偎怀里的人:“是,最疼你。咱们家的朝朝从来都不缺人疼。” 所以得不得圣上宠爱根本不重要,能不能做皇后也不要紧,眼下最重要的是朝朝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能平安。 佩筠自然听出了这番深意:“我已经让鸣黄把大嫂的住处收拾出来了,这段时间就得辛苦大嫂了。” 张佳氏轻抚了下佩筠的发顶:“这有何辛苦的。若非二弟妹还未出月子,臣妇怕是早就忍不住求阿玛递折子了。” 娘娘体恤家里一应事务无人掌管,可是家里也担心娘娘第一次有孕便是多胎,这段时间皇上定然会宠幸旁人,而宫里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唉。 佩筠感受到张佳氏身上散发出来的忧愁情绪,说了两句安慰的话后不见缓解,那就只能让人眼见为实了。 傍晚,张佳氏同佩筠用了御厨精心准备的晚膳后,心中稍稍放心。 她也是有过身孕的人,这些膳食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不仅营养充足,也不会油水大到倒胃口,同时还不会让胎儿过大使得生产艰难,这可不是使了钱就能办到的。 本以为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但张佳氏看到身披月色而来的皇上时有些担忧。 这朝朝都睡了,该不会还要把人叫醒吧,孕妇本就缺眠少觉…… “臣妇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富察夫人多礼了。”胤禛抬了下手示意张佳氏起来:“朝朝这段时日总是念叨着夫人,如今可算是如愿以偿。” 张佳氏感到皇上有些过于平易近人的态度,但心里不敢放松一点:“家里也都惦记着娘娘。” 看着张佳氏战战兢兢的样子,胤禛也不与人多谈,放轻步伐后便直接走进了寝殿中。 “鸣黄,这…这……” 鸣黄扶住了张佳氏:“大夫人,皇上只要无要紧朝政,日日都会过来的。太医的那些嘱咐也都是……奴婢们大都是在外间伺候。” 鸣黄的后半句话说的格外低,但张佳氏还是听到了,惊的恍恍惚惚的。 富察家是有着不纳妾的家规,连着外嫁的姑奶奶们家中多是无侍妾的,但这是皇上啊,不是他们富察家的女婿啊! 第20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20 住进圆明园后的一个月内,张佳氏头一次感受到了挫败感。 她才是进来陪产的吧! 你一个朝政繁忙的皇上怎么能跟她一个一心一意做事的人抢差事做,还抢的特起劲! 又一日,张佳氏瞧着那帝皇仪仗离开了天然图画后才起身去了主殿。 一进殿就看到吃完饭也转完圈的佩筠倚在美人榻上正装模作样地看书,一见到她进来立刻双眼放光:“嫂嫂!” 张佳氏叹了口气,从袖袋中拿出了一小巧的坛子:“只能吃两口。” 本来她都做好了拼命管一管佩筠吃食的准备,没想到自己成了那给人偷递吃食的人。 真是没想到圣上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本以为传话让她带泡菜的是娘娘,没想到居然是……哎。 佩筠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泡菜入口,酸辣的滋味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再来一口。 最后一口。 真的最后…… “嫂嫂,没有了。” 张佳氏微笑点头,她早就想到自己扛不住,这小坛子里也就能放上三筷子的量:“咱们等明日再吃。家里还有几大缸呢,等娘娘出月子了,臣妇就让人直接把石缸送进来……娘娘?” 佩筠摸了下肚子,笑道:“看来不止我馋嫂嫂做的泡菜,这几个也馋了。这不,都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 这一句话使得整个承乾宫都高速运转起来,宫人们脸上都带着尘埃落定的兴奋。 按林院使所说,主子在八月中就该生了,没想到硬是拖到了进了九月才见了动静。 产房、产婆、太医……这些都是早已准备好的,张佳氏更是亲自检查了许多遍,现在正扶着佩筠在殿里转圈。 当满头大汗的胤禛冲进了天然图画时佩筠已经躺到了床上,好在胤禛还有点理性,在窗口间说了两句话后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才走进产房。 这一举却是无一人惊讶,所有伺候的人都是被提前安排叮嘱过的。 即便有几个头铁的,那全家人都在皇庄上做活,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某位温姓太医和某位甄氏女一样不惦念九族的。 哦,对了,这两位已然是都是个名义上的死人,而他们的九族全都被发配到宁古塔干活去了,连远洋舰队都不配上的哟。 “朝朝,再吃一口。” 胤禛端起一碗面来,亲自喂佩筠吃下去好积攒些体力;但佩筠吃了一半便吃不下去了,腹部的疼痛开始规律起来。 见着佩筠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地粘在脸,胤禛心疼极了,但他现在却只能握住人的手给予些安慰:“还需要多久。” 几名产婆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回答道:“禀皇上,娘娘的宫口开的已经是快的了,但约莫着还得两刻钟才能开始生产。” 佩筠攥了下胤禛的手,痛声道:“你不准说话,我难受。” “好好好,我不说了。” 接下来两刻钟佩筠硬是骂得在场没一个敢还嘴的,包括万人之上的皇帝陛下,而在场的人恨不得少生一双耳朵才好。 娘嘞,她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开十指了,娘娘您可以开始用力了!” 几个产婆都险些热泪盈眶,可算是要生了,她们胆子真的不大啊! …… 九月初五,元凌妃诞下两儿一女三胞胎,帝大喜,当场赐名:五阿哥弘远,六阿哥弘庚,公主弘曦。同时册封元凌妃为后,册封礼于明年三月十八举办。 此旨随着大赦天下的命令传遍大清的每一寸土地,大臣们正腹诽着皇上下手太快,但还没来得及上折子呢,有一派往远洋的舰队送回了口信。 这一条口信让所有大臣都无心再朝皇上的后宫使劲。 因为他们大清的船队居然被劫了! 虽然船队出海没有张扬声明,但也不是东洋人能劫掠的! 连安装了大炮的船只都敢劫掠,想必平日里没少劫掠普通的商船。 脸都被人踩地上了,皇上,啥都别说了,打他们! 胤禛:…… 行,那就下旨打吧。 小小东洋也敢冒犯大清,看来还是他们太仁慈了。 至于那些金啊铜啊银啊,东洋这岛国上多有地动邪风,割地的性价比太低,那就赔矿吧! 赔矿的东洋:他们是劫船了,但是船都没上去就被一炮轰进海里了,连这都要赔。大清,狡猾! …… 当东洋的第一批赔款运回到大清时,佩筠也出了双月子,带着三个已经变得白嫩的小包子去了小汤山行宫。 本来佩筠是想过要不要回紫禁城,毕竟马上就要过年了,但胤禛在哄着人又喝了一碗红糖鸡蛋后开口:“今年年关事多,宫里的除夕夜宴取消,大年初三便开始上朝,特赐众宗室在自己府上守岁,而后妃们多发三个月月例以示嘉奖。” 那佩筠不担心了。 若是圣宠无望,银子和权柄可比参加冻人的除夕夜宴重要多了。 “那敬妃姐姐可是要忙坏了,她还得照顾温宜公主呢。” 胤禛想到好笑地瞧了面前的人一眼:“之前是谁不要宫权的?” 宫里就那么两三个能掌宫权的人,敬妃算一个,端妃……不提她的身体状况,单是胤禛查到先前齐家做过的那些事也不能再放心让端妃掌权。 先是为了齐家前途算计了他的愧疚之心,后来抚养温宜不成又计划着求娶朝瑰,好大的脸,当他们大清的公主是任由齐家挑拣的白菜不成! 因此在东洋一事上,胤禛宁可提拔些寒门将领,也绝不用齐家一人。反正大清在此事上的花费都需要东洋双倍赔付,正好让东洋多赔几座矿山! 现在的延庆殿与冷宫也无甚区别,而端妃更像是自我禁足了一般,听说都开始抄写宫规了。 但那又如何,错了就是错了,一次不忠,百事不用! 时间回到现在 胤禛看着佩筠理直气壮道:“我又不像你一样能理性面对公事,之前孕中我都对你发脾气了,你还指望我能处理好宫权。” “那日后呢?”胤禛将坤宁宫的舆图放在佩筠手中:“我的皇后娘娘,你打算怎么办?” 舆图在小几上缓缓展开,佩筠点了点了图纸:“坤宁宫和后宫都是我要待许久的地方,自然要好好修整,总归不会掀翻了天去。” “嗯,那就好。便是掀翻了天,也是在自己家里,重建就是了。” “娘娘,娘娘,主子!” 佩筠从记忆中回神,看向拿着一封回信的黄鹂:“敬妃姐姐回信了。” “是,敬妃娘娘说了,您说的分权法子她已经施行下去,宫里虽然有些反对的声音,但也都平息好了。反而是那些女官倒是都赞同的紧。” 佩筠已然拆开信看完:“先帝设立了女官,却又鲜少重用;但能决心去考女官的哪个又是没点野心的人,看来等二月回宫时我可以省不少心了。” 以后只要她把握好大方向,敬妃负责分级,女官们各司其职,内侍们一旁监督,估计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出了乱子也无事,不有句话说的好:乱世用重典,她可备着呢。 黄鹂发现自家主子生了孩子后当真是情绪易变的很,之前自己一个人发呆都能笑的开心,现在宫里来了好消息主子反而是不笑了…… “黄鹂,弘远他们三个该醒了吧。” 醒了是醒了,但要是又被娘娘亲哭,怕是还不如再多睡会儿。 黄鹂小心道:“是,奶娘刚喂完奶,正拍嗝呢。” “那我去看看。” 佩筠披了件大氅就朝着侧殿走去,刚一进门三个还在醒奶的小团子纷纷朝她咿呀起来,像是在抢着第一个被额娘抱。 “曦曦,想额娘了没?” 虽然说儿子女儿都一样,但佩筠毫不犹豫地先抱了长相上最像她的小闺女,几乎每次都这样,搞得另外两只崽都习惯了,可是每每见到佩筠时还要走一波流程才行。 很快,还在咿呀的弘远和弘庚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结束了?” 胤禛的发辫上还带着些许未散去的水汽:嗯,她若是再不安分,乌拉那拉氏全族都会为她陪葬。他们两个是不是又重了。” “是啊,他们俩一天喝的奶都够曦曦喝上四五天了,能不重吗?” 佩筠同怀里安静的弘曦抵了抵额头,她也没猜到三胞胎中皇后最先对付的是弘曦,是因为弘曦最像她吗:“看来曦曦的胃口也随了你额娘我。” 胤禛挑了下眉,这话的意思不就说这两个儿子吃得多是随了他? 那可……真是不错,三阿哥的胃口小还喜欢吃肉,四阿哥却是因只愿意吃素把自己饿晕了。 胤禛一想到血滴子递上来的折子,就对这个他本就观感一般的儿子更是多了几分不喜,这与当初老八那一手怎么也练不好的字有什么区别。 四阿哥弘历的出生背后本就有老八的手笔在,若非他平时一向是孤臣的作风,不然那次足够让他就此不能翻身。 没想到…… “今晚会有烟花看吗?” 胤禛将两个儿子放进摇篮中,抱住了佩筠母女:“有的,小汤山这儿的马上就放,让他们三个睡着前也跟着看一看。” 几乎同时,多彩夺目的烟花在半空炸开,三只小崽都被这种新奇事物所吸引,胤禛不得不把两个实心崽又抱了起来,一家人这才安静地赏了会儿烟花。 当最后一朵烟花坠落时,佩筠趁着孩子们都还没注意,踮脚在胤禛脸侧留下一个轻吻:“以后我们每一年都可以一块赏烟火。” 得了美人香吻的胤禛放下了两个儿子,连着小女儿也被抱出来放进摇篮中,自己则是抱住了美人。 “以后诸年,我们不离不弃。” 最后一个字消弭在相碰的唇瓣之间。 而摇篮中初见霸道性子的弘曦一手捂住一个哥哥的眼:“咿呀。” 看不见,就会被娘娘抱啦。 本世界,完。 第1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1 “弘昱高烧刚退,爷今个儿得守着他,你就先睡吧!” 随着一声用力的关门声响起,满是喜庆装饰的喜房中只留下了端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和新娘的陪嫁奴婢。 “小姐……” 王嬷嬷横了云雾一眼,严肃道:“如今主子已与直郡王拜过天地,我等便该改口叫王妃才是。” 直郡王对于先福晋的深情传的京城尽知,小姐选秀扮丑的事情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如今直郡王于新婚夜弃小姐而去,她们再不立起来,这王府里哪里还有小姐的位置! 云雾赶紧改口:“王妃,那您可是要歇息了?” 喜床上的女子自己摘下了那绣着鸳鸯的红盖头,露出一张上了厚重脂粉而模糊掉五官的鹅蛋脸:“嬷嬷您去前院问候下弘昱阿哥的病况如何,不强求见到人;云雾、云雪,你们服侍我卸妆,明日还要入宫去给惠妃娘娘敬茶。” 王嬷嬷最先理解自家小姐的意思,心里还是忍不住心疼自己奶大的孩子。 入宫选秀时家里特地嘱咐往丑里打扮,结果小姐还是被赐给了直郡王做福晋;而家里本想壮士断腕,牺牲小姐一人而护家族,但这因为直郡王才扮丑的名声都散出去了,没想到这桩婚事还是如约举行。 为此小姐同家里掰开了谈,撕扯了好一份丰厚的嫁妆回来,但这也算是同家里生了嫌隙;而这郡王府中四个嫡女,一个嫡子,还都是十岁往上的,小姐日后这日子…… “王妃放心,老奴肯定办的妥妥当当的。” 见着王嬷嬷风风火火地出门,朝轻浅浅一笑,卸妆时并不在意那溅起的水花脏污了身上的喜服。 毕竟直郡王对她来说只是个中转站。 卸掉厚重的妆容,换上柔软的水红色寑衣后,朝轻看着镜中的那清丽娴雅的面容,将用作保养的膏脂一点点涂抹到脸上、耳后、脖颈…… 作为这个时代的正室,生的这样的容貌顶多算格外漂亮,并不会让人觉得不合身份,但谁让这具身体又生的前凸后翘,相较于容貌来说半分不逊色。 张佳家倒是没有让这个女儿攀龙附凤的意思,不然也不会让女儿打扮的格外低调甚至可以说是扮丑,谁料到就因为这一点却被想要续娶继室的直郡王选中了。 直郡王胤禔不想先福晋留下的孩子受委屈,又看中张佳氏父亲张浩尚的总兵官之职,这才选中了当时容貌不显、家世又非满洲大姓、性情温吞懦弱的张佳氏。 这一旨赐婚,却是葬送了张佳氏的一生。 不得王府中馈,不得丈夫喜爱,不得继子继女尊重,两子早逝,两女抚蒙远嫁,自己随着胤禔圈禁余生至死,最后在史书上也只留下了张佳氏三字。 所以她甘愿舍弃名字,用自己的灵魂凝聚出浓厚的祈愿之力插了个队。 一愿能光明正大地离开直郡王府;二愿余生开怀潇洒,不再自困原地,三愿一定过的胤禔好上千倍,让他仰望终生! 朝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原来的张佳氏几乎带着那选秀时厚重妆容和刻板装扮过了一辈子,但她这大半年来可没闲着,把那黑锅死死地扣在张佳氏一族头上,日后即便是那位真龙也不能责怪她些什么。 这个小世界的剧情她已熟记于心,只是当初刚进来时唯有紫禁城中那条真龙和宫外那条潜龙气运最强,后者还更为持久;但为何那位未来将被三废两立的太子又突然强悍起来,隐隐有唯我独尊之势? 有趣,当真有趣。 朝轻想到那馋人的气运,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不少,如此她也不遗憾那刚勾引了几下的四阿哥了。 她可是及时收手了啊。 ****** 毓庆宫 何柱小心轻声地关上了书房的门,走到屋檐下站定时被这晚风一吹才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太子爷这半年来的气势可是越发吓人了。 半年前先是亲手处罚了索额图大人,将索额图大人父子三人直接扔去了盛京做苦役;随后紧接着就提拔了常泰和常海两位大人,这两位的父亲赫舍里·噶布喇是仁孝皇后的生父,这两位也是太子爷的亲舅父,成为赫舍里一族的领头羊也是顺水推舟之事。 所以何柱实在想不明白,这赫舍里一族如今虽然蛰伏,但底蕴还在,毓庆宫这段时间也是圣宠越发优渥,太子爷这又是在毓庆宫生什么闷气,气的这半年来连后院都不去了! 想到这,何柱摸了摸自己日渐圆润的肚子,后院送来的补汤糕点真是胖人啊。 而此刻书房内。 一身披石青竹纹外袍的男子站在窗前,脚边已然堆积了几个酒坛,可男子那双眼眸深如此刻不见半点星月点夜幕,不见分毫醉意,唯有两份讥讽隐约可见。 重归于而立之年,与年轻强盛的身体不符的是他满是疮痍的内心。但习惯于掌握一切的性格已刻进他的灵魂深处,在这半年他将朝局、后宫和如今的十七位兄弟仔仔细细地调查了一遍。 其中除却胤禩后宅中的一名马尔泰侧福晋对不上外,再就是八福晋莫名多了个亲妹妹,胤禔的继福晋出了些差错,其余倒都在合理范畴之内。 不对,还有一项不对。 胤礽冷笑一声,大清的第一任皇太子竟被人算计醉死,要不是他当时借尸还魂,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饶想他当初无论是君子六艺或是四书五经,再不济酒色赌斗无不精通,连一个两转壶都看不破的皇太子居然能活到现在,真是辛苦皇阿玛和索额图……还有胤禔! 想到这个老对头,胤礽满心复杂。 当时胤禔能跟他斗的如火如荼,除却有纳兰明珠在之外,胤禔自己也是个有脑子的;但这里的胤禔居然还隐隐落于下风!这般想想,也怪不得张佳氏一族宁可使些错漏百出的手段,也不愿趟进胤禔这个火坑中来! 奈何现在的皇阿玛跟吃错药一样,竟觉得张佳氏一族的爱女之心可嘉,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儿肯定适合胤禔那个莽夫,所以捏着鼻子继续了这桩婚事。 他打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不知道该找些什么给这位皇阿玛补补脑子,张佳氏一族明明是想将自家女儿推出去顶下冒犯皇室的罪责,哪来的爱女之心! 若非这位皇阿玛在朝政上还算清明有方,他…… “何柱。” 圆润的身体当即就‘滚’了进来:“奴才在。” 胤礽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金纹扳指:“明日直郡王携新妇入宫请安,到时候让太子妃派人在延禧宫门口候着。你也去,等人出来后即刻请到毓庆宫来。” ???? 何柱顶了一脑袋问号也不敢问上一句为什么要请直郡王过来,但退出书房后拔腿就朝着后院跑。 太子爷的话,他只管遵从就是了,少问少错。 胤礽拍开一坛子酒喝了起来,这具身体醉死后倒是多了个千杯不醉的优点,使得他连借酒消愁都做不到。 明日还是先布库再灌酒。 不教训这胤禔两顿,他心里因这几个蠢货积攒的火散不出去! 作者说:搜查了下史料,胤禔第一位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死亡和张佳氏嫁入直郡王府做继室都没有准确时间,但张佳氏在康熙四十四年诞下了胤禔的三子,所以肯定在康熙四十三年已经嫁给了胤禔作继福晋。 步步惊心中若曦是康熙四十三年穿过来,所以这里设定的是张佳氏是康熙四十三年四月嫁给了胤禔,若曦是四十三年三月穿过来,大家看个乐。 第2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2 翌日,寅时三刻。 王嬷嬷正要将作假了的白帕放进匣子中,却被朝轻阻拦:“嬷嬷,放真的就好。” 朝轻挑了支金点翠红宝抱头莲插进发髻中:“这件事直郡王不会允许传到外面去的,惠妃娘娘自然也不会张扬。” 但福晋肯定会拉去站规矩的。 “是,王妃。那您待会儿多吃些包子,这不知在宫里呆多久呢。” 因为张佳氏一族在南方生活,所以餐桌上多是粥品点心,即便是包子,也是龙眼小包。 所以多吃一屉对朝轻来说轻轻松松,漱口后点上红色唇脂,再踹上装了奶饽饽的荷包后已经寅时六刻,朝轻不急不慢地朝着府门走去。 照着她当前的速度,等到了府门,但凡拖延上一刻钟,今日入宫敬茶可能就有迟到的风险。 直郡王这半年来被太子压的灰头土脸的,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可能单独见到圣面的机会。 所以在半路上遇到前来催促的王全时,朝轻可是一点都不意外:“方才在秋实院时未见到前院派人来,本还想着会不会扰了郡王休憩,没想到竟是错了。” 王全作为直郡王身边的太监总管,平日里多少人捧着供着,这刚在继福晋这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还真不能撒气。 这王爷陪着弘昱阿哥和几位格格用早膳忘了派人去催,那就是他这个总管的过错! “这马车已然在府门外候着了,王妃不如先行前往;王爷那也是出发了。” 朝轻掩唇轻笑,是啊,带着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一块出发。 刚退烧,就出来吹冷风,真是够强壮的。 “好,我知道了,没想到连累王总管跑这一趟。” 王嬷嬷落后朝轻等人几步,将一早就备好的荷包塞进王全手中:“这是王妃给王总管喝茶的钱,大清早的灌上一肚子冷风也是难受。” 王全笑着收了,等朝轻等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立刻抄小路朝着府门跑去,心里不住地想着。 眼瞅着几位格格就要出嫁,届时这位年轻的继福晋再生下个一儿半女的,这死人哪里能争得过活人啊! 就这容貌身姿,选秀时得扑了多少黄粉才藏住的啊! 直郡王府门口。 因着前院和秋实院是处在两个相对的方位上,所以朝轻本着绝不多吹一秒冷风的原则,同另一波人数众多的队伍迎面相对,几乎是同时到了府门。 刚回到胤禔身边还没喘匀气的王全心中一懵:这么巧的吗! 而刚刚还在嘱咐弘昱多加两件衣裳的胤禔一抬头就看到穿着身昌容团窠对鹤纹旗装的美人顺风而来。 面容清丽秀雅,眼眸温婉明亮,举止大方有度,衣裳上的仙鹤花纹却又显得美人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随着行走之间,那隐于大敞袖下染着鲜红蔻丹的十指如翩飞的蝴蝶一般,本来未掐腰线的旗装在清风作用下格外凸显身材,让原本仙气飘飘的美人一下落入凡俗之中,仿佛唾手可得。 “臣妾给王爷请安,王爷万安。” 真的是张佳氏! “咳……起来吧。” 朝轻佯装未看到那蠢蠢欲动想要伸出来扶她的手,看向跟在胤禔身后的几个孩子点了下头以示友好。 而大格格却是站了出来:“王妃安好,昨晚上弘昱的病情有劳王妃挂念。弘昱是府里最小的孩子,阿玛免不得多关心了些。” “大格格客气了。”朝轻没避开大格格的行礼,这一礼如今她受得起:“弘昱阿哥无事便好。但清晨寒凉,弘昱阿哥穿的实在单薄了些;若是嫌穿多了厚重,待到日头上来后再出来也暖和。” 朝轻看向胤禔,轻声道:“王爷,该入宫敬茶了。” 想到入宫后又可能可以单独面圣,胤禔也没再浪费时间,嘱咐了两句后就朝着府外走去,朝轻紧跟其后。 大格格注意到阿玛无意中放缓的步伐,心中忍不住为额娘不忿:若非是阿玛想要在太子前头生下嫡子,哪里会早早地就去了。 但现在她只能盯着弘昱抓紧时间念书,好让阿玛把世子的位置赶紧定下来。 “弘昱,你需得好好念书。” 本来还感觉身上又有点热的弘昱想回去后让人传府医过来把脉呢,但看到长姐眼中的郑重和担忧,弘昱决定自己回去多喝碗姜汤就是了,阿玛都说了他的身子骨是随了他呢! “长姐,我肯定会的。” ****** 延禧宫。 “额娘,您喝茶。” 惠妃看着身前的貌美女子就知道那传言是真的,顿时嫌恶起了这个儿媳妇。 张佳氏一族除了张浩尚之外再无出息的儿郎,就这也敢嫌弃她的胤禔! 但是惠妃也不敢多为难,没见皇上还在一旁看着呢。 “日后你当秉持妇德,勤勉持家,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 说罢,惠妃端过茶后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示意身边的姑姑送上一对玉镯作为见面礼。 见着那烫红的指肚,康熙皱了下眉头,惠妃这话说的难听了些,办事也不敞亮。 他都捏着鼻子应下了这门婚事,她又何必作出这种为难的姿态出来。 “李德全,朕记得苏州织造上贡来了几匹绛纱色贡缎,取两批花样新鲜的来赏给大福晋;还有套红玉团花石榴纹茶具一并取来与大福晋。” 朝轻当即行礼谢恩:“儿媳谢皇阿玛赏赐。” 康熙点了下头,一看惠妃还未收起的难看脸色和胤禔那一脸不觉明厉的样子,心中就来气。 惠妃是愚笨,胤禔就是瞎,自以为说了些漂亮话,也不瞪大眼看看他的脸色。 他难得屈尊一次,没想到让这对又愚又瞎的母子捞到了,当真是…… 再看他那个新儿媳,一张满是感激喜悦的小脸映入康熙的眼中。 不过几件赏赐,何至于连眼圈都红了,看来张浩尚养出来的女儿心思虽然通透但还是单纯了些,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这心情一好,康熙直接又赏了一批不菲的赏赐给朝轻,论起数量来倒是比之前那位大福晋少上几件,但价值上却是高了好一截。 惠妃伺候康熙多年,自然晓得皇上这是对她不满了,心中对朝轻的嫌恶又多了几分,但面上亲热不少。 这对亲亲热热的婆媳挟着个尚不知发生什么的胤禔送康熙出了延禧宫,而一出延禧宫,康熙却是注意到了宫门外的两人。 “何柱,你怎么不在太子身边伺候?” 何柱赶紧跑上前给康熙等人请安,然后道明了来意:“回皇上的话,太子殿下说他今日请了众兄弟喝酒畅谈,自然先来请直郡王前去;太子妃也说想同直郡王妃聊一聊家常,这会儿诸位福晋都到了。” 康熙满意颌首,到底是他亲手教养出来的太子。 先前太子为使朝政清明严惩了索额图,现在又主动友爱兄弟,甚至与胤禔不计前嫌。 “既如此,胤禔你就带着你福晋去吧。回去告诉太子,朕会让御膳房做几桌席面送过去,他就无需担心了。” 何柱立刻叩首应是,但他是高兴了,朝轻也高兴了,可惠妃与胤禔脸黑了。 去毓庆宫吃饭,哪里比得上训斥教导儿媳\/在皇阿玛眼前争宠! 但圣口已开,谁敢反对。 胤禔是瞎,不是聋,只能带着朝轻朝毓庆宫走去。 这一路上胤禔心里存了气,大迈步地朝前走,将朝轻、何柱等人都抛在了身后。 何柱虽然是个灵活的胖子,但也跟的费力,更别说本就体力不好还穿着花盆底的朝轻了。 眼瞅着看见那毓庆宫的屋檐了,朝轻忍不住松了口气,泄出两声痛呼,落在身后的太子妃婢女金珠耳中。 看一看直郡王妃那不自然的走路姿势,金珠了然,恐怕直郡王妃是不小心扭伤了脚腕,待会儿得回禀太子妃一声,让主子心里有数。 毓庆宫。 胤禔看着这满院子的兄弟,脸一下就黑了。 太子惯是个虚伪的,什么叫先请的他,这些人都是飞过来的不成! 此时的胤禔完全忘了,他虽然是娶的是继室,但他作为长子,诸位福晋都需要前来见上一见,而让各位阿哥一并前来也就是传句话的事。 四贝勒看着胤禔一人走进了毓庆宫,其身后不见那道倩影,眉心微蹙,好在他一贯黑脸倒是不怎么显眼。 而最喜美色的九阿哥跳了出来:“大哥,嫂子呢?怎么你一个人先进来了。” 他是真心好奇,张佳家让自家女儿故意扮丑,这得是多有自信啊。 他们作为皇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张佳家真是小瞧了他们。 胤禔一愣,对了,他的福晋呢! 在场的都是人精,纷纷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知道胤禔是个武人,但你进宫敬茶结果把福晋给忘了,这得是莽夫了吧! 此时一道昌荣色身影出现在毓庆宫门口。 因是一路疾行,白皙细腻的皮肤泛出淡淡道红色,加之衣裳上仙鹤图样的衬托,这位美人可以称得上句艳而不妖,雅而不板。 见到院中站着诸位皇子,朝轻平复了下呼吸,上前一步自然先向着胤礽行礼:“太子殿下吉祥——” 胤禔心里不顺,也不想看着自己新娶的福晋给太子行礼问安,将人一把拉起来后:“太子妃还等福晋说话,想必太子是不会计较这些虚礼的吧。” 胤礽面上的笑容显得越发温润,做了个请的动作:“自是无妨。既然人已到齐,那我们便去殿中喝酒吧。” 胤禔松开了手上圈着的手腕,率先朝着殿内走去,而被扔在原地的朝轻只能同诸位皇子行了个简单的礼节算是抵了问好,这些个天潢贵胄却是和善,好几个都同她回礼微笑。 而故意放缓脚步落在靠后位置的胤禛却只来得及与人对上一眼,那道昌荣色身影已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大哥是个手上没轻重的,怕是已经伤到了她。 稍后让福晋去探望一二才行。 跟在一旁的十三阿哥敏锐地察觉到他四哥有些魂不守舍的,行事上也有些不对劲,但想到原因十三阿哥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现在只能看到一角裙边的身影。 这位新大嫂的确称得上句容貌姣好,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但四哥可不是像三哥和九哥一样会轻易为美色所动的人。 应该是他想多了…… 第3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3 到了后院,一穿着石青色旗装的端庄女子朝着朝轻走了过来。 石青色多是用于各类吉服上,平常着装确实有些过于严肃,但朝轻却觉得这位女子穿起来丝毫未被这颜色给压住,越发显得雍容华贵。 “大嫂可算是来了,妯娌们都等着见你呢。” 朝轻依旧是朝这位太子妃行了个礼才跟着一道向着殿内走去。 这就是紫禁城啊。 康熙肯喝她的媳妇茶,这皇宫里的人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将她当成正儿八经的大福晋。 倒是不愧她那大半年的努力,花了一小半积攒的气运,心疼死了。 走进房间后,一众打扮风格各异的福晋们都站了起来,大家互相行礼后才照着排序落座。 落座后,七福晋最先开口:“大嫂这一身衣裳真好看,这仙鹤的花样倒是少见。” 七阿哥不喜自家福晋,惯是偏疼妾室的,但七福晋想得开,随他去,皇室可没有休妻的说法。素日里就喜欢准备衣裳首饰穿的漂漂亮亮的,有时候自己还亲自画些样子让人做出来。 朝轻不吝啬于对主动释放善意的人回报善意:“是我自己画的。若是七弟妹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到你府上去。” 七福晋笑容灿烂:“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那儿有几块别致的玉籽料,大嫂拿着玩就是。” 七福晋出自满洲大姓,几块玉籽料拿来做投路石一点都不心疼。 随着七福晋开了个头,众位福晋们也纷纷开口闲聊试探,然后她们发现这位新大嫂的女子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皆会,即便是有几样称不上精通也是有着自己的见解在。 朝轻:谢谢,上个任务中她从头到尾都没闲着,学到手的本事才是自己的。 看来张佳氏一族的确是下力气培养这个女儿出来,但说舍弃也舍弃的干脆利落。 朝轻看着这些位妯娌眼中带着几分怜悯的情绪,心中只觉好笑,聪明人脑补起来真是让人省心。 “大嫂这身衣裳的花样子可否与我一份。” 朝轻朝着那位自她进来后便是沉默寡言的四福晋看去,笑道:“自然可以。这花样子我那还有一版,可以绣在孩子衣裳上,有平安顺遂之意,到时候一道与四弟妹送去。” 四福晋应下:“多谢大嫂了。” 其余人有些惊讶,这位四嫂\/四弟妹可是把礼仪规矩刻入骨子中的人,居然还有主动关心花样的一天。 对于妯娌们的调侃,四福晋笑的有些苦涩,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而已。 若是真如她所想,有些事情就得早做准备了。 朝轻一边回应着她人的试探,一边想着:今年六月初六,四福晋独子弘晖急症逝世。 看在被她勾搭一半的四阿哥份上,她就主动出手这一次,那花纹是费了她不少精力描绘的,亲身穿上或者是长久接触都能提高渡过死劫的概率,能否把握住还是看这孩子的命数了。 没一会儿前院来人禀报道:“太子妃,御膳房那边的席面已然送来了。” 太子妃率先站了起来:“那咱们便入席吧,今日日头不差,宴席就摆在花厅里。” 而此时太子妃无意间碰翻了茶碗,泼湿了朝轻的裙角:“呀,真是对不住。大嫂,你没事吧?” 朝轻摇了摇头,故意泼出的温茶有什么大碍:“无事,我去换身衣服。” 太子妃召来一人:“银珠,你带大福晋去更衣,再叫个女医过来看看烫伤了没有。” 看着眼前的美人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太子妃心中感慨:好在这夫妻俩已生了嫌隙,不然日后直郡王可是要难对付几分。 这前院和后宅从来都是分不开的。 跟着银珠到了一处房间后,早就到了的女医立刻与朝轻看烫伤,顺便看了看那扭伤的脚腕。 “王妃这扭伤未伤及筋骨,只是拖的时间长了些,接下来得好好休养一月。手臂上的淤痕待王妃回府后用药酒揉开便是,现在我先给您敷些药膏,味道极淡,可缓解疼痛。” 真贴心啊,怨不得太子三废两立后太子妃还落得个好些的结局。 ****** 胤礽看着布库房里瘫倒一地的各位兄弟,吩咐伺候的人在之后的席面上再多准备些烈酒后自己去后面更衣。 挨个揍了一顿后他这心里的火倒是撒了一半出去,再挨个灌上一顿他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暂时认下这帮兄弟。 何柱服侍着胤礽换衣:“殿下,太子妃那边叫了女医,听说是直郡王妃不小心扭伤了脚腕。” 胤礽睁开了眼,他记忆中关于胤禔的这位继福晋的记忆极少,只记得每次宴会上那低垂的黑色发顶,传闻也多是懦弱胆小,这里的…… “想办法让人支开太子妃身边的人,孤要亲自见见这位直郡王妃。” 何柱手一抖,握紧了布巾:“是,奴才这就去办。” 少想少错,遵命就是。 胤礽拿起托盘里的衣裳自己穿戴起来,就这几个异常,待见了这张佳氏,他怕是便彻底确认这里不是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大清了。 另一边,朝轻换了身洛神珠色并蒂莲纹旗装,重新梳妆后便搭着云雾的手慢慢朝花厅走去。 虽然银珠突然被叫走,但毓庆宫就这么大,朝轻身边又带着人,也不担心会出什么事。 走到一花墙下时,朝轻停住了,福身道:“太子殿下吉祥。” “大嫂不必多礼。孤只是有些个问题想求大嫂解惑,还望大嫂不吝赐教。” 朝轻看着这位与记忆中差别极大的储君,攥紧了手中帕子:“臣妾不敢当。云雾,你先去一旁等我。” 云雾不想走,可那位毓庆宫太监总管都走到她身边了:“云雾姑娘,咱们去那边吧。” 很快,花墙旁只剩下了朝轻和胤礽。 胤礽看着眼前低头不语的女子,轻笑一声:“大嫂看着很怕我?”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臣妾不敢冒犯。不知殿下想问些什么?” 胤礽盯了眼前人几瞬,一个想法在心中形成:“大嫂觉得孤与往常有何不同?” 如今两人面对面接触,朝轻更清楚地感受到这位太子灵魂中的异样,心中了然,怪不得气运加强却又不被这方天道排斥,随后立刻在心里编造出个理由给自己套上。 不同…… 哪里都不同,即便上辈子她如同傀儡,但一些个消息都是知道的,眼前这太子真的是太子吗? “臣妾…臣妾此前未得见殿下,不知殿下为何这般问?”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扯向被朝轻死死攥住的帕子:“既然不知,大嫂何必这般紧张?” 朝轻心中慌乱,立刻松开了手帕,同时受伤的脚腕失去重心,整个人不自觉地朝后方倒去。 扶住花墙的那一刻,朝轻也被人拉回到原地,但好巧不巧被按在了手臂的伤处上。 “嘶。” 胤礽见美人吃痛,当即松开了手:“大嫂无事吧?” “无……无事。殿下若无事,臣妾便先去花厅赴宴了。” 朝轻现在只想离开,即便重活一世,她最大的愿望也就是像太子妃一样圈禁后也能安稳活着,这些夺嫡的大事她是一点都不想沾,但唯一去路却有被人拦住。 胤礽看着美人都快急哭了,原本以为疮痍无救的内心生出一点乐趣来:“赴太子妃的宴会而已,大嫂难道未曾赴过?” 一双潋滟流波的桃花眼硬是瞪成了圆滚滚的模样:“臣妾…臣妾…” “大嫂日后可是要好好瞧瞧孤与往日有何不同,毕竟大嫂还欠孤一个答案。” 胤礽拿出一条未带印记的帕子递给朝轻:“大嫂还是先擦一擦手上的花汁,可别先露了怯。” 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端的好一派君子模样,但那漆黑如渊的凤眸中不见丝毫温和,直接把朝轻吓的直接打了个嗝,也不敢出言拒绝这奇怪的好意,接了后就向着花厅匆匆走去, 瞧着脚伤都好了一般;而云雾可算是摆脱了何柱,立刻追了上去。 何柱回到自家太子爷身边,还没说话呢,就看着太子把一条明显是女子用的帕子揣进来自己的袖袋中。 这,这…… “让人将这花墙修好,勿要惊动旁人。” “是,殿下。” 离开时何柱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殿下最近行事颇有章法,怎么又想着报复直郡王了,还是从后宅?! 嘶,这满人的血统啊…… 不敢想,不敢想。 作者说:此次朝朝的人设大概是重生款土着,表面上支棱起来,但骨子里还是小软怂,就是只要不触及根本,我可一退再退;而太子殿下除却疯批属性外还多了点放飞的感觉。 因为是沉浸式快穿,所以从本章朝朝会代入到自己编造人设中,偶尔会有些真实的心理描写,大家如果觉得乱,龟龟会进行改善滴。 还有,这里朝朝是自己给自己编造人设,跟史料会有区别滴。 第4章 步步惊心(继)大福晋 04 “大嫂也喜欢芍药香?” 朝轻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她没用熏香,这味道只有可能是刚刚在花墙边染到的:“还好,只是偶尔用一些。” 诚郡王是个自诩风流的人,诚郡王妃有了儿子后除却教导儿子,精力都用在了夫人外交上;所以朝轻不钟爱芍药香没事,她还喜欢不少别的香料呢。 一顿饭下来,朝轻只觉得除却那位太子殿下,这些妯娌们似乎也是有些不同的,比如格外善谈的三弟妹。 她们这些人在花厅用完了席面,前面的诸位阿哥也都被千杯不醉的太子殿下灌倒一片,便是一贯自律的四阿哥也有七分醉了。 几个小的送回阿哥所,其余人则是被各家福晋们带走照顾。 而对于胤禔来说,太子这个狗东西既然想继续喝,他自然是要奉陪到底,非得灌醉了他不成。 朝轻只觉得头痛,即便直郡王府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这毓庆宫又好到哪里去了。 太子妃见胤礽不想让直郡王这般轻易离开,出言劝诫朝轻道:“大嫂不如先回府,府里还有孩子呢,少不得有大嫂坐镇,而大哥先在毓庆宫醒醒酒,待清醒后再行回府。” 提问,留胤禔独自在毓庆宫,能得到好吗? 答:肯定不能。 朝轻又低声询问了胤禔一遍,得到其醉醺醺的回答后就将胤禔的内侍小厮都留下,自己行了个礼后转身就走,半分都不停留的。 太子妃将人送到庭院内,见着朝轻潇洒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看来倒是不用她多挑拨了。 而殿内的胤礽又给胤禔灌了半坛子烈酒后,让胤禔连醉话都会说不出来了,看向窗外那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唇角微翘。 跑的倒快,回头不还得亲自来接人。 …… 直郡王府。 一回到秋实院就有人通报说大格格求见,朝轻不得不将刚拔下的发钗又簪了回去:“请大格格进来吧。” 见到朝轻身上耀眼的红色时,大格格心中微涩,阿玛能为额娘守上一年已是不易,但看到这位占了她额娘位置的继福晋时她还是没法保持平常心:“敢问王妃,如今宫门已然落锁,但我阿玛缘何还未归府?” “王爷想与太子畅饮,便让我先回来照顾府里……” 大格格噌地站起来打断了朝轻的话:“什么!那阿玛是留在毓庆宫还是阿哥所了!” 朝轻拦住一旁的王嬷嬷,认真道:“自然是毓庆宫。今日太子殿下在毓庆宫宴请诸位阿哥是得了皇上圣言的,宫里还有惠妃娘娘在,大格格还是莫要再多虑了。” 见着还有些不服气的大格格,朝轻却是累的不想再多给她解释,干脆问起另一件事:“早上弘昱阿哥穿的薄了些,不知现在如何了?可是需要叫府医去看看。” “多谢王妃关心。我刚瞧过了,弘昱刚读完书歇息下,待明日再叫府医吧。” 说罢大格格行了一礼后直接转身离去,连朝轻想要再多劝两句都来不及。 朝轻叹了口气:“嬷嬷您看看能不能让人盯着……算了,随他们去吧。云雾,服侍我洗漱,今日太累了。” “是,王妃。” 虽然朝轻的命令没说完,但王嬷嬷依旧让人注意些弘昱阿哥那边,现在府里名义上只有王妃一位坐镇的主子,万不可出什么事。 好在,这一夜没听到什么坏消息。 只是第二日,朝轻用早饭刚用到一半时,前院突然来了人禀报。 “你是说王爷被送回来?” 小厮跪在地上回禀道:“是。是太子爷身边的何公公亲自送回来的。说是太医给诊过脉了,也灌了醒酒汤,只需要睡上几日便好了。” 真麻烦。 朝轻无声地叹了口气,吩咐了云雪将昨日许给几位福晋的东西送去,自己匆匆换了身正式些的衣裳就朝前院赶去。 而一到前院,就看到那一身常服又笑的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朝轻忽然想到一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 “见过太子殿下。” 胤礽笑的和善,宛如一位心怀歉意的好弟弟:“孤昨日与大哥聊的太过高兴,不小心喝多了些。当真是——” “太子殿下不必这般客气。”朝轻一点不想跟这位她看不透的太子殿下打机锋:“有劳殿下亲自送王爷回来了。” 胤礽笑了笑,示意朝轻到一旁说话:“昨夜大哥喝的太高兴,不慎脚滑磕在了床沿上,偏大哥又是个武力强悍,内侍们皆拿他没办法,只能让他和衣躺上一夜。” 朝轻默然,这般面不改色的撒谎本事她是两辈子都学不会的。 人都醉死了,擦洗换衣不是什么难事,也不知道这位送直郡王出宫时坐的是轿子还是什么,唉。 不过直郡王过的不好,她就高兴。 胤礽见着朝轻隐约带着放松喜悦的姿态,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无错。 看来不止是他一人嫌弃胤禔啊。 “这匣子里有些上好的烫伤药,是太子妃托孤带给大嫂的。” 能不要吗? 朝轻看着眼前人温和中带着强硬的姿态,只能让云雾接了:“太子妃娘娘太客气了,一点小伤而已。眼下王爷未醒,便不请殿下留下用茶了,改日——” “改日我再来尝尝直郡王府的好茶。” 朝轻木了,这位真的是与她一样重生的太子吗?再怎样都没到能上门喝茶的地步吧。 可她能怎么样呢,应下吧,胤禔过的不高兴她就高兴。 送走演技高超的太子后,朝轻进屋看了眼胤禔,那一脸青紫肿胀,没个十天半月的根本下不去,看来在万寿节前胤禔都要顶着这副样子了。 待府医来看过后,得出的结论也是昏睡几日,朝轻索性将空间让了出来,后院的格格侍妾们轮流来照顾,大格格她们和弘昱也可以随时来探望。 至于她,自然是回秋实院窝着去。 打开胤礽受托送来的匣子,几瓶明显是御用的伤药摆满了匣子。 朝轻随手拿起一瓶,这架势,就差直接挑明了。 按照她的人设,这会儿怕是担心害怕极了,看来这位太子殿下现在对她也只是兴趣而已。 是该主动出击去趟毓庆宫呢?还是做鸵鸟呢。 另一边,京城一处热闹的大街上。 胤禛看着明显是找死才冲到他马蹄下的女子,手中的缰绳蠢蠢欲动。 这御用的药酒膏药他也只有几瓶,如今全都因为这一场意外碎完了。 一旁的十三阿哥胤祥见他四哥真的动了怒,赶紧看向十阿哥:“十哥,这小姐是谁家的,怎么这般莽撞?” 十阿哥胤?刚才正忙着拽狗,也没注意到若曦什么时候冲出去的,现在看着他四哥的黑脸也怵的很:“她是八哥侧福晋的妹妹,马尔泰将军的女儿。四哥,真是对不住,这街上太热闹了,估计是没听到。” 差点殒命的若曦也明白自己碰的是谁的瓷。 雍正帝!恨之欲死的雍正帝! 完了,她这次没死成,肯定是把人得罪死了。 四贝勒甩了下马鞭,胯下的骏马立刻朝前跑去,原本瘫倒的若曦本能地向着一旁滚去。 一次不成,很少有人有第二次寻死的勇气。 十三阿哥见着他四哥跑走了,同十阿哥道别后也策马离去。 看着那两道飞驰而去的身影,若曦这才有了些认命的心思,好死不如赖活着,第一步就从讨好雍正帝开始。 “十爷,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啊?我能赔的起吗?” 十阿哥怜悯地看了若曦一眼:“这是御用的药酒伤药,外面根本买不到。” 不过这条路上只有大哥和八哥的府邸,四哥这是要给谁去送药啊。 第5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5 朝轻看着逐渐升到正当午的日头,舔了下干燥的唇瓣。 真是一场飞来横祸。 胤禔一个亲阿玛都没发现这唯一的儿子是在忍病,再加上大格格她们四个严防死守的,弘昱把小小的风寒拖成肺炎干她何事,要是她再狠心些,等弘昱的病况发展成肺痨再请人也是一样的。 惠妃不怪自己儿子,不怪自己孙子孙女,居然责怪她连中聩的尾巴都没碰到的局外人,可笑至极! 朝轻动了动手指,这紫禁城中阴暗角落中积攒的一缕煞气无形地朝着惠妃身上汇聚而去。 看她多爱憎分明,绝不连累这延禧宫的其余人。 一旁守着的周嬷嬷见朝轻面色苍白的样子,开口道:“今日便到这吧。娘娘说了,王妃回去后当是尽力看顾几位小主子,好好履行尽到自己作为王妃的责任。” 朝轻将右手搭在云雾的手上,虚弱道:“儿媳记住了。” 待看着朝轻补了妆、站着出了延禧宫的门,逐渐消失在宫道上后周嬷嬷才回到殿内,朝着惠妃禀报道:“娘娘,王妃已经离开了,瞧着都是挑的小路走,当是明白了些娘娘的苦心。” 惠妃看了眼滴漏,冷哼声:“帮不上胤禔什么就算了,连弘昱都照顾不好,真不知道张佳家怎么教的女儿。” 可惜现在已成定局,而且万岁爷先前在敬茶时还给张佳氏做了脸,她也只能多教教这个儿媳妇规矩。 周嬷嬷看到一缕黑气在惠妃眉宇间徘徊,仔细一看却又消失不见,慢了一拍回应道:“还得让娘娘多费些心思,好好教教直郡王妃怎么当好咱们郡王的贤内助。” 惠妃舒展了眉眼:“儿子儿媳都是债。等会儿周嬷嬷你亲自去王府传话,明日让张佳氏按时进宫。” “是,娘娘。” …… 方才在延禧宫站的双腿发麻,再加上脚腕上的伤也没好,朝轻带着云雾和云雪挑的都是些阴凉偏僻的宫道慢慢走,不知不觉地就绕了些远路。 是已,朝轻看着眼前明显就是在守株待兔的胤禛,眼神复杂了一瞬:“四贝勒。” 女子言语间的疏离客气刺痛了胤禛胸腔里那副冷心冷肺中唯一的柔软。 即便他们早就见过又如何,那时他不知她就是张佳氏,她不知他是四贝勒。 她克己守礼,每次碰到都不曾逾越半分,可是他就是不知何时将那一抹倩影烙印进心底。 “王妃这是要出宫?” 朝轻点了点头:“是。府内还有不少事,我便先走一步了。” 眼见朝轻就要离开,胤禛喊住了人,从袖袋中拿出两盒药膏:“这是福晋托我带给王妃的回礼,说王妃送给她的花样子她很喜欢。” 他也很感谢她,若非他格外关注了几分,怎么会想到沉寂已久的宋氏敢弘晖的衣裳上动手脚,那可是他唯一的嫡子啊! “四弟妹客气了。云雾,收下吧。” 这一次,胤禛没有了再开口的理由,只能看着人慢慢离开,而自己站在僻静的宫道上挪不动脚步。 无论是追还是退,他都无法选择。 …… 今日怎么就这么多人堵她! 朝轻看了眼一旁被打晕的云雾和云雪,再看眼前宛如芝兰玉树般的太子,无论是精神还是身躯都已濒临极限。 “太子殿下,您到底想做些什么呢?” 胤礽低笑一声:“大嫂觉得我想做什么?” “妾身不知。” 想到这些天的提心吊胆和刚才在延禧宫的筋疲力尽,朝轻选择了认输:“我于康熙四十三年嫁入直郡王府,康熙五十二年逝世;若是您想问我将来何人继位,我真是一无所知。” 五十二年逝世,这可比他记忆中早上太多,看来这里的确不是他生活的那个大清。 胤礽单手拂开朝轻额前散落的头发:“朝轻就这般相信我?” “殿下,我不过一后宅妇人,知之甚少,也无力去改变什么。若是能在秋实院终老也是不错,所以您无需浪费精力时间来试探我的。” 胤礽看着眼前状似认命的女子,忽然生出些怒其不争的心思来:“你就甘于窝在那个小院子中一辈子。” 甘于…… 不甘于,她又能如何! 朝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推动了身前的胤礽:“我能如何!那时圣旨已下,家族已弃,我可以争可以夺,那我身边的人呢!她们之前陪我走到最后一刻,我怎么能不顾她们的安危!” 这一声声控诉似杜鹃啼血,绝艳又绝望。 “所以你才同家里撕破脸,要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回来。” 朝轻靠在身后冰凉的墙壁上,这位太子殿下连她的闺名都知道,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同家里闹的那一出:“是,既然谁都靠不住,我只能多要些傍身的买命钱。” 胤礽想到现在估计还站在宫道上的胤禛,问道:“那胤禛呢?” 胤禛? 原本苍白疲累的脸色顿时涌上一股血色,宛若那流星坠落前最后的绚烂:“我再如何不甘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我当时病重,得四阿哥公正理性才得了一时轻松,现在只是回报一二而已。” 胤礽听了这话,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 他们境遇相似,可是她却能依旧保持心底的那一份善意初心,不像他已经满心疮痍,那些黑暗不甘早已化为他灵魂的一部分,再不可摆脱。 “那朝轻不如同我站在一处。” 胤礽低头平视于眼前气急的人儿,温和道:“来日功成,我保证朝轻能带着她们安稳地离开直郡王府。” “殿下,我于直郡王可有可无,您又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能得到的可多了。 比如那些存在差异的未来,那些关键的时间,还有……她。 在这不同的大清中,她与他算是同类。 “朝轻只要好好活着,对于胤礽来说已是帮助颇大。” 多了几分迷茫的桃花眼,与那一日的圆润相比又是一番别样的神采。 胤礽忍住触碰的心思,将一瓶药丸塞进朝轻手中:“消暑的药丸,每日三粒,回去好好休息,惠妃那里不会再有空闲召你入宫站规矩了。” “您……你想做什么?” 重活一世,他早就不是当初风光霁月的太子,睚眦必报和霸道占据已然成了他灵魂的印记。 胤礽拍了两下手,一顶轿子忽然出现:“惠妃所赐,朝轻便坐着出宫吧。” 见眼前的人儿还在犹豫,胤礽压低声音,原本清润的嗓音多了几分磁性:“或许朝轻想要我送你出宫。” “不用!”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美人脸上原本消退的红云大有去而复返的势头:“那便多谢殿下。” 逃不过,避不开,那就随遇而安吧 …… 直郡王府马车上。 朝轻安抚了两个丫鬟一遍,云雾与云雪也晓得今日无论因为什么都必须守口如瓶,所以主仆三人很顺利达成了意见一致。 “王妃,回去后让人抬轿子过来吧,您今日都中了暑气了。” 朝轻刚才吃了三粒胤礽给的药丸,现在头痛已经缓解不少了,但…… “好。回去后便传吧。” 云雾和云雪皆是心中一喜,王妃行事低调,但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朝轻看着两个丫鬟开心的样子,心中的闷气也散去不少,惠妃的性子她最为清楚,既然已经不喜她,那没个十年八年的是不可能改变,既如此,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所以即便是下了马车后遇到前来探望弘昱的八阿哥等人,朝轻依旧让人传了轿辇来。 九阿哥看着那端坐在轿辇上的身影,一甩折扇:“今日大嫂是被惠妃娘娘叫去了吧。” 瞧那脸色白的,大家都是宫里混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啊,他老九今个儿敢肯定大嫂这觉得是背了口黑锅。 十阿哥挠了挠头:“九哥,肯定是惠妃娘娘叫的大嫂啊。这有什么意外的。” 九阿哥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就老十这脑子,要是温僖贵妃还在世估计也得被气个半死。 八阿哥阻拦了两个弟弟继续交谈:“走吧,先去看看弘昱。” 原本以为这位大嫂的性子软弱,却未想到是与明慧的性情有些相似之处,只是大嫂的性子更柔和有礼些。 …… “让我去用膳?” 王全恭敬回禀道:“是。王爷说了,今个儿是家宴,几位格格也去了,所以没那么多规矩。” 朝轻揉了揉太阳穴,原本以为前院的厨房做了席面就没她的什么事了,也不知道胤禔又抽什么风。 那不妨让他以后再多后悔些吧。 第6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6 一道道佳肴端上餐桌,今日参加宴席的人也纷纷入座。 因为说了是家宴,朝轻换了身天缥色旗装,简单簪了几支白玉钗环,浑身上下唯一说得上贵重的也只有手腕上那对红翡玉镯,整个人显得温婉亲近,与身边的大格格她们坐在一处倒是像同龄人。 九阿哥开口道:“嫂子喜欢玉饰?我家福晋得了嫂子送的图样,正想着送些嫂子喜欢的东西。” 那份仙鹤的花样图纸,虽然只有四福晋和七福晋开口讨要,但朝轻还是每家府邸里都送了一份以示周全。 朝轻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玉镯:“是,玉石温润养人。我儿时体弱,便多佩戴了些。”她神魂孱弱,能开辟的储物空间极小,这对玉镯就是她挑选后带走的物件之一。 九阿哥光明正大地瞄了眼那手腕上的镯子,他经商多年,铺子里也鲜少有水头这样好的玉镯,或许也有被那人衬托出来的水润,看来回礼不好找啊。 此时的九阿哥暂时忘却了,他什么时候操心过自家福晋与妯娌间的回礼过,他只管一个接着一个美人的往家里纳。 朝轻不是多言的人,又夹了一筷子笋丝慢慢吃着。 虽然前院的厨子手艺还不错,但油盐过多;今日她刚中了暑气,实在提不起胃口来,一桌的菜只有那几道凉拌菜她能吃上一些。 可是偏偏有人不该冒头时冒头。 一块炖的软烂的猪蹄落进朝轻的盘中,来源正是顶着张肿胀未褪的胤禔。 胤禔一向粗犷,见着朝轻看向他时难得稍微放柔了声音:“这猪蹄做的不错。” 虽然婚前张佳一族的做法实在是踩了他的脸面,但福晋是无辜的,更何况弘昱这次病重还多亏了她细心,及时递帖子请了太医。 朝轻忍着反胃感道了声谢:“多谢王爷,只是臣妾今日中了些暑气,实在是无福消受。” 胤禔有些尴尬,而一向细心的八阿哥早就注意到朝轻只夹了些清爽的菜吃,立刻开口解围道:“大哥府上厨子做的素菜清脆爽口,弟弟我可得厚着脸皮讨要张方子了。” 胤禔一口答应,席间的气氛顿时又融洽起来,而十阿哥夹了口他八哥赞过的菜尝了尝,虽然不是他喜欢的肉食,但似乎也不错。 十阿哥飞快地瞅了眼那悄悄将盘中猪蹄放远了些的人,又吃了口浓香的猪蹄肉,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好吃了。 用完饭后朝轻带着大格格四人回了后院,正要分开时大格格忽然叫住她。 “王妃。” 朝轻站定回身:“大格格有事?” “弘昱的事,谢谢您。”大格格没想到弘昱会因为她一句话险些弄垮了自己的身体,她再过两年就要出嫁,若是弘昱没了,她们姐妹四个的倚靠就算是垮了一大半,所以她在这件事上是真心感谢王妃的。 朝轻面容平静:“大格格客气了。长姐如母,我只希望大格格晓得这身体才是最重要。” 若是多注重些身体保养,或许这位大格格出嫁后也不会短短五年而逝,六年?七年…… 朝轻点了点头,朝着秋实院走去,满园春色间本该常见的天缥色却因是在美人身上而独树一帜。 “长姐,你为什么要感谢她啊?” 大格格看着满脸不高兴的四妹,严肃道:“四妹,我说过了王妃是皇玛法承认的直郡王妃,你要是不想外人说额娘教导儿女不力,你就给我把嘴巴闭紧了。” 她顶多再多两年就要出嫁,届时十有八九会抚蒙的,而阿玛是做大事的人,几个妹妹最好还是不要与王妃交恶为好。 看着依旧撅着嘴不高兴的四格格,大格格忽然与当日敬茶刚回来的朝轻感同身受起来。 鸡同鸭讲原来是这种感觉。 ****** 万寿节当日,紫禁城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宫人们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喜气。 朝轻借着中暑避了好些个邀她做客的帖子,所以一入宫便有好几位妯娌上前来关怀她。 诚王妃亲亲热热地挽着朝轻的手臂,低声道:“大嫂,等会儿你可少朝着惠妃娘娘跟前凑,小心引火上身。” 朝轻晓得自己那缕煞气的作用,不会危及寿命,却会一点点地加速衰老的进度,但她还是领了诚王妃的情:“谢谢三弟妹。” 诚王妃立刻笑道:“我就喜欢与大嫂说话。大嫂娘家也是武官,不如过些日子咱们一道跑马去?” 跑马啊…… 想到在马场上迎风策马的时光,朝轻意识到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好啊,到时候三弟妹叫着我。” 不等两人多说几句,圣驾到了,众人纷纷行礼问安。 康熙看着自己的十几个儿子齐聚一堂,脸上的笑容也真是不少:“都起来吧。” “谢陛下。” 落座后朝轻朝着惠妃的位置看了一眼,即便敷了再厚的脂粉也挡不住显而易见的老态。 其实她那一缕煞气也是需要东西来催动的,只要惠妃一想搓磨她,这煞气就会多侵蚀一点,看来这些日子惠妃挺想念她的啊。 “皇阿玛,儿臣献上一株南海红珊瑚,祝皇阿玛寿比南山。” 抢的头筹的胤禔朝着胤礽递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往年他和胤礽都是要抢这个第一的位置,今年胤礽肯定是被他喝怕了,怂了! 康熙坐拥天下,什么样的珍稀宝物未见过,一株南海红珊瑚也就看个吉祥寓意而已,端起酒杯简单地抿了一口就放下:“老大有心了。” 紧接着就是胤礽献礼,只见两名小太监合力端上了一口箱子,打开后里面满是记录的账册,在场众人纷纷摸不到头脑。 胤礽站起来解释道:“两年前皇阿玛将一株粒余两百的稻谷赐给儿臣,儿臣将其种在毓庆宫内,如今终培育出一片粒数稳定在两百的稻谷。箱子中都是这两年的详实记录,所得稻种便是儿臣献给皇阿玛的贺礼!” 说罢,一匣子稻种经李德全的手送到康熙的案前,康熙打开一看稻谷的清香扑面而来。 “果真是我大清的太子!今日你我父子当好好喝上几杯,才不负这天赐良种!” 胤礽端起酒杯,朗声道:“天佑大清,恰逢皇阿玛万寿之际赐下良种,儿臣敬皇阿玛一杯。” 看着玉阶上父子相和的情景,众位阿哥们没一个不艳羡的,其中以胤禔为最。 接下来再珍稀的贺礼都在良种面前黯然失色,不少大臣宗室都向着胤礽投去了火热的目光。 没了索额图又如何,太子殿下自己支棱起来,而且太子站着正统的名义,得赶紧效忠才行! 献礼结束后,胤禔直接拎着酒壶冲向了胤礽,一副拼酒的架势使得其余几位阿哥也纷纷冲了上去。 要是这两位在万寿节上闹出乱子,皇阿玛可是会搞连坐的! 而朝轻接连接了几位福晋的敬酒后,看了眼另一边拼酒正厉害的几人,嘱咐王嬷嬷守好大格格她们,自己悄悄溜出去透了透气。 一走到栏杆旁,一位身穿侧福晋吉服,气质带了些忧郁的女子已然站在了那:“妾身马尔泰氏给直郡王妃请安。” 马尔泰氏…… 朝轻这才想起来除却原身愿望外的世界剧情,这位怕便是马尔泰若曦的姐姐马尔泰若兰:“侧福晋起来吧,我只是出来透透气而已。” 透气总归是一个人透气最好,朝轻让云雪回去同王嬷嬷说一声,自己带着云雾走向了另一处僻静的地方。 若兰看着这位走远了的直郡王妃,觉得这位直郡王妃是位性情温柔之人,而她们府上的……她再避远些就是了。 想来年日久了,福晋会明白她真的没有争宠之意的;倒是若曦明年就要入宫参选,该让阿玛早些寻些门路为好,便是二十五岁方能出宫,马尔泰家也养得起若曦。 而另一边朝轻看着眼前不知何时溜出来的太子殿下,只觉得脑仁疼:“殿下,您……” “孤出来透口气,没想到这么巧就与王妃遇上了。” 朝轻在心中暗叹了口气,好在这次没遇上四贝勒:“那便不打扰殿下透气了。” 见着朝轻扭身就要走,胤礽叫住了人:“朝轻莫要忘了还差孤一个答案。” 答案……不同。 朝轻看向胤礽的眼中多了几分疑惑,重生的境遇不就是最大的不同吗? 胤礽上前几步:“过段时间孤举办赛马会,届时朝轻可否给孤一个答案?” 太子赛马会……对上了,那马上就该是十阿哥的生日宴了,这人这次不会再送什么缅甸玉如意了吧。 注意到朝轻看待他的眼神有些奇怪,胤礽笑了笑:“为何这么看孤。” “只是想到马上就是十阿哥的生日宴了,不知太子殿下又打算送什么别出心裁的贺礼?” 这话说的,看来之前那个蠢货送了件挺让人震惊的礼物啊。 “朝轻觉得孤该送些什么?” 朝轻平静地说道:“太子殿下作为储君,最是明白分寸距离的,又何须我来多言。殿内宴会尚未结束,臣妾便先回去了。” 胤礽这次未再出言挽留,但面上的笑容却是真实不少。 不多言,不也说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想清楚他不是那个蠢货重生。 有些事情不是有了先知就能改变的。 第7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7 即便十阿哥借着八阿哥让胤禔开口,但朝轻还是借着自己未掌过中聩的名义拒绝了,这话一出胤禔自觉理亏,可他还是未流露出让朝轻掌管的意思,只是将秋实院的份例单独拨了出来,毕竟他只有弘昱一个儿子。 所以十阿哥此次的生日宴依旧是在八贝勒府举行,依旧是由八贝勒的侧福晋来举办。 朝轻来到这时一眼就看到穿着一袭红色的若曦,这人的容貌或许不是最出色的,但是她的身上带着尚未隐藏好的棱角和朝气,在人群中分外引人注目。 “大嫂。” 朝轻回神:“七弟妹。” 七福晋自然也注意到了人群中格外显眼的若曦:“大嫂也注意到了,这是马尔泰将军的小女儿,明年也是要参选的,就是不知道花落谁家了。” 一说到这朝轻看了一众阿哥们中的四阿哥一眼,随即又飞速移开:“左右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上次七弟妹送我的玉籽料我很喜欢,最近画了些样子,回头你来府上挑挑是否有喜欢的。” “那感情好啊,大嫂画的花样都是别致又漂亮的。” 若曦跟在姐姐身边刚气走了八福晋明慧,转头就看到一身穿瓷秘色团窠莲花纹的貌美女子,周身气质宛如自仕女图上走下来的一样娴雅大方。 若曦以为她见识了八福晋的明艳,姐姐的清雅,今日众位福晋的各色风采后不会再见到更漂亮的女子了,却未想到这么快就打了自己的脸。 这位的美是那种公认的美,即便是各人偏好不同你也无法否认的美丽。 “姐姐,这位是谁啊?” 若兰顺着若曦示意的方向看去:“那位是直郡王妃。” 哦,直郡王的继福晋啊,历史上好像只记载了这位王妃姓张佳,生了几个孩子,连稍微具体的生卒年都没有。 想到这,若曦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悲哀,不仅是对这位直郡王妃的,还有对自己的。 若是她真的回不去现代了,她能适应现这尊卑分明的时代吗;若是落选后成了宫女,她日日自称奴才会不会真有一日忘掉自己是21世纪的张晓…… “若曦,若曦。” 若兰看着妹妹突然面色苍白,心中不由得担忧起来:“是不是今日早起累到了?” 若曦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摇了摇头:“姐姐,我没事,我就是有点饿了,一会儿吃些糕点就好了。” 两姐妹说话间最后一位宾客——太子殿下胤礽也到了。 “十弟,今日二哥给你的生辰礼已然送到你府上去了,一匹汗血宝马,可喜欢?” 十阿哥不喜读书,喜欢武事,汗血宝马可谓是挠到了他的心痒处:“多谢二哥!” 胤礽拍了拍十阿哥的肩膀,拿出一匣子递给十阿哥:“这是皇阿玛送你的贺礼,皇阿玛政务繁忙,便托孤给带来了。” 这话一出,众位阿哥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匣子上。 他们生辰时皇阿玛只有赏赐,这贺礼除却太子外即便是胤禔都没得到过呢。 十阿哥也没想到胤礽给了他这么大一份惊讶:“那我现在打开了?” 胤礽含笑点了点头,随着匣子的打开,朝轻也免不得将目光投了过去,会是那柄缅甸家进贡的玉如意吗? 待看清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时,众位阿哥立刻哄笑起来,但眼神中藏着羡慕:“老十啊老十,皇阿玛居然送了你一块平安锁。” 十阿哥拿起那足有他巴掌大的金镶玉金锁,又高兴又苦恼。 高兴的是那么一丁点父爱,苦恼的是这么大金锁没办法熔了当钱花。 朝轻刚松了口气,就同胤礽带着调侃的笑意对上,立刻便移开了目光,同时心中生出一丝疑惑:难道重生一场还能变得聪慧不成? 还得是孤魂野鬼吧。 因着还未到开宴时间,众人各寻了相熟的人玩乐,朝轻刚同几位福晋坐在一处吃茶,闲聊间满是这京都人家之间的八卦传言。 “今日四嫂怎么未来?” 三福晋小声道:“听说是弘晖侄儿病刚好,四弟妹留在府里照顾呢。” 朝轻端茶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刚才看胤禛的子女宫中并未有黑气萦绕,看来不是死劫的原因。 九福晋倒是不惊讶,四福晋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再小心都不为过:“看来下次咱们再聚到一处,估计得是中秋晚宴了。” 只见三福晋捂唇轻笑:“我和大嫂可是过不了几日就又要见了。到时候我们要去赛马,你们去不去。” 如今还是康熙年间,大清也不过是第三代皇帝,满族女子间的热血未退,一时间几位福晋竟都是要去的,她们这一热闹起来自然引来了关注。 “众位嫂嫂们这是在说什么如此开心啊?” 抬头一看是十三和十四两位阿哥走来,朝轻作为长嫂解释了两句她们赛马的事情,十四阿哥想到前几日八哥送了匹好马给若曦,就询问说朝轻她们可否带上若曦一道。 “这……” 朝轻按住了脾气爽利的三福晋,温声说道:“此事十四弟还需得问过八弟妹才好,毕竟马尔泰姑娘如今也是待选的秀女,诸事都得小心些才好。” 十三阿哥见十四阿哥还想说什么,赶紧提前一步将人拉走,待走远后才松开。 “十三哥,你拉我干什么?” 十三阿哥都要被气笑了,十四真是被德妃娘娘惯的不知天高地厚:“我不拉你,等你把几位嫂嫂都得罪个遍?你没看出来大嫂在给你转圜吗。” 紧接着十三阿哥点了几句后十四阿哥就明白过来,挠了挠头道:“我就想着大嫂和若曦她们都是武官家出来的,说不定能玩到一块去。回头我就谢谢大嫂去。” 十三阿哥忍不住扶额,想玩到一处去也得身份匹配啊。偏十四阿哥没感受到他十三哥的无语,叭叭道:“十三哥,你说我送点什么给大嫂好啊?我要不去先去问问大哥……” 哎呦,四哥这胞弟可别要了! 第8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8 用完宴后众人未立刻散去,八贝勒府里请来了京城中有名的戏班子,锣鼓一响,台下众人皆是聚精会神地赏起戏来。 而朝轻则是带着婢女去了花园散步,她记得这花园里有一出落水的戏可以看。 朝轻的好奇心实在不算多,但若曦身上的那股朝气却勾起不少,让朝轻对张晓原本生活的世界多了分期待,或许有一日她也会接到来自那个世界的祈愿…… “王妃,您看桥上。” 朝轻定睛看去,红、蓝色两道身影正在互扯头花,眼看就要朝水里栽去。 “云雾,云雪,准备救人。” 张佳氏一族历代都在南方,熟悉水性之人不少,而云雾和云雪也不例外。 所以刚响起两道扑通声时,云雾和云雪已经一人救一个得朝岸上游来。 朝轻冷眼看向桥上还在咋呼的几名婢女,训斥道:“是想让全府的人都知道你们主子落水了?” 几名婢女立刻醒悟过来,两位主子都云英未嫁,尤其是若曦还是待选的秀女,这府里还有不少外男呢! 几名婢女连忙给各自主子披上披风带走,而朝轻则是叫住一个:“你是侧福晋院子里的?我的两名侍女也要换身干爽的衣裳,让她们同你一道去。” 巧慧赶紧应下,今日的宴会毕竟是侧福晋承办的。 随着落水这一行人匆匆离开,而听到呼救声的一行人也赶了过来,到场后只看到朝轻一人在场,地上还有些不知何来的水渍。 “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朝轻不留痕迹地侧身避开,拉远了同胤禔之间的距离:“两个女儿家的几句口角,八弟妹和侧福晋不如先各自回院里面瞧瞧。” 这府里能称上女儿家的还有谁? 八福晋和若兰立刻反应过来,匆匆行礼告退离开。 过了一会儿,两人带着各自的妹妹过来同朝轻道谢。 “多谢王妃。” 朝轻的唇角挂着一抹浅笑:“两位格格都正是活泼的年纪,但这玩闹起来还是得有些分寸,夏日暑热,若是想嬉水倒不如去坐画舫游湖来得妙。” 若曦和明玉对视一眼,纷纷立刻扭头,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她玩闹! 但在各自姐姐的眼神威势下两人还是乖乖应了。等这两人退下后,朝轻注意到身旁几位妯娌看她的眼神多了些慈爱……又或者是怜爱? “怎么了。” 几位福晋在心中叹息一声,虽然照着礼法她们的确该称呼朝轻为大嫂,但这里面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们也是明白的。 先前那位也不知哪里来的清高孤傲,又是一心都在怀孕生子上,故而跟她们这些妯娌的关系也称不上好;但朝轻不同,这几月来虽称不上交心方才看着朝轻教导两位格格时她们才察觉到这位大嫂也不过比两位格格大上个两三岁,可口吻处事上却是成熟了不少。 七福晋率先说道:“不知大嫂的生辰是哪一日?” 这话题虽转的生硬,但并不冒犯,朝轻坦然相告:“我是八月十六的生辰。” 八月十六? 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听戏的十四阿哥将这个日子记在心里,决定到时候给他大嫂寻摸一份上好的生辰礼来。 离开八贝勒府时,朝轻原本都松了口气了,但看到硬是跟过来要喝上次那一杯茶的太子殿下时这口气又提了上来。 真是…唉。 “清香扑鼻,大哥家的茶果然不错。” 胤禔今日在八贝勒府跟老十那个莽夫拼酒拼的头疼,听到这话时差点没吐出来。 内务府总管凌普是太子的亲信,什么样的好茶在毓庆宫里寻不到,至于专门跑到他家里来膈应他。 胤礽看着胤禔那一脸憋闷,端起茶盏来又抿了口这菊花普洱茶。 照着胤禔的一贯作风,定是要打肿脸充胖子,将刚窑藏好的西湖龙井拿出来让他见识见识他直郡王的实力。 可此时再珍稀的茶叶也比不上一杯解酒养胃的菊花普洱茶。 胤礽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像是暖到了那颗疮痍满目的心。 当彻底确定这里不是他生活的那个大清后,胤礽对于这些个兄弟妻妾子女的感情顿时少上许多,现在不过是那一点责任感和利益拉扯着他在表面上成为一位合格的太子,内里的黑暗阴郁只有他自己知晓。 但现在…… 胤礽将手上那杯茶喝完,以为她得怕极了他,就像是今日在八贝勒府上一样一直躲着他,却没想到她还是多做了一步。 就像是一只怕人的狸奴,给饲养者送上条喜爱的鱼干,然后转身便跑回到自己的窝中缩了起来。 当真是想将其抓出来揉一揉。 “宫门快要落钥,孤就先回宫了。”看到胤禔毫不掩饰的嫌弃时,胤礽又笑着补了一句:“来日再寻大哥来饮茶。” 胤禔:呸! 上了回宫的马车后,胤礽掀开车帘看了眼这直郡王府的牌匾,像是在看那一方小院中躲着他的人。 “回宫。” 随着马车缓缓驶起,作为胤礽身边的太监总管的何柱不知道何时消失在队伍中,又在车队即将到宫门口时归位。 “办好了?” 何柱向着那未曾掀开车帘低声道:“是。图海大人已然去办了。” 赫舍里府。 图海拎着两坛上好的佳酿大摇大摆地出门朝着那明珠的府邸走去,同时角落里的一不起眼的男子见着图海真的进了明珠的府邸后悄悄朝着直郡王府跑去。 直郡王府,秋实院。 “出去了?” 王嬷嬷肯定道:“是,听说是去了明珠大人的府邸。想来王爷今日是不会回来了。” 朝轻拿掉额头上装模作样的抹额:“行,让他们把院门锁上,都歇下便是了。” 王嬷嬷领命而去,她现在也是想开了,日子已然是这样了,倒不如王妃怎么开心怎么来。 之后连着好几日胤禔都未回府歇息,朝轻也不问不管,爱怎么样怎么样。 偌大的一个直郡王府应是被分成了两派过日子。 这一日,胤禔总算是调查完图海的企图回府了,刚想去秋实院时就被禀报朝轻出府去与几位福晋赛马了。 胤禔:…… 感觉他的王妃一点都没想念他呢。 第9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9 “驾!” 几道靓丽的身姿接连穿过终点,为首的那一人率先停下:“可算是让我赢一回,没想到大嫂的骑术这般好。” 排在第二的女子笑道:“在家时经常骑马。若非三弟妹先前未尽全力,我怕是也是输多赢少。” 其余几位女子也纷纷笑起来,说这两人互相夸赞起来后都瞧不见她们了,这午膳必须她们请客! 三福晋一口答应下来,这片马场都是她的,还怕请不起一顿饭吗。 “大嫂,以后我组织赛马的时候你可一定得给我面子啊。” 朝轻摸了下身下马儿的皮毛,换来了几声带着喜悦的嘶鸣声:“当然。若是你要我拿彩头的话,我怕只能坐在场边做个观众了。” 众人纷纷哄笑起来,她们之中比赛马的话朝轻还是第一个能赢过三福晋的呢。 朝轻笑了笑,她可没说假话。 她之前能赢,一是三福晋没用全力,二是靠着马儿对她的天然亲近,但单论马术,她还真比不过三福晋。 玩闹了一阵子后,众人纷纷去洗漱更衣。 “王妃,您的腿受伤了!” 朝轻擦去腿侧的血迹,将提前备好的药膏敷在大腿内侧:“放心,你家小姐我心里有数,不会留疤的。” 云雾想着今日小姐在马场上开心肆意的样子,不再多说,小心服侍着朝轻换好衣服。 正要出门时,朝轻听到帐外一阵熟悉嘶鸣声,掀开帘子就看到她今日骑的那匹枣红马正在她帐子外跟仆役们斗智斗勇,一见到她就立刻跑了过来轻轻蹭着她的胳膊。 朝轻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糖喂给枣红马:“舍不得我啊?” 枣红马“咴??”地叫了起来,凡是会骑马的人都知道这是马儿高兴时的叫声。 “你们瞧这马儿是恨不得跟大嫂回府里去呢。” 三福晋干脆说道:“这匹马干脆送给大嫂好了。” 朝轻摇了摇头:“不如三弟妹将它卖给我,但还是得请三弟妹帮我养着,到底是马场里更宽阔自由些。” 三福晋想了想便答应下来,两人一手银票一手契书,这匹被取名为赤羽的马儿就归属朝轻所有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去了一家酒楼,刚一进门掌柜的就迎了出来,态度亲热的像是自家东家来了一般。这么说也没错,这酒楼是九阿哥开的,九福晋可是在呢。 进了专属的包厢后,众位福晋都怔了下,她们属实是未想到九弟这专属的包厢竟是这般富丽堂皇的风格。 入眼皆是各类金银装饰,墙壁上皆是富贵喜庆的花纹,大俗即大雅,就是……富贵到都有些刺眼了。 九福晋已经在心里暗骂了九阿哥百千遍,但面上还是得硬着头皮坐下来招呼大家道:“这酒楼的菜还是不错的。” 好在房间装潢有些出人意料,菜品上众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出来,只是遗憾了下太子妃和四、八两位福晋没能来,不然她们真是聚齐了。 正要离开时,包间的门却被撞开了:“呦,没想到一屋子的美人啊。” 九福晋率先站了出来,拎起一旁的马鞭直接朝这满眼淫邪的男人脸上一鞭:“再敢出言不逊,那双招子你也别要了。掌柜呢!你就是这么经营酒楼的!” 掌柜越过对峙在一块的侍卫们,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福晋息怒。小的这就把人赶出去。” “我可是隆科多大人的小舅子!我看你们谁敢赶我!” 此话一出众位福晋的脸色都有些古怪,隆科多的福晋乃是赫舍里家的独女,这哪里出来的小舅子啊,莫非是…… “我姐姐可是隆科多大人的心尖尖,识相的就把她留下来送给爷,不然你们……哎呦!” 三福晋拿了自己的马鞭给这大言不惭的人打了个对称:“一个低贱的通房,本王妃都嫌脏了嘴。回去告诉隆科多,本王妃在诚王府等着他来!” 而刚刚指向朝轻的那根手指也被朝轻借九福晋的马鞭抽了回去:“李四儿,好本事。” 随行保护诸位福晋的侍卫们也将这男人带来的帮闲打倒,一波人护送着福晋们下楼,另一波人直接将这些人扭送去了顺天府。 待一辆辆刻着王府标志的马车驶离酒楼,酒楼里发生的事也飞速传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先不说李四儿是怎么闹着让隆科多把她那宝贝弟弟捞出来,单是众位皇子回府后面对自家福晋的控诉也是火冒三丈。 甭管他们喜不喜爱自家福晋,但福晋们在外行走时代表的也是他们的脸面。是以,第二日上朝时隆科多在前朝被诸位皇子围攻,后宫里佟贵妃也是被诸位娘娘们联手挤兑了个脸色铁青。 下朝后。 “四哥,这件事你得让隆科多给我个说法。”九阿哥下巴上带着道新鲜出炉的血痕,昨晚上被九福晋挠的。 谁让他开的酒楼在装潢和安全上都让她在一众福晋面前脸都丢完了。 四阿哥脸黑中。 “老四,这个李四儿必须得让隆科多处置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也敢拿手指你大嫂。” 四阿哥没脸中。 他小时候是被孝懿仁皇后抚养长大的,平日里也敬称隆科多一声舅舅,没想到居然会让她受了委屈。 胤礽这次没跟其余兄弟待在一处,因为他已经让图海带着隆科多正妻赫舍里氏的父亲打上门去了。 区区一个佟家,祖上汉姓改满姓的东西,若非出了位孝康章皇后,京城中哪里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胤礽看着窗外一丛开的正好的芍药,想到那日沾了红色花汁的柔荑,她的佩饰似乎太少了些:“何柱,去告诉太子妃,让她给各位受惊的福晋备上份压惊的礼物;给直郡王府的单独拿到我这来。” 何柱立刻领命去办:“是,殿下。” 哎呦喂,他的太子爷,您刚刚都在殿上仗义执言到把隆科多大人的脸撕下来踩了几脚,够友爱团结了。 这又是……唉,他是个听话的小聋瞎。 何柱听话的向着后院跑去,此时太子妃早就备下了,等何柱一来六个礼盒摆的整整齐齐的。 何柱心中啧啧称奇,这太子妃跟太子爷都是好强的人,这在一块跟照镜子似的俩人怎么能过到一块去啊。 第10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0 等何柱带着礼物离开后,太子妃身边的老嬷嬷端上一杯养神汤:“福晋,这太子爷都小半年没往后院来了。” 太子妃端起养神汤喝了两口:“嬷嬷当我没使过劲?但殿下心若磐石,左右他不来我这,也不去旁人那。” 若是原来的太子,几个美人轻飘飘地就勾走了;可自从那次大醉一场后,太子殿下就像是开了窍一般,那似笑非笑的凤眸让她也忍不住敬畏一二,她原本的那些手段竟是接连被毁去,连后宫里的人手也尽数被收拢,如今的她也只能是这毓庆宫的太子妃。 若非她仔细观察过太子的一举一动,确认这的确是爱新觉罗丶胤礽,便是…… 可惜了,棋差一筹。 老嬷嬷担心道:“但您膝下只有格格一个,这未来该如何是好啊。” 太子妃笑了笑,对现在的太子爷来说这些个阿哥格格都一样,都照着规矩来,不多不少:“嬷嬷莫慌,我只要不自毁长城,该有的尊荣殿下都会给我。您看先前李佳氏犯错时,我照着规矩处置了她,殿下不也什么都未说。” 老嬷嬷一想也是,这要是在原来啊,太子殿下十次有七次都是偏袒那个骄横的侧福晋的,如今却是再公正不过。 但是……她家姑娘膝下没个阿哥到底是不行啊。 太子妃未察觉到老嬷嬷心中所想,喝完剩下的养神汤:“我现在就盼着琪琪格平安健康地长大,待及笄时寻个最好的儿郎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她的容貌性情都不是太子喜欢的,怀琪琪格时难免用了些手段,或许正是因为这,琪琪格现在相较于同龄人还是瘦弱了些,未来少不得荣养一辈子。 闻言老嬷嬷更担心了,这格格身子骨弱,太子妃总有老去的一天,若是没个亲兄弟撑腰该怎么办啊,她得给石家去封信才好。 …… 朝轻看着眼前的这些一份比一份贵重的礼物,九福晋,四福晋,太子妃和…… 一枚黄石玉印章被朝轻挑了出来,玉质温润,质地绝佳,上面刻了瘦金体的朝朝二字。 因为当今圣上喜爱董书,所以大多数人也都习练董书,再不然就是颜体、柳体……这瘦金体鲜少有人写,更别说写出了自己的风骨。 所以即便无一留痕,朝轻也猜到这到底是谁写的。 看来这位太子殿下夹杂了不少私货啊。 朝轻把玩着手中的印章:“嬷嬷,佟家有什么消息了吗?” “听说一下朝赫舍里大人就去了佟府,到现在都没出来。” 朝轻握紧印章,手心留下一个完整的印记。 赫舍里氏和张佳氏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不信这些年赫舍里氏不知道那位嫡妻的遭遇,毕竟隆科多的母亲也是姓赫舍里的,莫过于是觉得还能再忍一忍,还能再熬一熬,总归是明媒正娶的嫡妻,又或者是旁的。 可谁又想到李四儿居然心狠手辣到将人做成人彘。 可惜她朝轻也不是什么好人,她的善意都是在既得利益之后的衍生品啊。 “嬷嬷,去前院告诉郡王,我只要李四儿给我个交代。” 那就让她看一看如今的隆科多能不能争的过整个佟家和这么多皇子。 印章重新放回到锦盒中,静待得见天日的那天。 …… 中秋节前整个京城的八卦都被佟府包揽了。 首先,隆科多的嫡妻不过三十就已经被磋磨成宛如六十岁的老妪一般,听说这位嫡妻的父亲带人打进去时那宠妾正要将人做成人彘,大清开国以来刑罚无数,却极少见人彘这般酷烈折磨的,百姓们纷纷说这次可是开了眼了: 第二,隆科多的嫡子被那宠妾打压到了尘埃中,十二岁的少年瘦的就剩一把皮包骨头了; 第三,圣上亲赐隆科多与赫舍里氏和离,除却嫁妆外还将属于隆科多的那份家产中的七成尽数拨给了赫舍里氏作为补偿。而这位赫舍里氏带着儿子离府后哪里也没去就住在顺天府边上的一处三进院子中。 第四,可谓是大快人心。那嚣张跋扈的李四儿连着帮她助纣为虐的人尽数都判了斩刑,听说那天的菜市口挤的连只蚂蚁都没地下脚了呢。 …… 听着九福晋加了修辞手法的的讲解,朝轻也觉得那血腥场面也没那么让人反胃了,虽然她本来就不害怕。 朝轻扫视了一圈殿内,果然未看到若曦,这次没了拼命十三妹的称号,康熙也没再特召她入宫参宴。 十阿哥和明玉格格的婚事照旧,虽然有的情伤一定要受,但朝轻不想让若曦身上那种独特这么快被打破,她期待看到更多有意思的,看看如果换一种活法这人的命运会改变吗。 朝轻是必须要得到气运滋养本体再生,那若曦要是只想好好活着…… 想到这朝轻忽然向着一个方向看去,这位中年贵妇眼中的怨恨未能及时隐藏,被朝轻逮了个正着。 看着佟国维夫人刚有抬步的意思,朝轻唇角微翘,同一旁的七福晋说起了话,一点给佟家面子的意思都没有。 七福晋小声说道:“大嫂威武。” 她娘家哈达纳喇氏不如佟家得圣宠,但累代高官,又与宗室连着亲缘,一个佟国维夫人她还是得罪的起。 如今的佟佳贵妃可不是当初的孝懿仁皇后了。 朝轻笑道:“若非做父母的一味溺爱孩子,如今这些行事张狂之辈说不定会少上不少。更何况大家都是女子,何必一味责怪同自己一样弱势的人。” 七福晋有些瞠目结舌,她这位大嫂真是敢说啊。 一旁的佟国维夫人看着同人谈的高兴的朝轻,手中的帕子都快撕烂了。 若非是这直郡王妃非要打杀了那李四儿,她的隆科多怎么会整日借酒浇愁,先前老爷狠心打了隆科多一顿,到现在都得让人搀扶着才能入宫参宴。 这件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开宴后,朝轻闻着鼻尖的桂花酒香,微微出神。 好好的酒,偏让人加了些料。 见着朝轻不动酒壶,三福晋低声问道:“大嫂,你怎么不饮酒。” “太久未骑马,上次骑马受了点伤,眼下不宜饮酒。”朝轻注意到三福晋眼中的一丝愧疚,解释道:“实在也是我馋骑马了,多跑上几次就没事了。改日我还想去见见赤羽呢。” 因着赤羽现在是朝轻的马,所以三福晋素日里还会问上几句,故而跟朝轻说了些赤羽的近况,让朝轻唇边的笑容多了分温柔,少了些距离。 “老四,你该不是喝多了吧,怎么还把酒杯摔了。” 胤禛拿起一个新杯,收敛了眼中的恍惚和苦涩:“三哥,我敬你一杯。” 胤祉懵了下,他刚才说的不是好话吧,怎么还要敬他酒:“行,喝!” 而坐在一众兄弟上首,将一切收入眼底的胤礽拎着酒壶状似无意地加入了拼酒行列,借着恭贺十阿哥的理由倒是灌了四阿哥两壶陈酿。 等他再一抬头,朝轻的位置上已然没有她的身影。同时隆科多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第11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1 “先前小儿疏漏心粗,这才让那等下贱人冒犯了郡王妃,臣妇薄酒一杯替小儿向王妃赔罪。” 佟国维夫人见着朝轻不碰酒,而是要端茶当即说道:“王妃这是不想喝臣妇的酒?” 原本佟国维夫人过来给朝轻敬酒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这两家的恩怨近来可是人尽皆知。 虽说直郡王是皇子,但佟国维也是皇上的亲舅舅,还有个女儿在后宫做贵妃,硬说也算的一位长辈,何况又在中秋家宴上…… 这是要逼着她喝酒,看来佟家的胆子的确很大。 朝轻笑了笑,亲自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因着我还在吃药,薄酒半杯,回敬福晋的好意。” 佟国维夫人满意地喝完酒离开,但视线却是时不时地看向朝轻。 当看到朝轻似乎不胜酒力地扶额时,佟国维夫人朝自己的婢女递了个眼神,婢女领命而去,同时十三阿哥稍后消失在这大殿之中。 一处空殿内。 “三爷,就是这了。福晋说了,您先教训会儿撒撒气,待会自然有人前来替罪的。” 浑身酒气的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摘下腰间的鞭子后朝着殿内走去。 要不是这个女人非要他的四儿给一个交代,他父亲也不会趁他不注意将四儿绑送到了顺天府! 待他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那些贱民以为他的四儿是被判了砍头,但只有他知道四儿是受了剐刑而死,连骨架都不知道被扔去了哪一处乱葬岗被野狗啃噬! “四儿的苦你必须千倍百倍偿还!” 隆科多提着马鞭朝榻上昏睡的人儿一步步走去:“爷定要你……”直到被人从身后劈晕时,那被紧握的马鞭都未松开分毫,可见是真是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在了朝轻的头上。 胤扔看着榻上人那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在前朝后宫厮杀多年的他有什么不懂。 “主子,十三阿哥正朝着这边来。” 胤礽将榻上昏睡不安的人儿抱在怀里,离开时不经意地狠踢了一脚某只畜牲的胯间:“扒光了扔进池子里去,引着老四去发现。再将她的婢女寻一个过来。” 十三被佟家选中,还不是因为老四明面上是他毓庆宫的人,十三又总是跟在老四身后,届时朝轻出的事也都会算在他毓庆宫的头上,毕竟在众人眼中太子和直郡王可是不死不休啊。 胤礽的脚步很快,抱着怀里的人进了一处靠近毓庆宫的隐蔽的阁楼,而原本只是昏睡的人此时已然是个烫手的火炉一般,但人却是醒了。 “你……” “朝朝……” 朝轻闭了下眼,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多谢殿下相救,我自己能熬过去的。” “朝……” “我可以的!”如连珠般的泪水流下,似最后的一道防线:“殿下,虽然我蠢到被人算计至此,但我这次……真的可以。” 胤礽不知道朝轻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但他现在能看出来这件事撕开了朝轻心中最溃烂的伤口:“好。直郡王饮酒过多,皇上恩赐令其暂住阿哥所一夜,不会有人怀疑。” “……谢谢殿下。” 随着胤礽顺着地道离开了阁楼,女子埋在双膝间的脸上所有苦涩绝望瞬间消失不见,反而多了几分期待,衬托那红透的脸色变得娇艳欲滴起来。 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她倒是还没用什么手段,这美人儿却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趁此啃上一口,那就太可惜了。 ****** “殿下,太子妃送了补汤过来。” 胤礽未转身,平静至极的声线中藏着几欲爆发的情绪和一丝杀意:“连这种事你都处置不了?” 何柱直接双膝跪地,“砰”的一声听着都让人心疼骨头:“殿下恕罪!这…这…太子妃亲自过来了。” 那又如何。 胤礽上辈子与自己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形同陌路正是因为她宁可踩着他也要塑造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这辈子的也不遑多让。 “让太子妃回去歇着,少做无用事。” 何柱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太子殿下未卜先知啊,太子妃可不是还带了个无用功过来。 这都大半年没献美了,咋又起来了呢。 毓庆宫。 听完何柱的话后,太子妃当即带着人离开了前院,而队伍中打扮娇媚的美人也不知何时被人带走。 “嬷嬷,这次你可死心了吧。” 太子妃现在可后悔了,她过于相信老嬷嬷,连穿宫令牌都交给她保管。等人到了宫里才知道这献美的事,害的她进退两难;如今太子不全她的脸面收下美人,想必明日她就会把脸丢到了整个皇宫。 老嬷嬷也没想到太子连见都不想见上一面,那等罕见的熏香直接全都浪费掉,要知道这药香不仅能催动男人心中所欲,更是能提高女子的受孕几率。 先不说太子妃之后将老嬷嬷手中的权力一一收回,直接送人出宫去了;倒是说现在,朝轻已经快把体内汹涌的情潮熬过去了,但是顺着门缝飘进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使得其体内未散去的药性翻上几倍地反扑过来。 第12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2 云雾是第一个意识到自家小姐的不对劲。 之前小姐的呼吸节奏明明都平复不少了,可是现在又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 “王妃…王妃…小姐!” 朝轻费力睁开了眼,喃喃道:“有香味……好香……” 眼看着人又要昏过去,云雾怎么叫都不见动静,只能推门出去向那位求救。 小姐说过,再艰难的逆境,唯有先活下去,才有其他的可能 。 “殿下!小姐的症状又严重了,奴婢方才都叫不醒小姐了……” 那道石青色的身影顷刻间冲进了阁楼内,吭哧吭哧又从地道里爬出来的何柱只来得及看到了一道残影。 “朝朝,朝朝!”胤礽脱下身上的披风将朝轻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把大夫带进来。” 一暗卫拎着被蒙住双眼的大夫进来,胤礽将怀里人的手腕制住:“把脉。先前不是说只是普通的情药,怎么会反复起来!” 大夫也想问啊,这一搭上手下的脉搏,额头上的冷汗不住地朝外冒:“这……这姑娘体内又多了一味情药,虽然剂量微弱,但两药相冲,如今草民也无计可施,唯有……阴阳相合。” 胤礽身上的气势立刻变得肃杀起来,这阁楼内外都有他的人守着,谁能在他的眼皮下给朝轻再度下药。 “小姐…小姐之前说过很香,但是奴婢守在一边却没闻到任何香气啊。” 但眼下不是阴谋论的时候,即便是找到了是什么药物冲撞了药性,现在也没办法调配解药。 胤礽搂着怀里人的手收紧了片刻:“可还有别的办法?” “泡冰水或许可行,但便是解开药性,也会大损根基,缠绵病榻,而且日后怕是……无法有孕了。” 阁楼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云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家小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如今这位殿下会放小姐回阿哥所吗…… “都出去。” 跪在原地未动的云雾深深地跪俯下去,即便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犹如千斤重,但云雾依旧颤抖道:“殿下,求您让王妃回去吧。” 来日事发,死的也只会是她家小姐啊。 胤礽拍了拍怀里人的脊背以示安抚:“回去……直郡王如今已经醉死过去,她回去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险些被害,老大又何曾关注到异常?她不会愿意回去。” 能跟一个奴婢废话这么久对于胤礽来说十分难得,所以对于地上虽然安静但依旧不走的云雾,胤礽直接让人拉了出去。 既然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又何必再多废话,要不是看朝朝对于这几个仆人十分重视…… 阁楼重新归于安静后,胤礽将披风解开,怀里的人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但药性作用下那眼中除却迷离外再无真实,怕是连他都认不出来了。 “朝朝,我是谁?” 回应胤礽的只有毫无章法的点点亲吻,其中的生涩和急迫诞生了一股矛盾的魅力。 胤礽未躲未避未动,只是按压了朝轻身上的几处穴位促使人清醒片刻:“朝朝,你看我是谁?” 此刻朝轻的神智已然被情潮吞没,说出来的可都是实话:“太子……胤礽……孤魂野鬼,你到底是谁啊?” 胤礽笑了一声,将到处乱蹭的人搂入怀中,这笑声中的喜悦干净纯粹:“朝朝,果然诚实。” 两件同为石青色的外裳落于地毯之上,一吉服,一常服,交互相叠,此间不分你我。 ****** 云雾虽然被拉了出去,但宁死也不离开这庭院一步,顶着寒风在小楼门口守了一夜;而胖乎乎的何柱也在门口守了一夜,整个人都是臊眉搭眼的。 谁能想到太子妃选中的美人这么不择手段,他就一个传话的身上就沾染了那么一丁点儿香气,结果就…… 唉,这都一整晚了,里面也没叫水什么的动静,他会不会被太子爷直接乱棍打死啊! 吱呀~ 关闭了一整晚的阁楼大门终于开启,胤礽披着昨晚的那件石青色外袍走了出来:“让人端水过来。你回阿哥所,稍后会有太医去把脉,莫要露了痕迹。” 云雾急的跳脚,恨不得跳上二楼去看看自家小姐怎么样了,但是云雪一个人在阿哥所撑了一夜,万一惠妃娘娘兴起叫小姐过去,云雪一个人也招架不住…… “是。” 好想去看小姐一眼啊。 云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阁楼,而何柱带着人将热水等一应物件都搬进了一楼,然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得赶紧回毓庆宫装一下,谁让这热水是借着太子爷晨练后沐浴的理由才弄出来的。 胤礽上辈子被圈禁后,不喜旁人近身服侍,许多事情都是自己来做,如今帮着昏睡的朝轻沐浴也是做的有模有样的,起码朝轻全程都未醒来一次。 胤礽给人上好药后,用布巾轻柔地擦拭着朝轻的长发,真不想把人送走啊。 昨晚还温香暖玉在怀,今日就要被迫分离。 看来还是得加快一番进程,早日光明正大地让人与自己站在一处;现在得多创造些独处的空间才好…… 一条由九颗品相难得、颜色各异碧玺串成的手链被戴上了那对皓白纤细的手腕,胤礽在睡的正香的人儿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待会儿见。” …… 昨晚上的确是筋疲力尽,朝轻醒来后看到那熟悉的房间装饰只觉恍惚,而那眼中含笑看着她的太子殿下更让她恍惚。 太子……在直郡王府的后院里,这话要是传出出去,满京城的谁敢信。 但不等朝轻作何反应,胤礽已然将人搂住:“昨天晚上发生了不少事,我说给朝朝听一听。” \"隆科多昨晚与一宫女秽乱宫闱,现在已经押进大牢,听候处置。\" 还是四阿哥亲自发现的呢~ 第13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3 朝轻知道。 如今的药物基本上都是植物调配出来的,虽然已是死物,但与她算的上同源,从酒水中提炼出来算不得什么难事。 一捧药粉,引她去的婢女和隆科多两人一人一半,若是那婢女脚程够快说不定那位佟国维夫人应该也能分上四分之一。 胤礽见怀里人没挣扎,继续说了下去:“隆科多在大牢里犯了疯病,受了重伤;而昨晚上佟国维归家后意外中风,太医虽然奋力抢救但还是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具体原因倒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朝轻了然,看来那捧药粉的确是三人共享了,那…… “四阿哥如何了?” 胤礽依旧笑着,温润嗓音下风波已起,倒是像是那夜幕之下无边无垠的海浪,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朝朝当真是知恩图报,听说上次的事老四还专门给朝朝送了赔礼示歉,比孤都要快。” 朝轻现在不想猜这人到底是因何心思说出的话,干脆道:“四阿哥行事一向周全,隆科多到底是孝懿仁皇后的亲弟弟。” 胤礽收紧了手臂,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那孤呢?昨晚的事,朝朝打算如何给孤一个交代?” 朝轻:“……” 谁给谁交代?麻烦说清楚。 胤礽叹了口气,幽怨道:“我本一孤魂野鬼,来到这儿后却被朝朝你接连夺走了我的身心,这该如何是好啊?” 这话好一派控诉负心汉的滋味。 朝轻没想到这人竟然这般胆大又……不要脸:“阁下想我如何交代!” 胤礽假装没听出那点儿咬牙切齿的情绪,又进一步把自己埋进人的颈窝处:“朝朝不要对我负责吗?这老四帮过朝朝一两次,朝朝不仅帮着救了弘晖,还这般挂念他,上次酒楼中还只要了李四儿的交代。” “到我这,朝朝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这冲天的酸气,是谁在秋实院里开醋坊了。 朝轻作势要起身坐起,而搂着她的人就势起身,总之是不松手:“阁下与四阿哥……我……可否让我考虑几日再给阁下答复?” 胤礽拨弄了下朝轻手腕上的手链,一道隐秘机关随之打开,原本还有些空间的手链当即紧贴皮肤,其中的天蚕丝刀枪不断,水火不熔,绝非一般外力可以取下:“好。七日后孤举办赛马会,朝朝可一定要来。” 朝轻甩了下手,让手腕脱离了身后人的钳制:“我要是到时候给不了阁下交代呢?” “那我只能自己来讨个交代和答案了。碧玺护人,朝朝就别摘了。” 胤礽在美人脸上偷了个香后飞速地自后窗翻身纵出。 待朝轻去看时,那里已然见不到人影,只有不知是遗落还是故意的一件荷包端端正正地摆在那。 打开一看,只有一张不知何时写好的婚书,男方一栏上已用瘦金体写上了爱新觉罗·胤礽的名字。 大胆、疯狂、势在必得。 汇聚而来的情意带着孤注一掷的味道,朝轻只能先将它们都收拢起来,以待后效。 现在可不是炼化的好时候。 即便她非此方生灵,但受制于天道钳制,在情意不完整的情况下炼化,怕是容易受到其中情绪影响。 哪怕只会是一星半点儿的影响,她也不会允许。 朝轻将荷包放进袖袋,实则是她的储物空间内:\"云雾,你乔装打扮一番去抓一副避子药,在府外熬好后……\" 云雾略有尴尬地从袖袋中拿出一瓶药:\"小姐,那位已经备好了,药性温和,于您身体无碍的。说是若您开口便拿出来,若您无意也不用再提。\" \"吃了几粒?\" \"瓶中……就一粒。\" 朝轻自瓶中倒出那枚黑色小丸,直接送入口中,入口即化,一点味道都没有残留:\"把药瓶收好,前院那可有何动静?\" \"其他的倒是一如既往,只是……\"云雾将前院送来的一份名帖放在朝轻手边:\"大格格将满十六,圣上此前已经定下了大格格的婚事。过几日太子殿下的赛马会上这位台济也会前去,王爷想让您带着大格格看看。\" 朝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怎么就能这么大脸呢。 胤禔不愿将让她染指中聩,反而是让府中侧福晋和胤禔身边信得过的嬷嬷管着,甚至连大格格都掌管着一部分,这已经算得上是把她的脸踩在脚下了。现在又让她一个不过是大了两岁的继母带着继女去相看未来夫婿,真是够自信的。 \"在他的赛马会上相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朝轻接过名帖翻看了下,随手就扔到了一旁:\"待午憩后请大格格过来一趟。\" 说是爱女却让她一个不知好坏的继母带人前去,说是给她脸面却又是这般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到底是怎么自我感觉良好的。 \"小姐,您用些膳食再休息吧。\" 朝轻摇了摇头,示意云雾和云雪两人坐过来:“日后多让人盯着前院的动静,后院里她们想要争宠尽管推着她们朝前去。” 云雾和云雪都晓得其中利害,先前小姐只是不愿与王爷同房,如今已是不能,但是…… “小姐,您也不可能永远瞒着啊。奴婢看那位对您也是有心的,咱们满人以前也不讲究什么三从四德的。” 云雾看的十分清楚,与其小姐这样担惊受怕一生,倒不如尽力搏一把;如今郎有情,小姐的姿色才情都是难得一见,何愁没有生路可走啊。 “当初我容貌不显,郡王依旧选了我,为的不就是张佳氏能支持他夺嫡吗。” 云雾和云雪直接跪了下来,这种话虽然是事实,但是谁敢朝外说啊。 朝轻示意两人起来:“寻常人不会来这院子的,如今我已与张佳一族生了嫌隙,他又怎么会为了一个美人让自己多了可供人攻讦的把柄。” 云雪听着也觉得朝轻说的有道理,但是云雾想到昨晚看到的场景又觉得或许太子真的愿意为小姐多做些什么来求得一个周全。 “小姐……” 朝轻摆了摆手:“放心,我不会轻易寻死。日后多让人看着前面的动静,后院那儿只要闹不出人命,尽管推着她们上前去争宠。” “是,小姐。” 云雾和云雪放下了床幔后,轻声离开了内间;而这两人没有注意到的是,角落里有个正在擦拭花瓶的奴婢将一切都记在了心中,只待上报。 …… “见过王妃。” 朝轻让人坐下后,没有多客套,直奔主题:“七日后的赛马会郡王想让大格格见一见那多尔济色棱,大格格可有什么想问的?” 大格格面色黯淡一瞬,连贵为公主都要抚蒙,她一个郡王之女又能做什么:“婚约已定,我只管到日子出嫁就好,其余的都有内务府去做。” 茶盏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与朝轻接下来的话一并敲击在了大格格的心上:“大格格这般说,那以后几位格格呢?抚蒙的公主中寿命几何,大格格应该比我更清楚。” 朝轻平静地与大格格震惊的目光对视:“蒙古有多少部族,圣上又有多少公主?格格们作为宗室之女,嫁了一个那下一个还远吗?二格格也不过就小上一岁。” 大格格晓得朝轻说的都是实话,但正是这样,她才不理解朝轻为何要与她直言:“王妃有话不如直说。” “与其指望父亲兄弟,倒不如指望自己站起来。科尔沁地位非凡,对于其余部族也有些震慑力。” 朝轻将一盒子推向大格格:“郡王为了张佳一族的实力在那般境况下也选了我,而张佳一族也因此弃我,那大格格猜一猜哪一位格格会不会是下一个我?” 大格格脸色已有些苍白,蒙古与大清互相忌惮,不然嫁过去那么多公主也不会就活了几个,皇玛法后宫中也无身居高位的蒙古妃嫔。 要是妹妹们未来既被夫婿排斥又被京中抛弃……草原不比京城富庶啊。 “大格格回去好好想想,赛马会那一日到底该如何做。” 等大格格失魂落魄地离开后,云雾来到朝轻身边:“王妃您这般做大格格未必领您的好意。” 朝轻喝了口茶,谁说她就是好意了。 比起间接使得生母逝去的父亲和弟弟,大格格更在乎几个被自己看顾长大的妹妹们,更容易共情。 “即便不领我的好意,但姐妹们联合起来,总好过一人单打独斗。” 如果能好好活着,没有人会想寻死,天生的亲缘和流淌着利益二字的皇家血脉会让大格格明白自己该选择什么的。 朝轻盯着手腕上的碧玺手链轻笑了一声,她要的是让所有人都为了更重要的东西抛弃了这位自视甚高的直郡王,要胤禔看着他自己一无所有。 揭开谜底的快乐,可不多啊。 第14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4 八月十六,是朝轻的生辰,但整个秋实院却无一丝庆生的气氛。 因为…… 朝轻的嗓音有些虚弱,配上那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十分符合生病形象:“臣妾病了,恐染给王爷与几个孩子,不过是个小生日,不必大张旗鼓的庆祝。” 她要是想办生日宴,早就该准备起来了!本来就是为了躲他,还用得着胤禔今日马后炮一样在这里献殷勤。 没见几位妯娌都只是送了贺礼上门,请她来日再聚;就连早上刚走的太子殿下都只是悄悄地送贺礼上门,偏偏这个不长眼的家伙居然敢来打扰她的补眠。 胤禔觉得自家王妃十分贤惠,本来还想嘱咐两句注意身体的话,却觉得背后莫名一凉,莫非他被传染了! 那可不行啊!他明日还得与明珠商讨是否要对隆科多施以援手好挽救佟家的一二好感呢。 为了春秋大业,胤禔匆匆离开,连着一份补品都没来得及嘱咐下人送到秋实院,秋实院已经按时锁上了院门。 “呼。总算走了。” 朝轻没洗掉脸上的病容,继续翻看起了自己收到的贺礼,当看到十四阿哥送来的礼物时,朝轻沉默了。 一对足有三指宽的金镯上镶嵌着各色玉石,美感没看出来,倒是有几分喜感。 怪不得胤禛能生出一个审美像是暴发户一样的儿子,原来他还有这样一个弟弟呢。 …… 中秋将过,马场上绿草如茵,在满目秋黄之前各色马儿奔驰而过,无引发阵阵喝彩之声。 “大嫂,你总算到了,你看我将赤羽给带来了……大格格也来了。” 穿着一身红色骑装的大格格福身行礼道:“见过三婶婶。” “快起来吧。难得今日天气好,可是得好好玩玩。” 大格格看向朝轻,朝轻点头:“想去就去吧,难得的机会。” 说罢大格格带着几个嬷嬷朝着马棚走去,而朝轻则是迫不及待地同赤羽互动起来:“乖啊,知道你想我了,这不是来了吗。” 见着一人一马的亲热劲儿,三福晋笑道:“ 瞧大嫂给它哄的,我都要吃醋了。” “那不一样。前些日子宫宴上不刚见过。” 一说到前些日的中秋宫宴,三福晋就有一肚子的八卦同朝轻细说,两人骑着马在场边溜达,而三福晋的八卦也从佟国维请了长假,隆科多至今还在大牢中关着,最后说到了十阿哥酗酒上:“这几日瞧着倒是好多了,只是没什么笑模样,眼瞅着婚期就在一月之后,唉。” 朝轻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鞭子:“有买醉度日的功夫,倒不如让想办法让自己在未来好过一些。咱们这些人又谁活得容易呢?” 三福晋想到诚郡王府后宅里那一窝的莺莺燕燕就觉得朝轻是难得的通透:“大嫂的确心善。” 不远处大格格已经与那多尔济色棱见了面,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想得到这背后的拳拳爱女之心。 既然总归是要嫁到蒙古去,除却银钱奴仆,这有感情的到底是不一样。 朝轻笑了笑:“嫁人对于女儿家来说不亚于二次投胎,我不过是一旁瞧着而已,称不上心善。” 三福晋的闺名正是福音。 “一旁瞧着就够了。” 三福晋感慨一句,刚想叫着朝轻去跑两圈,只见大格格骑着的马不知为何发了疯,朝着她们两人冲来。 “小心!” 当一片空白的大脑恢复记忆时,三福晋只看到那匹疯马的脖颈上插入一枚金簪和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 “大嫂,你……没事吧。” 朝轻抹掉箭在眼边的鲜血,散落的一缕头发垂在耳边滴落着点点鲜血:“没什么大事,先送大格格出去。” 三福晋咽了下口水,大嫂这一身鲜血的样子,看着可比脸色苍白的大格格有事多了,但她不敢劝。 她们这边的骚乱反而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更何况还有朝轻那一身的鲜血简直是让人给险些瞪掉眼睛。 “这真是大嫂啊……” 第15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5 虽然他们与太子之间是塑料兄弟情,但是九阿哥等人今日是真心实意地陪着十阿哥玩乐散心。 十阿哥前段时间酗酒,酗了才两三天就因为成本忒大被他九哥从酒楼里扔了出来。后面十阿哥成天窝在府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是因为没能娶到若曦吗? 不是的,他从十一二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基本上不可能娶到一个互相喜欢的人,他跟若曦之间更多的还是志同道合的玩伴,但是娶明玉,他也觉得不得劲儿…… 一阵马匹的哀嚎声响彻云霄,十阿哥看去时就是朝轻毫不犹豫地将金簪插入疯马的颈部,喷涌而出的鲜血喷溅到月白色旗装上分外惹眼,那一贯端庄柔雅的美人手染鲜血的样子也是格外引人注目,一眼暼过来时,十阿哥听到了自己心口砰砰的响声。 十四阿哥喃喃道:“乖乖……大嫂还能这样呢?” “大嫂是武官之女,懂些拳脚不是很正常。”九阿哥那阴柔俊美的面容上已经收敛了所有不当出现的表情,俨然是一副关心长嫂的好弟弟模样,但心里正在阴谋论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比起他们几人的表现,马场上其余人已经纷纷上前送上关心,朝轻全盘接收。 等将大格格交给了还想继续废话的直郡王后,朝轻直接转身去更衣洗漱。 大格格牵着自家阿玛袖角,心中仍旧是惊魂未定,即便是个女儿身但有些东西她也是耳濡目染过的。 今日这次意外是蒙古还是朝中,是前朝还是后院,是太子又或者其他人…… 无论是谁,这一刻大格格心中都对权力和实力生出了无限的渴望。 她不想等着别人给她交代; 她不想等着别人伸出援手; 她想像王妃一样…… 正在同太子打嘴仗打的你来我往的直郡王也未注意到自己的大女儿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袖角。 ………… 而在营帐中刚换好干净衣物就被不知从何冒出来的胤礽抱了个满怀。 朝轻愣了下,这人怎么过来的。 胤礽才不晓得怀里这小没良心的在想些什么呢,他是真的吓坏了。 要是他没有一直关注着朝朝这边的情况; 要是朝朝的那一簪插错了位置; 要是他那把匕首投掷失误; 要是…… “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朝轻感受着胤礽的身躯在微微颤抖,抬起的手几度下落,最后还是垂落在身侧:“我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即便不能一击致命,那疯马也不会再有冲撞的力气。” 倒是那飞来的匕首实打实是冲着疯马的命门去的。 胤礽没抱多久就松开了,拿起布巾给朝轻擦拭长发,这第二次已经是有模有样的了;而朝轻也开始变得适应,看着铜镜中的人影道:“查出来是谁做的吗?” “还在查,不排除是科尔沁的人做的。” 朝轻想到大格格的未婚夫多尔济色棱,能被康熙从一众科尔沁儿郎中选出的孙女婿会连一匹疯马都制服不住吗。 “那……会有机会提前去草原吗?” 胤礽看向铜镜中的影像,那双水润的眼眸中显露出积淀许久的怀念与渴望:“若真是科尔沁做的,圣上怕是连选秀都无心举办了。” 圣上…… 朝轻默念着这位被皇上一手养大的太子殿下用在自己君父上的称呼,他已经不再隐藏了。 或许是铜镜中倒映出形象过于真实,或许是胤礽为她擦拭长发时的神情温柔绻意,朝轻主动挑破了那个话题。 “殿下,您到底是哪里的殿下呢?” 朝轻无意识地摸上隐于袖口之下的手链:“本该锋芒毕露的笔触您却写的藏锋如渊,本该富贵端闲的框架您却写的大气凛冽,既如此您又为何习瘦金书。” 为何? 那宋徽宗醉情书画山水,却终其一生都被绑在了那龙椅上;而他年少时立志要消除满汉隔阂,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却落得一个三废两立的父子决裂,兄弟离心的结局。 胤礽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回忆上辈子被圈禁的过往了,那时他想过为何他不是宋徽宗,寻了瘦金书来练只是一时之兴,慢慢地也练出些滋味了。 “朝朝,我的确是爱新觉罗·胤礽,另一个大清的第一位储君,被圈禁至死的储君。” 圈禁啊…… 朝轻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伸出手握住了正在为她挽发的手:“看来真的是尊贵无双又才智过人的殿下。” 胤礽难得听心上人夸赞他,立刻得寸进尺道:“朝朝欠我两个答案,如今还差一个啊……” 朝轻表示她收回了一只手。 要不是气氛正好,她连这个答案都不想说好嘛! 此时,帐外传来故意放大音量的请安声:“见过王爷,四贝勒,八贝勒………” 竟然是一口气来了七位皇子。 作者说:龟龟是个蠢的,辛苦码的稿没保存上!!!!现在得重写!先奉上一章大家先看着,8点奉上另外两章。 第16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6 今日的赛马会见了血,其中又掺杂着大清和蒙古的姻亲,即便是太子举行的也需要提前结束了。 三福晋和四福晋得了朝轻让王嬷嬷传的话,亲自照看着大格格;而太子妃则是去通知今日来参加赛马会的女眷,身份贵重的她免不得需要赔罪一二。 但今日这场子铺的实在是大,其余福晋们也是得帮衬着些,一来二去的竟然让一群皇子们抢了先跟在直郡王身后去探望朝轻。 而若曦连瞅都没瞅上一眼,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姐姐身边,别说十阿哥了,就算是主动上来挑衅的明玉她都没理会,宛若一只乖巧听话的鹌鹑。 不窝着不行啊,明年她就要入宫做宫女了,随时都有掉脑袋的风险。 虽然这个时代压抑残酷,但若曦还是想先活着看看。 尤其是刚刚她亲眼目睹了那血腥的一幕,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就是那疯马,再一联想这段时间来她的肆无忌惮,若曦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死亡也有很多不同,比如自杀,比如被杀,比如…… “若曦?” 迎上若兰关怀的眼神时,若曦搂住了姐姐的胳膊小声道:“姐姐,等我二十五岁出宫就回西北放羊去。” 若兰揉了下妹妹的额发,眼中满是欣慰。 马尔泰家有她一个在这里枯死就够了,若曦还是回到西北那片自由的风中去吧。 若曦现在已经被刺激狠了,什么先知先行,什么从龙之功,什么懵懂的情愫……都不重要了! 若是那位稳如泰山的太子殿下能走到最后,不能是她这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吧? …… 朝轻看到这一群皇子就觉得后脖颈有点疼,也不知道胤礽到底是在吃谁的醋,她不是谁的情意都要的好嘛! 没有相匹配的气运,她断不会浪费这个时间精力,当她的气运互补是做慈善呢 “福晋,你可好些了?让太医把下脉吧。” 朝轻忍着避开胤禔的想法道:“太医已把过脉了,回去喝几剂安神汤就没事了,有劳王爷和几位弟弟们关心。臣妾先去瞧瞧大格格如何了。” 见着被探望的人都离开了,剩下几个关系本就不是多融洽的兄弟也随着各自的小团体离开营帐;确认四下无人时十三阿哥同他四哥小声嘀咕了句:“四哥,您也收敛下,咱们跟着大哥他们去探望大嫂谁会相信啊?回头再传到太子那边……” “太子不那般没有肚量的人。” 十三阿哥可不这么认为,这太子跟大哥两人间都快演变成生死之局了,即便是要探望他们俩单独去也行啊! 四阿哥想着方才她看自己的目光与其余几位兄弟并无任何不同,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该放下这段本就不该有的情意。 那来日大哥落败她又该如何是好;每次想到这时,四阿哥像是找到什么不放弃这段情意的由头,即便那人并不知道。 十三阿哥虽然不晓得他四哥怎么就越走越快了,但做兄弟的必须奉陪,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处营帐,十三阿哥看着走出来的几位嫂嫂和大格格真是满心说不出的复杂。 不是,他四哥就这么冲动吗? 虽然满人有个兄终弟及的习俗,但大哥还在呢,而且论排序也轮不到四哥啊…… 朝轻再三谢过三、四两位福晋后,直接带着大格格离开了这儿。 谁知道某个醋缸又窝在哪里看着呢,她才不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随后三福晋有事离开,十三阿哥自觉尴尬也走了,四福晋走到四阿哥身边道:“爷,咱们回府吧,弘晖还在府里等着呢。” 四阿哥应了一声,带着四福晋朝自家马车的方向走去。 而四福晋看出了四阿哥情绪上的失落,只想说一声这算什么事啊。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无论是直郡王还是她家贝勒爷,那位都没想过嫁入皇家,如今因着婚事还被迫同娘家断了来往,夫家待她也可以说的上句刁难,若这些都发生在她身上,她怕是做不到朝轻如今这般沉稳的。 唉,自她知道这件事后担心的从来不是朝轻,那是个顶通透善良的人,断不会让自己深陷囹圄;她一直担心的都是四贝勒。 起码,她至今也看不透四贝勒的性情的最深处。 ****** 赛马会一事上康熙赏了不少宝贝给朝轻以示嘉奖,太后也有样学样地召朝轻和大格格入宫说话,为此连性情越来越古怪的惠妃都难得平和地与朝轻说了两句话。 而大格格与那多尔济色棱的婚事以男方身患隐疾的理由取消,为此康熙还允许这个孙女嫁在京城,还特地让惠妃将这个口风透给了大格格。 出了延禧宫后,大格格问了朝轻一句:“王妃,那我的妹妹们呢?” 朝轻笑了笑,只说了句:“有些事情即便我不说,大格格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大格格沉默,是她唐突了。 到了马车上,朝轻都打算假寐一会儿了,只听得大格格又问道:“王妃,我想去抚蒙。二妹的身体不好,她留在京城最为合适……” “大格格与我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朝轻语气略讽:“这件事唯有郡王去求皇上更改圣意,明旨一下,无人可改。” 届时除非二格格快要病死了,不然也是要去的 第17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7 回到秋实院后,朝轻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倚在软榻上听着王嬷嬷汇报这院里的事务。 “等等。” 朝轻接过云雾沏好的香片:“嬷嬷您的意思是后院有人有孕了?” “是,虽然未曾传出,但是老奴观察到那关格格的院子中份例是翻番了的;此外还有几匹上好的细棉布从前院悄悄送了过去。” 朝轻抿了口香茗,语气不明道:“只瞒着我……我瞧着就这么不像个好人。” 周遭几个丫鬟都不知该如何接话,此时正巧有个小丫鬟匆匆进来:“王妃,王爷正朝着这边来,瞧着还挺急的。” “行,下去吧。” 朝轻将茶盏放到一旁,挑拣出一本《论语》翻看起来,都不用动脑子她也知道这人过来干什么的。 自小丫鬟通报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胤禔就冲了进来,不等周围人行礼问安就听得胤禔气冲冲道:“都下去。” 但尴尬的周围的丫鬟们都没有动静,毕竟秋实院的份例都是单独成册的,而她们的身契也都在朝轻手中。 在胤禔发火前,朝轻悠然地翻了页书:“都各自做事去,云雾你去端杯菊花茶过来。” 即便是清香扑鼻的菊花茶也并未降低胤禔的怒气,语气生硬道:“王妃,你到底与大格格说了什么?” 朝轻将《论语》反手扣在桌面上:“郡王觉得我能做什么?大格格如今已十六,手握中聩,我一个无权无名的继母说的话未必被大格格听在耳中吧。” 先前朝轻在他面前一贯是大方识礼的,突然强硬的语气让胤禔皱了下眉:“皇阿玛施恩让她能留在京城,可她偏要去蒙古,还说要将这个机会留给二格格,圣意岂是她说改就改的!” 呵呵。 明旨未下,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你倒是拿出足够让三个女儿留在京城嫁人的功劳出来,或者直接将蒙古打服,在这里贬低不屑,算什么男人。 “大格格不小了,有自己的思虑再正常不过;圣上疼爱小辈,郡王仔仔细细地说了,圣上自然会体谅的。” 但不等他作何反应,朝轻又说道:“今日娘娘同我说话,谈及直郡王府上只有弘昱阿哥一个还是少了些。明年大选,不如请娘娘选几个新人进来,又或者让府医多给后院的姐妹们请平安脉,调养下身子。王爷觉得如何?” 朝轻是面带着笑容说话的,但那饱含深意的笑容让胤禔心虚了下。 压下关氏怀孕的消息虽然不是他提出的,但也是他拍板决定的,他也只是想照顾下朝轻的心情而已…… 朝轻将反扣的书本推向胤禔:“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王爷不妨想想自己的侄女与姐妹。但若是您依旧坚持,大格格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的。” 只是相较于胤禔那虚浮的父爱,大格格享受过最浓厚的母爱并接受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她看人一向很准。 瞧,三下五除二的这件事的由头就落到她身上了,倒是省的她再去寻理由了。 胤禔感觉自己像是质问了个寂寞,怎么变成朝轻来劝诫他了:“你……” “不如臣妾现在便进宫先于娘娘知会一声,先拣出些人来看看或者给府上的孩子们选些嬷嬷回来?” 胤禔看着油盐不进的朝轻,一袖子甩落了茶盏,菊花茶的香气立刻四散开来:“王妃管好自己院子便是,府邸里的事自有其余人管着。” 朝轻笑了笑:“好。云雾,去将剩下的茶具都给郡王包上,这一套缠枝青玉盏共计三百六十两。” 胤禔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朝轻:“你这是要本王付银子?” “王爷不是将我这秋实院的份例都分了出来?账本上自然是要算的清楚才好。” 一笔一笔的都算清楚。 等将胤禔气走后,很快外面又有人来禀报:“王妃,大格格过来了。” 朝轻拿起桌上的那本《论语》:“云雪,你去将这本书转交给大格格,就说日后无需刻意相见。” 秋实院门口。 “格格,王妃也太跋扈了,怎能能让您站在院门口等!” 大格格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没想到阿玛的脚步这般快,也没想到王妃这么果断不留情面。 她一开始没想着把王妃说出去的…… “见过大格格。” 大格格有些雀跃道:“王妃可愿见我了?” 云雪行了一礼:“王妃吩咐奴婢将这本书交给您,此外让奴婢转告您说日后无需刻意相见。” 什…什么。 皇室中人多是说三分留七分,而她们还是明面上的母女,她竟然敢直接断了往来。 云雪直接将书卷递给了大格格身旁的婢女,又行了一礼后转身回到秋实院内。 秋实院的院门就在大格格眼前缓缓关上,不留一丝缝隙。 “格格……” 大格格看着这院门出神片刻,转身道:“回去吧。” 或许是她自视甚高了,别说算计,就连来往交好这位王妃也是不屑的。 第18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8 在三年一届的选秀到临前,皇上决定选秀后出塞巡视的消息先一步传遍了京城。 原本定下的七月出发,如今直接提前了三四个月,先不说内务府等地方都要忙疯了,前朝众位大臣也是纷纷私下讨论起来,而诸位皇子立刻就与之前赛马会上的事联系起来,看来这调查的结果真的与蒙古那边有关。 虽然如今太子的位置十分牢固,但是先前太子的种种恶行已经让一些皇子心中生出别样的心思来,到底太子现在只是聪明了一时,之前确实是蠢了十几年。怕是聪明不了一世。 胤礽:呵呵呵,真是谢谢你们了。 总而言之,一整个冬日这京城上空来回飞了不少鸽子,让周围山野中的猛禽们难得吃了个半饱,真是一个幸福的冬日啊。 “王妃,您真的要出门吗?” 朝轻披上了件新做的狐皮大氅:“元宵佳节,难得不需要进宫赴宴,做甚窝在这府里枯坐。嬷嬷您不然同我们一道出去看看?” 王嬷嬷有些无奈,她都多大年纪了,宁可窝在床上烤火也不想天寒地冻的去赏灯:“王妃既然决定,那就尽管去,这府里老奴看着呢。” “有嬷嬷在,我最放心了,您只守好咱们这院子就好,外人的事您别操心了。”朝轻提前戴上了兜帽,帽沿处白皙柔软的皮毛使的美人儿看起来就像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一般天真烂漫:“嬷嬷,我们走了。” “哎,去吧。” 看着那越发活泼的背影,王嬷嬷也笑了,小姐自己过的开心就好了。 “关门。多留几个守门的,茶房和小厨房的火都不要灭,其余人都各自歇着去。” 秋实院中众人都立即作出回应,所有人的声音中都是高兴。 一开始以为来继福晋这里伺候是坐冷板凳的,没想到来了后不仅主子好伺候,而且月例什么的都是足额发放,简直是这直郡王府中的一股清流。 王嬷嬷看着越发卖力的一院子人,心中欣慰,这大半年到底是没白做,那些个心浮气躁、喜好钻营的都被剔除,留下来的都基本上都是老实有脑子的,还好小姐当时死命咬下家中的一块肉啊。 …… 每值元宵佳节,在京城街道上一眼望各式样的灯笼让人眼花缭乱,好些的就要讲求个手艺和贵重,一般的便是在样式上讨个巧,遇到一些个公子小姐们一道出行的,小贩们舌灿莲花一番就能挣到够全家人生活三两天的银钱,是以如今各处都可以说上句蜂拥如潮。 “小心。” 带着火狐样式的面具的女子被身后的人群冲撞了下,第一时间按住了脸上险些掉落的面具,而其身边带着白兔样式的男人却是先扶住了身边人。 “我没事。”朝轻借着身后人伸出的手站直了身体,眼中映着万家灯火,也反射出了新鲜喜悦的色彩:“京城的上元夜果然热闹。” 是啊,热闹的厉害。 胤礽拉住了心上人的手,又在心上人瞪过来前隐在了斗篷下:“朝朝自己也说热闹了。这万一走散了,可是要等到下一年了。” 原本带着凉意的手掌逐渐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温暖,朝轻索性提着手中的兔儿灯朝着下一处热闹的地方走去,而与此相对的是身后人手中提着的狐儿灯。 虽然这路上对视即脸红的小情侣不少,但路人们对这一对自面具到灯盏都相配的男女纷纷投去了揶揄的目光,不少商贩也因此挖掘了新灵感——面具互买,只可惜很少有男人如那位一般愿意戴那些个样式偏向可爱美观的面具。 “想不想尝尝那个?”胤礽感受着投注在他们二人身上越来越多的目光时,抢先一步拉着人去了处汇聚了不少人的小食摊,以免心上人恼羞成怒不愿意同他赏灯了。 朝轻不自然地扶了下面上绑的牢固的面具,往回抽的手反而被人牵的更紧:“……好。” 胤礽带着人要去的是一处卖油炸元宵的摊子,虽然如今天冷易冷凝,但每一份炸元宵中也不过四个,而油炸的香气确实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购买。 “店家,一份炸元宵。” “好嘞。” 摊主抄着长筷子操纵着圆滚滚的元宵在油锅中上下翻涌,了,捞出来时不见一点油焦色:“慢用,小心烫啊。” 朝轻的视觉和嗅觉都被胤礽手中的那份炸元宵吸引走,但是听觉却是被另外几道熟悉的声音吸引走。 “好香啊。巧慧,咱们去看看。” “绿芜,我们也去看看吧。” 砰。 刚夹起的炸元宵掉入小碗中,又被另一支签子插起:“小心烫。” 朝轻起身的动作顿住了,她的手没有人牵着,她的去路没有人阻拦,但那人注视她的眼神的确是让她动容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她身后的空位被不知哪来的路人齐齐占聚,在他们两人和那些熟人之间划开了一条银河。 胤礽见人不走了,便作势要将签子上的元宵收回:“不想吃?那我们去尝些别的。” “想吃。” 朝轻接过来后尝了一口,虽然用料一般,但里面的芝麻磨的极香:“还不错,你要不要尝一尝?” 胤礽笑着点头道:“好啊。” 但直到朝轻吃完了手上这个,碗里还是剩了三个元宵,刚刚说要吃的人就是盯着她不动手。 朝轻听着声儿觉得那些熟人都走了,狠了下心才拿起签子直接插起三个来:“喏,尝尝吧。” 油炸的东西是香,但是她也不缺油水,尝个新鲜就够了,不能浪费粮食嘛。 胤礽动作优雅又迅速地吃完,拉着人离开了小摊:“后面还有不少好吃好玩的,带你去看看。” 而被喧闹的人群吸注意力的四人未注意到那最不该一块在上元夜出游的两人,直到之后再次相遇也依旧未发现重重隐秘防护下的两人。 另一边的朝轻被胤礽带着逛过一处处小摊商铺,每一处都能合她的心意,其中的用心程度不以言表。 虽是如今一人之下的天潢贵胄,但对于京城大街小巷的食摊杂耍却是了如指掌,顺序路线像是刻入心中一样自如,为之动容一二再合适不过。 原本被强硬拉在一处的两只手也不知是何时变成了交握,而此也助长了某人的胆量,或许可以再逼一逼? “这里应该只是卖茶的。”朝轻看着这位置隐蔽的茶楼,不禁提出疑问:“已快亥时了。” 胤礽握了下朝轻的手:“东家想要卖,那就有的卖。” 与此同时,茶楼中响起一阵吵嚷的声音, 离着楼门口也越来越近。 “我送你回贝勒府!都这时候了,你怎么敢同那种人走在一块的。” “我自己有腿会回去!巧慧,快点去找绿芜帮我道歉。” 一路吵到了楼门口,若曦怎么样都挣脱不开十四阿哥的钳制,气的都忘记什么要守规则,直接上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口,不仅见血也让周围人都看愣了。 朝轻看愣了,也看笑了,自言自语道:\"果然啊,还是那个人。\" 果然…… 看来朝朝关注的还是这个马尔泰家的。 胤礽想到手下人调查出来的结果,再看那强撑着气势的女子时眼色沉了一瞬,这又是哪方的来客。 第19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9 如果说当初是因为明玉与若曦争执落水时朝轻的恰巧出现才使得胤礽关注,后来则是因为马尔泰·若曦与先前不同的行为和那惊世骇俗的思想越发的让胤礽生疑。 他自己是,朝轻也是,再多一个异世来客也不算什么意外;虽然胤礽对这位来客的来处有些兴趣,但多年圈禁之下他已经学会了抓住当前最紧要的那根稻草。 他的精神状态早就出了问题,大清、生命、亲缘……重要又不关键;相较于为了不甘而抓住这个套着相似外壳的大清,他心中更多的是为了他想要创造的未来,一个能让朝轻愿意不戴遮掩地同他走在一处的未来。 “你……怎么了?” 朝轻看着那吵吵闹闹的两人闹掰后各自离去,心里默默压了个选秀前这两人必和好的赌注后才注意到身旁的人一直未曾说话。 “只是在想……” 胤礽拉着人到了一处阴影下,隐秘到即使朝轻披着层白色大氅也难以被人注意:“朝朝,我何时会成为你口中的必然。” 想要分享喜悦时的那个必然会被选择的人; 想要倾诉苦痛时的那个必然会被选择的人; 想要共度余生时的那个必然会被选择的人;…… 想要当朝朝看到他出现时,不会说果然二字,因为他已经成为朝朝生活中必不可缺的那一部分。 “殿下,我们如今这样已经足够了。”朝轻摸了下脸上的面具:“这里连影子都看不到,我才敢唤您一声殿下。” “殿下,即便我们的命运已然错乱到一处,但我想活着,所以必然不能用到白日里……唔!” 即便最亲密的事情已经做过,但这几月来朝轻的确未与胤礽再亲密接触过,今日的牵手已经算得上这段时间来最亲近的行为了。 当呼吸被掠夺,视线被剥夺,其余四感无限放大时,朝轻才想到这人那层尊贵温润皮囊下的带着疯狂的放肆和一丝喜悦? 疯子!真是疯子! 她怎么就忘了这人是被圈禁至死的,怎么会如这段时间来表现的一般无害温和,是她被假象蒙蔽了…… 即便是在黑暗之中胤礽依旧能准确无误地寻到心上人的那一抹朱唇,因为刻进心底的印迹动一动都是都是鲜血淋漓,想要挖走那边只能一块毁灭。 “朝朝。” 此时这人再念出来她的小字时带了几分缠绵滋味和满足的喜悦,逼得朝轻越发努力地大口呼吸着带着寒意的空气,好给自己过烫的脸蛋降降温:“你疯了……” “是啊。朝朝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胤礽轻顺着怀里人的长发,低笑道:“朝朝都敢跟着疯子单独出来,怎么就没想到会被疯子欺负,嗯?” 怀里的温香软玉一僵,小声吼道:“这是在外面!” 心情大好的胤礽任凭怀里人狡辩,即便朝朝说的话看似是无可奈何,可是这次的境况不同于那次袒露身份,朝朝若是对他无一丝真情,绝对会选择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模糊过去。 朝朝有这个本事的,他知道。 说出实话虽然会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剖的骨肉分明,但也总算让他窥得了心上人的真心一角。 “朝朝,未来终有一日,我会等到你签下名字的婚书。”胤礽眼中的疯狂与坚定让朝轻想要先拉开两人的距离再好好说话,但是她面对的是清醒的疯子啊:“我…我该回去了。” 后颈上又被人轻轻咬了一口:“嗯,送你去休息。直郡王府中的那几个人你该用就用,要是同我客气的话……朝朝觉得疯子会怎么做?” 朝轻被激的也冲动地咬了身前的人一口,因为环境黑暗,也不知道咬在了哪里:“殿下不如去问太医来的更快!我虽不是多有本事的人,但自保无虞!” 那一口被咬在了他的左手手腕内侧,谁让他故意去摸心上人的耳垂,胤礽觉得应该是有留下印迹,大不了他描绘一番,浅了就让朝朝再给他一个。 不能一模一样,那就一直尝试。 胤礽拉着人朝挂着各色灯笼的街道走去,朝着光下走去:“嗯,朝朝最厉害了,不然怎么敢来赴疯子的约。” 哼! 走远后,朝轻回头看了眼那茶楼门口那处温暖的灯光,这次无缘,想必日后可以再续吧…… 毕竟她寻上的可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疯子。 作者说:到这里其实胤礽的疯批属性已经初步暴露,即便是因为圈禁积攒了怨恨和不甘,但是面对一群里子不同的仇人他更多的是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但是他想做个清醒的疯子,这时需要一根致命的绳索拉着他!朝轻是第一个,但后面还会有别的绳索啦。 第20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0 “你故意的。” 胤礽想要将人搂入怀中,却被人连着避了几下,都快逼近角落了才将人抱住:“如今灯会未散,马车行走艰难在所难免,朝朝这可是冤枉我了。” 朝轻现在胆子也大了些,瞪了眼前的人一眼:“好,那我自己下去走,不劳您费时。” “送你怎么算是费时。”胤礽把玩着朝轻手腕上的碧玺手串,依旧是箍筋手腕的松紧度:“你若是回去早了免不得会被闲人打扰,朝朝就当是心疼下我这个孤家寡人,多陪我一会儿,嗯?” 贵气逼人的凤眸中蒙上一层水光,显得有些可怜可爱。 朝轻扭过头去避免与其对视:“我出来游玩本就是有些不合规矩,回去晚了免不得会让人说嘴……” “哪条礼法规定了?” 随着马车缓缓走动,胤礽搂着人倚在车厢一角,仗着角度和姿势不让人逃开:“你我有此奇遇,又何必再顾虑那些不相干之人的言论?今朝有酒今朝醉,朝朝觉得可有点道理。” 朝轻沉默下来,上一世的她殚精竭虑,最后依旧什么都没抓住;重活一世,她一开始想的的确是…… 感受着怀里人的沉默,胤礽没有说话,只是弹出一道气劲让车夫将车赶的再慢些。 同家族撕破脸面,同直郡王府中人划开界限……这些都说明朝朝想要将上一世的束缚全都抛开,他只是陪着朝朝走的更快些。 “你总是让自己说的有道理。” 朝轻第一次放松地倚靠在身后之人的胸膛上,灯光顺着飘动的车帘渗进车厢,化为点点光影跳跃出碎星:“那你呢?你这个太子,做的很好。” 胤礽将下巴搭在朝轻的肩膀上:“我?我不仅想与朝朝长久的在一处,还想多活些自在日子,可不得先下手为强。还要多谢朝朝提前告诉我这次弹劾之事,不然可真是沾了一身泥。” 说到这,朝轻也是对胤礽生出点怜悯之心,原先那位太子爷可是留下不少深坑烂账,但是这声谢她却是只能担一半。 “即便我不说,你应该也早就有所防备,不然八阿哥可不止是被叱责这么简单了。” 那些年她虽然被圈在院子中无法出去,但也晓得胤禔是养出了一头白眼狼,多年筹谋都给旁人做了嫁衣,当真是可笑至极。 见着朝轻又开始出神,胤礽不开心地轻咬了一口朝轻的后颈以将人的注意力吸引回自己身上:“这次前往草原,朝朝可是要多看着我些,难得的相处时机。” 太子殿下,您晓得您在说什么嘛?! 朝轻甚至出手摸了摸胤礽的额头:“也不烫,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这次前往草原她势必是要跟着直郡王府的车队,各家营地住处划分严格,他们两人更是得远一些才好,如何能相处。 胤礽垂首蹭了下女子的手心,笑道:“朝朝自管放心便是,这一次老大不会来碍朝朝的眼。” 还有老四,干脆一块留下跟老八监国好了,别来碍他的眼。 ****** 康熙四十四年的选秀在五月十六日落下帷幕,圣驾也在六月二十六日就出发前往草原。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次出行背后的政治意义重大,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的皇子们都削尖了脑袋想要跟着出去,而最后被留下来监国的四阿哥和八阿哥都被诸位兄弟们投去了一刹那的关心目光。 八阿哥晓得这背后是谁在使劲。按照太子如今的性情,他这次最好就是当作个吉祥物,但要是想要做点什么,指不定多少坑等着他,唉! 不过,为了监视他一个小贝勒留下四哥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四阿哥简单几句话就将八阿哥的试探挡了回去,一贯面无表情的脸直到是出宫上了马车后才有了几分破绽。 他没想明白二哥此举背后的深意,先前太子从未与他透露过要他监国的意思,莫非是想放权给他?可总觉得何处不太对劲。 而不久后直郡王领命奔赴漠北驻守,且归期未定的消息让四阿哥看懂了太子的做法。 这赫舍里家如今的主事人赫舍里·常泰的儿子阿林保已经去了漠北参军,那边如今没什么战事,所以直郡王此次突然前去驻守不仅得不到军功,还浪费掉一个拉拢蒙古的好机会,毕竟这次直郡王府的大格格被圣上点名一道前往。 只是…… 四阿哥负手站于庭院之中,眸色不明,直郡王如今已是斗不过东宫,太子一向是喜欢看困兽犹斗的,怎么会好心放逐直郡王,这到底还能所图为何? 不得不说聪明人都喜欢多想,当四阿哥看懂胤礽的图谋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养心殿,茶房。 若曦正练习泡茶呢,一旁的奉茶宫女玉檀突然走上前来:“若曦,我去御花园摘些花瓣回来做茶点,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好。但能否等我泡完这一壶茶?”若曦当然乐意多学一些,万一死了后能回到现代,她说不定还能开一家茶楼呢。 见着玉檀一口应了下来,若曦心中高兴,看来这宫里也是有好人的;直到在御花园与八阿哥等人巧遇时,若曦那点因为大胆劝诫而得了康熙几句夸赞后生出的胆气开始萎缩。 这宫里的好,都是标好价格的。 但是她要是装傻充愣,不给八阿哥透露消息,那姐姐在八贝勒府里一定会被那八福晋磋磨的更狠;而八阿哥可以继续做他的好人,他的君子,毕竟那都是后宅的隐秘手段。 若曦跟着玉檀离开御花园时没敢再回头看,她怕看到八阿哥那如面具一样的微笑时会绷不住情绪,给姐姐和马尔泰家添麻烦。 “若曦,我要做茶点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若曦深吸了口气,朝着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的玉檀微笑道:“好,多谢玉檀。” 不能撕破脸,在她找到出路前必须得演下去! 六月二十六日,随着明黄色的车驾缓缓驶出城门,紧随其后的便是东宫的杏黄色车驾,其后是各家府邸的,一派井然有序,肃重庄严。 直到过了两三天后,车队才能见到诸位阿哥们跑马的身影,溅起的尘土飞扬让车帘都无法掀开,马车车厢内也越发的闷热。 大格格来到朝轻的马车上时立刻就感受到凉爽不少的温度,看向车中摆放着两个满的冒尖的冰盆心中惊讶。 路上不比宫内,每人每天用冰的份例都是有限的,这午时将冰都用了,晚上可怎么办。 “府里送来的信,说是关格格已经生了,是个小阿哥。”朝轻说出的信息将大格格的注意力立刻从冰盆上引开,对于多了一个弟弟,大格格并不是多喜悦。 要不是弘昱同其他家的阿哥都进了上书房读书,半月才出宫一次,在宫里又有惠妃娘娘照看着,她断然不会…… 不会什么呢,圣意面前谁有反对的权力 对上那平静疏离的目光时,大格格将心中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收了起来:“看来府中一切都好,王妃也可放心了。” 朝轻笑了声,无甚不好的情绪,只是觉得好笑而已:“两位侧妃都是操持家事熟练的人,又有惠妃娘娘派去的嬷嬷在,我如今自是省心极了。” 不等大格格多感尴尬,朝轻又说道:“明日有人送信回京城,大格格若有信寄回,便在戌时前拿过来。” “好。多谢王妃。”大格格本想寻些话说,却见朝轻又拿起一卷旧书翻看,好奇问道:“王妃看的是何种书?” 朝轻倒是有问必答,拿起书给大格格仔细看了看:“《太平寰宇记》,讲述的是北宋年间的地理风貌,也不知如今又是何模样。” 又是一本她未听闻过的书。 这一年来,每次她来寻福晋的时候福晋不是在读书,就是在习练些技艺;她瞧着福晋做这些只是因为她想去做,想去感受,想要用心,却不是为了讨好阿玛他们或者迎合谁。 “为何您与旁人都不一样呢?” 第21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1 “那为何要一样?” 朝轻端着冰镇过的酸梅汤慢慢喝着:“日子都是人自己过出来的,怎么会有一样呢?大格格这问题问的着实有趣。” 有趣吗? 但是当今世道谁家女儿嫁人后不是要孝顺公婆,绵延子嗣,争取丈夫爱重,尊贵如公主,平常如民女,谁家不是如此,偏他们直郡王府上的继福晋却是个例外。 大格格从那次接了朝轻一卷《论语》后自己也试着寻了不少书来读,但读的越多却是越迷茫。 “王妃。” 大格格起身郑重地同朝轻行了一个大礼:“此前种种是我思虑不周,行事偏驳,但恳请王妃教我如何读书,如何可以像您一样!” 朝轻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孩,直到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开口:“我不能,大格格请回吧。” 大格格焦急道:“王妃,这次我是真心求教,恳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帮我这一次。” “大人?我不过比格格长了两岁而已。” 朝轻收回目光,垂首翻看手中书籍,声音沉静道:“此前我提醒大格格三次,再算上马场那一次,就当我是挟恩求报,日后烦请大格格与我各自安好。” “王妃!” 朝轻没有再说话,一旁的云雾和云雪尊敬又不失强硬地将大格格送回到她自己的马车上。 再一回来时,就看到朝轻正趴在冰盆旁纳凉呢。 云雾立刻将冰盆挪远了些:“王妃,您不能离的这么近,万一寒气入体了可是要吃苦药的。” 朝轻巴不得寒气入体呢,她如今最讨厌的就是过夏天,干燥炎热的一点都不讨苔花妖的喜欢。 “安全送回去了?” 云雪将还剩了半盏的酸梅汤收了起来,虽然那位暗地里给王妃送了不少冰块来,但也不能什么都吃冰镇的,万一病了该怎么办:“大格格看着还稳得住,王妃您也不必担心。” 担心?她更担心她的酸梅汤。 “她是个有脑子的。一点拒绝而已,总比日后置之死地而后生强。” 朝轻并不多恨大格格,但只会在自己窝里弯的下身段不够。 弘昱的事大格格这个长姐都会过问一二,询问夫子些问题也算不上困难,如今遵循的那些女德闺训,可配不上她给大格格养出的那些野心。 学会主动,只是第一步。 日后…… “云雾,我就在趴一会儿。” 朝轻拉着冰盆沿儿不让云雾继续朝远搬,这冰盆如今就是她的命:“你都搬到马车门口了,怎么不干脆搬出去呢。” “小姐,您小日子快到了,寒气入体后难受的不还是您自己啊。”云雾坚决地将冰盆挪到车帘边,然后迅速说起别的话转移朝轻的注意力:“小姐,那大格格那儿还需要再做些什么吗?” “会者不难,现实会逼着她给自己寻找后路。” 其实和亲这种事还是得从根源上解决掉,只是得徐徐图之,但是想必此时大格格也不愿意吧。 朝轻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躺着,就像她虽然馋气运,馋美色,但准备的路海了去了。 ****** “王妃,大格格那边又送了叠功课过来。” 朝轻简单地翻看了下,不提内容如何,但这字迹上的确工整顺眼:“在路上还能写成这种模样,态度上的确是认真。先收起来吧,参加完晚宴再说。” 如今圣驾已经到了蒙古,驻扎不过五日,各方王公台吉接连到来,今天晚上的宴会也是为了接风洗尘。 云雾和云雪上前服侍朝轻梳妆换衣,这妆容才梳到一半,从外面进来个小丫鬟轻声说了些什么。 朝轻放下手中的簪子,拣起另一支竹纹金簪:“查清楚了?” “是,此次苏完瓜尔佳王爷只带了一位名为佐鹰的子侄过来,听说这位王爷的独女得了风寒,所以就留在了部落中。” “那十三阿哥那呢?” 丫鬟轻声回禀道:“十三阿哥这几日经常出去跑马,几乎未曾输过。” 那看来这听说最多能信一半。 朝轻点了个偏淡的口脂抹在唇瓣上:“看来这次成的婚事不止一桩。” 也不知道大格格和若曦现在遇到了没有,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安排些事情容易嘛,唉。 第22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2 蒙古人一贯是豪爽不羁,即便如今大清才是这天下的主人也免不得入乡随俗。 高度适宜的桌案按着顺序摆放在草地上,桌案下铺着各色毛毯,案上既有规格精致的御菜,又有粗犷喷香的烤肉,泾渭分明地摆在同一张桌案上。 “嫂嫂可算过来了。”趁着康熙还未到,几位妯娌们聚在一处聊着天:“一路上都没见嫂嫂怎么下车,想必肯定是累着了。” 七福晋仔细打量下朝轻的面色:“如今瞧着,倒是好上不少了。” “还好。草原凉爽,晚间睡觉都香了。” 下车就是烈日尘土,晚上睡觉的帐篷中还有个偶尔过来暖床的采花贼,要不是看在那些吃食和冰例上,她宁可直接睡在车厢里。 唉。 三福晋看了眼安静站在朝轻身后的大格格,感叹了句:“今日在草场上见到大格格时,那骑术实在是长进不少。” “是吗?”朝轻笑着看了眼大格格:“能得福音的一句夸赞,可见大格格是下了苦功夫的。” 大格格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微笑:“谢三婶夸奖,最近练习骑射也觉出趣味了,也得感谢王妃的指导。” 朝轻客气地谦虚两句,两人之间好一番疏离客气作态,倒也是各家各府中继母继女的常态了。 此时来了一位内侍提醒众人圣驾即将到来,朝轻带着大格格回到了她们的座席上,此时大格格悄悄说了句:“王妃,今日我遇到了一位王子,是土默部,也……姓伊尔根觉罗。” 同姓,土默部,王子。 朝轻觉得自己已经知道这位王子的身份了,真是巧妙:“嗯。大格格可以多瞧瞧,但若是真决定了” 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康熙入场,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朝轻最后的那句话也险些没被大格格听到:“动情可以,但是明面上别让自己失去了先机。” 王妃又教导她了, 大格格将此话记在心中后安静落座,心里已决定回去就同阿玛传信让八叔帮忙。 那最近颇为得脸的奉茶宫女是八叔府上侧福晋的妹妹,也算她们直郡王府上的人,天然的同盟为何不用。 晚宴开始后,康熙没有多讲话直接同诸位王公喝起酒来,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而坐于康熙下首的胤礽周围也聚集了不少敬酒的人,有那好豪迈过分的都直接上了坛子,然后诸位王公王子发现一件事—— 太子他,怎么这么能喝!!! 能喝的不该是大阿哥,这真的是太子吗? 胤礽又喝倒一个大胡子王公后,精准无误地对上台下一人略带关心的目光。 见那人白净的脸上无半分醉意,甚至还有心情对她作怪,朝轻扭头再也不去看这胆大包天的家伙。 呸,多余看这一眼。 忽然一首马头琴曲声音响起,只见有一面容硬朗的年轻男子下场跳起了舞蹈,口中还唱起了耳熟能详的迎客曲。 朝轻诧异了一瞬,很快就注意到这男子的目光朝着她们这个方向看来的频率有些高,借着喝酒的姿势一瞧,大格格的脸颊微红。 这就是那位佐鹰王子啊~~~ 看来苏完瓜尔佳王爷是逃脱不了这一番操心了,留住了女儿,失去了个看好的女婿,真是…… 有得必有死 朝轻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刚想喝呢,听得身旁的三福晋感叹了句:“还是年轻好,这番身姿实在难得。” 三福晋促狭地同朝轻递了个眼神,借着酒杯的遮掩说道:“虽然不能,但欣赏一二还是不错的,真是许久未曾见有男子跳的这般好了。” 得,这位还是个有经验的。 朝轻喝净杯中酒,也学着三福晋的样子欣赏起这位佐鹰男子的舞姿来,一举一动中都散发着力量感与生命力,十分的好。 只是她不看台上的人了,但台上的人可是一直在看她。 献哈达是这蒙古人欢迎来客的礼节之一,即便来献礼的是位粗犷豪迈的汉子,众阿哥们也是笑脸相迎。 而等这一舞结束后,康熙语气和蔼地问了几句,莫过于婚配了吗?年岁几何啊? 哦,苏完瓜尔佳王爷的子侄啊,结亲家啊,朕不介意长上一辈哦。 苏完瓜尔佳王爷:我介意……算了,女婿还能再找,没把女儿搭进去就行。 于是虽然没有明旨下达,但许多人都看出这位佐鹰王子就是康熙为直郡王府上的大格格寻得未来夫婿。 这苏完瓜尔佳王爷的实力雄厚,皇上怎么会想着给大格格栓这样一门婚事?莫非…… 胤礽同苏完瓜尔佳王爷喝了杯酒,心中对于康熙的打算已经有了猜测。 孙女嫁给佐鹰以作监视,他这个太子以侧福晋之位迎娶苏完瓜尔佳王爷的女儿,原本雄厚的部落实力就此四分五裂;不仅他和胤禔竹篮打水一场空,皇上也可以此进一步钳制蒙古实力。 呵。 胤礽仰头喝下一杯烈酒,这草原上的夜晚的确凉爽,但没凉爽到了他那颗几近麻木的心。 这手段比起他的皇阿玛……当真是差远了!若是他的皇阿玛,绝不会冒着边境之危的可能性分裂部落实力,他们这群儿子还配不上这般价值。 捧至高处,摔落尘埃,不过上位者一念之间而已。 短暂地怀念了下英明神武的皇阿玛后,胤礽拎着酒坛寻上了苏完瓜尔佳王爷:“孤敬王爷一坛,日后孤与王爷也算的是亲戚了,喝!” 哈哈哈哈,这是长生天跟他开的玩笑吧,太子和直郡王都反目成仇了,怎么会与他论……亲戚? 辛辣酒液入口本该醉人的紧,但苏完瓜尔佳王爷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 太子这是在点他,太子难道想纳敏敏进东宫! 胤礽将空了的酒坛搁放到一旁:“王爷果然好酒量,这段时日咱们见面的机会不少,下次定与王爷好好喝一场。” 喝个屁,他家敏敏是要一辈子做草原上自由自在的格桑花的! 晚宴散去后,苏完瓜尔佳王爷第一时间就去让人重新打听一遍这次随圣驾而来的女眷,太子不就想要一个保障,给他就是了。 眼看佐鹰那边是没救了,草原上的狼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做狼王的机会。那他就只能…… “滚。” 明日有一场围猎,朝轻本以为那人不会过来了,没想到天刚亮就摸进来一个身上还带着露水的家伙。 “朝朝,我想你了。” 朝轻翻了个身,她昨晚上回来后一时兴起把大格格的那叠功课批改完了,所以这睡的有点缺觉,谁想还有个来扰她清眠的:“又不是见不到了。” 胤礽没回话,而是轻拍着朝轻的脊背,口中哼起了一首小调,本该是催眠的调子,但硬是给朝轻逗乐了。 “你…你怎么不直接拿把马头琴来。” 胤礽认真反问道:“我唱的不比马头琴拉出曲调好听?” 还真别说,真不愧是完美的太子殿下,音乐天赋也是不差的。 “好听。你该不会昨晚就是去学这个了?” 当然不会,他还学了支舞蹈外加一曲唱给心上人的蒙古歌谣。 朝轻觉得有些热,掀开身上的薄被坐了起来,还未伸手一杯温水已递到嘴边,身后立刻贴上来的靠枕也填补了那点儿凉意。 等人喝完水后,胤礽拉着人一块靠在软枕上:“再陪我聊一会儿,待会儿我可是要忙起来,不会再打扰朝朝的好眠了。” 朝轻伸手戳了下胤礽的胸膛:“你又作什么?连围猎都能改期。” “一点儿坏事。” 见怀里人开始瞪他了,胤礽立刻交代道:“我没动你要的人,她会好好活着,不会浪费。” 朝轻将额头抵在胤礽胸膛上,轻声说道:“胤礽,我们曾商讨过,商贸、文化、利益……这些哪个都比姻亲来的稳定有效。你真的愿意让大格格成为首例?” “朝朝不放心我?” 朝轻认真地点了下头:“我不喜她,如今费力将她拉到这一步,绝不能白做工。” 作者说:“把本世界男主拉出来遛一遛。” 第23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3 朝轻经常会告诉胤礽些关于上一世的消息,但极少提起自己的生活,仿佛那些早已过去。但这一次也是朝轻主动表露出对于权力的野心。 胤礽撑着脑袋说道:“上次朝朝你已然说服了我,我自然不会让朝朝的苦心白费。” 其实,抛开那些个旧怨,大格格的确是最适合的人。 首先是胤禔驻守漠北,大格格嫁给佐鹰王子去往东边,中间隔着京城和苏完瓜尔佳氏,两相联合的可能性极低。 其次,大格格和胤禔的软肋都不可能离开京都,即便胤禔舍得,大格格也绝对舍不得她生母拼死争下来的几个弟妹。 最后吗,仇人自然永远生活在担惊受怕中才好。 只要她走的够高,大格格就不敢放松警惕,需得日日殚精竭虑,毕竟大格格用心护着的弟妹可都得留在京城啊。 朝轻拍了下颈窝处热乎乎的脑袋:“佐鹰王子虽是庶子,但能被苏完瓜尔佳王爷带在身边绝非池中之物,大格格估计一时斗不过他,你且让人瞧着些。” “不让她吃些苦头磨练一二了?” 朝轻很干脆地白了身后人一眼,把玩着新得的朱砂珠串:“我只说是瞧着些,保住命就是了。” 胤礽刚想开口说话,又听得怀里人说:“我不讨厌她,但也绝对不喜她,她若是最后做不到,权当是个傀儡,左右我们还有后手。” 瞧着那些个功课,败落的概率得有个六成。 这话说的残酷冷情,但胤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原先他生活的大清对于抚蒙公主的扶持也是有限的,因为这本就是一场政治交易,不想沦为弃子就拿出足够的价值出来。 胤礽挑眉,看来朝朝对于那个马尔泰·若曦期望颇高啊:“她如今的心性和城府怕是当不起这大使的责任。” 朝轻点头:“自然,她心头的那口傲气隐藏的并不好,但这第一位女官也需要这一口傲气撑着。胤礽,给她一个机会,从零开始磨练,我相信她会让我们惊喜。” 自由的鸟儿被强硬地锁进笼中,即便这里有吃有喝,但鸟儿会听话一时,但向往天空的心永远都不会改变。 胤礽先肯定了朝轻的想法:“马尔泰家在西北也颇有实力,到时候自西北至极北之地的各方势力之间有了纽带,将罗刹国打服也不是什么问题。若是不成,她……” “也不能让苏完瓜尔佳王爷选择她作为替代。”刚凝聚出的几分睡意立刻被打破,朝轻认真道:“她不属于这儿,情感羁绊和地域差异会让她的能力大打折扣的。” 她懒得去让那位王爷放弃姻亲保中立的想法,但现在来看将若曦放在这儿实在是有些浪费了。 胤礽再次答应下来,他尝过情的滋味更明白情感上头时即便是聪明人也会冲动,更何况是本就冲劲十足的人:“近几日都不会有大规模的围猎,你也可好好休息一番。” 随后胤礽半倚在床头上耐心地哄人重新入睡,待人呼吸平稳下来后胤礽将早就备好的书信放在朝轻枕下,柔声道:“好梦,朝朝。” 异世来客终将离开…… 他会留住的。 而营地的另一侧有一座较大的帐篷,一个小沙弥端着早膳轻声走了进去,却发现活佛还像昨晚一般盘坐在蒲团上做早课,赶紧放下托盘上前:“师父,您这是一夜未睡?” 活佛念完最后一句经文后睁开了血红的双眼,像是下一刻就要流下血泪一般:“扶我起来。” “是,师父。” 小沙弥赶紧将人搀扶起来,忽然发现师傅蓦然老态了许多,手掌也变得枯瘦无力:“师父,我们请大夫来看看吧。大清皇帝来了,他们肯定带了医术高深的大夫!” 活佛走到床边坐下,安慰这个小徒弟道:“无事,窥探天机的代价。” 窥探天机! 看着小徒弟直接瞪圆了眼睛,活佛伸手摸了摸小徒弟的脑袋:“本就快到圆寂的时候,能得见一次天命之人,此生无憾。” 他一开始只是心有所感,本以为那位天可汗是他感知到的人,却未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的天命被续上了。 “太子殿下,您已知来处又何必强求?” 在昏黄烛光的闪烁下,温润俊美的脸庞多了几分阴鹜,活佛似乎听到有一只强大疯狂的野兽在吼叫,却又被脖颈上的锁链留在那道界限之内,但也只有那一条锁链。 “孤只求今生与她走到最后,活佛也能用得上强求二字。”原本沉郁冷冽的目光触及到手腕上的某一处时变得偏执和煦:“孤不在乎来世命途如何,但今生孤想同她走到最后。” 一份完美无缺又平凡至极的度牒推至活佛手边:“无情之人不过朽木傀儡,活佛慈悲为怀,连自己的侄子都舍得一并拉入空门来普渡众生,为何不能多孤一个。” 活佛抬眸,对面的男子依旧笑得温和,身上气势依旧尊贵无双,不愧是皇室中人。 “贫僧竭力而为,无论成功与否,殿下都要付出过往所有的功德,未来投胎转世也会……” 胤礽起身离开:“孤明白,无论成功与否,这份度牒都送与活佛。” 还未等傍晚的凉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帐门已经放下,活佛看着对面那盏一动未动的热水叹了口气:“阿弥陀佛。” 他感知到的异世来客貌似没这么智近如妖啊…… 第24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4 第23章 朝轻睡了个饱觉,一睁眼已是午膳时分。 察觉到帐子中的动静,云雪走上前将帷幔掀开:“王妃,您醒了。今个儿有新鲜的虾送过来,厨房做了三鲜汤包呢。” 还能有三鲜汤包? 这可不是有热闹看的趋势啊。 朝轻打了个哈欠,穿好衣服后随意挽了个发髻就开始用膳:“皇帐那边还没说为何取消围猎吗?” 云雪给朝轻舀了碗汤放在手边:“说是活佛到来,有要事要与圣上详谈,这才取消了。” 活佛? 不知为何朝轻想到昨天晚上胤礽送给她的朱砂珠串,上面的佛光一看就是高僧加持过,看来这就是他做的坏事了。 这家伙,谋算了些什么? 朝轻又吃下一个汤包,心中有一丝不安,感觉有什么势在必得的东西正要离去。 …… 皇帐内。 “阿弥陀佛,贫僧就先行告退了。” 康熙颌首,为表尊重亲自将活佛送至皇帐外,而帐内的几名奉茶宫女迅速打扫干净,其中一个差点就不慎摔了个茶盏。 见到这一幕后李德全的心脏都快跟着那茶盏差点碎掉了,这活佛刚走就打碎东西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尤其是皇上还不信佛教! 虽然他信。 若曦此刻却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李大总管又给她打上什么标签,刚才她出于好奇看了眼活佛长什么样子,结果就对视上了,那一刻她有种直觉,这位活佛知道她的身份了。  阿弥陀佛!祈祷上帝!活佛可千万别说一句什么她面相有异!她就是来上盏茶的! 呜呜呜,她为什么要好奇,不长记性,不长记性…… “哎哎哎!这是做什么呢?” 李德全过来是想警告若曦两句让她当差专心些,一过来就看到若曦在那拿头撞桌呢。 “李公公,我错了,我以后肯定用心当差,绝不再犯。”若曦这般干脆的认错倒是噎了李德全一下,但最后还是叮嘱了两句后才一甩拂尘走了。 若曦瘫坐在椅子上,双眼迷茫,活佛要是真的看出来她的身份,会不会有办法让她回到现代;可她现在只是个奉茶宫女,在这个时代就如同蝼蚁一般,怎么可能求得活佛出手啊…… 因为陷入了职业迷茫,即便是学习骑马时,若曦都提不起来兴趣,而这一点被十三阿哥看了出来:“你最近这是怎么了,回头皇阿玛万一要想检验你的学习成果,我可不想堕了自己的名声。” 若曦直接趴在马背:“十三阿哥,你见过活佛吗?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啊?” 十三阿哥沉思了下:“活佛常年四处传教,这一次还是提前半年就安排好后才能在营地见到活佛,倒是听说活佛他挺慈悲为怀的,但最多再停留三天,活佛便要离开了。” 活佛:???呵呵呵呵,真是个美妙又真实的误会。 听完这话后若曦越发的蔫了,她怎么能在三天内私下见到活佛,而且万一活佛也觉得她是异端,之前她在现代的时候去过西藏的博物馆参观……别想了,别想了。 …… 深夜,有一人踏着月色而来,进入了活佛的营帐。 “活佛可是有了办法?” 活佛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后道明本意:“先前贫僧未想到这异世来客不止一人,故而有些话说错了。” 胤礽面容平静地落座在活佛对面:“那活佛这次可要想清楚再说。” “阿弥陀佛。贫僧先前说异世来客终归来处,这句话无错。”活佛拿起帕子擦掉口中溢出的鲜血:“但这异世来客回去一人便已顺应天命,殿下的时机在于转生之时,而另一位的时机在于其离开龙聚之地,返璞归真,这个时机倒是早于殿下的。” 说完这些话后,活佛身上的气息肉眼可见的萎靡许多,胤礽见状也不再多问:“孤明白了,日后活佛若想兑换孤的承诺,让你那小徒弟去往苏完瓜尔佳氏部落便可。” “阿弥陀佛,多谢殿下。” 胤礽端起茶杯喝了口热水:“活佛勿要谢的太早,孤这还有一桩凡俗之事需得活佛帮忙。” 这天命之人的人情可真是难要。 面对着爱新觉罗·周扒皮·胤礽,活佛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摞帕子:“殿下请说。” ****** “来了。” 烛火微摇,美人穿着身天水碧色的家常衣裳倚在小桌旁看书,一派温暖雅致下那一串鲜红古朴的佛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胤礽脱掉带着凉意的披风,直接坐在美人身边,对风雨欲来的氛围恍若不知:“朝朝第一次同我传话,必须要来。” 朝轻合上了手中的医书,拿起佛珠在胤礽眼前晃了晃:“殿下信佛?还是活佛与殿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这人身上的气运倒是没减少,反而是情意缠绵了不少,像是撒欢的小狗朝她奔来,也没避开佛珠,看来没闹什么不愉快。 胤礽得了消息时就知道是朝轻有所怀疑,但得了活佛的准话的他心中兴奋难平,恨不得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愉悦,如今总算能分享给心上人,可不是就说漏了嘴。 听到消耗功德的朝轻:…… 怪不得她白日中心神不宁,是祂要虎口夺食啊。 天边突然打了个响雷,朝轻毫不客气地在心中斥骂了几句,专门说给祂听的。 有本事再打两个,能打半个都算她输!本就是从其余世界拉人过来救场,居然还敢打小算盘。 她还不够强,但祂却是够弱! 蕴含了一丝道韵的攻击穿过世界屏障朝着虚空之处飞去,本就缩水成鸵鸟蛋大小的世界意识直接被拍成了蛋饼,瞧着没个万年是凝不成鸡蛋大喽。 胤礽注意到怀里人的脸色突然虚弱了些,赶紧问道“朝朝,你感觉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叫大夫----” “不用。只是被你吓到了。”朝轻直接攥住胤礽的衣领扯向自己,眸中的怒意显露无疑:“他做了几十年的蒙古活佛,你居然敢与他谈交易,你就不怕他反捅你一刀!让你这孤魂野鬼彻底魂飞魄散!” 胤礽感受着脖颈上快要让人窒息的力量,心里感叹了下这料子质量过于好了:“没想到朝朝的力气也如此大,要是日后我惹朝朝生气,朝朝可要下手轻些。” 但只要不离开,怎样都好。 “爱新觉罗·胤礽!要不我现在让你尝尝那滋味!” 胤礽讨好地搂上身上人的腰肢:“朝朝,我也是几十年的老鬼了。还记得我们匹配过的信息吗?大体上都是一致的。” “可那只是我们的推测,你怎么就敢去冒险!”朝轻没忍住落下泪来:“我们明明有更稳妥的办法,现在不过才康熙四十四年----” “但我不能等。”胤礽吻去那咸涩的泪水:“朝朝,我曾深陷夺嫡之乱,知晓手握权柄之人疯狂偏执起来是不可控的。他没有我皇阿玛那般英明神武,早日下台或许可以全了他们的父子之情。” 何况,他将朝朝拉入了这个漩涡,那待她走向他时必须得一路坦荡。 作者说:收到反馈,会积极改进。龟龟只想说朝朝是只苔花妖,不是人,设定的就是一切以任务最后所得利益优先的。 第25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5 嗖! 侍卫迅速朝着箭羽没入的方向而去,拣其两只被串在一块的灰狐,立刻引来不少人的夸赞。 “太子殿下好箭术!” “这箭羽自目而入,不损皮毛半分,当真箭术高超!” …… 几位蒙古贵族听着这群宗室们舌灿莲花般的夸赞,硬是瞪出几双蚊香眼。 怎么办,那狐狸的血都快流干了,现在连拍马屁他们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几个蒙古人对视一眼,干脆拿下马背上的酒囊,喝!一片敬仰之心都在酒里了! 宗室们:…… 虽然粗俗谄媚,但的确直白,关键是太子殿下他接了!!! 因着千杯不醉,胤礽对于喝酒的兴趣也不大,但奈何他心里苦啊。 上次他好话说尽,可算是能留下过夜,结果天一亮就被人赶下了床,连温存片刻的时间都没有! 只有天知道那日他站在晨风中的心有多凉。 到现在都五日了,活佛都留下箴言走了,但朝朝还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态度上更是公事公办,晚上不等他认错呢,那拳头已经挥出。 “殿下上次不是要我下手轻点,够轻了吗?” 胤礽:…… 感觉要是说个够字,他可能、大约就没有媳妇了……吧。 “殿下,那里有头羚羊。” 胤礽立刻拉满弓弦,那利索的姿势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太子殿下两条胳膊上满是淤痕。 羚羊中箭而倒,不等众人又一轮彩虹屁出没时,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保成的箭术又精进不少。” “参见皇上。” 康熙抬了抬手让众人起来,自己策马来到胤礽身边:“保成同朕一道回去吧。” 胤礽收了弓箭:“是,皇阿玛。” 回去路上父子两人打马走在前列,其余随行之人相隔较远护持其周围,可见就是皇上与太子间有些私话要说。 康熙先是关怀了番胤礽的近况,不过三个回合就迈入正题:“朕左思右想,保成身边还是少了些贴心人啊,你这膝下只有弘皙一个也太过单薄;还有老大,不过就两个儿子,实在是少了些;老四也是,老九更别说了……” 康熙原本还未将活佛的那番什么追本溯源的箴言放于心上,现在仔细一盘算他的儿子们子息都算不上茂盛,没一个像他的!这江山的未来可如何是好啊! 听着康熙长吁短叹的话语,胤礽适当地奉上属于儿子的关怀和自责,顺便表达了一番自己对于差事的认真态度,使得康熙十分满意。 此前保成行事虽有所欠缺,但这些时日来越发的得体有节,他大清这般好的太子如何能子息不旺,后宅不睦! “活佛走前留了一份生辰八字,说是这位女子是我儿不可或缺的福星,朕已然让人去寻找,务必要寻到此人。” 胤礽行礼道谢,这次一声声皇阿玛唤的情真意切了些,虽无论与谁做父子他们都将走到对立局面,但这一次他真心感谢如今这位君父的爱子之心尚浓。 那便早日让皇阿玛做太上皇吧,他不想走到兵戈相见的那一日,那些时间精力该放在更重要的事上。 比如,莫要让这里的大清走到那般屈辱境地。 若大清真的有一日消亡,也该是为了子民们更好的未来而非固步自封,亡于外敌侵略! …… \"若曦,你的茶泡的越来越好了。\" 若曦也端起一杯红茶品尝着,入口的茶水余味绵长,同她之前费心取巧准备的果茶完全不同了,也不同于她之前泡出的茶水总带着去不掉的苦涩,没想到只是静下心来泡茶,差异居然如此大。 如今十八阿哥未重病而亡,八阿哥也非八贤王,未来的雍正依旧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身后,若曦觉得这位太子值得她豪赌一场。 她不晓得自己最后是否会赢,但是她真的想回到21世纪,想要在自己还未被完全驯化时重新变成21世纪的张晓,那个奔波职场之路的张晓! 此时有一小太监匆匆跑入:\"若曦姐姐,圣驾即将回归,李总管说让多备一些提神的茶。\" \"知道了,我们马上去准备。\" 入宫后若曦的敏锐程度那是直线上升,话里的深意也能听出来了,这一听就是有重要事情要商谈的节奏。 茶房众人纷纷打起精神来,若曦带着玉檀等人去送茶时更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但进入营帐后却只见康熙和太子在,其余的都是在翻阅名册的小吏,要不是这古色古香的装饰,若曦险些以为自己回到现代了。 这不就是员工熬夜加班,上司死盯进度顺便送上零糖的冰美式……呸,热茶提神嘛! 随后茶房的水烧了一壶又一壶,最后干脆是若曦带着玉檀几人在营帐角落里烧水沏茶,也别讲究什么技艺了,只要够苦够提神就是最好。 若曦机械地沏着茶,大把的茶叶放进茶壶中直接烧开,浓茶最提神了,感觉之前还在感叹技艺的自己好像个冤种啊! 泡的好有什么用,得泡上司想要的茶才有用…… \"找到了!\" 龟龟说:下个世界是三生,写玄女,cp还没定好,目前在东华和折颜之间纠结,暂无考虑墨渊的想法。 第26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6 若曦觉得自己三观都要碎了。 她原来也看过不少清朝的历史,她知道皇太极抢了海兰珠,顺治抢了董鄂妃,满人有着兄终弟及的传统,但是你们就这样决定让人和离另嫁是不是太草率了。 此刻若曦再一次清楚地感知到那句话的力量:清朝,是封建王朝中皇权集中的巅峰。 被传唤而来的朝轻唇角微翘,这次总算懂的收敛那泛滥的怜悯心了。 她只对若曦脑子中的那些新鲜知识有兴趣,但不想带个良心和同情心过剩的人上路。 “张佳氏,你若有所求可提出来,朕会尽力满足。” 康熙对于这个大儿媳妇的印象颇佳,而且另嫁这事主要怪老大选中了张佳氏,他当时可是想指一位大姓的继福晋给他,要不是老大那个直肠子,今日何须他来收拾烂摊子! 唉,这些个儿子都是来讨债的。 所以康熙看待身边眼中难掩愧疚但面坚韧的太子越发满意,他这个儿子近来在朝政上手段铁血,更难得是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啊。 “臣女愿为大清效力,惟愿您下一明旨让臣女与直郡王和离,臣女想做张佳朝轻。” 康熙面色不改,但身上的气势却是加重不少,他本想着给人换个身份姓氏,那是最简便的法子,可如今他已说出满足她心愿的话,倒是…… 朝轻抬起头,即便她此刻位于下首位置,姿态上片刻不让:“和离后臣女想暂离京城,也并不会归于族中惹人议论。” “哦,那你想去哪?” “若是陛下允许,臣女想来蒙古拜会各位和亲公主。”朝轻认真道:“诸位公主嫁来蒙古同样是为大清效力,臣女心中钦佩。” 如今这位康熙帝多疑、冷心、强势……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慈父之心,虽然能享用这指甲盖大小的慈父心肠的人屈指可数,但不妨碍她利用下。 听了这话的康熙面容和缓了些,但言语依旧犀利:“你若是这般想,待大格格出嫁时你需得一并启程,不得逗留。” 朝轻俯身行礼:“臣女,领旨。多谢皇上。” …… 又是一日巡视归来后,胤禔还未来得及洗漱便是先接了两封圣旨。 一封是册封他大女儿为恪静郡主,于九月初八出降于土默部的佐鹰王子;而另一封可真是大清开国来的头一遭,直接给胤禔砸了个懵。 皇阿玛居然判他和离!话里话外还是他的错!他错哪了! 此等奇耻大辱…… 宣旨太监见着直郡王那沙包大的拳头没忍住哆嗦了下,硬着头皮又念了一遍圣旨:“……请直郡王接旨!” “儿臣,接旨。”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硬是被胤禔念出了生吞活剥的感觉,但宣旨太监没敢走,他还有话没说完呢。 “直郡王,这封圣旨已明示天下,还得请您写一封奏章让奴才带回去才好。” 胤禔气的面色铁青,明黄色圣旨被他捏的嘎吱作响,但规矩就是规矩:“本王知晓。” 待宣旨太监离开后,胤禔直接吐出一口黑血,可见是怒火攻心,但哪怕是他吐了一盆血,这奏章也得立刻写出来,还得文笔流畅,言辞恳切,否则就是不敬皇权啊。 …… 恪静郡主出降时,直郡王因驻守边境的职责重大而未能赶回,康熙下旨由太子亲自送嫁,此等殊荣不亚于康熙亲自送嫁。 可大格格不想要这份殊荣。 王妃虽然不喜他们,但也不屑使坏,如今皇玛法判了和离,那必然会再给阿玛续弦,再来一个不知深浅的,弟弟妹妹们该怎么办。 “王妃,您……” “郡主这般唤我不合适。”朝轻今日穿了身极为鲜亮的云门色旗装,头饰简单大方,相较于浓妆艳抹的恪静郡主,此刻的朝轻更像是桃李芳华的女儿家:“我曾告知过郡主,此后不必刻意相见,如今总算是可以成真了。” 大格格握紧了手中的书卷,力气大到那缝线都崩裂开来:“你为何这般厌恶我!先前我们明明可以和平相处的……” 此刻屋内皆是心腹,一个个都当了聋子哑巴,只听得那位说道:“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当初我刚入王府时,大格格可不是这般做的啊。” 朝轻缓步走到大格格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道:“当初我受家族连累,如今郡主也不遑多让,日后的路可要好好地走,毕竟” 原本轻灵的嗓音此刻宛如毒蛇吐信般令人胆战心惊:“下一位继福晋可未必有我这般好性,届时山高路远,大格格可是免不了担心啊。” 陈旧书卷上的缝线彻底崩裂开,书页散落一地,卷边还带着时常翻看的痕迹。 分明是大喜的日子,但大格格满心悲怆。 既然从一开始就在伪装演戏,那她教导自己的那些知识手段,引导她主动选择的人,这一切都还能相信吗? 第27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7 此次恪静郡主出降,直郡王府可谓是宾客盈门,毕竟能跟太子攀关系的机会可不多。 而原本就跟随于太子的四阿哥等人周边也围绕了不少想要与他们交好的人,哪怕是四阿哥的冷脸都没能击退他们的热情。 十三阿哥表面上还是爽朗大气,心里早就叫苦连天,这大嫂都已经和离了,他四哥还冷着张脸做什么,虽然于礼法会上会有所争议,但照着太子如今的势头,四哥想要抱的美人归也不是什么难事啊,等上几年功夫而已。 可四阿哥自己会想不到吗,但迟了就是迟了。 看着送嫁的队伍出了王府大门,四阿哥的目光流连在那一袭天水碧色上却始终等不来一个回首。 想那一日他终于鼓足勇气,揣着自己的万全之策来到朝轻面前,却只换来朝轻的一声嗤笑。 “四阿哥,你觉得我真的做不好这个王妃吗?” 朝轻已经不是一身王妃品级的装扮,鹅黄色的旗装并几根珠钗就成了初秋时最靓丽的色彩,但言语却是比那深秋寒意更加刺骨:“直郡王非我心中佳侣,而如今的四阿哥你也一样。” 她要是存了脚踏几只船的想法,何必费心让弘晖渡过死劫来斩断他们之间的因果。 朝轻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为了达到目的,身份手段什么的完全不重要,只是如今有了更好的气运,又何必委屈自己。 倒是没想到四阿哥安静这么久,居然还能翻出这份心思来。 “我不是大哥,我不会……” “不会什么?”朝轻睨了四阿哥一眼,玩味地问道:“不会要我顾全大局,不会要我尊重主母,不会要我安分守己。” “四福晋与弘晖阿哥很好,不是吗?” 四阿哥口舌发麻,万般话语都化成积压在心脏上的累赘,他明白这人的意思了。 “今日……是我冒犯。” 朝轻笑了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四阿哥府上是难得的清静,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好地方。” 四阿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的四贝勒府,但看到拿着功课来请教他的弘晖时,他确实感到些许释然。 止步于此,已是最合适的结局。 “阿玛?” 胤禛回神,接过儿子的功课开始翻看起来,可翻着翻着上面的一些个批注让他开始生疑:“你这功课谁给你批改的?” 弘晖认真回答道:“二伯今日得闲来了上书房,他指点了我们一些,还说当初读书时阿玛的《礼》学的是最好的,让我可以向阿玛求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四阿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有的疑虑都可以解开了。 他不是,大哥不是,那太子贵为储君更不会是会是她一人的佳侣,看来他们都是输家…… 此次太子送嫁,怕也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待过了一月后,四阿哥和其余阿哥们迎接了孤单影只而归的太子,至此四阿哥彻底放下了所有心思,隐约还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又夹杂着一点不屑。 东宫储君又如何,终归都入不了她的眼。 往后五年,随着直郡王府又有了新的女主人,随着太子逐步接手朝政,随着康熙逐渐隐于幕后,胤禛还是忘不掉 那道倩影。 如何能忘?怎么能忘?不想忘。 谁能想到区区女子居然能打通了废弃多年的丝绸之路,毛线、晒盐法、琉璃烧制、新式记账法……层出不穷的新玩意涌入京城,传遍大清,带着那个名字渗透到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眼下正值寒冬,四阿哥也换上了内务府新送来的毛衣,比起以前的又轻了些,但保暖性却是又好上一些,待着烧着火龙的屋子里都有些冒汗。 窗户大敞,携卷着雪花的寒风吹醒了胤禛的头脑,今日朝堂上太子提出要组织舰队出海探查情况,好待未来进一步放开海贸,满朝上下虽有质疑之声,但更多的站在太子身后支持的大臣,而皇阿玛更是直接拍板通过。 这般声势权力,若是哪一日上朝时,那龙椅换了人坐怕是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怕是太子也忍不住了吧。 胤禛吸了一口寒气好让自己继续保持理性的思考,忽然苏培盛慌慌张张地冲进来:“主子,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准备退位,宣您快些入宫听旨呢!” ………… 广州一处港口。 一队结实崭新的大船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驶离,船上人员齐备,物资丰富,更是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 他们主家耗资巨大打造了这第一支纯民间出海的船队,绝对不能赔本啊。 被众人担忧的主家倒是面色轻松,能给舰队配上的装备都装上了,还有份简陋版的世界地图,她再担心也是白费,倒不如同人聊一聊家常。 “您要回京了!” 朝轻抬眸一瞥,见人重新坐回去后不慌不忙道:“西边虽然有九阿哥去掺和,但我们的人和朝廷的人都盯着呢;南边有你坐镇,我自然要回京去验收另一份成果。” 在朝轻毫不留手的五年历练中,若曦已经蜕变为一把有着剑鞘的利刃,静时余威犹在,出鞘见血方休,除开初心未改,已经见不到半分原来那奉茶领班的影子。 若曦沏了杯果茶放在朝轻面前:“轻姐,那我走前还能见到你吗?” 她有预感,舰队此去归来时,就是她回家的时候;而轻姐的一些打算她知道,入了那紫禁城…… “你自己没长腿?想去便去。”一块穿宫令牌被抛掷到若曦怀中,朝轻喝着果茶悠闲道:“你姐姐那儿已经回到西北,你在南边无事可以去看看她,左右替代你的人都培养起来,正好让他们练练手。” 感动到一半的若曦:…… 从古至今,这上司们总是喜欢给了甜枣再打个巴掌的。 若曦揉了下眼睛,将那点溢出的眼泪偷偷擦掉:“轻姐,你要是过的不高兴了就出海,还能做个女领主,到时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千万别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不放啊。” “哦,是吗?朕看你最近还是闲了些。” 若曦僵硬扭头,只见那歪脖子树大步走来,将她的轻姐搂进怀里,当众表演了个变脸绝活:“朝朝,我想你了。” “嗯。不是说在京城等我,京城的事忙完了。” 朝轻一看这人眼下青黑就知道是一路奔波不停赶来的,立刻让外面侍奉的人准备饭食,若曦主动领命道:“轻姐,我去盯着他们些。”说完就夺门而逃,残影都看不见了。 “都快见不到了,你再吓她这一遭做什么。” 胤礽吃味道:“若非她还不够能撑事,早两年我便能与你待在一处了。” 异世来客总要走一个,但这马尔泰若曦的本事直到现在才勉强到位,害的他日日都只能在京城翘首以盼,吓她都是轻的! 朝轻扭头亲了一口以示安抚,毕竟她自己这几年玩的也挺开心的,都有点乐不思蜀了。 等用完了膳,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后躺在一处说话。 “说一说京城吧。你刚登基,前朝后宫都该乱着,怎么就自己跑出来了。” 胤礽可不满足于之前那一个简单的亲吻,搂紧了人汲取那熟悉的温度:“前朝事务我早已得心应手,太上皇又挪去了热河行宫居住;这我才敢来接后宫之主回去。” 朝轻按住某人不安分的手:“毓庆宫的人被你扔去哪了?” “瓜尔佳氏是个有野心的。我给了三格格固伦公主的保证,她就已经跟着舰队出海开国了,想来十年内会有所成就。”抱到想抱的人了,胤礽连日来的疲累都得到松缓,嗓音中倦意浓厚:“其余人想归家的便回去,想留下的就册封完继续留在毓庆宫,弘皙被我过继给了老八,免得他血脉断绝。” “朝朝,我绝不会让你担上一点骂名的……” 朝轻扯过被子给胤礽盖上,说着话都能睡着,看来是累的够呛。 她手下的人未探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看来胤礽对于前朝的掌控力更胜前人,不然即便有太上皇的圣旨在,也不能让那些宗室大臣敢怒不敢言。 “好好睡一觉吧。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回京。” 说来也巧,这搂着她的力气倒是松懈了些,但也就够她转个身的。 呵,就知道还是这番德行,先前她偶尔回京时这人的乖巧都是演出来的。 第28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8 对于回京的方式,胤礽和朝轻产生了冲突,胤礽表示他虽然轻车简行,那是因为他将仪仗队伍抛在后面了,他的朝朝怎么能悄无声息地回京! 朝轻无奈道:“仪仗缓慢,届时得耗费多少时日才能返京。我们轻松上路,你让仪仗队伍在京城附近等着就是啊。这一路下来,奏折不得把御书房的案头堆满了。” 胤礽不愿意,搂着人缠磨道:“一应花费都是从我的私库中出。我们待仪仗出发时做个样子,然后我带你绕路回京,届时还可好好游玩一番。” 得,金蝉脱壳啊。 甚至后来若曦知道此事后还偷偷摸摸地跑过来塞给朝轻一匣子银票,表示她可以出这笔钱。 “反正这些东西我也带不走,轻姐你就当是帮帮忙了。” 朝轻是有点哭笑不得了,她的家底可比若曦丰厚多了,怎么会心疼银钱,单纯就是不想腰疼而已。 距离她上一次见到胤礽得有大半年了吧,这段时间在南方忙的厉害、玩的开心,都忘了胤礽这人有多么记仇,而且还会卖乖撒娇。 这一路游玩回去……啧。 “这匣子我就收下了,日后开新式学堂的时候算你一份。”朝轻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若曦:“你归家时,我便不来了,愿你走的平顺。” 若曦接过酒杯,笑道:“好。但轻姐你回京时,我可是要去送你的。” 或许那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相见。 “好。” ………… 如今顺治那一朝的大臣屈指可数,但当时顺治帝为了那董鄂妃做的疯事实在是让人难以忘怀,再算上太宗太祖,不少人都嘀咕这爱新觉罗的血脉是不是有点那啥的传承在。 见着太上皇在位时雨露均沾,不少老臣都放下心来,可谁能想到这玩意儿还能隔代遗传的!还加强了! 一开始大臣们上的折子别说是御书房了,就算是乾清宫都要淹了,可新帝根本不在乎。 你反对,好,那就去修路吧。 大清如今的储备人才充足的很,这个下去了,自然有成百上千的人想上来。 众位大臣:好气啊,威胁不成,被反威胁了。 即便有那一两个头铁想要死谏的,也成不了气候,还有太上皇的旨意在那压着呢。 而且这天下到底还是平民百姓最多,眼瞅着日子越来越好,大家的奔头也越来越多,谁吃饱了没事干去担心皇上娶谁做皇后呢,更何况皇上是听太上皇的话把福星娶回家,百姓们只有拍手叫好的份。 太上皇:我谢谢你啊,真是我的好儿子,篡改圣旨的一把好手。 在举国上下的恭贺声中,胤礽将他的心上人光明正大地娶了回来,至此他这孤魂野鬼才有了家。 喜房红烛,鸳鸯交颈,大红色床单衬得那白净结实的肌肉有些惑人。 朝轻心甘情愿地沉浮于美色诱惑之下,唇舌间满是醉人的酒香,让人情不自禁地与之共赴绮梦。 十指相扣之际,耳边是动听繁多的爱语,朝轻睡过去前被诱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该给某人禁欲了! 折腾了一路居然还有精力换着花样勾她,那就干脆别休什么婚假了,上朝去干活吧!!! ****** “张晓,你能醒来可太好了!都怪那个渣男,要不是他你怎么会出车祸……” 听着朋友的碎碎念,张晓淡笑不语,要是没有这场车祸她也不会有那一场奇妙的经历。 为了感谢那个渣男,她决定少报复一点,大概就是死刑改为死缓的程度吧。 经过护士站时,张晓被几名小护士的交谈所吸引住,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好,请问你们在看什么,我对历史也比较感兴趣。” 原本还有些尴尬的护士们也大方地递出手机:“皇室后人捐赠出来的昌朝帝和元成皇后的遗物放出来展览了,这两位在位期间,国力都翻了两倍,疆域也扩大不少……” 张晓没心思多听,道谢后立刻拿出手机,找到这场直播开始观看起来。 直播镜头自那一件件历史价值厚重的文物后定格在一幅画卷上,主持人介绍道:“这幅《扬帆出海图》记载的清朝第一支由民间自发成立的远洋舰队出发的场景。” “据史料记载和元成皇后留下的日志来看,这幅图卷中站在最前端的两位女性便是这支舰队的主人,而这位与元成皇后并肩而战的女子是康熙年间任职西北将军的马尔泰林保之女---马尔泰若曦,小字阿晓……” 朋友正听的津津有味呢,刚想夸两句这画作保护的真好,古人的智慧一点都不能小觑,却发现---- “晓晓,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咱们赶紧再回医院瞧瞧。” “不用。” 张晓感受着21世纪的阳光洒落在身上的暖度,眼泪不自觉地流淌:“我就是太高兴了。” 脱胎换骨的她,未来肯定会像轻姐的祝福一样,走的平顺。 本世界完。 第1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1 玄狐族族地。 “母亲,你觉得如何?” 玄狐族族长夫人---玄萱面露几分迟疑,这让未书觉得奇怪,又解释了几句:“浅浅虽然性子贪玩了些,可本性纯善,玄女给她做玩伴总归还是咱们占了便宜。” 虽然未书也不喜这个庶妹,可白浅是青丘未来的女君,又得折颜上神庇护,与她能处好关系总归是有利于玄狐族的发展;玄女性格上虽有些心高气傲,但天赋不佳,而且玄女的母亲在玄狐族一日,她自然会乖乖听话。 玄萱叹了口气,语气愤恨道:“母亲明白你的心意,但这玄女先前私自出门历练,至今未归。偏那贱人又有了君上的骨肉,胎息极强,君上护的厉害!” 未书皱了皱眉,看来是不好解决掉:“那妾室也不曾用过血脉引术?” 玄女是庶女,先前不为父亲重视,族内也无她的魂灯,这以至亲之人精血和思念为引的术法便是最好的寻人术法。届时因为母体虚弱导致孩子没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玄萱冷笑一声:“那贱人是个狠心的,养了三万年的女儿说不要就不要了;君上开始时想过用自己的精血寻一寻,结果被那贱人三言两语就哄得放弃,还夸她懂事识大体,现在一心一意地护着她那个肚子!” 未书的眉心皱的越发紧,自出嫁后她虽为辅助白玄处理北荒事务,鲜少回玄狐族,但这也不过几千年而已,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母亲,我们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从族中寻个伶俐听话的我带走,只要白浅认下了,其余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 凡间,一边陲小镇。 “赵大夫,这次多亏您妙手回春才保住我妻子和女儿,这篮子鸡蛋您一定得收下才是。” 做男子打扮的青衫女子洗净手后从篮子中取了一枚装进药箱:“我拿一枚算是沾了这孩子的福气,其余的留着给你妻子补一补身体吧。” 说罢,青衫女子婉拒了这家男主人的盛情相送,骑上马匹后,背着自个儿的药箱朝着家中归去。 男主人抱着家里攒了大半年才得一篮子鸡蛋目视着那青衫远去,口中不住地念叨着:“赵大夫真是个好人啊。” 乡间小路多崎岖蜿蜒,青衫女子也不催着胯下马儿疾奔,而是摆弄起来手中凭空出现的白球,其颜色纯净无暇,仔细看去里面是如雾般的气流,每一缕都是婴孩出生时那即将消散的先天之气。 “吁,总算是快够本了。” 青衫女子将气团重新收归丹田内,想着药箱中的那枚鸡蛋心情越发愉悦。 正好家里出栏的小鸡快要吃完了呢,有时候本体的影响真的无法忽略。 没错,这青衫女子正是隐姓埋名来到凡间的朝轻,亦是原来的玄女。 朝轻来到这个世界时原身已三万岁有余,天赋、根骨、亦或者是容貌对朝轻来说都非难事,她背负着一族气运自然能蜕变重塑,但这年龄实在是个难点。 三万岁对于那些个血脉非凡的不算什么,但原身不过是只三尾赤狐,身躯已然定型成年,强行改变怕是会直接死在雷劫之下 虽然朝轻来到此处世界的渠道是正规的,但也不能过分挑衅这方天道,就像将一堆金银珠宝塞进草编的箱子中,这不摆明了有猫腻。 而收集先天之气用来渡过雷劫就是朝轻想到的办法,只要先天之气足够多,天道就只会当她将自己重新生了一次,做个睁眼瞎。 这件事只能在凡间做,所以朝轻用了点自己的本源之力让玄女的母亲有了一个孩子。 诚然待她洗筋伐髓,塑神魔同体后,这血脉亲缘就算是断了,但残念不行。 这次祈愿者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变强,站上巅峰,强到无人能插手她的命运,对于这种任务朝轻乐意至极。 但朝轻却在修炼中感受到一点残念,对母爱的执拗,分明已经经历过生母为了父亲宠爱而将她送给一个熊瞎子做妻子的命运,却还是执拗于父母之爱。 朝轻不想去成全这点残念,她在这接的可不止一单,祂也委托了她一件差事呢。所以她选择让这点残念看清现实。 看了不过一百年,残念便消散归于天地间,到现在估摸着有五千年了吧。 五千年啊,她现在修为虽然还是个玄仙,但功德攒了不少,而且…… 朝轻拿出一面铜镜,镜中清秀普通的容貌比昨日又老上一点,符合时间流逝的速度。 别的不说,这门幻化容颜的法术她的确是练的炉火纯青,比那门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术法还要高超些。 回到家后,朝轻十分果断地把最后一只小鸡做成了香喷喷的烤鸡,她可是有存货了 正准备动筷时,屋外传来一阵呼喊声:“赵大夫!赵大夫!你在家吗,我家儿媳妇要生了。” 朝轻:…… 虽然最后一缕先天之气要到手了,但是为什么那个讨人厌的老凤凰会在她门外! 龟龟说:阶级(由高到低排列)是上神--上仙--神君\/神女--金仙--地仙--玄仙--散仙,此处设定散仙是成仙的门槛。 且本世界墨渊下场不好,不喜者勿进。 男主是谁,请大家慢慢观看。 第2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2 “老人家,这位便是赵大夫?”折颜饶有趣味地瞧着面前这只小狐狸,居然连他都看不穿这门伪装术法,有意思。 老妇人点点头,急忙抓住朝轻的手恳求道:“赵大夫,今个儿我儿媳妇不小心摔了一跤,您赶紧去瞧瞧吧。” “好,您放心。” 朝轻吹了声口哨,正在马棚吃草的黑马立刻跑了过来;待扶着老妇人上马后,朝轻也翻身上马,敷衍地朝站在原地的折颜点了下头以示告别。 虽然不知道这老凤凰为什么来了这,但估计白家的那几个很有可能不远了。 这地方是不能待了!她那还没孵化的小鸡啊! 折颜看着那一骑绝尘的身影,唇角微勾,眼底却暗色翻涌。 他这辈子是跟狐狸过不去了,一个个的都拿狐狸来算计他,真是无趣啊。 青丘那群连尾巴都藏不好的蠢狐狸,扒了皮给他做暖脚褥子他都不惜的要。 轻风拂过,一袭粉色身影消失在原地,唯有一丝即将消逝的桃花香气证明此处曾有人来过。 …… 产妇虽然摔了一跤,好在胎儿已经足月,折腾了两天后--- “大娘,恭喜您,母子平安。” 老妇人虽遗憾不是个小孙女,但家里凑足了六个孙子,也算是吉利数:“谢谢赵大夫了。您赶紧喝口鸡蛋茶缓了缓,这可是多亏了您啦。” 粗瓷碗中盛满了红糖水,一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在里面上下浮动,让朝轻又想到她的那只没来得及出栏的小鸡。 唉。 到家后朝轻收拢了所有行李,又将自己这些年的心得记录送给镇子上其余的稳婆,随后一边啃着她那只凉透的烤鸡一边朝镇外走去。 愿意跟就跟着,装聋作哑谁不会。 朝轻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一个能重塑神魔之躯的地方,祂虽然被算计和反算计耗损的差点就噶了,可是有些后门还是能给她开一下的。 折颜无趣了几十万年,白家的那几个逗弄起来也越发地没意思,此时天道送来个有点意思的小家伙,折颜直接跟了人一路,从凡间到四海八荒,再到---- “妙义渊。” 折颜凌驾虚空之上,瞧着那只三尾狐狸畅通无阻冲进了那个欲盖弥彰的大罐子中。 直到此时折颜才真正地对这只狐狸有了些探究的兴趣。 旁人或许以为妙义渊只是一处存放三毒浊息的地方,而折颜再清楚不过这妙义渊于这四海八荒来说无异于饮鸠止渴。 毕竟东华那家伙疯的比他还厉害,不过是装的好而已。 折颜随手幻化出桌椅酒盏,拿出一瓶桃花醉给两个酒杯斟满,与此同时一道传信直飞那庄严肃穆的一十三重天。 看戏,怎么能一个人看呢。 …… 一十三重天不同于其余三十五重天,这里只有一位主人,亦可以说本该就只有这一位,这太晨宫中住着的可是天地共主啊。 素日里除却办差的神将仙娥外,无人能擅入一十三重天,便是天君都得先通报一声。 可今日却有一道流光直直冲入了太晨宫内,将刚咬钩的锦鲤直接惊跑,然后被一只法力化成的渔网捉起。 折颜的信? 如此大张旗鼓的,这凤凰终于愿意疯了。 第3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3 妙义渊外的强大气息依旧存在,但朝轻还是将早就备下的阵法材料全部摆出。 到现在她都没想明白这位不问世事(讨人厌)的折颜上神怎么忽然对她感兴趣,但直觉告诉她这位绝对没有记忆中那般善心泛滥,不给她找事她已经满足了。 待最后一枚灵石归位后,悬浮于浊息之上的繁复阵法灵光一闪,象征着阵法成功了。 朝轻伸了个懒腰,对于投注在她身上的怨毒又垂涎的目光毫不在意。 于三毒浊息诞生的灵体,她也垂涎许久了。 朝轻盘膝坐于阵法中心,运转起来自身功法后纯粹的灵气向着四周溢出,可溢到阵法边缘时又会被无形的防护罩抵挡回来。 随着功法运转到一个突破点时,以朝轻为中心方圆二十丈内都变成了一个充斥着先天之气的灵力茧,而成败在此一举---- “总算来了。” 朝轻蓦然睁开双眼,直视对面那团黑色气团:“渺落,我等了你好久啊。” 渺落本尊:…… 这些词不该是她来说吗? 但为了让逸散出妙义渊的那部分浊息得以化成分身好霍霍乱天下,渺落已经将能给的都给了,而留在妙义渊的法相本尊除却本能驱使外,连个人形都幻化不出来了。 对眼前这具躯体的垂涎已经占据了渺落那一点为数不多的脑子,逃出生天的渴望下所有的疑虑都会化为合理。 所以---- “吱吱吱吱吱(妙义渊中怎么会有天雷降临,那颗臭石头都做不到啊!)” 即便承受着丹田和神识分裂的剧痛,即便感知着这亿万年来积攒的贪嗔愚,朝轻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以为只是没有化形,没想到连话都不会说了,看来这紫玄天雷果然可怖,也……当真有用。 漫天遍野的紫玄天雷仿佛没有了穷尽之时,随之一道涌入的灵气与妙义渊的浊息在这具空白一片的身躯中争斗不休,谁都想占据上风,谁都没把那一点越发成形的苔花虚影看在眼中。 妙义渊外。 紫玄天雷下万物将息,在灭尽之时生机乍现,这般死生复来的奇景若非是发生在妙义渊外,不知道有多少人睡不好了。 “不走?” 折颜又拿出一片桃花醉置于桌案上,眉心间的魔纹若隐若现:“这般盛景,走了多可惜。你这天族太上皇不出手阻止一二?” 灵气和浊息互相争斗,一点生机若隐若现,那狐狸崽子打的什么主意折颜如今再清楚不过。 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四海八荒还出了个不计生死的小辈。 东华倚于软榻之上,垂眸端详着杯中澄澈酒液,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像是在漫天玄雷之下,而是在那独居一方的太晨宫中:“能者居之高位,庸者落于尘埃,干本君何事。倒是你,真的活够了不成。” 折颜笑了笑,继续就着眼前的奇景喝着酒;而东华也不过是给两人周遭的防护罩又加了一层,避免那些浊息进一步勾起折颜的魔性。 疯就疯了,但是这棋局未完,死了可太可惜了。 东华撩起眼皮朝着妙义渊看去,他一手创建出来的空间如今却连他都感知不到其中境况,不知这里面的是棋子……还是棋手。 这局棋,可平静太久了。 …… 第八十一道天雷降临之际,灵气和浊息争斗将终之际,那一点虚影终于凝出了最后一片花瓣,局势逆转不过须臾之间。 灵气和浊息两相径渭,居中一点苔花虚影强硬地压迫两者融会贯通,吞吐间再不分彼此,主打一个中心思想: 平时怎样我不管,得用之时不融也得融。 见此情形,本逸散的天雷大有汇聚之势,可到最后也只是打了个哑雷便散去了。 呸!大世界的果然心黑,跟那些远古神一样能算计! 而不得不化为原形的朝轻蜷缩在废墟之中,天劫之后的灵雨打湿了那被劈到焦黑的毛发,唯眉心一点花印越发鲜亮。 无论身处何方,朝轻修的都是以愿力为根基的大道,该有的契约精神自然不会缺少。 玄女的祈愿就是变强,那么朝轻会倾尽全力去成为至强者。 若是依着祂的意愿用内丹作为媒介,被钳制是无可避免的;但以她的神魂为介,虽冒险了些,可…… 渺落失了本源已不成气候,这妙义渊也再安全不过,朝轻不再抵抗睡意,合眸之际依旧在想: 她赌赢了。 经紫玄天雷淬炼成形后破碎的本体总算成形,日后只待慢慢凝实便好,不枉她演了这五千年的戏! 但是…… 这颗心眼成精的石头就这么喜欢拣狐狸嘛! 虽然炼化浊息的确耗力了些,但妙义渊也不是不能睡,她真不想演完一场再演一场啊! 龟龟说:此处解释下为什么渺落不成气候了。因为妙义渊是东华创建出来储放三毒浊息的地方,渺落的力量来源也来自于三千凡世中源源不断的浊息,但现在朝朝出现了,浊息也是她的力量来源,而且比东华的渠道更加正规,毕竟天道不承认也承认了,所以渺落想要攻击朝轻,可以说就是送力量的。 第4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4 论让一朵花用四肢行走是什么感受。 朝轻:谢邀,正在努力适应中。 现在她的经脉还在适应浊息和灵气的同时流淌,导致朝轻无法调用足够的法力幻化人形,再加上来到这方世界后朝轻几乎没变成原型过,所以刚迈出一步,朝轻直接同手同脚滚下矮榻。 睚眦必报的天道! 谁家渡过神君劫的甘霖都不够支持化形的,就知道欺负她们单打独斗的花! 呸! 经历过身躯重塑的朝轻如今一举突破至神君阶级,前路会走的更远时,也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修习。 所以朝轻现在连个悬浮术都用不出来,加上对身躯掌控不熟练,直接一头撞上了门槛,撞了个眼冒金星。 朝轻晕乎乎地想道:连她都撞不碎的门槛,这太晨宫真是哪哪都是宝贝啊。 羡慕,想…… “唧呀!” 得,她也别嘲笑被天雷给劈散的渺落不会说人话,现在她也不会。 东华还是头一遭听到这十尾天狐的叫声,上古时期偶尔有两只诞生于世,落地便能口吐人言,看来他手里这一只的确是成功重塑为了神魔之躯,不然也不会将先前的修行劈了个干净。 “是本君将你捡回来的,这份恩情你需得记得。” 原本安静的黑色毛团立刻唧呀唧呀地叫起来,东华虽然听不懂这狐狸语但凭动作也能看出来这毛团子在与他讨价还价。 “不想认?”东华将黑色毛团拎到莲池旁,一晃一晃地似乎下一秒就要松手:“擅闯妙义渊的罪本君还未同你清算,细细追究起来你怕是要去诛仙台走上几遭才够。” 朝轻不想变落汤狐狸,四肢并用地抱住东华的手,正手忙脚乱呢,听到诛仙台时一个不留神,直接落入莲池中。 “唧呀!” 很好,她记住了!诛仙台! 蓬松的皮毛打湿后黏在瘦弱的身躯上,圆润的黑色毛团瞬间缩水两三倍,而罪魁祸首还蹲在池边看戏般地盯着狐狸刨水。 “还真是只狐狸崽子,扔进诛仙台后怕是连二两仙骨都没有。” 刚爬上岸的朝轻气得直翻白眼,再配上她如今的可怜样,活脱脱的就是一十三天霸凌案件现场。 证人---重霖端着自家帝君让人准备的灵食进来时直接目睹这一幕,尤其是看到帝君还撑着下巴蹲在半蹲在一旁看戏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自从帝君隐居在这太晨宫后,鲜少看到帝君这副只是为看而看的姿态,不掺半分谋算。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看不出来。 “愣着作甚?” 重霖快步上前,刚想将托盘置于桌上,但听见地上摊开的黑饼‘唧呀’了一声。 这……放地上? 重霖试探性的动作未收到警告性的眼神:“帝君,那我先下去了。” “嗯,去吧。” 东华瞧着已经吃起来的朝轻,伸手刚将托盘拉远了些,又被两只爪拉了回去,虽然没拉动。 “本君的东西可不是白吃的。” 朝轻吃的头也不抬,她几世加起来还未活千年,能算计到祂也是钻了漏洞。 至于这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石头精,呵呵呵。 吃他一顿灵食而已,她还想蹭灵气,蹭地盘,主打一个债多不压身。 一个控火术升腾在朝轻周围,圆润的黑色毛团再次出现在太晨宫中。 “还是这副样子比较顺眼。” 嗯嗯嗯,你说的都对。 直到把两倍份量的灵食都吞进肚中后,朝轻满足地打出一个饱嗝:“唧呀。” 携带着疗愈能力的灵气随着功法的运转流遍全身经脉,修补了那些因浊息侵蚀而留下的伤处;虽然这是灵浊双行的代价,也会使得经脉越发强健,但那些蚀骨的疼痛如影随形,让人片刻都不得安眠。 朝轻睨了一眼那盘坐在蒲团上沏茶的帝君,试了两次后跳上另一侧的蒲团。 东华沏茶换水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虽不是有意,但还是让朝轻看的入神。 她能感受到东华身上的气息平衡融汇,并非像面上那般选神弃魔,对于朝轻来说借鉴价值极高;而且…… 帝君的姿容也是天地间独此一份的,郎艳绝世,尊贵天成。 想到这,朝轻不由得抬爪遮了下自己毛茸茸的脸,胆大包天! “魔气本灭,所到之处万物同化;浊息生欲,源自七情八苦。你胆子的确够大。” 朝轻摸了把脸:“胆子大怎么了,总比没有----” 她怎么能说话了! 那份灵食! 后脖颈又受到同样的拉扯力,朝轻连挣扎都不挣扎了:“谢谢帝君相帮。” 这一嗓子,起码泡了两斤百花蜜,最后一个音调还转了九曲十八弯。 “噢。这回承认的倒是利落,不与本君讨价还价了?”手上轻飘飘的重量让东华皱了下眉,这狐狸崽子实在是瘦弱了些,若是能喂胖些,手感当会更好:“打算如何回报本君。” 送你团浊息要不要,叫渺落的那种。 朝轻尝试着运转法力,飘渺的云雾升腾而起给被拎在半空中的她一个着力点:“帝君可否遣人算清灵食价值,来日朝轻定然百倍偿还。” 至于什么救命之恩,擅闯之罪,她可不会认! “那你若跑了,本君该如何?” 听听,这是曾经的天地共主能说的话吗! 心神一分散,脚下云雾直接消散开来,好在这紫色袍子够长,不然朝轻就得再跟这太晨宫的地砖试试强弱。 “那帝君想如何?我就是一来历不明的狐狸精,一十三天何等宝地,帝君您肯定----” “不能让你这来历不明的精怪跑了。” 东华随手幻出一枚紫色环扣套在了朝轻的左爪上:“这世间还未有谁能赖本君的账。你何时还清了,何时离开。” 朝轻:…… “敢问帝君,想让两袖清风的小仙我拿什么还您的账?” 东华撑着头,手持书卷道:“本君不喜闲人,你自去做活便是。” 哦吼!计划通! 灵气我来了! 晃着十条蓬松大尾巴的身影跑的越发熟练,等再也看不见那黑色毛团时,东华才拣起袍子上几簇黑色狐毛,心中思量着。 得寻些什么丹药喂一喂才好,他暂时还不想见一秃毛狐。 第5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5 日升月落,紫气东来,月华盈天,的确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宝地。 就是这灵气太过纯粹了些。 朝轻将天边日升时的最后一缕紫气吸入体内,丹田内的灵浊两者间的又一次紊乱也被那虚幻的花影镇压下来,得寻个时间下离开一趟。 “用饭了。” 东华将落座于石桌旁,另一端便多了只长着十条尾巴的黑色毛团,身形倒是比一开始圆润了点,也只是一点。 立于一旁的重霖露出了慈母般的笑容,自从跟着帝君上了这九重天,他这一手在战场上练出的好厨艺都没了用武之地,实在是手痒。 东华喝完一盏清茶后悠悠地说了句:“吃不下,莫要硬吃。” 朝轻下意识舔了下爪,喝了两口清汤后朝着一旁的重霖挥了挥爪,卖萌道:“唧呀。”很好吃的,谢谢。 自从朝轻可以说话后,鲜少会叫出声,而重霖背后更是像绽开了朵朵小花,美的冒泡。 过了片刻后东华挥了挥手,重霖将托盘撤下,顺便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碗消食汤留在这。 朝轻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虽然她如今的情况跟消不消食的没关系,但总不好辜负重霖的好意。 待喝完后朝轻跳下了蒲团,开始了她今天的第一项工作---喂鱼。 太晨宫内每一方莲池都养着各式各样的灵鱼,这些生灵同碧海生灵中的一样,无一生出灵智;而给它们喂食不过一道术法便能完成,但朝轻选择亲力亲为。 浊息来自世间万物的欲望,所以这些灵鱼也不例外,即便这点浊息微乎其微,但对于朝轻来说也是难得的安慰了。 喂鱼、剪花,整理书柜…… “唧呀!” 啧,原型时骨子里的本能真是难以克服。 东华一手拎着四爪乱动的朝轻,一手捡起了地板上的书籍:“《阵法玄录》,还有心思看这个,今日的差事办完了?” 拜托,上百年了,整个太晨宫她能做的差事就那些,闭着眼她都能做完。 “帝君有何吩咐?” 东华打量了一番这只狐狸崽子,服用了这么多灵食不该只长了这么点,平白浪费。 “还不离开太晨宫?” 朝轻抬起左爪上的环扣晃了晃:“欠帝君的债务还未还清,不敢离开。” 而且去了别处可看不到这么多典籍秘法,至于体内气息紊乱,忍一忍痛便过去了,还能增强本体的抗压能力,何乐而不为。 虽然脚下升腾起的云雾给了着力点,但朝轻还是不满意这位帝君动不动就揪她脖颈:“帝君到底有何事指教?” “闲来无事。” 东华松了力气,顺势揉了揉朝轻的脑袋,手感颇佳;同时朝轻左爪上的环扣碎裂成一阵紫色烟雾消散而去,其中一缕悄悄钻入朝轻的后爪之内。 可紫雾散去,堆叠的云雾之上依旧是只稍见圆润的小狐狸。 朝轻歪了歪头:“帝君?” “你这法力掌控倒是细微,灵力暴涨也不见半分化形征兆。”东华捞起云雾之上的小狐狸抱在怀中,落座在一处亭中,而手指上除却留下一串口水印外半分破皮也没有。 “牙还不够尖。” 反正咬不破,朝轻气的又咬了一口,她算是看清楚了这人就是逼着她离开呢。 这一番灵力暴涨,原本勉强足够的浊息立即不够了! 可第三口还没落下去呢,蓦的听到一句:“再咬一口,利息翻倍。” 唧唧唧唧唧! 东华看着在怀里撒泼的炸毛狐,直接将狐点在原地不得动弹,一道印迹没入朝轻眉心的苔花印内:“你体内的灵气已然足够,便不该再留在此处。这一道印记可自由进出一十三天,届时书看完了再来换。” “帝君出手太大方了,小仙受之有愧。” 朝轻没去触摸眉心的印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一饮一琢自有定数,那些隐痛并不损我根基,我更情愿承此代价,来换在此地修行的机会。” 第6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6 “你,这是在责怪本君多管闲事?” 察觉到语气上的不对,朝轻立刻四爪并用勾住东华手臂上的衣服,谄媚道:“小仙岂敢。” 这石头神本领大,脾气怪,还喜欢捉弄旁人,谁知道这会不会一个兴起把她直接扔下天庭。 “小仙只是觉得做事当有始有终。这百年来,欠着帝君的债让小仙寝食难安,如何能在这关键时刻功亏一篑呢。” 东华瞧着狐狸爪子下完好无损的衣袖,一个用力直接撕裂开来:“关键时刻?便是损毁本君衣物,你这般偿还是生怕还清了相欠本君的债吧。” 朝轻:…… 她的眼睛不是摆设! 见着这方天地的主人打定了主意,朝轻直接勾着那块撕裂的布料跳到地砖上:“帝君怎样想都好,既然这外衫算我欠下的债务,那小仙是要一并带走的。” 如烟雾般的紫色外衫立刻将地砖上昂首挺胸的玄狐罩了个严实:“唧呀!” “记得翻倍偿还。” 看着飘然远去的背影,朝轻直接亮爪将这件紫色外衫抓挠成碎布条,气死狐了! 但气归气,既然决定了要走,朝轻决定把该带的都带上。 所以…… “重霖仙君,谢谢您呀。” 重霖将一屉刚蒸好的糕点拿下分批装进储物囊中:“近日送来的灵材颇多,若是你不带走倒是浪费损了功德。先趁热尝一尝。” 一块呈方形的淡粉色糕点被放置在小碟中,扑鼻的香气让朝轻立刻埋头吃起来,连着一点糕点碎屑都吃的津津有味。 重霖将剩下的灵食一一打包好,看着案台上的小玄狐心中暗叹一声,这太晨宫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心眼多如莲蓬;好不容易来了个不惹人生厌的小辈,竟这么快便要走了。 “小朝轻,日后你可要勤加修习。” 朝轻吃干净盘中最后一点糕点:“嗯嗯。等我来换书时给仙君你带礼物。” 重霖心中难得生出点不舍,心中多思却又通明直白,比之那青丘之辈讨喜不少。 看来这十尾天狐久不现世也是理所当然。 “这储物囊你收起来,我送你出这一十三天。” 朝轻点了下头,擦干净嘴巴后俨然又是干干净净的小玄狐一只;而那储物囊被朝轻用一根紫色绳索系在了自己背上。 拜那帝君所赐,她现在所有的法力都用在了控制暴涨灵气上,连个净尘术这种基础术法都用不成。 唉,她这修仙修的。 “小朝轻,你这绳子是哪来的?”重霖越看那绳子材质越觉得眼熟,貌似这绳子不该是这副样子啊…… 高级储物囊能储千般物件,入手重量与落叶相较,但朝轻却觉得背上宛如千斤重:“是我欠的另一份债,需要翻倍偿还的。” 朝轻唉声叹气的样子让重霖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看来是晓得这布料价值几何。 翻倍偿还……得掏空一位上仙的家底都不够吧。 两人的步速极快,不过多时已到一十三天的出入口处,原本还想再多说两句的朝轻感受到几股气息的接近时,立刻冲重霖挥了下爪,转头便跃下天域。 重霖微愣,朝轻这一手敛息遁逃之术倒是小有所成,连他都觉察不到半分气息残留。 几道衣着华贵的人影落在此处,其中一位带着几分风流气质的男子诧异道:“重霖仙君晓得我们今日要来?” 自然……不晓得。 重霖笑得客气又不过分疏离:“不知天君与三位殿下今日到来有何要事?” 有些神仙当真是教了多少次都学不会,拜访他人领地时若不先行送上拜帖,等待回信;或者像小朝轻那般做好事不留名。 眼瞅着,这几位脸大到连九重天都容不下了。 第7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7 朝轻是第一次做狐,也是第一次下这一十三天,本以为跃下天域后便是能腾云驾雾,却未想到直接是一路翻滚下来,撞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而这无法控制方向的下场就是朝轻也不知自己掉落进了哪方海水中,只来得及隐藏好尾巴便被汹涌海浪直接拍晕过去。 就说这世间还有比她更废的狐嘛! 而再次醒来时,朝轻只觉窒息,爪子朝自己脖颈上死命扒拉,却不见那‘绳子’半分松动,反而是…… “龙鳞?” 蛇有七寸,龙有逆鳞,这不知哪来的龙不自觉地想要勒死她,她绝对向着最狠的地方下手! 而缠在她脖颈上的这条小蓝龙竟然十分能忍痛,朝轻就差将那逆鳞生挖下来了才换的这龙松了力道。 充斥着丰盈力量的血腥味散开,刚缓过气来的朝轻就察觉到数道凶煞气息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袭来,这是要生吞活剥的节奏! 朝轻即刻向着远方遁去,但临走前鬼使神差地将那还在昏迷的小龙给捎上了。 她好不容易给挖开的,怎么能便宜了旁人,带走! 就在一狐一龙离开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残留着几滴血液的空间内汇集了数名妖兽开始争抢血液,相互之间宛如生死仇敌,驳杂的数道血液气息直接将原先的所有气息覆盖了个干净。 所以在一道身穿银丝袍的颀长身影降临此处时,一切都已迟了。 …… “这条河是附近最安全的地方,能不能活就看你造化了。” “你要是死了,龙皮、龙筋、龙肉……我也不亏。” “真要死了啊,也不知道你的名字,还想给你立个衣冠冢呢。” 他是不是还得说声谢谢! 叠雍这辈子都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辈,他堂堂西海大皇子,即便天资寻常,几万年以来也未曾懈怠半分,如今好歹是一名上仙,居然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精怪挑拣! 而被气到提前醒来的叠雍最先恢复的便是嗅觉,霸道刺激的烤鸡香味直直地涌入鼻腔。 这精怪……难道真的想吃烤龙肉! 还不等叠雍遁逃而去,他已被人整条拿起。 “居然真的活下来了。看来龙的生命力果然强悍。”朝轻晃了晃手中的小龙,这龙再晚上几天醒来,她真是不介意多条六爪蓝龙做的鞭子。 “放本皇子下来!” 朝轻挑了下眉,直接松手任凭这龙掉入溪流中溅起水花:“皇子啊……我可真怕,早知道就该把皇子殿下留在那海中,睡得多香,估计还能有不少小蛇小鱼小虾什么的作伴呢。” 叠雍对于昏迷前的事情依旧记得清晰,父王派了一队亲卫予他协助去处理西海边缘的作乱妖兽,竟未想到斩杀妖兽之际亲卫反叛,他受到的伤虽未致命但也是令他陷入神识皆昏的地步。 落得这般境地,他不知该怪谁。 朝轻见小龙有要沉底的趋势,伸手捞了出来,诧异道:“龙竟然不会凫水。” 这岂不是比她这个狐还要废,呕吼! 如软面条般的蓝色小龙立刻炸鳞,结果拼尽全力最后不过吐出一个小水球浇向了喷香的烤鸡。 “嘿!你要是将我的烤鸡弄脏了,我不介意用你填一填牙缝。” 烤鸡被朝轻抢走的及时,没溅上一点水球,但是手中的小龙却是更软了,而且朝轻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自小龙身上散开。 怨、恨、怯…… 叠雍自觉如今便是他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刀俎,但这不是想拿他抽筋拔骨就是想拿他填填牙缝的小妖却是松开了他,转而专心致志地吃起了烤鸡。 叠雍能感受到这小妖走的也是修仙大道,但这副注重口腹之欲的模样,一看就不是什么上进的仙! “你……” “不送,不帮,不听。皇子殿下既然醒了便赶紧离开吧,我也准备启程了。”朝轻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份糕点吃掉,照旧是一点碎渣都不放过:“再见了,皇子殿下。” 叠雍奋力跟上,飞在朝轻身边:“你将本皇子救起莫非是不图回报!” “皇子殿下我想你记错了一件事,我救你只是想捡个漏而已。”朝轻用一种衡量货物的眼神注视着叠雍:“照着殿下现在这副死乞白赖跟在我身边的样子,怕是没有什么能回报我的,搞不好还会惹上杀身之祸。” 叠雍:…… 他何时死乞白赖了!胡诌! 因着如今法力未曾完全恢复,叠雍对着四周的感知也削弱不少,踏出界域的那一刻周遭对于灵力的压制使得叠雍直接掉落在地面上。 “这里是翼族地界!” 朝轻也学着叠雍的语气惊讶道:“是啊。翼族地界,皇子殿下的警惕性竟这般低吗?” 是啊。 叠雍直到此刻才发觉朝轻周遭的气息不见半分灵气流转,与翼族无二区别,而他直到现在才察觉到;怨不得他会被人暗算至此。 朝轻不再理会地面上发愣的小龙,幻化成一朵再普通不过的小乌云朝着大紫明宫飞去。 叠雍回首看了眼近在咫尺的界线,他该去哪。 西海,昆仑墟,还是跟上? …… 四海八荒,九重天上,十亿俗世,随处可见的唯有浊息。 朝轻虽只是神女修为,但因她修行浊息的缘故,全身心隐藏气息时除却尊神无人能察觉她的踪迹,所以一路潜行而来无人发觉。 至于某条伤龙,朝轻表示都十万岁的大龙了,也该长点脑子;她能帮着照顾百年已经够意思了。 虽不知她救的这条龙身上有何因果,让祂都为之降下些许福德,朝轻也因此才敢在这个时候取走红莲业火;但想来照祂那价值为尊的脾性,这龙还真不如落在她的手里呢。 翼族的真身皆是一团似云似雾的黑色物体,所以这大紫明宫也多是用玄黑、深紫等颜色点缀,朝轻这朵小乌云融入进去不见半分违和。 擎苍,擎苍,擎……离镜。 朝轻看着那隐于假山内与一小侍女调情的男人,心中冷哼一声,无论是王子还是翼君,从始至终都是这副浪荡不羁、担不起事的样子。 本来想押后算账的,既然碰上了就拿他来顶锅吧。 假山内。 离镜正将身软声柔的小美人搂入怀中呢,忽地感到背后一凉,不等他反击便已被一口铁锅砸晕过去,恍惚间还闻到股……鸡汤的味道? 第8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8 东皇钟乃是当初翼族和天族交好时的一件信物,这件神器以其中封印着的红莲业火闻名四海八荒。 红莲业火,生于混沌未开之时,收时温润无害,燃时焚尽万物,无任何武器法门能够与之对抗,而这等神物却被双手奉给了不知深浅的其余种族君王手中,想来有些脑子的都不会做出这等事。 更何况如今的天君浩德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而这背后到底是谁的手在推动这一系列不合理的事发生,朝轻只能感叹一声。 这群神只可真够疯的,有看戏的,有下场的,有浑水摸鱼的,更有随时都能反水的,看起来好玩极了。 但想要下场就得有能当棋手的资本! 天道想要她来补全这方世界所欠缺的一环,也为此设下了重重考验,对于红莲业火的感应是天道给予她的便利,但…… 散发着荧光的灵石又一次化为粉末,但朝轻能感受到体内力量对那红莲业火的渴求依旧急促,连带着凝实些许的花影都有了溃散的趋势。 朝轻用手背抹掉唇边鲜血,她可不能在这倒下,不然这一遭可太亏了! 总归先前她已赢了一筹,这一场最坏只能是平局! …… 一十三重天,太晨宫。 东华舀起一勺灵露浇入莲池中,引得灵鱼们纷纷哄抢起来,这副万鲤奔腾的场景一次两次算是稀奇,看的多了也不过如此。 但某只狐狸崽子做了几百年这种事,每次都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倒是让东华常看常新,连着拨弄天族与青丘间的姻缘错线都显得没这么有趣了。 而折颜迈入太晨宫时见到的便是东华这副百无聊及的样子,要知道东华作为曾经的天地共主,喜怒不形于色早就成了本能。 “那小天狐呢?” 东华撩起眼皮睨了折颜一眼:“怎么,你那十里桃林不够热闹?” 池中灵鱼被席卷上岸,折颜刚召出一道火苗就发现到手的鱼不知怎么又蹦了回去:“拜你所赐,热闹的碍眼。本想来你这寻个清净,没想到连条鱼你竟都不舍得了。” “想吃自己喂。”东华倒下最后一勺灵露后坐在折颜对面:“这场婚约若非白止点头,浩德不敢到我这提起,不过是想两方得利。” “是啊,什么都想要,也不知谁给他们惯大的胆子。”折颜仰躺在榻上,望向天空的凤眸中的黑红色已然不再隐藏:“虽说我已是苟延残喘,但教导那小天狐还是没什么问题,于神体修行上我还算有些心得。” 东华自酌着,并未用神力逼出体内酒力:“她有着自己的打算,而你既然想苟延残喘,就少掺和些因果。” “那可太无聊了。” 折颜一贯是笑得平和温润,如今却是撕开了那层伪装:“世间早就没了梧桐,我这无爪凤凰早该身归混沌了。” 东华看向这位昔日同窗,说道:“或许可再等上一等。” 凤凰非梧桐不栖,涅盘也非梧桐林不可,当年少绾作为魔族始祖,一朝失控之下不仅涅盘失败,更是意外焚毁这世间所有梧桐,此后千万年间世间再无凤族诞生,魔族也退守南荒。 但大家都是从洪荒时代中闯过来的,谁又会蠢到相信巧合。 折颜晓得东华的意思,那只敢于重修神魔同体的小天狐或许天道赐下的一线生机,但他更愿意燃尽余生来掀翻这一盘棋局,否则那些打着他名头的蠢货早就变成了肥料! 洪荒时代,万物刍狗,死上几只神兽再常见不过…… 折颜随手一挥,两人身边立刻摆满了各色酒坛:“左右你也无事,陪我一醉。” 尊神一醉,不过随心。 只是这空酒坛才占满一半时,一道灼热感迅速逼近太晨宫,折颜难得攒了几分醉意,硬是被直接热醒:“哟,还有人敢在你这太晨宫放肆,难得啊。” 能让东华默认其放纵的,只怕最后连骨头渣滓都不剩吧。 ****** 朝轻起初还在想这东皇钟已然认主,那便用血脉至亲作为替代,只需一瞬间的破绽她就有六成的把握拿走红莲业火,但她还是低估了这神器之名。 东皇钟作为神器是拥有灵性的,这种灵性即便锻造它的墨渊也无法掌控;而神器有灵,耍些心眼又算什么呢。 闯过层层阵法的小乌云好不容易带着自己的替罪羊抵达了终点,却没想到替罪羊被嫌弃了。 包裹在层层浊息之内的离镜已然看不出原先风流倜傥的样子,饱已重拳的猪头脸上青紫遍布,而被东皇钟自行弹出的那一刻更是直接撞入墙上吸收火焰的阵法内,连声闷哼都没有就被迫化为原型陷入炙烤折磨中。 朝轻:…… 这是故意的吧,以离镜那些修为,即便是残留在困阵内的红莲业火他也承受不住。 “我需要取走红莲业火,你既然有了灵性,不如我们打个商量?”朝轻敲了敲钟壁,以示问好,却见一股深红色火焰缠绕上她的手臂却又未烧伤她:“这是……什么招数?” 一道并不完整的意念传出:……赶紧带走……我……也跟着你 “我不会用钟。你若要跟着我,就得重新铸造。” 话音落地时,只见这足有两丈高的东皇钟立即化为巴掌大小落在朝轻手掌上,整个钟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迫不及待的意思。 它也是有追求滴! 铸造时它怎么传送意念那个炼器师都不理会它!不仅把火强行塞进它肚子内,还不顾它的意念把它送人,气死个器啦! 拉锯了几万年,总算能出去了。 朝轻头一次见到这么有灵性的神器,有点心痒:“会被擎苍发现吗?我现在可打不过他。” 东皇钟立刻蹦跳下来,直直地砸向已经镶在墙壁内的离镜,本就没什么人形的离镜直接被压成平面,瞧着修为算是废了一半了。 “你意思我把你裹在浊息内,就不会被发现。” 咚咚咚。 在东皇钟的拼命点头下,那黑色大饼直接碎成几块,这使得朝轻看这小钟越发顺眼了:“好,我带你走,但等我先将红莲业火取出来。” 朝轻一开始就想好了将红莲业火先藏在哪,如今虽然多了件神器,好在动用浊息就可以了 东皇钟越发振奋,不愧是它想选的主人,它总算能跟那臭火苗分开了! 于是在东皇钟的配合下,朝轻很顺利地取出了火种,随后直接化为原型,如莲花般的火种直接融进第十尾内,顿时那一尾皮毛下血脉炸裂,却又被其特有的时空之力死死困于其内,须臾间已斗过几个来回。 十尾狐代代天授,就在于这独一份的时空之力,时光流转,空间生灭,何等恐怖庞大的力量;祂本不想这世间再出十尾,只想着出一神魔同体的九尾狐便够了,却没想到这来自大世界的修道者竟然如此的得寸进尺! 红莲业火,哪一方位面都只此一朵,这不要脸的居然占为己有了! 正在奔逃的朝轻听到天边几声响雷后在心里做了个鬼脸,她只是不要脸,祂更是个不安好心的,既想让她补全轮回,又想让她沦为力量的傀儡,呸! 她特地选择在妙义渊里重塑身躯,为的就是这第十尾不为天授:灵气凝体,浊息赋形,她穿梭位面时所裹挟的时空之力成为灵魂,这第十尾完完全全地属于朝轻,红莲业火自然也归她所持有。 感受着尾巴的剧痛,朝轻才真正放下心来,如此就不怕祂过河拆桥了。 忍她一世,总好过降阶来得强吧。 天道:好气啊!必须得找个撒气的! 为此大紫明宫和九重天上的天君寝殿都被一道紫金雷劈成了两半,震惊了四海八荒。 天道:要不是这两拨人没一个能收复红莲业火的,何必送出去这独一份的宝贝! 劈!再劈!狠狠劈! 第9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9 浩德自知在位期间毫无建树,但即便他使了些纵横的手段,也不够格让天道降下雷劫吧。 可宫殿已毁,颜面已损,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补救!浩德一面派遣使者去各族安抚警示,一面让长子央错去往大紫明宫问候一二,桑籍立刻前往青丘与未婚妻培养感情。 至于浩德本人,亲往一十三天拜见帝君;可东华如今可没心思敷衍他,不就被劈了几道雷吗,他眼前这个引雷的还有心情吃饭呢。 “饱了吗?” 朝轻双爪下的烤灵鸡就剩了个光秃秃的鸡架,正被狐细细咀嚼:“没饱!” 东华颌首示意,等候多时的重霖立刻端出两只喷香的烤鸡,但不等朝轻动口,一袭粉风刮过,最好吃的烤鸡腿就不见了。 谁狐口夺食!还抢她的肉! “莫要用那等眼神看我,这灵鸡可是太晨宫的。”折颜闻了闻手中的鸡腿,夸赞了重霖两句:“看来这些年修身养性,重霖你这手艺倒是半分不落。” 重霖谦虚了两句,又端出一盅鸡汤放在呲牙咧嘴的朝轻爪边,示意她快吃。 虽然很感激投喂小天使·重霖,但对于那只鸡腿朝轻暂时不能释怀,尤其还是被这只老凤凰拿走的。 气死狐--- “唧呀!” 眉心挨了一指头,朝轻直接被推了个踉跄,差点没坐到她那命途多舛的第十尾,屁股毛都险些烫掉了! 使了多重的力气东华心里清楚,而朝轻这种‘弱不经风’的情况使得他皱了下眉,就着后脖颈将朝轻拎了起来:“你……” “我还没吃饱!”后脖颈上的力道并不重,朝轻没费多少力气便挣脱开继续进食。 既然天道没劈她,那什么事都等她吃饱再说。 坐在桌上的狐狸崽子吃的高兴,身后的其余九条尾巴也跟着晃来晃去,独一条状态有些蜷缩的第十尾可怜巴巴地趴在桌案上,连带着这一尾下的石料都被腐蚀出了一个指节的厚度。 折颜躺在一旁的树枝上瞧着,石案上空盘不断叠起,接近尾声时他一弹指,豆粒大的重紫色火焰无声地朝那石桌上的小玄狐飘去。 不死火! 重霖险些惊呼出声,下意识想出手阻拦时,却被一道熟悉的神力压下。 故而在三人或担忧或玩味或平静地注视下,那豆粒大的不死火离着朝轻越来越近,火苗正要舔舐上那玄色狐毛时,自莲池中飞出的蓝龙直直地撞上不死火,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朝轻淡定地伸爪就着叠雍生死之际所迸发出的水流擦了擦爪,随后就被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抱起:“吃饱了。” “嗯!多谢帝君,谢谢重霖。”朝轻打了个哈欠,即便是原型也能看出是疲倦满身了,但身后那完好无缺的九条尾巴依旧不敢放松下落:“想在帝君的院子里趴会儿,可以吗?” 瞧着怀里的黑色毛团撒娇的样子,东华一向俊美淡漠的脸庞上显露两分笑意:“尾巴,不要了?” “要啊。”朝轻又给自己尾巴上补了层灵力,免得还得再赔一件衣裳:“一时半会儿还是没事的。” 她是想经历番水火煅体,但现在去哪里寻能够与红莲业火匹配的水系灵物,还是先休息会儿吧。 东华伸手捋过那条毛发炸开的尾巴,层层灵力屏障宛如虚设:“住本君的地方,费用不菲。” 朝轻立刻伸爪指了指那焦黑的小龙:“抵债!欠我一份救命之恩,送给帝君了。” 折颜直接笑出了声,这小狐狸的确会讨巧,也足够胆大:“小天狐,住十里桃林如何?我可不收你的费用。” 绝不可能! 便宜没好货! 朝轻直接伸爪握紧那紫色衣角:“我可以给帝君做活,就趴一小会儿。” 东华没直面回答,抱着怀里的黑色毛团起身朝外走去:“重霖,看顾好太晨宫。” “是,帝君。” 感受着尾巴上的些许舒爽,朝轻忍住想跑的冲动,但伸出的爪钩已然悄悄收回,这位应该不会把她交出去给个交代吧…… “爪子放好,尾巴不想要了吗?” 东华空出一只手来轻握着那刻意躲避的尾巴,瞬间烫红的手掌引得朝轻侧目:“我很乖的。” 乖? 是了,这狐狸崽的确乖巧,行善时不留痕迹,搞坏时也是片叶不留痕,省心。 “既然乖巧,少做些不切实际的举动。” 朝轻感到自己的爪垫被人捏了下,原本收回的爪钩立即冒出重新勾上了那紫色外衫,只是这占据主动的位置似乎是颠倒了下? 直到出了一十三天,远离了翼族的方位,朝轻才松了口气。 虽她对东华了解不多,不过这位帝君的懒她还是知道一些,怎么会浪费时间给她演出戏;但都走了这么久了,到底是去哪啊? 瞧着身边拂过的清风流云,朝轻伸出蠢蠢欲动的爪子,也不知道这云彩是什么味道---- “脏。” 东华未曾低头,淡然说道:“神仙掠脚,飞禽翔滑,这些云彩在此上万年,也只有你想尝尝了。” 朝轻悻悻然地收回爪子,给自己挽尊道:“我只是好奇!虽然此处灵气稀薄,但不该连流云都没有啊。” 随着两人缓缓落地,听得这位帝君说道:“流云易生灵智,开智后自是追寻灵气充盈之地。” 可是…… 朝轻仰头望天,她怎么觉得这些云不像没灵性的,只是也懒得动。 忽然一股冷硬强悍的个人气息散开来,使得朝轻下意识地炸成了个刺球,伸出的爪钩立刻撕下一片袍角。 “碧海苍灵内有着浩淼灵泉,始于阴阳初开之时,可抵红莲业火。” 朝轻激灵了下,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那银发紫衣的男人并未阻拦,反而率先向前走去:“若是能跟得上,本君容你住上几日。” 唧呀! 这石头心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发现她想要谋权篡位了…… 第10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0 走于平地之上,莫说是仙人精怪,便是凡俗之人也能简单做到。 可这杀伐千万,诡谲神算的帝君会出这么简单的考验给她吗? 当然不会。 迈出第一步时朝轻已发觉不对,她目前最珍视的便是这一身修为,体内的灵气和浊息的削弱虽然细微但逃不过她的感知;随后再迈出两三步,这种削弱越发明显。 朝轻试着奔跑了一段,几息间那丹田已空了大半,而那银发紫衣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与此袭来的是第十尾上越发难抑的灼热感。 红莲业火能被困在她的尾巴里,除却时空之力外,再就是朝轻自身的修为去镇压收服,可现在却不行了。 哪里还有跟与不跟的抉择呢。 朝轻趁着体内修为还没褪完,掏出一堆紫色布条结结实实地捆在第十尾,那看着即将冲出皮肤的业火有了镇压的趋势。 不愧是天地共主能看上的布料,早知道就多撕些布条了,奋力奔跑的朝轻如此想道。 这条路一片坦途,却唯独看不到尽头,可那又如何呢! 从当初孤注一掷引那缕愿力入体时,朝轻最爱惜珍视的是生命,最不在乎的也是生命。 …… 群山连绵,灵泉如渊,奇花异草随处可见,山野间的飞禽走兽更显生机勃勃,那傲然独立在碧泉之上的身影依旧是这方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毕竟亿万年沧海桑田下来,此方景色故我照旧,虽有万物轮转,难掩那一分死寂。 东华负手而立,狭长深邃的眼眸似在眺望,似又无物,直到天边染上了赤红颜色,一点玄色携卷着漫天落霞而来。 随着那向死而生的身影走进了那深邃静寂的眼眸内,碧泉之中水火缠绕,不相容的两者互相争斗,烈风水汽四溢开来,却无一丝能近东华周身;到了最后,随着东华的步步前进,硬是在这火光龙卷内趟出一条通向核心的平坦大道。 “没想到还是个皮包骨头。” 莲火为床,水风为被,褪去暴烈冷硬后的两者难得温柔,却是媚眼抛给了瞎子,全落了埋怨。 谁家水火煅体能增肥的! …… 朝轻醒来时不知今昔,水火煅体的痛苦刻骨铭心,连她都差点以为自己这次要亏了。 此时一绽满着佛铃花顺着大开的窗户伸入,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方位,点点花蜜滴落……个空。 枝条:??? 狐呢!那么大个狐呢! 灵巧跳上树枝的朝轻拍了拍爪下还找不到头脑的树枝,十条大尾巴在背后甩来甩去,看来伴生花也不一定随主啊;但此时枝条突然收回,卷着还在逗弄它的小玄狐回到了佛铃花树上。 虽然是刚刚醒来,但朝轻可没睡糊涂,碧海苍灵内没有开灵智的生物,能做出这种事的还能有谁。 满是心眼的臭石头! 未见那紫衣身影,朝轻索性攀爬着枝条来到这棵佛铃花树的顶端,欣赏起了这方诞生天地共主的宝地。 不同于太晨宫的庄重巍峨,碧海苍灵的一草一木都是自然生长着,充斥着随性生机,唯一相同的点----都是好地方! 照着天道的性格怕是不会给她这样的仙乡福地,还是得打出一片天地来! 不等朝轻的豪气直冲云端,整个狐已腾空而起落入一方浸润着佛铃花香的怀抱中:“一身的皮包骨头,乱跑什么。” 那她看这位抱的还挺开心的…… 朝轻仔细闻了闻,从满鼻子的佛铃花香中分辨出一丝熟悉香味:“重霖仙君来了吗?” 东华垂眸注视着精神起来的朝轻,伸手握住一只狐爪捏了捏:“你倒是熟悉他。” 要是说一十三天上值得朝轻惦念的,除却灵气和藏书阁,便只有重霖的烧烤手艺了。 “吃了那么多也不见得你长上几寸,换份手艺。” 她长不长跟这石头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她人身都成年了,还能长什么! 吸收了红莲业火后朝轻也有胆气了,直接借力跳了出来:“不换!重霖仙君说了,浪费食物是有损功德,都做好了怎么能浪费!” 东华睨了这只义正言辞的小狐狸一眼:“那是为本君做的。” 这人什么时候吃过烤鸡了! 重霖都说过,东华从来不吃这些烤制食物的。 瞧着这只烤鸡今日是吃不到了,朝轻赌气喊道:“帝君整日待在太晨宫里,倒是身强体壮。” 嫌她瘦弱,她还嫌他怀抱硬的硌狐呢! 第11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1 苍翠山野内常有狮吼狼吟,每每响起时那碧绿湖边的弱小生灵们当即四逃,落在最后的一般都沦为猎食者的口中餐;当然,例外也是有的。 飞在最前端的锦鸡看到逃出生天的希望,一双豆豆眼越发明亮,而此时却是被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掌掐住了命门,双眼中的光亮立刻转移掉。 其余锦鸡:咕咕咕~首领被抓了,大家赶快趁机跑啊! 而蹲在来人肩上的一抹玄色看着那些飞走的锦鸡忍不住磨了磨爪子:“就抓一只吗?” 豆豆眼失去光亮的锦鸡被拿到玄狐跟前,两者的体型对比高下立见,锦鸡面对比自己小了一圈的天敌拼命地挣扎着双腿,身体力行地表示着:你不要过来啊! “本君常年待在太晨宫内,体弱气虚,抓一只已是不易了。” 朝轻:这话好耳熟呢。 探出一点的爪钩默默缩回,连着身后的大尾巴都不再动了,整个狐宛若玩偶一样乖乖巧巧。 谁让她当时都闻到香味了啊。 她都是成年狐了,知道轻重缓急,就想吃点想吃啊,要不是她没这手艺……唉。 “重霖仙君呢?” 送手中的锦鸡魂归天地后,东华挽起袖子:“谁告诉你他在这?” 烤鸡味啊,她吃了那么多次怎么会闻不出来。 眼看着东华随手拿出多味调料腌制手中的锦鸡,朝轻惊地爪下一滑,差点没掉进腌料盆中。 “您……要亲自下厨啊!” 先不说她敢不敢吃,就是这味道真的能同重霖做的媲美吗? 她是想吃点好吃的,不是想给旁人做实验品啊! 但就说先前已放肆过一次,短时间内朝轻是不敢再伸爪试探,干脆蹲在一旁的空位上等候着。 各色调料被均匀地抹在生鸡的每一处皮肤上,独特的香味慢慢浸润进内部,随后在炙热温度的考验下发生质的蜕变,金黄诱人的色泽逐渐浮现,点点油脂滴落在火堆上激发出的香气使人畅想起届时会在舌尖上舞动的滋味。 “能吃了吗?” 朝轻看着东华那不紧不慢地切开烤鸡的动作,不自觉地就晃动起尾巴来:“帝君,可以吃了吗?” 东华睨了眼一旁托盘上半点未动的清粥点心,分了几块肉到粥碗内,拿了个勺子放在朝轻跟前:“吃。” 朝轻:…… 踩在软榻上的狐爪磨蹭了两下,但不等她调用法力,只听得道:“折颜说你有道幻化外貌的法门,精深简便。” 朝轻:…… 是威胁吧,比如给玄狐族说一下某失踪人口的踪迹,看在东华的脸面上,玄狐族可不得下力气寻她。 碧海苍灵是再好不过的仙乡福地,此处却如凡间一般有着日升月落,四季轮转,而如今正是秋叶飘零,佛铃花落, 两者打着旋儿落在顺圣色罗裙上似是随意点缀上的别致花纹,柔和了些许冷傲气质,越发显得明艳璀璨。 瓷盘中被切成一块块的烤鸡呈现一个较快的速度消失着,与一旁剩了大半的清粥点心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是挑食的主儿。 而满足了微末的好奇心后,帝君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比如对于某只狐狸挑食的行为可视而不见,比如对某只狐狸除了饭点便跑的没影儿的行为可容忍一二,比如…… “这是什么?” 坐于对面的人儿上看下看就是不看他:“鹿肉,我刚打的。” “怎么不吃?” 当然是不好吃啊。 虽然知道在碧海苍灵打猎的代价肯定很高,但每天看这漫山遍野都是活蹦乱跳的食物,朝轻忍不住,她真的好馋啊。 所以即便她厨艺天赋为零,但那天帝君做的每一步她还是能复制的分毫不差。 一整头梅花鹿,烤出来最好的一块就是面前这块味道难以下咽的烤肉,除了味道该有的都有。 “帝君您说容我住上几日,那总得给饭吃吧。”朝轻拿起自己烤的肉咬了口,入口的咸涩使得像是盛了蜜糖般的眼眸甜的发苦:“我可以给钱的。” 呕~真难吃。 东华看着眼前的人一口接一口地将那块火候味道无一到位的烤肉吃的干干净净,忽然发问道:“为何会对口腹之欲这般执着?” 折颜痴迷于酿酒,不过是求大梦三千;这狐狸的道根虽基于七情六欲,但观其未来,应是俯瞰欲望百态,以全理性公正。 朝轻摸出堆野果来就着吃,酸甜中和些许涩味,倒还过得去,听得这一问十分诧异:“好吃?心情愉悦?喜好美食何必用上执着二字?” 琥珀色眼眸中澄澈如往,当不是作假,亦或者这天狐装聋作哑的本事已致臻化,连他都瞧不出旁的。 查个身份背景于他是再简单不过,本以为这狐狸会借机告那玄狐族的状,却没想到给出的理由竟如此简单。 “吃饱了吗?” 朝轻收拢了残局,还这片山野干净,诚恳道:“没饱。” “再去猎两头鹿,留口气拿到石宫来。” 此话一出,朝轻仿佛已尝到了烤肉的滋味:“多谢帝君,我现在就去。” 望着那消失在丛林中的身影,东华难得沉思几息,因为喜好吗…… 第12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2 再一次得了帝君未归的消息后,天君勉强维持着风度离开了太晨宫,离开一十三天后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在翼族同样有天雷降临的前提下,若是能由帝君出面说上几句,打压翼族可谓是轻而易举,未来翼族向九重天俯首称臣也是指日可待。 这般好的时机,偏偏太晨宫闭门谢客! 而看到又一次从青丘无功而返的桑籍时,天君言语间难免泄了几分火气:“你与青丘帝姬年岁相差无几,说上些话,培养些感情又有何难!” 他比那位白浅帝姬大了五万岁,算哪门子的年岁相近啊。 桑籍的心中满是无奈,语气上却是越发诚恳:“父君教训的是,是儿臣无用。” 青丘足有五荒之大,又有十里桃林为靠山,那白浅躲他还不是易如反掌,何况青丘又有着五位上神;而他们一脉不过是占个了正统的名头,这名头却也是帝君给予的,强弱如此分明的婚约怎么就成了举世无双的好事。 他当初便不愿意定下这婚约,奈何虽称父君,实为君父啊。 桑籍正色拱手道:“父君,眼下重要的还是查清那天雷的缘由,还有西海大皇子失踪多日,至今寻不到踪迹,此事亦值得深究,” 一位上仙无缘无故失踪千年,其族人血亲亦寻不到根由,满是疑点,查这件事怎么不比献殷勤来的强 而桑籍的这些肺腑之言注定不会被天君放在心上。 就说先前天雷降临的事,若真是聪明人,便不会派心性手段皆一般的大皇子央错前往慰问,毕竟慌乱之时最是容易探查底细。 “天雷之事自有人去查探,西海水君至今仍未求援,又何须你费这些心!”天君又心生一计:“备份拜帖送往昆仑墟,本君有要事向墨渊上神请教。” 无论是洪荒时代还是如今的四海八荒,血脉强大的种族最重视的不都是后代吗。 …… 随着一位位仙使离开九重天,九重天开设学堂的消息席卷了四海八荒,若只是个学堂便罢了,谁让天君还请动了墨渊上神去作讲师。 虽说墨渊上神每月只上一堂课,却也使得不少种族将族中最有潜力的小辈加入到学堂名单之中。 自洪荒时代过来的诸位上神中,有耐心教导徒弟的屈指可数,其中便以墨渊上神最为出名。 这般引人瞩目的声势自然也被太晨宫第一忠臣·重霖图文并茂地记录下来,送到某位外出未归的帝君手中,一半是职责所在,一半就是给帝君添个乐子了。 这一场局中各方的心思都浅显明了,虽道不同但目标的重合率却是极高。 洪荒时代中虽说大家都是以拳头、实力等更为直白的方式进行战斗比拼,但也有着东华这种天生便是玩弄心计权谋的高手,所以这场局在他瞧着还不够乱。 而此时正化为原型休憩消食的朝轻被人逮了出来,还不等她的起床气撒出来,一套舒适度极高的顺毛手法成功安抚了她。 “小天狐,如今有场机缘你可敢要?” 朝轻半睁了下眼,表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而听完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朝轻只说了一句。 “帝君就不怕我借着太晨宫的名头掀翻了这天。” 碧海苍灵内晴空万里,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仿佛一切如常。 东华瞧着手心掉落的几根玄色毛发:“灵脉不稳居然会掉毛,吃几副药丸吧。” “……不吃。” 朝轻跳到了东华对面,化为人形道:“小仙愿意前去。” 她可是问过了,既然这人自己不在乎沾染这份因果,她又何必迟疑下去。 ****** “天君!天君!” 正自得于此次计谋的天君见到在书房做事多年的老仙使步伐匆匆的样子,蹙了下眉头:“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如今九重天上送小辈前来的各族使者尚还没离开,被他们瞧到了损的可是天庭的颜面! 老仙使匆忙拿出一封书信呈上:“天君,太晨宫送来传信,说太晨宫里有位小辈也要送入学堂。” “当真!” 天君一把夺过老仙使手中的传信看了起来,信中不多两三句话,的确是帝君的风格。 但是他还是难以相信,连三生石上姓名都能划掉的帝君怎么会只因为一时兴起便送人入学堂。 所以这背后定有深意啊,看来帝君对他此举颇为满意啊。 第13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3 这次天君用的计策算是明谋,各族虽然踩进了这一圈套,但少说得撕下几块肉来尝尝味道才好。 为此多方撕扯来回后,学堂被设在了一十四天内,此处算是天界灵气最为旺盛的宝地之一,但因接近于凡俗界,凡是飞升入天庭的凡人都会先在此处暂留一段时间,随后才会进行分配。 所以一十四天是天界内最纯净也是最复杂的一处,纯净的是人心,复杂的依旧是人心。 今日是学堂开课的头一日,虽讲师还未到,但堂上众人已坐的泾渭分明,三六九等潜移默化到学堂的每一个角落中。 白浅作为青丘狐帝唯一的女儿,即便她表现的懒懒散散,周围也不缺凑上来说话的,虽然这位帝姬到处惹祸的名头已小范围流传开,但谁让白浅打的是折颜上神的名头啊! 懂,他们都懂,闯祸的是折颜上神座下童子,不是那位天真烂漫的帝姬。 随着时间流逝,学堂中的空位接连被人选择,余下的几个位置中独一个靠窗的位置让所有人有意无意地绕开,包括一开始就看上那个位置,至今仍未放弃的白浅。 多好的位置啊,进可装模做样,退可跳窗逃学。 “你们说,那位置到底是谁的?” 迎着白浅那清澈的目光,周围凑过来说话的声音骤然消失一瞬。 他们聚在这又不是真的只为了读书,提前收集好同窗的身份信息不是最基础的嘛! 天真烂漫,天真烂漫,天真烂漫! 白浅见同窗们都没说话,便认为这些人同样不清楚,看来她只能等这位同窗到了后再跟人换座了。 本来因着那糟心的婚约,白浅是打死都不愿来这九重天的,但这次爹娘却非要她来,连折颜都不见了踪影,她连个能求救的都找不到,最后只能被送来上学。 到了这后,那天君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说什么让她将这当作青丘,既如此,想坐个喜欢的位置应该不成问题吧。 而此时一身穿蓝色锦袍的俊朗男子走了进来,众人见礼道:“见过三皇子。” 连宋合上手中折扇,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后,笑道:“日后大家都是同窗,何必多礼。抓紧时间归位吧,今日的讲师马上便要来了。” 闻此言后众人立刻回到各自座位上坐好,不少人都在猜测今日是谁来上课,说不定是那位墨渊上神呢…… 一袭红色身影飘然而入,尚未发言之际那一身乖戾漠然的气势已然让众人不自控地心生警惕之心:“我是你们今日的讲师,教导身法。” 学堂中不乏擅于卜算观气的,这位并未隐藏自己的气息,费些心思便能看出这名女子年岁最多不过五万岁,即使修为比他们高了些,作同窗还差不多,如何能做讲师啊! “你是什么人物,怎么配做我们的讲师!” “连名姓都不敢报上,莫非是来充数的吧!” “我们要去面见天君,要个说法!” 此类话语层出不穷,但仔细看去学堂内不少人都在观望,更有人看到那又摇起折扇的三皇子面容平静时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要个说法?” 叫嚣最凶的两人正要点头时,才发觉自己对身体失去了掌控力。 几乎同时,窗外的净池中迸发出足有半丈高的水花,待风浪褪去后,水面上已飘起了两只显现原型风灵鹤,仔细看去,命门处多了一抹朱砂色,其中的威胁讽刺不掩半分。 无半点术法波动,无气息流转,谁都没看到这位不知名姓的讲师是如何出的手,一出手便让最擅身法的风灵鹤一族丢了个大脸。 “只会叫嚣的是蠢货,被旁人当了枪使的也是蠢货。”朝轻抛出一枚阵盘,气息强大的困阵立刻笼罩了整个学堂:“以此处为界,今日你们若有一个能攻击到我,日后身法课都不必再上。” 白浅立刻举手:“先生,我愿意上身法课,能不切磋吗?” 朝轻笑了一声:“噢,想上课啊?” 美人一笑,乖戾气势褪去些许,本就艳绝的姿容越发璀璨夺目,惑人心神,连那溅起的水花都矮了些呢。 “我的课上,建议、反驳都不需要。” 那股逼人的气势当即消失不见,可那响在耳畔的话语却与其背道而驰:“不听话照做的,惩戒加倍。” 连青丘帝姬都栽了,那他们…… 砰,砰砰,砰砰砰! 锦鲤们都跳累了,说好的聆听仙师教导呢,怎么只有接二连三的高空抛物,还什么样的都有! 该在水里的,不该在水里的,都有了! 第14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4 油焖虾,东坡肉,白玉豆腐,清蒸鱼……各色各样的佳肴摆满了案桌,最当中的一道烤肉香味格外霸道,勾人夺魄。 “今天还有旁人来用膳吗?” 重霖摆上一副碗筷,摇头笑道:“并无,这些都是你一人的。” “真的!” 朝轻见着重霖点头后,立刻抄起筷子吃了起来,即便入口时那略熟悉的味道也没能让筷子飞舞的速度慢上一些。 这就叫债多不压身! 重霖看朝轻吃的开心,心中暗松了口气,估计朝轻并未发现这些菜并非是他做的。 哎,帝君他老人家真是从不按常理出牌。 本以为帝君此去碧海苍灵也会如往常一般,既不问俗事,也不需外物,但未想到会为一小辈接二连三的破例。 在太晨宫之主未归的境况下,太晨宫还是头一次有客人入住。 不,也算不得客人,毕竟以往都讲究个客随主便。 想到这,重霖的眼底略过一丝难言的情绪,帝君心有丘壑,所虑所行皆有其深意,他随侍良久倒也能看出些许,一开始他以为帝君帮扶这只天狐是为了四海八荒之稳定,但如今却是…… 待将所有菜肴扫荡一空后,朝轻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一抬头便看到重霖还在看着她,歪了下头:“重霖,是出了什么事吗?” 重霖笑了笑,拎起茶壶开始斟茶:“托你的福,这九重天上如今到处都热闹极了。” 是啊,学堂开课第一日,所有学员无论辈分高低,修为强弱,全部被扔进净池中走了一遭。 朝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丝丝酸甜味溢满了口腔,探头一看竟然是果茶:“味道很好,谢谢重霖。有长辈找上门了吗?” 重霖看到朝轻的茶杯空了,又拿起茶壶倒满:“这些小辈虽缺乏历练,但这心气是一个比一个高。” “是啊。”女子精致面容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眼底的笑意掺杂了几分旁的情绪:“本事没多少,倒是一个比一个幼稚。” 听了这话,重霖难得上下扫视了眼前的女子一番,这小天狐自己也不过四万岁,说教起旁人来倒是理直气壮的很啊;不过,她自己也是有这个本事了。 见着重霖不说话,朝轻皱了皱鼻子,百无聊赖道:“真的。连逃命的本事都不到家,要真是让我刺杀偷袭,肯定一刀一个,不留痕迹。” 重霖:…… 这话说的挺真,杀气四溢的。 朝轻施展了一道水球术,桌案上的残羹冷炙已然清洁干净:“重霖,我想邀折颜上神前来,不知能否让他来太晨宫一见?” 重霖点头:“可。帝君先前吩咐过,这段时间你可便宜行事。” 虽然先前他瞧着朝轻似乎不喜折颜上神,但帝君的吩咐便是他的行为准则。 …… 十里桃林。 傍海而立,漫天缤纷,一条墨蓝色巨龙破水而出,与此同时无数的鱼虾蟹蚌如倾盆大雨一般掉落在岛上。 “回来了?” 看到岸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位身穿粉衣的男子,巨龙小心俯首,保持着适当距离后口吐人言道:“是。” 折颜伸出手,白光乍闪后如筷子粗细般的小龙掉入宽大的袍袖内:“那天狐回来了,你随我去一趟九重天。” 与此同时土地上数不清的海鲜全都消失不见,叠雍藏身空间瞬间变得拥挤。 叠雍:…… 虽然是上神的吩咐,但若是给那狐狸的见面礼,他就抓些没那么珍稀的品类,反正数量都差不多。 …… 一十四天。 “帝姬……” 白浅将手中的桃核抛掷入池,惊了几只锦鲤四散而游:“叫我浅浅就是了。” 焦菡心底暗喜片刻,立刻改口道:“……浅浅,现在已然是开课的时间,该回去上课了。” “我不去。”白浅折了枝柳条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水面:“身法对于我来说够用就成,你要上自己去上。” 她没去天君那告状,也未给家里去信已算是够给那讲师面子了,还想让她上课……哼。 焦菡瞧着白浅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纠结不已,她出自鲛人一族且血脉不纯,于控水上本就不精通,身法对她来说就格外要紧,但若是能与白浅交好于她来说也是极大的助力。 白浅可不关心焦菡在纠结什么,百无聊赖的她正想着去哪里玩一玩才好,最好是能离开这九重天才好,而此时一缕熟悉的桃花香飘散至其鼻尖,引起了她的注意。 “浅浅!你做什么去?”焦菡还没纠结出个所以然呢,她想勾搭的助力自个先跑了,但白浅再不济也是天生的神女修为,哪里是焦菡能追上的。 见着眼前四下皆无人影,焦菡气的那脸侧的鳞片噌噌地往上冒! 啊啊啊啊!她要去上身法课! …… 一十四天的结界封印是东华在此暂居时亲自设下的,即便是折颜等人,无其主人的允许也是进不得的;哪怕是有些鬼祟之人进来了,那也是这位主儿自己想看戏了,抓几个人进来演一出。 “重霖啊,你这是被撤职了?”折颜即便是被算计的就剩半条命了,也不至于察觉不出身后跟了条尾巴,本来是遛着玩的,谁想到居然能跟进来了:“东华是准备退位让贤了?” 重霖微笑不语,只是将茶水点心一一摆好,摆盘精致,色香俱全。 折颜打眼一瞧,乐了:“如今换了人,这待遇也上来了。话说我都来了半晌了,请我的人呢?” 重霖收起托盘放好:“应该快下课了,上神先尝尝这茶水吧。” 虽然不知朝轻这背后卖的什么关子,但他总觉得先让折颜上神多喝点菊花茶没什么错。 作者说:大家以后千万别熬夜,龟龟现在体会到了熬夜的痛苦,心脏跳的砰砰的,今天才缓过来。从现在开始一定开始恢复更新,恢复养生生活! 第15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5 “怎么不见了?” 白浅嗅着那缕桃花香一路跟进了一十四天内,虽晓得这里是那位帝君的住处,可是她也晓得折颜与那位帝君是好友,那她的闯入也是情有可原的…… “啊!” 白光闪过后,一只昏迷着的九尾白狐被人拎了起来扔进了了笼子中:“可算是来了。” 朝轻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晃着手里的白狐朝太晨宫走去,一进门就听到某位上神在那念叨她待客不周。 “折颜上神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可是去给您准备礼物去了。” 庭院中的几人纷纷回头,折颜一扭头就看到那显眼的白色:“小天狐,你这是拿我钓鱼还是给我送礼,嗯?” 朝轻佯做沉思状,说道:“都有吧。毕竟上神不也把我的储备龙拐走了嘛。” 随着粉色敞袖一抖,一蓝色长条顺势滚了出来变换为一名俊朗如月的青年,就是那面色有些僵硬。 这女子居然还在打他的主意! 朝轻将笼子一抛,也不管这最后是掉进了莲池,还是砸进了墙角里早就挖好的陷阱中:“呀呀呀,恢复的倒是不错,看来折颜上神的不死火不减当年啊。” 叠雍没将落入他人手中的衣袖扯走,而是转手拿出了一件储物袋:“这里面有些我蜕下的龙鳞等物,算是偿还些阁下的救命之恩。” “那我可是……受之无愧。” 不死火焚烧之下,原身尽褪,新生而出。 朝轻探知了一番,储物袋中除却些鱼虾蟹蚌外,皆是六趾蓝龙的龙鳞、龙骨等宝物,拼拼凑凑也算是一条整龙了;可如今这位西海大皇子成了八趾蓝龙,越发让她…… 挟着厉风而来的桃子被朝轻接了个正着,稍微一碰便是汁水四溢:“小天狐,这小龙如今正给我干着差事,收一收你的眼神。” 朝轻尝了口手中桃子,嗯,是她喜欢的脆甜桃:“唔,上神说的是。我呢,想要的可不止于这步。” 不止于此……八趾不够,难道还想要那顶层的九趾!如今这四海八荒,可只有那一位啊。 想到这,叠雍忍不住看了眼折颜上神,据传这两位当年可是交情甚好的同窗啊。 折颜却是神态如常:“桃子好吃吗?” “脆甜可口,灵气满满。不愧是十里桃林出产的。”朝轻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怪不得那些见惯了珍贵资源的弟子都喜欢的紧呢,每人都得了三四个呢。” “哦,那你尝着了吗?” 朝轻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哪有这本事。若是知道有这份礼,我肯定不让她第一日就喝净池的水啊,怎么着都得等到墨渊上神来授课的时候。” 等墨渊? 折颜哼笑了声,刚才说瞧上那一身龙鳞龙骨的又是哪个:“你倒是算的清楚。说吧,到底请我来是做什么的?” “给您送礼啊。”朝轻拍了下脑袋,惊讶道:“你看我这记性,那那份礼不知道被扔哪去了,给您送点旁的吧。” 陡然出现在石桌上的草窝无论材质,无论大小,再常见不过,非要挑些特点出来,只能说这编织的技术十分粗劣;可那草窝里红色圆蛋却是让庭院中气氛一紧。 “你……” 朝轻点了点那凤凰蛋:“难道折颜上神还需我多介绍吗?” “……不必。” 折颜闭了下眼,再睁眼时凤眸冷肃,周身气势却轻松不少:“你从哪里寻到它的。” 连他都未感知到这世间有同族诞生,这不知来处的天狐怎么寻到的。 “自是因我能力不凡喽。”那一身顺圣色衣裳的女子笑眼弯弯,浑身上下乖戾不减,反而多了几分自深渊而来的恶意:“我可无意挟恩图报。可是,上神啊” “您说如今梧桐已烬,醴泉枯竭,这小凤凰还有生机可寻吗?” 这凤凰蛋落她手里也有些时日了,受那位灵宝天尊的所赐,生机虽在,但按着那阵法培育下去,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具凤凰躯壳。 有身无神,倒不如就此断绝。 折颜早就察觉到这天狐对他的不喜,虽不知是哪里的龌龊,但他知晓这些话都是忠言逆耳。 好在这小凤凰是纯粹的神躯,比他多了些运道。 “说吧,到底想怎么着?” 掉进坑里的白狐狸不知何时被人拎了出来,都薅了一大把毛下来了也不见清醒:“我如今缺个趁手的法器,缺材料。” 折颜锐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绕了一圈都在这藏着呢,洪荒时代中这等事常见的很,但往往都避不开一个难点,这得来的材料带着因果与怨孽,一个不甚极易损伤己身。 “捅破了天,你又……” 折颜蓦得息了声,自他第一次见到朝轻,她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奔着捅破天去的。 此时手掌下的凤凰蛋晃了一晃,这是它第一次显示出了求生欲。 折颜敛了目光,若是没了根基,凤凰一族怕是永远都独活于世间,那般境况与当下又有何区别。 朝轻拎起还没清醒的白狐,检查了一番后拿了份迷药喂了下去:“上神若还是心有疑窦,不如去昆仑虚后山瞧瞧。有些不该存活于世的生灵,得多少气运才能留下?” 一旁的叠雍已然蹲在角落里捂紧了耳朵,这哪里是他能听到事,该不会是想趁此杀龙劫货吧,她不是瞧不上他吗! “叠雍,走了。” 角落里的龙蘑菇一动不动。 朝轻扫了一眼,笑道:“叠雍殿下不如留下,给我做个备份?” 折颜将手中关押着白狐的铁笼扔给了身后跟上来的叠雍:“拎着。” 铁笼一入手,叠雍的心底忽然泛起一股哀怨嫉恨,若非身在太晨宫这等净地,只怕会悄然无痕。 全力运转功法抵抗的叠雍忍不住回首瞧了一眼,日光之下,暗影尤在,那一点红色落于界限之上,不偏不倚,让人不自然沉没其中…… “真想留下做储备龙?” 叠雍立刻收敛心神,紧跟折颜而去,他惹不起还躲的起;也因此他未看到落于红色之旁的那一抹紫色。 太晨宫内。 茶水重沏,糕点重摆,连不知何时被人扯下的一大把白毛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帝君回来了。” 原本乖戾的人儿收敛了身上所有尖刺,嗓音和软的尾音还转了一转,可惜某位帝君早就回来了,也再清楚不过这小家伙的真面孔。 “折颜是何时得罪的你?” 朝轻一脸惆怅道:“帝君是真关心折颜上神啊,不愧是一起同过窗,打过架的。” 情绪真切,溢于言表,再真实不过的表达,但那藏于深处的冷意虚幻同样坦然。 东华注视了眼前人几息时间,忽然伸出了手,吓得朝轻往后缩了缩:“帝君交代的差事我做的可好了,有苦劳也有功劳,因为几句话就教训我这小辈,有损您的身份啊。” 牙尖嘴利的崽子。 术法闪过,玄色小狐掉落在蒲团上后被东华拎进了自己怀里,不等怀里的狐狸挣扎,开口说道:“你的课程何时结束,何时同我学习炼器术。” 如墨玉般通透莹光的眼瞳中闪过几分狡黠的光泽,如此正好,拿着鸡毛当令箭可是她的看家本领。 选拔人才,如何能下手不狠呢。 第16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6 一日。 墨渊自九重天归来后刚进昆仑虚,叠风迎了上来:“师父,折颜上神来了。” 伏羲琴是折颜的本命法器,自神魔战场归来后折颜便将伏羲琴镇压在了昆仑虚下。 “嗯,伏羲琴可有异动?” 叠风拱手道:“伏羲琴安定如初,折颜上神现在去了后山,尚未离开。” 墨渊眼神微暗,纵身朝着后山走去,赶到时那袭粉衣正俯身赏莲,未动未移。 “回来啦。你这莲花养的倒是不错,品种也是罕见。”折颜直起身笑道:“送我些莲子吧,回头我弄些新酒来与你品尝下。” “不养你的桃花了?” 折颜摆了摆手,回首继续观赏着池中莲花:“一同养着便是。要知道,咱们这些老家伙最不缺的可就是时间了。我瞧着那朵便不错,正好桃林中有汪池水空着,今日便移过去吧。” 墨渊挡住折颜抬起的手,唇角翘起的弧度拉平了些:“这莲花特殊,少不得昆仑虚的龙气滋养;若你想养,我那有几颗从西方梵界得来的花种,能平息你体内魔息。” 被制住的手臂未再抬起,同样未曾放下,两人这般僵持在原地,虽只有两三息的时间,但只是为了株莲花,也算是四海八荒的又一桩奇闻逸事。 折颜松了力道,甩袖朝着昆仑虚外走去:“你还是同当年在学堂中一般较真,但这话属实是多了些,要是少绾见了你恐怕一时间也认不得了吧。” 或许从始至终,少绾都没认清呢。 见着折颜的态度一如既往,墨渊背在身后握紧的手掌张开了些:“叠风,去库房里将那匣子花种取来。” 叠风领命而去,很快一匣子散着佛香的花种呈现在折颜面前,但折颜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上面:“墨渊,你这大弟子培养的属实不错,将你这昆仑虚上下打理的有模有样的,难得啊。” 又一个难得。 墨渊心中波澜稍起,但想到往年来折颜那浪荡不羁的行事风格时心境平定:“你若是肯开口收徒,定不逊色于我。” “能得你几句夸,不冤。” 折颜收起匣子后便要离去,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墨渊,伏羲琴上有根琴弦脱落了,我带走留作纪念,你记得回头帮我补上。” 跟在墨渊身后的叠风险些没原地摔倒,一脸的不可置信。 修补什么? 伏羲琴? 那可是先天至宝!怎么会莫名脱落琴弦! 墨渊定定地看着友人,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开口应道:“好。” “爽快。这才是战神墨渊,先前为了株莲花同我争执,根本不像你啊。” 说完这句话后,折颜闪身离去,不曾回首一次。 而墨渊却是站在山门处良久,似在沉思又似在出神,叠风立于其身后不敢出言。 毕竟两位上神为了株莲花僵持,少见;先天至宝掉落零件,也少见。 “去九重天传信,本尊近日有要事不得离开昆仑虚,待授课之日时,可让那些弟子来昆仑虚上课。” 叠风拱手应是,正要离去时又被墨渊叫住:“转告天君,此事由那些学堂弟子自行抉择。” 叠风心中的疑虑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但万年来的教导已然让他养成谨遵师命的习惯:“是,师父。” 直到叠风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昆仑虚周围百里后,墨渊回到莲池旁将周遭的阵脚调整一番。 与此同时,失去一根琴弦的伏羲琴面对那些再度侵蚀其本源的阵线猛地发出一声铮鸣,本应缠绕入骨的阵线溃散开来绕上那些不知何时安置在此的灰色晶石。 晶石之内,浊息缕缕,疯狂涌动下却被晶石外壳死死困在原处;阵线初现时,这些疯狂都得到了出处。 ****** “去昆仑虚上课?” 几名弟子对视了一眼,随后一名比翼鸟族的青年站了出来小声道:“是。墨渊上神传令,说我们可自由抉择是否前往上课。” 朝轻笑出了声,自由抉择……这是谁给自己蒙上的人皮啊。 笑颜皎皎衬得明艳精致的五官如天边霞光,景然烟艳,同时几名因分神而从梅花桩掉落的弟子一人腿上挨了一弦:“自个儿拎石锁去。” 挨打的弟子们不敢多言,石锁入手,千斤重量逼得几人面色通红,但相较于一开始直接坠地还是好上一些的。 下课钟声一响,朝轻第一次迫不及待地离开学堂,使得众学子站在梅花桩上不敢动。 往常都是能折磨……拖堂多久就多久,肯定准备着杀他们一回马枪呢! 而结果就是作为今日最后一课的身法课,却硬是被‘好学’的弟子们拖到了第二日第一堂课开堂,个个身姿奇特,着实让那讲师开了眼呢。 至于酿成这些的罪魁祸首,心怀坦荡:长记性是好的,但也得学会灵活应对。 瞧,她又给这些半桶水晃荡的家伙上了一课,得多要点报酬啊。 一十四天。 如红蝶般翩飞的身姿飞入了太晨宫内,比之更快的是那连尾音都泛着兴奋的嗓音。 “帝君!您听到消息了吗?” 石桌上如往常般摆好了各色佳肴,而那紫衣银发的男子闲适地翻了页手中书卷。 如今这小家伙同谁有仇他都不奇怪了,差了几十万岁能结下仇怨也是罕见。 天授之事,难说;争命之事,难解。 “照你这嗓门,怕是整个一十四天都知道了。” 朝轻难得没向着桌上菜肴奔去,而是走到了东华坐着的软榻旁兴致勃勃道:“那您可要出手阻拦?” 身旁多了道温热气息,东华将手中书卷收了下:“真心话?” “当然是假的。” 朝轻倚坐在蒲团上,眼眸中充斥着看戏的喜悦:“我来做讲师的前提,可是帝君那一句便宜行事啊。” “这师徒之谊便不顾了?” “帝君啊。” 语气柔和,薄情不改,两者相冲倒是有了几分怪异的缠绵悱恻之意。 那道温热气息俯身接近:“浊息乃我一半根基,您说我能是什么善类呢?” 言外之意,与她的步步谋算、报仇解恨相较,那点情谊又算什么。 东华侧首,与那墨色眼瞳相对而视,直面那最深处的恶意与纯净:“下不得狠手,做不得好人,又何必在嘴上逞英雄。” 若是他,将浊息种在那些弟子身上,既能分摊了仇恨,又手里落得干净,总是要沾染份因果,倒不如选个痛快。 一人相抗,听着威风,其中酸痛唯己身才知。 朝轻听出了这话里几分深意,唇角弧度越发上翘:“帝君,我绝非善类。” 她这种薄情利己之辈,怎么会让自己染上难偿的因果。 若水河畔的那一场大战,死伤了多少才催生出那位比肩墨渊的天族太子,将那些学堂弟子的骨头碾成渣也不够填这大炕。 如今就看是那仙胎先毁,还是阴谋先露,说不准呢…… 脸颊处的软肉微痛,朝轻立即回神:“帝君,您做什么呢?” 东华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指腹上的软滑触感让人易生流连:“饭菜凉了,去热一热。” 那石桌上的维温阵法是白刻的吗?睁着眼睛说……话。 朝轻:“……哦。” 美食入口,熟悉的滋味使得那些缠绕在眉心处的寒思恶意散了又散,最后如烟雾般的一点儿在散落于周身的余晖中尽散而去。 倚于软榻上的尊神也收回了目光,庭院中的场景一如往常时光中那般,究其本质,似乎多了些变化…… 第17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7 墨渊上神,父神之子,天族战神,哪一个名头拿出去都能震慑一方,但是在朝轻却是让她越发兴奋垂涎。 虽不知这位是愚孝忠顺还是主动入局,朝轻都不在乎,在布局的那一刻要仰望成功,亦要承担失败。 所以在看着这学堂中的弟子人数越来越少时,不同于其余的讲师,朝轻的心情反倒是越发舒畅。 这一日,此方天地中充斥着遮天蔽日的黑雾,几道隐秘至极的身影在其中穿梭,举止神态中都透着小心谨慎这四个字,因不知何时、不知何处,便会出现那致命一击…… 钟声响,黑雾散,净池中锦鲤也纷纷冒头,它们也在期待着是否有人能通过这场测试。 啪~ 再常见不过的露珠滴落入土,再细微不过的声音响起,却使得这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通杀。” 一名圆润可爱的女弟子摸了摸脖颈处的朱砂痕迹,丧气道:“我连原型都化出来了,您是怎么做到的啊!” 朝轻甩出琴弦勾住她盯了许久的胖锦鲤,从来学堂的第一日她就想尝尝什么味了:“我难道是现在才知道你是玄龟一族的,嗯?” 女弟子闻言有些气馁,他们一族的确有空门,可是随着历代传承改进俨然是隐蔽再隐蔽,她虽资质一般,但这不过五百年便被同辈之人识破,太让龟憋气了。 几片荷叶落下,上面均放了只瞧着就肉质肥美的锦鲤,向着弟子们飘去:“能撑到现在,表现还算及格,日后不必再来上这门课了。” 几名弟子皆是愣在原地,可荷叶中的锦鲤却不会坐以待毙,好歹是九重天的鱼;而在鱼儿蹦起甩尾的那一刻,所有弟子都闪开了这一击。 未动灵力,未运功法,只因在这五百年中有些意识已然入魂,深刻难忘。 再回神时,那身着红裙之人已飘然而去,只剩下了空气中鱼尾不断甩动的声响。 一名弟子喃喃道:“我们……合格了?” 那名玄龟族女子兴高采烈地摸了摸荷叶上的锦鲤:“嗯!讲师说我们合格了。”还给了礼物! 她不知道那些去了昆仑虚的同窗如何,但这五百年来学到的本事于她足以珍贵! 虽然好几次险些被讲师打击到自信全无,大家年岁相当,本就比他们厉害,还比他们刻苦! 问她怎么知道的,论这五百年来每日入堂时被偷袭了多少次,唉。 ****** “加菜!” 站于锅台前的男子将切好的肉丝入锅,配上调料,爆发出阵阵香气,烟火气十足的动作偏又透出几分高贵脱俗出来:“锦鲤?你自己吃完。” 瘫直在案板上的锦鲤已然是死不瞑目了,但还是被人嫌弃了个彻底。 “好。” 朝轻熟门熟路地打开橱柜,将能用得上的调料全都抱了出来:“我第一日去时就想尝尝了,可惜那时候都太肥了;这段时间被惊了后瘦了不少,估计味道会好上些。” 东华睨了身边这人一眼,将炒好的菜肴盛出放在朝轻跟前:“难道还得本君夸你两句。” “那,劳您大驾?” 美味吃着,美男赏着,要还有美言听着就更好了。 刮鱼鳞,抹调料,上烤架,香味都弥漫出来了,朝轻也没盼到一句美言。 “帝君啊,您真不打算夸我啊?” 东华给手中烤鱼翻了个面,慢悠悠地刷上一层调料:“昆仑虚广袤无际,来日若一朝崩灭,本君又该如何补足?” “呀,帝君您还有这份闲心呢?” 朝轻双手抱住膝弯,歪着头望道:“天君日日求见,也不见您提醒几句啊?怎么就赖在我的头上了,好冤啊。” 眼看着费心费力做出的学堂都成了人昆仑虚的了,这打算空手套白狼的天君险些就要气炸了;可谁让那位战神地位非凡,只能上天族太上皇这来卖惨喽。 结果,更惨喽! 眼瞅着烤鱼要好了,朝轻直接蹲在了烤架旁嘀咕道:“您总说我是个脸皮厚的,我看您才是倒打一耙呢。” 若是不除了那些本不该诞生于世的神只仙胎,紊乱气运道则之下这六道轮回如何运转的了。 最后一层调料撒上后,只闻着味朝轻就觉得这烤鱼肯定味道不错,刚伸出手想去拿,可—— “我的锦鲤。” 烤锦鲤刚到手,朝轻直接咬了一口,吃过的亏她绝不吃第二回,上回的烤鸡她还没忘呢。 肉质难掩腥气,细腻却又难嚼,香味浮于表皮,这是发挥失常了吧。 迎上那半质疑半安慰的眼神时,东华伸手弹了两下朝轻的额头:“早先便提醒过你,吃完它。” 敢质疑他的手艺,开天以来这还是头一位。 朝轻眨了下眼:“帝君,您该不会也试过吧?” “我看你是闲的很了,话这般多。” 朝轻咬了口鱼肉给自己压惊,含糊不清道:“哪里闲了, 好不容易上完课,我要去桃林一趟。” 想要的炼器术已经到手,拒绝打工,从自己做起! 难吃的烤锦鲤下肚后,朝轻直接将桌面上的剩菜全部打包拿走:“帝君,小仙先告退了。” 正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句:“待你回来,开课。” 朝轻停住脚步,转身行礼道:“多谢帝君。” 榻上的人并未给予回应,只是挥了挥手而已。 过了半晌后,手中书卷依旧未翻一页,看书的人索性收了书:“重霖。” 抱着摞账本的太晨宫大管事闪现当场:“帝君,这是您先前要的库房清单。” 太晨宫的库房里堆积的皆是历年来各族奉上的礼品,一年又一年,一载过一载,清单是越写越长,直至今日才第一次呈现在帝君眼前。 望着满殿的安静,消失已久的乏味再度浮现,东华翻了翻手中清单,与他心中所列计划相差无几。 全都用掉了,估摸着那小家伙的水平就能炼制出本命法器了。 伏羲琴琴弦为鞭身,九趾墨龙龙鳞做淬炼点缀,那这鞭柄…… “守好太晨宫。” 重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是,帝君。” 守了十几万年了,同那天君一家耍计策他都耍够了,也怨不得帝君不愿留在这了。 可那碧海苍灵里也是独帝君一位啊,唉。 第18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8 东荒一角,缤纷漫天,若无大灾,四季如常。 即便朝轻这一世从未来过这十里桃林,但也晓得这十里桃林不过是个代称而已,远古上神的居所怎么可能区区十里,可如今却…… “朝轻仙友。” 蓝衣青年立于岛边,宛如海边清风,天上明月,却又如草叶露珠般悄无声息。 “你这是想回去,还是不想回去?”朝轻绕着叠雍转了两圈,好奇道:“四海龙王间互通有无,难道你是想去东海当龙王了?” 就这个距离,她可不信东海龙王没察觉到这条西海丢的龙。 叠雍立刻拉平了唇角:“仙友说笑了,我如今只是十里桃林里的仙侍,哪里与龙宫扯得上关系。” “哎!这样顺眼多了。” 朝轻向着桃林走去:“我跟你们桃林的交情可真没到迎面给笑脸的地步。” “救命之恩……” “别,你对我来说还是备份。” 朝轻一抬头就瞧见个水润的粉桃子,回头道:“能吃吗?” 对于这姑娘的变脸速度,叠雍也算是服了,直接翻了个白眼:“能吃,你敢吃吗?” 一枚闪着荧光的灵石落入叠雍手里:“给了钱,我凭什么不敢吃。” 向着桃林深处走去这一路,叠雍手中又多了七八枚灵石,朝轻也吃了个肚圆,直到隐约看见一精致木屋时,朝轻才慢悠悠地擦起了手上的汁水。 “好吃吗?” “嗯,就是小仙来的时间晚了,没赶上好时节。”朝轻来到载着仙人树下,散碎日光落于仙人发丝上倒也成了上好的点缀:“左右已等了些年份,又没落到最坏的境地里,您急什么呢?” 折颜随手扔下一酒壶,落地即融于林地之中:“不都是你这狐狸崽子撺掇的。” 也不知道哪里同这狐狸崽子结了梁子,对着他是阴一阵阳一阵的,即便送了好也是得损上他两句。 “小家伙,你说你是看不得我好呢,还是看得着呢?” 朝轻摸了摸扑进怀里的凤凰蛋,指腹自蛋壳底部浮现的暗纹擦过,流光乍现:“上神这么说,莫不是能让我心想事成?” 折颜坐起身来,瞧着那比往常活泼不少的凤凰蛋,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行了,跟我过来吧。” “是。”朝轻将怀里的小胖蛋放回了那树根下的草窝中,动作间那道新生的暗纹倒是无人瞧见。 …… “小丫头,你瞧我这桃林如何?” 一粉一红,两道身影前后相差无几息落于湖边,却未惊起任何一只生灵,可见其身法隐息之绝妙。 “能得上神青睐,此处定然是有非凡之处。”朝轻将手伸入眼前湖泊中,清澈见底便略其深浅:“但想养出两只凤凰来,耗光了此处地气怕也养不成。” 单凭她这一路吃来,灵桃树种植面积大幅度缩减下,桃中灵气也不见增长一二,可堪得此处地气衰弱之快。 “若有梧桐醴泉相助,能轻松不少。” 湖水清澈,又通东海,其中生灵开智的、未开智的都算不得少,可这其中的浊息实在少的可怜。 浸于湖水中的素手划来拨去:“那不如在这东荒种上万里梧桐,以供凤凰栖息,岂不更好。” 折颜半蹲下来,学着朝轻的样子伸手入湖泊,再出水时便多了一铁笼:“哦,那此物可再换处东北荒?” 湖泊周围不知何时落下结界,任何气息都透不出一星半点,更何况那笼中昏迷的白狐已然被染成了半黑半白。 “不能。” 朝轻都懒得瞧上一眼,她以浊息为笼,易染红尘,不正合了他们青丘狐族以情渡劫的风俗习惯,就是若是在这浊息浸透识海前还未醒来,仙途也算就此打住。 “洪荒时代里能人辈出,怎么就青丘能得天独厚,既占了五荒又子女成堆呢?”朝轻托着下巴,眼中藏着笑意,显着冷情:“你想以身破局,奈何人心难测。” 风静云停之中,偏有一道声音喋喋不休:“凤族血脉不继,有奸人谋算,有先祖不顾,亦是物竞天择。” “物竞……天择?” 琴弦一端绕于手腕,另一端垂直入水,若是多了几点诱饵,这里也是处垂钓的好地方。 “战乱平息,万物复苏,可如今世间灵气只有那些。青丘的上神接二连三地出世,昆仑虚的仙胎有条不紊地强大,折颜上神觉得这些多出来的灵气是哪个冤大头奉献的?” 腕部遭到拉扯,可大鱼哪里能这么急着收网呢。 “若是起战,就此运而生的还是祥瑞吗?” 昔日风流倜傥的面容此刻也沉如静渊,折颜以自身本源养着那小凤凰,如何不晓得这唯一的后辈是天生祥瑞,杀伐之气于它无异于慢性毒药。 “你能如何?” 琴弦出水,尾端竟是真的挂着条大鱼,落在岸边时尚在垂死挣扎。 “上神又能付给我什么筹码?” 红如沁血的莲花浮于掌心,观似无害,可那白狐皮毛上越发肆虐的黑色却又在昭示着什么。 朝轻将火星点落在大鱼上,笑道:“虽然这么说有些居高临下的嘲讽,但若是没有您的不作为,有些业果还会存在吗?” 风卷灰沉,润泽万物,岸边也重归于净。 “如你所愿。” 第19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9 如今的碧海苍灵,是冬天。 鹅毛大雪,纷飞如絮,落在身上是连红莲业火都无法抵御的刺骨冰寒。 “帝君,您莫非是……” 一记眼刀飞来,朝轻知趣地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而是将两件材料取了出来:“莫非是知道我找到了适合的材料,专门来迎我的?” 伏羲琴弦,凤凰魔脉,无论哪个都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出现在一处更是难上加难。 “你们两个,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见东华神色未改,朝轻利落地将两件宝贝收回,笑眯眯道:“我啊,无利不起早。” 又是怀疑这两位同窗情谊的一天啊。 一枚储物戒破空落在怀中,朝轻放开神识一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同我过来。” 朝轻拍掉身上落而不化的雪花,跟上东华的脚步:“帝君为何不恼我?” “你难道还盼着本君与你为敌?” “如今已然是不能与帝君形同陌路”朝轻舔掉落在唇边的雪花,依旧无味:“那为敌是我与帝君之间唯一的生路。” 生路? 与天地共主为敌,算是生路? 东华停下脚步,未曾落后他半步的女子却是走到了前方,漫天飞雪依旧掩不住那双桃花眼中的偏执之色。 相顾无言时,紫衫红衣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终是最后,朝轻笑弯着眉眼道:“帝君,如今可是能开始授课了?” 望着那不入桃花眼底的笑意,心口处的隐隐刺痛再次沉落,再抬首时依旧是那位俯瞰四海八荒的帝君。 “可。” …… 除了春秋,消了炎夏,碧海苍灵内只剩了严寒,独一点紫红色立于群山之巅,百年不变。 而每每按时前来的大管家重霖,却又见证了更多,比如这石宫内外一致的寒冷,比如总是坐于窗前处理事务的帝君,比如他总是要带走的…… “帝君,折颜上神与瑶光上神皆已收回了领地;如今白止狐君一家依旧在同昆仑虚对峙,坚持认为白浅神女的失踪与昆仑虚脱不开关系。” 说到这,重霖望了眼那山巅上的人,任凭那些人如何调查,怕是都想不到这位身上吧。 “天君的态度依旧不明,倒是翼族已派出使者同青丘商谈援助之事。” 重霖所汇报的事,随意一桩都是四海八荒这段时间内的热议之事,可那主事之人却不为所动,仿佛所有身心都投注于手中的琉璃珠上。 随着最后一丝异彩自那银发青年的指尖融入琉璃珠内,重霖即刻恭敬地伸出双手:“帝君。” 那不悲不喜的神只眼底闪过一分疑惑,却依旧照着心中残余的那丝本能将琉璃珠交了出去;而重霖刚一接手,便化为流光离开了碧海苍灵,那架势宛如逃命。 一十一天,三生石前。 如今又有一批仙人需得入凡尘历练,司命虽掌着命簿,但姻缘天定,容不得他随意更改;这不,今日他来循例记录,发现三生石前居然站着他上司。 司命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见过重霖仙君。” 重霖神情自若地将手收回,颌首回应后便驾云离开了此处;司命虽觉得上司的行为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思,毕竟他还要在太晨宫里混呢。 待拿出命簿后,司命开始一一核对,自上而下,自左循右,均是姻缘无……这名字! …… 百年又百年,每日皆是满眼苍寒,茫茫雪山上唯一见证时光流逝的怕只有自己这越发娴熟的炼器术了吧。 朝轻一边这般想着,一边打算捏碎手中玉简,这玉简内所有精要皆被她学至贯通,留之无用…… 已产生裂纹的玉简被无形的力量吸走,落入一修长匀称的手掌内:“做甚?” 朝轻呼出一口郁气:“本以为帝君不会索要了。” “过客之物,留之何用。” 不为敌了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能勾出那石头心底藏的最深的隐痛,使得玉简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粉身碎骨,不过一瞬间而已。 “帝君,我晓得您姻缘尽断,可为何连情都不能生出一分?” 唇边雪依旧无味,身前人依旧不答。 朝轻笑了下,眼眸中偏执不再,明艳面容上尽显乖戾与洒脱:“帝君还是老样子,想来还是做过客好些;为敌,太无趣,也无聊。” 飒飒寒风中紫衣拂动,莹润粉末随风而去时,一道红光也破天而去,独留那银发青年落了满身雪。 …… “朝轻!” 见着那红衣女子停下了脚步,重霖暗中松了口气,帝君一传信他便立刻朝这赶,还好赶上了。 没有情意的味道,果然。 这段时间她在碧海苍灵内总能闻到纯粹情意的味道,可每每重霖一来,那味道便消失不见了。 虽不知东华背地里卖的什么葫芦,但朝轻相信自个儿的直觉,伴侣还是有的,就是缺了些教训;可那些消失的情意肯定回不来了! 她,朝轻,居然还有打白工的时候! 重霖注意到朝轻看他的眼神有些怨气,自觉是被殃及池鱼,连忙开口解释道:“我在附近办事,突然感受到你的气息便过来了。” 朝轻稍缓了脸色,简单几句便岔开了话题:“……重霖,我现在需得去寻折颜上神,便先走了。” 重霖哪里能让朝轻独自离开,端起一副严肃的样子道:“正好我也得寻折颜上神。如今折颜上神怕是也不在桃林,我带你去寻他。” 见朝轻还想拒绝,重霖叹了口气道:“四海八荒如今算不得安稳,你我一同前去能安全几分。” 安全几分,安全的只有她那几分吧。 “谢谢。”朝轻唤出一艘小巧精致的飞舟,率先跳了上去:“走吧,虽然是第一次用,但我觉得还是比你我御风来的快。” 重霖顶着身后如芒在背的目光,掐起了御风的术法:“那你我比一比吧,权当给你这飞舟试验番功效。” 这三生石上的名字都补全了,帝君怎么还能将人惹恼至这种地步! 第20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0 命理司。 “司命,司命,司……” 连宋如往常一般拎着两壶好酒来寻他的酒友,却发现司命星君是一脸的魂不守舍,这可是少见的很啊。 酒塞一开,沉淀了五百年的酒香立刻充斥了这方院子,连宋自个儿先痛饮三杯,满足了下肚里的馋虫,扭头一看魂不守舍的还是魂不守舍:“司命,你这命理司是出什么大事了?这酒你可是缠了我许久,不是你的作风啊。” “唉,不可说。” 司命拿起酒杯一口喝干,活脱脱一副借酒消愁的样子,他心里装着一件事许久了,不敢说,也不敢问。 连宋的眸色稍沉,很快又恢复正常,拎起酒壶给两人斟满:“行。无论如何,总能可喝可醉。今日不醉不归。” 一来二去间,院子中多了几个空瓶,也多了个烂醉如泥的主人家。 连宋天性属水,几个呼吸间酒意便蒸腾而去:“哎,你这愁肠百结的,莫非是为情而愁?” “我?不可能!” 也不知是哪个字眼戳中了司命的心结,醉醺醺说道:“生情的另有其人!那位啊,不可说。” 连宋与司命相交的时日也是不少了,他深知司命是个万事不入心的主儿,更因掌管命途而眼中无尊卑,能让他都畏之不提的怕是只有一位。 “你这是喝傻了吧。当初那位做的事,三生石上还刻着……”连宋话音一转:“你亲眼看见了?” 司命抓起手边的陈酿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重霖仙君亲自去的,你说呢。” 连宋一边将酒瓶推到司命手边,一边套着话:“那命簿上也有了?” “命…命簿?那没有,他老人家的命格哪里是命簿能容下的,而且也不入凡尘……” 沉淀一千年的美酒终归比沉淀五百年的强,本就烂醉的人直接醉死过去;好在该套的话,连宋是套了个一干二净。 真是没想到啊,本以为这位尊神隐居在碧海苍灵中是不想受这局势之扰,却未想到是动了情。 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啊,若是能结识一二,说不定他能从现在的旋涡中脱身而去。 连宋摇着近日来刚到手的折扇出了命理司,踩着通行令的有效时间离开了一十三天;待那连头发丝都透着愉悦的背影消失在甬道上时,角落阴影处蓝色衣衫一闪而去。 …… 绿荫之下,石桌蒲团,清酒三杯,却只得两人欣赏。 “不尝一尝?” 朝轻摇了摇头,百无聊赖道:“这桃林如今不结桃子了?” 折颜斜了身旁的重霖一眼,眼神中透出几分玩味:“你这闭关都干什么去了,瞧不出我这桃林里的树都换了一遭了。” 朝轻心中十分诧异,能结灵桃的桃树需得发百年的芽,开百年的花,待到能结果,少说得一千年了;更何况,这十里桃林中的树木可是自神魔之战刚休时便种下的,换了…… “您养个孩子可真够费心的。”朝轻抱起倒在她裙边的凤凰蛋,瞧见蛋底的九圈金纹,发自内心地感叹了句。 折颜笑了笑,冲散了些因眉心魔印而产生的邪肆:“本上神乐意。” 搭上这条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朝轻举起酒杯,诚恳道:“今日天清气朗,是个好日子。” 折颜抬起手掐算一二,郑重其事道:“嗯,宜杀生。” “上神说的有理。”朝轻喝尽了杯中酒:“那您先杀着,小仙去翼族渡个劫。” 重霖手中斟到一半的酒洒了几滴出来:“去翼族渡劫?” 那红莲业火的事翼君擎苍还一直在追查呢,真是债多了不愁! “嗯……不然去青丘也成?” 折颜赶紧说道:“那可不成,那可是我家凤凰儿日后要住的地方。” 这天狐既是神魔同体,又是灵浊同修的,不见东华那妙义渊里的那个什么渺落,经了她几次雷劫后都没形了。 要是让她在青丘里度了上仙劫,还种哪门子的梧桐树! 朝轻已然走出去些距离,向后挥了挥手:“重霖你听到了吧,仙史上需得写的清清楚楚才成。” 话音落地,那袭红衣也消失于绿荫之间。 “你们家帝君的眼光真是够刁钻的。” 重霖可不敢应这话,赶紧端起酒壶给人斟酒:“近日帝君有要事无法外出,还请折颜上神见谅。” 折颜没喝,只是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你家帝君是个石头心,硬心肠。我可不生气,因为这往后啊,自有旁人来治他。” 不说远的,就他这一岛桃树,要付出的代价不是寻常上神能给得起的。 第21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1 翼族,大紫明宫。 “……并无异动,如往常一样?” 听出上首之人语气中的不愉,站在厅堂中的翼兵又低了低头,心里苦的都能挤出苦汁来了。 二皇子那性格,既来之则安之,何况翼君又不允许他们用酷刑,这能审出什么来,眼瞅着地牢都快成二皇子寝殿了。 擎苍心中越发不耐,正当大殿内气氛低迷到一临界点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父君!” 听闻此声,出了一身冷汗的翼兵如得了恩赦一般,识趣地离开了大殿,而擎苍则是微敛了身上气势:“胭脂,出了何事?” 一装扮精致的娇美女子坐在擎苍身旁,撒娇道:“父君,胭脂看上了一郎君,想求父君成全。” “噢,什么人能入我翼族公主的眼?” 白皙脸庞上浮现两朵红云,但言语中的坚定与情谊任谁听了都觉得这位是动了真情:“是青丘的四殿下,白真上仙。” 擎苍的脸色沉了一沉,但他的小女儿仿佛未曾察觉一般:“他们天族行联姻之举,咱们翼族同样可以啊,左右有兄长们在,父君您的血脉不愁没人传承,您就答应女儿吧。” “据传白真得折颜上神青睐,他的婚事怕是得经那位上神同意。”擎苍见女儿还想说话,率先起身离开:“没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吧。对了” 翼族境内,少见日光,尤其是大紫明宫附近,基本上见不到阳光;恰逢殿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大殿内也阴冷了几分,缠绵入心。 “离境身上嫌疑未清,少去看他。” 胭脂低了低头:“是,父君。” * 作为翼族唯一的公主,胭脂的寝殿自然是精美宽阔,殿内侍女也是行止有度。 “都下去。” 侍女们鱼贯而出,几乎同时自房梁上跳下一人:“公主驯下有方,在下佩服。” 娇俏面容上不见分毫笑容:“本公主该佩服你才对。” 有她父君坐镇大紫明宫,便是上神都不敢轻易闯入;而这黑衣男仙的修为还不到上仙便能来去自如,不仅胆色过人,甚至连她翼族隐秘都知晓的一清二楚,更是能蛊惑人心。 不过是三言两语,她便已然入盅。 “看来公主已亲自验证过事情真伪了。” 的确,原来至今父君都不为他们兄妹三人议亲的症结是因为这个;翼君怎么会允许有人成为他拥有强大实力的阻碍,想必二哥能留住性命也是因为这个吧…… 胭脂闭了下眼,仿佛方才自大殿而起的寒意至今未褪:“你想要什么?” 血咒之事,连她二哥都是只知皮毛,这人却连如何解除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殿内响起一声轻笑,分明不带任何情绪,却更让人无法心安:“公主想做翼族女君吗?” “做翼族子民的君王,做翼族未来的决策者,做……那唯一的王族。” 胭脂猛的坐了起来,语气骇然道:“天族派你来的!” 虽是问句,却已决定。 “天族?他们恨我都来不及。”黑衣男子悠然地坐了下来,宛如作客一般:“胭脂公主,你的父君与我是死仇,你的二哥欠我一命,你的大哥……他能看着翼族屈居人下吗?” 不能。 都不能。 她能感知出此人说的都是真话。 “走吧,去凡间,过一过你想过的生活。”黑衣男子自顾自地拎起茶壶倒茶,推至胭脂手边,恍若未闻殿外滚滚雷声:“今日我要做个抉择,不会牵连无辜之人;至于翼族公主,力战刺客而亡,这个说法,如何?” “你到底是谁!” 大紫明宫中除上神外,皆无法动用灵力,更不要说引来雷劫了!可是这人分明…分明…… 虚弱无力之感传遍四肢,临近昏厥时胭脂只听到一句:“往后你我不再相欠,若你有了实力,来同我寻仇……” 他们,何时相欠了? 待消去传送法阵的最后一丝痕迹后,殿外已是滚雷阵阵,其声势之浩大足以让整个四海八荒为之侧目。 毕竟都是头一次见有天族人能在翼族渡劫,也是头一次见这上仙雷劫…… “这天族人到底做了什么?” 离怨得到消息便立刻朝这里赶来,见此声势心中几乎确定这渡劫之人活不下来了。 因为这七九雷劫,六十三道,自第一道始便是奔着将人劈至粉身碎骨而去。 “好,很好,天族竟然敢如此挑衅!”擎苍语气森然道:“族中必有内奸!离怨,你带三千兵士围守大紫明宫,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是!父君!” 离怨看了眼那被雷电劈个粉碎的牌匾,扭身后毫不犹豫地离去,眼中血腥、兴奋交杂。 胭脂的气息已然全部消失,复仇此事若是父君做不完,来日他登基后也会将天族诛灭以慰妹妹的冤魂。 又一道天雷劈下,朝轻抹掉唇边鲜血,果然,这天道一有机会就报复。 先前在妙义渊时还得藏着掖着,如今还不得可劲劈她。既然如此,这红莲业火她还非带走不可了! 血色莲状火焰自丹田处飘出,一道神魂烙印直接打入其中,与此同时天上雷声轰鸣震天,雷云层层叠叠于苍穹之上,积蕴的威势预示着即将倾泻而下的更胜从前。 黑色法衣碎裂开来,露出的肌肤上满是焦黑入骨的雷痕,但那双黑眸中尽是不屈的战意,挑衅意味十足。 宛如金蛇飞舞的雷电劈下的那一刻,一点火珠落入其中,燎原之势自大紫明宫而起。 红莲业火,可焚世间业力,即便她如今只是半个上仙,便是翼君也得给她留下半条命! 第22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2 昆仑虚。 “墨渊上神,您看得出这渡劫之人是何身家背景?” 面对这位父神之子,天君脸上难得不见往日的威严,流露出几分焦虑不安:“此等雷劫前所未有,这盗取红莲业火的幕后之人既能悄无声息地修炼成上仙,偏又在此刻出现在翼族境内,不知是敌还是友啊?” 如今他们天族与翼族间的战火可以说是不知哪日就要爆发,此时异象出世,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来。 墨渊负手立于窗前,翼族与昆仑虚相隔万里,但前几日那漫天雷闪,宛如耀日般的火光连他都为之心悸,如今雷光褪去既不见甘霖降落,也未觉有奇人陨落,怪异极了。 正当两厢沉默时,叠风自屋外匆匆走入:“师父,天君,有消息自翼族传来,翼君重伤,翼族大皇子与二皇子不知所踪,翼族公主力战而亡,此外翼族子民死伤众多,但也有人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 墨渊蹙紧了眉心,当初将东皇钟送与翼君擎苍之事他并未阻拦,是因为他晓得擎苍即便炼化了东皇钟,也不可能掌握红莲业火。 如今有翼族人能在业火中毫发无伤,背后定然有人掌握了红莲业火的奥妙,可这件事怎么会瞒过他的探知…… “墨渊上神,既如此本君便先回九重天与众臣协商一二。”天君语气轻松到道:“此外倒还有件事需得麻烦上神。” “天君请说。” 天君走到墨渊身侧,低声说道:“帝君久不回太晨宫,碧海苍灵也不容我等入内,还请上神相劝一二。” 似是想起了什么,墨渊的眉心直接皱成了一团:“……东华的脾性历来如此,天君不必担忧。” 得了句不痛不痒的敷衍,天君自然不满足,但来日起战又或者镇压翼族少不得墨渊,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送别天君后,墨渊独自去了后山,现在四海八荒不稳,那些个学堂弟子也都纷纷归家,如今后山倒是显得冷清许多,独莲池中的金莲在那摇曳—— 匆乱的脚步声响起,一向冷肃的面容上出现慌张紊乱,只因那原本盛开的金莲正一片片的凋落花瓣,昭示着生命的结束。 大量的同源灵力输送也挡不住花瓣的凋零,池底红光一闪而过,当墨渊发觉自己已无法控制灵力的流失时,时机已逝。 如今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胞弟一同魂归天地,要么保住残命。 * “啧,这是谁啊?” 矮榻上的黑团儿顽强地转了头,但也挡不住某人的调侃:“哎,叠雍,你瞧瞧这狐狸被劈的,本上神活了这么久就没见着这么黑的。” 叠雍默默地将熬煮好的药汤放在榻边,宛如木乃伊一般的黑团儿立即喝了起来,身上的白绷带当即渗出了血迹,可观其行动却又完全看不出异常。 折颜半蹲下来道:“我给你留个影吧,好在仙史上记得明明白白的。” 见着埋头喝药的黑团儿连头都不扭一下,折颜这独角戏却越唱越来劲,药汤都见底了,这木屋里还在喋喋不休。 “……去碧海苍灵逛一逛吧,让东华那老石头也见识见识。” “上神若无事,不如去青丘逛一逛。” 透着虚弱的声线响起,但折颜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哟,理我了。我与你认识的时间也不比那石头少,好事你想不到我,一有烂摊子就来了,唉,伤心啊。” 这么一说,朝轻可是没力气也得站起来反驳,四只爪子都还在那颤呢:“红莲业火那次,我就没来十里桃林。” 得,看来他的医术还没退步,这狐狸崽子疯归疯,还记挂着她那条小命呢。 折颜安抚了下怀里挣扎个不停的凤凰蛋,严禁这孩子去骚扰病号:“那擎苍在你手底下去了半条命,昆仑虚那朵金莲如今可是凋谢了。” “哦。墨渊不是还活着吗?” 折颜差点儿被气笑了:“墨渊再蠢,再固执,再疼爱他那个胞弟也不会连自己的命都送出去吧。” 朝轻知道,她本来也就没想着能一道将墨渊弄死,毕竟她还馋人家身上的部件呢。 “那四海八荒现在有动静了吗?” 那么多灵力的反哺,那么多部族里总得有几个聪明的想到这幕后的事不对劲吧。 “有了些动静,发酵还得等些日子。”折颜给凤凰蛋下了个封印,塞到叠雍怀里:“将它放回草窝吧。” 待屋内只剩下一狐一凤凰时,朝轻动了动耳朵:“上神这是要同我交代遗言?” “哟,这么热心啊。” 朝轻用了点力气调动法力,地上出现两个做翼族装扮的人:“是啊。上神若还有力气,帮我将这两人塞进昆仑虚吧。” “引战的因果可不好担。” 重伤后的身体往往需要睡眠来恢复,困倦一旦涌上头时便无法抵抗,上下眼皮宛如粘了胶水一般,抽点空想想,她许久都没睡上一觉了。 “战神,战神,要不在战场上重获生机,要不就此魂归天地。”朝轻合上了眼,迷迷糊糊道:“他生父给他定好的通天大道,我不过推上一把……” 何况这四海八荒中不知藏了多少那位遗留的暗线,一场战斗,干净利索,正好就此开界。 “可算是睡着了。” 想他给开的药汤里多放了两倍份量的安神定魂的药材,结果到现在才入睡,还是他低估了那些磨练所带来的结果。 折颜借着矮榻撑起身来,垂落的白发使其动作间又多了些心酸:“可算能交给你了,见色忘友的同窗啊。” “灵力不够?” 他就活该多这句嘴。 原本行止无力的青年当即大步离开,日光洒落于白发之上为其镀上一层金光,闪耀之余又平添几分希冀。 第23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3 据她略显浅薄的医术知识来看,这等程度的沉眠下即便不做美梦,好歹得一觉无梦吧,但…… “上哪去?” 离着木门还有几步远的黑色小团当即扑腾着四条不太灵活的腿逃跑,但到底是高估了她自己的运动能力,干脆是一头撞上了木门。 虽然她如今重伤未愈,但体质强度还是在的,区区木门撞个粉碎还是没有问题。 直到落入那萦绕着佛铃花香的怀抱后,朝轻依旧觉得眼前是金星环绕,头晕脑胀。 东华看了眼怀里狐狸身上再次渗出血色的绷带,心口处隐隐作痛,分明才抽取过七情六欲。 朝轻缓过来后,便不想待在这怀里,她现在宁要脸面不要命,但抱着她的石头神像是听不懂狐话似的,所以朝轻选择武力镇压。 一爪下去后,那如玉般莹润的皮肤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虽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但那滴落在葱翠草叶上的血珠确实做不得假。 血腥气冲的朝轻愣了下,她这么厉害了? “既然出了气,就安分待着,我再给你换一次药。” 出气?换药? 这都哪跟哪啊! 虽然她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着不知哪来的药,但也不至于变脸这么快吧。 “帝君!不劳烦您动手!” 朝轻尝试着运转体内法力幻化成为人形,虽引得筋脉刺痛,但依旧体内空空,不应该啊…… “你的法力已被我封印。” 东华将手中涂满药膏的纱布一一摆放齐整,伸手便去抓伤狐,却被狐狸躲的远远的:“你身上的伤有多重你自己清楚,再动法力,你怕是想就此魂归天地。”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朝轻呲了呲牙,开始强行冲开体内封印,不顾:“帝君您已是退位让贤,何必多管闲事。” 东华看着眼前的玄狐身后的人影若隐若现,纱布上的血迹也越来越多,一举一动都昭示着她不接受这种好意。 他,又做错了。 正当奋力冲撞封印时,体内封印乍然解开,如洪水般倾泻而出的灵力浊息涌向奇经八脉,但此时又有一股强势却不乏细微的神力护住了她的伤势。 朝轻:…… 这嘴是有多金贵,就不能提前说一句,非得走这一套。 “我要换药了,劳烦帝君出去吧。” 朝轻那硬邦邦的语气并未让东华觉得冒犯,他从善如流地起身离开,将一块石头置于木桌上:“赔礼。” 嗯? 朝轻的目光落于那块代表着歉意的石头上,约莫她巴掌大小,呈现出鎏金色光泽,石头内流动着些许紫色絮状物,可她又感受不到半分神息。 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 木屋外。 时隔月余,折颜总算再次见到了同住一处的友人,当即啧啧称奇:“哟,帝君还没走呢?” 人家小辈休憩有什么好盯着的,堂堂尊神也是够不要脸面的。 东华理都没理,直接坐在折颜对面的位置上开始赏景,虽然那目光所落之地只一座孤零零的木屋。 折颜如今也是过一天便找一天的乐子,八卦道:“东华,我劝你可别在小辈面前摆你这天地共主的架子,该低头就低头,好歹多活了这么些年不是。” 呵,原先也没见那丫头多怯他,他们之间的根结不在这块。 折颜也不在乎没有回答,喝了口酒继续说道:“那丫头的脾性我也算见识了。虽不如你擅心计谋算,但也是能玉石俱焚的主儿;你可别耍什么心眼,不然我怕你这剩下的日子里真只能做孤家寡人了。” 坐于对面的青年坐姿微僵,虽只是一瞬间的事,仍然被折颜收入眼底,凤眼微眯:“你该不会……” “如何。” 还如何。 折颜闭口不谈,他等着看日后有人教训他:“醒了,看来恢复的不错。” “还是多谢折颜上神收留。”朝轻随意选了棵桃树依靠,不再多走一步:“我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待法力恢复便去往昆仑虚。” 一道存在感十足的目光落在身上,朝轻权当不知,自顾自说着计划:“如今青丘实力大损,翼族自顾不暇,昆仑虚若是没了那些弟子,墨渊一人也是孤立无援……” “来日昆仑虚若与翼族起战,青丘必然会左右逢源,届时此局可终。”东华将那些未尽之言诉尽,朝轻布下的这场局可谓阳谋,每一步走的是直白又强势,恶意威胁皆袒露无疑,偏无人能脱身而去。 朝轻扫了一眼那同她抢话说的人,点了点头:“嗯,但这场局走的要快,到时候我借炼器引雷开界,界脉一起,哪怕天君派兵来援也无可挽回。” 折颜并无反对之意,如今这平静也不过只一层薄薄伪装,扯便扯了,不过…… “朝轻,你打算如何击退墨渊?” 无论墨渊背后算计了什么,那属于战神的实力确实是为四海八荒所信服的。如今还存活于世的几位远古上神中,折颜自己要积攒力量以待涅盘,瑶光为了镇压南荒不会出手,青丘那几个既是敌人也是水分颇多,唯剩某位尊神有可战之能啊。 朝轻将一笼子置于面前,气定神闲道:“折颜上神您这话可就明知故问了,那红线不还是您帮着绑死的。” 折颜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他这不是怕某人不知晓,回头再把醋吃他头上来。 “我又不打算杀了他,废了神脉,夺了神躯,永坠红尘便是了。” 墨渊此人于她而言,没有杀之后快的仇恨,只是他们天生敌对而已,到时候正好拿他来做六道轮回的第一个试验品。 “那位觊觎九尾的神通,青丘垂涎昆仑的气运,这般相合的红线,我怎能不成人之美?” 两位上神一时皆是无言,朝轻从哪里知晓这些隐秘之事的,他们猜得一二;但也的确没想到当初在神魔战场上一群纯拼力量的里面混进来这么多玩心眼的。 “碧海苍灵那里更适合你恢复。” 朝轻笑的乖巧,拒绝的干脆:“是,但我不去。帝君您心怀天下,而我心怀鬼胎,本就不该待在一处。” 她不管东华当年从三生石上划掉名字是为了什么,她只知道谁种的因,这苦果就由谁来吞下,她有的是耐心。 折颜看戏看的高兴,自然不吝啬于多问句:“看样子你也不打算留在我这桃林,打算去哪?” “昆仑虚龙脉非凡,九重天万族来朝,都是好地方。”抛下这轻飘飘一句话后,那桃树上的红色身影已消失不见。 “如今这年轻人可是了不得,哎,你说……” 瞧见对面空荡荡时,折颜默默将凤凰蛋抱到了蒲团上:“来,咱们一块看戏。” 难得啊。 第24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4 九重天,天君私库。 虽说当今天君并无为君之德,但占着天君的名头,这四海八荒的生灵们为了表面上的和谐也是该行礼的行礼,该上供的上供,是已这位天君私库中存量颇丰,甚至是拿上好灵玉铺就的地砖,也能说的上世间罕有了。 而今日,这莹润光亮的地砖也走到了寿终正寝的那一步,以鲸吞般的速度失去光泽,变成触之即碎的粉石。 朝轻一向是有原则的,从宝库深处层层推进,照着她如今的修为估计最后还能给这天君老儿剩下个撑场面的外壳。 就是可惜那九重天的宝库短时间内还进不去。 朝轻一边想着一边拿起一枚万年灵珠汲取其中灵力,三毒浊息这种东西不为天道所喜,在她体内也是充沛的过分,正因如此她苏醒过后为了维护内息平稳会无意识地蚕食灵力,就像是养蛊一般,她活了,周遭那些灵物便只能亡。 不过十几息,手中的万年灵珠已化为乌有,残余粉尘也随微风而逝,但这私库可是被层层防御大阵所包裹,为的就是让每一件宝物都留在效能最佳的那一刻,又怎么会有风呢…… 咻! 携着戾气而去的琴弦划破一方时空,留痕之余浊气难消,即便一击未中飞回于主人臂膀之上,仍如暗处蜿蜒阴冷的毒蛇,等待时机求一击致命。 \"这琴弦你使的不错,不比你的敛息之术差。\" 分明是夸赞之语,但一见那紫衫青年,朝轻却是冷了脸色:\"帝君谬赞了,若是我的术法修炼到家,怎会此时才发现您的踪迹。\" 若非那一道无缘无故的风,她怕没理由将这人引出来,毕竟情意的味道只有她一人能嗅到。 \"你这般年纪修为已是世间罕见。\" '世间罕见'将手上又一件灵器吸收至仅余一丝灵力维持形状,这个壳子也被塞进她自己的储物空间内:\"帝君莫非真是闲的没边,要是看我这出戏看的高兴了,不如给我指条路?\" \"天君的私库。\" 私库中已空了八成有余,朝轻体内的灵力也悉数补全,回头笑道:\"是。总得是冤有头债有主吧。\" 她针对的是天君一脉,可不是天族。 东华抬步走到那语气嚣张的人儿身边,拿出一串琉璃剔透的珠串套于女子手腕上,不松不紧,衬的那手腕白润无瑕:\"走吧。\" \"……您即便做了我的共犯,我也不会分财给您。\" 东华自洪荒年代走来,又做过天地共主,便是九重天的库房也不及他私库的百分之一,又怎会对一小辈的私库有兴趣。 听到这话时东华心生无奈,得寻个时候给朝轻补补辨宝的知识才好。 即便内息平稳,但神识上受到浊息的影响是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朝轻感受着这沉默的氛围,心中突生烦闷,看手腕上新得的宝贝也不顺眼了:\"今日我与宝库怕是无缘,这珠串也请帝君拿回去吧。\" 即便掺杂着浊息的灵力可以腐蚀世间阵法咒术,但这珠串上的封印没个千八百年的她也消除不了。 该低头时就低头,但也不妨碍她阴阳怪气! 蛮力动作使得皓腕上多了些红痕,加之始作俑者默不作声,灵浊之气蜿蜒而上,正要落于皮肤上时一股清凉之意蔓延全身,心底那股莫名的邪火也平息不少。 \"你的天赋世间罕见,掌控之能即便你我异地而处,也不见得我能做的比你强。\" 不再抽取七情六欲后,高高在上的神只也终将平视这红尘嚣嚣,何况面对的是他那石头心上唯一的绮念:\"三毒浊息无孔不入,你弱他强时最易反噬,一味镇压不是长久之法。\" 堵而不疏,终成大患。 \"您倒是没低估我。\" 难道她就长着一副敢冲尊神撒火的脸?!但,这位尊神的确有着惑人的好皮囊啊。 朝轻不再执着于手腕上的珠串,上前一步,抬头道:\"那敢问帝君这是想带我去哪?\" 九重天她待的时间不长,辨宝的知识她也知道的不多,但这路的尽头到底是不是宝库,她还是能分辨的。 刚掏空了浩德私库,还能在这旁若无事地与他说话,任谁知道了也不敢小觑她。 东华转了目光,避开那灼灼生辉的眼眸:\"到了便知道了。\" 灵力、浊息兼修时,哪一方占了上风于她的未来都不是好事。 作者说:三天内本世界即将走完,大家下一个世界想看什么 1、莲花楼 2、如懿传 3、欢乐颂 第25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5 三生石上,无数名字闪烁其中,或灭或亮,无疑都是成双结对的。 “裂痕……修补好了?” 本显得百无聊赖的人儿一见到那完好无缺的三生石,当即便来了精神,两三步便超过身边的东华来到三生石前进行检查,得到意料之外的结果时忍不住惊喜外露,喃喃道:“倒是能省不少时间……” 东华看着那人绕着三生石转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直接忘了现场还有一人后盘坐于三生石旁打坐修炼起来,见此场景东华心中并不恼怒,驻留在五步远外,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可于悄无声息中张开的结界却将此方天地护的再周全不过。 若他所测无错,他先前那心血来潮的一笔足以让他们二人间结下死结。 但,还好,还能补救一二…… 而朝轻并未过多关心外界之事,黑白二气自丹田内环绕而出,与三生石上的灵息交杂在一起,将那些属于的天界的烙印一点一滴地排出殆尽;同时黑白二气中的桀骜之气也在逐渐磨去,想必驯服之日近在眼前。 而这一场做过,便不知几度春秋。 九重天上不知季节轮转,三生石旁紫衫未改。 ****** 昆仑墟。 叠风将手中最后一件事务处理完时,外面的天色已近乎全黑,屋内的烛火也早已燃起。 墙上烛影晃动,倒是显出那一坐一立的两人身姿挺拔。 “你……兄长!”叠风揉了揉双眼,看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莫非是他近日来过于疲累了出现了幻觉嘛! 叠雍却无心与木愣的胞弟打机锋,直接调动两人之间的血脉联系证实了自己的身份:“叠风,我这次来寻你有重要之事。” 叠风还未从失踪多年的兄长忽然出现的惊喜中缓过神来,便被叠雍抛出的消息砸了个眼冒金星:“兄长,你方才说什么?” 叠雍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失踪之事是由西海龙王与昆仑墟墨渊上神联手而为,目的在于结下因果,以我身躯仙途温养……” “这怎么可能!”叠风猛地站起,冲到叠雍身前质问道:“师父他一向持身守正,怎会窃取……”万年来的师徒之情使得叠风无法将自家兄长说的那些靠葬送他人仙途寿命温养自身的不义之事安在墨渊身上:“还有父王,父王这些年一直在寻兄长,从未放弃过---” “他为何不寻我?墨渊上神的怒火他承担不起,而且”叠雍后退两步避开了胞弟伸出的手,面色淡然,仿佛他口中之人并非他的生父:“这桩你情我愿的交易所带来的利益,足以让西海龙族昌盛万年。”只需牺牲他一人而已。 叠风仍是无法相信,而叠雍却是没了耐心,将自身那部分记忆悉数传递给叠风,借他震惊之际说道:“若墨渊上神真如你所说那般公正严明,那昆仑墟这些年受各族针对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能因为什么呢? 叠风不知,他只知这些年来昆仑墟上下一应事务越发地难以沟通处理,诸位师弟们也不复往昔那般相处融洽,而师父却久闭关不出,他身为昆仑墟大师兄耗在这书房内的时日也是越来越多。 “那,兄长此次前来相见是为了什么?”叠风说的艰难,一字一句隐隐沁着宛如削肉剔骨般的苦涩。 叠雍晓得这个弟弟并未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好在他也不需要叠风完全信任于他,毕竟有些时候的血脉相连比不上日久天长的情谊:“墨渊上神久闭关不出,昆仑墟弟子不如各自回家探亲。” 两双相似的眼眸对立而视线,却早已不复昔年光景。 “并非所有人都能滥杀无辜。” ****** “墨渊上神还未出关?” 连宋暗叹一声,恭敬垂首道:“是。据昆仑墟大弟子所说,墨渊上神此次闭关还需一段时日;此外昆仑墟诸位弟子也皆已各自离去。” 自上首传来的压力越发厚重,天君长子央错咬了咬牙,强撑着开口道:“父君,当下翼族损失惨重,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元气,倒也不必急着发兵……” 募然加重的威压使得央错乖乖当了个哑巴,而其身边的两位兄弟之中桑籍避开了连宋的眼神,站了出来:“父君,翼族境内生灵涂炭,翼君擎苍野心勃勃,儿臣请愿成为先锋,征战翼族!” 天君的脸色缓和了些:“二皇子有此宏愿,不愧为我天族皇子。既如此,不日以二皇子桑籍为先锋统帅,与青丘联合出兵翼族!” 单凭这段时日与青丘打的交道,桑籍可不相信一道天君旨意下去,青丘便能出兵联合;但天君那不容拒绝的语气告诉他,这件事势必成功。 可,这背后到底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儿臣领命。” 桑籍微微低头,眼眸中象征着不甘的光芒一闪而过,无人察觉。 待天君离开后,桑籍率先离去,不给其余两位兄弟一分闲聊的机会;而连宋看着他二哥那气势汹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向央错拱了拱手,便去寻自己的出路。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央错一想到方才父君对他的不满,本就不高的心气越发沮丧;而想到回宫后妻子乐胥关于子嗣的哀怨便心生烦闷,一时间不知该去何处…… ****** 最后一缕黑白之气乖顺地自百会穴没入后,三生石下盘膝修炼的人缓缓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眸深处紫息与血腥缠绕,让人瞧之便心生畏惧,无法直视。 “静心。运转功法。” 强势却又平和的神力自背后注入,朝轻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抓紧时间借着这道神力炼化那些被一股脑塞来的紫气。 凡人常说紫气东来并非没有道理,那与旭日一并诞生的鸿蒙紫气绝非是没有神格的朝轻能够承受的,但谁让她被三生石拉下了水呢。 这三生石一向只食七情六欲与生死之气,东华用他自己的七情六欲将三生石修复如初,可这些源自天地共主的紫气三生石实在消化不了,也不想消化。 一石不侍二主!它可不想留在九重天! 而清楚感知到三生石的想法的朝轻,心中满是无语:这三生石好心做坏事,若非她体质强横,怕是都等不到东华出手便已爆体而亡,直接让这三生石继续无主。 朝轻将体内暴涨的修为一再压制,才勉强未招来雷劫,虽然修为暴涨难免虚浮,但好在之后能借雷劫淬炼,总体而言还是利大于弊。 “多谢帝君出手,劳烦了。” 神力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推出,东华注视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女子,隐于宽大袍袖下的手掌蜷缩片刻,随即舒展开:“不必。” 朝轻权当未曾察觉到这人的情绪波动,谁让这人先做的孽。 因一时兴起便顺着祂的操控将三生石上的名字划掉,呵。 正当两人相顾无言之时,一道传信自十里桃林的方向飞来落入朝轻手中。 作者说:龟龟回来了!之前因身体上的突发状况导致断更,在这里向大家诚恳道歉(用加更来补偿!) 第26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6 昆仑墟地处龙脉之上,又为父神嫡子的居所,周遭生灵繁盛,生机盎然,可今日却是难得安静下来。 正在闭关的墨渊一时心有所感,玄色身影笃地消失在密室之中;而莲池旁正在撩水花的人笑着打了个招呼。 “呦,出关了。”折颜像是没瞧见墨渊那黑如锅底的脸色般,还给那在莲池中游来游去的凤凰蛋鼓了鼓劲,不嫌事大道:“你若是敢弄一身泥,便自个儿飞回去。” 莲池中的水位飞速下降着,已隐约可见池底的灵石;更不要说那本就生长萎靡的金莲,花瓣都开始掉了。 折颜将一道携着杀气的攻击打了回去:“你说说你这一言不发就动手的性格怎么不改改呢?或者说” 再显粉嫩的衣衫颜色都压不住青年身上凌厉的气势:“会咬人的狗不叫。” 墨渊不明白,不过两三万年的时间,竟然局势大改!原本最该安分守责的棋子竟然成了步反噬之棋! 一道无形的结界波动散开,将那莲池遮盖的严密无缝,墨渊的脸色越发沉重。 如今的四海八荒认知中的折颜多是退隐避世的远古上神,但墨渊知道折颜的结界术当年便是全学宫中最好的,千万年过去折颜的术法只会越发高深,单是那每瓶桃花酿的酿造程度都能控制在最好的时间节点,千万乃至上亿的数目,这一手术法绝非寻常上神能够做到。 正因如此,他与父神才选择折颜作为遮掩天机来护住胞弟的媒介,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忘了他们同样可以被隐瞒…… “当初是父神将你带回的学宫。” 折颜笑了笑,原本艳丽的眉添了三分薄凉:“是啊,多亏父神母神教导有方,不然我怎能剔去魔脉?伏羲琴,也不会留在你这昆仑墟上万年。” 墨渊一言不发,已走到这个地步,看来是没了缓和的可能…… “少绾呢?她至今仍未涅盘而归,你不好奇吗?” 听出这话语背后的潜意,粉衣青年脸上的笑容越发靡艳,宛如下一秒便会夺人性命的曼陀罗:“墨渊啊墨渊,你这份唱念作打的本事当战神真是可惜了。” 少绾于折颜来说不仅是同窗,还是战友,是同族,是看着最后的同族以身献祭的绝望和悲痛。 墨渊并未多说,只是注视着折颜:“你助我胞弟恢复生机,我告诉你少绾的下落。” 此时破空声传来,一道泛着金红色光茫的弦击径直穿透了结界,回弹而归时尚未完全凋谢的金莲恰巧掉落在完全干枯的池底,灰白色花瓣趁着失去灵光的池底,此情此景可说的上一句---同生共死。 而金莲的凋落直接打碎了现场还未升起的僵持气氛,正当气氛古怪时一道轻笑自半空飘来:“少绾上神的下落我也晓得,不如我来说。” 折颜将一身杀气收敛几分,周身多了些无奈和轻松的味道:“知道还不说。” 虽说他现在分外看不上墨渊那副虚伪又固蠢的模样,但将自身的快乐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上,可……太好了! 墨渊双眼泛起血色,原本坚毅的五官被愤怒和希冀落空后的迷茫扭曲,露出些慑人之势:“你们!找死!” 朝轻轻飘飘地后退一步----站在某位紫衫青年身后喊道:“论找死,谁能比得上墨渊上神你们一家啊。帝君,你说是不是?” 须臾之间,东华已打碎了数道杀招,那些破碎的威势将昆仑墟后山损毁不少,待灰尘散去后,唯一的算得上完整的落脚地多了位被打的连连后退的战神。 毕竟,是二打一;旁边还有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墨渊上神估计是不认识我,毕竟我只是名普普通通的上仙”朝轻安抚着小臂上的琴弦,这上神间的斗争她能做的也就是偷袭:“但,你们的算计挡了我的路啊。” 若少绾上神成功涅盘归来执掌魔界,若没有这多余的仙胎扰乱天地气运,若没有某位天地共主那神来一笔,这方世界的轮回早已补全。 东华手持苍何剑,每一剑下去都不致死,但墨渊握着轩辕剑的手臂明显变得不稳,空门一露,折颜那藏着不死火的掌风顿时到了墨渊跟前。 “借着少绾上神心头血诞生的青丘帝姬,偷窃他人功德气运而偷生的父神之子,般配极了。” 借着墨渊吐血,朝轻趁机夺了那柄神器,落入他人手中的轩辕剑还来不及反抗便落入一朵呈莲花状的火焰之中,顿时高下立见。 “这一切是你做的!” 朝轻瞥了眼火焰中的剑刃,逼出数滴指尖血没入火焰之中助其威势:“你说哪一件?是昆仑墟阵法逆转,还是战神声名尽毁?这些可都比不上你们一家图谋一界气运来的大胆。” 轮回不全,那些亡魂魂归何处?那些孽债如何清算?那些功德如何落地?最后不都…… “死了的神明,就该好好死着,偏要出来搅弄风云。”朝轻笑着与那自轩辕剑上飘出的残魂对视,毫不闪避:“老人家,世人常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便是为你而生的吧。” 第27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7 “没想到如今的四海八荒还迎来你这样出息的小辈。” 朝轻挑了下眉,脚下不露痕迹地向已停下打斗的三人移了移:“这夸赞大可不必;毕竟被您夸过的,可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红莲业火焚烧尽世间万物,魂体自然也不例外,即便是天地尊神的残魂;但朝轻依旧不敢放松半分,毕竟这种人不狠即疯。 起先她也未发现这局棋的背后还藏着一位推手,只以为是墨渊照着父神的遗言推动棋局,但随着每次历劫时天道既恨不得劈她个神魂聚散,却最后都留给她一线生机的作为使得她开始起疑。 直到连红莲业火都被她收为既有时祂依旧没有下死手,要知道不是什么等级的世界都能诞生这等灵物,即便朝轻在离开这方世界时会留下一缕分火以供给于第十六层地狱,但伤筋动骨的滋味可不好受。 所以祂不断容忍于朝轻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底线的背后,只可能是有更大的威胁潜藏于世。 “祂,倒是舍得。” 朝轻已经移动到东华身旁,而某人也恰逢其会地走了一步将心上人护在身后。 有了盾牌保护后,朝轻笑眯眯道:“这还是都因为您啊。” 若是没有这位搅局,她哪里能占得那么多便宜,足以让她尊称一声‘您’了。 而随着一人一残魂的交谈,被打了个半死的墨渊也终于回过味来:父神真的还未魂归天地! “不过您还真是养了个听话的儿子出来。”朝轻将装着白浅原身的黑笼扔进那干涸的莲池中,顺便拿着身前人的袍袖擦了擦手上看不见的灰尘:“一界气运最后只养个天君出来,好一个笑话。” 喷笑声适当响起,见着在场之人都看向自己,折颜忍笑挥了挥手,将因为打斗而变得散乱的灰白发丝整齐束起:“抱歉,今日的笑话太多了,没忍住。” 朝轻见状收敛了下眼中些许情绪,剩的时间不多了啊。 “折颜啊,没想到你还是如此的桀骜不驯。”泛着飘渺意味的慈爱口吻幽幽响起,不知情的怕还以为这是位恨铁不成钢的慈祥长辈,但知情的…… 感受到身后逐渐靠近的温热吐息,东华侧首听到:“当初这老头在你们学宫里也这样吗?这么的……” 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哪怕是已丢了半条命的墨渊也将这话听的一清二楚。 “做作。” 墨渊又被激的吐了好几口血,就是不知道是因为刚知道自家父神算计自己的事,还是因为尊崇的父亲被人辱骂的事喽。 偏偏那被询问的人还认真思考了几息,随后回答道:“当年他的行为不如现在这般”东华筹措了番言语,换了个说法:“收放自如,看来这些年当剑灵也不会白做的。” 是了,如东华的轩辕剑般,这类随着主人征战杀伐的神器都是会诞生自己的灵体的,而神器向来自傲,宁可自毁也不会允许一器两灵。 朝轻冲着开始试图解救残魂的墨渊,感叹了句:“上阵父子兵啊。墨渊上神,你的孝顺之情当真是感天动地。” 天边顿时响起几道雷声,有意者听之只觉心神震动,魂魄不稳,而一个不稳导致身躯晃了晃的墨渊不慎沾染上些许 红莲业火,立刻变得自顾不暇起来。 业火焚身,种种冤孽都将化为业火的养料,使得罪人沉没于生焚的痛苦之中,冤孽不息,业火不灭;这般痛苦下坚毅如天族战神,也不免嘶吼出声。 业火中的残魂仅仅扫过正在尽力抵抗的儿子一眼,继续道:“这红莲业火的确能抹杀灵魂,但可惜了,如今的你修为太低,不足以发挥出它的威力。” 伴随着不屑话语袭来的是残魂释放出的黑色雾瘴,雾瘴所过之处,生机陨灭,再不见分毫光明;可万丈雷霆之下,又怎会没有转机。 “谁说,红莲业火要烧死你了?” 朝轻扔掉手中紫色袍角,纵身飞跃于一处残留的屋脊之上,头顶黑云滚滚,无数雷霆翻滚其中,只待降临于世,惩恶务尽! 见此场景,残魂明白了什么:“区区上神雷劫而已!即便本尊如今只是残魂,须臾即可灭之!” 雷云之下,响起清脆的声音:“老人家,您不仅自视甚高,而且还挺瞎呢~” 早就避开的折颜和东华两人看着迎空而上的黑色瘴气被一道细如发丝的黑雷劈散,隐约间还可听到怨魂哀嚎之音,刺耳到原本还想上去贴贴的凤凰蛋都消停了。 “虽然这老头子作的狠,但的确说对了一句话。”折颜把凤凰蛋交给东华,身上衣裳已蜕变为鲜红似血的红衣:“这小丫头,出息的很。” 世间轮回有缺于他们这些老不死的来说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未窥得其真容而已,但劈空塑界这种事哪怕是东华,也仅是塑造了个没有生灵的妙义渊罢了。 天地人和,规则秩序,缺一不可啊。 象征着涅盘的火焰在青年身上熊熊燃起,连那灰白发丝都多了些生机的味道,只是,灿烂易逝。 黑雷与红火在半空中夹杂在一处,其威势如一只巨手将此方空间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中的浑沌混乱也被强硬压平,而此时这只巨手才注意到地面上还有正在蹦跶的敌人,如山岳般的重压下,残魂魂体上的裂缝越发的多。 此时才嗅到死亡意味的残魂嘶吼起来:“天道!今日你若杀我,所有天族都将与我陪葬,届时大乱将起,生灵涂炭,你也会死!” 与此同时,若水河上,正在厮杀的两方人马中不少人身上的气息瞬间虚弱不少,莫名的致命之伤出现在躯体上的不在少数。 “我…我要死了吗?” “兄长!你怎么了!医师,医师呢!” “怎么会这样!肯定是翼族在偷袭!” ………… 正在厮杀的两方人马就这般混乱起来,但其中可见数道如幻影的身影灵活穿梭于交战双方之间,不仅将一方慌乱的人马逐渐地控制下来,还趁乱收割了不少强者。 而将将还在勉强抵抗擎苍攻击的桑籍却是难得松了口气,看来帝君和那位神秘上仙所言非虚啊。 第28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8 桑籍这次作为天族大军先锋军统帅,难听些便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好在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都是这般,只是这次多了位尊神指点罢了。 他不排斥因享受了皇子待遇而必须担起的责任,但随着年岁修为的增长,他逐渐厌烦父君那番拨弄阴诡的手段,心中郁闷难消,连壮志都险些被磨去,不过还好。 种种思绪不过一息,桑籍拿着兵器攻了上去,趁乱偷袭虽不好听,但好用就足够了。 至于一旁顶着青丘援军的名义来浑水摸鱼的白真和玄狐族族长两人也不知为何修为大跌,虚弱到连保持飞行都做不到,径直跌落进下方战场之中。 都说蚂蚁能咬死大象,不知这仙人能在踩踏之中活下来嘛,桑籍不免恶劣地想到,毕竟战场上的浑水摸鱼往往需要他人的命来填。 何况,说是援军,实则…… 擎苍受了不知明由的重伤,虽说修为勉强未跌落上神阶层,但少了两个和稀泥的,桑籍身上又不知佩戴了什么护身法宝,两人之间的战斗越发惨烈。 而底下的战场形势却不如两方统帅般僵持,素锦一族本就悍勇,在其族长的率领下竟呈摧枯拉朽之势向着还在混乱的翼族大军攻去。 战斗,竟有了要结束的征兆,至于天边的异象,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吧。 …… 本以为抛出强力威胁的残魂却发现身上的攻势并未减轻,甚至还随着天边一不明落石逐渐掺杂了生死之气,魂体上的裂缝崩裂速度也随之上涨。 “你……祂怎么敢!” 强行历劫的朝轻并未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因为还要兼顾着冥界的塑造,除却身躯上的痛苦,识海更是如千疮百孔一般损耗心神,但这些都避免不了她讽刺底下那缕残魂:“老人家,都说了你们挡的是我的路。轻敌大意,可是兵家大忌啊。” 她这等没心肝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好为人师呢。 雷火双重攻势下残魂分不出多少心神去思考,可有些明面上的事一看便知,如他藏身于轩辕剑中不遇生死之危绝不现身,便是他的亲生孩儿声名尽毁也未得他半分关注一般,这小辈为了一击命中做出了同样的抉择。 “好好好!好极了!今日便是死,本尊也要拉上所有人陪葬!” 残魂暴怒,正在残魂身旁苟延残喘的墨渊立刻感受到修为的迅速流失,甚至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而变得越发粘稠恶毒的黑雾身体力行地证明那些逝去的修为都去了哪儿。 可惜在场众人除却墨渊外,无人愿意为此浪费时间叹上两句。 霎时间,附骨之蛆般的黑色瘴气同雷火呈僵持之势,即便是知晓全局的东华也免不得心生些许焦虑,却又碍于冥界正在塑造之中,特殊的磁场早已将这方空间笼罩,他这种还能活许久的尊神能旁观已是全力以赴。 此战,从未有十足的把握,因结果只能是不胜则亡;可他的心上人,向来是锱铢必较的性子啊…… 下面传来的危险发言并未引起朝轻半分情绪波动,她能感受到身边人的生机将散,意味着涅盘火也将熄灭,可现在冥界还未完全塑造,此时折颜若是死了,不仅是她要单扛这两者重担,而且折颜此人也将彻底魂散天地。 “真是麻烦了。” 神魂的逐渐消散使得折颜的五感也随之退化,若非他与朝轻站的足够近,怕是都听不到这一句抱怨。 麻烦?什么麻烦了? 还不等已经空空的大脑思索出个所以然,与黑瘴僵持的雷火瞬间膨胀数倍,顷刻间就压制住了黑瘴。 而损失心头血的朝轻面色苍白如雪却也未慢上半拍,仅剩了半口气的九趾黑龙被从天而降的琴弦硬是抢到了朝轻面前,只不过…… “断气了?” 面对琴弦恰好捆在了命门处,朝轻有一息时间想表示下自己并非有意,不过是下杀手习惯了,也没想到墨渊的命何时这般脆弱了;但手上动作麻利地将其与琴弦一并送入涅盘火之中。 “我说过,少绾上神的下落会告诉你,你得活下来。” 每只凤凰的涅盘之火都是独一无二,她的本命武器天生便会蕴含生死之力,借器成之时送折颜的残魂入轮回也并非不可能。 是吗,真好啊。 彻底丧失五感的折颜庆幸自己的运气也并非那般差,为了投桃报李,他选择了拼尽全力。 凤凰泣鸣,众生皆闻,无数火星落下的壮美之景持续数日,看似是狠辣无情的杀意,可生死总在一瞬之间。 东华一边任由凤凰蛋沐浴在先辈最后的遗泽中强大己身,一边放开神识去搜索,直到看到那自灰烬中而生的绿意时,神明慈目。 世间,又有了梧桐林。 留下护持结界后东华便收起神识,专注于眼前即将吹响结束号角的生死之战,待看到朝轻手中那新鲜出炉的黑金色长鞭时眉心微皱。 这种境况下也是难为她了。 “冥界初开,地狱空空,您可是第一个。” 十八层地狱,一一尝过后自有祂来收走这缕残魂。 长鞭挥起,只余手掌大小的魂体百般逃窜下依旧落入那萦绕着生死二气的界口之内,哀鸣未起,声息便无。 因力竭而自空中跌落的人儿落入满是佛铃花香的怀抱中,东华借此看清了这人的伤势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识海破碎,心血耗损,连新增的修为都是虚浮不已,若非是已成了冥界之主,怕是要就此殒命。 “帝君,将我送进冥界吧。” 即便现在法力耗尽,但她也不能休息。 已补全的六道轮回已开始运转,先得与当世现存的冥司融合一二…… 紧蹙的眉心被冰凉的指腹缓缓揉开:“我留在此处。” 无论坐镇,解释,或是镇压,都有他在,不会让她一人面对。 七情六欲充沛的帝君看着怀里人微翘的唇角,莫名生出强烈的后悔之意,其中潜藏着点点心虚,先前他作壁上观的次数是否太多了…… 作者说:下个世界写如懿传!奇迹婉婉和进忠!渣渣龙在这个世界估计不会有好下场。 第29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9 自神魔大战结束,四海八荒平静了数万年,哪怕近年来偶有风波,但到底众生灵都过着平静祥和的日子,可谁又想到有一日有人将天捅了个窟窿,将地撕了个裂缝。 “你再说一遍。” 前来禀报的仙侍苦着脸道:“二皇子,这天它破了啊。” 谁都没想到那自九重天初开之时便呆着九重天的三生石有一日会自个儿长腿跑了啊!不仅跑了,还给九重天留了个大洞,多少宝物扔进去都补不上这窟窿。 桑籍心中满是震惊,但还是先问道:“可有重大伤亡?” “并无!” 听说当时是有个神仙被波及砸晕,随后掉进了转生台,但这又算什么大事,凡俗中滚上一遭便能重归天庭了;如今二殿下得胜而归,这等小事何必提起,仙侍这般想道。 随后桑籍又仔细问了几件心中挂怀的事务,这才晓得这段时间不仅是他们这儿热闹连连,九重天、昆仑墟、青丘、冥司……一个都没逃过。 不过谁能想到四海八荒存在了数万年,竟然还有一界未开呢。 那日冥界初开,无论神仙妖魔,还是凡俗修士皆心有所感:引渡亡者,功德冤孽,地狱轮回,各有归处。 不说旁人如何想,桑籍的确是松了口气,未曾上过战场的人是无法体会同袍在身旁死去的滋味,往日他们这些人无论是否拥有神职,死了便是魂归天地的命运,可是这又真的公平吗。 桑籍心有不甘,但又无能为力,但幸好如今有了转机。 仙侍见坐在主座上的桑籍像是对冥界之事十分关心,便先汇报起那冥界的消息:“冥界遁入幽冥之地后,帝君却在如今昆仑墟的废墟上坐镇,天君曾亲往求教如何稳定局势,但帝君只说是因果轮回……” 上首传来一道冷笑,仙侍还以为是自己耳误,但一抬头才发现二皇子那脸上的嘲讽之意是再显眼不过,连忙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他没看见,没听见,嗯,今日旧疾犯了,回去得抓些丸药吃才行。 但即便大战结束,需要桑籍亲自处理的事情也不在少数;这不,帐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只见素锦族族长大步迈进,一举一动间都充斥着还未散去的血腥味儿。 “启禀统帅,翼族战俘皆已处置妥当,此外翼族大皇子已被重兵看守,绝无自尽可能。” “好,辛苦素族长了。”桑籍挥手让仙侍离开,随即起身走到素锦族族长身前:“除却离怨外,翼族王族不能留下活口,至于那些翼族子民让他们自行离开便是。” “是,统帅。” 片刻后,帐外最后一道窥视潜行的气息离开后,帐内气氛随之一变,共同作战过的两人间多了些轻松的味道,桑籍引素族长到一旁坐下:“青丘派来的援军还得劳烦素锦一族看守一二,待青丘之事平息后再让他们离开。” 素族长微怔,这次青丘来的人中可是有狐帝亲子和一族之长,正生命垂危之际青丘也是不管了吗…… 桑籍缓缓说了句:“这也是帝君的意思。” “属下领命!” ****** 幽冥之内,奈河之上,点点鬼火漂浮不定,所过之处鬼灵诞生,此类生灵与奈河生死相连,无性别之分,无亲无故,永生都将效忠于幽冥。 一日,众鬼灵或站或坐,或勾魂路上,或轮回道归,无论身在何方都停下手中事务,单膝跪地,右手触额,满目忠诚:“恭迎冥主!” 酆都山顶,一道红色身影傲然独立,不多时十道气息相似之人出现在此处:“参见冥主。” 朝轻转身看到衣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的十殿阎君,只觉眼累:“起来吧。” 她闭关修养前已尽可能的安排全面,却忘了这群鬼灵有多么死心眼,她是说他们十个是一个整体,这群鬼灵便敢连衣着打扮都一模一样,让狐心累。 十殿阎君应声而起,其中一位说道:“冥主出关,可要去幽冥各处视察一番?”好看看他们这些年来的努力成果。 朝轻看向山下的点点火光,冥界为她所塑造,她的神识早已遍布冥界的角角落落,所以即便身处沉睡之中幽冥的变化她也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些年你们做的很好,无需我再多言多行。” 十位阎君闻此言如蜜糖入心,美酒入脑,于他们而言,冥主的赞赏抵得过世间所有至宝。 朝轻拿出一颗明珠,其中华彩无数,皆是三生石亿万年来积攒的情根,有了情根,才有生出七情六欲的可能。 明珠破碎,流光闪耀于黑色天幕之上,变为颗颗星子落入每一位鬼灵手中,自此他们便是真正的鬼灵,而非躯壳。 不等十位阎君多反应一会儿,那位给予他们生命的人已消失于山顶,只留下句:“我先去地狱走一遭,你们各自忙去吧。” “恭送冥主!” 过了几息后,一位阎君忽然说起:“咱们是不是有件事忘记禀告给冥主了?” 其余几人正感受着那些陌生的情绪,十分新奇,怪不得那些鬼魂喝孟婆汤前个个都哭天喊地:“不可能!以冥主的能力,冥界诸事无所不知;关键是” “冥主刚刚夸我们做的好了!” 面对同仇敌忾的诸位同僚,提出疑惑的阎君果断抛弃了心中那抹名为愧疚的情绪,重重点头:“说的是,那我先去忙了!” 其余阎君也纷纷各自离去,方才还热闹的山顶立刻变得宁静,而偌大的冥界像是与先前相较有了些不同。 ****** “你这碧海苍灵挪了位置后倒是比先前更有生机了些。”瑶光将将从南荒平乱而归,又去了趟梧桐林检查是否有故人归来,失望之后才应邀来了碧海苍灵。 虽说她与东华曾是战友,但她来这碧海苍灵的速度屈指可数,谁让某位尊神强势霸道,偏又武力值颇高,说不过,也打不过,唉。 瑶光放下茶盏,走到一棵佛铃花树前观察道:“起码这树生长速度快上不少,看来你的眼光是一如既往的好。” “若你想换个地盘,自无不可。” 嚯,虽说移山填海于他们来说并非难事,但要想成就宝地要耗费的心力绝非一般,更不要说其中还要协商多少生灵族群。 瑶光心中惊诧,默默将警惕心提到最高,这家伙从不做无用之事:“说吧,你今个儿请我来做什么?” “我需要你的一缕神光。” 作为天地初开世第一缕光所化,瑶光修炼成为上神后,本体衍生而来的神光所过之处邪魔尽退,集净化与驱邪于一体,世间独一份。 听到这等要求,瑶光却是越发狐疑,神光于她而言并非不可再生,损失的修为也并未伤及根本,何须东华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你这是要炼什么宝贝?” 倚坐于蒲团上的青年一挥袍袖,桌面上多了数件珍宝,论起功效来都不逊色于神光。 “这些都可作为交换。” 豪爽大气如瑶光也免不得心生酸涩,大家都是自洪荒时代走来,怎么东华这家伙就能藏下这般多的宝贝。 但酸涩之余瑶光也越加好奇:“不如你让我瞧一眼你要炼制什么宝贝,神光我双手奉上。” 紫衫青年静静喝茶,拒绝的意思表露的淋漓尽致。 瑶光心中惋惜,但离开前依旧留下了一束神光:“报酬先算了,这神光你先用着。” 她都这把年纪,还没瞧过这颗硬石头的热闹,可不能留下遗憾。 第30章 三生三世 玄女 30 十八层地狱,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道道酷刑之下哀嚎遍野,痛骂连连,唯独少了悔过。 朝轻掠过一层又一层满满当当的地狱,径直来到第十六层火焰地狱外。 原本张牙舞爪的火焰突然变得乖顺起来,缠缠绵绵地绕上小指蹭了蹭,朝轻抚摸了几下手上的火苗,随即将神识一层层地铺展开进行搜索。 火海,火山,火原……直至地狱深处朝轻才寻到那一道虚魂。 “果然在这儿。” 父神那糟心玩意儿将少绾的神魂藏在哪儿朝轻并不知晓,甚至连祂都被蒙蔽了感知,但朝轻晓得,不要忽略任何生灵的求生本能。 待没了禁锢威胁,这道虚魂自然会现世;在没有主导下,火焰地狱是天地间最适合凤凰涅盘的场所,又逢幽冥内生死交错,何愁鱼儿不会上钩。 既然魂魄已全,便该离开幽冥,前往梧桐林了。 阔别已久的日光照耀于身时,朝轻舒坦地眯了眯眼,放出那道虚魂后随意寻了一棵梧桐树坐下,享受着此刻的清风煦阳 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朝轻唇角上挑些,阖上的眼眸中是浅浅笑意。 一圆润白胖的男孩再次悄悄从树干后探出头来观察那个入侵者。 今日他本来在偷懒,昏昏欲睡时感受到一道十分熟悉的气息,可是这道气息却又从未来过梧桐林啊。 想不明白的男孩决定先观察一番,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后……人呢! “小凤凰,在找我吗?” 一只素手拎起男孩的衣领,男孩一抬头便迎上那黑白分明的眼眸,生生死死,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万物轮转,不沧海桑田。 “别晕!” 朝轻看着草地上的白色小鸟叹了口气,没想到当初那颗凤凰蛋的悟性这般高,不过对视一眼便陷入顿悟之中,还被逼出了原型。 这一下可是炸了锅,不仅是那些初生灵智的梧桐树开始抢夺谁来给这只小冰凤当窝的机会,就连之前跑的无影无踪的虚魂都过来了。 而朝轻能如何呢,只好顶着这群大家长的目光抱起了这只小冰凤,那些跃跃欲试抢孩子的树枝也被朝轻一击轻松弹了回去。 朝轻对于手下泛着凉意的柔顺皮毛爱不释手,坦然道:“在场的我修为最高,自然是我守着。” 虚魂:…… 梧桐树:…… 虚魂率先离开回到自己暂时的栖息地以待复生,而张牙舞爪的梧桐树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枝条,但很快朝轻身旁多了几份由梧桐叶为盘盏的物件。 “竹实?醴泉?” 朝轻看向其中最为灵性的梧桐树,待得到肯定回答后笑容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果然物以稀为贵。” 不过也是了,照着那老凤凰的性格,便是身死也得给这小冰凤都准备齐全了;只是照那涅盘的程度,怕是没有个千万年折颜是无法自轮回中复生而归了。 咻! 闻此声,朝轻顺势伸出手臂,一条黑金色长鞭灵活缠绕而上,鞭身坚硬无比,可缠绕的这般紧却未使得衣衫破碎分毫。 朝轻给怀里的小冰凤换了个姿势,避免误伤:“帝君倒是来的快。” 如琼林玉树般的身影自梧桐林外缓步而进:“每年我都递信与幽冥,劳烦十殿阎君待你出关时及时告知于我。” 语气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但这人连劳烦二字都用上了,实在是让朝轻吃惊,更不要说话语间若有似无的委屈之意了。 是了,若是每年一次……朝轻免不得生出些心虚来,她的好下属的的确确没有同她提过一句;而这人也照他们的约定一般---在她闭关期间,不让任何闲杂人等惊扰冥界,其中也包括了东华自己。 新界初开,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气息的斑驳无异于慢性毒药。 东华举止自然地落座在朝轻身边,见到趴在朝轻腿上睡得正香的冰凤,心中微涩:“他虽年幼,但不可过分溺爱。” 溺爱? 朝轻似笑非笑道:“不过千岁的小童便独自生活于梧桐林中,帝君倒是不溺爱。” “折颜走前请我教导他修炼,自然要尽到为师之责。” “为师?”朝轻并未阻拦那些梧桐树,而是扭头看着东华道:“折颜或许多虑了,帝君可是实实在在的严师。” 青年身体微僵,当初教授朝轻炼器之时他七情六欲全无,自然是下手不留余地,虽说这般教导的确成效非凡,但也的确得罪人。 “这些年劳烦帝君帮我保管了。” 一般来说主人沉睡,本命武器也会随之沉睡,但朝轻当时炼制的匆忙,长鞭并不完整,若是任由其沉睡,这武器也算是废了;但想要保其灵性不散,也是着实要耗费许多心力。 所以朝轻这句道谢是真心实意的,无论是当初东华主动开口帮她还是这千年来的费心费力,都值得她欠下这份人情。 东华摇了摇头:“你也是为了帮折颜。” “这可是两码事。”朝轻打量着手中长鞭,心中已开始思索该用什么材料补全长鞭的缺陷:“折颜上神做到了答应我的事,我自然不能言而无信。” 但本命武器于他们而言又何等重要,都可以说是另一个半身了。 东华不想在这件事上与朝轻论个明白,拿出一只储物袋递给朝轻:“里面有些材料,你应当用的到。” 朝轻刚想虚伪一番,却被东华开口打断:“感谢你救回了少绾,为她报了仇。” 这千年来虽说朝轻沉睡闭关,但冥界中人可没闲着,从青丘到西海,有罪之人全都被送进了十八层地狱中清算因果,这也让四海八荒狠狠见证了番冥界的实力。 那一日,十殿阎君齐出将狐帝等人押入幽冥清算,期间天雷滚滚,如雷狱降世,莫说浑水摸鱼了,心虚之人恨不得藏上个千万年再出来行走。 凡是眼明心清的都能看出,这份实力并非来自祂,而是源自公平,源自公正,源自秩序因果,制人亦自治。 “哦,所以说这是谢礼了?那我可不客气地收下了。”朝轻作势要去拿,结果储物袋拿到手了,手腕也被人握住了。 东华看着眼前欺负了他还要装聋作哑的人,叹了口气:“不是谢礼,是我甘愿送与你的。” 寻找天材地宝于现在的朝轻并非难事,相信很多人也愿意同冥主买个好,但他不想。 他想,辛苦由他一人承担便好。 他想,若是要欠下因果人情,能否只欠他的。 他想,他的心上人要永远过的喜乐无忧,即便他与她只有这一世的缘分。 “朝朝,这是我想送给我的心上人的贺礼。” 一朵永不凋谢的佛铃花被簪到朝轻的发髻上,鼻尖萦绕的是花香,耳边聆听的是心语,眼前看的是美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自顿悟中修炼醒来的小冰凤看着眼前的情景,疑惑地四下打量一番,歪了歪脑袋。 这里是梧桐林啊。 为什么感觉他不该存在了。 第31章 三生三世 玄女 31 “我也想去。” 朝轻摸着怀里乖乖幻化出原型任由她磋磨的瑜臻,不舍道:“不行。你如今根基不稳,留在梧桐林里是最好的。千年内我一定会再来梧桐林的,好不好?” 不好。 对年岁不过千岁的小冰凤来说,在蛋壳里的记忆已占据他一半的人生,而面前这个喜欢抱着他的人他也想起来了。 这是他恢复意识后见到的第一个生物啊,所以瑜臻对朝轻的好感也只有折颜这位又当爹又当妈的老祖宗能媲美一二了。 眼瞧着怀里的小凤凰要掉眼泪了,朝轻幻化出一枚令牌递给瑜臻:“舍不得那就好好修炼,等你实力足够了这枚令牌会带你来幽冥见我的。” 论千年内拥有穿梭幽冥修为的饼有多难吃。 瑜臻含泪吃下整个。 暂时哄好这哭包崽后,朝轻又寻到那抹虚魂给其搭建了个聚魂阵以助其恢复加快:“你家崽儿自个好好看着。” 虚魂点了点头,目视着朝轻与东华离开后飘到又开始抹眼泪的哭包身旁,透明的魂体逸散出几分惆怅。 虽她神识尚未完全恢复,但也记得凤凰一族要么姿容华美要么擅长争斗,却从未出过如此能哭的同族。 一阵轻风拂过,卷走瑜臻脸上的泪珠,看着懵懂的瑜臻,虚魂心中又叹了口气。 年纪小就是好,好哄好骗还惹人喜爱。 这令牌哪里是什么通行令,分明是蕴含着尊神意识的清心阵与防护阵的叠加,既可护持神魂又能保其安全。 看来千年之内这小家伙定会得偿所愿的。 ****** 拼着伤势加重,沉睡时间延长也要培养出一批得力下属的好处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朝轻将手中本就稀少的事务悉数扔给的下属,自个儿两手空空地回到了酆都山闭关炼器,噢,当然还给自己拐来了一位老师。 而这位老师看着眼前一个个不见分毫心虚的鬼灵,面色如常道:“朝朝,不如我先去筹备炼器之事,待你交代好事务后直接过来便是。” 朝轻自无不可,她的炼器术修炼到哪种层次东华再了解不过,让他去做炼器前的准备定然最为趁手,正如那些材料般合乎心意。 而一旁的阎君们看着他们冥主与这位悄无声息做了他们冥界千年守门人的帝君间多了些旁人难融的默契时,纷纷心生警惕。 脑壳好痛, 总觉得这帝君话里有话,听不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 朝轻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离开几日,这群鬼下属们竟然有了拔脑袋的爱好! 照着冥界中人喜欢互相学习比较的习惯,那待她出关时这些人岂非要…… “看我今日拔的脑袋,切口干净,脑袋完整!” “你那算什么。瞧我这肠子,细长绕颈,能栓好几个恶鬼呢。” 单是想想,朝轻都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不行,她得给这群鬼灵补补课,她不想冥界以这种方式出名! 至于补课的老师嘛…… “东华,重霖这段时间可有空闲,我想请他来帮个忙。” 不再是“帝君”那般疏离生硬的称呼,东华已心生满足,他明白有些事急不得:“我久不回太晨宫,重霖未留在九重天,如今应当是在瀛洲同四凶比斗。” 四凶?瀛洲? 这两个熟悉的词语唤醒了朝轻脑海中深藏的记忆:“是生长着神芝草的瀛洲。” 东华颌首:“那日你将残魂锁入地狱后,瀛洲上的四凶也恢复了神智,他们不愿再驻守瀛洲。” 听到这儿朝轻微微皱眉,四凶生性好斗,更别说被困于一地数万年,若是出现在四海八荒里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乱子,届时不说旁的,冥界不知要多出多少事务来。 但要是强行镇压,也是有违天和,啧。 眉心传来温热触感,朝轻抬头撞进一双深如星空般眼眸中,里面的倒影独一人而已。 “自洪荒走来的神兽仙人大多数都只喜动武。” 朝轻在心中默默翻译了下,其实就是不动脑子,或者说没想过还能动脑子这种事,毕竟一力降十会。 “所以重霖去降伏四凶了?” 听说当年重霖也是东华座下一员悍将,虽屈居上仙,但论起实力来也绝非一些个儿注水的上神能比拟的;但这人会用这般粗暴又不讨好的方式吗? 朝轻迎上那藏着鼓舞之意的目光,灵光一闪道:“四凶生来互相敌视,父神加注在它们身上的除了枷锁还有实力,所以它们得到自由的第一刻应该是……互相吞噬?” “朝朝聪慧。神芝草功效奇绝,不能随意落入他人之手,当日重霖第一时间赶往瀛洲,到时四凶不过都只剩一口气而已。待恢复后它们会轮流驻守瀛洲,积累功德。” 这一口气估计都是掐着时间算好的吧。经此一战,四凶肯定实力大减,要是尝到功德的滋味,又有哪个愿意松口,为了能在雷劫下活下来它们也不会对前往瀛洲的人下死手。 但朝轻拒绝继续探究,太晨宫中那些浩如烟渺的藏书她是见识过的,每一本上都有东华的亲笔批注,而她所览不过十分之一而已。 “那现在瀛洲该如何处置?需要我帮忙吗?我想等重霖忙完后来冥界给他们补补课。” 四海八荒中觊觎神芝草的人可不少,不仅能修补元神,还能保传输修为途中不生魔障,这般功效太容易为邪法所用了。 拒绝加班,从冥界做起! “朝朝愿意出手自然最好。在四凶之后在设两道关卡,孟婆汤忘却前尘,望乡台以窥心中至珍,届时非大毅力者不可得。” “很好的办法,但还是得让孟婆削减些孟婆汤的功效,不能乱了秩序。” “嗯,朝朝所言有理。” “对了,能让重霖时带颗神芝草的种子来吗?我想研究一番。” “可。但神芝草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往往千粒种才生一棵。” “无妨,我只是想试验一番 …… 将将把脑袋安回去的阎君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又把脑袋摘了下来,里面的确空空如也:“冥主说要给我们补课,是把这里面补满吗?” “估计是吧。但冥主不是还有事要交代,怎么被那帝君给拉走了。” “还是握着手腕走的。”一名双目如铜铃的阎君说道,回头把眼睛瞪小点,他要多给脑子补些东西。 “但冥主手中本来就无要事要处置啊……” 其余九人纷纷开口驳斥:“胡说!冥主说了交代事务,就肯定交代了。” 至于是什么事务…… 阎君们异口同声地说道:“补课!” 是了,冥主竟这般挂怀于他们,他们必不负冥主所望! 至于朝轻出关后看到一群争相内卷的下属时,本就神秘的冥主在四海八荒变得越发神鬼莫测,极少人见过这位冥主的真面目,但无人敢揣测一二,也再无人质疑这位冥主的实力地位。 毕竟能降服这样一群下属的尊神,早已站于巅峰之上,有些怪癖也是寻常。 神鬼莫测·朝轻:…… 真是一个美妙的误会,她只是想当个甩手掌柜而已。 第32章 三生三世 玄女 32 九重天。 又一次大朝会开完后,诸位神仙依次离开宝殿,成为新任西海龙王的叠风看着前方越走越远的兄长,犹豫再三还是追了上去:“水神阁下,烦请留步。” 那身着蓝色宽袍的人停下了脚步,虽眼神依旧疏离冷漠但依旧让周遭尚未离开的神仙们狠狠吃了一惊。 这往日每次大朝会时上演的戏码可是你追我打,随后单方面碾压的,今日怎么换台子了。 注意到身旁不少同僚都放慢了脚步,叠风心中无奈却又无能为力,这一次兄长难得给了面子,他不能错过。 父王如今的气息微弱至极,临终前只想见上兄长最后一面,而他虽身为人子,但父王的所作所为于兄长而言枉为人父。 他,不能再助纣为虐。 “水神阁下,近日来西海水泽充沛,海不少生灵修为皆有所精进,小王在此多谢水神阁下。”身前之人并未开口说话,叠风也早已习惯,只是将剩下的话都说了出来:“往后数年西海生灵怕是都需潜心打磨,便不劳烦水神阁下了。” 周围传来不少抽气声,还有几个看戏入迷的直接撞断了几棵门柱,但也未分的两兄弟半个眼神。 叠风久久等不到兄长的回应,抬头一看身前早已空无一人,可他却未察觉到半分气息波动。 看来是兄长的修为又有所精进了。 叠风心中高兴之余也决定回去要勤加修炼,待父王走后他要承担起维护西海平和的责任,除却处事之能,更需要强大的实力。 但好在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便是父王逝去也无人能再指责兄长半分…… “那是什么?” 随着一声惊呼,诸仙纷纷察觉到天边异象,只见流火滚滚之下却不见生灵尽绝,流火入地时生灵复生于世间,第一眼便是黑雷降世,但弱者未必不能绝地反击,强者也未必就能逃出生天。 世间百态,皆是如此。 “难道是又有尊神降世了?” “不,你们看,那流火都冲着冥界去了,冥界开启不过千年怎会积攒下诞生第二位尊神的气运。” 在场不少人都想到这些年来,冥界那引渡亡魂的手段神秘难测,而且还有那位坐镇,即便是这位冥主一直沉睡也无人敢小觑冥界半分。 不见当初的冥司中多少心怀不臣之心的人都成了那彼岸花的花肥,至于他们如何知道的,还是多亏了上一任天君及时退位。 被迫退位的浩德:……呸! 当时二皇子桑籍继位成为天君,冥界送来的贺礼便是千盆彼岸花,每一朵之中都禁锢着罪魂,罪魂不灭,彼岸花永不凋亡。 那时的登基大典上可谓鸦雀无声,即便是有所了解的桑籍一时间也不该如何反应。 这是示威呢,还是示威呢。 “彼岸花凋零之时可得一果实,此类果实可使神魂受千锤百炼,增长神魂之时不会留下半分隐患。” 原本鸦雀无声的大典立刻议论纷纷起来,要知这世间最为稀少的至宝便是这类用于神魂之物,更别说还能不留下隐患了。 一时间落在彼岸花上的目光变得驳杂起来,立在玉阶之上的桑籍则是眼神复杂了一瞬。 他如今的实力坐稳天君之位还是艰难了些,这份贺礼来的恰到好处,就是不知道这份好意是那位冥主示下,还是帝君啊。 唉,也不知帝君是否还会回来。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冥界使者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至于原本想要借着冥司一事发难的神仙也就此沉没下来。 新一任天君登基,安抚示威都会有,这彼岸花…… 话题扯远了,再说那天边异象引得九重天乃至整个四海八荒都为之瞩目。 千年前的雷火漫天还历历在目,那一战中所引发的波动也是近年来才平息些,不知此番异象又会带来什么? 七七四十九天后异象平息,无数好奇的目光都投降冥界,但敢出去打探的却没有几个,私下议论却久未停歇,连带着某位老龙王‘魂归天地’都未引起多少注意。 毕竟西海一族颓势已显,起势还不知是哪一年喽。 而西海之上,两名黑袍人踏浪而行,其中一人拎着手中的魂体晃了晃:“我本以为这老龙王得了多少好处才这般卖子卖命,没想到也是只有被算计的份。” 果然这玩心眼的敌人还是得一棍子打死最好。 不过没白活这几十万年,硬是在被吸成龙干前寿命走到了尽头。 难得换下那身紫袍的东华穿了一身几乎成了冥界标志的黑色劲装,不再是那遗世独立的九天神只,倒是让朝轻窥得几分这人当年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风采。 没错,这两位踏浪而行的冥界使者正是将将炼器结束的朝轻和东华两人。 想试验一番武器功效的朝轻正好顺手领了份勾魂的差事,她有时也是体贴下属的好上司嘛。 至于某位帝君屈尊降贵地与她来做勾魂使者…… 朝轻又看了眼那被劲装勾勒出的腰线,不舍地移开目光:“叠雍,水神,你来做什么?” 来人目光平静,行了一礼后道:“受小殿下所托,请两位赴约。” “小殿下?”朝轻立刻想起来自己曾给人画过的饼:“我待会儿便去梧桐林找他。” 得了回复后,叠雍行了一礼后直接闪身离开,看着方向是回梧桐林去了。 朝轻撇了撇嘴:“不过千年,这家伙怎么成了个小古板。”连这亦父亦敌之人都拨弄不了叠雍半分情绪,比某人更像石头成精。 而方才还被她揉圆搓扁的魂体直接被她扔进了十八层地狱中受刑去了。 觉察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东华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人在腹诽他:“他如今是水神,承担着泽被天下的职责,公正严谨是最好的处置方法。” 更何况当七情六欲系于一人时,心如磐石又算的了什么。 东华侧了侧身,宽肩窄腰的好身材在朝轻的视野中一览无余,成功占据了所有目光,而其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条湿帕,虚握住朝轻方才勾魂的那只手仔细擦拭起来。 朝轻收了掐诀的手,坦然地让人伺候,而这一幕险些惊掉海中生灵的双目。 他们只是开了个灵智,不想开这种眼啊! 第33章 三生三世 玄女 33 自从在梧桐林中发现少绾的虚魂后,瑶光没事就来梧桐林里待着,即便虚魂沉睡无识,她也乐得如此,太多话想与挚友说了。 从回忆往昔的肆意痛快说到挚友眼瞎看上的渣滓玩意儿,又说到她打算看某颗石头的热闹,带来的佳酿被瑶光喝了个一干二净,难得一醉的她自然也忽略了角落不知何时来了个小家伙,也不知自己的那些话被人听去了多少。 这一日,瑶光从东华给她的储物袋中翻出一饼灵茶,本打算给挚友显摆下她那稀烂的泡茶手法搭配这上好的灵茶,却没想到少斟了两杯茶。 “瑜臻说你闭关去了,这次出来的倒是挺早,还换了身衣裳,难得。”瑶光并不在乎东华看向她眼神的一些异常,她可猜不透这石头心里想什么,而是看向了被瑜臻搂着脖颈的黑衣女子:“这位想来就是冥界之主了吧?” 这道气息她自小瑜臻宝贝的那枚令牌上感知过,再加上这样显眼的装扮,也只有那位冥主了。 朝轻对于眼前这位敢说敢做又容貌艳丽的上神也是毫不吝啬地展露笑容:“我名朝轻,瑶光上神唤我名字便好。” 瑶光行事向来是有来有往,自然也释放了善意:“既然这般,你也唤我瑶光吧,一口一个上神的太生分了。” 见朝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瑶光直接将自己翻出来的茶饼忘之脑后,拎出两坛子酒:“今日正好带了两坛好酒,朝轻可要一块喝两杯。” “那看来我是有口福了。” 从头到尾没插上一句话的东华不仅被塞了一手的凤凰,而且还得看着他的心上人被同窗拉走,将他忘了个干净。 换了处怀抱的瑜臻原本都要掉眼泪了,但见到朝轻并不打算离开又立刻笑了起来,也想起自己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帝君,你带的热闹呢?它在哪?” 瑶光上神那次念叨了好几遍,一副很期待的样子,他也想看看。 东华睨了眼怀里眼圈还微红的崽儿,心里那只名为嫉妒的小虫啃食的越发厉害。 瑶光与朝朝第一次见面便能互称本名,还在一块儿饮酒,呵。 而某位帝君的酸气还没散开呢,梧桐树下的两人已经喝上了,言语间也是越发熟稔。 但瑶光最近颇喜一醉方休的感觉,能被她带在身边的佳酿都非寻常美酒,梧桐树下两人越聊越觉得相见恨晚,酒水也是一坛接一坛地开,连着树上沉睡的虚魂都被这酒香勾醒了。 “早知我们如此投缘,当初”瑶华又拿出一坛酒拍开红封递给对面半合眼眸的朝轻,自己也拎起一坛喝了一大口:“那凤凰忒不够朋友,当初就一句让我帮忙守着南荒,其余什么也不说。” “我跟少绾的关系用的着他说嘛!” 不知何时坐过来的东华听到这话略显诧异地看了眼瑶光,但并未说什么,便继续哄着朝轻将酒分他些。 瑶光新开的这种酒是当初他们还在水泽宫时折颜酿造的,其中有些材料连他都不知道是何功效,更别说还存放了这些年。 朝轻如今就如泡在一汪暖泉中,舒坦地都不知何时将尾巴都放了出来,自然不肯将酒分给东华。 直到空酒坛落地,瑶光迷迷糊糊地飞到梧桐树上睡了起来,身旁是凝实许多的虚魂,虚幻与现实间有了重叠。 而东华摸了下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反而又引得另一条尾巴也缠了上来,最后只能就着这种姿势将半合双眸的人抱到早已备好的随身屋舍中去休息。 可这走着走着身上缠绕的尾巴是越来越多,手腕,脚腕,脖颈……当醉鬼躺在舒适的床榻上时,身下又多了个被五花大绑的美人。 看似柔软的尾巴实则可削石断铁,而被此钳制住命门的人分明拥有极强的战力,却摆出一番任君采撷的姿态,使得本就垂涎的人越发沉迷。 掺杂着醉人酒香的吐息来到脖颈处:“好香。” 情意的味道好香。 东华感受到颈侧的温热触感,手掌微蜷,任凭那抽走他腰环的手四处撒野,待那柔软来到唇边时被尾巴束缚的双手挣脱开来,攻守双方顷刻间便颠倒过来。 加了安神药物的醒酒丸以唇相渡,肆意妄为的醉鬼总算安稳入睡。 这一晚,床旁的佛铃花香久久未散。 第34章 三生三世 玄女 34 “啧……” 瑶光刚一睁眼便感受到醉酒所带来的后遗症,转念一想便开始骂某个学艺不精的老凤凰。 酿的什么破酒,她的美梦还没做完便醒了,而且还有宿醉感! 正在轮回中折颜:…… 谁能想到人在轮回中,竟有数万年前的一两口又大又圆且莫须有的黑锅砸在脑袋上。 但下树后瑶光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木桌上的膳食,而是某人脖颈上的红痕。 谁能在这铜筋铁骨上留下痕迹! 自宿醉中逐渐清醒的大脑告诉了瑶光答案,梧桐林中总共就这几位,她可不信东华有哄小孩入睡的耐心和可能! 想明白的瑶光当即又痛骂了一顿折颜,而朝轻精神奕奕地走来时,瑶光脸上的愧愧疚中平添几分惊讶。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朝轻同两人打了声招呼便坐了下来,即便吃了很多次,但闻着这香味食欲一下子便被勾起来了。 大家都是上神,怎么她一下厨便是灾难呢。 这一顿饭瑶光吃的沉默极了,直到朝轻说要带着瑜臻出去游玩时,她开口了。 “去吧,玩高兴了再回来。” 若是东华开这个口,瑶光是不会同意的,别看这人面上风光霁月的,背地里想一出是一出,指不定直接将瑜臻塞进哪方秘境中当做了结。 当然,瑶光自己也不会,实在是瑜臻太小了,又是棵独苗苗,一个不慎便可能影响一辈子;结界中虽然枯燥,但足够安全。 但朝轻和东华一块便没这个顾虑了,朝轻身为冥主对于神魂感知最为灵敏,而东华这个最强战力又被吃的死死的,还担心什么呢! 这是瑶光一顿饭下来吃出来的感悟,甭管昨晚上发生了什么,她这个友人绝对制的住东华! …… “接下来去哪?” 朝轻给瑜臻封印了气息,又不放心地加了层防护罩才满意地捏了捏瑜臻的脸:“今日先带你去我刚开始修炼的地方瞧瞧,要是你足够有运气,还能吃到美食。” “去了那,你就叫我 无论去哪对瑜臻来说都是新鲜的,更别说还有喜欢的长辈陪在他身边,瑜臻顶着张红扑扑的笑脸乐了一路 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眼前的夜市人潮如织,商贩们的叫卖声混着自远方传来的歌声点燃了人间烟火。 别说美食了,连她当初住的小院都不知去哪了。 朝轻遗憾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糍粑,然后掏出钱又买了一堆,除却一个拿给瑜臻尝尝味道,其余的叠放在东华怀里的小山上。 瞧着朝轻兴致勃勃地拉着瑜臻向下一处摊位走去,不见先前的半分遗憾,帝君有些头痛。 这么个博爱又喜新厌旧的性子,他要是不主动些,再主动些,恐怕他只能沦为旧人了。 这时的帝君巧妙的忽略掉他现在可能连成为旧人的资格都没有呢,手上如小山般的吃食一件件地凭空消失,却并未引起人群中半分拥乱,正如这集市再热闹,人群经过一人时定会下意识避让开。 “东华,再给我个糖人。” 不染纤尘的神塑立即拿出一只糖人放在女子伸出的手中,然后换来了一只懵然的崽儿。 “瑜臻,你同他呆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只见朝轻如游鱼般消失在拥挤人潮中,身法之快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人跟上来,东华牵着瑜臻坐到一旁的茶摊上,点了三碗茶饮,随后相顾无言。 而茶摊主人将三碗茶饮摆放好后,飞速退回到摊子后,悄悄看去时那一大一小皆未对她投注一个眼神,一个专注于手中的吃食,一个不知在思考什么。 胭脂心中松了口气,在心里自嘲一声,翼族千年前便没了王室,幸存的翼族子民也在新的领地上繁衍生息,她一早死之人又有何价值呢。 茶摊上的人逐渐减少,集市上的人都向着一个方向挤去,对这一幕胭脂早已习惯。 这个小镇上有一座屹立多年的雕像,据传是一位救死扶伤的医者,在医者云游而去后镇民们便塑了这座雕像作为纪念,久而久之又衍生出如今日这般,每年一度的祈福节:祈福起,子时至,藏于香包,奉予神明。 胭脂也去过,有时为兄长祈福,有时为翼族子民祈福,却从不会为自己祈福。 “味道不错啊。” 胭脂猛然抬头,不知何时有一人逆流而上,坐在了那位帝君身旁。 这道声音……是那个人吗? 天幕之上,月辉洒落人间,玄色衣衫被蒙上一层如水般柔软的银纱,夸赞她手艺的人喝完手中那杯尤嫌不够,又端起另一盏一饮而尽。 那熟悉的侧颜让胭脂确认,无论是当年的神秘人,还是小镇传说中的医者,都是她。 故人,还是敌人,又或者是过路人…… “过犹不及。” 朝轻顺势放下手中茶盏,拿出一枚香包扔给东华:“呐,给我。” 嗯? 东华捏了捏手中的香包,做工粗糙,材质普通,就是凡间中的香包,只是里面像是放了什么纸张。 朝轻也不催促,笑道:“店家,你们这儿的祈福节灵不灵啊?” 店家:…… 有些郁闷的声音响起:“老人们说只要在子时前将香包放在神像前,神明都会听到的,其余的就看诚不诚心了。” “但,那尊神像与客人您有些神似,说不定会更灵验些。” “是吗?”朝轻抬头看了眼天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腰间传来轻微扯动,玄色衣衫上多了只素色香包,原本粗劣的香味蜕变为清幽绵长的佛铃花香。 “心诚则灵?” 朝轻单手遮挡住某只崽的视线,俯首在那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嗯,心诚则灵。” 本世界,完。 第1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1 凛冽寒风卷起宫道上几片枯黄叶子,随着风势上下飞舞,越过那暗红色宫墙,风停,叶落。 “……对了,伯母说佐禄的纸张用完了,私塾的夫子说得买什么开化纸,家里的钱不够了,让你下回多送点。”凌云彻一边说着一边去拿灰衣女孩手里的荷包,结果却捞了个空。 女孩小心地将荷包放好,这里面的九两银子可是三个月的月例,为了这笔钱连过冬的棉袍都没舍得花钱多絮些棉花,自然不能拿去喂狗。 “嬿婉?你……” “上次还同我说还在读《千字文》,一月不到就用上南方的桃花纸了,这私塾的夫子可真是妙手回春啊。” 凌云彻对于文墨只是一知半解,什么开化纸桃花纸的在他看来都一样,但嬿婉是怎么知道的,她不是只会缝补衣服吗? “嬿婉,这读书的事咱们也不懂,夫子说的话我们照着做就成了。” 女孩摸着手指上新生的冻疮,清凌目光中多了几分讽刺:“那凌侍卫起码知道,现在的我需得分针不错才能每月拿上三两月例。” “要是这双手废了,即便是四执库我也待不下去,到时候既没银钱又无门路,我能去哪。” 凌云彻自己以后愿意拿钱去贴补冷宫里的人她举双手赞成,最好倾家荡产,但别想再让她再给白眼狼拿一分钱。 “我家的情况我最清楚,那十亩地的出息足够他们生活!我若是送多了银子,指不定哪一日佐禄就被她惯坏了。” 卫父发迹后意外早逝,卫母杨佳氏是个势利性子,又溺爱唯一的儿子,原先的家财都被她在短时间内挥霍掉,能剩下这十亩田地还多亏了卫父生前同那佃农定下的契约,杨佳氏拿不出违约的银子来,只能一边望田兴叹,一边从女儿手中索要银钱。 而凌云彻一家与卫家在发迹前也算相识,怎会不知杨佳氏那势利短浅又贪婪无度的脾性。 卫嬿婉不想再与凌云彻多说,她怕刚吃的晚饭吐出来:“往后这事儿不会再劳烦凌侍卫操心,凌侍卫也不用来寻我。卫家人,有难同当还是能做到的。” 不能做,那便让她提前解决掉两处隐患。 说完这些话,嬿婉扭头便快步向着四执库走去,趁着这紫禁城还没换天,她得抓紧时间换个地方做活。 等开了春皇帝就该驾崩了,她得先换个地方,不然以四执库的工作强度,新帝登基不得累个半死。 身后并未响起脚步声,嬿婉心中并不意外,凌云彻不会追上来的。 他们见面的地方就在冷宫后门,这里值守的还有凌云彻的兄弟赵九霄,凌云彻一向要脸面,断然不肯与她起争执的。 而她每次来往路上都需一路跑着,又得小心着不让总管姑姑们瞧见,一趟下来精疲力竭。 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嬿婉调动体内被世界法则压抑到所剩无几的灵力使得脚下生风,无数阴影在此刻都被她抛掷身后,唯有头顶的一轮圆月见证了这非同寻常的一幕。 四执库。 “嬿婉,你总算回来了。” 狭窄的房间中亮着一盏如黄豆般大小的灯火,春婵仔细打量了嬿婉一番,将装着热水的陶碗塞进嬿婉手中:“赶紧暖暖手,你手上这冻疮以后可有的熬呢。” 嬿婉捧着陶碗抿了一口,见春婵往还未燃尽的炭盆中又夹了几块整炭,心中又暖又涩。 怪不得会有那么强烈的祈愿之力。 从任人欺辱的宫女走到皇贵妃之位,遭受了多少莫须有的针对只有卫嬿婉自己知道,即便最后贵为皇贵妃,又有谁直到一开始的宫女卫嬿婉只是盼着二十五岁出宫,然后嫁与心爱之人。 即便知道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因为皇帝随口一言,因为两三分相似,她就成了奴颜媚上之人,就成了他人争斗的牺牲品。 卫嬿婉不想认命,不想再听那虚伪至极、居高临下的劝慰之语,满后宫的哪个不在争宠,不在上位,不想过更好的生活,多她一个又如何! 凭什么她们算计就是无可奈何,她就是心狠手辣! 凭什么她们争宠就是习以为常,她就是卑劣至极! 一路走来同伙伴走散,同爱人决裂死别,甚至连亲生孩儿都视她为仇人。 这种可笑可叹的命运,她不认! 【神明在上,信女愿永世不得超生,只愿求一个善始善终!】 当时刚从上一个世界中出来的朝轻听到的便是这样一番言论,冲天的怨气中还能听到宛如凤凰泣血的悲鸣。 朝轻好奇了,这是她头次遇到还能留存残念的祈愿之力,但不等她多了解,便被这份祈愿之力拉入到小世界中成了十四岁的卫嬿婉。 原身誓要仇人们能百倍偿还,恳求孩子们都能得以善终,希望能带着春婵三人走到最后,走完上一世的最后一步。 还有,他。 她要进忠,要独占那份炽烈情感,要生死相随,要相伴余生。 嬿婉放下陶碗,拿起铜签挑亮了些烛火,又添了些灯油才推到春蝉跟前:“你只劝我保护手,怎么忘了自个的眼睛。” 春婵怎么会不知道呢,刺绣最重要的就是双眼和双手,但以她们的份例哪里能这法用,可活计又不能耽搁,只能苦熬着了,左右她们还年轻。 嬿婉拿出那枚荷包在春婵跟前晃了晃:“放心,这次我家里人出息了些,以后不用我再接济,明个儿我就去与芬姑姑多买些灯油来。” 两人被分到四执库的时间都差不多,春婵自己能拿全月例都是靠着拼命做活,到手的银钱基本上也都花在了灯油这些物事上,至今存银不过三四两。但嬿婉不同,就说这缝补吧,嬿婉绣出来就是比她们的更好更快,几乎不用在私下里熬时间,甚至还能额外绣活拿到宫外去换钱。 春婵闻言高兴极了,宫里低下如她们宫女也是要花银子的,先前嬿婉基本上不给自己留银子的事,她即便有心相劝也不知如何开口,可现在不一样了。 “银子哪能这法儿用,你身上这件夹袄还是两年前的,棉花都旧了。”春婵拿手比划了下:“比着你的身量也小了,芬姑姑那里肯定有好棉花,你用银子换来咱们自己补进去。还有你这手……” 说到最后春婵虽然犹觉不够,但也觉得自己太絮叨了,以嬿婉的聪慧哪里用她安排啊。 “都听春蝉姐姐的,还是春蝉姐姐关心我。”眼前这张初显柔美的面容上不见丝毫不耐,甚至还唤出有些久远的称呼,春婵微微红了脸。 她年长嬿婉一岁,但相识以来往往是嬿婉帮她出主意,渐渐的她们之间便互称名字了。 “好了,赶紧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干活呢。”春婵拍了拍怀里人单薄的脊背,伸手想将烛火调暗些却被人阻止。 “别,你还得绣活呢。而且我也有事想同你说。” 窗外寒风嘶吼,窗内灯火暖亮,环境差异之大,但春婵依旧想出去吹吹风清醒下。 肯定…肯定…是刚才加的炭太多了,炭息入体才导致她幻听到嬿婉说要换去寿康宫伺候,还是带着她一块儿! “春婵,你愿不愿意同我一块走?” 还没缓过来的春婵下意识点了下头,很快又拼命摇头:“嬿婉,你的好意我领了,但这要花的银子太多了!而且我听说咸福宫和延庆殿的两位娘娘也都是脾性温和的,寿康宫安稳归安稳,但……那里没主子啊。” 说到最后春婵将声音压到最低,这话要是被人听去了她的脑袋也就可以搬家了。 感受着这份全然的信任,心中酸涩越发难忍,嬿婉刚想安慰春婵几句,想要开口时才发现嗓音中已带哭腔。 “你…你别哭啊。我就是觉得有主子坐镇的会好过点,起码能有赏赐拿不是。” 银子是个好东西,尤其等到她们二十五岁出宫后,这可是最有力的依仗了。 但看到嬿婉那微红的眼眶被白皙皮肤衬得越发可怜,春婵哽了下,开始满脑子地搜刮慈宁宫的好处:“但寿康宫里肯定比其他地方事少,先帝爷高寿,圣上肯定也不差的……” 怎么会,今年这宫里就该挂白幡了。 嬿婉耐心地等春蝉说完,自己也平复好了情绪:“嗯,是我想的浅了。只是今日我听说寿康宫里人手少,分拨到宫人头上的东西也会多,觉得即便每月只拿月例也能攒不少银钱。” 想到嬿婉曾提起过的凌侍卫,春婵恍然大悟,她就说嬿婉怎么会做这样的选择。 但想想说的也没错,四执库里活计多,人也多,不受剥削就很难了,更别说去各宫送衣裳时拿赏钱了,出宫了都不一定能轮到她们。 嬿婉见春婵似有所动,暗暗拱了把火:“银子很重要,但身体也重要不是,我不想像芬姑姑那般眼花了,针也拿不起了。” 听到这吐槽芬姑姑的话春婵下意识一激灵,但也免不得去想:在宫外女子要想挣钱主要就是靠绣活,若是拿不起针了她家里怎么会容她白吃白喝,肯定会随便找户人家,拿她去换礼钱的! 几乎做出的决定的春婵对上嬿婉那充斥着希冀的目光,有些张不开嘴:“嬿婉,我……” “春婵姐姐,在宫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嬿婉握住春婵的一只手,语气认真:“我也是有私心的,想要你陪着我,当我的依靠。” 春婵有点想哭:“你哪里需要我帮忙啊?” “怎么不用!”嬿婉端起陶碗将剩下的水喝净,亮了亮空碗:“我这一回来就有热水喝,就有热炕睡,都是因为春婵姐姐啊。” 见女孩全然不提对自己的提点帮助,只说她顺手做的小事,春婵惺了惺鼻子,哑声道:“嬿婉,哪怕以后出宫了,只要你说,无论在哪我都帮你。” “嗯!” 油灯上的烛火炸开一个火星,屋内更加明亮;炭盆中的炭又烧完一块,屋内越发温暖。 第2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2 “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住处,自己收拾吧。” 一粒银角子被塞进手心,牛姑姑掂了掂重量,眉心的褶皱平了三分:“主子们不喜浓茶,上值时都警醒些。” “是,多谢姑姑提点。” 走出房间后借着日头看了看手中银子成色,牛姑姑撇了下嘴,看来这两个新来的也就这点油水了。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这寿康宫的日子就跟死水一样,往上爬没指望了,谁不把手里的银子看的死死的。 牛姑姑一边这般想着,一边走回自个儿房间睡觉去了。 而一直扒着窗户观察的春蝉见到这一幕,忍不住惊讶道:“嬿婉,这牛姑姑可真大胆啊。” “老人们觉少,喝茶容易走觉,茶房自然清闲。”嬿婉这般说着,心里又想着,也是因为这寿康宫里没什么娱乐,也不需要算计什么,天天睡觉哪里还需要喝茶醒神。 而且胆子是一点一点养大的,惰性也是一分一分成长的,这些东西可不好改。 春蝉想到方才一路过来的冷清,点了点头:“不止茶房,整个寿康宫都挺清闲的。” “清闲些好,不然我们怎么会分到这么宽敞的房间。” 新的房间依旧是她们两人一块住,但面积却比四执库里的大了一倍有余。 “是啊。嬿婉你看,桌上有两只灯盏呢。” 嬿婉笑着应了声:“真好,以后就不怕天黑了,我们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看着一件件因擦拭而显露原貌的用具,几乎都有六七成新,春蝉越发确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但心中的愧疚也越来越多。 为了能让她们来这儿,嬿婉将她父亲留给她的长命锁都给了芳姑姑,那可是嬿婉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啊。 嬿婉将手中铜镜擦拭干净,尚且稚嫩的面容跃然而上,再长开些定然是张清丽柔美的美人面。 “春蝉,你看这铜镜……” 这一转身,春蝉脸上还未收起的愧疚神情被嬿婉尽数收于眼底,而春蝉也被吓了一跳,努力收整好神情走上前:“这铜镜还挺清晰的,等回头我们再磨一磨铜锈,肯定会更好的。” “是啊,以后我们会更好的。”嬿婉柔柔地握住春蝉的手,目光通透到像是看清一切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通过交握的双手向春蝉传递着她的情绪:“未来一切都会好的。” 那长命锁的确是卫父留给她的,当时卫家家境尚好,可这长命锁却是银包铜的,给佐禄的却是金镶玉的,她要不是怕其余金银拿出来惹人怀疑,又怎么会费劲将银块雕成长命锁的样式。 所以,春婵这份诚挚的关怀爱护,于拥有那些记忆的她来说,宛如饮鸩止渴。 每多拥有一分,她就会无法自控地多回忆一遍那一世的后悔痛苦。 可,那又如何呢。 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早已不惧死亡,只求多拥有一分,多占有一刻,直到……重回死亡的怀抱。 春蝉又有些想哭,但又觉得她这样太没出息了,动不动就哭还怎么做嬿婉的依靠:“我…我再去打桶水来。”说完就匆匆跑了出去。 房间里的炭盆刚刚点上,冷意尚未散去,分开的手掌也很快失去另一份温度,重新变得温凉。 嬿婉看了眼外头的日光,再等一等。 如今的皇宫还是冷了些,等开了春,就暖和了。 ****** 巍峨肃重的紫禁城在白幡飘动中迎来了大清的第四位主人,满宫里到处游荡着伤心至极的哭声,可哀极则喜,这份悲伤注定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这里换天了啊。 “嬿婉,嬿婉,牛姑姑说让你去正殿送茶。” 春蝉满脸都是焦急担忧,即使是满室的甜香也没能引起她的注意:“正殿里自从来了主子,可是一直都不用咱们的,而且我听说前些日太后的仪仗本来是要去慈宁宫的,结果直接被送来了寿康宫,现在牛姑姑还突然让你去送茶,分明是……” “分明是提点我们,这去正殿说不定还能领赏呢”嬿婉将茶盏擦拭干净,倒上:“而且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前些日子我得的蜂蜜还有点,你舀两勺泡水等我回来一道喝。” 春蝉心中担忧不减分毫,却也只能目送着那单薄纤细的背影朝着前院走去。 今夜既无月色,也不见星光,漆黑夜幕下灯火微弱的甬道宛如那噬人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只待将那抹灰蓝色吞的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不行,她得坚强,她必须成为嬿婉的依靠。 春蝉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蹲在炉火前守着茶碗,她等着嬿婉回来。 再说正在走向正殿的嬿婉,她可不知道春蝉居然联想了这么多,即便知道了估计也只能交由时间去解决。 有些事说的太早反而是包袱,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进才是最有力的事实。 要知道来寿康宫时,她可是千挑万选才择了茶房这个地方,为的便是这个机会。 虽说还是奴才,但懈怠久了,还能做好奴才吗? 从开始便注定了,牛姑姑只会让她和春蝉两个人来奉茶的。 刚入秋才不久,寿康宫里已开始领取炭火。 太后搭着福珈的手自蒲团上站起,早年腿上落下的旧伤使得她不能久站久跪,更不能受了寒气,但心中总有些旧人值得她去佛前诵经祈福。 福珈担忧道:“太后,不如叫太医来一趟吧?” “不用,眼下这个时间哀家若是叫了太医,回头皇帝让哀家暂居寿康宫岂不更名正言顺了。” 她能让乌拉那拉·青樱以守丧的名义留在重华宫不得出,皇帝自然也能借着孝道将她困在寿康宫修养。 在后宫沉浮多年的太后怎么会容许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当年在凌云峰上她都熬过来了,现在又怎会熬不住。 等吧,看皇帝与她谁先坐不住。 福珈晓得太后是心志极为坚定之人,也不再相劝,蹲下身去给太后按摩减痛,而此时一股甜香飘入殿内,被正殿里的热气一熏越发诱的人口舌生津。 福珈也是这才想起来先前太后惯用的一些用具都被提前送去了慈宁宫,太后暂居在寿康宫后又一直与皇上僵着,那些东西也就没拿回来,所以近日太后连茶都不想喝了,只喝清水,这才用了寿康宫的茶房。 可如今却是…… 福珈在宫里见多了自作聪明的人,但想到太后今日的旧伤发作,走到来奉茶的宫女跟前低声斥道:“怎么是牛乳茶,去换了清水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 福珈走回到太后身边,将要蹲下去时只听得太后道:“福珈,明日你带着人将这寿康宫里好生管管,该查的都查清楚。” “是,太后。” 福珈认真应下,不知皇上几时才会低头,这寿康宫也得先握在手里才好,先前看这满宫的奴才便是懈怠的紧,整个寿康宫更是如筛子一般,这可不成。 一杯入口适温的清水很快呈了上来,太后也看清这张稚嫩陌生的面容,心中难得升起些遗憾。 先前一瞥,她恍惚间竟又看到当初那一口一个菀姐姐唤着的姑娘;如今仔细瞧瞧,这宫女虽也生着双圆眼,但眼尾狭长,现在年纪尚小时还看不出,再过几年怕是连这一分相似都没了。 而淳儿喜甜,身上也有那样的甜香。 “这寿康宫里的哪位太妃喜用牛乳啊?” 牛乳并非是寻常份位能够享用的,更旁论先前寿康宫中那些无人关注的太贵人、太常在们了。 嬿婉将茶盏轻放在小几上,垂首恭敬道:“回太后的话,太妃们都喜用清茶,牛乳是今日才送到寿康宫来的。” 太后捻着手上的翡翠珠串,语气间听不出喜怒:“所以便阳奉阴违,送到这来了?” 这一问,若是说是,那便是得担下这阳奉阴违的罪名;可要说是不是,必须得有个正经解释,否则依旧要有人担责,她也逃不脱连坐的责难。 可这一问,真的是在问她吗? 淡雅庄重的佛香自香炉镂空处缓缓飘出,一缕又一缕,无踪无迹地绕上纤细脖颈,只要收紧,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夺走一条性命----- “太后恕罪!先前内务府从未往寿康宫茶房送过牛乳,今日又是寿康宫茶房第一次为太后奉茶,便一心想着给太后奉上最好的,却没想会使得太后烦心,请太后责罚!” 一旁的福珈多打量了这名奉茶宫女一眼,看着瘦瘦小小的,但不成想还有几分伶俐。 太后本就不满于当下这名位不正的处境,毕竟好不容易扶持着皇上成功登基,结果皇上竟为了乌拉那拉氏的女人同太后作对,全然忘了之前的毒杀之仇,而为了皇上费心费力的太后如今还要与皇上斗法才能住到慈宁宫去,这口气儿如何能顺。 而这小宫女的一番话,虽说是奉承脱责之言,但能说的大义凛然又正戳太后心里的痒处,不容易。 再加上这小宫女似乎合了太后的某些眼缘,这一遭责罚十有八九是能轻拿轻放了。 太后的确如福珈揣摩的一般,甚至想到的更多:她为了扶持弘历登基走的每一步都是慎之又慎,结果弘历是如何做的。 择妻时反悔夺如意,追封时感情用事,浑然忘却当初乌拉那拉氏的狠辣,也不想想他玉牒上的生母住在寿康宫里,他这个皇帝钮钴禄氏的出身又能正统多久。 若非先帝子嗣不丰,她的弘晏又……,怎么会让皇帝有恃无恐! 见惯了好东西,便以为是理所当然了。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口清水,这些日来焦躁的心情平息了不少。 如今大局已定,她也只能让皇帝多想想当初的不易,比如曾经的李庶人,冷清的圆明园,又或者是阿哥所的绿豆汤。 时日还长,她和皇帝慢慢斗,又何必困于一时。 “倒是个实诚的。抬起头来,看看哀家难道是喜欢责罚宫人的?” 嬿婉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圆润的猫眼儿中清澈见水:“太后一定不是!要不是太后您,奴婢怎么能吃饱穿暖,更别说拿月例给家里帮忙了!” 心定了,太后也有了些闲心,如今听了这样一番没头没尾的话,少不得多问了两句。 嬿婉借此将自己能从四执库调来寿康宫的成功都安在了当初太后作为熹贵妃掌管后宫的头上,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浑然一个安于现状又难掩感激的小宫女。 太后放下珠串,带着两分笑道:“行了。既如此,日后也得用心当差,不然哀家可是要罚的。” “谢太后娘娘宽怀!奴婢一定好好当差!” 如此,嬿婉可算全身而退了,待回到茶房后她依旧用一样的话语平复了春婵的担忧。 “没想到太后娘娘竟然这般慈爱,以后咱们可以好好当差了。” 嬿婉只是端着蜂蜜水笑了笑,慈爱可走不到这一步,今晚上她这番话太后估计也就听了个乐,都谈不上相信,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不过能借此让太后从那混乱气运中清醒过来,还留下一分印象,倒没让她白白演了场戏。 接下来就看这位太后如何做了,能当太后的女人,不止会争强,还会示弱。 总归不会让某位侧福晋再赚了两份人情去。 嬿婉喝完剩下的蜂蜜水,甘甜的滋味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这位太后,接下来是先动皇帝,还是重华宫,又或者双管齐下,真让人期待。 第3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3 躺在床上的太后面色虚弱,身上盖着几层绸被,屋内的药油味儿更是挥之不去,而弘历刚迈进正殿便被高出殿外好些的温度热了个正着。 将将入秋,太后就已如此畏寒了吗…… “皇帝和皇后来了。” 声音中没了故作的苍老,倒显得这病重又真实了些,见此情景弘历免不得想到当初的熹娘娘刚回宫时同他的语重心长,即便后来摔伤了腿也不忘为他筹谋的辛苦。 相较于弘历因回忆往昔的怔愣,皇后已开口关怀,从太医到膳食,面面俱到,也给了弘历一个反应的时间。 “皇额娘怎的突然病的这般重,太医们竟然一点法子都没有用吗!” 一直在殿内候着的太医直接以头抢地,口中满是告罪话语,但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太后心神不宁,加之秋天的天气变化无常,这才使得旧伤发作严重。 而太后也没给弘历多想的时间,直接开口道:“哀家昨晚梦到了先帝。” 此话一出,皇后几乎是立刻去看弘历,弘历原本还有的几分担忧也开始消失。 两人心中的想法基本都是:太后要借着先帝托梦好入主慈宁宫。 弘历心中有些烦躁,尤其是他来之前还见过海兰,让他更加挂怀被太后关在重华宫的青樱,眼下竟是生出离开的心思来,但紧接着太后说道。 “先帝说,他以往虽勤俭克己,但也是赏罚分明,可惜走的时候还有一些个有功之臣未得封赏,实乃一憾事,希望皇帝能完成追封。” 弘历本以为太后是要借此入主慈宁宫,又或者为太后族里求官,可这么一听也摸不准太后的路数了:“那不知皇阿玛想要朕追封何人?” 太后平静道:“以往有许多伺候过先帝,却未得名分之人。” 弘历脑中轰然炸响,他的生母便是这般,他虽改了玉牒,认了太后做生母,但未有一日敢忘那个给予他生命之人。 太后仿佛并未看到弘历的惊愕,继续说着:“但先帝也说了,死生不复相见,这人不能再行追封。” 得了惦念已久的甜头,弘历哪里会反驳,青樱是乌拉那拉氏的侄女没错,但乌拉那拉氏意图毒杀他也是事实,他之前愿意为了青樱让乌拉那拉氏活下去…… 等等,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乌拉那拉氏在宫中浸淫良久,手下暗线不知多少,他贵为天子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即便是青樱也……青樱……还有青樱…… “皇帝,皇帝。”太后见弘历莫名愣住,连唤了几声也不见反应,险些装不住如今的病弱,声音有些高了,咳咳。 “儿臣在。”弘历也轻咳两声,脑海中翻涌的思绪悉数被压至深处:“既然是皇阿玛的遗愿,朕一定照办,只是还需皇额娘下一道懿旨,也好师出有名。” 谎都撒了,太后自然也不在乎再多走一步,那断龙石都放了,死的不能再死的人还能来找她不成。 就算要找也得先找他这没心肝的儿子,她最是明白先帝生前最恨的人就是乌拉那拉氏,连她都比不上。 毕竟她只是撒了谎,乌拉那拉氏可是杀了先帝的挚爱啊。 不过,她的懿旨得拿些东西来交换才行。 皇后一直观察着这两位的脸色,没想到太后愿意在这件事上退步,而如今气氛沉默时她开口了:“皇额娘的腿还得好生将养。这寿康宫虽然雅致,但还是比不得皇上让人精心修整的慈宁宫舒适,不如让秦立先将主殿修整好,也好让皇额娘早日搬回去。” 最后几句话皇后说的小心,太后愿意在皇上生母的事情上让步,但青樱还关着呢。 虽说这样比较没多少道理,但皇上为了青樱做的荒唐事还少吗,想到自己的永琏和璟璱,皇后不得不小心些。 弘历也有所意动,但他总想在多求些,太后既然连他生母都不介意了,将青樱放出来又如何,左右乌拉那拉氏已经死了,还被葬入妃陵。 太后看弘历抻着,眼底划过几分讽刺,见外间已出现福珈的身影,语气柔和道:“皇后有心了,但哀家这腿如今不适合挪动。且先帝在位时最为勤俭,这慈宁宫也不必多修整,大差不差便是了。” 皇后面上依旧恭敬孝顺,心中却是倒抽一口冷气,这真是太后吗!发作个旧伤难道连性子都变了! “倒是重华宫,既为潜邸需得好好照看才是,里面的人也得早些撤出来。” 这句话,几乎是让青樱出来的信号了。 弘历舒展了眉心,轻松道:“皇额娘说的是。待朕回去便召见秦立,这慈宁宫定让皇额娘住的舒服。” 太后应了声,淡淡道:“尚在孝期,不宜大动干戈,哀家就让福珈去重华宫传了道口信,出来后多抄写些佛经祈福吧。” 接二连三的惊喜让弘历飘飘然,恨不得现在就把太后抬到慈宁宫去,而一旁的皇后虽笑得有些僵硬,但也不碍当下的其乐融融。 而此时一脸郑重的福珈走了进来,先给弘历和皇后请了安,随后欲言又止道:“太后,奴婢回来了。” “怎么就你一人,侧福晋呢?” 弘历也是奇怪,按理说青樱应当过来谢恩才对:“可是侧福晋身体有所不适?” 至亲去世,青樱本就伤心,又被无故幽禁在重华宫内,定然心有郁结,等出来后需得好生…… “青主儿不见了。” “你说什么!”弘历起身站起,散发的怒气已然让屋内跪倒一片:“青樱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 福珈连忙回禀:“当时青主儿的侍女借口说青主儿睡下了,奴婢也没多想,但后来多问了几句才发觉不对劲,进去一瞧里面竟是…竟是…穿着青主儿衣裳的海常在!” 皇后当即就想明白了,潜邸时海常在与青樱最为交好,这回估计是换青樱出来见皇上的,却没想皇上来了寿康宫,还被太后抓了个正着! 听了回禀的太后猛烈咳嗽起来:“什么!咳……咳咳……让人去找!咳咳……皇后,你去审问海常在,这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了!” 皇后一口应下,婆媳默契终于上演,但她与太后是高兴了,弘历的脸却黑了,偏他还什么都不能说,不然便是违背孝道。 弘历心中免不得生出几分对青樱的埋怨,他都让王钦送去东西了,怎么就不能再等等他,还有那海常在!偏帮偏信!不堪大用! 有了得以迁怒的人,弘历立刻吩咐道:“来人!去将海常在看押起来,严加审问!” 作为御前大总管的王钦犹豫了,这皇上只提海常在,就是还念着青主儿,可这青主儿又是与海常在交好的,这轻不得重不得的,真不是什么好差事,即便他向着皇后,也不想得罪宠妃啊 但师傅有难,徒弟效劳。 王钦给身后的李玉递了个眼神,李玉还没反应呢,一身穿蓝色蟒袍的人立刻冲了出来:“奴才领命!定然为皇上审问个明白!” 弘历也不是一定要王钦去办,王钦作为御前太监总管,需要他的地方还多着呢,但如今弘历心中怒气翻涌,见跟前得用的奴才也不积极为主子分忧,这怒气往上连打了个好几个滚。 只是碍于太后和皇后,又见冲出来的也是御前的熟面孔,这才没发作出来。 “去吧。今日之内,朕要见到结果。” 微佝偻的身体不见半分奴颜猥琐,反而像是一被暂时弯折的青竹,风姿不改:“奴才领命!” 等那人带着人出去了,李玉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进忠机灵,不然这事被推到他头上,他还怎么去见惢心啊。 好在青主儿马上就能出来了,那时他也能经常见到惢心了。 殿外。 下了一整日的暴雨已变为遮天雨幕,冰凉的雨丝却浇不灭进忠那从未熄灭的野心。 进忠也没想到他的机会来的如此快,以往他师傅还装孙子呢,哪里能轮得到他出头;可没想到两个都装了,今日还偏巧是他跟着,当真是天赐良机。 点好人后进忠捡了把伞就向外冲去,这宫里所有人之间就靠着一个利字系着,只要他爬的够快够高,哪怕是宠妃又能拿他如何。 何况这宫里的风向不是东风压过西风,便是西风压过东风,没见有几人能永远做宠妃的,可他却会一直向上爬,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 蓝色蟒袍被刮进伞下的雨滴浸湿,趋向深黑的颜色模糊了蟒袍的边界,衬得那撑伞的人气势越发逼人。 隔着连绵雨幕,进忠忽然回首与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相撞,落入一双净如初雪的眼眸中。 相视一息,雪化春水,心湖花开。 …… 春蝉给大茶壶里灌满了井水,拎到炉火上后一扭头发现嬿婉又趴在窗户前望着外面。 “冬雨这么凉,回头着凉了该怎么办!”春蝉有些生气,宫里当差时最怕生病,能找到太医开药治病的都是少数,大多的都是自己熬着。 就算是找到太医医治,但主子调走一个奴婢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可因病退下的宫人又能有什么好的去处。 那抹深蓝色已消失在雨幕中,再也寻不到踪迹,嬿婉心里却是像吃了颗定心丸一样,总算是见到他了。 如今的进忠面容上虽有些稚嫩,但其野心却已能藏得不露痕迹,若非她足够了解,怕也是分辨不出。 “嬿婉,你傻笑什么呢?” 天气突然转凉,寿康宫里的份例又上来了,今日她们便煮了些红糖姜茶,除却奉给主子们的,她们自己也能喝上些,春蝉匆匆倒了一碗端来时见到的就是嬿婉呆坐在那,笑的甜极了。 这该不会真的生病了吧,不然这么坏的天气,嬿婉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嬿婉回神,接过热腾腾的姜茶谢道:“我没事。就是觉得今日外头那般冷,我们还能在这烤火取暖,心里开心。” 春蝉附和的点了点头,这会儿若还在四执库,只要拿不出银子,十有八九会被分去洗衣,几天下来手废了,腰也直不起来了。 姜茶入口有些辛辣,但取暖效果也是一流的。 想到某个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人,嬿婉心中有些担忧,虽然知道进忠身体康健,甚至曾连着几月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都熬住了,但这与当初她在启祥宫时靠着年轻熬出了那五年一样,底子坏了想要补起来就麻烦了。 重来一次,他们都得健健康康地活到白首。 “春蝉,你先歇着,我去把剩下的姜茶都煮出来。” 见嬿婉又突然变的精神抖擞,春蝉有点懵,今日该做的活不是都做完了嘛。 “嬿婉,可是咱们宫里喝不了那么多茶啊。” 那姜茶可是三四天的量啊!嬿婉之前不还说牛姑姑现在虽然那不针对她们,但也不会放弃找她们的把柄。 窗外大雨磅礴,那明黄色仪仗也尚未离开,她有七八成把握可以确定皇帝今日会在这儿用晚膳。 凭着进忠的速度,再加上太后的暗中推手,她应当有机会递给他一杯茶。 “今日皇上和皇后娘娘来了,还有那么多公公和姑姑们,万一前面要茶咱们送不上可就难办了。” 春婵一口喝完手里的茶:“说的是,那我去找牛姑姑多要些糖块来。” 姜味刺鼻,跟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又不能身怀异味,所以姜茶里多放糖是常态的,或许往常牛姑姑舍不得,但这些可是皇上皇后身边的人,牛姑姑不舍也得舍,但放多少却是茶房说了算。 嬿婉心中欣慰,多看多听又用心,哪里不会进步呢。 不过这世上有些人就是不喜欢甜味,为了取暖硬逼着自己咽下,回头却免不了反胃。 想到这嬿婉取出一点药粉用热水冲开,颜色与姜茶并无区别。 自她得到神芝草后,便借着生死之气催生了不少用于研究,后来折颜归来后她的医术精进的越发迅猛,不到万年就研究透彻;临走时她将一枚草种炼化,又把手头上所有的神芝草都配制成各类药粉带走,往后只要世界规则允许,她就能催生出无数的神芝草。 虽然现在的她哪怕耗成人干也种不出一株来,但调用些适合普通人用的药粉还是没事的。 强身安神,长命百岁。 第4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4 青樱在养心殿中惆怅地望着窗外的雨幕,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摆放的两盘点心也早已放凉。 若是知晓皇上今日朝政如此繁忙,她便改日装扮整齐再来相劝了。 百善孝为先,皇上刚登基便与太后相斗,这于前朝后宫都十分不利啊。 想到这青樱幽幽地长叹一声,但叹息声还未消散,只见几名太监闯了进来,领头的连袍角都湿了大片。 青樱忍不住蹙眉,既然入了宫,无论何时都应维持一份体面才对,即便是奴才也不该如此没规矩。 “你们……” “给青主儿请安。您可让奴才们好找啊。”进忠向来都是做多手准备,海常在的确嘴严,但总有些蛛丝马迹能寻,何况这轿子还在养心殿外停着呢:“您无故消失,皇上可是发了好大的火,特意嘱咐了奴才寻到您便送您去寿康宫呢。” 青樱脸色白了白,但想到替她暂留在重华宫里的海兰时厉声道:“此事与海常在无关!到了慈宁宫本福晋自会与皇上分说!” 进忠有些一言难尽,这话同他说有什么用,海常在位份再低也是嫔妃,他还能打杀了不成,就连审问都得用些不留痕迹的法子才成。 “那青主儿请吧。奴才也得去寿康宫同皇上回话呢。” 见进忠不为所动,青樱也不意外,这宫里向来是拜高踩低,她如今未得册封,这些眼皮子浅的奴才也不会将她当回事,随即扶了扶发髻上的绒花,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养心殿。 虽然她行事有误,但也是情之所向,到时候有何责罚她一力担下便是。 看着青樱上了轿子,进忠也没说什么,都是证物一并带去吧,路上还能快些。 经过跪在地上的叶心时,进忠让手下的人将其带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撑起了伞向着寿康宫走去。” 叶心几乎是面如死灰,腿软的根本走不动路,青主儿或许会保她家主子,但她这个参与进去的奴婢又该如何。 可她只是,也只能听命行事,如今却要将命填了进去…… 走在轿旁的进忠几乎是享受一般行走在这泼天大雨之中,原先他对这位青主儿的了解多半是从他师傅嘴里听来的,所以来之前他想了许多种局面,却没想到这般容易就将人平安无恙地带去了寿康宫,连一应人证物证都未曾损伤半分。 毕竟他的确没想到这位竟如此……耿直。 秋风呼啸,夹着冰凉的雨珠刮进伞下,但这一遭走下来也给进忠冻得够呛,到寿康宫时连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但他不能白挨这一遭,给自己腰上来了两下狠的,硬是口齿清晰地将他审问的结果说了个干净。 到这儿他领的差事就算做完了,该露的脸也露了,所以进忠也不在乎被王钦和李玉挤兑到了外头去。 瞧那屋里那几尊大佛各有各的戏码要唱,寿康宫都快装不下了,他今个儿可是不想再露脸了。 进忠寻了个避风的地方,回来时他身上都凉透了,要是再吹风估计得染上风寒,心里想着:原先在潜邸不方便,如今得寻个信得过的太医才好,还得再暗地里捏些错处,以防被反咬一口…… 这时一阵辛辣的味道在檐下散开,闻一闻都觉得身上暖和了些。 “公公,这是您的。” 靠的近了,嬿婉才瞧见这人冻得通红的两颊,若是再点些油彩都能上台去唱十字门脸了,除却心疼外又忍不住散发了思绪: 原来在进忠护着她之前他都是这样拼的,这一次是不是她能护着进忠,让进忠的路好走些呢。 眼前人不伸手来接,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她,嬿婉也不怵,只是将碗向前递了递:“这是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吩咐下来的。” 虽然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才传了这样一道命令下来,但也省的她再费心操作了。 进忠接了过来,他不爱喝这种又辣又甜的玩意儿,但也不会犯蠢,更不会拿自个儿的身体开玩笑。 红褐色茶汤入口,并未如往常那般辛辣甜腻,反而有些余味绵长的香味,身上也很快暖和起来。 生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手下粗糙的陶碗,进忠盯着那道在游廊上穿梭的灰蓝色,生的好,手艺也好,而且…… 也不胆小。 在寿康宫用完晚膳回到长春宫后,皇后一边摘着耳坠,一边同素练感慨着:“太后今日真是给本宫上了一课,以退为进。” 即便追封了那位李太妃又如何,住在慈宁宫自称哀家的不还是太后。有些东西活人是争不过死人,但死人永远也不能将实惠落在自己身上。 就像青樱,原本一个妃位是跑不了的,结果却被太后抓了正着,只能册封为贵人不说,还得在除夕年宴前抄写宫规五百遍才能出来,当真是里子和面子都丢尽了。 素练打小就服侍皇后,见到间接使得皇后在当年的赏花宴上受辱的人自食其果,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奴婢瞧着皇上心里对娴贵人也是存了气的,就算娴贵人出来了,皇上都不一定会消气呢。” 皇后却未表现的多么高兴,她了解皇上,也了解他对娴贵人的特殊:“皇上现在不过是在气头上罢了。要不是太后提出要给娴贵人赐名以示新生又定了位份,皇上怕还是会给娴贵人一个嫔位。” 嫔位和贵人看起来只是差了一个品级,但其中差距宽若沟壑,比如嫔位才能坐一宫主位,嫔位才能抚养皇嗣…… 但太后给娴贵人赐了新名,象征着景仁宫的侄女乌拉那拉·青樱已成过去,往后便没人再能轻易拿这点中伤娴贵人,否则就是打太后的脸,所以皇上才没再做什么。 皇后注视镜子中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心中郁结难解:“皇上今日走前说要安排娴贵人住在翊坤宫,那本宫便不能再安排主位住过去。” 翊坤宫啊,无论是它的名字还是上一位主人,都让她不得不介意。 还有那给青樱的新名,如懿,如意,她怎么能忘! “娘娘作为后宫之主,手握宫权,管教妃嫔是理所应当的事……” “住口!” 皇后将簪子拍在梳妆台上,斥责道:“本宫若是持身不正,扰乱宫规,又怎么做母仪天下的皇后,让旁人知道了又怎么看富察家!” 素练立马磕头认罪,没几下就看得出额头红了一片。 “起来吧。”皇后到底还是不忍心,挥手让素练下去,叫了莲心进来伺候她卸妆安寝。 素练站在游廊上看着长春宫里的烛火熄灭,心中却未曾更改意志。 皇后娘娘一贯是宽以待人的,贵为大清之母却还能想着冬日里给她们这些宫女太监一碗姜茶取暖,可后宫里哪里能容得下心善的人! 而且,从她将手镯中温和的避孕药物替换成富察家送来的零陵香时,从她对瞒着皇后娘娘与嘉贵人行便利时,她就没办法回头了。 …… 新帝登基,前朝大臣们急着适应新主的脾性脉路,后宫嫔妃们本来也急,因为这位份住处要是定了,几年内是很难更改的。 但自打青侧福晋被封了娴贵人,哪怕独住了翊坤宫,这满宫里也没一个羡慕的。 侧福晋被封了贵人,这还是头一遭吧。 “竟是翊坤宫……” 太后拿着叆叇端详着手中的折子,待看到娴贵人被分到翊坤宫居住,并未不愉,反而还有些怜悯。 这算什么呢,情深福薄,还是父债子偿。 若是让景仁宫皇后知道了,也不知还会不会念着同先帝生同衾,死同穴。 乌拉那拉族的荣耀,看来还是断送在先帝手里了。 此时福珈将一盏红枣牛乳茶搁在太后手边,太后放下叆叇喝了两口:“皇上和皇后安排的不错,倒也不用哀家再改什么了。” 福珈将叆叇放好,以待太后下次取用:“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是孝顺的。如今名位定了,想来以后六宫也能清宁些了。” “清宁?这一后宫的聪明人和蠢货,又有个年轻力壮的皇帝在前面立着,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清宁。” 争宠,争位份,争子嗣,到最后的争生死,后宫的争斗永远不可能平息。 太后把喝完的茶盏放到一旁,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明个儿搬宫的事都准备好了?” “都备好了。”福珈提起另一件事:“您既然喜欢这茶房的手艺,何不将人调到慈宁宫去,奴婢见您这几日入睡都容易些了。” 反而将茶房里的两个都送去了花草房,莫非她又看走眼了。 “多接触些花花草草的没什么坏处。让人多照顾着些,这两年先让她莫要在后宫里多走动。” 这些日来太后清醒了许多,有些事上她不介意对皇帝示弱或者退步,以换取长远的利益,但她不能成为一个步步退让、百依百顺的太后。 大清历来有抚蒙的旧例,皇帝如今看着是意气风发,但未来如何可不好说,届时若要动她的恒媞,区区孝道可拦不住大义。 前朝,甄家已经落没,钮钴禄一族也是墙头草;后宫里皇后有璟璱,欠下她人情的如懿又是景仁宫的侄女,其余潜邸的老人或多或少都有缺陷,她也只能扶持几个新人出来。 那魏氏,就是她看中的人选之一,所以不能留有慈宁宫的痕迹。 只是这魏氏虽然骨相甚佳,但其现在的相貌与如懿在眉眼中上有两分相似,也不知长大些是否会变化;且身子骨也没长成,只能再等等。 她可是最为知晓这两分相似的厉害,恰到好处时万千宠爱在一身,出错生分时恨不得踩进泥里去。 只可惜这份恰到好处需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可还不值当。 太后见福珈不明所以,也没说透,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南府那边可安排好了?” “准备了好些呢。只要皇上宣召她们,定然会去的,您就放心吧。” 太后捻起了佛珠:“那便好。只看这宫里谁先登台开演了。” …… 先帝在世时一贯节俭,新帝登基后还并未对奇花异草表达出感兴趣,除了让他们悉心照料几盆绿梅外,也没什么旁的吩咐。 所以赵顺福作为这花草房总管每日再清闲不过,但这人啊,就是不能太顺了,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给他送来两个麻烦。 又得好好待着,又得少去后宫走动,可花房里最轻松的差事就是去各宫送花了。 愁啊! 赵顺福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水,叫了个姑姑带眼前的两个宫女去安置,一转身那白胖的脸都皱成包子了。 旁边的小太监见赵顺福这副样子,凑上去说道:“总管,您可是觉得分来的这两个宫女不合适?” 赵顺福直接往小太监屁股上踢了一脚:“滚滚滚,今日的花肥搬完了吗,就在这浑说!” 小太监连连告饶:“都搬完了。奴才们为了那几盆绿梅多备了好些肥料呢,保证呈到皇上跟前时花开的艳极了。 赵顺福原本还想再给小太监来一脚,听到这话忽然将脚放了下来:“咱们库房里是不是还有几盆绿梅枝?” “有的,就是那些枝条送来时都枯了,而且底下的人说那些梅枝长出的花色也不纯。” 不纯才好啊,这皇上做王爷时便是宁缺毋滥,差一等都是不用的。 “去将那些花盆都搬出来,让新来的两个好生照料着,若是开不了花便一直照料下去。” 小太监懵了:“啊?” “啊什么啊,去啊。” 屁股上又挨了一脚,小太监扶了把帽子就往外跑:“奴才这就去。” 这住处什么虽不是最好的,但也只差了一等,结果却分了这么个没盼头的差事,总管这是怎么想的啊。 第二日。 春蝉捧着花盆止不住的叹气:“嬿婉,你说咱们都没照料过花,总管怎么就让咱们来照料绿梅了。我瞧着这花枝都枯了,还能开花吗?” 黑色花土在指尖搓开,洋洋洒洒地落在枯枝上掩盖了大半:“没死,就还是有开花的希望。” 没想到太后将她和春蝉一并调来了花草房,倒是能省上一笔银钱。 嬿婉触碰着手下的花枝,一点细如微尘的灵光注入维持住枯枝中残余的生机。 可不急着开花,好好积攒力量,以待来日开出最绚烂的花朵吧。 第5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5 随着皇后在众嫔妃面前穿着素朴地亮相,众嫔妃不走心地恭维一番后,身体力行地接受了份例减半的结果,毕竟皇后都狠得下心削减撷芳殿的份例,她们难道还能跟皇子们比。 而皇后这一招不仅节省了开支,也使得冬日里的后宫越发宁静无波。 启祥宫。 贞淑将一碗坐胎药端给嘉贵人:“主儿,该喝药了。” 嘉贵人接过碗来不忘问道:“没让旁人看见吧。” “没有,奴婢借口说给您做咱们玉氏的膳食,装进食盒拿过来的。” “那便好,如今启祥宫我们还未摸清,万事都要小心。”嘉贵人摸着肚子遗憾道:“若是我早早有了子嗣,世子会高兴的,我们也不必像现在这般被动。” “主儿万不能这么说,您的福气都在贵子上呢,您看纯嫔,如今恐怕连肠子都悔青了。” 嘉贵人想到今日纯嫔的脸色,笑道:“那也是她的福气,不然怎么能坐的上嫔位。咸福宫那边你可交代清楚了。” “清楚着呢。慧贵妃一向瞧不起海官女子,海官女子也只会忍,香云她那儿也好不到哪去,稍稍一试探便同意了。” “长春宫呢?” “也备好了,保管能传到翊坤宫耳朵里去。” 见药碗被销毁后,嘉贵人方才安心,说道:“这海官女子对娴贵人还真是一心一意,娴贵人抄写宫规不得出,她就连声求救的口信也不送,还得我帮她一把。” 若非贞淑瞧过海官女子身上并没什么中毒或者中蛊的迹象,她还真得警惕娴贵人几分了。 贞淑笑道:“主儿心善。过几日海官女子就能睡的暖和些了。” 嘉贵人不置可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已经关闭的宫门想道:就让她看看这两人是否真的姐妹情深 若是假的,贵妃不也瞧海官女子碍眼吗,她就当帮贵妃一个忙。 …… 狭窄的房间里被各色杂物堆得满满当当,仅有的一条供人进出的道路上还摆着个空空的炭盆。 “这宫里也只有娴姐姐才记得我喜欢吃牛乳糕了。” 黑夜里香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盘牛乳糕从白天叨念到晚上,也不想想凭她的位份本就不会有牛乳糕吃。 潜邸里的侍妾,后宫里的官女子,又没银子能打点,能送来点心就不错了! 要是真心想送,送取暖的炭火、照明的蜡烛、助眠的安神香……哪个不比一小碟不管饱的牛乳糕管用! 官女子先前也没这么鬼迷心窍啊,自从因为帮娴贵人被审问一遭回来后越发魔怔了,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样刑罚。 香云免不得就想到被打了板子送去四执库,至今不知生死的叶心来,官女子一句都未关心过,还说不让娴贵人帮忙求情。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另寻出路了。 …… 按说紫禁城应当是这天下品阶划分最为严苛的地方,三六九等,半点容不得出错;可偏偏有着一言定生死的天子,所以这圣宠啊,也能跨越下品阶。 “这几匹颜色漂亮的都给我好好包起来送到咸福宫去,还有那些个摆件,都挑出好的来。” 又到了每月一次分发月例的日子,秦立作为内务府总管可是忙的脚不沾地,正晕头转向呢,瞧见门口走进来几人,立刻让人将其迎到一边,嘱咐着身边的小太监道:“赶紧将先前那些拣出来好东西给她们,再将人好好送走。” 这宫里一向是有宠有位份的能够得好东西用,那些个位份低又不得宠的有得用就不错了,而这位娴贵人虽被罚抄写宫规,但谁让皇上惦记呢。 秦立心里庆幸皇上吩咐他们做匾额的消息来的快,不然这回指不定要得罪下这位娴贵人了。 但也不能做的太明显,毕竟皇上让他们悄悄送过去,否则他这总管的位置可就得晃一晃了。 而另一旁的阿箬和惢心将月例一一核对了,发现这些份例里的布料摆件竟然还不错,比起先前破烂的白花丹香包好多了。 见此状,阿箬的气焰又涨了起来,内务府最是会见风使舵的,肯定是得了消息或吩咐才会这样做,随即走到摆放着白花丹香包的地方:“秦公公,上个月送到翊坤宫的香包我们主儿带了没两天就散了,要不是有海官女子在,我们主儿可就辜负皇后娘娘的好意了。” 原本想避开的秦立不得不站出来,赔笑道:“哟,那怎么能够呢!下个月,下月保管给娴贵人送去新的香包!” 阿箬有些不满意,这有现成的香包,为何要还要等到下月,但不等她再与秦立争执,却被瞧出什么来的惢心拉开。 门帘掀开,一面容严肃的女子走了进来,秦立连忙迎了上去:“素练姑姑,您来了。” 若是在潜邸时还好,福晋与侧福晋相差不多,她们主儿又得宠;但如今主儿只是个贵人,还刚犯了错,这个时候哪里能再开罪长春宫。 阿箬不得不抱着份例同惢心一道匆匆离开,但经过素练身边时还是被素练瞧出了什么。 这翊坤宫的份例未免太好了些。 敏锐觉察到素练看待自个儿的目光有一分变化,秦立面上还是笑的热情恭敬,心里早已骂开了。 他还特地提前装好了,偏翊坤宫的人这般没眼色,真真是不会调教人,怨不得被封了贵人! 想到方才阿箬对他的颐气指使,秦立一边应付着素练的套话,一边想着:得亏娴贵人还没坐主位,手底下的心腹如此轻狂,等坐了主位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来! 第6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6 娴贵人的确心善啊。 此刻的进忠头一次赞成他师傅赞美娴贵人的话,要不是娴贵人对手下人总是轻拿轻放的,他哪里能这么快就迎来第二次出头的机会。 本来是悄悄送去的匾额,硬是让娴贵人闹得满宫皆知,让皇上间接地打了太后的脸面,这移宫和追封的事可是刚过去没多久啊。 看来还是送去翊坤宫的宣纸太少了。 弘历写完最后一个字,‘温良恭俭’四个大字跃然纸上,见手背上沾了些墨渍,随手掏出帕子擦了擦。 而宣纸上墨迹一干,王钦和李玉两人立刻将其拿了起来交给内侍们举着,与其十一幅字一般方便皇上选择。 王钦恭维的话没能说到弘历心坎上,原想再问问李玉,扫过去看到上回那个办事利落的内侍:“进忠,你来说说。” 那不屑嘲讽的眼神在身上刮了一道,李玉暗暗咬牙,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上回的做法,这回皇上单独赏了娴主儿匾额不就是证明,但回头他得想法子同娴主儿递个口信,不能再继续放纵阿箬了,要是惢心来,觉不会弄出这样的场面来! 进忠举着那幅‘温良恭俭’的两角,微躬身说道:“奴才以为皇上是想福泽六宫,也免得扰了太后娘娘的清净。” 弘历原本糟糕的心情好转了些,擦拭墨迹的帕子扔到桌角,夸赞了进忠两句后将匾额一一指给各宫,到最后的那幅‘温良恭俭’上时,语气重了两分:“这幅送去翊坤宫。偏殿已然有了,这幅挂到正殿里去。” 王钦听出来皇上还没消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几幅匾额的钱,皇后不至于连这也要省下,他也不想再触皇上的霉头了。 随着字幅一幅幅地撤下,又点了王钦督办此事,但弘历心中依旧有些火气没能撒出去,叫了李玉过来吩咐了两句。 李玉上前两步,注意到桌上那绣着红荔青樱的帕子时瞳孔一缩:“奴才这就去办。皇上,您先说晚膳要去贵妃宫里用,这袖口染了墨渍,奴才服侍您换一套吧。” 弘历注意到了袖口的墨渍,也看到了那帕子上的图案,但此时捡起来已经晚了,这墨遇水不褪,现在已经沁进丝线里了。 如今见这青樱红荔的帕子,弘历就想到当初为了他与景仁宫相抗的青樱,心软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将刚给他惹出麻烦的如懿与当年的青樱比较了番:“多绣几条一样的帕子送来,针脚图案务必一丝不差。” 听不出皇上是否心软,李玉也不敢再说什么,王钦还在头顶上压着呢。 “进忠,翊坤宫的牌匾你去送,送去时将花草房的两盆绿梅给娴贵人拿去,别让人看见了。” 进忠立刻应是,待弘历回了后殿,李玉走到进忠跟前低声道:“去翊坤宫时小心办差。要是办砸了,你可没有娴主儿能护你。” 还娴主儿,说着跟娴贵人能护你似得,不一样在王钦手下当孙子嘛。 “谢师傅提点,徒弟肯定小心办差。” 见进忠依旧恭敬,李玉心中的不忿平息了些,一甩拂尘,向朝南府去了。 而进忠却思考起一个问题,以他师傅和王钦的眼力和心气,能爬到他前面去可真是有些运道在身上。 温良恭俭让,这句话连他都知道,用脚想都知道皇上是在敲打娴贵人呢:想坐主位,就先学会让! 虽说娴贵人也读过书,听说还读的不少,但照她那行事作风,难说啊,进忠想想都觉得离他下一个露头的机会不远了。 不过,他倒是能去花草房瞧瞧了,摸不清路数,怎么能悄悄送去呢。 走到殿外,角落里已积起一层雪花,进忠端详了番这雪的势头,又一次想到那日下着的雨也是这般连绵不绝。 两次了都能见到那小宫女,也不知是什么缘分。 进忠忽然生出点遗憾,怎么没被调去御膳房呢,这次可喝不到那般合胃口的姜茶了。 ****** 赵顺福是没想到他今年这么走背运,先是得供着两个棘手的,后又有皇上跟前得脸的公公亲自问候另外两个祖宗。 唉,这娴贵人喜欢什么不好,非得喜欢绿梅。 这从苏杭精挑细选运来的上百盆绿梅,最后就活了这两盆,还时不时就半死不活的;这到了冬天正该开花呢,却还是花骨朵。 这些天他可是日日求神拜佛,都说紫禁城风水养人,分点给这两位花祖宗吧。 老天爷可能真的听到他的祈祷,来了个有些运道的。 “进忠公公,您这边请。” 赵顺福亲自在前头引路,掀开门帘请进忠进去:“您瞧,刚打了花骨朵,过几日肯定开的好!” 原本在屋内照看花盆的宫人退到一旁,进忠站在花架几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地瞧着:“梅园中的梅树可早就开的喜庆,慈宁宫花园里移植过去的金梅也开了,可这绿梅才怎么才打了花苞?” 赵顺福观这位进忠公公年纪不大,却端的是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说起话来竟也进退可守:“进忠公公,这绿梅可是江南特有的品种,那儿冬日里也暖和。不瞒您说,今年早早地就烧起了炭盆,整个花草房的炭火可都在这儿了,内务府都跑了好几趟……” 等赵顺福诉完苦后,进忠让跟来人都出去,侧了侧身:“赵总管,您是行家,自然知道如何伺候花儿,我就是觉得这般清雅脱俗的花儿被一屋子伺候的人拥着。那,三日里能开得了花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赵顺福也明白了这位公公可不仅是来看绿梅的,但这三日能不能开的…… “您说的是。这不,除了这两个侍弄的,没敢让旁的俗人侮了绿梅的仙气儿。”赵顺福喊了声:“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进忠公公还等着呢!” 上头是有人点名看顾魏嬿婉没错,但要是这人自己犯蠢讲情义,可就不能怪他。 沉黑的瞳孔里看不清情绪,就像下一刻不知是滔天骇浪还是万物生发,但嬿婉可不惧,口齿清晰道:“公公说的没错,人少了,花开的也快。赵总管已嘱咐过这几日让奴婢一人侍弄,约莫着明日就能开花。” 屋内隐约能听见一声抽气声,可进忠依旧是个温和样子:“哦,那你说出个缘由来让本公公听听,等回去了也好禀告给皇上。” 嬿婉将澜翠挡在身后,隔空指着花枝上的一些特征:“有古语称: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五天前花芽已开始膨大,颜色也逐渐加深,离着新年还有小半个月。公公您瞧,这一花骨朵已松动,便是即将绽放也是有可能的。” 因为花苞小巧,进忠靠近了两步观察,绿梅看清了,那手指上红肿的冻疮也看见了。 冻疮可最是缠人,只要得了,那往后一个不注意就能折磨你整个冬日。 进忠一心三用,话听进去了,花上也比照了,心里还能再想着旁的事,但或许今日真是有些缘分在,被指到的那朵花就在两人注视下缓缓绽放。 碧色通透,又不失雅软,更衬肌肤洁。 “您瞧,花不是开了。” 这话带了点俏皮意味,但也有些炫耀的滋味在,进忠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又一声抽气声,进忠笑道:“不愧是赵总管手下的人,看来本公公能为皇上带回去个好消息了。” 赵顺福能说什么呢,绿梅开了,能交差了,到手的功劳谁舍得扔! 等给人塞了包银子送走后,赵顺福盯着低眉顺眼的嬿婉,认识到了这棘手就是棘手,哪怕是个宝贝也棘手。 “魏嬿婉,这几日你好生照料,三日务必将绿梅完好无缺地交给进忠公公。不然,哼!” 放了话后,赵顺福甩了把袖子就走了,而澜翠抖着的腿也终于软了,被嬿婉一把扶住:“先扶你坐下,我给你倒杯水来。” “不…不用。我缓缓就好,嬿婉,你胆子真大啊。” 一碗热水被塞进澜翠手里,给予那颗猛烈跳动的心肝些许慰藉:“总管是一定要寻人为这件事背书的。我怕迟则生变,何况咱们的确将绿梅照顾的很好啊,都开花了。” “要不是你,这花少说得再等半月才能开。”澜翠忧心忡忡道:“这三天我们一定将这暖房看好了!” 嬿婉点点头:“嗯,很快就过去了。” 这宫里混杂的气运就像那摇摇欲坠的高塔,只要抽走一块,高塔坍塌不过时间问题。 还有小半个月,也不知这宫里还能惹出什么热闹来。 第7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7 “主儿,皇上还是记挂您呢。您看这绿梅,开的多好啊。”阿箬恭维道。 殿里因更换匾额而带进来的寒气在红螺炭的烘烧下消散的无影无踪,显得方桌上两盆盛开的绿梅有些不合时宜。 如懿伸手摸了摸那绽放的花瓣,心里又思念起她的少年郎:“这盆景虽难得,却比不得苏杭的绿梅脱俗高雅,有些匠气了。” 也不知太后是否放她去参加除夕年宴。 惢心脊背一凉,这御前的人还没走呢,赶紧给如懿找补道:“人生贵在两心知,年下事忙,皇上还惦记着主儿您的喜好,这份心意最难得了。” 如懿想了想也是,皇上嘱咐她要温良恭俭,估计是不想让太后再抓住她的错处,阻碍她参加除夕年宴:“阿箬,将这两盆绿梅放在我的寝间,让人好生照管,不准再出去张扬。” “是,奴才谨记。” 安置好少年郎的心意后,如懿便搭着惢心的手朝着小佛堂走去,继续她的祈福事业。 姑母一人躺在那冷冰冰的妃陵中,乌拉那拉家又自顾不暇,她若不为姑母祈福,还有谁会惦记姑母呢。 走出翊坤宫后,进忠拍了拍空荡荡的袖袋,这一趟倒也没白来。 又一次映证了他的猜测:娴贵人是个没脑子的。 还知道了一件事,太后罚娴贵人抄写宫规,她倒是都拿去为景仁宫祈福了,连他都有点心疼皇上呢,又白做了。 寝殿一向是最热的,即便苏杭的冬日再暖,这绿梅也是开在冬日里的;这一搬,真真是浪费了。 “回去了都管好自个儿的嘴,少出去说闲话。” 太监们纷纷应是,但娴贵人又不是只当着他们的面说的,回头传出去了也怪不着他们。 更何况,不出去说,在养心殿里跟几个兄弟们说说也是可以的。 一点辛苦银子都没有,翊坤宫的差事可真苦! 而领头的进忠已开始琢磨起了另一件小事,这都说吃人嘴软,喝人也嘴松,正巧今日刚喝了人一杯茶,回头给赵顺福提个醒吧。 万一皇上要是怪罪下来,他这个总管也撇不清干系。 …… 紫禁城的冬日一向是严寒的,主子们都愿意窝在自个儿殿里猫冬,奴才们也除了本职工作鲜少出去走动,就是可怜了花草房的某位总管领了皇上的口信,开始了在翊坤宫和花草房间奔波的辛苦之旅。 “这绿梅的花怎么谢的这般快?莫非是因做了盆景,败了花气?” 赵总管的小眼睛中蹦出大写两个冤字,不做盆景,难道还要为了移栽梅树特地搭个暖房不成!位份不高,口气还怪大嘞! 但败了花气是说对了,寝殿里三四个火盆,不败才怪了。 赵顺福心累极了,每日都说换个地方摆放,每日来都还从寝殿里搬出来,非得逼着他直说:“娴主儿容禀,这寝殿里实在不适合摆放绿梅,不如移放后院,保管能开到年后。” “那样就看不到皇上的心意了。”如懿嘟了嘟唇,皇上还能借《墙头马上》和她的帕子睹物思人,可她只有这两盆绿梅了。 赵顺福眼观鼻,鼻观心,这他可没办法,听说娴贵人的宫规还没送到慈宁宫去呢。 正当如懿又一次艰难抉择时,三宝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面色焦急;赵顺福顺势提出告退,得了两句主子亲口说的‘费心’后,成功地带着一颗满是沧桑的内心,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 但还没等他走远,身后宫道上响起大片杂乱的脚步声。 回头一瞧,娴贵人竟然出了翊坤宫的宫门,还带着老些人! 赵顺福给自己掬了把心酸的眼泪,先前娴贵人没出来都能搅的后宫起浪,且每次都有不少宫人受累受罚,现在出来了还能得了! 漫天神佛啊,让娴贵人消停些吧,他还想活着呢! 当赵顺福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花草房时,即便看到面带微笑的进忠公公,他也提不起巴结的心了。 太难了,他真的太难了。 他管的是花草房,不是珍宝房,更不是药房! 这个要绿梅树,那个要白花丹的,他太难了。 嬿婉刚将白花丹种植的诸多要点写好,一出门就看到赵顺福游魂似的走远。 看来今日又被折磨的不轻,没想到如懿在开始时就有这么大的杀伤力了。 “写好了?” 嬿婉将几张黄麻纸双手奉上:“关于白花丹奴婢知晓的不多,都在这儿了。” 进忠打量了番纸上还算端正的字迹,叠好后揣进怀里:“没想到你还会写字儿,在花草房倒有些屈就了。” “公公说笑了。在哪都是做活,奴婢在花草房能吃饱穿暖,这已然强上许多。” 进忠不着急走,他来时皇上刚被素练请去了长春宫,王钦和李玉偎的牢牢的,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不过进宝被李玉提溜去了,那小子是个记性好的,他放心。 “本公公从不说笑。估计以后在哪又见到你,本公公都不会惊讶了。” 或者说,又会给他什么惊喜,他对她可是越发好奇,也越来越…… “嬿婉,外面有凌侍……人寻你。”春婵见嬿婉身边还站着那位御前的公公,吓了一跳,这么长时间还没走嘛,早知道就先问问澜翠了! 会让春婵帮忙传信的,也就只有那一个吧,倒是比她计划的来的更快。 “进忠公公,您若没旁的事,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进忠盯着眼前乌黑的发旋儿,袖袋里的药膏搁的有点疼:“既然有急事,那就去吧。” 话是心气不顺地说了,嬿婉低头的视野里那双棉短靴也是半点移步的动作没有,可快刀斩乱麻,这甩不掉的鼻涕虫也需要。 乌黑的发旋消失,进忠撞进一双只盛着他的眼睛中,比那日雨幕中的还漂亮。 “那进忠公公自便,多谢公公体谅。” 嬿婉把茶壶放在进忠手边,扭头就同春婵走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进忠:…… 运气,运气,再运气。 多年的养气功夫占了上风,喝完了一整壶茶后进忠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至于茶壶旁不知何时多了几滴溅出的茶水,热气熏陶了会儿,便化为空气散了。 第8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8 “嬿婉,你竟变得这般快,太让我失望了。四执库清清静静,你待着也安生,何苦来这花草房受苦!” 自上次不欢而散,凌云彻想着让人冷静下,等再见面时跟她好好谈谈,即便在宫里过得日子再苦,也不能不顾家啊。 但没成想等他亲自去四执库时得到的是魏嬿婉调走的消息,连着春婵也不见了。 好不容易找到她,她竟然问自己为何要来寻她! “你知道我为了寻你赔了多少笑脸……”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嬿婉冷声打断了凌云彻的诉苦:“正如凌侍卫也不知我在四执库里累的眼睛酸痛,手生冻疮的痛苦一样;凌侍卫看不见他人的苦难,又凭什么让我来理解你!也是,比旁人多抽一成银子,又早进宫数年,凌侍卫至今却还在冷宫当差,看来是的确喜爱清净安生了。” “怪我,我是个想好好过活的俗人,当然无法理解凌侍卫的高远之愿。” 入宫多年还不得调动,壮志难酬早已成了凌云彻心口的腐肉,被往日仰望恳求他的人一语戳中,凌云彻怒火中烧:“是你主动凑上来求我帮忙的!要没有我,你母亲弟弟早就饿死了……” “是啊!那时你一口答应,我高兴之余才没货比三家,这才让你赚了这些年的银钱!凌侍卫这般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可真是出息了!” 原先发展到她想换去钟粹宫的日子时,若没有因为卖绣品抽成,凌云彻的存银不过六七两。 多么可笑,入宫做侍卫多年,家中没什么拖累,还在冷宫帮着卖东西抽成,最后不过六七两存银。 拿去喝了,吃了,耍了,也从没想过攒下银子给他自己换个好地方。 如今嬿婉纵览全貌才明白了,凌云彻与她抱怨冷宫困苦不得志,既是想让她为了存银多做些绣品,好让他去卖钱抽成,也是为了托着她一道留在宫里又苦又累的地方。 冷宫侍卫和四执库宫女才般配,想想总有个貌美的年轻女子满心欢喜地奔向他,实在寻不到更好的妻子时能有一擅做绣品的托底,还能借着痴心等待的借口让妻子百依百顺。 所以啊,只要有了更好的选择,凌云彻不会犹豫半点儿! 可能离开四执库后的这一年,吃的好穿的暖,不仅面色红润了,而且身上的穿戴和气质也开始改变了。 如今的魏嬿婉只是站在那,就让凌云彻忘了这一年来为了她花费银钱的心疼。 即便她用最刻薄的语言讽刺他付出的真心,但凌云彻打心里觉得,若是嬿婉好好地同他认个错,再保证以后不会不经他询问就换地方,他还是可以考虑帮她往宫外送东西,日后也还会来见她的。 “……我已请人帮忙瞧过,我母亲弟弟如今过得不比我在宫里差。上次说的也很明白了,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好心好意!要是再有下次,我会让你知道听不懂人话的下场。” 见到些许无色药粉沾到凌云彻身上后嬿婉也不再浪费时间,朝着甬道外走去,再待下去,她会忍不住把那对露出恶心眼神的招子挖出来碾碎。 既然他真的再次找上门来,那她自然要送他一份大礼。 宫里谁脸上没几张面具,但凌云彻以后不会再有了,带着他的真性情去等待他的知己吧。 没有了那幅道貌岸然的人皮,这对知己还能贫贱不移吗,真期待。 凌云彻为了寻魏嬿婉的下落,花了整整一两银子,怎么能这般没头没尾的结束! “嬿婉姑娘,事情还没办完吗?皇上那还等着本公公去回话呢。” 伸出的手臂在离那新做的淡青色棉袄一指远时,停住了。 这一犹豫,那个漂亮的姑娘彻底走出了不见日光的寒冷,去到了阳光下,走到了姿态高贵的蓝衣人身边,并肩走远了。 “你想向宫外送东西?银子还是赏赐?” 嬿婉走的小心,避免踩到积雪湿了鞋袜:“已经不送了。” 方才寻地方花费了些时间,进忠听了一半,也能反推个七七八八:“不送也好。宫里到处都是使银子的地方,卖辛苦的钱还是握在自个儿手里。” “是,多谢公公指点。” 进忠见人又走到自己身后去了,脚下也放慢了步伐,两道拉长的影子从平行缓缓走向重叠。 不长的一段路上基本上都是进忠在套话,嬿婉则是有问必答,让这人将想要探究的事都知道了个明白。 马上就要进花草房了,嬿婉说的也有些口干了,正要与人告别时,面前出现一白瓷圆罐。 这罐子得有她半个手掌大了,进忠从哪变出来的! “你还算实诚,本公公没看错人。拿着吧,把手上冻疮养好了,才能更好的为主子们办差。” 嗯,不愧是进忠会说的话,模棱两可,进退可守,供人发散思绪的留白充裕。 就是……这话术是冲着她说时,感觉还挺新奇的,让她想逗一逗他。 嬿婉伸出双手接过,唇畔的微笑里填入了满满的喜悦:“谢谢进忠公公。这还是我得到的第一件赏赐呢,那是不是要去给主子们谢恩啊?” 进忠心里却有些酸,就不能想想是他送的:“收着用就成了。莫让旁人瞧见了,麻烦。” “好,我记住了。” 东西送出去了,他也该回养心殿候着去了,可进忠心里那点儿别扭让他有些抬不起脚。 “你……既然同那侍卫没什么,便别再见了。这毕竟是在宫里。” 嬿婉语气坚定,略带了些委屈味道:“进忠公公,我不想见他,以后也都会避开他的。方才我都警告他了。” 警告? 就那不痛不痒的几句话算哪门子警告,对付这种自傲又卑劣的人,不尝尝疼是学不会乖的。 但进忠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回了养心殿,刚一进自个儿房间,外头就有人敲门。 “进来。” 开了条门缝,进保唰地一下就窜了进来,拎起茶壶倒茶:“忠哥,今日长春宫里慧贵妃说海官女子偷了她的炭火,皇后娘娘派人去调查时却发现了海官女子给景仁宫那位做的经幡和抄写的经文。忠哥,喝茶。” 进保一肚子地儿都被姜茶装满了,摆了摆手:“你自个儿喝吧。就这点儿事,皇后怎么就来请皇上了。” “翊坤宫那位也去了。皇上到时,娴贵人和海官女子都在为对方解释,抱在一处哭的脸都花了呢!最后皇上罚娴贵人禁足一月,宫规百遍;又说海官女子既然想祈福抄经,那便直接搬去安华殿静心祈福。” 所有话都嘟噜完了,进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没漏掉什么才开始喝茶,一连喝了三四杯也没停。 他这一到冬日里就嗓子痒疼,哪日喝的水少了第二日不仅哑的说不出话,还会咳嗽不停,得亏有忠哥和进守帮他,不然现在皇上跟前哪里还有进宝这个人。 喝着喝着进保的目光落在对面坐在那沉思的进忠身上,瞧这脊背板正的,哪里像个奴才。 他们这些太监面对主子时拱背弯腰都是必要的,而腰杆弯多了,就算挺直了,也没不像了。 按理说像他忠哥这样身板高大的,弯的就更低才行,可忠哥就是有这份本事,甭管皇上跟前如何,旁的时候那姿态谁不说句仪表堂堂。 “那这红萝炭的事就没下文了?” 进保拍了下脑袋:“忠哥,不是红萝炭,就是普通的黑炭。炭火减半后慧贵妃的红萝炭不够用,说为了节俭就多要了些黑炭,所以这才拿混了。” 进忠搭在桌上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慧贵妃聪明了,也不知道拜的哪路神佛。” 看来皇上未出孝就封了玫答应是让后宫里有些人心急了,折了个不受宠的算什么,垫脚都嫌硌得慌,翊坤宫的那位才是目标。 都闹到这种地步了,皇上也只是禁足一月,看来等人出来后有的热闹了。 进忠让进保附耳过来嘱咐了两句,又塞给他包没印记的银子:“趁着进守在前面上值,自己想个法子去太医院找太医任牧看看嗓子。” 咳嗽最是敏感,万一成了可能传染的咳疾就必须离开,但这宫里的太医开方都是奔着不出错去的,外面的又良莠不齐,还容易说不清楚,所以进保一直忍着,担惊受怕着。 可没想到他忠哥居然给他解决了! 可感动刚冒头,就听进忠有些嫌弃地说道:“给我憋着。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是,忠哥,保证时刻如一!” 等进保出去了,进忠也换了双烤热的靴子准备去前面当差,掠过青色鞋面时这人难得叹了口气。 再等等吧。 现在局面不清,贸然将她拉入局赢面不大,他也需要再好好想想,认真想想。 怎么办,怎么说,怎么走,怎么……留 第1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1 \"……特封为嫔,赐号容。于八月十六入宫,钦此!\" 苏培盛宣完旨后满脸笑容道:\"容嫔娘娘,接旨吧。\" \"臣妾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唔。 在这儿活了十几年,旁的不说,她说起谎来已是信手捻来了。 在她原本生活混沌世界里,哪个修得大道的种族不有几个大能活上个几个万万岁。 她们苔花一族也得有一个才行。 待厅堂里的人都起来后,富察巴彦将苏培盛请到一旁喝茶,塞过去一个装了银票的荷包:\"有劳苏公公亲自跑一趟。\" \"不敢不敢。皇上可是一直惦念着您,这不,特赐容嫔娘娘在八月十六入宫,好与大人再吃个团圆宴。” 富察巴彦当即就朝宫城方向拱手谢恩:\"陛下隆恩,臣感激万分。不瞒公公说,下官能从沙场上活着回来,就是不愿让小女……容嫔娘娘孤孤单单的。\" 说到这儿,擅使一双百斤双锤的八尺大汉还红了眼眶,凭苏培盛的眼力看,这不像做戏。 毕竟在富察巴彦在战场上展露头角前,苏培盛就听说过他了。 富察巴彦出身自富察一族旁支,算是满八旗中的殷实人家,可这类八旗子弟京城里多了去,而他之所以能被苏大总管记住,主要是因为富察巴彦是个情种。 不说这富察府内没有一个通房侍妾吧,富察巴彦膝下也只有容嫔娘娘这一位孩子,要知道富察大人的元妻在将容嫔娘娘六岁时便去世了,往后这十年里富察大人的仕途可谓是青云之上,不到四十已是三品。 甭论谁来劝,这位富察大人硬是不续娶,不纳妾,就这一点连先帝时期的那位纳兰才子都比不上。 但苏培盛还是有点怵,他可是见过当初富察巴彦刚从战场上回来时的样子,所以话头一转唠起旁的来。 “咱家有段时间未见富察大人,端大人气色似乎好上不少啊。\" 富察巴彦洒脱地笑了笑,掀开自个儿的茶盏后袅袅热气升起:\"苏公公您看,这整个夏日里我都没见的一块冰。\" 苏培盛瞥了一眼富察巴彦身上的衣衫,明显是秋日的料子:\"大人为国效忠,当是好好养护身体才好。\" 两人又来回客套一番,自觉时间都差不多了,苏培盛一行人才出府。 上马车前,苏培盛瞧了眼富察府门口两个安静守礼的门子,不禁感叹道:不愧是大家族,一朝沉寂,一朝起复,主子稳得住,这下人的规矩也不落喽。 回宫路上苏培盛摸着口袋里的银票,思虑着一会儿该如何回话,但想着想着,便想到那位即将入宫的容嫔娘娘。 连他一个没根的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半眼,想来后宫马上又要热闹起来了。 如此一来,那槿汐求他的事…… 纯元皇后虽好,却不及富察府的热灶烧的长久啊。 …… 屏退下人后,望着自个儿如花似玉的女儿,富察巴彦重重地叹了口气:“朝朝,入宫后万事当心啊。” 朝朝,是他福晋在世时为女儿择的小字。 宫闱深深,人心莫测,他实在舍不得娇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入宫。 原本他想着自个儿的身体还算康健,少说还能活上二十来年,在京里选个好儿郎,求陛下赐个婚,再有他盯着,谁敢欺负他的闺女。 但,不成啊。 朝朝满十二那一年后,他被陛下派去打仗,今年之前几乎不曾回京,对京里的情况还停留在四年前。 等一了解,原本他觉得还能入眼的几家儿郎都烂成马厩的烂干草,再看看朝朝放在他书房的资料,富察巴彦沉默了。 佩筠莞尔一笑,把富察巴彦今个儿的养身茶往前递了递:“阿玛,女儿自己择的路,会好好走下去的。” 在她看来,原主记忆里那些个阴谋诡算,不过两种解法,抵之--- 或破之。 恰好这两样,她都会。 “只要您要听大夫的话,顾好自个儿身子,女儿在宫里就没什么好怕的。” 佩筠抿嘴浅笑,虽然她生灵开智的世界已毁,可有些烙印已深入灵魂。 不比富察巴彦,她这位阿玛也是最近决心与那些同族拉扯干净;在这儿能让她惦念的活人,可是只有富察巴彦一个。 她是富察佩筠,是朝朝,更是苔花妖朝轻。 或许……说是游魂更精准些,毕竟她的本体已同混沌世界一并化尘了。 朝轻,是得一点诗意灵光开智的苔花妖,苔花全族也就出了她这一个,也因此她化形上百年了依旧未窥得大道。 那一日天道崩坏,混沌世界开裂化尘,朝轻的本体化为乌有,眼看神魂即将消散,却意外与虚空中漂泊的祈愿之力产生共鸣。 万千世界中不甘者众多,衍生而来的祈愿之力也是不少,但朝轻未见的有哪一种族能借此入道。 生死之际,她觉察到这力量与当初助她开智的灵光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故而她拼尽最后一丝力量将自己融入最近的一缕祈愿之力当中。 再睁眼后,她成了五岁的富察佩筠,脑海里还多了一世记忆。 她,赌对了。 此后余生,这便是她的道。 所以她成了早慧通透的孩子,让富察巴彦可以毫无顾忌地在战场拼杀立功,不必过度担忧唯一的孩子。 她的阿玛文武双全,粗中有细,因续娶之事同富察主支翻脸,至今膝下只有一女,种种缘由叠加在一块儿,换来了皇帝最珍贵的一件东西---信任。 虽然不多,却已足够。 富察巴彦虽文墨通达,却是喜酒好荤,对于这种药茶实在难爱,可谁让他家闺女在对面坐着呢。 捏着鼻子,干了! 佩筠笑眯眯地瞧着,这杯茶喝完,富察巴彦体内的暗伤便无大碍了。 她本为草木,习练医术也算是得天独厚,只是能帮阿玛调理的时日短了些,不得已动用了些神魂力量。 好在快到八月十六了。 那一日的大劫虽让她窥的己道,但到底是失了本体。如今她单打独斗,需得快些将本体重塑出来才好。 借阴阳交合,真情相融,得气运互相滋养,是最快最无隐患的法子。 这方世界里,唯有宫里那位持身得正的真龙天子能得用些。 其余人,不划算。 至于不得宠怎么办? 笑话,她可是苔花妖!不是人哎! 那些个,底线准则,德行规训,妖怎么会放在心里呢,不过是为了更好地生存修炼罢了。 混沌世界中的生灵,争夺、占有都是本能,改不了的。 何况,她既得了主位又得了封号,怕是也有这张脸的缘故。 混沌世界虽灭,苔花一族也随之消亡,可她活了下来,那一族的气运便都归于己身。 且不说天赋根骨上得天独厚,就说这最浅显的容貌身段,便是混沌世界中九尾狐的老祖宗来了,她也是不逊色的。 食色,性也。 看来这位气运鼎盛的帝王也不能例外。 想到这,佩筠心中对于入宫越发的期待了。 待与富察巴彦告辞后,佩筠带着几个丫鬟款款地朝自己院子走去。 入宫前,把新出的话本子看完才好。 凡人在这类事上虽不如她们妖怪坦荡,但有时候隐晦些也别有一番趣味。 …… 皇宫,御书房。 “奴才给皇上请安。” 一身穿月白色常服的俊朗男子端坐在龙椅上,目光不离手中奏章:“富察府如何?” 苏培盛回宫路上早就想好了,说出来自然又全面又中听。 胤禛给手上狗屁不通的奏章赏了个御笔亲书的“阅”,落了笔。 一眼扫去,那笔迹凌厉如刀。 苏培盛是自阿哥所里就跟着这位主的,又斟酌着说了两句:“奴才宣完旨后,容嫔娘娘的气色都瞧着似是好了些,可见是盼着赏十六的月色。” 一般来说,特旨入宫的嫔妃入宫当日,无意外之事皇帝都会召幸。 胤禛骂了句:“狗奴才。中秋赏的月亮,哪里是十六的月亮圆些就能取代的。” 苏培盛给打了好几下自个儿嘴,说是要给自己长长记性。 不过苏培盛这么一提,胤禛免不得想到选秀当日的情形来。 虽早就决定让富察佩筠入宫,可亲眼见到那一抹绝色后,他便有些看不进余下的莺莺燕燕。 也正因于此,之后胤禛在看到那熟悉眉眼后心里第一反应就是生疑;随后除却些许感怀当初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外,也没什么旁的情绪。 世人皆传他对纯元情深义重,甚至连纯元的亲妹妹,如今的中宫皇后也认为送进来个同纯元相似的人他便会侧目而视。 可笑。 不提当初纯元与他相遇的多么蹊跷,单是那些按照他喜好来的装扮作态都满是破绽。 当时那般境况下,他急需一个脱离党争泥沼又不失圣心的理由,纯元的出现和身份恰到好处。 便是没有纯元,也定会有旁人。 他这般身份求不得真心真情,加之本身性情淡漠,便放任流言那般去了。 有澄清流言的功夫,不如多办几件差事。 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因此又抓到了些许乌拉那拉家的底。 百虫之足,死而不僵。 他还真得庆幸下富察家的女儿长成那副惑人容貌。 第2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2 胤禛周身气势微沉,但看到到身上的月白色衣料时,他又无可避免地想到那一袭海棠红色。 红与白之间的互相衬托,让本就娇媚的面容有着些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若非那双眼睛压得住,巴彦的女儿怕也是个…… 不过,的的确确地当得起那个\"容\"字。 感受着皇上身上的气势转变,苏培盛伺候起来越发小心谨慎。 原本打算使些力气将槿汐调到容嫔那里去,如今想想还是顺其自然吧。 他冒险与她递了消息已然是犯了御前伺候的忌讳,也算是成全了两人的同乡情谊。 一晃这么多年了,入宫前的日子都快记不得了。 那些个儿时回忆也已模糊不清,何况那些朦胧不明的情感,看看富察巴彦待亡妻的情深意重,他这没根的人属实是有些艳羡。 …… 且不说宫里主仆二人心路历程如何,佩筠实在是紧赶慢赶地在入宫前看完了手头的话本,免得遗憾。 因着佩筠已然是特旨提前入宫,胤禛不介意再多给富察家些脸面。 不仅让人搬了嫔级的仪仗过去,而且还将佩筠能带入宫的行李、丫鬟等之类的份额都翻了一番。 为此,佩筠想到当初选秀时看到的那张俊容,心情越发的美妙了。 她到底是六岁就过来了,长大后又管着整个富察府,身边使唤的人也是照着她的习惯脾性调教出来的,忽然要放弃几个,当真有点舍不得。 告别了富察巴彦后,载着佩筠的马车缓缓朝着紫禁城驶去。 虽然进了紫禁城后马车就不能坐了,但按照佩筠现在的位份是有轿辇的;可上次选秀时佩筠没能好好打量番这宫城,所以来硬是自己走到了承乾宫去。 如此一来,的确是少了不少人探听打量的功夫。 不少见到这位容嫔娘娘的宫人,只想说一句,怨不得这位富察格格一入宫便是嫔位呢。 虽不似皇后娘娘的雍容端庄,也不是华妃娘娘的以太多姿,这位容嫔娘娘的美貌是夺人目光,锐气逼人的明艳。 这般瞩目的明艳本该难掩妖娆,但当看到那双眼眸时,如水般的娴静温柔让人如坠美梦,不愿醒来。 再加上有那么一位阿玛,看来后宫的风向又要变了。 佩筠若是知道那些宫人如何想的自己,怕是会满意地点点头。 看来这些年的伪装学习没浪费。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只要合适,演上几十年幼何妨。 虽然不知道胤禛怎么就舍得开了一座无人居住的宫殿给她住,但佩筠选择了先开心一把。 这里不止离养心殿和御书房近,更是紧挨着景仁宫。 不仅请安时能晚起一会儿,而且还方便她使坏后能及时回来睡美容觉。 棒! 承乾宫的大门早已敞开,佩筠的脚刚迈入承乾宫的门槛,管事姑姑和首领太监带着宫女太监已然跪下请安。 “奴才承乾宫首领太监梁山参见容嫔娘娘。” “奴婢承乾宫掌事宫女连周参见容嫔娘娘。” 自这两人而起,一连串的请安声有序响起,像是在和这紫禁城宣告着承乾宫有了主人。 景仁宫。 “娘娘,家里送了封信进来。” 今日的请安将将散去,华妃还是如往常那般气焰嚣张,加之选秀事务繁多,皇后的头风有些发作的征兆,这会儿正闭眸休息。 听到剪秋的话后未曾睁眼,可语气间已多了些烦躁:“若非他们露了手脚,富察家的怕也不会这么快入宫来。” 都是一批的秀女,皇上见到了这个,自然会少见些那个。 何况富察家的女儿还是那等姿容,这一步慢步步慢,偏那甄远道于官途是个寻常角色,没得脸面来。 剪秋走到皇后身后给她按摩穴位好缓解皇后的头风,她作为皇后的心腹,晓得许多的秘密,娘娘在那甄家身上费了多少心思她最清楚不过。 “娘娘,如此也非没有好处。若是容嫔先行侍寝,华妃那便自然会将目光投注在承乾宫上,届时甄家女再出头想来会容易的多。” 皇后紧蹙的眉心松缓了些。 富察巴彦的名声全京城都知晓,容嫔在家时被娇养着又无主母教导,想来得宠后势必会轻狂几分。 届时与华妃相斗露了丑态,落在皇上眼中,再好的美人都该冷了。 \"去,吩咐下去,将给容嫔的赏赐再加厚三成。本宫那还有一盒螺子黛,拿去一并都赏了她。\" \"是,娘娘。\" 待剪秋出去后,皇后将那封带了个火漆印的信直接烧掉。 甄家的确是废了她不少功夫,但只要她是皇后,又怎会主动凑上来供她使唤的奴才。 …… 承乾宫 佩筠进宫带的银子不少,一上来就将承乾宫的人砸了个结结实实。 连姑姑摸着手中厚厚的荷包,再看着这殿里佩筠带来的丫鬟们行止有度,来往间不见半分怯懦。 要将自己摆在何等位置上,心中也有了新的思量。 连姑姑看向斜靠在美人榻上悠然自得的人儿:\"娘娘,这会儿皇后娘娘当是在景仁宫中,您可要去拜见中宫?\" 宫内规矩,嫔妃参见皇后才能开始侍寝。 虽是说不差这一天,但能挣的一夜便是一夜。 佩筠把玩着一根步摇,上面成色极好的红宝石是她阿玛从战场上获得的战利品。 阿玛说这些东西都沾着血气,想置换成银票供她花销。 当时佩筠便拒绝了,这些个宝石原石里面有着很微弱的能量,虽不能修补神魂,但也能让她破碎的魂体舒服些。 至于什么血气啊人命啊,都是侵略家园的敌寇,换做是她,下手只会比有着“人屠”别号的富察巴彦更狠辣。 这般将战利品漂漂亮亮,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才是她喜欢做的。 \"好啊。我也是盼着呢。\" 步摇插入发鬓间,垂下的流苏随着美人行走间轻轻摇晃,多了几分摇曳生姿的滋味。 \"给容嫔娘娘请安。\" 佩筠颔首,眉眼弯弯:\"我来同皇后娘娘请安。\" 剪秋神色自若,仿佛她身后跟着的不是送赏赐的人:\"娘娘正在习字,还请容嫔娘娘到殿内稍候。\" 得知容嫔过来请安后, 皇后微眯了下眼:动作倒是快,就是不晓得这聪明的是谁了。 计划落空并未让皇后觉得如何沮丧,顺手而为罢了。 若是成了自然好,若是不成也不妨事,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接下来的见面十分融洽合规。 除却皇后舍出去了根极为珍贵的粉玺白玉步摇。 总不能她一个皇后赏赐的东西还不及嫔妃头上戴着的吧。 傍晚。 敬事房总管徐进良亲自来了承乾宫:\"给容嫔娘娘请安,今个儿皇上翻了您的牌子,还请您准备着些。\" 鸣柳适时地塞上了荷包,佩筠语气温和道:\"有劳徐总管亲自走一趟。\" 没有人不喜欢银子的,徐进良自然又说了几句提醒后才笑呵呵地走了。 等他一走,整个承乾宫都忙活了起来。 佩筠由着连姑姑和几个丫鬟折腾,却是在面脂和香粉上拒绝了:\"大晚上的腻得很,点些唇脂就算了。\" 笑话,她虽然现在是个人类,但骨子里的香味还是有的。 连姑姑等人也没多劝,主子第一次侍寝,心中已然是极紧张的了,不用就不用吧。 禁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今晚的另一位正主可算是来了。 佩筠扶了头上的步摇,扬起一抹笑容便迎了上去:“富察佩筠给皇上请安。” 她要做的是富察佩筠,绝非一个容嫔。 胤禛今夜翻牌子时未有多少犹豫,一是规矩本该如此,二是美人的确惑人。 夜色凉如水,美人穿着一袭粉色海棠纹罗衫,端的是娇艳无双的容色,偏那双惑人的眼中只映着他的模样。 惊喜、愉悦、期待。 每一个见了他的嫔妃都会有这些情绪,但她的眼中只有这些。 佩筠的嗓音本是清脆,却也在这夜色下裹了些暧昧的情愫,像是裹了糖衣一般。 胤禛并未多在乎这人的自称,转了转手腕上的佛珠:\"起来吧。\" \"谢皇上。\" 入殿后佩筠倒是想直奔主题,但这些年的话本子看下来她也懂得了些人族的别扭含蓄。 \"夜色已晚,皇上用盏绿豆汤吧。\" 胤禛打小苦夏,却又不喜甜腻的酸梅汤等饮子,清爽的绿豆汤恰到好处。 刚喝了两口,佩筠又介绍了两道点心,胤禛向来养生,过了时辰是不吃东西的,但看着佩筠那双期待的眼睛,胤禛鬼使神差地拿起来吃了一口。 苏培盛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心里已打算明个儿请御医来瞧瞧。 皇上这过时不食的习惯都多少年了,若是龙体不佳,届时连他都得跟着吃排头。 唉,这年头他这总管太监真是越发难做了。 见着佩筠还想让人端吃的过来,胤禛轻咳了两声:\"都下去吧。\" 待只剩他们二人时,胤禛瞧着佩筠的下唇被她咬的极艳,心中好笑之外也多了些逗人的心思:\"容嫔莫非以为朕今日来此是为了用膳的?\" 佩筠咬了咬下唇,本是偏粉的唇色变的艳红:\"臣妾不擅对弈,那与陛下……呀!\" 美人娇软的身躯腾空而起,落在了一结实的大腿上。 \"与朕什么?\" 佩筠的脸颊上当即绯色流转,她肤色极白,脸上的红云大有朝着衣襟内而去的趋势。 这一幕使得胤禛眸色微暗,本是虚搭在美人腰间的手也是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腰间灼热的温度使得佩筠忍着羞怯,直视这位帝王的容颜,目若寒星,眉宇疏朗,周身的气势本是不怒自威,却在这般境况下多了些令人耳红心跳的攻击性。 脖颈被人搂住,怀里人身上透着的香气便是胤禛也一时间想不出何等香品,只觉得初闻只是浅淡,靠近后才觉其中馥香:\"臣妾想与陛下去那儿……\" 床榻上铺着的缎面被褥是难得的珍品,触手丝滑,轻若无物,炎炎夏日里最好不过, 可是胤禛只觉得不够,太热了,那缕邪火烧的他嗓音暗哑:\"还有吗?\" 佩筠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胤禛,心里有些迫不及待,手臂一伸将人拉了下来,再多的都留给这人去做。 传闻中多说胤禛不善弓马,但佩筠只觉得这是要看与谁比较。 先帝的皇子中多的是只点亮了弓马上天赋点的人,胤禛这平衡发展的自然是显得稍弱,但比起大多数人都是强上不少。 这不,触手的尽是结实有力的肌肉,烫的她都搭不上去。 胤禛养生有道,勤练弓马,批了一天的折子也是精力充沛,直到天光乍亮时佩筠才得了喘息睡觉的机会。 被人抱去洗漱擦洗时,佩筠恍惚间只觉得:还好是在承乾宫,要是这一番折腾后再让她从养心殿走到景仁宫…… 啧,往后还是得想法子使人多来陪她入眠,起码能让魂体上时时刻刻的痛楚减轻一些。 胤禛看着怀里人熟睡的模样,便是脸皮再厚也是觉得他昨晚上有些过分了,但若是重来一次,他怕是也不会改。 没想到鲜少破例的他这一晚上连着破了两次。 离着上朝还有三个时辰,胤禛抱着人开始补眠,睡梦间似乎依旧能闻到那股香味,使得胤禛的睡眠质量前所未有的高。 待苏培盛进来叫醒时,胤禛难得有了些舍不得这温柔乡的感觉。 不等他心生警惕,怀里的人像是被吵醒了一般:\"皇上……\" 清澈的嗓音沙哑后多了几分娇媚,配上小姑娘娇憨的表情,胤禛下意识脱口道:\"你自接着睡。\" 佩筠困的厉害,但手上微凉的触感还是让她想起了些什么。 \"谢皇上。您的佛珠。\" 还是她小觑了这些凡人,他们虽然言语上隐晦别扭,但行动起来她们妖精也要甘拜下风。 一秒入睡的佩筠错过了胤禛难得脸红的模样,不过想来以后机会还多着呢。 \"皇上?\" 苏培盛的气音自帐外传来,胤禛戴上佛珠,洗漱穿戴好后迅速离开了承乾宫,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 呸!他想什么呢,皇上乃天下之主,有什么可慌张的! 不过瞧着胤禛龙行虎步的状态,苏培盛忍不住咂舌:皇上还是正当盛年啊!昨晚上折腾到那个时辰才歇下…… \"苏培盛。\" \"奴才在。\" 胤禛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上面似乎还带着另一人的体温,直接开口点了好几样他私库房中的宝贝赏给佩筠。 帝王富甲天下,能进入帝王私库又被帝王记住的绝非凡品。 苏培盛酸了。 虽然不是他的东西,但库房是他管着的,看看也是好的啊! 第3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3 “娘娘,该去景仁宫请安了。” 床上的美人不烦其扰,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中,只露给外面的人一个乌黑的发顶, 昨晚上熬了一夜的鸣柳和翠黄知道小姐如今困倦的紧。 晨起的确熬人,原先夫人去后想拿捏小姐的几个嬷嬷也是用的这法子,当年小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直接将人处置了个干净。 但今日可是个重要日子,怎么也得把人叫醒了,这还是小姐昨日便吩咐的。 沾了凉水的帕子擦拭过脸颊,佩筠半睁开了眼,语气慵懒:“翠黄,罚你一个月月例。” 翠黄笑着应下:“是,娘娘。” 小姐原来也是这样,每次罚完后都会赏上三倍的月例呢。 连姑姑看着这主仆间的相处,心中微惊却又免不得放心了些。 看来应当有蹊跷,这位主儿当不是个搓磨人的。 佩筠打了个哈欠,在丫鬟的服侍下穿了身竹纹鸭蛋青色旗装,娇艳可人之外又多了几分雅致清新。 用完早膳后,佩筠带着连姑姑和黄鹂朝着景仁宫走去。 黄鹂也是她带进来的丫鬟之一,其人耳力绝佳,还擅长口技,任何人的声音让黄鹂听过一次后都绝不会忘。 虽然起的晚,好在离景仁宫近,佩筠踩着最后的时辰进去:“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再清新雅致的颜色也压不住佩筠眉宇间的困倦娇艳,但皇后一向能忍能稳,没多为难就叫佩筠起来了。 如今宫中位居妃位的只有端妃、齐妃、华妃三人,端妃久卧病榻,华妃也未到,故而佩筠只给齐妃见了礼,便落座了。 还没喘口气呢,只见门口的宫女又把帘子掀开,一穿着鲜艳的貌美女子走了进来。 瞧见已坐在齐妃下首的佩筠后,华妃已有些不愉,敷衍道:“哟,瞧着臣妾这是来晚了,在这给皇后娘娘赔个不是了。” 说是赔不是,但稍微一福身,华妃自己便起来落了座。 皇后早就习惯了,要是每回都生气这皇后宝座早就换了人坐:“来了便好,也好见一见新人。容嫔,这是翊坤宫的华妃。” 佩筠站了起来,行了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请安礼:“臣妾给华妃娘娘请安。” 华妃端详着手上的蔻丹,恍若未闻。 皇后恰当开口解围道:“容嫔你起来吧。华妃贯是这般性子,以后日子长了你便晓得。想来昨晚上你侍寝也累着了,剪秋,将本宫的燕窝盏端给容嫔。” 佩筠笑语盈盈,仿佛没听出皇后话里的机锋,谢了后便端着燕窝盏吃了起来。 仔细瞧瞧,那笑容与昨日见到剪秋时并无二致,不差毫厘。 品质上佳,滋润养颜,只可惜加了寒性的药材,一点灵气都没有了。 谁敢想,皇后会这么光明正大地谋害嫔妃,她自然也要装的不知道才好。 吃了这之后,皇后怕是还会推着她去侍寝,好能跟华妃相争,让某人能捡漏。 不过,正合她的本意。 放下燕窝盏,佩筠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挡住唇角的笑容,待放下来时又与先前无异。 与其她费劲去斗,还不如让胤禛一口气解决了。 慢慢来。 总得人凑齐了才好。 日子还长着呢。 华妃看后宫其余得宠的人不顺眼,或者说,看后宫其余嫔妃都不顺眼,何况佩筠还是特旨入宫的独一份呢。 请安快结束了,华妃直接开口讥讽道:“容嫔莫非在家没吃过燕窝盏不成,本宫那里还有些,便是都赏给你了。” 佩筠当即道谢:“多谢华妃娘娘的燕窝。家父擅武,臣妾也学了些,故而吃的少了。” 众人脸色均是有些古怪。 她们这些人都不曾习得武艺,自然不会被创到;但年家也是军功起来的,那华妃…… 见着华妃的脸色沉了,佩筠佯装不舍道:“华妃娘娘入宫时日长,臣妾理当尊敬您些,那这燕窝盏嫔妾就不要了。” 华妃气极。 佩筠这话可谓是往她心窝里捅! 她至今膝下无个一儿半女的,少不得有当年那一碗红花使得内里虚弱的原因。 可这话确实也无甚不恭敬。 一直沉默着的曹贵人见华妃落了下风,也开口了:“容嫔娘娘初入宫,想来日后少不得要向华妃娘娘请教,这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自该尊敬些。” 华妃脸色缓和了些,她有协理六宫的权柄,为难个初入宫的嫔妃岂不是手到擒来。 佩筠淡淡地瞥了曹贵人一眼:“曹贵人此话莫不是指日后我等选秀进来的嫔妃都需得将教养嬷嬷视为生身父母?我阿玛只是居家养病,身子骨还没垮呢!” 她们苔花一族向来是极为关怀后代,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兄弟姐妹的都已一视同仁,不然她们一族也不会在混沌世界中传承至今。 曹贵人想要自己的女儿好没问题,只可惜她惯是个毒蛇,华妃动手,她出谋划策,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都会狠狠地咬上一口。 即便是皇后也未想到,佩筠三言两语间火药味便溢满了整个景仁宫。 曹贵人脸色一白,立即跪下请罪,言自己绝非此意。 容嫔阿玛的身体状况,即便皇上也是经常挂念,如若此话传了出去,她的母家…… 何况她的温宜日后出降也是要配上嬷嬷的,这些个嬷嬷在公主府的权柄都能称得上句二主子。 曹贵人家世不显,自己也不得宠,温宜这个女儿便是她唯一的惦念。 她如何舍得温宜被嬷嬷钳制住!所以她甘愿为华妃的马前卒。 佩筠冷哼一声,看都不看曹贵人一眼:“臣妾身体乏累,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朝着几位高位行了个礼,扭身便走。 皇后即便沉得住,心里也是不愉的。 她是想让人跟华妃相斗,不是再养出一个华妃出来。 这曹贵人! 回了承乾宫后,佩筠没让人打探后续如何,直接躺下补眠,不许任何人打扰。 承乾宫的人自然忠心耿耿,即便是苏培盛带着赏赐过来了,连姑姑等人也只能实话实说。 苏培盛:…… 这位主儿当真是独树一帜。 他可是御前太监总管! 苏培盛甩了下拂尘:“既如此,那便让容嫔娘娘好生歇息,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 哼。 昨天晚上他主子折腾了那么长时间,他一个当奴才的能怎么办。 笑着面对吧,总不能哭丧着脸碍主子的眼。 等苏培盛走了后,鸣黄等人有些担忧,连姑姑却是安抚了大家,让她们各自做事去。 梁山给手下的小太监们紧了紧皮子后凑上来道:“连姑姑,您当真是这个。” 连姑姑暼了眼梁山伸出的大拇指:“你倒是整日悠闲的紧。” 梁山算的是连姑姑的后辈,往日里连姑姑也没少照顾他,他也真心孝敬。 先前不在一处干活的两人能一道来到佩筠身边伺候,其中也少不得连姑姑存了提拔这个后辈的意思。 四下没瞧到外人,梁山才小声道:“姑姑放心,我已然让人出去打听今日的事了,保管主子醒了就能听着。” 连姑姑晓得梁山的机谨,也没多叮嘱别的,只一句:“瞧着容主儿是个有大造化的,咱们得使劲站稳了才行。” 梁山连连点头:“明白的,一会儿我亲自去。” 佩筠可不知道她的管事姑姑和首领太监在谋划些什么惊喜,只晓得有人打扰她的睡眠。 胤禛看着床上人睫毛都抖个不停了,却还是不睁眼,伏下身去轻咬了一口那早就红透了的的耳垂:“不想见朕?” 胤禛的力道不重,那一口更多的是调情的意思。 佩筠心里有数了,轻呼一声后撒娇道:“臣妾好困的。皇上您下朝啦。” 胤禛笑道:“都该摆午膳了,你倒是能睡。” 躺在锦绣堆里的美人眨了眨眼,目光略带幽怨地无声控诉:都是你的错。 胤禛确实觉得有些新鲜,干脆连带着被褥一块把人抱了起来:“怎么,朕说错你了。” 佩筠伸出双臂搂住胤禛的脖颈来稳定身形:“没有,皇上说的对,那臣妾可不可继续睡啊?” 随着佩筠的动作,手臂上的点点梅花都露了出来,让胤禛有些眼热,忍不住伸手附了上去:“朕听巴彦夸过你。本以为是个大家闺秀,却没想到你是个喜欢撒娇的。” “大家闺秀也能撒娇啊,我阿玛最疼我的。” 胤禛想到昨日这人带的红宝石步摇,那可是富察巴彦专门从他这讨的,没想到战场上杀敌手段残忍的人是个疼女儿的。 见胤禛点头附和下,佩筠顿时来了劲儿,搂着人的脖颈念叨起来自己在家时的点滴生活。 胤禛偶尔附和一下都像是给佩筠鼓足了劲,浑然不觉某人的手越来越朝下去走。 “皇上?” 胤禛轻咳两声:“方才你衣带散了,朕帮你系上。” 说罢这位真的将刚刚被解开的衣带重新系上,还打了个漂亮的衣结。 佩筠伸手拨弄了下,眼中的喜悦满的都快溢出来了:“谢谢皇上。” 胤禛原本的不自在也因这一句话而烟消云散:“嗯。起来用膳吧。” 佩筠还想撒娇睡觉,却被一向信奉养生的人一把裹着被子横抱起来。 见这人真打算让她这么蓬头垢面地去吃饭,爱美娇气的美人忍不住了。 奉上几个香吻,又说了好些软话才换的梳妆的机会。 胤禛瞧着兴致勃勃地挑拣首饰的小姑娘,心中原本的质问之意彻底散了。 富察巴彦那么疼她,她自然是要一点就炸。 本以为曹贵人只是身无所长,没想到连言辞上都这般不注意,温宜养在她那…… “皇上,咱们去用膳吧。” 胤禛回神后牵着人去用午膳,可到底有些念头已经滋生出来了。 第4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4 午膳后胤禛搂着人睡了个午觉,待佩筠醒来后身旁早就没了人。 “鸣柳。” 见佩筠醒了,鸣柳端上一盏早就温好的清水服侍人喝下:“娘娘,陛下走前说今个儿晚上过来。” 佩筠应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昨晚上倒是染到了些龙气,可惜是没有情意的。 因着不打算出去,佩筠拣出两支玉簪并一朵绒花,便没再带什么首饰,连耳坠都没戴。 刚打算翻翻还没看完的游记,只见连姑姑走了进来:“娘娘,梁山听人说了些消息,同早上的事有些干系。” 佩筠拿起书签放入书中,暇整以待:“那让他进来吧。” 梁山进来后如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都说了出来,无一处遗漏却又条理分明。 手腕上的紫翡玉镯剔透水润,戴在莹白色的手腕上重又不老气。 可午睡前佩筠分明戴的是个珍珠手串,醒来后就换成了紫翡玉镯。 别以为她没看到,中午这人就想让她挑这个玉镯带,可她故意挑了珍珠手串。 还以为能忍多久。 “翠黄,你取一百两银子来。梁山,你做的不错,这是赏你的。” “谢娘娘赏赐!”梁山接过了荷包后,只听得佩筠问道:“你可有法子能打听到延庆殿的事?” 延庆殿……端妃娘娘? 梁山盘算了下自己的人脉说道:“奴才有个相熟的,当年是一道入的宫,他如今就在延庆殿里伺候,就是在端妃娘娘跟前没什么脸面。” 佩筠又让翠黄拿了两百两银子给梁山:“不用做什么,只需让他注意到端妃要出来走动时,提前与你个信。” “奴才遵命。” 梁山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端妃娘娘一贯是深入简出,便是除夕年宴都见不到人的,主子打听她做什么? 见梁山出去后,佩筠撑着下巴悠哉道:“姑姑,您说这宫里的消息传的也太快了。前脚华妃刚去延庆殿闹了一场,后脚这消息便是传遍了。” 连姑姑是宫里的老人了,解释道:“娘娘有所不知的是,华妃娘娘当年小产的事跟端妃娘娘有关,这在宫里也算是个半透明的秘密;华妃娘娘为难延庆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了。” 佩筠的笑意浅浅,是嘛。 她本为草木,之后又自学医术,能察觉到华妃的身体是一早就坏了的,估摸着比华妃入府做格格的时候还早。 别说是六个月的身孕了,便是满了月,要么胎死腹中,要么落地而夭。 那注定生不下来的孩子不知谁做的局,但端妃背后的齐家肯定是掺了一脚的。 齐家也是将门,显赫时连年家都要惧其锋芒,可如今年家都功高盖主了,齐家却能是安稳度日。 华妃那一碗双倍分量的红花险些没要了端妃的命,好好的将门虎女,如今却是成了病怏怏的样子。 她能看出胤禛是个念旧情的皇帝,估摸着到现在也不知道端妃和齐家的算计。 不然当初她阿玛在战场上乘胜追击时,身后跟着的将领中独齐家的是第一遭上战场。 这些位置便是粗通武学的人,也能捞上不少战功。 好容易被骗的一帝王。 并着方才佩筠的吩咐,连姑姑很快想到一件事:“娘娘的意思是延庆殿有意于曹贵人?” 连姑姑并非一开始便敏锐通透,是在紫禁城这潭水中长长久久地浸润出来的,是这周遭的人和事细润无声地教会了她通透。 那容主儿又是因为什么呢? 佩筠转了转新得的玉镯,身体又放松了些:“曹贵人因言辞不敬被皇后禁足,可是温宜公主可没有。” 连姑姑思索之际,只听她的主子说道:“姑姑,您与我说些敬嫔娘娘的事吧。” 上一世中端妃选择了把舒痕膏的事告诉甄嬛,没告诉富察佩筠;那这一世便是无冤无仇,她也想帮敬嫔一把。 相对于端妃那掺着齐家未来的母爱,敬嫔的更加纯粹,而且敬嫔也能活得更长些给温宜撑腰。 “是。” 端妃、敬嫔,皆是无子无女。 想来若真如主子所想,她们不能只坐着看戏了。 ****** 佩筠预料的不差,帝王也不能彻底免疫于美色之外。 连着七日,她每日都是踩着最后的时辰进入景仁宫请安,有的时候连华妃都没她晚。 终于在第八日,胤禛不来了。 佩筠并不失落,这人虽不来她这,但也没见别的人,还能继续睡。 这几日睡得比她过去这些年都好,可惜如今还不到习惯的时候。 胤禛是个勤政的皇帝,朝政忙起来了哪里还有时间去后宫转悠,连九月初一时都没去中宫做戏,直接歇息在了御书房。 后宫众人得知这消息后,后宫里免不得又多出一批失手打碎的瓷器碎片,其中以翊坤宫为最。 那容嫔怎么就这般好的运气,当真让人嫉妒! 一直到了九月初六,前朝的事情告一段落,而胤禛重新迈入后宫后依旧是去了承乾宫。 闻言华妃又失手扔了个瓷器,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时殿内隐约可听到些许孩童尖细的哭声。 华妃气的拍了下桌子:“颂芝你去将温宜公主抱过来!日日哭个不停,曹贵人是怎么教的!周宁海,你将本宫的安神汤端来!” 颂芝和周宁海立刻去办,不一会儿脸上还带着泪痕的温宜便出现在翊坤宫正殿中。 被灌了安神汤的温宜公主很快陷入昏睡之中,华妃看着婴儿哭的通红的脸若有所思道:“周宁海,你去承乾宫找皇上,就说温宜夜啼不止,若是皇上不忙的话还请过来瞧瞧。” 周宁海:“是,娘娘。” 华妃将奶娘唤了过来:“你抱着她,跟本宫说说哪里用力最为隐蔽还能将她唤醒。” 奶娘抱紧了怀中的襁褓一瞬,她也是个母亲,难免对自己喂养的孩子移情。 但一想到自家的丈夫儿子都在年家麾下效力,而她也在华妃娘娘手下讨生活,奶娘开口了。 “这里可以,若是不带着护甲当不会被发现。” 等皇上来了会宣太医的。 嗯,一定会没事的。 一刻钟后。 禁鞭的声音在翊坤宫外响起,与此同时刚落到华妃怀里的婴儿总算是小声地哭了起来,那哭声弱的瞧着就惹人心疼。 华妃本来很满意温宜在胤禛进来时哭的大声了些,但看到胤禛身后跟着的一紫色身影时,手上一下子失了轻重。 “哇!” 婴儿尖细的哭声刺耳极了,胤禛却是亲手将温宜接过来哄,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敢问,吓醒后被强行灌了药入睡,结果却被人时不时掐疼醒来,还不能哭两声喽? 胤禛接过啼哭不休的温宜,松散的眉心立刻皱成一团:“太医呢?可有开方?” 得益于先帝的教养方法,胤禛也是通读百书,于医术上也算有所得,便打算看看药方。 华妃脸色一僵,她没叫。 想着已经灌了安神汤,再如何哭个两声也就停了,哪里值得叫太医。 胤禛脸色黑了一下,苏培盛立即让人去叫太医过来,要最快的那种。 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不停,像是要把自己的委屈都哭出来才行。 胤禛抱着温宜开始转圈,却发现这孩子朝一个方向伸出了小手,像是求安慰一样。 顺着方向看去,华妃立刻黑了脸。 佩筠并不诧异,她虽然魂体破碎,可气息却未更改,纯净草木气是幼崽会喜欢的。 何况她可是苔花一族中修炼最努力的一个!当初她逗弄了多少幼崽,没一个逗哭的。 胤禛看着佩筠沉静的眼眸,心中斟酌了一番:“你可会抱孩子?” “臣妾不会这个,皇上不妨教教臣妾?” 佩筠摘了护甲,又拿湿帕子擦净双手,才走到胤禛面前摊开双手,盈盈笑道:“臣妾还不算愚笨。” 随着距离的拉进,胤禛能感受到怀中的温宜挣扎的越发用力,连哭声都小了些。 “右手托着这儿,让温宜的头靠在肘部……对,平躺在前臂上。” 随着哭声消失,佩筠的姿势越发熟练放松,胤禛也彻底松了手,准备开始算账。 “华妃……” 一声响亮的请安声和华妃询问胤禛是否要喝些茶水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让昏昏欲睡的温宜立刻被吵醒。 “哇!” 胤禛笑不出来了。 华妃,很好。 第5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5 在佩筠抱睡孩子的背景下,黑脸胤禛压着声音将华妃和曹贵人劈头盖脸地训斥了一顿。 原本他以为华妃固然有拿温宜邀宠的心也该先叫了太医才好,没想到华妃不仅没叫太医,这时候了还没眼色地想着邀宠。 还有曹贵人,妄为生母! 他第一次觉得破格让曹贵人亲自抚养温宜是个错误决定! 训斥完后,胤禛看向另一个没眼色的太医:“公主如何了?” 温实初刚入太医院,学到的第一点就是话不要说全,但看到小婴儿那哭红的脸时他犹豫了。 胤禛打小就生活在宫里,自然是知道这帮太医说话留一半的脾性:“在朕面前如有隐瞒,你当知晓后果!” 温实初立刻垂下头:“公主受了惊吓,又被用了过量的安神药物,需要催吐才好。” 砰。 胤禛近日来颇为喜爱的一个扳指直接被一把捏碎。 佩筠及时捂住怀里小婴儿的耳朵,用气声问道:“温太医,你可有温和些的法子?” 温实初立刻回禀道:“公主当是不止一次服用安神类药物,催吐是目前最有效的法子。” 不止一次…… 看来年家连太医院都渗透进去了。 胤禛闭了下眼:“开方子吧。苏培盛,吩咐太医院,温宜喝过多少药,曹贵人便喝双倍的分量!” “是,奴才这就去!” 因为曹贵人的懦弱姿态,胤禛已让人将她押回偏殿,而一旁的华妃已然脸色苍白,精致的妆容也在汗水下掉了不少:“皇上,臣妾……” “华妃,你敢拿朕的公主做筏子,年家当真是好教养。传旨,今日起,华妃降位为嫔,禁足翊坤宫三月,以儆效尤!” 华妃,不,华嫔刚想求饶,只见那双她最是喜欢的凤眸中满是肃杀寒意。 即便是她给端妃那个贱人灌了红花汤时,皇上都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皇上……” 回应华嫔的只有皇上携着佩筠离去的背影,而她却被圣旨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娘娘,地上凉的很,您先起来吧。” 华嫔失神落魄地被扶到了床上,喃喃道:“皇上他走了,他不要本宫了……” 颂芝见不得自家娘娘这副模样,安慰道:“娘娘,还有大将军在呢,皇上会回心转意的。” 是了,她还有哥哥呢。 这次是她给年家惹祸了。 “颂芝,去拿纸笔来,本宫要给哥哥写信!” 而此时得知女儿被抱走的曹贵人跪在正殿前痛哭不止,华嫔现在听不得一点哭声:“去,日日给她送给一碗安神汤去!务必喝干净了,让她安安静静地给本宫禁足!” “是,娘娘!” …… 胤禛已然认定曹贵人是一直默认华妃对温宜的所作所为,断然不会再让温宜回到曹贵人身边去。 加之催吐完的温宜在佩筠怀里睡的正香,思忖过后便将温宜带回了承乾宫。 承乾宫内只有佩筠一位主子,收拾出一处侧殿给温宜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但佩筠不给别人养孩子。 苔花一族只重视自家的幼崽,别人家的逗一逗,玩一玩,照顾两下已是定顶天了。 胤禛也没想着把温宜交给佩筠抚养,在他看来佩筠还是个娇气爱美的小姑娘,照顾好自己已是足够,又如何再去照顾一个孩子。 但是他还未想好让何人去抚养,还有温宜的玉碟要不要改…… 因为已决定给温宜换一位养母,胤禛便将先前伺候温宜的人都留在了翊坤宫,让苏培盛从养心殿挑了些人,加上承乾宫的宫人,短时间内足够了。 看着温宜催吐完睡下后,两人便回了寝殿,一入寝殿佩筠直接拉起胤禛的手仔细观察:“皇上的手没事吧?” 一点伤痕没有,看来人类外修体魄也有些效用。 只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她瞧得上的功法,但这件事已被佩筠记在心中,打算有机会要寻些好的功法或者自创法门。 没办法,本体化尘,神魂破碎,这一场灾祸留给她的教训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要多备后路。 闻言,一缕暖流冲散胤禛心中残余的怒气:“无事,太医已然瞧过了。” “那便好。臣妾做主让温太医今夜就留在公主身边看着,又让连姑姑过去帮衬着,皇上先歇息吧,明日还有早朝呢。” 胤禛看着佩筠身上未曾褪去的外衣,晓得她是打算自己熬着,长臂一伸将人搂进怀里:“朕睡不着,陪朕说会儿话吧。” “好呀,陛下想说什么。” 鲜少有人会主动问他想说什么。 他们通常是自以为是地揣摩他的心思,然后说一些并不合他心意的话,他一个皇帝还不能每次都甩人脸子,真不知谁陪谁说话。 佩筠等的都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了,只听到胤禛说:“你可见过端妃?” “端妃娘娘?” 佩筠刚想揉了下眼睛,却被胤禛拦阻:“手未净,莫要触碰眼目。” “唔,嫔妾知道了。” 佩筠换了个姿势好躺的更舒服些:“皇后娘娘说端妃娘娘正在修养,臣妾也不想贸然打扰;只听得敬嫔姐姐说过一些,臣妾猜端妃娘娘是个安静温柔的人。” “皇上不知道吧,入宫前臣妾去旁的人家中参宴作客时与那些闺秀说不到一处去,也不怎么同他们打马球,那样子胜之不武。” 说法倒是文雅,但胤禛听出来了,这小姑娘是瞧不上那些对手,才不乐意下场呢。 “这一来二去的,不知怎么回事便传出来谣言,说臣妾是个安静柔弱的人儿。” 美人的星眸中多了几分促狭和不讨人厌的傲气:“从小臣妾阿玛就亲自教导臣妾骑马射箭,府里还有小校场。后来他打完仗归京,刚检验完臣妾的骑射便听到这些话,险些没惊掉下巴呢。” 胤禛沉默了。 端妃当初也是将门虎女,那一日华嫔的一碗药下去后养病至今,她怎么会不恨华嫔。 温宜的生母又是华嫔一派…… “你阿玛的骑射的确不凡。你同敬嫔的关系不错?” 佩筠把玩着胤禛寝衣上的绣扣:“还好。在景仁宫请安时我与敬嫔姐姐挨在一处坐,交谈过几回。敬嫔姐姐给嫔妾的感受很是温柔敦厚,有些像……额娘。” 小姑娘也知道这般说法不合适,故而声音压的极低,但胤禛作为习武之人却是全盘收入耳中。 胤禛拍了拍怀里人的脊背以示安抚:“明日你便不用去景仁宫请安,皇后那边朕让苏培盛去跑一趟。” “多谢皇上。时辰不早了,皇上您该休息了。” 胤禛拉住想走的怀里的人:“你在这待着不影响朕。” 连轴转了几天,他今日来承乾宫就是想睡一个好觉。 不知为何他抱着容嫔的时候睡眠质量格外的高,却没想到温宜出了事。 “好吧,那臣妾给皇上唱安眠曲吧?” 刚听了这人自持骑射上佳的话,胤禛听到这话有些好笑又有了点儿隐秘的期待,点了头。 温暖的曲调在帷幔中轻柔地响起,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地化为平静。 头一次看到哄人的先把自己哄睡了。 胤禛拂开怀里人的额发,小心解开佩筠头上的发饰,眉眼间是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温柔。 温宜公主那边情况稳定了,苏培盛本想进来亲自回禀一声,却看到他主子一番令人吃惊的举动。 皇上他……是在伺候容嫔休息吗! 那可是皇上! 胤禛注意到有人进来,一个眼神扫过去,比三九天的冷水还有效。 苏培盛小心地用气声道:“皇上,温宜公主那边情况稳定了。” “嗯,让太医小心看顾着。朕要将温宜身边的人全都换下,你去挑些好的过来。” 哎呦! 他这位主子有多挑剔他最为清楚,他精挑细选出十个人来能被留下一个,这都是他苏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苏培盛内心苦涩地领命下去了,退出寝殿时余光看到主子披上外衣坐了起来,手里还拿了卷书。 主子这是要自己守着? 容嫔娘娘入宫才多久啊! 他都伺候主子几十年了! 苏柠檬精:罢了,咱家还是去挑人吧,估摸着九月里是不能睡个囫囵觉喽! 被羡慕的佩筠:好像感受到一丝情意?少的还不如头发丝呢。 罢了,她还是睡美容觉吧。 翌日一早,景仁宫。 皇后看着又空出来的两个位置,心中除却喜悦外还有两分不安。 华嫔的受挫固然惊喜,但容嫔的冒头速度也实太快了些。 好在再过两日其余新人就要入宫了。 皇后想到皇上不仅拔了一级甄氏的位份,还专门赐了个封号,心中稍定。 到底只有姐姐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皇上啊,是个长情念旧的人,想来很快便会搁置了容嫔。 不过…… 皇后又说了几句后便让众人都散了,自己则是去慈宁宫。 她还是得压一压容嫔。 好不容易把华妃压了下去,往后这后宫只容得下得宠,却绝不能再出个宠冠六宫的容妃或菀妃! 第6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6 延庆殿。 “娘娘,酒来了。” 面色苍白的女子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微辣的口感让她咳嗽个不停,但那唇角的笑容却是一直未落下。 大宫女未曾相劝,她晓得娘娘心里高兴的紧。 在闺阁中娘娘就喜欢各种美酒,如今为了治病养身却是好久不曾用了。 端妃晓得年世兰还未彻底倒下,一时的放纵便够了:“温宜公主还在承乾宫里?” “是,宫里有些人都开始说皇上有意让容嫔抚养公主呢。” 端妃用流言这把刀用的熟练,也知道这是把会伤人的刀:“你拣出些补品单装一个盒子,将其和我给容嫔的见面礼一道送去。” 大宫女有些担忧:“娘娘,这会不会太明显了。” 华妃只是禁足,年家依旧势大,况且娘娘不是看好未入宫的那位吗? 端妃摇头:“皇上既然将温宜公主光明正大地抱出了翊坤宫,定然已决定给她换个养母。我们需得趁着华妃出来前将此事落定。” 大宫女领命而去。 端妃虚握了几下手掌,身上便有些疲累了,眼泪无声地流入软枕中,如往常那些泪水一般,无痕无迹 新人拜见中宫那日她需得去露个面,提前铺一铺路,也好让人记着她的好。 果然,这酒不该喝的。 …… “敬嫔姐姐,你今日肯来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佩筠甩了甩酸痛的手,隔空虚点了下敬嫔怀里的小娃娃:“这一屋子的人哄了一早上了,都不如姐姐抱一下来的好。” 敬嫔注视着怀里朝着她笑的开心的温宜,心里酸软的厉害。 没想到这孩子与她还有些缘分。 佩筠也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做,敬嫔和温宜都有这等缘分。 温宜昨天是又被催吐又被吓到,今天奶没喝够连她都有点哄不住,正想着要不要用点神魂之力,敬嫔便来了。 两人正说话呢,只见鸣黄匆匆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娘娘,苏公公来了,说是皇上召您现在去御花园伴驾。” 佩筠有些惊讶。 这人不是被太后叫去慈宁宫了吗? 看来是被气狠了。 昨日温宜刚出了事,今日胤禛哪里有心情谈情说爱,估计她去了就要面对个暴躁版胤禛。 佩筠转向敬嫔,语气诚恳又可怜:“敬嫔姐姐,不知能否请您在我这留一会儿。我走了,这屋子里连能哄住半个公主的人都没有了。” 敬嫔自然乐意至极,一口就答应下来。 把连姑姑留下帮着敬嫔后,佩筠简单补了下妆就带着黄鹂和鸣柳出了承乾宫。 不料一出门就跟来送礼的人撞了个正着。 “奴婢给容嫔娘娘请安。这些是端妃娘娘特地选出来送给娘娘和公主礼物。” 佩筠略微扫了一眼,语气淡淡:“皇上召本宫伴驾,待改日本宫定亲自上门去与端妃娘娘道谢。鸣柳,你留下。” 婢女也不敢多说,没见苏培盛还在一旁盯着呢。 …… 胤禛背手站在锦鲤池边,目光沉沉,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一道轻巧的脚步声传来:“臣妾给皇上请安。” 瞧着应诏而来的佳人,胤禛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失望。 他在期待什么? 期待这人抗旨留下照顾温宜,还是说抱着刚稳定下来的温宜来见他? 他从小就知圣旨不容违抗,即便是亲生子女都要俯首称臣,何况是后宫妃嫔呢。 太后还是那个能三言两语就能气的他失了理智的生母,不然他怎么下了这种糊涂命令来,苏培盛也不拦着他! “皇上?” “起来吧。” 佩筠只当没察觉到胤禛身上的沉郁气势,带着几分喜悦的情绪抱怨道:“皇上您可是得好好赏赐敬嫔姐姐一番。今日若不是她来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哄公主。” 胤禛心中忽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试探道:“连你都哄不住温宜了?” 或许他的命令也不算糊涂? 佩筠半幽怨半撒娇地说完了今早的事:“……要是敬嫔姐姐没来,我只能让苏公公请您去承乾宫了。” 胤禛周身的沉郁之气已消失大半,伸手刮了刮佩筠的鼻子:“你只为敬嫔求赏,怎么不为自己求一份?” 佳人的目光悄悄移开,左看右看就是不与身前的男人对上:“嫔妾昨晚上都睡着了,哪里能再求赏赐。” “为何不能?” 胤禛历经争斗走到如今,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妻妾和乐,母慈子孝。 温宜是他的女儿,又未有明旨要容嫔照看她,昨晚上他已派了养心殿的人过去,又何必事事亲为,到头来还容易惹得一身泥。 当年的孝懿仁皇后抚养他时,未怀上那一胎时待他都称不上多亲厚,怀上后更是避他如瘟疫。 后来回到生母身边……不提也罢。 生而不养,却直到现在不仅插手后宫诸事,还试图左右储位! 甚至还出言让他放出老十四,不然就一头撞死在先帝牌位前,向天下人宣告他的得位不正,不孝不悌! 听着这有些尖酸的语气,佩筠却嗅到了几分心酸与孤独。 她听看出胤禛这句话不是问她,更像透过这件事问过去的某些人。 养母不亲,生母不爱,好缺爱一皇帝。 “公主不是臣妾的女儿,但她是您的孩子啊!何况公主受此劫难,臣妾若是不知自然也会管,可谁让臣妾瞧见了。” 佩筠说这话的语气有些玩笑的意味,也带着几分宫闱之内的理性。 可胤禛就是觉得心底有一处烂到生脓的毒疮被这话中真情连根拔起,激发了那些沉疴恢复的可能,不禁痛得他唇角翘起,随后更是直接朗笑出声。 笑声不说惊起一片飞鸟吧,但也是吓到苏大总管了。 苏培盛原本远远地带着人守着,防止哪个不长眼的去打扰皇上,可却被身后传来的笑声时惊讶的麻木了。 该怎么说呢,不愧是容嫔娘娘? 唉,太后插手温宜公主的事传出去也称得上一句祖孙情深,偏温宜公主那儿先前太后从未管过,和皇上之间母子情又是那般别扭。 这次也不知哪副药又喝错了,专门刺了皇上好几句,话里话外的都是讽刺当年孝懿仁皇后抚养皇上的事! 私心里,苏培盛觉得自家主子抛去皇帝这个身份,每一样都做的极好! 不仅日日要翻看温宜公主的脉案,还将温宜公主身边的奴才一一把关。 如今年大将军还在青海那边驻守,皇上重责了华嫔,又一次向前朝后宫都表明了他对待公主的态度。 不说远的,就说去年被富察大人一举打灭的准噶尔,皇上压下了多少要用朝瑰公主和亲的奏折,一个无甚感情的异母妹妹皇上都尽力护着,又怎么会让太后拿公主做筏子。 这天家母子之间的关系就是动不得的一团烂账。 每次太后召皇上去慈宁宫时,皇上回来了都要大怒一场;但每次还都会别扭着会去,不下太后的脸面,来来回回的他都免不得心疼皇上。 这次从慈宁宫出来时,苏培盛瞧着皇上的脸色只恨不得再一头扎进内务府里不出来! 不就是选他精挑细选出来了二十个人后皇上只看挑中了两个嘛!等皇上消了气他肯定选出最合适的! 没想到啊,没想到。 而锦鲤池旁的两人已经抱在了一处。 佩筠轻捶了下胤禛的背部:“皇上尽管笑吧!等把臣妾羞到钻进地里后,您就只能指望着找敬嫔姐姐哄公主了。” 胤禛心中畅快,先前还在犹豫的事也立刻有了决定,嗅着怀里人身上的馨香叹道:“是嘛?那你可要找处肥沃些的土地扎根,届时多长出几个来,朕不愁没有指望。” 美人气闷,用自己的脑袋撞了下胤禛的胸膛:“那皇上尽管指望吧,臣妾天上地下独一份!” 是啊,这个人只有一个。 胤禛忽然不想叫这冰冷的代称了:“你可有小字?” 话题转的太快,佩筠还在气恼,赌气道:“皇上不是要多找几个指望,问臣妾的小字做什么。” 听着怀里人带了几分吃醋的口吻,胤禛舒心的很:“都天上地下独一份了,朕去哪里再寻个指望?” 完后又注意到佩筠手腕上的紫翡镯子,胤禛伸手虚圈住那莹润的手腕:“这镯子的水头还是略次了些,回头朕让苏培盛给你送一对更好的来。” 苏培盛要是听到这话怕是要哭了。 天下最好的物件都在紫禁城里,百姓们平生罕见的物件摆设皇上打小便用着。 久而久之的,眼界拔高了,能入眼的物件就不多了。 比那对紫翡玉镯在好些的,饶是皇上的私库,也只有那三对用同一块福禄寿的玉料雕刻出的镯子了。 呜~ 架子上的锦盒每少一个,他苏培盛的心也空一块。 佩筠有些心动,却又不舍:“这镯子水头挺好的,还是难得的紫翡,而且还是您亲自给我戴上的……” 轻轻一吻落在额头上,龙涎香和檀香混在一处的香味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浸在里面。 “朕给你换着戴。若没有小字,朕给你取一个如何?” 此话一出,怀中佳人说话的语气一下子变得高兴起来:“让皇上失望了。额娘生前给我取过小字,唤为朝朝。” “朝朝。” 胤禛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是朝朝暮暮的朝朝?” “是朝间轻云的朝朝。” 那一日她灵智将开,便见天边云卷云舒,于是她给自己取名为朝轻。 “坐看朝云间,轻意恰自来,好名字。” 佩筠抬了抬下巴,眸中狡黠像是在说:那是当然,这名字才配得上她。 这番神气的小模样让胤禛忍不住掐了掐那脸颊肉,入手滑嫩,让人想再来一下。 “走吧,朕送你回去。”胤禛略带遗憾收手,他懂得什么叫细水长流。 佩筠的手被一大手牢牢握住,带着灼热又安心的温度,如湍湍溪流般的情意与龙气缓和着她灵魂的痛楚,使得佩筠暂时忘记这人觊觎她脸颊的事来。 瞧着一本正经走在前面的人,佩筠在自个儿心里给胤禛贴上别扭的标签。 不过别扭归别扭,人还是挺可爱的,就是不爱说出来,像这缕情意,悄悄地就来了。 第7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7 回去路上,佩筠的手一直未被放开过,也不同于来时的急速抄小路,两人步伐和缓,气氛融洽。 远远地敲到,只觉的是一双登对的璧人。 情绪平复后,被镇压的羞赧跑了出来,想想方才自个儿的所作所为,胤禛的脸面有些挂不住,忖躇后道:“朕方才在慈宁宫中……” “皇上是特地带臣妾来逛御花园的,御花园占地广阔,臣妾猜皇上为了寻这些别致的景色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嫔妾很开心。” 佩筠对着回首的胤禛报以一笑:“但皇上许诺给臣妾和敬嫔姐姐的赏赐可不能赖掉,您可是金口玉言。” 胤禛心里熨帖的紧:“自然,朕一诺千金。” 佩筠指挥着黄鹂折了几枝桂花后,晃了晃胤禛的手:“臣妾为了同皇上来赏景,可是险些失礼于端妃娘娘,回头臣妾还得亲自上门去谢过娘娘的礼物才算妥当。” 端妃送给温宜的都是各种药性温和的药材,送给她的都是各类的低调雅致却又价值不菲的钗环布料。 唔,起码加起来三四百金是有了。 而且佩筠有预感,这还只是个开始,日后端妃想来会送给她价值千金的人情。 可惜,她记仇。 便是还未化形时揪了她一片花瓣的小妖她都记的死死的,等化形后直接放火烧了那小妖一身的皮毛,等到了羽族的比翼节时那孔雀妖可是好好出了一次名。 只需片刻,胤禛便已揣测到端妃的用意。 便是身子败了,久居不出,可端妃还是那个聪慧多谋的齐家女儿。 不过……他虽不是个和善的皇帝,可还是想在孩子面前做个慈父。 温宜的去处,他已然有了想法,只是还需查一查才好拍板。 胤禛捏了捏佩筠的手:“朕让苏培盛去一趟便是,回礼朕也出了。” “多谢皇上。” 等隐约见到承乾宫的屋檐时,胤禛停下了脚步:“朕前朝还有事,便与你在这里分开。” 佩筠的笑容越发甜美:“臣妾领命。” 前脚皇上才与太后吵了架,后脚就光明正大的来她宫里,免不得会让太后迁怒她几分。 这个时代里,一顶孝道的帽子压下来,便是帝王有时候都要让步。 当高高在上的帝王学会站在你的角度思考并付诸于行动时,吃点糖不过分吧。 “那臣妾就先回去了。皇上也要多注意休息才是。” 胤禛点头应下,跟着主子连轴转了好几日的苏培盛也差点没跟着点头,好在摇摇欲坠的脑袋稳住了。 多休息好啊。 哪怕只有一次,他也能跟着喘口气不是。 佩筠刚准备走,却又被人拉住,然后塞了一枝开的正好的桂花过来:“好好照顾自己。” “臣妾会的,皇上也要照顾好自己。” 虽未曾回头,但她能感受到有人在目送她离开。 拿着开的更好的几枝桂花的黄鹂瞧见她家娘娘面上像是沁了蜜一般的笑容十分不解。 娘娘何时钟爱桂花了? 可见有时候仆随正主的话,也不一定保真。 …… 回了承乾宫后,佩筠先挽留了不舍离去的敬妃,然后趁着温宜有人哄着的时候找了个别致的花瓶将折好的桂花一一插好。 刚给其中一枝桂花系上她今日戴着的发带,连姑姑和梁山便一齐走了进来。 “娘娘,奴婢刚瞧了端妃娘娘送来的礼物,其中有一匹雪缎最为珍贵,能纺织这种绸缎的人极少,两年怕是才得半匹。皇上勤俭,这种雪缎早两年开始便不再列为贡品,外面已然是有价无事了。” 佩筠了然,心中微冷:“姑姑,认得出这种绸缎的人多吗?” 主子通透,连姑姑也将自己所知全部说出。 “除却织造局里积年的绣娘外,便只有得到此类赏赐的主子们和一些积年的嬷嬷能认出。皇上在开府时得过先帝赏赐的两匹,苏公公想必会有些印象,就怕一时半会儿的想不起来。” 看来端妃这一手不仅是示好利诱,也是挖坑好让她日后能送给自己人情。 可惜啊,她可不认什么滴水之恩便当涌泉。 “无事。皇上说了会代我送上一份回礼,想来苏公公定然能处理妥当。” 紧接着佩筠让人将那雪缎拿过来看看,第一眼看去只觉是匹普通的月白色锦缎,再一眼隐约可见缎面下的流光溢彩,轻轻一晃便是如雪般轻柔飘逸。 “倒是不愧雪缎之名。可惜时间太紧,不然带九月初十那日穿着它去请安就好了。” 连姑姑眼含笑意:“娘娘不必担忧。奴婢先前也在织造局做过些时日,这雪缎一向是无需过多的花纹点缀。翠黄的绣艺精湛,咱们宫里也有几个擅长此道的,奴婢在旁盯着些,三日时间足矣。” 佩筠眼神一亮,立即吩咐鸣柳拿些银子去买上好的牛油烛和敷眼的膏药来:“那就有劳姑姑盯着了。” 连姑姑的事情交代完了,梁山也觉得自己要说的也不是大事了:“娘娘,奴才听到消息,说是在初十那日,端妃娘娘也会前往景仁宫。” 佩筠笑了。 初十那日新进嫔妃拜见中宫,少了个华妃和曹贵人,却是来了个端妃。 也不知道上辈子笑到最后的端妃娘娘这次又打算押谁的宝。 ****** 午时将至,佩筠从床上做起来,让几个丫鬟伺候她换衣梳妆。 今日又是请安后补眠的一天呢。 “娘娘,温宜公主今日的平安脉已请过了,太医说只要注意脾胃着些,其余都无什么大碍了;而敬嫔娘娘在两刻钟前回咸福宫了。” “知道了。皇上选给温宜公主的奶娘和姑姑到了吗?” 鸣柳递上一盏温水:“半个时辰前到了。连姑姑说都是干练的人,想来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挑出来的。娘娘您可要召她们过来瞧瞧?” 佩筠喝了半盏后便不再用:“待会儿我去瞧瞧。” 散落的长发被佩筠带进宫来的丫鬟之一---白鹭用两根金钗巧妙地挽出一个漂亮又结实的发鬓:“娘娘,您瞧这样可好?” “不错,白鹭你的手艺又精进了不少。” 一旁的鸣黄和黄鹂听了只觉那些大把大把的头发没白掉。 娘娘在闺中时就不喜满头钗环的式样,觉得那样卸妆麻烦;但入宫后有了宫规礼制压着,素日里还说的过去,节日庆典上难免繁重。 为此白鹭为了能钻研出新的梳发手法,可没少拿她们三个练手,也就是翠黄这几日要忙裁衣才逃得一劫。 佩筠大手一挥,赏了几个丫鬟一人三月的月例。 “娘娘,苏公公递话过来,说是再有两刻钟皇上便到了。” 佩筠端详着镜中那张被滋润地越发娇艳的面容:“嗯,让人摆膳吧。我先去看看温宜公主。” 虽说一开始她只是想给温宜寻个比端妃更好的去处,但敬嫔此人实在是懂得分寸。 她应当是察觉到自己的意思,每日都将温宜喝奶后那段最闹的时间接过去照顾;却又每次都在胤禛到来前掐着绝不会撞到的时间离开。 看来敬嫔是真的喜欢温宜,也甘愿顺着她的安排走下去。 揉了揉还有些酸痛的腰肢,佩筠只觉这两日胤禛与敬嫔到她这儿打卡的频率,跟这两人耗费她的精力完全不成正比! 也不知胤禛做了什么,回归后宫的这几日他连着三天都歇在承乾宫。 虽说有着温宜的成分在,但慈宁宫和景仁宫居然都没什么动静。 到底是落了些真心在她身上啊,也不枉费她既卖力又用情。 …… 慈宁宫。 见太后面旁已有些泛黄消瘦,孙姑姑不得不又一次劝解。 “太后,您好歹用些燕窝,您这两日胃口不佳,晚膳更是一口不动。要是熬病了,十四爷知道了也是会担忧的。” 胤禛的胞弟,康熙帝的十四子,如今已然被削成了光头宗室,是以孙姑姑在太后眼前用的还是康熙那一朝的称呼。 太后猛地掷了手中玉如意,经能工巧匠之手将难得的暖玉雕刻而成的玉如意就这般碎成了一地碎片,可谓暴殄天物。 “若是哀家死了能换十四出来,那哀家宁可……” “太后娘娘,万不可这般说!” 孙姑姑险些没端住手中的碗盏,苦口婆心道:“”十四爷的脾气也只有您能制住,若是您走了,十四爷就算出来了也是难过的紧啊。” 眼看着皇上对太后的耐心尽了,都直接说出母债子偿的话来,若是太后再闹出什么以死相逼的事来,孙姑姑一眼就能看到最后的结果。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她是太后,断不会为了一个不顾亲娘生死断然起义的不孝子将纯孝的皇帝儿子推的越来越远。 可谁让她不是呢。 孙姑姑看着钻进牛角尖里一辈子都不打算出来的太后,心中又叹了口气:“老奴多句嘴,您如今已然是太后,又何必再掺和那后宫的那摊子事。左右皇后娘娘只要在大面上无错,皇上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太后不忿道:“皇帝不愿用乌雅氏的儿郎,乌拉那拉家的星德也是个混吃等死的,如今能指望的竟然只有一个皇后。若是纯元还在,哀家才不会去管这些闲事!” 便是纯元皇后在,恐怕也是悬,再深的情也不能让烂泥变金砖啊,更何况…… 唉,想这么多作甚。 只要她盯住了太后这边,皇上会允她一个善终的。 沉浮半生,没想到临了了还要换个主子效忠,当真是时移势易啊! …… 又是一番云雨后。 佩筠正趴在胤禛胸前小口小口地平复呼吸,察觉身下的人要堰鼓作息时,不顾身上的疲累又缠上了胤禛的脖颈:“皇上~~~” 故意放软的嗓音中情欲未退,使得帐子里本就未散的旖旎气氛又燃了起来。 胤禛看着明显就是在逞能的小姑娘,故意抱着人换了个地方,没想到这人依旧强撑着不放手:“今个儿怎么这么有精神?” 佩筠哼唧了两声,只管四处点火不说话。 胤禛无奈,只能带着人尝试了一番新的体验。 本以为小姑娘这次总该认输了,但眼睛都困得睁不开了,还是抱着他不放。 “你今个儿到底是怎么了?” 耳边故意放低的嗓音多了几分诱哄的味道,劳累过后的美人困极了,迷迷糊糊被诱地说了埋在心里的实话。 “今日之后,您就有好多新的绿头牌可以翻了……” 胤禛一怔。 这么浅显的原因他竟是忽略了彻底,又或者说,这些日他已忘却了这件事,他…… 一时间,胤禛心里五味杂陈的厉害。 苏培盛已经习惯皇上一来承乾宫就要折腾不少时间,刚才他估摸着都该叫水啦,没想到这里面的动静又起来了。 好在他如今已养成了趁这段时间打盹的习惯,却没想到今日一连栽了两次。 “哎呦。” 美梦一朝破碎,随后苏培盛就看到他那严谨自持的主子衣衫不整地走出来:“去,让人做碗红糖姜汤来。” 这不冷不热的时候,喝哪门子姜汤啊。 可苏培盛还是麻利地去搞来了,见着主子端着走进了内间后才狠狠地扭了自己一把。 呼,清醒了,今晚可是不敢再睡了。 看样子该是他让小厦子准备的补品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就是说皇上都这把年纪了,怎么还把年轻时没胡闹的份都捡起来了。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 胤禛端着温度适合的姜汤一勺一勺地喂给床上的人,硬是让人喝完了一整碗才放人去睡觉,为此他也换来了喉结上的一个牙印。 真是困极了。 手法熟练地给人擦洗干净后,胤禛抱着人躺进舒适的被窝中却少见的没立刻入睡。 有些话他不会说。 朝朝看着娇气,但骨子里再果决不过。 若是他来日未曾做到,朝朝只会伤怀一时,然后洒脱余生。 若是他来日做到了,朝朝自然而然地能看出他的心意来。 他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但未来太长,变数太多。 英明神武如皇阿玛,晚年时越发多疑无情,最后落得个君不君,子不子的场面。 若是他也有那一日,他惟愿朝朝能与他一别两宽,怡然度日。 心中思虑万千,手上依然诚实地给人盖好了被子。 果决归果决,可娇气爱美也是实打实的。 单是看现在,若因为刚刚的胡闹,让朝朝染了风寒,没办法用最好的状态穿着雪缎做的新衣去艳压群芳的话…… 这牙印,怕是很快就落在他下巴上了。 作者说:仔细捋了下,宜修是太后的母亲家中的后辈,所以宜修是乌拉那拉氏,太后是乌雅氏。其实之前一直都觉得太后和宜修是一个姓氏的,还在想要不要来个表妹什么,还好又看了一遍。 第8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8 翌日清晨。 鸣柳刚被罚了一个月的月例,心中已盘算起下一回何时才能又轮到自个儿了。 佩筠拿起梳子梳通自己的长发,皓腕上一对血红色玉镯衬得美人一身赛雪般的肌肤越发细腻。 白鹭瞅了又瞅主子手里抓着不放的檀木梳子,确认过眼神,只能再换另一把趁手的梳子开始给主子梳妆。 主子昨晚上分明戴的是那对黄翡玉镯,不知何时换了一对。 于是在大家心照不宣的情况下,佩筠从昨晚上的体验中回神后,她已然是装扮整齐,只差外裳和口脂了。 “主子,可是要去景仁宫了?” 佩筠点头:“翠黄,你留下盯着温宜公主那边,最后一段时间总得守好了。” 翠黄:“娘娘放心,有奴婢在,定然不会让宵小摸到公主身边去。” 在两名丫鬟的服侍下佩筠穿上外裳,毫不犹豫地点了大红色的口脂后,款款地朝着景仁宫走去,一举一动间都是宠妃的气势。 既然今日胤某人早晨起来后还有心情给她换了对镯子带,看来对昨晚上的事情没什么不良反应,那以后她可是要更放肆些了。 今日跟在佩筠身旁的是连姑姑和黄鹂,黄鹂因为擅长口技,对情绪变动十分敏感,所以在感受到主子身上的气势张扬起来后,朝着连姑姑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主子无事,早上的出神应该只是意外。 …… 因着这一遭选秀入宫的嫔妃不少,这拜见中宫时的次序排位可是不能出错。 “博尔济吉特贵人,您的位置在这。” 博尔济吉特贵人看着排在自己前面的两人,脚下未动,飒爽的眉眼中透着几分傲气和不解:“满军旗的容嫔娘娘已经特旨入宫,我为何会站在第二排?” 两个汉军旗的,有封号的就算了,那个没封号的缘何还能站在她前面。 虽然天可汗们都不喜欢她们蒙古儿女,但为了满蒙联姻的旧俗,她总归是有几分颜面的吧。 还是说…… 博尔济吉特贵人眼皮微垂,掩住了那些冷冽色彩,再抬头时又是那个天真傲气的蒙古贵女 负责安排位置的剪秋还开口呢,一打扮清雅的女子先一步站了出来:“博尔济吉特贵人,日后大家同为姐妹,何必在乎一个位次先后呢。” 博尔济吉特贵人面色有点古怪,眼神中透着点嫌弃:“不讲究位次先后,我们在这还排什么?干脆一道进去算了。” “说的好极了。” 众人朝着声源处看去,只见一气势非凡的嫔妃站在远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泛起层层流光,绚烂而不刺眼,这般华贵的衣料在这位娘娘身上却足以说上一句相得益彰。 无他,绝色之下,气质出众,何人何物能掠其锋芒。 剪秋率先俯身行礼:“给容嫔娘娘请安。” 众人闻此纷纷请安,心中除却恍然大悟外便是理所当然。 如厮美人,除却那位短时间内声名鹊起的容嫔娘娘外还能有谁! 大家分明都是一批入选的秀女,如今却已是拉开差距,站在队伍末位的安陵容心中难掩艳羡。 若是她也能像这位容嫔娘娘一般,母亲在家中定然能好过不少。 佩筠开口让众人起来,随后目光扫向剪秋:“瞧着剪秋姑姑似是忙不过来,本宫身边的连姑姑也是在做过教养嬷嬷的,可否需要连姑姑帮上一帮?” 剪秋脸色微僵。 且不说若是连姑姑出手皇后的脸面朝哪里放,只说这位连姑姑在先帝那朝时做过两三位皇子福晋的教养姑姑。 她来了,自己还如何做主! “奴婢处理的来,有劳容嫔娘娘费心。皇后娘娘已然在殿内等您了。” 佩筠也不强求,瞧着眼前的莺莺燕燕感慨道:“那本宫可在里面等着了。只是若论姐妹,那便莫要慷他人之慨;若是论礼制,那可是一点容不得人情的。” 剪秋勉力笑着:“奴婢恭送容嫔娘娘。” 甄嬛被那在日光下划出一道绚烂的裙摆晃了下眼,这位容嫔娘娘倒是心冷,日后不可深交。 博尔济吉特贵人起身后,挑了下眉:“菀贵人,是吧?你得了封号,按规制我当排在你后面;可另一位沈贵人呢?” 沈眉庄自幼熟读各类典籍,被沈母教养的端庄大方,原先她便觉有些不妥当,但见着皇后身边的姑姑未说什么,她也不便开口。 故而博尔济吉特贵人一开口,沈眉庄便本想换过来,却未料到嬛儿突然出头。 她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但宫里其余人可不是姐妹,若非不得已,万不可留下能指摘的地方。 甄嬛见着身边的沈眉庄干脆利落地同博尔济吉特贵人换了位置,心中暗自叹息一声:眉姐姐被教的太过规矩了。 殊不知,自她们迈入宫城的那一刻,争斗的号角便已吹响了。 她们三人皆为贵人,那谁先抢得一筹,日后便难改了。 …… 入了正殿后,佩筠先给皇后请了安,随后便转向坐在右侧首位的端妃:“臣妾给端妃娘娘请安。娘娘先前送来的礼物,臣妾喜欢的很,您看,今日便穿着来了。” 雪缎未曾在京城风靡过,就是因为每一匹都需付出同等规格绸缎的十倍靡费,可在宗室贵族中却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只因雪缎制衣,世间罕有匹敌之辈;同样的,能压得住这身衣裳的人也少之又少,不小心便会被衣裳压抑的黯淡无光。 她缠绵病榻多年,容色尽损,又……如何能穿得。 此时端妃心中最后一丝怀念不舍也消失不见:“容嫔不必客气。这衣裳,你穿着合适极了。” 如此佳人,皇上对纯元皇后的深情当真不会动摇吗? 佩筠掩唇轻笑,莞尔道:“多谢端妃娘娘,皇上也是这般说的。” 众人:…… 皇后心中憋闷,头部隐隐作痛下只觉又看到个华妃! 闻此言,端妃神色未改,依旧是那幅温和的样子,心中却是微沉。 看来是她低估了这位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日后当更隐蔽些了。 佩筠四平八稳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忽视掉满屋的酸气,同身边的敬嫔说起了话。 “稍后姐姐可是要同我一道回去,温宜公主可是拿着姐姐送去的银镯不撒手呢。” 敬嫔一口答应下来,因为那个小人儿,这段时日她只顾着做绣活,咸福宫的地砖都少碎了几块。 听了一耳朵的齐妃忍不住酸了一把。 当初她在潜邸时与敬嫔的交情还好,知道她这双宝贝银镯是被高僧开过光的,是难得的宝贝。 三阿哥出生后,齐妃三番两次暗示,最后甚至亲自开口向敬嫔讨要。 可惜…… 没想到最后竟然送给了个公主! 但一看到正与敬嫔交谈的容嫔时,齐妃决定忍了。 她除了三阿哥和妃位,样样都比不过容嫔,皇上还正值盛年,未来都说不准呢。 哎。 回去再给三阿哥做身衣裳吧,前些日子瞧着又长高了些。 听到佩筠说着温宜公主喜欢她送去的礼物,敬嫔的心软的不像话:\"公主喜欢便好。\" 回到咸福宫后敬嫔左挑右选,最后只觉得这双银镯配的上公主。 这是当年抓周时抓到的,是被阿玛拿去找高僧开过光的,以求她余生安好。 她喜爱温宜,便是最后成不了,她也愿意送给她。 两人又交谈了两句后,就听到主座上的皇后说道:\"既大家都到了,那便宣新人入殿。\" 佩筠坐直了身体,恰好撞上端妃未尽的目光,毫不吝啬地送上满是祝福的笑容。 可,千万,不要回头。 胤禛这个人,记仇的程度跟她有的一比。 …… 一入宫门深似海,自此争斗不曾休。 佩筠瞧见沈眉庄这回站在第二排,唇角的笑容多了两分玩味。 上辈子沈眉庄为了助甄嬛回宫可是没少出力,比如说串通温实初给端宜下药,比如说往宫外递消息,比如…… 敢问她的九族知道她这么外向吗,奈何甄嬛却是个只愿慷他人之慨的人。 坏可以,却非要给自己披上层伪善的假皮,这就让人手痒了。 趁着这群人一一见礼的时候,佩筠悄悄打了个哈欠。 时间可真长,往日这个时候她都该补眠了。 “你们入宫后自当好好侍奉皇上。近日来容嫔便做的不错,日后你们也当尽心竭力。” 尽心竭力,她可没有。 指腹搭上翡翠玉镯,微凉渐渐换为温热,佩筠的心情也是越发高涨。 这是暗示今日胤禛一定翻新人的牌子?谁给皇后的勇气让她说出这种话的。 祖宗规矩,还是风言风语。 这些对一个拥有坚韧心智与狠厉手段的掌权者来说,只要有心,脆如薄纸。 佩筠以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道:“皇后娘娘这般夸赞倒是让臣妾有些受宠若惊,奈何臣妾入宫时日尚短,日后定然不负娘娘厚望。” 众人:好赤裸的争宠之心,有点羡慕。 在宫里呆久了,她们习惯了吐出的每个字眼里都塞满弯弯绕绕的心思,如华嫔与容嫔这般作为的,也不过就这两个。 悄悄瞄了眼神色不耐却又沉默的华嫔,不,说不准日后只有一个了。 皇后唇角微僵,哪怕是毁了容嫔的身子,可这人容色盛极,年纪也小,她都能预见日后容嫔有多碍眼了! 佩筠欣赏了一圈的不同脸色,用帕子拭去眼角困出的泪滴:\"温宜公主还在承乾宫里,这会儿怕已是闹起来了。公主尚未痊愈,臣妾和敬嫔姐姐就先行告退了。\" 皇后作为嫡母,理应照抚所有子嗣,温宜生病按理说也有她的一份责任。 眼下憋气又憋气,皇后才开口道:\"去吧。容嫔,敬嫔,好生照料公主;待公主痊愈,本宫自有赏赐。\" 佩筠一笑了之。 不就是架子吗? 皇后摆皇后的,宠妃摆宠妃的。 “可是不巧了,皇上已然赏过我们二人。都说一事不烦二主,娘娘不如将赏赐分给这些新人,也算是我们二人给她们的见面礼了。\" 佩筠:请叫她省钱小能手。 等佩筠和敬嫔离开后,皇后只觉得自己的头风又犯了,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赏赐都在侧殿,诸位自管去选吧。\" 现在的她除了头痛外,还觉得有些肉痛。 乌拉那拉家没一个拎的出来的,她有时候还得贴补他们,积少成多啊! 第9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09 翊坤宫。 华嫔向远方望去,落入视野内的却只有被这层层宫墙划开后的天空,四四方方的,死板又无趣。 “今个儿那些新人该入宫了吧。” 颂芝端来一盏燕窝盏,劝道:“娘娘,您宽宽心。大将军已然是在想办法了,您马上就能出去了。” 华嫔瞧见那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盏,端起后直接掷了出去。 咔嚓---- 雪白的汤羹同尘土混在一处,便是再名贵也只能让人见之生恶。 华嫔像是出了口恶气一般:“本宫倒要看那容嫔还能撑几日。去,让丽嫔来我这回话,若是有那识时务的,本宫也不介意让她们过上几日好日子。” 颂芝一听就知道娘娘是真的气狠了,不然怎么做得出往皇上身边送人的事来。 但也不能选那种容貌过艳又脑子好用的,谁知道会不会是下一个容嫔。 …… 戊时一刻。 满宫的人都在盼着那凤鸾春恩车的去处,却未曾想到这车根本就没出现! “娘娘,您真不吃晚膳了?” 话本被翻的哗哗作响,还未进屋便已听到美人略带气恼的声音。 “不吃,不饿。” 鸣柳有些担忧,娘娘在家时偶尔性子起来了就不吃晚膳或早膳,也就是入宫后到了皇上身边才是一日三餐按时用了。 看来娘娘是觉得今日皇上是不会来了。 唉。 鸣柳还是放了叠易消化的糕点放在佩筠手边后便退了出去。 本打算去问问梁山公公,是否打听到今日皇上去了哪;也好让她们提前做个准备,免得娘娘明日请安时受气。 却没想到…… “嘘。” 鸣柳接到苏培盛禁声的暗示,点了点头,安静地让开了道路,只见那一道身穿明黄色常服的身影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看来娘娘能有胃口了。 鸣柳悄悄地朝小厨房走去,估计娘娘现在有胃口用东西了,她得让人赶紧多做些。 …… 胤禛不确认小姑娘还是否记得昨晚上的事,要是记得估计会羞的不肯见他,所以才不让人通报。 可…… “在看什么?” 佩筠的手一颤,手中的话本掉落在地上,大片大片的香艳桥段出现在胤禛眼前。 胤禛挑眉,抢先一步捡起了地上的话本,翻阅几页后道:“没想到朝朝还有如此爱好。” 这书里有个桥段跟他们昨天晚上的事情几乎一模一样,她看到后刚想撕书呢,这人就来了。 佩筠的一张俏脸红透,伸手便要去抢,却是让自个儿也落入敌手。 “皇上怎么过来了?” 这小册子不厚,胤禛一手按住怀里挣扎不休的人,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朕为何不能过来?” 都第十五册,素日里也没少看啊。 佩筠瘪了瘪嘴,扣着衣服上的绣纹:“皇上若是来看公主,公主已然睡了,您明日白天再来吧。” 胤禛心中好笑,温宜的脉案他日日都看,自然知道温宜现在是白日睡,晚上醒。 那安神药将温宜的作息打乱了,好不容易才给她纠正过来,他又怎么会晚上来看温宜。 这小姑娘,故意的。 “那朕可是要走了。” 手下失了力道,金龙爪下的祥云直接缺了一角。 红了的眼眶遮不住,佩筠便抬高声调道:“臣妾恭送皇上。”说完还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看着佩筠这副样子,胤禛心软了,心里暗骂自己怎么就不能实话直说:“好了,朕不走。” 美人落入怀中,胤禛与人头顶着头:“你就没猜到朕是来看你的吗?” 佩筠沉默了,沉默到让胤禛有一点心慌了开口:“您是皇上啊。” “皇上可听过一句话,与其失望,不如无望。臣妾若是能早点领悟其中真意便好了。” 眼泪滚落到胤禛的衣袖上,烫的他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 佩筠拿着帕子给自己胡乱抹个了把脸:“臣妾失言了,皇上能不能当没听见?要是不能的话,您能只惩罚臣妾一个吗?” 胤禛也沉默了。 他…… 咕噜噜~ 胤禛眯了下一双凤眸:“你用晚膳了吗?” “……皇上还没回答臣妾呢!” 胤禛气乐了,这时候不说他是皇上了。 “行。朕现在就回答你,不能当没听见,朕罚你今天晚上要多吃半碗饭!” 佩筠瞪大了眼,她向来晚上只吃一碗的! 这人什么时候知道她的饭量了! 少吃半碗,不仅是为了保持身材,而且也是不想吃饱了被某人折腾。 胤禛懒得听这小姑娘据理力争,让人端了饭食进来后,亲自拿起餐具给人夹菜喂饭。 佩筠刚感受到饱腹感,就被人拉起来去庭院中转圈消食。 这一消食就足足走了一刻钟,胤禛一句话都未说,佩筠没开口。 有些人啊,别扭鬼。 …… 回到寝殿后,胤禛命令所有人都下去,独留两人在偌大的寝殿内。 佩筠扯了扯胤禛的衣角,怯声道:“皇上。” 胤禛突然将人抱起,放到一张书桌上,自己则是卡住了这这人所有退路:“与其失望,不如无望,朝朝,你希望什么?” 佩筠挂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说道:“臣妾在希望皇上今日能来啊,如今希望成真了。” 胤禛拿掉佩筠头上的发饰:“朝朝,朕当日说过,在朕面前欺瞒,你当知晓后果。” 怀里柔软的身躯僵硬了下,一双藕臂搂上他的脖颈:“臣妾真的希望皇上今日能来的。”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女子外裳上的扣子,淡绿色的衣衫掉落在地:“朝朝,你真的希望是这个吗?” 佩筠看着那双满是暗色的凤眸,柔声道:“皇上。” 您是皇上啊。 这句话无声地在耳边响起。 胤禛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将怀里人狠狠地搂入怀中,听着那娇媚的轻哼声:“时至今日,我才知道我的朝朝竟然也是博览群书。那话本子,咱们慢慢来。” 好呀,她可是奉陪到底呢。 …… 烛蜡流满了烛台,虽然燃尽最后一丝烛芯,但它比那半路隐入乌云后的月亮要强,起码它见证了全程。 寿终正寝的蜡烛:从头到尾,一点没浪费,果真是勤俭! 先不提新人入宫当日,皇上直接去了承乾宫这一举动让多少嫔妃撕破了手中的帕子。 单说这第二日皇上让苏培盛亲自送人来景仁宫的举动让在场无论老人新人,都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上次她们可以安慰自己说,容嫔因为照顾温宜公主累着了,皇上才给她请假;但这次还能因为什么? 看着佩筠眼下明显的青影与止不住的哈欠,若是眼神能杀人的恶话,佩筠怕是已经死了千万次。 就连皇后都只能自我安慰:左右容嫔吃了那副药,已经绝了怀孕的可能了。 但整颗心都跟泡在黄连水一样,要是当初皇上待她有对容嫔的一半好,她都不会因为被姐姐罚跪而小产。 皇后也不想想,一个侧福晋当众顶撞福晋,这不是把自己的把柄朝福晋手里送;当时的胤禛忙的昏天黑地,又不知晓侧福晋有孕,如何维护! 更何况皇后自己顺势而为地给别人挖了不少坑,怎么就觉得她姐姐纯元皇后会顺势放过她呢。 第10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0 承乾宫算是离景仁宫最近的宫殿了,但往日从未乘过轿辇的容嫔今个儿是乘着轿辇离开的。 甄嬛看着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心中除却一丝艳羡外,更多的是不屑。 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而沈眉庄则是不同,除却五分羡慕,剩下的是四分欣赏,一分叹息。 她向来是注重礼节仪态,这位容嫔娘娘状态上虽然不好,但礼仪上确实丝毫未出错,所以她欣赏;但这位的容颜身姿实在太有存在性,怕是有力的竞争对手。 …… 佩筠可不知道有人欣赏她,她现在只想睡觉。 轿辇拐了个弯落在了承乾宫前,还不等佩筠下轿,一道身穿朝服的身影将昏昏欲睡的佩筠抱了下来朝着宫内走去。 险些跑断了气的苏培盛停在了门口,大口地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后立刻就将这些抬轿的奴才都警告一番,随后才小跑着朝承乾宫里跑去。 这两天给他累的啊。 昨晚上皇上没怎么睡吧,他也不敢打盹。 皇上都说他找个理由给容嫔娘娘免了请安,但人非要去怎么办,做奴才的只能听命送去。 早朝上皇上的行事风格又回到过往在王府时的刚正不阿,好几个犯事的大人都被骂到怀疑人生,瞧着都不用等秋后问斩就能投胎了。 这一下朝就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连朝服都没来的及换。 等着吧,迟早有一日他还得去御书房搬运奏折呢。 …… 殿内。 佩筠把头上的两根簪子拔出后扔在地上,就势朝着床里一滚,一句话都不说。 胤禛摸了摸鼻子,拣起地上的两根簪子放在梳妆台上。 昨晚上的确是他太过分了,气的人连他的好意都不接了,硬是挺着酸痛的身子去了景仁宫。 是他差点弄丢了自己。 夺嫡之路的黑暗与艰辛连带着先帝晚年的性情大变早已刻入他的记忆深处,让他下意识地忽视掉过往那个坚持本性的自己。 即便生情,也是想要多留一条退路。 可是情之一字若是有退路可寻,又如何谈得上真情。 他这一辈子唯求一个真,错过了这个人,他不知道此后余生还会不会有能让他生出真情的人来。 什么一别两宽,自生欢喜。 他昨晚上连着人一个假设都听不得。 若是能重来,按照富察巴彦对她的宠爱,怕是不会再进宫,而是嫁给一个如纳兰容若的诗中一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若是能重来,即便进了宫,她怕也不会再满眼皆是他,朝朝不会为了爱新觉罗·胤禛做这些事,会变成容嫔为了皇上那些做那些事。 “是我过分了。” 胤禛脱掉花纹繁重的外衣,上床抱紧床上的人,宽厚的大手按压着佩筠身上的几处穴位以助其缓解酸痛:“朝朝,你昨日说我是皇帝,但我也是爱新觉罗·胤禛……” 佩筠没有转身:“皇上,我不只是朝朝,我不只是容嫔,我还是富察佩筠。富察家不能是第二个董鄂氏。” 苔花如米小,互相扶持是苔花一族屹立不倒的关键。 家人,亦如此。 帐子内陷入死寂一般的平静。 当年的宸妃董鄂氏,那便是祸国殃民的代名词。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暗哑的声音响起:“朝朝,我不是皇玛法,你也不是董鄂氏,难道要因为那一件事我们便要止步不前吗?” 怀里的身躯轻轻地颤抖起来,胤禛听到细碎的哭声心疼极了。 他的朝朝只是一个及笄礼刚过没多久的娇气小姑娘。 他一封特旨让朝朝不可自拔地做了一个极度易碎的梦; 他明知这是个不真实的梦却无可自拔地随着沉溺其中; 到了梦碎之时他却又没有第一时间告知朝朝自己的真实想法,让她独自害怕承担。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让梦想成真。 胤禛将怀里的人翻过来面对着自己:“朝朝,若是一味顾虑不前,不说来日后悔,单是现在我们又如何回到从前。” 这话,是实话,是诱哄,是威胁。 爱是有独占欲的,皇帝的爱则是霸占。 佩筠佯装没听出来这番深意,泪眼朦胧道:“富察家是我的家,你也是我的心上人。那我们走到哪里是哪里,若是有一日你背上骂名,富察家受到攻歼,你放我归家,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胤禛温柔地擦去佩筠脸上的泪水:“我们会走下去的。” 佩筠撇了撇嘴,懒得再跟着人争执:“我要睡觉,你该回去批折子了。” “等你睡了就走。” 行吧。 佩筠闭上了眼,开始将收集的到的情意储存起来,现在还不是炼化气运的时候。 纯元皇后的事情这人可还没说呢,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深埋心底,亦或者什么破理由。 呸。 等着吧,什么时候成了根刺,这人就知道疼了,就知道张口说话了。 富察佩筠的祈愿有两个,一个是复仇,一个是那无辜被害的孩子。 苔花一族的生命力极致旺盛,再艰苦的环境也能繁衍生息下去。如今她成了富察佩筠,那个孩子受到母体的影响估计会提前到来。 借真情,化气运,再得益于孩子的先天之气,才能有望诞生一丝花种的虚影,现在可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 随着怀里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胤禛悄悄起身,等候多时的太医院院使立刻迎了上来。 “皇上。” 胤禛小心牵出一只手腕,将自己的衣袖搭在上面:“上前把脉。” 林院使只觉得心里有些苦。 连隔着帕子把脉都满足不了这些贵人了吗,进入太医院后不说别的,起码这把脉的技术是蹭蹭地往上涨。 唉,真是又想起自己九族的一天啊。 好在能给皇帝做内衫的衣料都是轻柔地,林院使把脉很快,刚想开口时却被皇上止住。 “出去说。” 行,您是皇帝您说了算。 来到外间后,林院使立即回禀道:“容嫔娘娘的脉象并无大碍,只是太过疲累,再加上心绪不宁,好好休息便是了。” 说实话,他鲜少见到容嫔娘娘这般强健的脉象,生机勃勃。 胤禛敲了敲桌面:“可有滋补的方子。” 林院使诧异地看了皇上一眼,小心说道:“皇上,以容嫔娘娘的脉象来说无需额外进补啊。” 是药三分毒,这没病吃什么…… “是朕。” 一旁站着的苏培盛:……他回头就让小厦子把那些补品都送去御膳房。 林院使:…… 克制着自己不朝某些不可描述的地方去看的想法,林院使请皇上伸出了手,把完脉后思考片刻说道:“皇上的脉象强健,若是进补的话,选择食补便好,微臣稍后与御厨商议一二再回禀陛下。” 胤禛收回手:“去吧,再将承乾宫小厨房的人一并叫上。” “是,微臣告退。” 胤禛很清醒,不是每天被人叫几声万岁就相信自己真的能活上万岁。 在朝朝入宫前,他一日只睡两个时辰,不仅睡眠质量差,而且消磨的身体底子也不少;偏他又大了朝朝十几岁,若不好好保养怕是有碍于寿命。 他想要和朝朝白首到老。 既如此有些事就该变一变了,像是上次那般废话连篇的奏章,以后他可不会再认真看完后写个“阅”扔回去。 世上多的是有功名而没能做官的人,这个满嘴废话,那就换人! 打定主意后胤禛只觉得又找回当初刚开始办差的激情,满腔豪情壮志,当看向内室时眼神柔和了一瞬。 他,言出必行。 说会走到最后就一定会走到最后。 …… 佩筠睡醒后,第一眼就看到那张熟悉的俊脸。 “你怎么来了?” 她入宫一月有余,这人除却一开始陪她用过一次午膳后再是没有了,一整个工作狂。 胤禛被噎了下也不生气,他忙起来时经常午膳就对付几口就成了,也怪不得朝朝这么说。 “来陪你用膳。” 佩筠“噢”了一声,拽了下金铃让丫鬟们进来给她穿衣梳妆,而胤禛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看着学习观摩。 午膳时胤禛又盯着人用了一碗半的饭后拉着人去院子里转圈消食。 “朕打算让温宜从承乾宫搬出去了。” 佩筠扯住了身前的人:“搬去哪里?” 胤禛揉了揉佩筠的发顶:“不回翊坤宫。曹贵人虽是生母,但不适合继续抚养公主了。” 按照宫中惯例,唯有嫔级之上才能抚养子嗣,但他自己吃够了养母和生母的苦楚,这才让曹贵人抚养温宜,却未想到…… “朕见曹贵人的次数虽少,但她不是没有机会向朕表明她们二人在翊坤宫的不易,只是……” 佩筠轻轻抱住胤禛:“曹贵人并非是不爱温宜公主,她只是低估了皇上对于公主的慈父之心。” 胤禛心里只觉暖意:“你呀……朕打算让敬嫔抚养温宜,温宜对她也算是亲近,若她真能用心抚养,日后再改玉碟。” “皇上决定就好。这几日公主在我这日日都盼着见敬嫔姐姐的”佩筠将下巴搭在这人肩膀上:“我都有点吃醋了。” 秋风拂过,秋叶转着圈儿落下,堆在一块好为来年的生命积攒肥料。 “那朝朝给我生一个?” “皇上说的轻松,生育、照顾、养大都很耗费精力的,而且……这事又不是嫔妾一个人说了算的。” 胤禛在怀里人的脸蛋上轻咬了一口,自古以来女子生儿育女都是天经地义的,偏从这人口中说出来他也生不出什么反驳的心思:“我会一直在。下次再叫错,朝朝自己应该知道后果。” 佩筠憋气鼓了鼓脸,最后哼了一声后转身就朝着屋里走:“连姑姑,本宫要为公主收拾东西,将所有册子都拿来……” 胤禛摇头失笑:“苏培盛,去敬妃宫里传旨。” “是,皇上。” 走出承乾宫后,苏培盛对于齐家那里递到他宫外宅子的一万两银票最后的遗憾也放下了。 唉。 这满后宫的娘娘最了解皇上的竟然是这位刚进宫才不足一月的容嫔娘娘。 当真是……人各有命啊。 第11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1 延庆殿 “娘娘,您看开些吧……” 端妃放下了手中的药碗,淡淡道:“是啊,看开些吧。” 看不开,又能如何? 百般手段还未使尽,可在那一旨圣旨的飞速下达前,任何筹谋都会落空。 到底是有了新人忘旧人。 容嫔…… 既说的动皇上为她回礼,又能为一向低调的敬嫔争的抚养公主的美差。 当真是一位佳人啊。 还有敬嫔,是她小觑了这个昔日旧人,能从王府安稳混到宫里的又有哪个是简单的。 “去给家里传信,不必再有何活动。家里如今刚露头,最需要的就是谨慎,好生为国效忠便是。” 婢女见着端妃神色淡然,应了声是下去了。 但心中到底是不忿,她家娘娘受了这么多苦,齐家又忠心为国多年,那敬嫔又有什么,皇上凭什么把温宜公主交给她来抚养! 还有那容嫔,收了娘娘那般贵重的礼物,怎么就不能多说几句好话了。 真是恩将仇报! …… 敬嫔抚养温宜公主的事,在宫中掀起过一小阵波浪。 这事刚一传出来的时候,有不少人想着这位容嫔娘娘是否要找人联盟分宠了,还找的是一向低调的敬嫔。 众人虽然心中不屑不解,但有的人已经开始准备投诚的礼物了;但还没送上门呢,皇上没去敬嫔那! 得,又去承乾宫。 这容嫔是给皇上下蛊了吗! 新人入宫一月没一个能被皇上翻牌子的,每次皇后翻看彤史的时候满眼都是容嫔容嫔,她都快不认识这两字了! 剪秋端来一盏梨汤放在皇后手边,还不等劝上几句呢,温热的梨汤撒落一地。 “娘娘息怒!” 皇后一向是能忍的性子,除非忍不住:“本宫真是没想到走了一个华妃,来一个更难搞的容嫔。” 华妃之前还主动邀宠过,但是这位容嫔呢,每次都是皇上巴巴的去。 “本宫真是的是后悔了,该对容嫔多观察一些时日再下手,富察家的孩子……” 皇后闭了闭眼,睁开道:“三阿哥那里如何?” 剪秋仔细回禀道:一切都好,三阿哥在课业上有齐妃娘娘盯着,很是用功。” “用功?” 皇后道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就是没有长进了。果真是扶不上墙的货色,若是本宫的孩子还在……” 景仁宫内向来习惯用各种瓜果的清香来熏陶,眼下正值十月,摆放的水果中多是石榴,清甜的石榴香却让皇后的心情越发烦闷。 “剪秋,去把这些石榴都给本宫扔出去!” 景仁宫内的人动作很快,但皇后的头风还是又犯了,所以第二日佩筠连最后的时辰都不用赶了。 请安,取消! 因着这是宫门刚开的时候景仁宫的人就挨个开始通知了,所以今日的承乾宫没有人荣获一个月月例的惩罚。 佩筠直接睡到天光大亮时才起来吃早午膳。 如今温宜公主已经被挪到了咸福宫,所以佩筠彻底没有束缚,连早膳都是在床上搬了个小几来吃,被人逮了个正着。 胤禛看着现在连藏都不藏的人,直接上手捏了下这人的脸:“又是这个点才吃早膳,还在床上吃上了。” 佩筠挥开这人的手,继续吃起了自己的膳食:“我困啊。今天又不用请安,温宜也去了敬嫔姐姐宫里,我哪里有动力起床。” 一堆歪理。 胤禛也知道皇后又犯了头风,但想想也知道是因为什么。 若是他现在选了三阿哥作为储君,或者是给了乌拉那拉家一些实权,皇后想必便是病入膏肓也是会咬牙坐起来。 皇后最在乎的从来都只是权利,而非他的宠爱。 “朕刚刚让林院使给你报病了,眼下秋风寒凉,出门容易受凉。”胤禛从袖袋中拿出一串暖玉十八子给佩筠戴上,原本的翡翠镯子被交给一旁的鸣柳:“等皇后什么时候起来了,你再出门。” 佩筠歪了下头:“皇后娘娘要唤人侍疾?可是娘娘的头风是老毛病了。” “头风,可大可小,还是看太医一张嘴。” 一月前他刚趁着温宜的事将太医院清洗了一遍,但皇后心机深厚,想来手中留着的后手不少,就如乌拉那拉家里那些世代相传的奴才秧子,到现在他都还未拔除干净。 虽然苔花生命力强悍,到了冬天拼一把也不是不能开花,但是能不出门还是不出门的好。 只是…… “那你呢?” 胤禛看着佩筠眼底深处藏的很深不安,没有戳破。 即便是有情人,只要是先做了帝王和嫔妃,如何能区区一月就成为托付全部信任的爱人。 “冬日将近,怕是多地都会有雪灾的折子报上来,朕需要集中精神,没时间红袖添香。” 佩筠满意了,这是连御书房伴驾的差事都直接封了。 “那你要按时吃饭,每天起码要三个时辰的睡眠才好。下次你来了我可是要问苏公公的,你不喜欺瞒,想来苏公公也是个实诚的人。” 实诚的苏培盛:微笑,微笑,继续微笑。 他要是实诚还能坐稳御前总管这个位置? 接收到来自皇上和容嫔双双的威胁眼神后,苏培盛表示:“奴才再实诚不过了。” 他家祖坟绝对不是冒青烟了,这得是被雷劈了才是! 不然怎么碰上这种逼着做奴才的。在后宫娘娘眼前当实诚人的皇帝做主子! 胤禛勉强满意了,苏培盛虽然不会说话,但好在态度明确,朝朝想来是放心些的。 随后佩筠陪着胤禛用完午膳后,就送走了即将要忙的没时间进后宫的某人。 看着那明黄色的仪仗彻底消失不见,佩筠甩了下帕子:“关门,从今天开始承乾宫闭门谢客。” 试问哪个病人希望自己养病时满耳朵的幸灾乐祸,她才不会给那群闲人这个机会的。 找点什么事打发下时间才好呢…… 连姑姑看着娘娘站在原地不动弹了:“娘娘?” “连姑姑,你说咱们这位皇后会先叫谁去侍疾?” 连姑姑笑了笑:“皇后娘娘向来是大度的人,想来会是皇后心里最适合侍奉皇上的人。” 大度?怕是利益最大化吧。 佩筠拨弄了下手腕上的十八子:“姑姑,帮我找些东西来,我要盘一盘这十八子。” “是,娘娘。” 既然这串十八子要多戴段时间,就对它稍微好一些吧。 第12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2 流朱不忿道:“小主,您真的要去给皇后娘娘侍疾啊!您在家时都不做这种事的。” 甄嬛接过浣碧手中的蓝色绒花给自己带上:“中宫有令,谁敢抗旨。更何况皇后娘娘贵为国母,于法度情理我都该去。” 崔槿汐拣出眉笔为甄嬛描眉,让如柳叶般的眉越发地明显,看着镜中越发神似的眉眼,笑道:“宫妃为皇后侍疾合乎情理,小主自当是按照规矩做便是。” 眼看着皇后此次的头风发作厉害,皇上焉能不去探望,届时凭借这位莞小主的容颜何谈不能入了皇上的法眼。 崔槿汐服侍着甄嬛穿上自己劝其挑选的紫色旗装,当年纯元皇后见陛下的第一面便是穿着这类颜色的衣衫:“小主作为新进妃嫔中的最为尊贵的,自该身先士卒才好。” 甄嬛拂过头上的流苏,笑了笑:“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我等略尽些绵薄之力不算什么,唯有用心二字。流朱,您今日留下吧。” 流朱的这张嘴还是有些冒失,当不能带去景仁宫。 看着小主带着崔姑姑和浣碧离开的背影,流朱心中微有些失落不解。 按理来说,那位容嫔娘娘和小主是同一届秀女啊,崔姑姑是不是给忘了。 不管不管,还是服侍好小主吧。 …… 承乾宫。 佩筠抚摸过眼前的盛开的绿菊,手腕上的十八子串也跟着沾染了些菊花香气。 虽然她本体为苔花,但学会欣赏不同的花族是他们一族的美德。 毕竟是要博采众长的,谁说她们只学牡丹开的,谁强她们就向谁学习,融会贯通后都是自己的。 “娘娘,菀贵人将将被搀扶出来,看着腿都在打晃。” 佩筠看了眼床头旁的刻漏:“皇后不愧是执掌宫权多年,这时间掐的是真好。” 这要是不一路小跑回去,指定是要关了宫门的:不关是个把柄,关了后那可就是触犯宫规。 真不愧是皇后啊,顺手牵羊的事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忘记干。 看来还是头风不够痛。 “太医那边如何说的?” 连姑姑回禀道:“太医说这次皇后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最忌劳心受累。” 嗯? 扔到半路的气运之力又被拉了回来。 连姑姑忍笑道:“这谁也没想到,这才一天时间皇后娘娘的头风如此的重了。” 呀呀呀呀,这可真是…… 周遭的一群人没一个傻的,自然是都听出了其中的猫腻,好几个都看出来是憋笑的脸了。 佩筠盘着手腕上的十八子:“看来皇后娘娘是要心疼了。” 这一只手刚伸出来就被砍了,也不知道这没腿了的蜈蚣是个什么样子,又能活多久。 …… 景仁宫闭宫养病,皇后的母亲早已去逝,长嫂也不甚亲近,太后娘娘则是被孙姑姑劝住,除却每日侍疾的嫔妃外竟是无人挂念。 皇后即便是存了提拔甄嬛的心,但是每日喝着不必喝的苦药,看着这张相似的容貌,一点隐晦的搓磨手段就出来了。 甄嬛在家时除却捻绣花针外也没做过什么粗活,这段时间的劳累下来不仅脸色难看了,眉眼间的傲气也少了不少,却是连皇上的圣面都没能见到一次。 真是……亏大了。 皇后和甄嬛怀着这种心思对视一眼,满是虚伪的妻妾和睦、姐妹情深。 先不说如今这场戏已经由不得她们叫停,皇上已然以敬嫔抚养公主有功的名义将人升为敬妃,改了温宜公主的玉碟,更是奉圣命分走了皇后手中的一部分宫权! 光是某位即将结束禁足出来的华嫔已经足够让人头痛,而已经一月未曾翻阅盖章的彤史蓦然再次出现时,那两个差点不认识的字险些让皇后闭过气去。 她这一场竟然什么都没落到! …… 刚刚互通情谊便被迫隔开的有情人一见面自然是干柴遇烈火,燃的口干舌燥。 浅浅来了一场后,胤禛丈量着怀里人的腰身,总觉得又细上一些,不禁蹙眉:“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都胖了三斤了,还吃!” 佩筠翻了个身,点了点某人的胸膛:“倒是你,冬天寒风凛冽,太医院做的面脂也有无香的,每日抹上一些少受好些痛呢。” 胤禛轻咳两声,没说出来自己这段时间因为修改奏章制度的事消耗不少,太医给的食补方子加大了疗效,这疗效太好了,要不是他抽空去练习弓马,这腰身上得粗上三寸! “回头我训一训苏培盛,让他多拿些回来。” 佩筠:…… 苏培盛听到这话怕是要哭了,这人自己不愿意用,他还能亲自上手吗? 趁着中场休息的时候,佩筠问道:\"皇后娘娘的头风好了?\" 胤禛只说了一句:\"华嫔的禁足要结束了。\" 噢,这是要两人互相钳制啊,毕竟皇后跟华妃是多少年的对头了。 \"但是曹贵人不会,温宜过去被灌的药她还没喝完,什么时候喝完什么时候出来。\" 佩筠没担心,虽然敬妃容易在孩子上头失了理智,但玉碟都改了,温宜又那么小,曹琴默再不是省油的灯,也得有灯油能熬啊。 胤禛轻握住佩筠的手腕,洁白无暇的十八子已然被盘出了些许光泽,一看就是未离过身的:\"给你送了那么多首饰,怎么不换个戴着?\" 没有哪个姑娘家是不爱俏的,他怀里这个尤为出色,论起装扮来可是有一番心得,指不定都能写本书了。 \"谁戴上去的,自然是谁来摘下喽。\" 胤禛听着小姑娘理所当然的话,低笑一声:\"容嫔娘娘说的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帷幔中伸出,很快佳人手上稍带些光泽的十八子被人换成了一串盘了许久的翡翠珠串。 搭在皓腕上的手越来越往下,只听得一道暗哑的嗓音:“这天还未亮,朝朝想来也不累吧。” 佩筠根本就没有说话的机会,只能在心里呸了句。 厚脸皮! 有种让她说话啊! …… 正在茶房里烤火的苏培盛看着茶炉上咕嘟着的热茶,茶壶旁还放着一圈板栗花生,忍不住感叹了句:“容嫔娘娘对你们倒是真好。” 今日是黄鹂和梁山带着人守夜,黄鹂正好出去拎水,而梁山掰了个板栗递过去:“我家娘娘心善,苏哥哥尝一尝。” 他和苏培盛算是一道净身入宫的,只是入宫后他被连姑姑拎走,苏培盛则是被拨到了当时还是四阿哥的皇上身边。 苏培盛没纠正梁山的称呼,伸手接了过来:想当初他跟着皇上从王府到皇宫,见梁山还在那冷板凳上缩着时还感叹过两句,谁能想到这小子还有此运道。 “连姑姑近来如何了?” 梁山给自己剥了个花生吃:“姑姑身子骨好着呢,娘娘心善,从不让姑姑守夜。” 苏培盛端着热茶咂了一口,这也不比他在御前的日子差。 起码少操不少心啊,这梁山比他小上一个月,现在却是年轻了十岁不止。 哎,照着皇上这架势,日后指不定谁叫谁哥哥呢。 黄鹂拎着水进来时,只见有人迎上来接,本来想递过去呢,一看到那肤色深上不少的手,黄鹂顿住了—— 梁山本想感叹一下怨不得人能做到御前总管呢,只见嗖嗖的冷风顺着大开窗子往屋里刮。 “黄鹂姑娘,你——” 黄鹂认真看着苏培盛道:“烧炭易生炭气,炭气会使得人神志混乱,通风可以缓解。” 梁山死命掐着自己大腿,不能笑,御前总管呢! 可是真的好难忍住啊,谁能想到苏大总管好不容易弯下腰来示好,却碰上了黄鹂这死心眼的孩子。 哈哈哈哈,神志混乱,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培盛勉强笑道:“是,黄鹂姑娘担心的有理,回头咱家得去内务府给那群没心肝的紧一紧弦,怎么能在要人命的炭火上吃回扣呢!” 内务府:真是仆随正主。自己找的锅,都扔给别人来背! 第13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3 且不说内务府突然迎来苏大总管大驾,紧跟着各宫的炭火都给补全了,虽说质量不怎么吧,但好在不会生黑烟。 但是华嫔不高兴。 她刚出禁足,正该是用一身盛装宣告自己还是当初的华妃娘娘的时候,手里的银两却是不凑手了。 被训到臊眉搭眼的内务府总管黄规全为自己辩屈道:“娘娘,这苏总管来了,奴才也不敢阻拦啊。” 这眼看着要到年节了,哪里的银子都凑手,这炭火上的银子又被苏公公给分下去了,他倒是愿意割了自己的肉给华嫔娘娘做银子使,可是娘娘也不要啊。 华嫔气得直摔茶盏,茶盏还未落地便被黄规全接住了,哀嚎着:“娘娘,这可是扔不得啊。敬妃娘娘还管着瓷器食材上的份例,这奴才也不容易做账了。” 原本华嫔娘娘超出来的份例都被分摊到其余小妃嫔头上,如今敬妃娘娘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原先做的那类假账现在极难混过去。 佩筠:请叫我富察·善于助人小能手。 只学过几年管家的她破不了内务府的假账,但她可以请外援找人啊。 胤禛:爱新觉罗·外援在此。 一山更有一山高,她还不信黄规全这内务府总管的位置没人盯着。 黄规全苦着脸吐出这段时间自己困境来求救:“娘娘,奴才可怎么办啊?” 华嫔更生气了。 黄规全算是她年家的远房族亲,打他的脸跟打她翊坤宫的脸有什么区别! 这人一气急就容易脑子进水,然后水混着原本的废料干涸后堵住了难得几条流淌着心眼的血管。 “先前求到本宫跟前的人那几人,把他们的自荐信都给哥哥送去!” 精心养护的指甲硬生生掰断在黄花梨木桌上,华嫔看着一瘸一拐出去的周宁海,心中战火熊熊燃起。 便是降位又如何,便是无子又如何,年家还在呢! …… 华妃出来了,皇后有感而愈,这停了许久的请安也开始了。 前些日刚下了场小雪,佩筠直接让人传了轿辇过来,一路稳当着到了景仁宫。 一路疾驰而来的安陵容看着那位披着紫貂大氅正在缓缓下轿的身影,心中的艳羡越发的多。 承乾宫如此的近,容嫔居然也是刚到,还坐着轿辇。 再看自己,内务府虽然发的炭火够了,但因为她迟迟未给翊坤宫回应,布料上都是被克扣了的,鞋底也不够厚,一路积雪早就冰透了。 便是入宫来一直未曾得见那位华嫔娘娘,单是这般逼迫可想而知华嫔娘娘是个什么性子。 安陵容想着这段时间来甄姐姐的疲累消瘦,沈姐姐的平淡度日,当初与母亲一道在府里挣扎求生的绝望感再度袭来,那时选秀是她的救命稻草。 现在呢,华妃吗…… 佩筠下了轿后就朝着请安的地方闷头跑,即便有敌人的地方,但那里有着热气啊! 一进屋,佩筠便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肺里的冷气,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交给鸣黄。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的气色瞧着还略差些,怎的不再休养些日子。” 日日喝药,再看着张仇人的脸,她能好到哪里去! 皇后看着佩筠明显是被滋润过的脸色道:“本宫作为皇后,如今年节将至,诸多仪程都需要妥善安排;但瞧着容嫔的脸色却是好的很。” 佩筠一脸娇羞道:“皇后娘娘是晓得的,臣妾习得过些武艺,虽然那病缠人了些,但还是不碍事;更何况臣妾只管服侍好皇上就是了,不像皇后娘娘您需得母仪天下。” 若是她想要宫权,怎么会暗示胤禛给自己抱病。 她可是一直都很清楚自己需要些什么,得到了最重要的,旁的都会有意无意地自动送到她手上来。 皇后强忍着扶额的冲动:“容嫔先坐吧。” 佩筠走到右边第二位坐下,同身边的敬妃低声交谈起来:“敬妃姐姐,还好我们还坐在一处。” 是啊,如今敬妃升了位份自然坐在了原先华妃的位置上,而她和佩筠原先的位置分给了华嫔和丽嫔。 佩筠又与敬妃交谈了几句温宜的近况后才瞥向惹人厌的新邻居:“莞贵人这脸色可是难看的紧,可是叫过太医了?” 皇后病了几日,甄嬛就伺候了几日。 从早到晚的搓磨,十分的容色也只剩下五分了,更何况冬日衣裳臃肿,这五分还得扣下两分才行。 而这位容嫔娘娘衣衫简单,可见那一袭风流身段,再看那显眼的紫貂毛大氅,还用张嘴问吗? “自然是叫过了,多谢容嫔娘娘关怀。” 佩筠拿帕子掩了下唇角的笑意:“那便好。若是病了,那便好好歇息,少出来走动。咱们的皇后娘娘心慈体贴,惯是拿咱们做自家姐妹的,莞贵人莫要不好意思才是。” 不好意思的甄嬛: …… 心慈体贴的皇后:…… 看戏的众人:好话都让你一人说尽了,她们还是看戏吧。 不等再有一人下场,一身穿满身金绣的嚣张女子走了进来,行了个敷衍的礼后道:“许久未见,皇后娘娘的脸色瞧着又差上些。这人啊,就得认清自己的年龄,比如齐妃这一身胭脂水色旗装实在是不雅了些。” (备注:胭脂水色=深粉色,带着一点紫色调。) 齐妃臊的恨不得立刻钻进地里去,她只是这几日给三阿哥找给三阿哥做衣裳的布料时无意间翻到这件年轻时的衣裳,想起皇上曾夸过她穿粉色好看,这才拿出来好好整理了下。 今日是十五,又是恢复请安第一日,指不定皇上会来为皇后娘娘撑场子露个面的,她就选了这件穿。 华妃,果然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厌…… 齐妃似乎想到什么,抬起下巴道:“华嫔,本宫如今位份在你之上,你为何还不请安!” 华嫔眼神一利,甩了下帕子便想走到齐妃下首的位置坐下,只闻得身后传来一句:“华嫔,本宫还在这坐着,你不与本宫请安吗?” 敬妃收到全场的注目礼,却无人晓得她内襟都湿透了。 面对华妃的寒冷目光,敬嫔挺直着身板回视:“华嫔,你禁足不过三月,连宫内规矩都忘了?” 她必须得立起来。 若是她立不起来,温宜即便有个妃位母亲又能如何! 更何况……当初是容嫔帮了她,她也想帮温宜把这段短暂的抚养缘分维持下来,毕竟容嫔有宠有脑有家世。 “……给敬妃请安。” ****** 恢复请安第一日,除却佩筠外,其余人都觉得累的很,只是有的是看戏看的累,有的是筋疲力尽的累,有的是酣畅淋漓的累,有的是憋气不甘的累…… “娘娘这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您自景仁宫回来了便一直笑着。” 佩筠松散了头发,用了根掺了金线的发带将长发编成个大辫子垂在身后:“眼看着仇人自个儿往火坑里跳,我当然要高兴了。” 她没想到这辈子安陵容主动投入了华妃的阵营,这可是一艘即将要沉底的船啊。 昨日家里给她来了信,信里看着是简单的问候,但按照一种特殊的方法叠好后再喷上特定的药水才能显露出其中隐藏的内容:华嫔,卖官,奏章。 虽然说后宫不得干政,但到底是千丝万缕的牵扯,奏章改制这种事佩筠早就有所耳闻。 只是未想到华嫔现在就开始帮着卖官了,正巧撞上了奏章改制,多少人为求一件实事,那可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年家卖的官可是不少,富察家只需尽职尽责地推上一把,那便…… “……眼看他楼塌了” 第14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4 “……今有年氏一族,售官鬻爵,收受贿赂,乱政干朝,其罪滔天,恶极难赦。其嫡系子孙,立斩无赦,女眷皆流放宁古塔,即刻施行!” “嫔妃年氏,涉及卖官,但念其侍奉多年,褫夺封号,贬为答应,禁足翊坤宫,终生不得外出。” 接连两道旨意,一道去了前朝,一道去了后宫,在前朝后宫同时掀起轩然大波。 华妃倒了? 盛宠六宫的华妃倒了? 这就……倒了? 圣旨一下,苏培盛亲自带着一波人锁上了翊坤宫的大门,未曾让任何人着手;不多时,内务府的总管黄规全也被人拉了下去。 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黄规全被贬去了辛者库,或许比上辈子的慎行司好上一些? 佩筠听到这个消息时倒是没怎么吃惊,毕竟她阿玛的行事效率她最为清楚,不然也不会在战场上落下个屠夫的称呼。 年妃倒了,皇后的眼中钉可不就剩她一个了。 她……可是期待好久了。 安陵容先前投靠华妃,刚挪到翊坤宫就跟着一道进了冷宫,现如今那里有曹贵人、年答应、安答应,还有个没来得及的颂芝,都能凑成一桌麻将了。 端妃那里也沉寂了下来,也不知道是真打算安稳度日了,还是如何。 如今只剩下皇后与甄嬛,二对一啊。 “娘娘,除夕年宴上的吉服已然送来了,您要不要瞧一瞧?” 佩筠扫视了一眼,没挑出什么毛病,但是这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连姑姑,你可知道纯元皇后的旧物都在哪里安置着?” 连姑姑想了想,回禀道:“一部分都在皇后娘娘那,皇上那或许也有些,剩下的应当都在内务府妥善安置。” 佩筠点了点桌面:“那日后宫内出现些纯元皇后的衣裳,要不就是内务府保管不当,不然就是皇后娘娘御下有失了。” 连姑姑却是摇了摇头:“娘娘,这宫内老人不少,若是一模一样想来不可能,但五六分像却是可以的。” “难啊。” 佩筠决定还是不废脑子了:“姑姑你去趟咸福宫,让敬妃姐姐仔细保管好吉服,便是一不小心损坏了,宁可简装出席,也不要轻易相信内务府的人。” 连姑姑福了下身,从库房中挑了几样适合做小孩子里衣的柔软布料后便去了咸福宫。 佩筠想了想又招呼鸣柳过来:“鸣柳,来,给我去办点事。” 鸣柳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是,娘娘。” 甄嬛自然是又报病了,若是还有月下颂诗,她一定会让诗和小像到该到的人手里去。 当然,某人要是还因为一盆红梅过去…… 呵,她可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小打小闹的了。 除夕宫宴。 佩筠瞧着桌上一道道有炭火热着的菜肴,右手边放着刚起出来的梅花酒,左手边放着酒酿圆子。 若是没人特地嘱咐过,她可不信御膳房会这般好心。 佩筠朝着上首的位置扫了一眼,眼波流转间满是情意喜悦,让与之对视的人一下子软了心肠:“臣妾敬皇上一杯,愿皇上日后心想事成。” 宫宴上有着不少宗室在,听到这么浅白的祝词后都险些摔了杯子。 皇上现在喜欢的都是这样的? 天下尽在一人手,有什么心愿实现不了的。 胤禛却是听出了佩筠话里的深意。 他曾说他们会走到最后的。 这算不算是朝朝对他的回应了? 他的朝朝啊。 胤禛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压下了眼底的些许热意:“朕很喜欢容嫔的祝词。” 而坐在胤禛身边的皇后差点就笑不出来了,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根本容不下第二个人! 她的颜面何在! 在场众人看着皇上脸上的笑容,对视一眼 :很好,他们知道该怎么说了。 “……臣弟祝我大清来年风调雨顺,万国来朝。” “臣祝皇上来年身强体壮,事事如意……” …… 佩筠听着一句句越来越直白的话,不知不觉就把手里那碗加了陈酿的酒酿圆子吃完了。 瞧着那逐渐拉平的唇角,佩筠干脆自己带着丫鬟偷偷溜了出去。 这脸黑的,怕是连御膳房的锅底都得甘拜下风。 百子千孙,噗。 这是夸啊,还是嘲啊。 后宫到现在可就三阿哥和温宜两个孩子;对了,还有个四阿哥,还在圆明园待着呢。 出来后闻着寒风中的幽幽梅香,佩筠的的脑袋清醒了些,给自己带上了兜帽:“黄鹂,去看看皇上还在殿里吗?” 一盏茶后,黄鹂拿着新换了炭的手炉过来:“娘娘,您先暖暖手。皇上不在殿上,特地嘱咐了苏公公,说是去了倚梅园给娘娘寻梅花去了。” 梅花? 佩筠脑子有点昏沉:“他寻梅花干什么?” 黄鹂也不知道,只是看苏公公一脸牙痛又木然的表情,十分少见。 “苏公公未说。” 佩筠踩着尚且平稳的步伐:“走,咱们去瞧瞧。” …… 倚梅园。 “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佩筠每次想到这句诗只觉得满心都是无话可说的郁闷。 她也认识几个梅花妖,她们就喜欢一口气睡上三季,然后等到冬日里开花,这样也很少有种族跟她们抢日月精华。 也因为这,不少凡人都为梅花一族写过诗,得赖于这股信仰之力梅族中开智化形的不少,但是这一句诗是她们最不喜欢的。 “呸。我们想开就开,想败就败。哪里轮得到什么北风南风东风的来做主,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那些风灵惯是喜欢恃强凌弱,而她们花族虽然需要借助风的力量繁衍,但她们喜欢掌握主动权,直接联手一只野生饕餮教训一顿风族,从那之后只有风族乖乖听话的份。 西北风虽然源源不断,但饕餮可是从来都吃不饱的。 看那向月而拜的女子,看一旁梅花林里快步走来的人,佩筠的酒劲上头,直接扑进某个抱着梅花枝的人怀里:“皇上在这干什么呢!” 声音娇柔,语气和缓,但胤禛就是在惊喜之外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有些不好的事要发生。 “来给你摘梅花,我看上次的桂花都被你制成干花了,想着给你换些新的。” 佩筠长长的哦了一声:“那皇上摘完了怎么还不回去?” “给你挖酒去了。”胤禛拉着佩筠走到一处专门被圈起来的梅花树下,挖开的地下隐约可见红色酒封:“朕登基那年,亲手摘了些梅花酿酒;刚才在宴上看你喝了不少酒,挖出来给你尝尝。” 佩筠一怔,立即就去拉胤禛的手,被人躲了两下还是拉住了,触手冰凉:“徒手去挖,你当自己的手是什么做的!” 胤禛刚才在宴上喝了不少酒,一再回想那句他听过的最好的祝词,心中的意气根本压不住。 若是挖出来了,今夜就可让人尝尝,但他还是低估了这积雪的硬度。 “我手上都是薄茧,没事的。” 胤禛将手炉还给佩筠:“刚刚听到那边有人声,估计是倚梅园的宫人。拿把顺手的工具过来。” “嗯。我让人带着工具呢,鸣柳” 鸣柳应声而上,从袖袋中拿出一把袖珍款小铲子然后就开始挖土。 胤禛:…… “你缘何会带着这个?” 佩筠笑的甜美:“好挖坑啊,本来还想着葬点花玩玩,但是还是随她们去吧。” 本来是想着某人要是做了不该做的,她直接就地套两人麻袋,然后一道挖坑给人埋了! 等冻个半死再挖出来,救命之恩吗,没有就造一个出来。 为求大道,有时候吃点苦也不是不行,但害她吃苦的人就得吃双倍! 紧接着胤禛又看着黄鹂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结实麻袋,将地上的酒一一装了进去。 虽然整件事都透着一股子诡异,但胤禛勉强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肯定是苏培盛那个狗奴才没藏住。 朝朝这般聪慧,一点蛛丝马迹就能窥的真相,怎么会不准备周全呢。 不得不说,苏家祖坟上指不定真是被雷劈了呢。 第15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5 对于皇后的提拔重视,甄嬛不觉得意外,只觉得理所当然。 她在闺中便早有声名,皇后想必早就听说了;先前她在景仁宫伏低做小,这次机会是她用自己的表现才换来的。 虽然换上宫女的服饰屈辱了些,但只有忍常人不能忍之辱,才能成常人不能成之名! 只是…… 甄嬛冻的的嘴唇发白,见着挂在枝桠上的小像已然被风吹破了,又从口袋中拿出一个换上。 按道理说,照着皇上的脚程早该到了啊。 甄嬛咬紧牙关,又大声地念了一遍:“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只是这诗念一遍两遍算是发自内心,三遍四遍算是心诚则灵,但是五遍六遍七遍…… 原本跟在皇上身后出来的果郡王,他未想到皇上的身手又精进了不少,一个不留神就跟丢了人;当他从倚梅园的另一侧入口进入时直接就听到一道有些嘶哑的女声念着:“……风……解意,……摧残。” 果郡王当即就吓了一身冷汗,他儿时曾听闻母妃说这倚梅园中曾有一宫妃意外溺死在角落的水池中,莫非是…… “敢问阁下是……!” 果郡王那一掌直击来人脖颈,虽然侥幸未击中命门,但也让来人短时间失声。 看着捂着脖颈躺倒在地上的宫女,果郡王立刻就想通了! 当即就想寻个趁手的物件狠狠教训一顿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长相守舍不得,干脆折下一枝梅花鞭打了起来! “宫人便是宫人,再如何也改不了低贱的命!今个儿爷就好好教教你规矩!” 果郡王的母亲舒太妃在康熙帝晚年极度受宠,连着果郡王都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即便新帝登基时果郡王年纪尚小,但舒太妃母子两人依旧在先帝晚年时趁着圣宠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养了些不该有的人,所以在胤禛即位后,舒太妃立即出宫,果郡王也成了如今只爱风花雪月的人设。 每次想到那曾经唾手可得的帝位,果郡王也只能想一想当今圣上生母那卑微的出身来安慰自己,他母亲舒太妃可是浙江巡抚之女! 所以别看每次果郡王端着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实则他最喜欢让这群下贱奴婢燃起成为主子的希望,然后再抽身而退! 看着地上的这个被他鞭打到满身是血的宫女,果郡王扔下手中已然断裂的梅花枝,捏着地上人的下巴抬起来。 有一下不小心抽在了这宫女的额角,洁白的肌肤和猩红的鲜血形成极致的反差:“不是想往上爬吗,爷成全你。” 一个主动勾引的宫女而已,肯定不敢说出去;即便被皇兄知道了,他行事向来如此,大约训斥两句就算了。 甄嬛看着眼前逐渐靠近的面容,心中虽然觉得与当初只在大殿上见过一面的皇上相似,但看着身形气质却又与她入宫后远远地在景仁宫门口见过的皇上有些不同。 可如今她已然短暂失声,刚又受了一番鞭打,她也只能顺从了。 两人皆未发现角落中有一蓝色袍角闪过。 …… 因为宫宴还未结束,胤禛拉着佩筠去了一处高楼,这里不仅是除夕夜烟花的最佳观赏点,而且他早就让苏培盛准备好了几道暖胃的小点。 胤禛将折好的梅花插入一个花瓶中:“本来想着都准备好后再让你过来,却没想到朝朝你倒是与我心有灵犀。” 咳~ 佩筠捏了一块软酪填进口中,丝滑甜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开:“唔,好吃!” 藏了几年的梅花酒虽然烈了些,但入口后绵柔的味道却是那埋下去一年便起出来的清酒无法比拟的。 佩筠原本就喝了一碗陈酿做的酒酿圆子,现在一杯下肚后可谓是有问必答。 “……我跟你说。” 胤禛将醉成一团水的人朝上抱了抱:“好,我听着。” 美人努力睁开醉意朦胧的双眼,里面像是含了一圆皎月般引人入胜:“我一吃那碗酒酿圆子我就知道有人算计我,我又不傻。” 胤禛仔细闻了闻,怀里人身上除却梅花酒和天然自带的清香外外的确有一点陈酿的味道,再看脉搏也算正常:“朝朝聪慧过人。” “她们想我出丑,想抢走你,我才不会如她们愿。要走,也是我先走!” 胤禛眯了下眼,没说话,静待着怀里佳人如何说。 佩筠摇摇晃晃地下榻,指着那漆黑夜幕失望道:“烟花还没放啊,我都等不到下一次除夕夜的烟花了。” “为什么等不到?” 佩筠仰在身后人那结实宽阔的胸膛上,腰部被人死死禁锢住:“因为我要离开了。大清地域辽阔,如果容不下我这个假死的人,就去海外!” 海外…… 胤禛蹙眉,大清如今对于海外的了解极少,大部分都是来自传教士,看来得多做些安排才行! “为什么想要离开?” 难道之前殿上的那句祝词是假话吗! 有问必答限定款佩筠皱着眉头纠正道:“是原本想要离开!你知道吗,他心里有个亡人,他对那位的深情满天下都知道!我一开始以为他去倚梅园是为了缅怀亡人的。” 纯元?这误会真是…… 佩筠打了个酒嗝:“她们都在提醒我他对那位有多么深情,活人争不过死人,但我现在不信了!” 胤禛原本越来越沉,越来越悔的心像是在此刻得见阳光,焕发新生:“为什么不信?” “他亲自给我戴首饰,他亲自给我挖酒,他亲自给我折花,他亲自……哎,他呢?” 胤禛将人重新抱到榻上,用凉帕子给人擦了擦脸:“在这儿。烟花快开始了,清醒些。” 扑在脸上的凉意像是唤出了醉鬼的一丝清明,佩筠骄傲地拍了拍胸膛:“我准备了麻袋,到时候直接把人绑了带走;还有小铲子,可以挖人墙角!可是,他肯定不会走的。” 醉鬼的情绪说变就变,刚刚一脸骄傲的人立刻就哭了起来:“他心里装着大清,我要是把他带走了,他不会快乐的。 ” 胤禛的心里也跟着这只醉鬼的情绪忽上忽下的,最后只能先哄人。 头一次看到想要拿着麻袋绑皇帝的,还因为被绑的人会不开心把自己给委屈哭了。 这真是……唉。 胤禛抱着醉鬼轻哄着,将自己对于纯元的感情一一辩解清楚,即便是知道怀里的醉鬼基本上是听不进去的,但他也要说出来,大不了等人醒了后再说一次。 她对他,已经有了信任。 他与她,还有很多时间。 \"把林院使准备的解酒药拿过来。\" 佩筠打了个哈欠,是啊是啊,用神魂之力来解酒可是太浪费了,先前化解那碗陈酿的酒劲用了一点点,她可是心疼坏了。 作者说:“如果有读者宝子们觉得这里的甄嬛无辜,作者要郑重解释一下。当做出任何事时,都要做好承担好、坏两种后果的准备。 而朝朝没有义务救她!首先朝朝早就跟着胤禛离开了倚梅园;第二,朝朝现在倚仗的只是一缕神魂,怎么会浪费神魂之力和气运去监视一个已然失败的仇人,而且朝朝的报复心很强! 她都想着套麻袋挖坑埋人了,作者没办法奢求朝朝能向甄嬛发出提醒,让她别白费功夫了,赶紧回去烤火吧!那样就崩人设了! 作者当时设定这个角色的时候就没想着对一朵在弱肉强食的混沌世界生活下来的花妖有多高的道德善良要求。 活下去,是朝朝的动力根源! 所以在这里设定甄嬛因为自己的名声和皇后的青睐有那么一点的自信心膨胀,当甄嬛相信皇后的安排时,就已经有了遭受危险的可能性;而且还是皇后指挥着果郡王去寻找皇上的! 果郡王的性格作者上加了点私设推断,大家看个乐就好。” 第16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6 除夕宴上皇上和容嫔是前后脚的出去,虽然两人前后脚的回来了,但在场的人都有了猜测。 皇后也一样。 她未想到那一碗陈酿都被容嫔饮尽后这人还没醉死过去,再看除夕宴后皇上封笔的这段时间几乎日日都在容嫔宫里歇息,本以为自己的一腔算计全都落空,却未想到甄嬛居然给了她一个惊喜。 “你是说皇上宠幸了你?” 甄嬛飞快地点了点头:“是的,娘娘。孩子已然有一个月大了。” 这个孩子必须是皇上的。 要不是有温实初在太医院,她那一身的伤都没办法解释过去,还有她的嗓子…… 皇后一脸狐疑的看着甄嬛。 这莞贵人自除夕宴那一夜后就染了风寒,直到这几日才开始来请安,嗓子更是嘶哑难听的厉害。 真的有可能怀孕吗?怀上的孩子有可能健康吗?还有皇上那,未曾让人拿彤史过来盖章啊…… “除夕宴那一夜,你与皇上……在哪?” 皇后问的艰难,甄嬛回答的也艰难:“……倚梅园。” 倚梅园中有一小屋,是供值班的仆役歇息,那里除了一张木床外,只有一个快要燃尽的炭盆和一小段烛光昏暗的蜡烛,当真是再差没有!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甄嬛更是注意到皇后身边的剪秋看待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鄙夷,不由得挺了挺肚子:“皇后娘娘可以找太医来把脉。” 皇后想到自己手中所剩不多的人手,眼神在甄嬛肚子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决定博一把:“剪秋,说本宫头风病犯了,请刘太医过来一趟。” “是,娘娘。” …… “又犯了?” 佩筠将自己从被子堆中拔出来:“明天请安不用去了?” 连姑姑摇了摇头:“说是针灸一番,后续再吃些药就好了。” “就这样?” 自上次胤禛让太医给皇后‘好好’治疗了一次头风后,皇后可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没几天就是亲蚕礼了,突然用起这个借口来…… “让人仔细盯一盯景仁宫和延庆殿吧。” 佩筠回忆着入宫前的富察巴彦交给她的两份名单:“连姑姑,这两边只需要盯着些异常的动向,有消息及时来报。” 连姑姑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随后佩筠又叫了黄鹂进来:“黄鹂,你伪装一下去辛者库找一名叫小许子的太监,他应该有个弟弟在碎玉轩当差,让他观察下碎玉轩每天煎的药莞贵人到底喝了吗?不必拼命,待此事了了后本宫会给他们二人一个好去处。” 黄鹂领命出去后,佩筠重新躺回到被子堆中。 她现在就怀疑,温实初的九族是空气吗,因为触手可及,所以他惦念都不带惦念一下的? 真是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总不至于又被吓到了吧。 翊坤宫就算搞事也该冲她来啊。 好奇ing~ “想什么呢?” 突然被人搂住,佩筠吓了一跳:“你,你……说好要我冷静几天的?” 胤禛点了点怀里人的鼻尖:“是吗?朝朝原来还记得我说的是几天。不过你今日忘记吩咐宫人守门了,我便进来了。” 天知道,之前封笔的时候他日日都来,结果日日进门后见不到人,问就是还没缓过来呢,不想见他。 后面开朝了,可以说是忙的脚不沾地,也就今日才抽得出时间来过来一趟。 佩筠磨了磨牙:“谢谢皇上的提醒,等明日嫔妾一定记得吩咐。” “好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朝朝一点都不想见我吗?” 一向是威严自持的俊脸上露出几分可怜巴巴的神色,佩筠不自在地小声嘀咕道:“都没脸见了,再想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想见我就意味着朝朝你挂念我,我是你在皇宫的牵挂。” 朝朝对他的感情,朝朝对富察家的感情,皇宫对她来说也就这两个牵挂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多一个牵挂。 胤禛凑到怀里人的耳旁,用这人最喜欢的声音道:“朝朝,今晚就让我留在你身边吧。”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万事开头难。 佩筠犹豫了几秒,果断向着扑面而来的情意投降:“只此一次。” …… 亲蚕礼作为春日中极为重要的一项典礼,其中有一项就需要宫中妃嫔们挨个采摘桑叶,喂养蚕虫。 佩筠对这一项仪程不讨厌,当然也不感兴趣,因为她是个纺织苦手,基本上没什么东西是她能绣出来的,最成功的一份作品是洁白无瑕的手帕,她成功锁了个边。 看着蚕虫在她递出的蚕叶上努力地进食,佩筠刚想起身就闻到一股子异香。 是……吸引蚕虫的药粉。 莞贵人? 这么低级的手段,是藏着什么杀手锏才这么自信。 亲蚕礼上每一位份上嫔妃们喂养的蚕虫都是放在不同的大盒子中,每一位嫔妃的蚕虫再单独放个小盒子;嫔级以下的的宫妃们的蚕虫则是统一放在一处。 所以这是要做个吉兆。 佩筠饶有兴趣地瞧着那盒子中都朝着那一片桑叶涌去的景象,听着耳边的像是提前排演好的祝贺,然后—— “莞贵人,你怎么了?” 甄嬛苍白着脸色,用帕子捂住口鼻,翁声道:“臣妾适才突然有些反胃,只觉得肚子有些不适,不知道是为什么……?” 沈眉庄立即惊喜道:“嬛儿你莫非是有孕了?” 众人的眼神立即诡异起来:皇上什么时候宠幸过莞贵人了? 佩筠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数道看好戏的目光,心中好笑:“请太医来瞧一瞧便好了,皇后娘娘那也有彤史为证,到时候一看便知。” 年家算是被华妃这个猪队友加快了覆灭的进程,就是不知知道皇后会不会被甄嬛拉下水了。 皇后看着佩筠笑语盈盈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屑。 看来皇上的眼神一贯不好,先是姐姐这位两面三刀的皇后,再是这位心思深沉的容嫔,从来都是看中这些女人伪装出的表面形象。 “既容嫔先提出来了,那传太医吧。” 温实初来的很快,不过把脉须臾便给出了众人莞贵人有孕一月有余的结果,大家的恭喜都敷衍礼貌极了,除却沈眉庄以外。 皇后面带惊喜道:“莞贵人这胎来的好啊,恰逢亲蚕礼,得宝蚕相拥,看来这孩子天生就是有些特殊的。” 嫔妃们亲蚕礼上用的蚕,被称为宝蚕,这些蚕虫因为参与了一年一次的亲蚕礼,所背负的意义自然带了吉祥的味道。 佩筠欣赏了下自己手上新染的蔻丹,无视数道想要打量她内心的眼神:“温太医,莞贵人真的怀孕了吗?” “微臣敢以性命担保。” “好。”佩筠朝身后的梁山招呼了一下:“皇后娘娘想来是不介意臣妾讨个口彩,不如就让嫔妾身边的人去回禀皇上的吧。” 果不其然,佩筠的提议被拒绝了。 看着远去的崔槿汐,佩筠轻抿了口茶水。 希望还能留下口气吧。 第17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7 “哈~” 苏培盛偷偷地打了个哈欠,前段时间承乾宫不叫水他也就能囫囵地睡上个整觉,就算是第二天要面对挑剔加倍的主子爷他也能坚强面对;可这承乾宫一开始叫水,主子爷是平和了,但他不能睡了啊! 小厦子端来一杯浓茶:“师父您喝点吧。” 瞧这困的两大黑眼圈都比得上主子爷这会儿的黑脸了。 苏培盛摆了摆手,这玩意儿喝多了还得如厕,强撑着吧:“亲蚕礼该结束了吧,让人去承乾宫……哈。” 但这个哈欠还没打完,小厦子已经看到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远远地走过来。 “师父,好像是崔姑姑?” 啥? 苏培盛眯缝着眼看去:“你小子眼神倒是好使。” 槿汐在宫里挺久了,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跑养心殿来,这是出啥事了…… “派去承乾宫和亲蚕礼的人回来了吗?” 小厦子立刻躬身道:“小的这就去催催。” 苏培盛应了声,一甩拂尘打起精神来站直:“眼下亲蚕礼刚结束,不知崔姑姑过来可是碎玉轩有何要紧事?” 没要命的赶紧走啊,皇上这会儿的心情可不好。 谁料崔槿汐笑的越发灿烂:“当真是有桩喜事想要向皇上禀报。莞贵人有孕一月有余,皇后特让奴婢前来禀报。” 有孕?喜事? 皇上什么时候甩了他去宠幸莞贵人了! 看着苏培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崔槿汐也察觉到一丝不对:“苏公公?” 苏培盛笑了笑:“这太医可把过脉了?” “自然。一开始请的是名刚入太医院的太医怕是不准,后来特意请了资历深厚的章太医来,的确是喜脉。” 苏培盛笑不出来了。 很好,遇到这么个同乡,真是他苏家的祖坟冒黑烟了啊。 “那崔姑姑稍候。” 苏培盛朝刚回来的小厦子挥了挥手:“来,你陪崔姑姑站会儿。” 小厦子赶紧小跑回来扶住自家摇摇欲坠的师父:“师父……” 苏培盛看都没看小厦子身后跟着的两名小太监,自个儿摇晃着进了养心殿。 风萧萧兮易水寒,他一去后想复返。 …… 景仁宫。 “容嫔可要再来一碟糕点?” 佩筠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碎渣:“谢皇后娘娘关怀,嫔妾已然饱了。” 众人看着那空掉的瓷盘腹诽道:皇后是不得宠,但景仁宫的糕点还是扎实的。四块糕点,是谁都得饱了。 皇后点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甄嬛:“莞贵人瞧着脸色不好,剪秋,将本宫的燕窝羹端给莞贵人。” 甄嬛现在哪里有心思吃,她就盼着见一眼皇上,仔细瞧瞧呢,但是她现在也得罪不起皇后:“多谢皇后娘娘。” 看着甄嬛吃了两口了,皇后开口道:“如今宫内仅莞贵人身怀有孕,本宫想着近来内务府供给后宫的血燕不多,不如先将这一批血燕都送到碎玉轩,不知诸位姐妹们如何想?” 后宫里能吃血燕的就这几个人,而众人纷纷将视线投向佩筠:吃不进她们嘴里,也不能都送进莞贵人嘴里啊。 佩筠咂了口茶:“臣妾想着,左右皇上也要来了,不如交由皇上做主,名正言顺。” 皇后皱了下眉,容嫔向来不说无用的话,但这话听着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皇上驾到!” 来了来了,黑脸胤禛又出现了。 胤禛直接走到首座上坐下:“朕听闻后宫有人有孕,还一月有余了?” 皇后立刻示意莞贵人上前来:“是的。正是碎玉轩莞贵人,怀孕一月有余,方才亲蚕礼上宝蚕相拥,可见这孩子是……” “彤史上可有记载?” 皇后立刻遣人拿来,胤禛翻开一看,鲜红的盖章分外夺目:“皇后宫里近来可有失窃?” “并无。” 胤禛将彤史合上递给一旁的苏培盛:“哦,除却容嫔与莞贵人外,其余人都回去吧。”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抓心挠肺一般想要留下来,但还是乖乖都出去了,然后一回宫紧闭宫门,上床睡觉。 安稳活着就不错了。 …… 景仁宫。 皇后看着瘫倒在地上的甄嬛,当即就猜到这一胎有些猫腻在,立刻跪下请罪道:“臣妾御下不严,请皇上责罚!” “责罚?” 手中佛珠断裂一地,胤禛冷眼看着跪倒在地的皇后:“既然景仁宫内无偷窃之事发生,这印章莫非是自己盖上去的不成?” “混淆皇室血脉,皇后的胆子果真是是越来越大了。” 甄嬛看着主座上的皇上直接定了自己的死罪,立刻膝行到那名黄色袍角旁:“ 皇上,倚梅园当日那贼人盗用了您的面容,臣妾是被蒙骗了啊!” 胤禛看着这张脸只觉烦闷,竟然比纯元那一身妃位吉服更蠢些,亏的他特将人竖起来好拿来钓鱼,到现在不过几只虾米,白瞎那些分例了! 如今现在大清要组织船队远行,能节省一些就算一些。 “除夕夜宴上菀贵人抱病不来,私下里却是去了倚梅园,这贼人当真是手眼通天啊。” 胤禛不想听这些狡辩,总归甄氏的脉象做不得假:“今日起,皇后禁足景仁宫,甄氏禁足碎玉轩,待查清后再行处置!” 随着这一声令下,两队身穿相同宫装的血滴子疾行而入,将皇后和莞贵人分开堵嘴押了下去。 动作之快,下手之狠,佩筠觉得十分值得学习,最后恋恋不舍地瞧了一眼后牵起胤禛的手给予他一些安慰。 胤禛叹了口气:“你倒是会卖乖。” “我只是怕毁了你的一些安排才一直都安安静静的。真是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佩筠伸出手去抚平那紧皱的眉心:“别皱了,不然那些个面脂不也都白费了。” “胡说!” 佩筠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指:“那臣妾就不打扰皇上皱眉了,臣妾先回承乾宫了。” 胤禛有些哭笑不得,但这一番打岔之后心里的怒火的确消下不少。 “我不皱眉了。” 胤禛拉住还是抬腿要走的人:“我得抓鱼,这后宫也得好好整理一番,你就跟着我回养心殿,那里清净。” “我喜欢热闹。” “估计这段时间没有比养心殿再热闹了。” “你刚不还说养心殿清净?” “我是说养心殿安全,那一夜的贼人还没抓捕归案,没有比养心殿更安全的地方。” …… 于是后宫掀起的风浪不仅没波及到在养心殿的佩筠,同时也没波及到后宫绝大多数人,除了皇后与甄嬛。 噢,还有正在清凉台左右拥抱的果郡王。 听说,这下旨缉拿时,果郡王正在帷幔之中,捉拿的御林军连衣裳都没给人套一件,直接押走了呢。 第18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8 直到被押倒在殿前时,果郡王都没想到自己哪一项罪行暴露了才让皇兄这般不顾他们兄弟情谊。 那些大臣他近日没联系; 那些人马他近日没传唤; 那些贿赂他近日没多要; 那些婢女他近日却多撩…… “爱新觉罗·允礼,你可知……” “臣弟知罪!”果郡王爬到御案前,磕头请罪道:“臣弟自知好色滥情不对,但奈何已然养成如今这般风流本性,只望皇兄恩赐臣弟一位端庄大方的王妃,好对臣弟严加管教。” 胤禛看着殿下满脸真诚的果郡王,发现自己过去真是小觑了这位十七弟。 私藏兵马,笼络大臣,收受贿赂,染指宫女…… 他到底知不知道现在皇位上坐着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而不是他爹! “恭贝子倒是开的了口,只是不把你这风流性子掰过来了,朕还真想不出谁家女儿愿意嫁给你。” 恭……恭贝子? 那是谁啊! “你既然想要严加管教,朕自然是将你从内到外都好好管教一番。既然无礼节,那便多恭敬些吧。” 果,不,恭贝子屈辱地低下头:“臣弟谨遵皇兄教导。” 胤禛自御座上站起后走到恭贝子身前:“朕到底只是你的兄长,有些话不好分说明白;既如此,今日起恭贝子就去皇陵前聆听先帝教导吧。” 不是,守皇陵现在都说的这么婉转了吗 ? 如烙铁一般的大手搭在肩上,恭贝子刚直起的腰又弯了下去。 “朕再恩赐你一侍妾,宫内宫女大多是守礼有节,想来掰你这性子绰绰有余。苏培盛,马车可备好了?若是耽误恭贝子聆听先帝教导,朕唯……舒太妃是问。” 呵,呵呵。 这骂他母妃是奴才,骂得他都没法回嘴,不愧是做皇帝的人! 等再被堵住嘴送上马车后,恭贝子看到那马车中脸色苍白的女人时一切都明白了。 只是一个宫女而已! 皇帝怕是早想贬谪了他吧,连这种理由都能扯出来! 不等马车里两人交谈一句,马车外又响起苏培盛的声音。 “恭贝子,近日后宫有一莞贵人突染急病而亡。皇上可说了这后宅的脏污事可别再传到祖宗跟前去,污了他们的眼!这位余侍妾可得好好活着,才能掰掰您的性子啊。” 突染急病的莞贵人…… 在宫里混了这么久,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啊。 现如今恭贝子的脸色也不比一旁刚喝完落胎药不久的余侍妾好到哪去。 “你是谁?” “……贱妾余莺儿。” 这句话被女人说的极其艰难,但又无可奈何。 毕竟马车外还有人听着呢。 随着马车缓缓驶向皇陵,富察巴彦奉圣命带着一队御林军直接抄了果郡王王府及其下属所有别院,那些藏着的兵器人马全都化整为零,无人知晓他们的下落,只是…… “新的苦役来了!赶紧押人上船,到时候就有人开荒了! ” 最后欠缺的角色到齐,随着一道风帆扬起,大清此次组织的远洋舰队的最后一只船也正式起航! 还因为是压轴的原因,船上的人格外齐整呢。 ****** 慈宁宫。 “皇帝,你为何要废黜皇后!” 今年三月时皇帝连她都未曾闻询过,直接将圣旨下发到了中书省;如今五月了,她才知道乌拉那拉家最后的指望已经倒下! 太后气的想摔东西,奈何手边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只能摘了头上的凤钗扔到地上,崩裂的红宝石擦过一人的脸颊留下丝丝血痕。 “单是残害皇室子嗣这一条罪名便足以废了她。还有毒害元后,谋害嫔妃……” 胤禛抹掉脸颊上的鲜血,滴落的鲜血落在龙袍上恰好染红了龙目,为胤禛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凶煞之气,让太后觉得有些陌生。 “天地君亲师。在朕登基之初太后用孝道逼迫朕免除十四的死罪,如今朕也可因损害龙体的罪行将您禁足在这慈宁宫中,甚至……太后觉得如何?” 太后气的嘴唇发白,身体也是颤抖个不停,一旁的林院使随时准备冲上去呢,太后自己稳住了,咬牙切齿道:“你连纯元最后的嘱咐都未做到,这就是你自诩的深情!” “你想立谁为后?那个元凌妃吗!连备用的年号都用上了!这个真爱不知又能撑到什么时候。” 因为偶尔会出现一些原因需要更换年号,所以胤禛登基时亲自拟定的备用年号便是元凌,此事虽未曾明示,但当时这晋位的圣旨一出,不少大臣都晓得雍正一朝的第三位皇后便是这位了。 但他们也无可奈何,一是备用年号没有明示,二是富察家还站的稳当,三就是这位元凌妃怀孕了! 太后看着自己这个能以冷面出名的儿子,居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朕本以为太后从未了解过朕,但未想到太后也有猜对朕心思的一日,只是这猜的还不够准。” 明黄色龙袍在投射进来的阳光下像是多披了一层金光,显得威严赫赫,连那点血迹都成了最后会流下的血泪:“朕一开始就晓得纯元是太后和乌拉那拉家做的局,若没朕的推手,圆明园里哪里是一个踪迹鬼祟的弱女子能进来的。” “当时朕需要一份自诩的深情,而如今朕有了真心相爱之人;传令下去,太后需好好休养,日后慈宁宫一切份例都照规矩来,此外增一倍的宫人份额伺候太后。” 太后此刻才想清楚她没东西扔的原因。 是她这个皇帝儿子不往她这送东西了,慈宁宫里只剩下了内务府的份例,如何够她撒气。 原本一切皆好,但为何这半年来这个儿子却变的如此疏离冷淡。 踏出慈宁宫的那一刻,胤禛看着甚好的天色眯了下眼。 想来日后不会有一人独行的孤独身影,因为便是再阴暗潮湿处都盛开了点点苔花。 承乾宫。 “主子,您不能再吃了。” 佩筠捏着碗边不愿放:“鸣柳,扣你三个月月例了!” 鸣柳可是一点不担心,苏公公身上揣着好些荷包,那都是给承乾宫的人预备的月例! 被罚一个月可以去苏公公那换一个装着四个月月例的荷包,还是当场支付! 鸣黄努力争抢着饭碗:“娘娘,您腹里怀的三个皇嗣。院使说您可多喝些汤水,这饭咱就别吃了。” 佩筠可不乐意,苔花一族就没有哪朵每次只产出一只孢子的,她可是根骨最好的苔花妖,哪里只给浇水不施肥的! “之前你们都是帮我的。连姑姑,您管管她们!” 连姑姑可不想管。 先前太医没诊出来娘娘怀的是多胞胎,所以她才佯装不知鸣黄她们帮着娘娘藏吃食,这靠着自己努力得到的吃食可能格外香,能帮着孕妇保持个好心情。 但现在不行了,这双生胎安稳生下的都不多,更何况是三胞胎呢! 连姑姑轻咳两声:“娘娘,皇上马上就到了,您今日的补汤还没喝呢。” 苔花是生在潮湿的地方,不是在水里! 见着佩筠还是不愿意,连姑姑耐心道:“娘娘,您现在吃多了,等后面能吃的就少了。小厨房现在好几道新菜都还没钻研好呢,您不得留些空间给它们。” 新菜? 佩筠撒了手:“不吃了,赶紧撤下去。” 看着遥遥而去的美食,佩筠叹了口气,要是她神魂足够强,应该就不会因为怀孕变得情绪易变。 “这是怎么了?” 佩筠看着气宇轩昂走进来的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想吃三碗饭!” 之前劝人吃两碗都得被挠上两下,现在啊,他这胳膊上的牙印就没下去过。 胤禛刚想把人抱起来,却被人直接推开:“你身上火力太旺,我现在连个冰碗都不能用,你还靠我这么近,一点都不在乎我。” 嗯,之前闹着要抱的是昨天的朝朝,不是今天的朝朝。 “那咱们去圆明园住,天然图画附近多水,会比宫内凉爽的多;林院使说你的预产期大约会在八月底,等到了十月我们移去小汤山行宫,那里有药汤泉,泡一泡有益于你的健康……” “于你的朝政可否有碍?” 胤禛拿出一柄绣着喜鹊登枝图案的团扇给人扇风:“在圆明园与小汤山也能上朝,那里相对于紫禁城或许更受大臣欢迎。” 紫禁城冬天冷,夏天热,而且地方就这么大,去了行宫那些大臣还能有个住的地方。 得了准话后,佩筠在阵阵清风下生出了睡意,渐渐地也不嫌弃身边的火炉了。 第19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19 圆明园,天然图画 四下的窗户大敞着,窗口上用上好的软云纱仔细蒙上,既能保证凉风习习,又不会进来一只蚊虫。 “娘娘,吃块凉糕吧。” 画着竹纹的白瓷盘中放着一块白色糕点,佩筠捻起来放进口中后甜而不腻的芝麻香弥散开来,沁着些许凉意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佩筠吃的分外珍惜,谁让这盘子里就放了一块呢。 这段时间她是凉快了,但这肚子里的三个小崽子也来劲了,一到半夜就饿的她烧心,可是半夜吃了比白日里更容易长胖,佩筠也只能削减自己白天的进食量。 正吃到最后一口呢,鸣黄引着一名穿着低调大方的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佩筠眼神一亮:“大嫂!” 没错,来人正是富察巴彦的长子富察敏安的妻子,张佳氏。张佳氏性情温柔又不失手腕,不然也不能把跟疯狗一样的富察敏安管住。 张佳氏看着挺着个大肚子的小姑子居然想站起来迎她,也顾不得行礼就冲上去将人扶住了:“都是要做额娘的人了,自己该小心些才是。” 酸痛的腰肢被人扶住,佩筠撒娇道:“大嫂你来了,我心里高兴。” 张佳氏也高兴,她嫁进来时婆母已经缠绵病榻,府中大小一应事务她都得学习,丈夫又是那般冲动的性子,当时要不是这个小姑子做她的开心果,帮着她一步步走进丈夫的心,现在的她肯定过不了如今的舒心日子。 “大嫂,你怎么没带着两个小侄儿一道来?” 逗一逗别人的幼崽,未来就少揍肚里几个小崽子一顿。 张佳氏扶着人重新坐下:“送去书院读书了。便是未来也要走武途,也得识字明理才行。” 佩筠点了点头,随后两人又唠了几句富察家的现状后,张佳氏原本想要问的话问不吃辣了。 她家朝朝眉眼间的娇憨矜贵不损分毫,周身更是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威势,倒是不比在家里差。 “不知娘娘您这段时间晚上能否安眠?若是抽筋的话得立刻揉开才好;还有这晚上得在内间多放两个人才好……” 佩筠耐心地听着张佳氏的叮嘱,无论这些话被太医说了多少遍:“大嫂还是最疼我。” 张佳氏抱住依偎怀里的人:“是,最疼你。咱们家的朝朝从来都不缺人疼。” 所以得不得圣上宠爱根本不重要,能不能做皇后也不要紧,眼下最重要的是朝朝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能平安。 佩筠自然听出了这番深意:“我已经让鸣黄把大嫂的住处收拾出来了,这段时间就得辛苦大嫂了。” 张佳氏轻抚了下佩筠的发顶:“这有何辛苦的。若非二弟妹还未出月子,臣妇怕是早就忍不住求阿玛递折子了。” 娘娘体恤家里一应事务无人掌管,可是家里也担心娘娘第一次有孕便是多胎,这段时间皇上定然会宠幸旁人,而宫里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唉。 佩筠感受到张佳氏身上散发出来的忧愁情绪,说了两句安慰的话后不见缓解,那就只能让人眼见为实了。 傍晚,张佳氏同佩筠用了御厨精心准备的晚膳后,心中稍稍放心。 她也是有过身孕的人,这些膳食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不仅营养充足,也不会油水大到倒胃口,同时还不会让胎儿过大使得生产艰难,这可不是使了钱就能办到的。 本以为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但张佳氏看到身披月色而来的皇上时有些担忧。 这朝朝都睡了,该不会还要把人叫醒吧,孕妇本就缺眠少觉…… “臣妇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富察夫人多礼了。”胤禛抬了下手示意张佳氏起来:“朝朝这段时日总是念叨着夫人,如今可算是如愿以偿。” 张佳氏感到皇上有些过于平易近人的态度,但心里不敢放松一点:“家里也都惦记着娘娘。” 看着张佳氏战战兢兢的样子,胤禛也不与人多谈,放轻步伐后便直接走进了寝殿中。 “鸣黄,这…这……” 鸣黄扶住了张佳氏:“大夫人,皇上只要无要紧朝政,日日都会过来的。太医的那些嘱咐也都是……奴婢们大都是在外间伺候。” 鸣黄的后半句话说的格外低,但张佳氏还是听到了,惊的恍恍惚惚的。 富察家是有着不纳妾的家规,连着外嫁的姑奶奶们家中多是无侍妾的,但这是皇上啊,不是他们富察家的女婿啊! 第20章 甄嬛传 富察佩筠 20 住进圆明园后的一个月内,张佳氏头一次感受到了挫败感。 她才是进来陪产的吧! 你一个朝政繁忙的皇上怎么能跟她一个一心一意做事的人抢差事做,还抢的特起劲! 又一日,张佳氏瞧着那帝皇仪仗离开了天然图画后才起身去了主殿。 一进殿就看到吃完饭也转完圈的佩筠倚在美人榻上正装模作样地看书,一见到她进来立刻双眼放光:“嫂嫂!” 张佳氏叹了口气,从袖袋中拿出了一小巧的坛子:“只能吃两口。” 本来她都做好了拼命管一管佩筠吃食的准备,没想到自己成了那给人偷递吃食的人。 真是没想到圣上连这一点都考虑到了,本以为传话让她带泡菜的是娘娘,没想到居然是……哎。 佩筠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泡菜入口,酸辣的滋味让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再来一口。 最后一口。 真的最后…… “嫂嫂,没有了。” 张佳氏微笑点头,她早就想到自己扛不住,这小坛子里也就能放上三筷子的量:“咱们等明日再吃。家里还有几大缸呢,等娘娘出月子了,臣妇就让人直接把石缸送进来……娘娘?” 佩筠摸了下肚子,笑道:“看来不止我馋嫂嫂做的泡菜,这几个也馋了。这不,都想出来了。” 想出来了…… 这一句话使得整个承乾宫都高速运转起来,宫人们脸上都带着尘埃落定的兴奋。 按林院使所说,主子在八月中就该生了,没想到硬是拖到了进了九月才见了动静。 产房、产婆、太医……这些都是早已准备好的,张佳氏更是亲自检查了许多遍,现在正扶着佩筠在殿里转圈。 当满头大汗的胤禛冲进了天然图画时佩筠已经躺到了床上,好在胤禛还有点理性,在窗口间说了两句话后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才走进产房。 这一举却是无一人惊讶,所有伺候的人都是被提前安排叮嘱过的。 即便有几个头铁的,那全家人都在皇庄上做活,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某位温姓太医和某位甄氏女一样不惦念九族的。 哦,对了,这两位已然是都是个名义上的死人,而他们的九族全都被发配到宁古塔干活去了,连远洋舰队都不配上的哟。 “朝朝,再吃一口。” 胤禛端起一碗面来,亲自喂佩筠吃下去好积攒些体力;但佩筠吃了一半便吃不下去了,腹部的疼痛开始规律起来。 见着佩筠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地粘在脸,胤禛心疼极了,但他现在却只能握住人的手给予些安慰:“还需要多久。” 几名产婆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回答道:“禀皇上,娘娘的宫口开的已经是快的了,但约莫着还得两刻钟才能开始生产。” 佩筠攥了下胤禛的手,痛声道:“你不准说话,我难受。” “好好好,我不说了。” 接下来两刻钟佩筠硬是骂得在场没一个敢还嘴的,包括万人之上的皇帝陛下,而在场的人恨不得少生一双耳朵才好。 娘嘞,她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开十指了,娘娘您可以开始用力了!” 几个产婆都险些热泪盈眶,可算是要生了,她们胆子真的不大啊! …… 九月初五,元凌妃诞下两儿一女三胞胎,帝大喜,当场赐名:五阿哥弘远,六阿哥弘庚,公主弘曦。同时册封元凌妃为后,册封礼于明年三月十八举办。 此旨随着大赦天下的命令传遍大清的每一寸土地,大臣们正腹诽着皇上下手太快,但还没来得及上折子呢,有一派往远洋的舰队送回了口信。 这一条口信让所有大臣都无心再朝皇上的后宫使劲。 因为他们大清的船队居然被劫了! 虽然船队出海没有张扬声明,但也不是东洋人能劫掠的! 连安装了大炮的船只都敢劫掠,想必平日里没少劫掠普通的商船。 脸都被人踩地上了,皇上,啥都别说了,打他们! 胤禛:…… 行,那就下旨打吧。 小小东洋也敢冒犯大清,看来还是他们太仁慈了。 至于那些金啊铜啊银啊,东洋这岛国上多有地动邪风,割地的性价比太低,那就赔矿吧! 赔矿的东洋:他们是劫船了,但是船都没上去就被一炮轰进海里了,连这都要赔。大清,狡猾! …… 当东洋的第一批赔款运回到大清时,佩筠也出了双月子,带着三个已经变得白嫩的小包子去了小汤山行宫。 本来佩筠是想过要不要回紫禁城,毕竟马上就要过年了,但胤禛在哄着人又喝了一碗红糖鸡蛋后开口:“今年年关事多,宫里的除夕夜宴取消,大年初三便开始上朝,特赐众宗室在自己府上守岁,而后妃们多发三个月月例以示嘉奖。” 那佩筠不担心了。 若是圣宠无望,银子和权柄可比参加冻人的除夕夜宴重要多了。 “那敬妃姐姐可是要忙坏了,她还得照顾温宜公主呢。” 胤禛想到好笑地瞧了面前的人一眼:“之前是谁不要宫权的?” 宫里就那么两三个能掌宫权的人,敬妃算一个,端妃……不提她的身体状况,单是胤禛查到先前齐家做过的那些事也不能再放心让端妃掌权。 先是为了齐家前途算计了他的愧疚之心,后来抚养温宜不成又计划着求娶朝瑰,好大的脸,当他们大清的公主是任由齐家挑拣的白菜不成! 因此在东洋一事上,胤禛宁可提拔些寒门将领,也绝不用齐家一人。反正大清在此事上的花费都需要东洋双倍赔付,正好让东洋多赔几座矿山! 现在的延庆殿与冷宫也无甚区别,而端妃更像是自我禁足了一般,听说都开始抄写宫规了。 但那又如何,错了就是错了,一次不忠,百事不用! 时间回到现在 胤禛看着佩筠理直气壮道:“我又不像你一样能理性面对公事,之前孕中我都对你发脾气了,你还指望我能处理好宫权。” “那日后呢?”胤禛将坤宁宫的舆图放在佩筠手中:“我的皇后娘娘,你打算怎么办?” 舆图在小几上缓缓展开,佩筠点了点了图纸:“坤宁宫和后宫都是我要待许久的地方,自然要好好修整,总归不会掀翻了天去。” “嗯,那就好。便是掀翻了天,也是在自己家里,重建就是了。” “娘娘,娘娘,主子!” 佩筠从记忆中回神,看向拿着一封回信的黄鹂:“敬妃姐姐回信了。” “是,敬妃娘娘说了,您说的分权法子她已经施行下去,宫里虽然有些反对的声音,但也都平息好了。反而是那些女官倒是都赞同的紧。” 佩筠已然拆开信看完:“先帝设立了女官,却又鲜少重用;但能决心去考女官的哪个又是没点野心的人,看来等二月回宫时我可以省不少心了。” 以后只要她把握好大方向,敬妃负责分级,女官们各司其职,内侍们一旁监督,估计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出了乱子也无事,不有句话说的好:乱世用重典,她可备着呢。 黄鹂发现自家主子生了孩子后当真是情绪易变的很,之前自己一个人发呆都能笑的开心,现在宫里来了好消息主子反而是不笑了…… “黄鹂,弘远他们三个该醒了吧。” 醒了是醒了,但要是又被娘娘亲哭,怕是还不如再多睡会儿。 黄鹂小心道:“是,奶娘刚喂完奶,正拍嗝呢。” “那我去看看。” 佩筠披了件大氅就朝着侧殿走去,刚一进门三个还在醒奶的小团子纷纷朝她咿呀起来,像是在抢着第一个被额娘抱。 “曦曦,想额娘了没?” 虽然说儿子女儿都一样,但佩筠毫不犹豫地先抱了长相上最像她的小闺女,几乎每次都这样,搞得另外两只崽都习惯了,可是每每见到佩筠时还要走一波流程才行。 很快,还在咿呀的弘远和弘庚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 “结束了?” 胤禛的发辫上还带着些许未散去的水汽:嗯,她若是再不安分,乌拉那拉氏全族都会为她陪葬。他们两个是不是又重了。” “是啊,他们俩一天喝的奶都够曦曦喝上四五天了,能不重吗?” 佩筠同怀里安静的弘曦抵了抵额头,她也没猜到三胞胎中皇后最先对付的是弘曦,是因为弘曦最像她吗:“看来曦曦的胃口也随了你额娘我。” 胤禛挑了下眉,这话的意思不就说这两个儿子吃得多是随了他? 那可……真是不错,三阿哥的胃口小还喜欢吃肉,四阿哥却是因只愿意吃素把自己饿晕了。 胤禛一想到血滴子递上来的折子,就对这个他本就观感一般的儿子更是多了几分不喜,这与当初老八那一手怎么也练不好的字有什么区别。 四阿哥弘历的出生背后本就有老八的手笔在,若非他平时一向是孤臣的作风,不然那次足够让他就此不能翻身。 没想到…… “今晚会有烟花看吗?” 胤禛将两个儿子放进摇篮中,抱住了佩筠母女:“有的,小汤山这儿的马上就放,让他们三个睡着前也跟着看一看。” 几乎同时,多彩夺目的烟花在半空炸开,三只小崽都被这种新奇事物所吸引,胤禛不得不把两个实心崽又抱了起来,一家人这才安静地赏了会儿烟花。 当最后一朵烟花坠落时,佩筠趁着孩子们都还没注意,踮脚在胤禛脸侧留下一个轻吻:“以后我们每一年都可以一块赏烟火。” 得了美人香吻的胤禛放下了两个儿子,连着小女儿也被抱出来放进摇篮中,自己则是抱住了美人。 “以后诸年,我们不离不弃。” 最后一个字消弭在相碰的唇瓣之间。 而摇篮中初见霸道性子的弘曦一手捂住一个哥哥的眼:“咿呀。” 看不见,就会被娘娘抱啦。 本世界,完。 第1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1 “弘昱高烧刚退,爷今个儿得守着他,你就先睡吧!” 随着一声用力的关门声响起,满是喜庆装饰的喜房中只留下了端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和新娘的陪嫁奴婢。 “小姐……” 王嬷嬷横了云雾一眼,严肃道:“如今主子已与直郡王拜过天地,我等便该改口叫王妃才是。” 直郡王对于先福晋的深情传的京城尽知,小姐选秀扮丑的事情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如今直郡王于新婚夜弃小姐而去,她们再不立起来,这王府里哪里还有小姐的位置! 云雾赶紧改口:“王妃,那您可是要歇息了?” 喜床上的女子自己摘下了那绣着鸳鸯的红盖头,露出一张上了厚重脂粉而模糊掉五官的鹅蛋脸:“嬷嬷您去前院问候下弘昱阿哥的病况如何,不强求见到人;云雾、云雪,你们服侍我卸妆,明日还要入宫去给惠妃娘娘敬茶。” 王嬷嬷最先理解自家小姐的意思,心里还是忍不住心疼自己奶大的孩子。 入宫选秀时家里特地嘱咐往丑里打扮,结果小姐还是被赐给了直郡王做福晋;而家里本想壮士断腕,牺牲小姐一人而护家族,但这因为直郡王才扮丑的名声都散出去了,没想到这桩婚事还是如约举行。 为此小姐同家里掰开了谈,撕扯了好一份丰厚的嫁妆回来,但这也算是同家里生了嫌隙;而这郡王府中四个嫡女,一个嫡子,还都是十岁往上的,小姐日后这日子…… “王妃放心,老奴肯定办的妥妥当当的。” 见着王嬷嬷风风火火地出门,朝轻浅浅一笑,卸妆时并不在意那溅起的水花脏污了身上的喜服。 毕竟直郡王对她来说只是个中转站。 卸掉厚重的妆容,换上柔软的水红色寑衣后,朝轻看着镜中的那清丽娴雅的面容,将用作保养的膏脂一点点涂抹到脸上、耳后、脖颈…… 作为这个时代的正室,生的这样的容貌顶多算格外漂亮,并不会让人觉得不合身份,但谁让这具身体又生的前凸后翘,相较于容貌来说半分不逊色。 张佳家倒是没有让这个女儿攀龙附凤的意思,不然也不会让女儿打扮的格外低调甚至可以说是扮丑,谁料到就因为这一点却被想要续娶继室的直郡王选中了。 直郡王胤禔不想先福晋留下的孩子受委屈,又看中张佳氏父亲张浩尚的总兵官之职,这才选中了当时容貌不显、家世又非满洲大姓、性情温吞懦弱的张佳氏。 这一旨赐婚,却是葬送了张佳氏的一生。 不得王府中馈,不得丈夫喜爱,不得继子继女尊重,两子早逝,两女抚蒙远嫁,自己随着胤禔圈禁余生至死,最后在史书上也只留下了张佳氏三字。 所以她甘愿舍弃名字,用自己的灵魂凝聚出浓厚的祈愿之力插了个队。 一愿能光明正大地离开直郡王府;二愿余生开怀潇洒,不再自困原地,三愿一定过的胤禔好上千倍,让他仰望终生! 朝轻抚过自己的脸颊,原来的张佳氏几乎带着那选秀时厚重妆容和刻板装扮过了一辈子,但她这大半年来可没闲着,把那黑锅死死地扣在张佳氏一族头上,日后即便是那位真龙也不能责怪她些什么。 这个小世界的剧情她已熟记于心,只是当初刚进来时唯有紫禁城中那条真龙和宫外那条潜龙气运最强,后者还更为持久;但为何那位未来将被三废两立的太子又突然强悍起来,隐隐有唯我独尊之势? 有趣,当真有趣。 朝轻想到那馋人的气运,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不少,如此她也不遗憾那刚勾引了几下的四阿哥了。 她可是及时收手了啊。 ****** 毓庆宫 何柱小心轻声地关上了书房的门,走到屋檐下站定时被这晚风一吹才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太子爷这半年来的气势可是越发吓人了。 半年前先是亲手处罚了索额图大人,将索额图大人父子三人直接扔去了盛京做苦役;随后紧接着就提拔了常泰和常海两位大人,这两位的父亲赫舍里·噶布喇是仁孝皇后的生父,这两位也是太子爷的亲舅父,成为赫舍里一族的领头羊也是顺水推舟之事。 所以何柱实在想不明白,这赫舍里一族如今虽然蛰伏,但底蕴还在,毓庆宫这段时间也是圣宠越发优渥,太子爷这又是在毓庆宫生什么闷气,气的这半年来连后院都不去了! 想到这,何柱摸了摸自己日渐圆润的肚子,后院送来的补汤糕点真是胖人啊。 而此刻书房内。 一身披石青竹纹外袍的男子站在窗前,脚边已然堆积了几个酒坛,可男子那双眼眸深如此刻不见半点星月点夜幕,不见分毫醉意,唯有两份讥讽隐约可见。 重归于而立之年,与年轻强盛的身体不符的是他满是疮痍的内心。但习惯于掌握一切的性格已刻进他的灵魂深处,在这半年他将朝局、后宫和如今的十七位兄弟仔仔细细地调查了一遍。 其中除却胤禩后宅中的一名马尔泰侧福晋对不上外,再就是八福晋莫名多了个亲妹妹,胤禔的继福晋出了些差错,其余倒都在合理范畴之内。 不对,还有一项不对。 胤礽冷笑一声,大清的第一任皇太子竟被人算计醉死,要不是他当时借尸还魂,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饶想他当初无论是君子六艺或是四书五经,再不济酒色赌斗无不精通,连一个两转壶都看不破的皇太子居然能活到现在,真是辛苦皇阿玛和索额图……还有胤禔! 想到这个老对头,胤礽满心复杂。 当时胤禔能跟他斗的如火如荼,除却有纳兰明珠在之外,胤禔自己也是个有脑子的;但这里的胤禔居然还隐隐落于下风!这般想想,也怪不得张佳氏一族宁可使些错漏百出的手段,也不愿趟进胤禔这个火坑中来! 奈何现在的皇阿玛跟吃错药一样,竟觉得张佳氏一族的爱女之心可嘉,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儿肯定适合胤禔那个莽夫,所以捏着鼻子继续了这桩婚事。 他打听到这个消息时都不知道该找些什么给这位皇阿玛补补脑子,张佳氏一族明明是想将自家女儿推出去顶下冒犯皇室的罪责,哪来的爱女之心! 若非这位皇阿玛在朝政上还算清明有方,他…… “何柱。” 圆润的身体当即就‘滚’了进来:“奴才在。” 胤礽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翡翠金纹扳指:“明日直郡王携新妇入宫请安,到时候让太子妃派人在延禧宫门口候着。你也去,等人出来后即刻请到毓庆宫来。” ???? 何柱顶了一脑袋问号也不敢问上一句为什么要请直郡王过来,但退出书房后拔腿就朝着后院跑。 太子爷的话,他只管遵从就是了,少问少错。 胤礽拍开一坛子酒喝了起来,这具身体醉死后倒是多了个千杯不醉的优点,使得他连借酒消愁都做不到。 明日还是先布库再灌酒。 不教训这胤禔两顿,他心里因这几个蠢货积攒的火散不出去! 作者说:搜查了下史料,胤禔第一位福晋伊尔根觉罗氏死亡和张佳氏嫁入直郡王府做继室都没有准确时间,但张佳氏在康熙四十四年诞下了胤禔的三子,所以肯定在康熙四十三年已经嫁给了胤禔作继福晋。 步步惊心中若曦是康熙四十三年穿过来,所以这里设定的是张佳氏是康熙四十三年四月嫁给了胤禔,若曦是四十三年三月穿过来,大家看个乐。 第2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2 翌日,寅时三刻。 王嬷嬷正要将作假了的白帕放进匣子中,却被朝轻阻拦:“嬷嬷,放真的就好。” 朝轻挑了支金点翠红宝抱头莲插进发髻中:“这件事直郡王不会允许传到外面去的,惠妃娘娘自然也不会张扬。” 但福晋肯定会拉去站规矩的。 “是,王妃。那您待会儿多吃些包子,这不知在宫里呆多久呢。” 因为张佳氏一族在南方生活,所以餐桌上多是粥品点心,即便是包子,也是龙眼小包。 所以多吃一屉对朝轻来说轻轻松松,漱口后点上红色唇脂,再踹上装了奶饽饽的荷包后已经寅时六刻,朝轻不急不慢地朝着府门走去。 照着她当前的速度,等到了府门,但凡拖延上一刻钟,今日入宫敬茶可能就有迟到的风险。 直郡王这半年来被太子压的灰头土脸的,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可能单独见到圣面的机会。 所以在半路上遇到前来催促的王全时,朝轻可是一点都不意外:“方才在秋实院时未见到前院派人来,本还想着会不会扰了郡王休憩,没想到竟是错了。” 王全作为直郡王身边的太监总管,平日里多少人捧着供着,这刚在继福晋这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还真不能撒气。 这王爷陪着弘昱阿哥和几位格格用早膳忘了派人去催,那就是他这个总管的过错! “这马车已然在府门外候着了,王妃不如先行前往;王爷那也是出发了。” 朝轻掩唇轻笑,是啊,带着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一块出发。 刚退烧,就出来吹冷风,真是够强壮的。 “好,我知道了,没想到连累王总管跑这一趟。” 王嬷嬷落后朝轻等人几步,将一早就备好的荷包塞进王全手中:“这是王妃给王总管喝茶的钱,大清早的灌上一肚子冷风也是难受。” 王全笑着收了,等朝轻等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后,立刻抄小路朝着府门跑去,心里不住地想着。 眼瞅着几位格格就要出嫁,届时这位年轻的继福晋再生下个一儿半女的,这死人哪里能争得过活人啊! 就这容貌身姿,选秀时得扑了多少黄粉才藏住的啊! 直郡王府门口。 因着前院和秋实院是处在两个相对的方位上,所以朝轻本着绝不多吹一秒冷风的原则,同另一波人数众多的队伍迎面相对,几乎是同时到了府门。 刚回到胤禔身边还没喘匀气的王全心中一懵:这么巧的吗! 而刚刚还在嘱咐弘昱多加两件衣裳的胤禔一抬头就看到穿着身昌容团窠对鹤纹旗装的美人顺风而来。 面容清丽秀雅,眼眸温婉明亮,举止大方有度,衣裳上的仙鹤花纹却又显得美人下一刻就要乘风而去。 随着行走之间,那隐于大敞袖下染着鲜红蔻丹的十指如翩飞的蝴蝶一般,本来未掐腰线的旗装在清风作用下格外凸显身材,让原本仙气飘飘的美人一下落入凡俗之中,仿佛唾手可得。 “臣妾给王爷请安,王爷万安。” 真的是张佳氏! “咳……起来吧。” 朝轻佯装未看到那蠢蠢欲动想要伸出来扶她的手,看向跟在胤禔身后的几个孩子点了下头以示友好。 而大格格却是站了出来:“王妃安好,昨晚上弘昱的病情有劳王妃挂念。弘昱是府里最小的孩子,阿玛免不得多关心了些。” “大格格客气了。”朝轻没避开大格格的行礼,这一礼如今她受得起:“弘昱阿哥无事便好。但清晨寒凉,弘昱阿哥穿的实在单薄了些;若是嫌穿多了厚重,待到日头上来后再出来也暖和。” 朝轻看向胤禔,轻声道:“王爷,该入宫敬茶了。” 想到入宫后又可能可以单独面圣,胤禔也没再浪费时间,嘱咐了两句后就朝着府外走去,朝轻紧跟其后。 大格格注意到阿玛无意中放缓的步伐,心中忍不住为额娘不忿:若非是阿玛想要在太子前头生下嫡子,哪里会早早地就去了。 但现在她只能盯着弘昱抓紧时间念书,好让阿玛把世子的位置赶紧定下来。 “弘昱,你需得好好念书。” 本来还感觉身上又有点热的弘昱想回去后让人传府医过来把脉呢,但看到长姐眼中的郑重和担忧,弘昱决定自己回去多喝碗姜汤就是了,阿玛都说了他的身子骨是随了他呢! “长姐,我肯定会的。” ****** 延禧宫。 “额娘,您喝茶。” 惠妃看着身前的貌美女子就知道那传言是真的,顿时嫌恶起了这个儿媳妇。 张佳氏一族除了张浩尚之外再无出息的儿郎,就这也敢嫌弃她的胤禔! 但是惠妃也不敢多为难,没见皇上还在一旁看着呢。 “日后你当秉持妇德,勤勉持家,早日为皇室开枝散叶。” 说罢,惠妃端过茶后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示意身边的姑姑送上一对玉镯作为见面礼。 见着那烫红的指肚,康熙皱了下眉头,惠妃这话说的难听了些,办事也不敞亮。 他都捏着鼻子应下了这门婚事,她又何必作出这种为难的姿态出来。 “李德全,朕记得苏州织造上贡来了几匹绛纱色贡缎,取两批花样新鲜的来赏给大福晋;还有套红玉团花石榴纹茶具一并取来与大福晋。” 朝轻当即行礼谢恩:“儿媳谢皇阿玛赏赐。” 康熙点了下头,一看惠妃还未收起的难看脸色和胤禔那一脸不觉明厉的样子,心中就来气。 惠妃是愚笨,胤禔就是瞎,自以为说了些漂亮话,也不瞪大眼看看他的脸色。 他难得屈尊一次,没想到让这对又愚又瞎的母子捞到了,当真是…… 再看他那个新儿媳,一张满是感激喜悦的小脸映入康熙的眼中。 不过几件赏赐,何至于连眼圈都红了,看来张浩尚养出来的女儿心思虽然通透但还是单纯了些,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这心情一好,康熙直接又赏了一批不菲的赏赐给朝轻,论起数量来倒是比之前那位大福晋少上几件,但价值上却是高了好一截。 惠妃伺候康熙多年,自然晓得皇上这是对她不满了,心中对朝轻的嫌恶又多了几分,但面上亲热不少。 这对亲亲热热的婆媳挟着个尚不知发生什么的胤禔送康熙出了延禧宫,而一出延禧宫,康熙却是注意到了宫门外的两人。 “何柱,你怎么不在太子身边伺候?” 何柱赶紧跑上前给康熙等人请安,然后道明了来意:“回皇上的话,太子殿下说他今日请了众兄弟喝酒畅谈,自然先来请直郡王前去;太子妃也说想同直郡王妃聊一聊家常,这会儿诸位福晋都到了。” 康熙满意颌首,到底是他亲手教养出来的太子。 先前太子为使朝政清明严惩了索额图,现在又主动友爱兄弟,甚至与胤禔不计前嫌。 “既如此,胤禔你就带着你福晋去吧。回去告诉太子,朕会让御膳房做几桌席面送过去,他就无需担心了。” 何柱立刻叩首应是,但他是高兴了,朝轻也高兴了,可惠妃与胤禔脸黑了。 去毓庆宫吃饭,哪里比得上训斥教导儿媳\/在皇阿玛眼前争宠! 但圣口已开,谁敢反对。 胤禔是瞎,不是聋,只能带着朝轻朝毓庆宫走去。 这一路上胤禔心里存了气,大迈步地朝前走,将朝轻、何柱等人都抛在了身后。 何柱虽然是个灵活的胖子,但也跟的费力,更别说本就体力不好还穿着花盆底的朝轻了。 眼瞅着看见那毓庆宫的屋檐了,朝轻忍不住松了口气,泄出两声痛呼,落在身后的太子妃婢女金珠耳中。 看一看直郡王妃那不自然的走路姿势,金珠了然,恐怕直郡王妃是不小心扭伤了脚腕,待会儿得回禀太子妃一声,让主子心里有数。 毓庆宫。 胤禔看着这满院子的兄弟,脸一下就黑了。 太子惯是个虚伪的,什么叫先请的他,这些人都是飞过来的不成! 此时的胤禔完全忘了,他虽然是娶的是继室,但他作为长子,诸位福晋都需要前来见上一见,而让各位阿哥一并前来也就是传句话的事。 四贝勒看着胤禔一人走进了毓庆宫,其身后不见那道倩影,眉心微蹙,好在他一贯黑脸倒是不怎么显眼。 而最喜美色的九阿哥跳了出来:“大哥,嫂子呢?怎么你一个人先进来了。” 他是真心好奇,张佳家让自家女儿故意扮丑,这得是多有自信啊。 他们作为皇子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张佳家真是小瞧了他们。 胤禔一愣,对了,他的福晋呢! 在场的都是人精,纷纷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知道胤禔是个武人,但你进宫敬茶结果把福晋给忘了,这得是莽夫了吧! 此时一道昌荣色身影出现在毓庆宫门口。 因是一路疾行,白皙细腻的皮肤泛出淡淡道红色,加之衣裳上仙鹤图样的衬托,这位美人可以称得上句艳而不妖,雅而不板。 见到院中站着诸位皇子,朝轻平复了下呼吸,上前一步自然先向着胤礽行礼:“太子殿下吉祥——” 胤禔心里不顺,也不想看着自己新娶的福晋给太子行礼问安,将人一把拉起来后:“太子妃还等福晋说话,想必太子是不会计较这些虚礼的吧。” 胤礽面上的笑容显得越发温润,做了个请的动作:“自是无妨。既然人已到齐,那我们便去殿中喝酒吧。” 胤禔松开了手上圈着的手腕,率先朝着殿内走去,而被扔在原地的朝轻只能同诸位皇子行了个简单的礼节算是抵了问好,这些个天潢贵胄却是和善,好几个都同她回礼微笑。 而故意放缓脚步落在靠后位置的胤禛却只来得及与人对上一眼,那道昌荣色身影已转身朝着后院走去。 大哥是个手上没轻重的,怕是已经伤到了她。 稍后让福晋去探望一二才行。 跟在一旁的十三阿哥敏锐地察觉到他四哥有些魂不守舍的,行事上也有些不对劲,但想到原因十三阿哥却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眼现在只能看到一角裙边的身影。 这位新大嫂的确称得上句容貌姣好,是难得一见的绝色,但四哥可不是像三哥和九哥一样会轻易为美色所动的人。 应该是他想多了…… 第3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3 到了后院,一穿着石青色旗装的端庄女子朝着朝轻走了过来。 石青色多是用于各类吉服上,平常着装确实有些过于严肃,但朝轻却觉得这位女子穿起来丝毫未被这颜色给压住,越发显得雍容华贵。 “大嫂可算是来了,妯娌们都等着见你呢。” 朝轻依旧是朝这位太子妃行了个礼才跟着一道向着殿内走去。 这就是紫禁城啊。 康熙肯喝她的媳妇茶,这皇宫里的人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得将她当成正儿八经的大福晋。 倒是不愧她那大半年的努力,花了一小半积攒的气运,心疼死了。 走进房间后,一众打扮风格各异的福晋们都站了起来,大家互相行礼后才照着排序落座。 落座后,七福晋最先开口:“大嫂这一身衣裳真好看,这仙鹤的花样倒是少见。” 七阿哥不喜自家福晋,惯是偏疼妾室的,但七福晋想得开,随他去,皇室可没有休妻的说法。素日里就喜欢准备衣裳首饰穿的漂漂亮亮的,有时候自己还亲自画些样子让人做出来。 朝轻不吝啬于对主动释放善意的人回报善意:“是我自己画的。若是七弟妹喜欢,回头我让人送到你府上去。” 七福晋笑容灿烂:“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那儿有几块别致的玉籽料,大嫂拿着玩就是。” 七福晋出自满洲大姓,几块玉籽料拿来做投路石一点都不心疼。 随着七福晋开了个头,众位福晋们也纷纷开口闲聊试探,然后她们发现这位新大嫂的女子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样样皆会,即便是有几样称不上精通也是有着自己的见解在。 朝轻:谢谢,上个任务中她从头到尾都没闲着,学到手的本事才是自己的。 看来张佳氏一族的确是下力气培养这个女儿出来,但说舍弃也舍弃的干脆利落。 朝轻看着这些位妯娌眼中带着几分怜悯的情绪,心中只觉好笑,聪明人脑补起来真是让人省心。 “大嫂这身衣裳的花样子可否与我一份。” 朝轻朝着那位自她进来后便是沉默寡言的四福晋看去,笑道:“自然可以。这花样子我那还有一版,可以绣在孩子衣裳上,有平安顺遂之意,到时候一道与四弟妹送去。” 四福晋应下:“多谢大嫂了。” 其余人有些惊讶,这位四嫂\/四弟妹可是把礼仪规矩刻入骨子中的人,居然还有主动关心花样的一天。 对于妯娌们的调侃,四福晋笑的有些苦涩,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而已。 若是真如她所想,有些事情就得早做准备了。 朝轻一边回应着她人的试探,一边想着:今年六月初六,四福晋独子弘晖急症逝世。 看在被她勾搭一半的四阿哥份上,她就主动出手这一次,那花纹是费了她不少精力描绘的,亲身穿上或者是长久接触都能提高渡过死劫的概率,能否把握住还是看这孩子的命数了。 没一会儿前院来人禀报道:“太子妃,御膳房那边的席面已然送来了。” 太子妃率先站了起来:“那咱们便入席吧,今日日头不差,宴席就摆在花厅里。” 而此时太子妃无意间碰翻了茶碗,泼湿了朝轻的裙角:“呀,真是对不住。大嫂,你没事吧?” 朝轻摇了摇头,故意泼出的温茶有什么大碍:“无事,我去换身衣服。” 太子妃召来一人:“银珠,你带大福晋去更衣,再叫个女医过来看看烫伤了没有。” 看着眼前的美人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太子妃心中感慨:好在这夫妻俩已生了嫌隙,不然日后直郡王可是要难对付几分。 这前院和后宅从来都是分不开的。 跟着银珠到了一处房间后,早就到了的女医立刻与朝轻看烫伤,顺便看了看那扭伤的脚腕。 “王妃这扭伤未伤及筋骨,只是拖的时间长了些,接下来得好好休养一月。手臂上的淤痕待王妃回府后用药酒揉开便是,现在我先给您敷些药膏,味道极淡,可缓解疼痛。” 真贴心啊,怨不得太子三废两立后太子妃还落得个好些的结局。 ****** 胤礽看着布库房里瘫倒一地的各位兄弟,吩咐伺候的人在之后的席面上再多准备些烈酒后自己去后面更衣。 挨个揍了一顿后他这心里的火倒是撒了一半出去,再挨个灌上一顿他也不是不能捏着鼻子暂时认下这帮兄弟。 何柱服侍着胤礽换衣:“殿下,太子妃那边叫了女医,听说是直郡王妃不小心扭伤了脚腕。” 胤礽睁开了眼,他记忆中关于胤禔的这位继福晋的记忆极少,只记得每次宴会上那低垂的黑色发顶,传闻也多是懦弱胆小,这里的…… “想办法让人支开太子妃身边的人,孤要亲自见见这位直郡王妃。” 何柱手一抖,握紧了布巾:“是,奴才这就去办。” 少想少错,遵命就是。 胤礽拿起托盘里的衣裳自己穿戴起来,就这几个异常,待见了这张佳氏,他怕是便彻底确认这里不是他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大清了。 另一边,朝轻换了身洛神珠色并蒂莲纹旗装,重新梳妆后便搭着云雾的手慢慢朝花厅走去。 虽然银珠突然被叫走,但毓庆宫就这么大,朝轻身边又带着人,也不担心会出什么事。 走到一花墙下时,朝轻停住了,福身道:“太子殿下吉祥。” “大嫂不必多礼。孤只是有些个问题想求大嫂解惑,还望大嫂不吝赐教。” 朝轻看着这位与记忆中差别极大的储君,攥紧了手中帕子:“臣妾不敢当。云雾,你先去一旁等我。” 云雾不想走,可那位毓庆宫太监总管都走到她身边了:“云雾姑娘,咱们去那边吧。” 很快,花墙旁只剩下了朝轻和胤礽。 胤礽看着眼前低头不语的女子,轻笑一声:“大嫂看着很怕我?” “太子殿下龙章凤姿,臣妾不敢冒犯。不知殿下想问些什么?” 胤礽盯了眼前人几瞬,一个想法在心中形成:“大嫂觉得孤与往常有何不同?” 如今两人面对面接触,朝轻更清楚地感受到这位太子灵魂中的异样,心中了然,怪不得气运加强却又不被这方天道排斥,随后立刻在心里编造出个理由给自己套上。 不同…… 哪里都不同,即便上辈子她如同傀儡,但一些个消息都是知道的,眼前这太子真的是太子吗? “臣妾…臣妾此前未得见殿下,不知殿下为何这般问?”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忽然扯向被朝轻死死攥住的帕子:“既然不知,大嫂何必这般紧张?” 朝轻心中慌乱,立刻松开了手帕,同时受伤的脚腕失去重心,整个人不自觉地朝后方倒去。 扶住花墙的那一刻,朝轻也被人拉回到原地,但好巧不巧被按在了手臂的伤处上。 “嘶。” 胤礽见美人吃痛,当即松开了手:“大嫂无事吧?” “无……无事。殿下若无事,臣妾便先去花厅赴宴了。” 朝轻现在只想离开,即便重活一世,她最大的愿望也就是像太子妃一样圈禁后也能安稳活着,这些夺嫡的大事她是一点都不想沾,但唯一去路却有被人拦住。 胤礽看着美人都快急哭了,原本以为疮痍无救的内心生出一点乐趣来:“赴太子妃的宴会而已,大嫂难道未曾赴过?” 一双潋滟流波的桃花眼硬是瞪成了圆滚滚的模样:“臣妾…臣妾…” “大嫂日后可是要好好瞧瞧孤与往日有何不同,毕竟大嫂还欠孤一个答案。” 胤礽拿出一条未带印记的帕子递给朝轻:“大嫂还是先擦一擦手上的花汁,可别先露了怯。” 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端的好一派君子模样,但那漆黑如渊的凤眸中不见丝毫温和,直接把朝轻吓的直接打了个嗝,也不敢出言拒绝这奇怪的好意,接了后就向着花厅匆匆走去, 瞧着脚伤都好了一般;而云雾可算是摆脱了何柱,立刻追了上去。 何柱回到自家太子爷身边,还没说话呢,就看着太子把一条明显是女子用的帕子揣进来自己的袖袋中。 这,这…… “让人将这花墙修好,勿要惊动旁人。” “是,殿下。” 离开时何柱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殿下最近行事颇有章法,怎么又想着报复直郡王了,还是从后宅?! 嘶,这满人的血统啊…… 不敢想,不敢想。 作者说:此次朝朝的人设大概是重生款土着,表面上支棱起来,但骨子里还是小软怂,就是只要不触及根本,我可一退再退;而太子殿下除却疯批属性外还多了点放飞的感觉。 因为是沉浸式快穿,所以从本章朝朝会代入到自己编造人设中,偶尔会有些真实的心理描写,大家如果觉得乱,龟龟会进行改善滴。 还有,这里朝朝是自己给自己编造人设,跟史料会有区别滴。 第4章 步步惊心(继)大福晋 04 “大嫂也喜欢芍药香?” 朝轻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她没用熏香,这味道只有可能是刚刚在花墙边染到的:“还好,只是偶尔用一些。” 诚郡王是个自诩风流的人,诚郡王妃有了儿子后除却教导儿子,精力都用在了夫人外交上;所以朝轻不钟爱芍药香没事,她还喜欢不少别的香料呢。 一顿饭下来,朝轻只觉得除却那位太子殿下,这些妯娌们似乎也是有些不同的,比如格外善谈的三弟妹。 她们这些人在花厅用完了席面,前面的诸位阿哥也都被千杯不醉的太子殿下灌倒一片,便是一贯自律的四阿哥也有七分醉了。 几个小的送回阿哥所,其余人则是被各家福晋们带走照顾。 而对于胤禔来说,太子这个狗东西既然想继续喝,他自然是要奉陪到底,非得灌醉了他不成。 朝轻只觉得头痛,即便直郡王府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这毓庆宫又好到哪里去了。 太子妃见胤礽不想让直郡王这般轻易离开,出言劝诫朝轻道:“大嫂不如先回府,府里还有孩子呢,少不得有大嫂坐镇,而大哥先在毓庆宫醒醒酒,待清醒后再行回府。” 提问,留胤禔独自在毓庆宫,能得到好吗? 答:肯定不能。 朝轻又低声询问了胤禔一遍,得到其醉醺醺的回答后就将胤禔的内侍小厮都留下,自己行了个礼后转身就走,半分都不停留的。 太子妃将人送到庭院内,见着朝轻潇洒离去的背影,摇头失笑:看来倒是不用她多挑拨了。 而殿内的胤礽又给胤禔灌了半坛子烈酒后,让胤禔连醉话都会说不出来了,看向窗外那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唇角微翘。 跑的倒快,回头不还得亲自来接人。 …… 直郡王府。 一回到秋实院就有人通报说大格格求见,朝轻不得不将刚拔下的发钗又簪了回去:“请大格格进来吧。” 见到朝轻身上耀眼的红色时,大格格心中微涩,阿玛能为额娘守上一年已是不易,但看到这位占了她额娘位置的继福晋时她还是没法保持平常心:“敢问王妃,如今宫门已然落锁,但我阿玛缘何还未归府?” “王爷想与太子畅饮,便让我先回来照顾府里……” 大格格噌地站起来打断了朝轻的话:“什么!那阿玛是留在毓庆宫还是阿哥所了!” 朝轻拦住一旁的王嬷嬷,认真道:“自然是毓庆宫。今日太子殿下在毓庆宫宴请诸位阿哥是得了皇上圣言的,宫里还有惠妃娘娘在,大格格还是莫要再多虑了。” 见着还有些不服气的大格格,朝轻却是累的不想再多给她解释,干脆问起另一件事:“早上弘昱阿哥穿的薄了些,不知现在如何了?可是需要叫府医去看看。” “多谢王妃关心。我刚瞧过了,弘昱刚读完书歇息下,待明日再叫府医吧。” 说罢大格格行了一礼后直接转身离去,连朝轻想要再多劝两句都来不及。 朝轻叹了口气:“嬷嬷您看看能不能让人盯着……算了,随他们去吧。云雾,服侍我洗漱,今日太累了。” “是,王妃。” 虽然朝轻的命令没说完,但王嬷嬷依旧让人注意些弘昱阿哥那边,现在府里名义上只有王妃一位坐镇的主子,万不可出什么事。 好在,这一夜没听到什么坏消息。 只是第二日,朝轻用早饭刚用到一半时,前院突然来了人禀报。 “你是说王爷被送回来?” 小厮跪在地上回禀道:“是。是太子爷身边的何公公亲自送回来的。说是太医给诊过脉了,也灌了醒酒汤,只需要睡上几日便好了。” 真麻烦。 朝轻无声地叹了口气,吩咐了云雪将昨日许给几位福晋的东西送去,自己匆匆换了身正式些的衣裳就朝前院赶去。 而一到前院,就看到那一身常服又笑的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朝轻忽然想到一句话:黄鼠狼给鸡拜年。 “见过太子殿下。” 胤礽笑的和善,宛如一位心怀歉意的好弟弟:“孤昨日与大哥聊的太过高兴,不小心喝多了些。当真是——” “太子殿下不必这般客气。”朝轻一点不想跟这位她看不透的太子殿下打机锋:“有劳殿下亲自送王爷回来了。” 胤礽笑了笑,示意朝轻到一旁说话:“昨夜大哥喝的太高兴,不慎脚滑磕在了床沿上,偏大哥又是个武力强悍,内侍们皆拿他没办法,只能让他和衣躺上一夜。” 朝轻默然,这般面不改色的撒谎本事她是两辈子都学不会的。 人都醉死了,擦洗换衣不是什么难事,也不知道这位送直郡王出宫时坐的是轿子还是什么,唉。 不过直郡王过的不好,她就高兴。 胤礽见着朝轻隐约带着放松喜悦的姿态,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测无错。 看来不止是他一人嫌弃胤禔啊。 “这匣子里有些上好的烫伤药,是太子妃托孤带给大嫂的。” 能不要吗? 朝轻看着眼前人温和中带着强硬的姿态,只能让云雾接了:“太子妃娘娘太客气了,一点小伤而已。眼下王爷未醒,便不请殿下留下用茶了,改日——” “改日我再来尝尝直郡王府的好茶。” 朝轻木了,这位真的是与她一样重生的太子吗?再怎样都没到能上门喝茶的地步吧。 可她能怎么样呢,应下吧,胤禔过的不高兴她就高兴。 送走演技高超的太子后,朝轻进屋看了眼胤禔,那一脸青紫肿胀,没个十天半月的根本下不去,看来在万寿节前胤禔都要顶着这副样子了。 待府医来看过后,得出的结论也是昏睡几日,朝轻索性将空间让了出来,后院的格格侍妾们轮流来照顾,大格格她们和弘昱也可以随时来探望。 至于她,自然是回秋实院窝着去。 打开胤礽受托送来的匣子,几瓶明显是御用的伤药摆满了匣子。 朝轻随手拿起一瓶,这架势,就差直接挑明了。 按照她的人设,这会儿怕是担心害怕极了,看来这位太子殿下现在对她也只是兴趣而已。 是该主动出击去趟毓庆宫呢?还是做鸵鸟呢。 另一边,京城一处热闹的大街上。 胤禛看着明显是找死才冲到他马蹄下的女子,手中的缰绳蠢蠢欲动。 这御用的药酒膏药他也只有几瓶,如今全都因为这一场意外碎完了。 一旁的十三阿哥胤祥见他四哥真的动了怒,赶紧看向十阿哥:“十哥,这小姐是谁家的,怎么这般莽撞?” 十阿哥胤?刚才正忙着拽狗,也没注意到若曦什么时候冲出去的,现在看着他四哥的黑脸也怵的很:“她是八哥侧福晋的妹妹,马尔泰将军的女儿。四哥,真是对不住,这街上太热闹了,估计是没听到。” 差点殒命的若曦也明白自己碰的是谁的瓷。 雍正帝!恨之欲死的雍正帝! 完了,她这次没死成,肯定是把人得罪死了。 四贝勒甩了下马鞭,胯下的骏马立刻朝前跑去,原本瘫倒的若曦本能地向着一旁滚去。 一次不成,很少有人有第二次寻死的勇气。 十三阿哥见着他四哥跑走了,同十阿哥道别后也策马离去。 看着那两道飞驰而去的身影,若曦这才有了些认命的心思,好死不如赖活着,第一步就从讨好雍正帝开始。 “十爷,这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啊?我能赔的起吗?” 十阿哥怜悯地看了若曦一眼:“这是御用的药酒伤药,外面根本买不到。” 不过这条路上只有大哥和八哥的府邸,四哥这是要给谁去送药啊。 第5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5 朝轻看着逐渐升到正当午的日头,舔了下干燥的唇瓣。 真是一场飞来横祸。 胤禔一个亲阿玛都没发现这唯一的儿子是在忍病,再加上大格格她们四个严防死守的,弘昱把小小的风寒拖成肺炎干她何事,要是她再狠心些,等弘昱的病况发展成肺痨再请人也是一样的。 惠妃不怪自己儿子,不怪自己孙子孙女,居然责怪她连中聩的尾巴都没碰到的局外人,可笑至极! 朝轻动了动手指,这紫禁城中阴暗角落中积攒的一缕煞气无形地朝着惠妃身上汇聚而去。 看她多爱憎分明,绝不连累这延禧宫的其余人。 一旁守着的周嬷嬷见朝轻面色苍白的样子,开口道:“今日便到这吧。娘娘说了,王妃回去后当是尽力看顾几位小主子,好好履行尽到自己作为王妃的责任。” 朝轻将右手搭在云雾的手上,虚弱道:“儿媳记住了。” 待看着朝轻补了妆、站着出了延禧宫的门,逐渐消失在宫道上后周嬷嬷才回到殿内,朝着惠妃禀报道:“娘娘,王妃已经离开了,瞧着都是挑的小路走,当是明白了些娘娘的苦心。” 惠妃看了眼滴漏,冷哼声:“帮不上胤禔什么就算了,连弘昱都照顾不好,真不知道张佳家怎么教的女儿。” 可惜现在已成定局,而且万岁爷先前在敬茶时还给张佳氏做了脸,她也只能多教教这个儿媳妇规矩。 周嬷嬷看到一缕黑气在惠妃眉宇间徘徊,仔细一看却又消失不见,慢了一拍回应道:“还得让娘娘多费些心思,好好教教直郡王妃怎么当好咱们郡王的贤内助。” 惠妃舒展了眉眼:“儿子儿媳都是债。等会儿周嬷嬷你亲自去王府传话,明日让张佳氏按时进宫。” “是,娘娘。” …… 方才在延禧宫站的双腿发麻,再加上脚腕上的伤也没好,朝轻带着云雾和云雪挑的都是些阴凉偏僻的宫道慢慢走,不知不觉地就绕了些远路。 是已,朝轻看着眼前明显就是在守株待兔的胤禛,眼神复杂了一瞬:“四贝勒。” 女子言语间的疏离客气刺痛了胤禛胸腔里那副冷心冷肺中唯一的柔软。 即便他们早就见过又如何,那时他不知她就是张佳氏,她不知他是四贝勒。 她克己守礼,每次碰到都不曾逾越半分,可是他就是不知何时将那一抹倩影烙印进心底。 “王妃这是要出宫?” 朝轻点了点头:“是。府内还有不少事,我便先走一步了。” 眼见朝轻就要离开,胤禛喊住了人,从袖袋中拿出两盒药膏:“这是福晋托我带给王妃的回礼,说王妃送给她的花样子她很喜欢。” 他也很感谢她,若非他格外关注了几分,怎么会想到沉寂已久的宋氏敢弘晖的衣裳上动手脚,那可是他唯一的嫡子啊! “四弟妹客气了。云雾,收下吧。” 这一次,胤禛没有了再开口的理由,只能看着人慢慢离开,而自己站在僻静的宫道上挪不动脚步。 无论是追还是退,他都无法选择。 …… 今日怎么就这么多人堵她! 朝轻看了眼一旁被打晕的云雾和云雪,再看眼前宛如芝兰玉树般的太子,无论是精神还是身躯都已濒临极限。 “太子殿下,您到底想做些什么呢?” 胤礽低笑一声:“大嫂觉得我想做什么?” “妾身不知。” 想到这些天的提心吊胆和刚才在延禧宫的筋疲力尽,朝轻选择了认输:“我于康熙四十三年嫁入直郡王府,康熙五十二年逝世;若是您想问我将来何人继位,我真是一无所知。” 五十二年逝世,这可比他记忆中早上太多,看来这里的确不是他生活的那个大清。 胤礽单手拂开朝轻额前散落的头发:“朝轻就这般相信我?” “殿下,我不过一后宅妇人,知之甚少,也无力去改变什么。若是能在秋实院终老也是不错,所以您无需浪费精力时间来试探我的。” 胤礽看着眼前状似认命的女子,忽然生出些怒其不争的心思来:“你就甘于窝在那个小院子中一辈子。” 甘于…… 不甘于,她又能如何! 朝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推动了身前的胤礽:“我能如何!那时圣旨已下,家族已弃,我可以争可以夺,那我身边的人呢!她们之前陪我走到最后一刻,我怎么能不顾她们的安危!” 这一声声控诉似杜鹃啼血,绝艳又绝望。 “所以你才同家里撕破脸,要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回来。” 朝轻靠在身后冰凉的墙壁上,这位太子殿下连她的闺名都知道,又怎么会不知道她同家里闹的那一出:“是,既然谁都靠不住,我只能多要些傍身的买命钱。” 胤礽想到现在估计还站在宫道上的胤禛,问道:“那胤禛呢?” 胤禛? 原本苍白疲累的脸色顿时涌上一股血色,宛若那流星坠落前最后的绚烂:“我再如何不甘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我当时病重,得四阿哥公正理性才得了一时轻松,现在只是回报一二而已。” 胤礽听了这话,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 他们境遇相似,可是她却能依旧保持心底的那一份善意初心,不像他已经满心疮痍,那些黑暗不甘早已化为他灵魂的一部分,再不可摆脱。 “那朝轻不如同我站在一处。” 胤礽低头平视于眼前气急的人儿,温和道:“来日功成,我保证朝轻能带着她们安稳地离开直郡王府。” “殿下,我于直郡王可有可无,您又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能得到的可多了。 比如那些存在差异的未来,那些关键的时间,还有……她。 在这不同的大清中,她与他算是同类。 “朝轻只要好好活着,对于胤礽来说已是帮助颇大。” 多了几分迷茫的桃花眼,与那一日的圆润相比又是一番别样的神采。 胤礽忍住触碰的心思,将一瓶药丸塞进朝轻手中:“消暑的药丸,每日三粒,回去好好休息,惠妃那里不会再有空闲召你入宫站规矩了。” “您……你想做什么?” 重活一世,他早就不是当初风光霁月的太子,睚眦必报和霸道占据已然成了他灵魂的印记。 胤礽拍了两下手,一顶轿子忽然出现:“惠妃所赐,朝轻便坐着出宫吧。” 见眼前的人儿还在犹豫,胤礽压低声音,原本清润的嗓音多了几分磁性:“或许朝轻想要我送你出宫。” “不用!”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美人脸上原本消退的红云大有去而复返的势头:“那便多谢殿下。” 逃不过,避不开,那就随遇而安吧 …… 直郡王府马车上。 朝轻安抚了两个丫鬟一遍,云雾与云雪也晓得今日无论因为什么都必须守口如瓶,所以主仆三人很顺利达成了意见一致。 “王妃,回去后让人抬轿子过来吧,您今日都中了暑气了。” 朝轻刚才吃了三粒胤礽给的药丸,现在头痛已经缓解不少了,但…… “好。回去后便传吧。” 云雾和云雪皆是心中一喜,王妃行事低调,但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朝轻看着两个丫鬟开心的样子,心中的闷气也散去不少,惠妃的性子她最为清楚,既然已经不喜她,那没个十年八年的是不可能改变,既如此,她又何必多此一举。 所以即便是下了马车后遇到前来探望弘昱的八阿哥等人,朝轻依旧让人传了轿辇来。 九阿哥看着那端坐在轿辇上的身影,一甩折扇:“今日大嫂是被惠妃娘娘叫去了吧。” 瞧那脸色白的,大家都是宫里混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啊,他老九今个儿敢肯定大嫂这觉得是背了口黑锅。 十阿哥挠了挠头:“九哥,肯定是惠妃娘娘叫的大嫂啊。这有什么意外的。” 九阿哥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就老十这脑子,要是温僖贵妃还在世估计也得被气个半死。 八阿哥阻拦了两个弟弟继续交谈:“走吧,先去看看弘昱。” 原本以为这位大嫂的性子软弱,却未想到是与明慧的性情有些相似之处,只是大嫂的性子更柔和有礼些。 …… “让我去用膳?” 王全恭敬回禀道:“是。王爷说了,今个儿是家宴,几位格格也去了,所以没那么多规矩。” 朝轻揉了揉太阳穴,原本以为前院的厨房做了席面就没她的什么事了,也不知道胤禔又抽什么风。 那不妨让他以后再多后悔些吧。 第6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6 一道道佳肴端上餐桌,今日参加宴席的人也纷纷入座。 因为说了是家宴,朝轻换了身天缥色旗装,简单簪了几支白玉钗环,浑身上下唯一说得上贵重的也只有手腕上那对红翡玉镯,整个人显得温婉亲近,与身边的大格格她们坐在一处倒是像同龄人。 九阿哥开口道:“嫂子喜欢玉饰?我家福晋得了嫂子送的图样,正想着送些嫂子喜欢的东西。” 那份仙鹤的花样图纸,虽然只有四福晋和七福晋开口讨要,但朝轻还是每家府邸里都送了一份以示周全。 朝轻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玉镯:“是,玉石温润养人。我儿时体弱,便多佩戴了些。”她神魂孱弱,能开辟的储物空间极小,这对玉镯就是她挑选后带走的物件之一。 九阿哥光明正大地瞄了眼那手腕上的镯子,他经商多年,铺子里也鲜少有水头这样好的玉镯,或许也有被那人衬托出来的水润,看来回礼不好找啊。 此时的九阿哥暂时忘却了,他什么时候操心过自家福晋与妯娌间的回礼过,他只管一个接着一个美人的往家里纳。 朝轻不是多言的人,又夹了一筷子笋丝慢慢吃着。 虽然前院的厨子手艺还不错,但油盐过多;今日她刚中了暑气,实在提不起胃口来,一桌的菜只有那几道凉拌菜她能吃上一些。 可是偏偏有人不该冒头时冒头。 一块炖的软烂的猪蹄落进朝轻的盘中,来源正是顶着张肿胀未褪的胤禔。 胤禔一向粗犷,见着朝轻看向他时难得稍微放柔了声音:“这猪蹄做的不错。” 虽然婚前张佳一族的做法实在是踩了他的脸面,但福晋是无辜的,更何况弘昱这次病重还多亏了她细心,及时递帖子请了太医。 朝轻忍着反胃感道了声谢:“多谢王爷,只是臣妾今日中了些暑气,实在是无福消受。” 胤禔有些尴尬,而一向细心的八阿哥早就注意到朝轻只夹了些清爽的菜吃,立刻开口解围道:“大哥府上厨子做的素菜清脆爽口,弟弟我可得厚着脸皮讨要张方子了。” 胤禔一口答应,席间的气氛顿时又融洽起来,而十阿哥夹了口他八哥赞过的菜尝了尝,虽然不是他喜欢的肉食,但似乎也不错。 十阿哥飞快地瞅了眼那悄悄将盘中猪蹄放远了些的人,又吃了口浓香的猪蹄肉,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好吃了。 用完饭后朝轻带着大格格四人回了后院,正要分开时大格格忽然叫住她。 “王妃。” 朝轻站定回身:“大格格有事?” “弘昱的事,谢谢您。”大格格没想到弘昱会因为她一句话险些弄垮了自己的身体,她再过两年就要出嫁,若是弘昱没了,她们姐妹四个的倚靠就算是垮了一大半,所以她在这件事上是真心感谢王妃的。 朝轻面容平静:“大格格客气了。长姐如母,我只希望大格格晓得这身体才是最重要。” 若是多注重些身体保养,或许这位大格格出嫁后也不会短短五年而逝,六年?七年…… 朝轻点了点头,朝着秋实院走去,满园春色间本该常见的天缥色却因是在美人身上而独树一帜。 “长姐,你为什么要感谢她啊?” 大格格看着满脸不高兴的四妹,严肃道:“四妹,我说过了王妃是皇玛法承认的直郡王妃,你要是不想外人说额娘教导儿女不力,你就给我把嘴巴闭紧了。” 她顶多再多两年就要出嫁,届时十有八九会抚蒙的,而阿玛是做大事的人,几个妹妹最好还是不要与王妃交恶为好。 看着依旧撅着嘴不高兴的四格格,大格格忽然与当日敬茶刚回来的朝轻感同身受起来。 鸡同鸭讲原来是这种感觉。 ****** 万寿节当日,紫禁城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的,宫人们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喜气。 朝轻借着中暑避了好些个邀她做客的帖子,所以一入宫便有好几位妯娌上前来关怀她。 诚王妃亲亲热热地挽着朝轻的手臂,低声道:“大嫂,等会儿你可少朝着惠妃娘娘跟前凑,小心引火上身。” 朝轻晓得自己那缕煞气的作用,不会危及寿命,却会一点点地加速衰老的进度,但她还是领了诚王妃的情:“谢谢三弟妹。” 诚王妃立刻笑道:“我就喜欢与大嫂说话。大嫂娘家也是武官,不如过些日子咱们一道跑马去?” 跑马啊…… 想到在马场上迎风策马的时光,朝轻意识到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好啊,到时候三弟妹叫着我。” 不等两人多说几句,圣驾到了,众人纷纷行礼问安。 康熙看着自己的十几个儿子齐聚一堂,脸上的笑容也真是不少:“都起来吧。” “谢陛下。” 落座后朝轻朝着惠妃的位置看了一眼,即便敷了再厚的脂粉也挡不住显而易见的老态。 其实她那一缕煞气也是需要东西来催动的,只要惠妃一想搓磨她,这煞气就会多侵蚀一点,看来这些日子惠妃挺想念她的啊。 “皇阿玛,儿臣献上一株南海红珊瑚,祝皇阿玛寿比南山。” 抢的头筹的胤禔朝着胤礽递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往年他和胤礽都是要抢这个第一的位置,今年胤礽肯定是被他喝怕了,怂了! 康熙坐拥天下,什么样的珍稀宝物未见过,一株南海红珊瑚也就看个吉祥寓意而已,端起酒杯简单地抿了一口就放下:“老大有心了。” 紧接着就是胤礽献礼,只见两名小太监合力端上了一口箱子,打开后里面满是记录的账册,在场众人纷纷摸不到头脑。 胤礽站起来解释道:“两年前皇阿玛将一株粒余两百的稻谷赐给儿臣,儿臣将其种在毓庆宫内,如今终培育出一片粒数稳定在两百的稻谷。箱子中都是这两年的详实记录,所得稻种便是儿臣献给皇阿玛的贺礼!” 说罢,一匣子稻种经李德全的手送到康熙的案前,康熙打开一看稻谷的清香扑面而来。 “果真是我大清的太子!今日你我父子当好好喝上几杯,才不负这天赐良种!” 胤礽端起酒杯,朗声道:“天佑大清,恰逢皇阿玛万寿之际赐下良种,儿臣敬皇阿玛一杯。” 看着玉阶上父子相和的情景,众位阿哥们没一个不艳羡的,其中以胤禔为最。 接下来再珍稀的贺礼都在良种面前黯然失色,不少大臣宗室都向着胤礽投去了火热的目光。 没了索额图又如何,太子殿下自己支棱起来,而且太子站着正统的名义,得赶紧效忠才行! 献礼结束后,胤禔直接拎着酒壶冲向了胤礽,一副拼酒的架势使得其余几位阿哥也纷纷冲了上去。 要是这两位在万寿节上闹出乱子,皇阿玛可是会搞连坐的! 而朝轻接连接了几位福晋的敬酒后,看了眼另一边拼酒正厉害的几人,嘱咐王嬷嬷守好大格格她们,自己悄悄溜出去透了透气。 一走到栏杆旁,一位身穿侧福晋吉服,气质带了些忧郁的女子已然站在了那:“妾身马尔泰氏给直郡王妃请安。” 马尔泰氏…… 朝轻这才想起来除却原身愿望外的世界剧情,这位怕便是马尔泰若曦的姐姐马尔泰若兰:“侧福晋起来吧,我只是出来透透气而已。” 透气总归是一个人透气最好,朝轻让云雪回去同王嬷嬷说一声,自己带着云雾走向了另一处僻静的地方。 若兰看着这位走远了的直郡王妃,觉得这位直郡王妃是位性情温柔之人,而她们府上的……她再避远些就是了。 想来年日久了,福晋会明白她真的没有争宠之意的;倒是若曦明年就要入宫参选,该让阿玛早些寻些门路为好,便是二十五岁方能出宫,马尔泰家也养得起若曦。 而另一边朝轻看着眼前不知何时溜出来的太子殿下,只觉得脑仁疼:“殿下,您……” “孤出来透口气,没想到这么巧就与王妃遇上了。” 朝轻在心中暗叹了口气,好在这次没遇上四贝勒:“那便不打扰殿下透气了。” 见着朝轻扭身就要走,胤礽叫住了人:“朝轻莫要忘了还差孤一个答案。” 答案……不同。 朝轻看向胤礽的眼中多了几分疑惑,重生的境遇不就是最大的不同吗? 胤礽上前几步:“过段时间孤举办赛马会,届时朝轻可否给孤一个答案?” 太子赛马会……对上了,那马上就该是十阿哥的生日宴了,这人这次不会再送什么缅甸玉如意了吧。 注意到朝轻看待他的眼神有些奇怪,胤礽笑了笑:“为何这么看孤。” “只是想到马上就是十阿哥的生日宴了,不知太子殿下又打算送什么别出心裁的贺礼?” 这话说的,看来之前那个蠢货送了件挺让人震惊的礼物啊。 “朝轻觉得孤该送些什么?” 朝轻平静地说道:“太子殿下作为储君,最是明白分寸距离的,又何须我来多言。殿内宴会尚未结束,臣妾便先回去了。” 胤礽这次未再出言挽留,但面上的笑容却是真实不少。 不多言,不也说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想清楚他不是那个蠢货重生。 有些事情不是有了先知就能改变的。 第7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7 即便十阿哥借着八阿哥让胤禔开口,但朝轻还是借着自己未掌过中聩的名义拒绝了,这话一出胤禔自觉理亏,可他还是未流露出让朝轻掌管的意思,只是将秋实院的份例单独拨了出来,毕竟他只有弘昱一个儿子。 所以十阿哥此次的生日宴依旧是在八贝勒府举行,依旧是由八贝勒的侧福晋来举办。 朝轻来到这时一眼就看到穿着一袭红色的若曦,这人的容貌或许不是最出色的,但是她的身上带着尚未隐藏好的棱角和朝气,在人群中分外引人注目。 “大嫂。” 朝轻回神:“七弟妹。” 七福晋自然也注意到了人群中格外显眼的若曦:“大嫂也注意到了,这是马尔泰将军的小女儿,明年也是要参选的,就是不知道花落谁家了。” 一说到这朝轻看了一众阿哥们中的四阿哥一眼,随即又飞速移开:“左右都是按着规矩来的。上次七弟妹送我的玉籽料我很喜欢,最近画了些样子,回头你来府上挑挑是否有喜欢的。” “那感情好啊,大嫂画的花样都是别致又漂亮的。” 若曦跟在姐姐身边刚气走了八福晋明慧,转头就看到一身穿瓷秘色团窠莲花纹的貌美女子,周身气质宛如自仕女图上走下来的一样娴雅大方。 若曦以为她见识了八福晋的明艳,姐姐的清雅,今日众位福晋的各色风采后不会再见到更漂亮的女子了,却未想到这么快就打了自己的脸。 这位的美是那种公认的美,即便是各人偏好不同你也无法否认的美丽。 “姐姐,这位是谁啊?” 若兰顺着若曦示意的方向看去:“那位是直郡王妃。” 哦,直郡王的继福晋啊,历史上好像只记载了这位王妃姓张佳,生了几个孩子,连稍微具体的生卒年都没有。 想到这,若曦心中忽然升腾起一股悲哀,不仅是对这位直郡王妃的,还有对自己的。 若是她真的回不去现代了,她能适应现这尊卑分明的时代吗;若是落选后成了宫女,她日日自称奴才会不会真有一日忘掉自己是21世纪的张晓…… “若曦,若曦。” 若兰看着妹妹突然面色苍白,心中不由得担忧起来:“是不是今日早起累到了?” 若曦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摇了摇头:“姐姐,我没事,我就是有点饿了,一会儿吃些糕点就好了。” 两姐妹说话间最后一位宾客——太子殿下胤礽也到了。 “十弟,今日二哥给你的生辰礼已然送到你府上去了,一匹汗血宝马,可喜欢?” 十阿哥不喜读书,喜欢武事,汗血宝马可谓是挠到了他的心痒处:“多谢二哥!” 胤礽拍了拍十阿哥的肩膀,拿出一匣子递给十阿哥:“这是皇阿玛送你的贺礼,皇阿玛政务繁忙,便托孤给带来了。” 这话一出,众位阿哥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匣子上。 他们生辰时皇阿玛只有赏赐,这贺礼除却太子外即便是胤禔都没得到过呢。 十阿哥也没想到胤礽给了他这么大一份惊讶:“那我现在打开了?” 胤礽含笑点了点头,随着匣子的打开,朝轻也免不得将目光投了过去,会是那柄缅甸家进贡的玉如意吗? 待看清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时,众位阿哥立刻哄笑起来,但眼神中藏着羡慕:“老十啊老十,皇阿玛居然送了你一块平安锁。” 十阿哥拿起那足有他巴掌大的金镶玉金锁,又高兴又苦恼。 高兴的是那么一丁点父爱,苦恼的是这么大金锁没办法熔了当钱花。 朝轻刚松了口气,就同胤礽带着调侃的笑意对上,立刻便移开了目光,同时心中生出一丝疑惑:难道重生一场还能变得聪慧不成? 还得是孤魂野鬼吧。 因着还未到开宴时间,众人各寻了相熟的人玩乐,朝轻刚同几位福晋坐在一处吃茶,闲聊间满是这京都人家之间的八卦传言。 “今日四嫂怎么未来?” 三福晋小声道:“听说是弘晖侄儿病刚好,四弟妹留在府里照顾呢。” 朝轻端茶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刚才看胤禛的子女宫中并未有黑气萦绕,看来不是死劫的原因。 九福晋倒是不惊讶,四福晋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再小心都不为过:“看来下次咱们再聚到一处,估计得是中秋晚宴了。” 只见三福晋捂唇轻笑:“我和大嫂可是过不了几日就又要见了。到时候我们要去赛马,你们去不去。” 如今还是康熙年间,大清也不过是第三代皇帝,满族女子间的热血未退,一时间几位福晋竟都是要去的,她们这一热闹起来自然引来了关注。 “众位嫂嫂们这是在说什么如此开心啊?” 抬头一看是十三和十四两位阿哥走来,朝轻作为长嫂解释了两句她们赛马的事情,十四阿哥想到前几日八哥送了匹好马给若曦,就询问说朝轻她们可否带上若曦一道。 “这……” 朝轻按住了脾气爽利的三福晋,温声说道:“此事十四弟还需得问过八弟妹才好,毕竟马尔泰姑娘如今也是待选的秀女,诸事都得小心些才好。” 十三阿哥见十四阿哥还想说什么,赶紧提前一步将人拉走,待走远后才松开。 “十三哥,你拉我干什么?” 十三阿哥都要被气笑了,十四真是被德妃娘娘惯的不知天高地厚:“我不拉你,等你把几位嫂嫂都得罪个遍?你没看出来大嫂在给你转圜吗。” 紧接着十三阿哥点了几句后十四阿哥就明白过来,挠了挠头道:“我就想着大嫂和若曦她们都是武官家出来的,说不定能玩到一块去。回头我就谢谢大嫂去。” 十三阿哥忍不住扶额,想玩到一处去也得身份匹配啊。偏十四阿哥没感受到他十三哥的无语,叭叭道:“十三哥,你说我送点什么给大嫂好啊?我要不去先去问问大哥……” 哎呦,四哥这胞弟可别要了! 第8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8 用完宴后众人未立刻散去,八贝勒府里请来了京城中有名的戏班子,锣鼓一响,台下众人皆是聚精会神地赏起戏来。 而朝轻则是带着婢女去了花园散步,她记得这花园里有一出落水的戏可以看。 朝轻的好奇心实在不算多,但若曦身上的那股朝气却勾起不少,让朝轻对张晓原本生活的世界多了分期待,或许有一日她也会接到来自那个世界的祈愿…… “王妃,您看桥上。” 朝轻定睛看去,红、蓝色两道身影正在互扯头花,眼看就要朝水里栽去。 “云雾,云雪,准备救人。” 张佳氏一族历代都在南方,熟悉水性之人不少,而云雾和云雪也不例外。 所以刚响起两道扑通声时,云雾和云雪已经一人救一个得朝岸上游来。 朝轻冷眼看向桥上还在咋呼的几名婢女,训斥道:“是想让全府的人都知道你们主子落水了?” 几名婢女立刻醒悟过来,两位主子都云英未嫁,尤其是若曦还是待选的秀女,这府里还有不少外男呢! 几名婢女连忙给各自主子披上披风带走,而朝轻则是叫住一个:“你是侧福晋院子里的?我的两名侍女也要换身干爽的衣裳,让她们同你一道去。” 巧慧赶紧应下,今日的宴会毕竟是侧福晋承办的。 随着落水这一行人匆匆离开,而听到呼救声的一行人也赶了过来,到场后只看到朝轻一人在场,地上还有些不知何来的水渍。 “王妃,这是怎么回事。” 朝轻不留痕迹地侧身避开,拉远了同胤禔之间的距离:“两个女儿家的几句口角,八弟妹和侧福晋不如先各自回院里面瞧瞧。” 这府里能称上女儿家的还有谁? 八福晋和若兰立刻反应过来,匆匆行礼告退离开。 过了一会儿,两人带着各自的妹妹过来同朝轻道谢。 “多谢王妃。” 朝轻的唇角挂着一抹浅笑:“两位格格都正是活泼的年纪,但这玩闹起来还是得有些分寸,夏日暑热,若是想嬉水倒不如去坐画舫游湖来得妙。” 若曦和明玉对视一眼,纷纷立刻扭头,这辈子都不可能跟她玩闹! 但在各自姐姐的眼神威势下两人还是乖乖应了。等这两人退下后,朝轻注意到身旁几位妯娌看她的眼神多了些慈爱……又或者是怜爱? “怎么了。” 几位福晋在心中叹息一声,虽然照着礼法她们的确该称呼朝轻为大嫂,但这里面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们也是明白的。 先前那位也不知哪里来的清高孤傲,又是一心都在怀孕生子上,故而跟她们这些妯娌的关系也称不上好;但朝轻不同,这几月来虽称不上交心方才看着朝轻教导两位格格时她们才察觉到这位大嫂也不过比两位格格大上个两三岁,可口吻处事上却是成熟了不少。 七福晋率先说道:“不知大嫂的生辰是哪一日?” 这话题虽转的生硬,但并不冒犯,朝轻坦然相告:“我是八月十六的生辰。” 八月十六? 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来听戏的十四阿哥将这个日子记在心里,决定到时候给他大嫂寻摸一份上好的生辰礼来。 离开八贝勒府时,朝轻原本都松了口气了,但看到硬是跟过来要喝上次那一杯茶的太子殿下时这口气又提了上来。 真是…唉。 “清香扑鼻,大哥家的茶果然不错。” 胤禔今日在八贝勒府跟老十那个莽夫拼酒拼的头疼,听到这话时差点没吐出来。 内务府总管凌普是太子的亲信,什么样的好茶在毓庆宫里寻不到,至于专门跑到他家里来膈应他。 胤礽看着胤禔那一脸憋闷,端起茶盏来又抿了口这菊花普洱茶。 照着胤禔的一贯作风,定是要打肿脸充胖子,将刚窑藏好的西湖龙井拿出来让他见识见识他直郡王的实力。 可此时再珍稀的茶叶也比不上一杯解酒养胃的菊花普洱茶。 胤礽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像是暖到了那颗疮痍满目的心。 当彻底确定这里不是他生活的那个大清后,胤礽对于这些个兄弟妻妾子女的感情顿时少上许多,现在不过是那一点责任感和利益拉扯着他在表面上成为一位合格的太子,内里的黑暗阴郁只有他自己知晓。 但现在…… 胤礽将手上那杯茶喝完,以为她得怕极了他,就像是今日在八贝勒府上一样一直躲着他,却没想到她还是多做了一步。 就像是一只怕人的狸奴,给饲养者送上条喜爱的鱼干,然后转身便跑回到自己的窝中缩了起来。 当真是想将其抓出来揉一揉。 “宫门快要落钥,孤就先回宫了。”看到胤禔毫不掩饰的嫌弃时,胤礽又笑着补了一句:“来日再寻大哥来饮茶。” 胤禔:呸! 上了回宫的马车后,胤礽掀开车帘看了眼这直郡王府的牌匾,像是在看那一方小院中躲着他的人。 “回宫。” 随着马车缓缓驶起,作为胤礽身边的太监总管的何柱不知道何时消失在队伍中,又在车队即将到宫门口时归位。 “办好了?” 何柱向着那未曾掀开车帘低声道:“是。图海大人已然去办了。” 赫舍里府。 图海拎着两坛上好的佳酿大摇大摆地出门朝着那明珠的府邸走去,同时角落里的一不起眼的男子见着图海真的进了明珠的府邸后悄悄朝着直郡王府跑去。 直郡王府,秋实院。 “出去了?” 王嬷嬷肯定道:“是,听说是去了明珠大人的府邸。想来王爷今日是不会回来了。” 朝轻拿掉额头上装模作样的抹额:“行,让他们把院门锁上,都歇下便是了。” 王嬷嬷领命而去,她现在也是想开了,日子已然是这样了,倒不如王妃怎么开心怎么来。 之后连着好几日胤禔都未回府歇息,朝轻也不问不管,爱怎么样怎么样。 偌大的一个直郡王府应是被分成了两派过日子。 这一日,胤禔总算是调查完图海的企图回府了,刚想去秋实院时就被禀报朝轻出府去与几位福晋赛马了。 胤禔:…… 感觉他的王妃一点都没想念他呢。 第9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09 “驾!” 几道靓丽的身姿接连穿过终点,为首的那一人率先停下:“可算是让我赢一回,没想到大嫂的骑术这般好。” 排在第二的女子笑道:“在家时经常骑马。若非三弟妹先前未尽全力,我怕是也是输多赢少。” 其余几位女子也纷纷笑起来,说这两人互相夸赞起来后都瞧不见她们了,这午膳必须她们请客! 三福晋一口答应下来,这片马场都是她的,还怕请不起一顿饭吗。 “大嫂,以后我组织赛马的时候你可一定得给我面子啊。” 朝轻摸了下身下马儿的皮毛,换来了几声带着喜悦的嘶鸣声:“当然。若是你要我拿彩头的话,我怕只能坐在场边做个观众了。” 众人纷纷哄笑起来,她们之中比赛马的话朝轻还是第一个能赢过三福晋的呢。 朝轻笑了笑,她可没说假话。 她之前能赢,一是三福晋没用全力,二是靠着马儿对她的天然亲近,但单论马术,她还真比不过三福晋。 玩闹了一阵子后,众人纷纷去洗漱更衣。 “王妃,您的腿受伤了!” 朝轻擦去腿侧的血迹,将提前备好的药膏敷在大腿内侧:“放心,你家小姐我心里有数,不会留疤的。” 云雾想着今日小姐在马场上开心肆意的样子,不再多说,小心服侍着朝轻换好衣服。 正要出门时,朝轻听到帐外一阵熟悉嘶鸣声,掀开帘子就看到她今日骑的那匹枣红马正在她帐子外跟仆役们斗智斗勇,一见到她就立刻跑了过来轻轻蹭着她的胳膊。 朝轻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糖喂给枣红马:“舍不得我啊?” 枣红马“咴??”地叫了起来,凡是会骑马的人都知道这是马儿高兴时的叫声。 “你们瞧这马儿是恨不得跟大嫂回府里去呢。” 三福晋干脆说道:“这匹马干脆送给大嫂好了。” 朝轻摇了摇头:“不如三弟妹将它卖给我,但还是得请三弟妹帮我养着,到底是马场里更宽阔自由些。” 三福晋想了想便答应下来,两人一手银票一手契书,这匹被取名为赤羽的马儿就归属朝轻所有了。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去了一家酒楼,刚一进门掌柜的就迎了出来,态度亲热的像是自家东家来了一般。这么说也没错,这酒楼是九阿哥开的,九福晋可是在呢。 进了专属的包厢后,众位福晋都怔了下,她们属实是未想到九弟这专属的包厢竟是这般富丽堂皇的风格。 入眼皆是各类金银装饰,墙壁上皆是富贵喜庆的花纹,大俗即大雅,就是……富贵到都有些刺眼了。 九福晋已经在心里暗骂了九阿哥百千遍,但面上还是得硬着头皮坐下来招呼大家道:“这酒楼的菜还是不错的。” 好在房间装潢有些出人意料,菜品上众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出来,只是遗憾了下太子妃和四、八两位福晋没能来,不然她们真是聚齐了。 正要离开时,包间的门却被撞开了:“呦,没想到一屋子的美人啊。” 九福晋率先站了出来,拎起一旁的马鞭直接朝这满眼淫邪的男人脸上一鞭:“再敢出言不逊,那双招子你也别要了。掌柜呢!你就是这么经营酒楼的!” 掌柜越过对峙在一块的侍卫们,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福晋息怒。小的这就把人赶出去。” “我可是隆科多大人的小舅子!我看你们谁敢赶我!” 此话一出众位福晋的脸色都有些古怪,隆科多的福晋乃是赫舍里家的独女,这哪里出来的小舅子啊,莫非是…… “我姐姐可是隆科多大人的心尖尖,识相的就把她留下来送给爷,不然你们……哎呦!” 三福晋拿了自己的马鞭给这大言不惭的人打了个对称:“一个低贱的通房,本王妃都嫌脏了嘴。回去告诉隆科多,本王妃在诚王府等着他来!” 而刚刚指向朝轻的那根手指也被朝轻借九福晋的马鞭抽了回去:“李四儿,好本事。” 随行保护诸位福晋的侍卫们也将这男人带来的帮闲打倒,一波人护送着福晋们下楼,另一波人直接将这些人扭送去了顺天府。 待一辆辆刻着王府标志的马车驶离酒楼,酒楼里发生的事也飞速传遍了京城的各个角落。 先不说李四儿是怎么闹着让隆科多把她那宝贝弟弟捞出来,单是众位皇子回府后面对自家福晋的控诉也是火冒三丈。 甭管他们喜不喜爱自家福晋,但福晋们在外行走时代表的也是他们的脸面。是以,第二日上朝时隆科多在前朝被诸位皇子围攻,后宫里佟贵妃也是被诸位娘娘们联手挤兑了个脸色铁青。 下朝后。 “四哥,这件事你得让隆科多给我个说法。”九阿哥下巴上带着道新鲜出炉的血痕,昨晚上被九福晋挠的。 谁让他开的酒楼在装潢和安全上都让她在一众福晋面前脸都丢完了。 四阿哥脸黑中。 “老四,这个李四儿必须得让隆科多处置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也敢拿手指你大嫂。” 四阿哥没脸中。 他小时候是被孝懿仁皇后抚养长大的,平日里也敬称隆科多一声舅舅,没想到居然会让她受了委屈。 胤礽这次没跟其余兄弟待在一处,因为他已经让图海带着隆科多正妻赫舍里氏的父亲打上门去了。 区区一个佟家,祖上汉姓改满姓的东西,若非出了位孝康章皇后,京城中哪里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胤礽看着窗外一丛开的正好的芍药,想到那日沾了红色花汁的柔荑,她的佩饰似乎太少了些:“何柱,去告诉太子妃,让她给各位受惊的福晋备上份压惊的礼物;给直郡王府的单独拿到我这来。” 何柱立刻领命去办:“是,殿下。” 哎呦喂,他的太子爷,您刚刚都在殿上仗义执言到把隆科多大人的脸撕下来踩了几脚,够友爱团结了。 这又是……唉,他是个听话的小聋瞎。 何柱听话的向着后院跑去,此时太子妃早就备下了,等何柱一来六个礼盒摆的整整齐齐的。 何柱心中啧啧称奇,这太子妃跟太子爷都是好强的人,这在一块跟照镜子似的俩人怎么能过到一块去啊。 第10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0 等何柱带着礼物离开后,太子妃身边的老嬷嬷端上一杯养神汤:“福晋,这太子爷都小半年没往后院来了。” 太子妃端起养神汤喝了两口:“嬷嬷当我没使过劲?但殿下心若磐石,左右他不来我这,也不去旁人那。” 若是原来的太子,几个美人轻飘飘地就勾走了;可自从那次大醉一场后,太子殿下就像是开了窍一般,那似笑非笑的凤眸让她也忍不住敬畏一二,她原本的那些手段竟是接连被毁去,连后宫里的人手也尽数被收拢,如今的她也只能是这毓庆宫的太子妃。 若非她仔细观察过太子的一举一动,确认这的确是爱新觉罗丶胤礽,便是…… 可惜了,棋差一筹。 老嬷嬷担心道:“但您膝下只有格格一个,这未来该如何是好啊。” 太子妃笑了笑,对现在的太子爷来说这些个阿哥格格都一样,都照着规矩来,不多不少:“嬷嬷莫慌,我只要不自毁长城,该有的尊荣殿下都会给我。您看先前李佳氏犯错时,我照着规矩处置了她,殿下不也什么都未说。” 老嬷嬷一想也是,这要是在原来啊,太子殿下十次有七次都是偏袒那个骄横的侧福晋的,如今却是再公正不过。 但是……她家姑娘膝下没个阿哥到底是不行啊。 太子妃未察觉到老嬷嬷心中所想,喝完剩下的养神汤:“我现在就盼着琪琪格平安健康地长大,待及笄时寻个最好的儿郎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她的容貌性情都不是太子喜欢的,怀琪琪格时难免用了些手段,或许正是因为这,琪琪格现在相较于同龄人还是瘦弱了些,未来少不得荣养一辈子。 闻言老嬷嬷更担心了,这格格身子骨弱,太子妃总有老去的一天,若是没个亲兄弟撑腰该怎么办啊,她得给石家去封信才好。 …… 朝轻看着眼前的这些一份比一份贵重的礼物,九福晋,四福晋,太子妃和…… 一枚黄石玉印章被朝轻挑了出来,玉质温润,质地绝佳,上面刻了瘦金体的朝朝二字。 因为当今圣上喜爱董书,所以大多数人也都习练董书,再不然就是颜体、柳体……这瘦金体鲜少有人写,更别说写出了自己的风骨。 所以即便无一留痕,朝轻也猜到这到底是谁写的。 看来这位太子殿下夹杂了不少私货啊。 朝轻把玩着手中的印章:“嬷嬷,佟家有什么消息了吗?” “听说一下朝赫舍里大人就去了佟府,到现在都没出来。” 朝轻握紧印章,手心留下一个完整的印记。 赫舍里氏和张佳氏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不信这些年赫舍里氏不知道那位嫡妻的遭遇,毕竟隆科多的母亲也是姓赫舍里的,莫过于是觉得还能再忍一忍,还能再熬一熬,总归是明媒正娶的嫡妻,又或者是旁的。 可谁又想到李四儿居然心狠手辣到将人做成人彘。 可惜她朝轻也不是什么好人,她的善意都是在既得利益之后的衍生品啊。 “嬷嬷,去前院告诉郡王,我只要李四儿给我个交代。” 那就让她看一看如今的隆科多能不能争的过整个佟家和这么多皇子。 印章重新放回到锦盒中,静待得见天日的那天。 …… 中秋节前整个京城的八卦都被佟府包揽了。 首先,隆科多的嫡妻不过三十就已经被磋磨成宛如六十岁的老妪一般,听说这位嫡妻的父亲带人打进去时那宠妾正要将人做成人彘,大清开国以来刑罚无数,却极少见人彘这般酷烈折磨的,百姓们纷纷说这次可是开了眼了: 第二,隆科多的嫡子被那宠妾打压到了尘埃中,十二岁的少年瘦的就剩一把皮包骨头了; 第三,圣上亲赐隆科多与赫舍里氏和离,除却嫁妆外还将属于隆科多的那份家产中的七成尽数拨给了赫舍里氏作为补偿。而这位赫舍里氏带着儿子离府后哪里也没去就住在顺天府边上的一处三进院子中。 第四,可谓是大快人心。那嚣张跋扈的李四儿连着帮她助纣为虐的人尽数都判了斩刑,听说那天的菜市口挤的连只蚂蚁都没地下脚了呢。 …… 听着九福晋加了修辞手法的的讲解,朝轻也觉得那血腥场面也没那么让人反胃了,虽然她本来就不害怕。 朝轻扫视了一圈殿内,果然未看到若曦,这次没了拼命十三妹的称号,康熙也没再特召她入宫参宴。 十阿哥和明玉格格的婚事照旧,虽然有的情伤一定要受,但朝轻不想让若曦身上那种独特这么快被打破,她期待看到更多有意思的,看看如果换一种活法这人的命运会改变吗。 朝轻是必须要得到气运滋养本体再生,那若曦要是只想好好活着…… 想到这朝轻忽然向着一个方向看去,这位中年贵妇眼中的怨恨未能及时隐藏,被朝轻逮了个正着。 看着佟国维夫人刚有抬步的意思,朝轻唇角微翘,同一旁的七福晋说起了话,一点给佟家面子的意思都没有。 七福晋小声说道:“大嫂威武。” 她娘家哈达纳喇氏不如佟家得圣宠,但累代高官,又与宗室连着亲缘,一个佟国维夫人她还是得罪的起。 如今的佟佳贵妃可不是当初的孝懿仁皇后了。 朝轻笑道:“若非做父母的一味溺爱孩子,如今这些行事张狂之辈说不定会少上不少。更何况大家都是女子,何必一味责怪同自己一样弱势的人。” 七福晋有些瞠目结舌,她这位大嫂真是敢说啊。 一旁的佟国维夫人看着同人谈的高兴的朝轻,手中的帕子都快撕烂了。 若非是这直郡王妃非要打杀了那李四儿,她的隆科多怎么会整日借酒浇愁,先前老爷狠心打了隆科多一顿,到现在都得让人搀扶着才能入宫参宴。 这件事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开宴后,朝轻闻着鼻尖的桂花酒香,微微出神。 好好的酒,偏让人加了些料。 见着朝轻不动酒壶,三福晋低声问道:“大嫂,你怎么不饮酒。” “太久未骑马,上次骑马受了点伤,眼下不宜饮酒。”朝轻注意到三福晋眼中的一丝愧疚,解释道:“实在也是我馋骑马了,多跑上几次就没事了。改日我还想去见见赤羽呢。” 因着赤羽现在是朝轻的马,所以三福晋素日里还会问上几句,故而跟朝轻说了些赤羽的近况,让朝轻唇边的笑容多了分温柔,少了些距离。 “老四,你该不是喝多了吧,怎么还把酒杯摔了。” 胤禛拿起一个新杯,收敛了眼中的恍惚和苦涩:“三哥,我敬你一杯。” 胤祉懵了下,他刚才说的不是好话吧,怎么还要敬他酒:“行,喝!” 而坐在一众兄弟上首,将一切收入眼底的胤礽拎着酒壶状似无意地加入了拼酒行列,借着恭贺十阿哥的理由倒是灌了四阿哥两壶陈酿。 等他再一抬头,朝轻的位置上已然没有她的身影。同时隆科多也不知何时不见了。 第11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1 “先前小儿疏漏心粗,这才让那等下贱人冒犯了郡王妃,臣妇薄酒一杯替小儿向王妃赔罪。” 佟国维夫人见着朝轻不碰酒,而是要端茶当即说道:“王妃这是不想喝臣妇的酒?” 原本佟国维夫人过来给朝轻敬酒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这两家的恩怨近来可是人尽皆知。 虽说直郡王是皇子,但佟国维也是皇上的亲舅舅,还有个女儿在后宫做贵妃,硬说也算的一位长辈,何况又在中秋家宴上…… 这是要逼着她喝酒,看来佟家的胆子的确很大。 朝轻笑了笑,亲自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因着我还在吃药,薄酒半杯,回敬福晋的好意。” 佟国维夫人满意地喝完酒离开,但视线却是时不时地看向朝轻。 当看到朝轻似乎不胜酒力地扶额时,佟国维夫人朝自己的婢女递了个眼神,婢女领命而去,同时十三阿哥稍后消失在这大殿之中。 一处空殿内。 “三爷,就是这了。福晋说了,您先教训会儿撒撒气,待会自然有人前来替罪的。” 浑身酒气的男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摘下腰间的鞭子后朝着殿内走去。 要不是这个女人非要他的四儿给一个交代,他父亲也不会趁他不注意将四儿绑送到了顺天府! 待他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那些贱民以为他的四儿是被判了砍头,但只有他知道四儿是受了剐刑而死,连骨架都不知道被扔去了哪一处乱葬岗被野狗啃噬! “四儿的苦你必须千倍百倍偿还!” 隆科多提着马鞭朝榻上昏睡的人儿一步步走去:“爷定要你……”直到被人从身后劈晕时,那被紧握的马鞭都未松开分毫,可见是真是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在了朝轻的头上。 胤扔看着榻上人那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在前朝后宫厮杀多年的他有什么不懂。 “主子,十三阿哥正朝着这边来。” 胤礽将榻上昏睡不安的人儿抱在怀里,离开时不经意地狠踢了一脚某只畜牲的胯间:“扒光了扔进池子里去,引着老四去发现。再将她的婢女寻一个过来。” 十三被佟家选中,还不是因为老四明面上是他毓庆宫的人,十三又总是跟在老四身后,届时朝轻出的事也都会算在他毓庆宫的头上,毕竟在众人眼中太子和直郡王可是不死不休啊。 胤礽的脚步很快,抱着怀里的人进了一处靠近毓庆宫的隐蔽的阁楼,而原本只是昏睡的人此时已然是个烫手的火炉一般,但人却是醒了。 “你……” “朝朝……” 朝轻闭了下眼,用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多谢殿下相救,我自己能熬过去的。” “朝……” “我可以的!”如连珠般的泪水流下,似最后的一道防线:“殿下,虽然我蠢到被人算计至此,但我这次……真的可以。” 胤礽不知道朝轻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但他现在能看出来这件事撕开了朝轻心中最溃烂的伤口:“好。直郡王饮酒过多,皇上恩赐令其暂住阿哥所一夜,不会有人怀疑。” “……谢谢殿下。” 随着胤礽顺着地道离开了阁楼,女子埋在双膝间的脸上所有苦涩绝望瞬间消失不见,反而多了几分期待,衬托那红透的脸色变得娇艳欲滴起来。 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她倒是还没用什么手段,这美人儿却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趁此啃上一口,那就太可惜了。 ****** “殿下,太子妃送了补汤过来。” 胤礽未转身,平静至极的声线中藏着几欲爆发的情绪和一丝杀意:“连这种事你都处置不了?” 何柱直接双膝跪地,“砰”的一声听着都让人心疼骨头:“殿下恕罪!这…这…太子妃亲自过来了。” 那又如何。 胤礽上辈子与自己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形同陌路正是因为她宁可踩着他也要塑造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形象,这辈子的也不遑多让。 “让太子妃回去歇着,少做无用事。” 何柱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太子殿下未卜先知啊,太子妃可不是还带了个无用功过来。 这都大半年没献美了,咋又起来了呢。 毓庆宫。 听完何柱的话后,太子妃当即带着人离开了前院,而队伍中打扮娇媚的美人也不知何时被人带走。 “嬷嬷,这次你可死心了吧。” 太子妃现在可后悔了,她过于相信老嬷嬷,连穿宫令牌都交给她保管。等人到了宫里才知道这献美的事,害的她进退两难;如今太子不全她的脸面收下美人,想必明日她就会把脸丢到了整个皇宫。 老嬷嬷也没想到太子连见都不想见上一面,那等罕见的熏香直接全都浪费掉,要知道这药香不仅能催动男人心中所欲,更是能提高女子的受孕几率。 先不说太子妃之后将老嬷嬷手中的权力一一收回,直接送人出宫去了;倒是说现在,朝轻已经快把体内汹涌的情潮熬过去了,但是顺着门缝飘进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使得其体内未散去的药性翻上几倍地反扑过来。 第12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2 云雾是第一个意识到自家小姐的不对劲。 之前小姐的呼吸节奏明明都平复不少了,可是现在又变得急促起来,额头上的汗也越来越多。 “王妃…王妃…小姐!” 朝轻费力睁开了眼,喃喃道:“有香味……好香……” 眼看着人又要昏过去,云雾怎么叫都不见动静,只能推门出去向那位求救。 小姐说过,再艰难的逆境,唯有先活下去,才有其他的可能 。 “殿下!小姐的症状又严重了,奴婢方才都叫不醒小姐了……” 那道石青色的身影顷刻间冲进了阁楼内,吭哧吭哧又从地道里爬出来的何柱只来得及看到了一道残影。 “朝朝,朝朝!”胤礽脱下身上的披风将朝轻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把大夫带进来。” 一暗卫拎着被蒙住双眼的大夫进来,胤礽将怀里人的手腕制住:“把脉。先前不是说只是普通的情药,怎么会反复起来!” 大夫也想问啊,这一搭上手下的脉搏,额头上的冷汗不住地朝外冒:“这……这姑娘体内又多了一味情药,虽然剂量微弱,但两药相冲,如今草民也无计可施,唯有……阴阳相合。” 胤礽身上的气势立刻变得肃杀起来,这阁楼内外都有他的人守着,谁能在他的眼皮下给朝轻再度下药。 “小姐…小姐之前说过很香,但是奴婢守在一边却没闻到任何香气啊。” 但眼下不是阴谋论的时候,即便是找到了是什么药物冲撞了药性,现在也没办法调配解药。 胤礽搂着怀里人的手收紧了片刻:“可还有别的办法?” “泡冰水或许可行,但便是解开药性,也会大损根基,缠绵病榻,而且日后怕是……无法有孕了。” 阁楼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云雾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她家小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如今这位殿下会放小姐回阿哥所吗…… “都出去。” 跪在原地未动的云雾深深地跪俯下去,即便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犹如千斤重,但云雾依旧颤抖道:“殿下,求您让王妃回去吧。” 来日事发,死的也只会是她家小姐啊。 胤礽拍了拍怀里人的脊背以示安抚:“回去……直郡王如今已经醉死过去,她回去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险些被害,老大又何曾关注到异常?她不会愿意回去。” 能跟一个奴婢废话这么久对于胤礽来说十分难得,所以对于地上虽然安静但依旧不走的云雾,胤礽直接让人拉了出去。 既然改变不了最后的结局,又何必再多废话,要不是看朝朝对于这几个仆人十分重视…… 阁楼重新归于安静后,胤礽将披风解开,怀里的人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但药性作用下那眼中除却迷离外再无真实,怕是连他都认不出来了。 “朝朝,我是谁?” 回应胤礽的只有毫无章法的点点亲吻,其中的生涩和急迫诞生了一股矛盾的魅力。 胤礽未躲未避未动,只是按压了朝轻身上的几处穴位促使人清醒片刻:“朝朝,你看我是谁?” 此刻朝轻的神智已然被情潮吞没,说出来的可都是实话:“太子……胤礽……孤魂野鬼,你到底是谁啊?” 胤礽笑了一声,将到处乱蹭的人搂入怀中,这笑声中的喜悦干净纯粹:“朝朝,果然诚实。” 两件同为石青色的外裳落于地毯之上,一吉服,一常服,交互相叠,此间不分你我。 ****** 云雾虽然被拉了出去,但宁死也不离开这庭院一步,顶着寒风在小楼门口守了一夜;而胖乎乎的何柱也在门口守了一夜,整个人都是臊眉搭眼的。 谁能想到太子妃选中的美人这么不择手段,他就一个传话的身上就沾染了那么一丁点儿香气,结果就…… 唉,这都一整晚了,里面也没叫水什么的动静,他会不会被太子爷直接乱棍打死啊! 吱呀~ 关闭了一整晚的阁楼大门终于开启,胤礽披着昨晚的那件石青色外袍走了出来:“让人端水过来。你回阿哥所,稍后会有太医去把脉,莫要露了痕迹。” 云雾急的跳脚,恨不得跳上二楼去看看自家小姐怎么样了,但是云雪一个人在阿哥所撑了一夜,万一惠妃娘娘兴起叫小姐过去,云雪一个人也招架不住…… “是。” 好想去看小姐一眼啊。 云雾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阁楼,而何柱带着人将热水等一应物件都搬进了一楼,然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得赶紧回毓庆宫装一下,谁让这热水是借着太子爷晨练后沐浴的理由才弄出来的。 胤礽上辈子被圈禁后,不喜旁人近身服侍,许多事情都是自己来做,如今帮着昏睡的朝轻沐浴也是做的有模有样的,起码朝轻全程都未醒来一次。 胤礽给人上好药后,用布巾轻柔地擦拭着朝轻的长发,真不想把人送走啊。 昨晚还温香暖玉在怀,今日就要被迫分离。 看来还是得加快一番进程,早日光明正大地让人与自己站在一处;现在得多创造些独处的空间才好…… 一条由九颗品相难得、颜色各异碧玺串成的手链被戴上了那对皓白纤细的手腕,胤礽在睡的正香的人儿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待会儿见。” …… 昨晚上的确是筋疲力尽,朝轻醒来后看到那熟悉的房间装饰只觉恍惚,而那眼中含笑看着她的太子殿下更让她恍惚。 太子……在直郡王府的后院里,这话要是传出出去,满京城的谁敢信。 但不等朝轻作何反应,胤礽已然将人搂住:“昨天晚上发生了不少事,我说给朝朝听一听。” \"隆科多昨晚与一宫女秽乱宫闱,现在已经押进大牢,听候处置。\" 还是四阿哥亲自发现的呢~ 第13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3 朝轻知道。 如今的药物基本上都是植物调配出来的,虽然已是死物,但与她算的上同源,从酒水中提炼出来算不得什么难事。 一捧药粉,引她去的婢女和隆科多两人一人一半,若是那婢女脚程够快说不定那位佟国维夫人应该也能分上四分之一。 胤礽见怀里人没挣扎,继续说了下去:“隆科多在大牢里犯了疯病,受了重伤;而昨晚上佟国维归家后意外中风,太医虽然奋力抢救但还是落得个半身不遂的下场,具体原因倒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朝轻了然,看来那捧药粉的确是三人共享了,那…… “四阿哥如何了?” 胤礽依旧笑着,温润嗓音下风波已起,倒是像是那夜幕之下无边无垠的海浪,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朝朝当真是知恩图报,听说上次的事老四还专门给朝朝送了赔礼示歉,比孤都要快。” 朝轻现在不想猜这人到底是因何心思说出的话,干脆道:“四阿哥行事一向周全,隆科多到底是孝懿仁皇后的亲弟弟。” 胤礽收紧了手臂,两人之间的距离进一步缩短:“那孤呢?昨晚的事,朝朝打算如何给孤一个交代?” 朝轻:“……” 谁给谁交代?麻烦说清楚。 胤礽叹了口气,幽怨道:“我本一孤魂野鬼,来到这儿后却被朝朝你接连夺走了我的身心,这该如何是好啊?” 这话好一派控诉负心汉的滋味。 朝轻没想到这人竟然这般胆大又……不要脸:“阁下想我如何交代!” 胤礽假装没听出那点儿咬牙切齿的情绪,又进一步把自己埋进人的颈窝处:“朝朝不要对我负责吗?这老四帮过朝朝一两次,朝朝不仅帮着救了弘晖,还这般挂念他,上次酒楼中还只要了李四儿的交代。” “到我这,朝朝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这冲天的酸气,是谁在秋实院里开醋坊了。 朝轻作势要起身坐起,而搂着她的人就势起身,总之是不松手:“阁下与四阿哥……我……可否让我考虑几日再给阁下答复?” 胤礽拨弄了下朝轻手腕上的手链,一道隐秘机关随之打开,原本还有些空间的手链当即紧贴皮肤,其中的天蚕丝刀枪不断,水火不熔,绝非一般外力可以取下:“好。七日后孤举办赛马会,朝朝可一定要来。” 朝轻甩了下手,让手腕脱离了身后人的钳制:“我要是到时候给不了阁下交代呢?” “那我只能自己来讨个交代和答案了。碧玺护人,朝朝就别摘了。” 胤礽在美人脸上偷了个香后飞速地自后窗翻身纵出。 待朝轻去看时,那里已然见不到人影,只有不知是遗落还是故意的一件荷包端端正正地摆在那。 打开一看,只有一张不知何时写好的婚书,男方一栏上已用瘦金体写上了爱新觉罗·胤礽的名字。 大胆、疯狂、势在必得。 汇聚而来的情意带着孤注一掷的味道,朝轻只能先将它们都收拢起来,以待后效。 现在可不是炼化的好时候。 即便她非此方生灵,但受制于天道钳制,在情意不完整的情况下炼化,怕是容易受到其中情绪影响。 哪怕只会是一星半点儿的影响,她也不会允许。 朝轻将荷包放进袖袋,实则是她的储物空间内:\"云雾,你乔装打扮一番去抓一副避子药,在府外熬好后……\" 云雾略有尴尬地从袖袋中拿出一瓶药:\"小姐,那位已经备好了,药性温和,于您身体无碍的。说是若您开口便拿出来,若您无意也不用再提。\" \"吃了几粒?\" \"瓶中……就一粒。\" 朝轻自瓶中倒出那枚黑色小丸,直接送入口中,入口即化,一点味道都没有残留:\"把药瓶收好,前院那可有何动静?\" \"其他的倒是一如既往,只是……\"云雾将前院送来的一份名帖放在朝轻手边:\"大格格将满十六,圣上此前已经定下了大格格的婚事。过几日太子殿下的赛马会上这位台济也会前去,王爷想让您带着大格格看看。\" 朝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怎么就能这么大脸呢。 胤禔不愿将让她染指中聩,反而是让府中侧福晋和胤禔身边信得过的嬷嬷管着,甚至连大格格都掌管着一部分,这已经算得上是把她的脸踩在脚下了。现在又让她一个不过是大了两岁的继母带着继女去相看未来夫婿,真是够自信的。 \"在他的赛马会上相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朝轻接过名帖翻看了下,随手就扔到了一旁:\"待午憩后请大格格过来一趟。\" 说是爱女却让她一个不知好坏的继母带人前去,说是给她脸面却又是这般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到底是怎么自我感觉良好的。 \"小姐,您用些膳食再休息吧。\" 朝轻摇了摇头,示意云雾和云雪两人坐过来:“日后多让人盯着前院的动静,后院里她们想要争宠尽管推着她们朝前去。” 云雾和云雪都晓得其中利害,先前小姐只是不愿与王爷同房,如今已是不能,但是…… “小姐,您也不可能永远瞒着啊。奴婢看那位对您也是有心的,咱们满人以前也不讲究什么三从四德的。” 云雾看的十分清楚,与其小姐这样担惊受怕一生,倒不如尽力搏一把;如今郎有情,小姐的姿色才情都是难得一见,何愁没有生路可走啊。 “当初我容貌不显,郡王依旧选了我,为的不就是张佳氏能支持他夺嫡吗。” 云雾和云雪直接跪了下来,这种话虽然是事实,但是谁敢朝外说啊。 朝轻示意两人起来:“寻常人不会来这院子的,如今我已与张佳一族生了嫌隙,他又怎么会为了一个美人让自己多了可供人攻讦的把柄。” 云雪听着也觉得朝轻说的有道理,但是云雾想到昨晚看到的场景又觉得或许太子真的愿意为小姐多做些什么来求得一个周全。 “小姐……” 朝轻摆了摆手:“放心,我不会轻易寻死。日后多让人看着前面的动静,后院那儿只要闹不出人命,尽管推着她们上前去争宠。” “是,小姐。” 云雾和云雪放下了床幔后,轻声离开了内间;而这两人没有注意到的是,角落里有个正在擦拭花瓶的奴婢将一切都记在了心中,只待上报。 …… “见过王妃。” 朝轻让人坐下后,没有多客套,直奔主题:“七日后的赛马会郡王想让大格格见一见那多尔济色棱,大格格可有什么想问的?” 大格格面色黯淡一瞬,连贵为公主都要抚蒙,她一个郡王之女又能做什么:“婚约已定,我只管到日子出嫁就好,其余的都有内务府去做。” 茶盏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与朝轻接下来的话一并敲击在了大格格的心上:“大格格这般说,那以后几位格格呢?抚蒙的公主中寿命几何,大格格应该比我更清楚。” 朝轻平静地与大格格震惊的目光对视:“蒙古有多少部族,圣上又有多少公主?格格们作为宗室之女,嫁了一个那下一个还远吗?二格格也不过就小上一岁。” 大格格晓得朝轻说的都是实话,但正是这样,她才不理解朝轻为何要与她直言:“王妃有话不如直说。” “与其指望父亲兄弟,倒不如指望自己站起来。科尔沁地位非凡,对于其余部族也有些震慑力。” 朝轻将一盒子推向大格格:“郡王为了张佳一族的实力在那般境况下也选了我,而张佳一族也因此弃我,那大格格猜一猜哪一位格格会不会是下一个我?” 大格格脸色已有些苍白,蒙古与大清互相忌惮,不然嫁过去那么多公主也不会就活了几个,皇玛法后宫中也无身居高位的蒙古妃嫔。 要是妹妹们未来既被夫婿排斥又被京中抛弃……草原不比京城富庶啊。 “大格格回去好好想想,赛马会那一日到底该如何做。” 等大格格失魂落魄地离开后,云雾来到朝轻身边:“王妃您这般做大格格未必领您的好意。” 朝轻喝了口茶,谁说她就是好意了。 比起间接使得生母逝去的父亲和弟弟,大格格更在乎几个被自己看顾长大的妹妹们,更容易共情。 “即便不领我的好意,但姐妹们联合起来,总好过一人单打独斗。” 如果能好好活着,没有人会想寻死,天生的亲缘和流淌着利益二字的皇家血脉会让大格格明白自己该选择什么的。 朝轻盯着手腕上的碧玺手链轻笑了一声,她要的是让所有人都为了更重要的东西抛弃了这位自视甚高的直郡王,要胤禔看着他自己一无所有。 揭开谜底的快乐,可不多啊。 第14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4 八月十六,是朝轻的生辰,但整个秋实院却无一丝庆生的气氛。 因为…… 朝轻的嗓音有些虚弱,配上那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晕十分符合生病形象:“臣妾病了,恐染给王爷与几个孩子,不过是个小生日,不必大张旗鼓的庆祝。” 她要是想办生日宴,早就该准备起来了!本来就是为了躲他,还用得着胤禔今日马后炮一样在这里献殷勤。 没见几位妯娌都只是送了贺礼上门,请她来日再聚;就连早上刚走的太子殿下都只是悄悄地送贺礼上门,偏偏这个不长眼的家伙居然敢来打扰她的补眠。 胤禔觉得自家王妃十分贤惠,本来还想嘱咐两句注意身体的话,却觉得背后莫名一凉,莫非他被传染了! 那可不行啊!他明日还得与明珠商讨是否要对隆科多施以援手好挽救佟家的一二好感呢。 为了春秋大业,胤禔匆匆离开,连着一份补品都没来得及嘱咐下人送到秋实院,秋实院已经按时锁上了院门。 “呼。总算走了。” 朝轻没洗掉脸上的病容,继续翻看起了自己收到的贺礼,当看到十四阿哥送来的礼物时,朝轻沉默了。 一对足有三指宽的金镯上镶嵌着各色玉石,美感没看出来,倒是有几分喜感。 怪不得胤禛能生出一个审美像是暴发户一样的儿子,原来他还有这样一个弟弟呢。 …… 中秋将过,马场上绿草如茵,在满目秋黄之前各色马儿奔驰而过,无引发阵阵喝彩之声。 “大嫂,你总算到了,你看我将赤羽给带来了……大格格也来了。” 穿着一身红色骑装的大格格福身行礼道:“见过三婶婶。” “快起来吧。难得今日天气好,可是得好好玩玩。” 大格格看向朝轻,朝轻点头:“想去就去吧,难得的机会。” 说罢大格格带着几个嬷嬷朝着马棚走去,而朝轻则是迫不及待地同赤羽互动起来:“乖啊,知道你想我了,这不是来了吗。” 见着一人一马的亲热劲儿,三福晋笑道:“ 瞧大嫂给它哄的,我都要吃醋了。” “那不一样。前些日子宫宴上不刚见过。” 一说到前些日的中秋宫宴,三福晋就有一肚子的八卦同朝轻细说,两人骑着马在场边溜达,而三福晋的八卦也从佟国维请了长假,隆科多至今还在大牢中关着,最后说到了十阿哥酗酒上:“这几日瞧着倒是好多了,只是没什么笑模样,眼瞅着婚期就在一月之后,唉。” 朝轻有一下没一下的甩着鞭子:“有买醉度日的功夫,倒不如让想办法让自己在未来好过一些。咱们这些人又谁活得容易呢?” 三福晋想到诚郡王府后宅里那一窝的莺莺燕燕就觉得朝轻是难得的通透:“大嫂的确心善。” 不远处大格格已经与那多尔济色棱见了面,这一幕落在有心人眼中自然想得到这背后的拳拳爱女之心。 既然总归是要嫁到蒙古去,除却银钱奴仆,这有感情的到底是不一样。 朝轻笑了笑:“嫁人对于女儿家来说不亚于二次投胎,我不过是一旁瞧着而已,称不上心善。” 三福晋的闺名正是福音。 “一旁瞧着就够了。” 三福晋感慨一句,刚想叫着朝轻去跑两圈,只见大格格骑着的马不知为何发了疯,朝着她们两人冲来。 “小心!” 当一片空白的大脑恢复记忆时,三福晋只看到那匹疯马的脖颈上插入一枚金簪和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 “大嫂,你……没事吧。” 朝轻抹掉箭在眼边的鲜血,散落的一缕头发垂在耳边滴落着点点鲜血:“没什么大事,先送大格格出去。” 三福晋咽了下口水,大嫂这一身鲜血的样子,看着可比脸色苍白的大格格有事多了,但她不敢劝。 她们这边的骚乱反而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更何况还有朝轻那一身的鲜血简直是让人给险些瞪掉眼睛。 “这真是大嫂啊……” 第15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5 虽然他们与太子之间是塑料兄弟情,但是九阿哥等人今日是真心实意地陪着十阿哥玩乐散心。 十阿哥前段时间酗酒,酗了才两三天就因为成本忒大被他九哥从酒楼里扔了出来。后面十阿哥成天窝在府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是因为没能娶到若曦吗? 不是的,他从十一二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基本上不可能娶到一个互相喜欢的人,他跟若曦之间更多的还是志同道合的玩伴,但是娶明玉,他也觉得不得劲儿…… 一阵马匹的哀嚎声响彻云霄,十阿哥看去时就是朝轻毫不犹豫地将金簪插入疯马的颈部,喷涌而出的鲜血喷溅到月白色旗装上分外惹眼,那一贯端庄柔雅的美人手染鲜血的样子也是格外引人注目,一眼暼过来时,十阿哥听到了自己心口砰砰的响声。 十四阿哥喃喃道:“乖乖……大嫂还能这样呢?” “大嫂是武官之女,懂些拳脚不是很正常。”九阿哥那阴柔俊美的面容上已经收敛了所有不当出现的表情,俨然是一副关心长嫂的好弟弟模样,但心里正在阴谋论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比起他们几人的表现,马场上其余人已经纷纷上前送上关心,朝轻全盘接收。 等将大格格交给了还想继续废话的直郡王后,朝轻直接转身去更衣洗漱。 大格格牵着自家阿玛袖角,心中仍旧是惊魂未定,即便是个女儿身但有些东西她也是耳濡目染过的。 今日这次意外是蒙古还是朝中,是前朝还是后院,是太子又或者其他人…… 无论是谁,这一刻大格格心中都对权力和实力生出了无限的渴望。 她不想等着别人给她交代; 她不想等着别人伸出援手; 她想像王妃一样…… 正在同太子打嘴仗打的你来我往的直郡王也未注意到自己的大女儿什么时候松开了他的袖角。 ………… 而在营帐中刚换好干净衣物就被不知从何冒出来的胤礽抱了个满怀。 朝轻愣了下,这人怎么过来的。 胤礽才不晓得怀里这小没良心的在想些什么呢,他是真的吓坏了。 要是他没有一直关注着朝朝这边的情况; 要是朝朝的那一簪插错了位置; 要是他那把匕首投掷失误; 要是…… “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朝轻感受着胤礽的身躯在微微颤抖,抬起的手几度下落,最后还是垂落在身侧:“我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即便不能一击致命,那疯马也不会再有冲撞的力气。” 倒是那飞来的匕首实打实是冲着疯马的命门去的。 胤礽没抱多久就松开了,拿起布巾给朝轻擦拭长发,这第二次已经是有模有样的了;而朝轻也开始变得适应,看着铜镜中的人影道:“查出来是谁做的吗?” “还在查,不排除是科尔沁的人做的。” 朝轻想到大格格的未婚夫多尔济色棱,能被康熙从一众科尔沁儿郎中选出的孙女婿会连一匹疯马都制服不住吗。 “那……会有机会提前去草原吗?” 胤礽看向铜镜中的影像,那双水润的眼眸中显露出积淀许久的怀念与渴望:“若真是科尔沁做的,圣上怕是连选秀都无心举办了。” 圣上…… 朝轻默念着这位被皇上一手养大的太子殿下用在自己君父上的称呼,他已经不再隐藏了。 或许是铜镜中倒映出形象过于真实,或许是胤礽为她擦拭长发时的神情温柔绻意,朝轻主动挑破了那个话题。 “殿下,您到底是哪里的殿下呢?” 朝轻无意识地摸上隐于袖口之下的手链:“本该锋芒毕露的笔触您却写的藏锋如渊,本该富贵端闲的框架您却写的大气凛冽,既如此您又为何习瘦金书。” 为何? 那宋徽宗醉情书画山水,却终其一生都被绑在了那龙椅上;而他年少时立志要消除满汉隔阂,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却落得一个三废两立的父子决裂,兄弟离心的结局。 胤礽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回忆上辈子被圈禁的过往了,那时他想过为何他不是宋徽宗,寻了瘦金书来练只是一时之兴,慢慢地也练出些滋味了。 “朝朝,我的确是爱新觉罗·胤礽,另一个大清的第一位储君,被圈禁至死的储君。” 圈禁啊…… 朝轻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伸出手握住了正在为她挽发的手:“看来真的是尊贵无双又才智过人的殿下。” 胤礽难得听心上人夸赞他,立刻得寸进尺道:“朝朝欠我两个答案,如今还差一个啊……” 朝轻表示她收回了一只手。 要不是气氛正好,她连这个答案都不想说好嘛! 此时,帐外传来故意放大音量的请安声:“见过王爷,四贝勒,八贝勒………” 竟然是一口气来了七位皇子。 作者说:龟龟是个蠢的,辛苦码的稿没保存上!!!!现在得重写!先奉上一章大家先看着,8点奉上另外两章。 第16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6 今日的赛马会见了血,其中又掺杂着大清和蒙古的姻亲,即便是太子举行的也需要提前结束了。 三福晋和四福晋得了朝轻让王嬷嬷传的话,亲自照看着大格格;而太子妃则是去通知今日来参加赛马会的女眷,身份贵重的她免不得需要赔罪一二。 但今日这场子铺的实在是大,其余福晋们也是得帮衬着些,一来二去的竟然让一群皇子们抢了先跟在直郡王身后去探望朝轻。 而若曦连瞅都没瞅上一眼,就老老实实地跟在姐姐身边,别说十阿哥了,就算是主动上来挑衅的明玉她都没理会,宛若一只乖巧听话的鹌鹑。 不窝着不行啊,明年她就要入宫做宫女了,随时都有掉脑袋的风险。 虽然这个时代压抑残酷,但若曦还是想先活着看看。 尤其是刚刚她亲眼目睹了那血腥的一幕,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就是那疯马,再一联想这段时间来她的肆无忌惮,若曦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死亡也有很多不同,比如自杀,比如被杀,比如…… “若曦?” 迎上若兰关怀的眼神时,若曦搂住了姐姐的胳膊小声道:“姐姐,等我二十五岁出宫就回西北放羊去。” 若兰揉了下妹妹的额发,眼中满是欣慰。 马尔泰家有她一个在这里枯死就够了,若曦还是回到西北那片自由的风中去吧。 若曦现在已经被刺激狠了,什么先知先行,什么从龙之功,什么懵懂的情愫……都不重要了! 若是那位稳如泰山的太子殿下能走到最后,不能是她这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吧? …… 朝轻看到这一群皇子就觉得后脖颈有点疼,也不知道胤礽到底是在吃谁的醋,她不是谁的情意都要的好嘛! 没有相匹配的气运,她断不会浪费这个时间精力,当她的气运互补是做慈善呢 “福晋,你可好些了?让太医把下脉吧。” 朝轻忍着避开胤禔的想法道:“太医已把过脉了,回去喝几剂安神汤就没事了,有劳王爷和几位弟弟们关心。臣妾先去瞧瞧大格格如何了。” 见着被探望的人都离开了,剩下几个关系本就不是多融洽的兄弟也随着各自的小团体离开营帐;确认四下无人时十三阿哥同他四哥小声嘀咕了句:“四哥,您也收敛下,咱们跟着大哥他们去探望大嫂谁会相信啊?回头再传到太子那边……” “太子不那般没有肚量的人。” 十三阿哥可不这么认为,这太子跟大哥两人间都快演变成生死之局了,即便是要探望他们俩单独去也行啊! 四阿哥想着方才她看自己的目光与其余几位兄弟并无任何不同,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该放下这段本就不该有的情意。 那来日大哥落败她又该如何是好;每次想到这时,四阿哥像是找到什么不放弃这段情意的由头,即便那人并不知道。 十三阿哥虽然不晓得他四哥怎么就越走越快了,但做兄弟的必须奉陪,走着走着就到了一处营帐,十三阿哥看着走出来的几位嫂嫂和大格格真是满心说不出的复杂。 不是,他四哥就这么冲动吗? 虽然满人有个兄终弟及的习俗,但大哥还在呢,而且论排序也轮不到四哥啊…… 朝轻再三谢过三、四两位福晋后,直接带着大格格离开了这儿。 谁知道某个醋缸又窝在哪里看着呢,她才不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随后三福晋有事离开,十三阿哥自觉尴尬也走了,四福晋走到四阿哥身边道:“爷,咱们回府吧,弘晖还在府里等着呢。” 四阿哥应了一声,带着四福晋朝自家马车的方向走去。 而四福晋看出了四阿哥情绪上的失落,只想说一声这算什么事啊。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无论是直郡王还是她家贝勒爷,那位都没想过嫁入皇家,如今因着婚事还被迫同娘家断了来往,夫家待她也可以说的上句刁难,若这些都发生在她身上,她怕是做不到朝轻如今这般沉稳的。 唉,自她知道这件事后担心的从来不是朝轻,那是个顶通透善良的人,断不会让自己深陷囹圄;她一直担心的都是四贝勒。 起码,她至今也看不透四贝勒的性情的最深处。 ****** 赛马会一事上康熙赏了不少宝贝给朝轻以示嘉奖,太后也有样学样地召朝轻和大格格入宫说话,为此连性情越来越古怪的惠妃都难得平和地与朝轻说了两句话。 而大格格与那多尔济色棱的婚事以男方身患隐疾的理由取消,为此康熙还允许这个孙女嫁在京城,还特地让惠妃将这个口风透给了大格格。 出了延禧宫后,大格格问了朝轻一句:“王妃,那我的妹妹们呢?” 朝轻笑了笑,只说了句:“有些事情即便我不说,大格格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大格格沉默,是她唐突了。 到了马车上,朝轻都打算假寐一会儿了,只听得大格格又问道:“王妃,我想去抚蒙。二妹的身体不好,她留在京城最为合适……” “大格格与我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朝轻语气略讽:“这件事唯有郡王去求皇上更改圣意,明旨一下,无人可改。” 届时除非二格格快要病死了,不然也是要去的 第17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7 回到秋实院后,朝轻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倚在软榻上听着王嬷嬷汇报这院里的事务。 “等等。” 朝轻接过云雾沏好的香片:“嬷嬷您的意思是后院有人有孕了?” “是,虽然未曾传出,但是老奴观察到那关格格的院子中份例是翻番了的;此外还有几匹上好的细棉布从前院悄悄送了过去。” 朝轻抿了口香茗,语气不明道:“只瞒着我……我瞧着就这么不像个好人。” 周遭几个丫鬟都不知该如何接话,此时正巧有个小丫鬟匆匆进来:“王妃,王爷正朝着这边来,瞧着还挺急的。” “行,下去吧。” 朝轻将茶盏放到一旁,挑拣出一本《论语》翻看起来,都不用动脑子她也知道这人过来干什么的。 自小丫鬟通报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胤禔就冲了进来,不等周围人行礼问安就听得胤禔气冲冲道:“都下去。” 但尴尬的周围的丫鬟们都没有动静,毕竟秋实院的份例都是单独成册的,而她们的身契也都在朝轻手中。 在胤禔发火前,朝轻悠然地翻了页书:“都各自做事去,云雾你去端杯菊花茶过来。” 即便是清香扑鼻的菊花茶也并未降低胤禔的怒气,语气生硬道:“王妃,你到底与大格格说了什么?” 朝轻将《论语》反手扣在桌面上:“郡王觉得我能做什么?大格格如今已十六,手握中聩,我一个无权无名的继母说的话未必被大格格听在耳中吧。” 先前朝轻在他面前一贯是大方识礼的,突然强硬的语气让胤禔皱了下眉:“皇阿玛施恩让她能留在京城,可她偏要去蒙古,还说要将这个机会留给二格格,圣意岂是她说改就改的!” 呵呵。 明旨未下,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你倒是拿出足够让三个女儿留在京城嫁人的功劳出来,或者直接将蒙古打服,在这里贬低不屑,算什么男人。 “大格格不小了,有自己的思虑再正常不过;圣上疼爱小辈,郡王仔仔细细地说了,圣上自然会体谅的。” 但不等他作何反应,朝轻又说道:“今日娘娘同我说话,谈及直郡王府上只有弘昱阿哥一个还是少了些。明年大选,不如请娘娘选几个新人进来,又或者让府医多给后院的姐妹们请平安脉,调养下身子。王爷觉得如何?” 朝轻是面带着笑容说话的,但那饱含深意的笑容让胤禔心虚了下。 压下关氏怀孕的消息虽然不是他提出的,但也是他拍板决定的,他也只是想照顾下朝轻的心情而已…… 朝轻将反扣的书本推向胤禔:“人不患寡而患不均,王爷不妨想想自己的侄女与姐妹。但若是您依旧坚持,大格格是个孝顺的好孩子的。” 只是相较于胤禔那虚浮的父爱,大格格享受过最浓厚的母爱并接受了母亲临终前的嘱托……她看人一向很准。 瞧,三下五除二的这件事的由头就落到她身上了,倒是省的她再去寻理由了。 胤禔感觉自己像是质问了个寂寞,怎么变成朝轻来劝诫他了:“你……” “不如臣妾现在便进宫先于娘娘知会一声,先拣出些人来看看或者给府上的孩子们选些嬷嬷回来?” 胤禔看着油盐不进的朝轻,一袖子甩落了茶盏,菊花茶的香气立刻四散开来:“王妃管好自己院子便是,府邸里的事自有其余人管着。” 朝轻笑了笑:“好。云雾,去将剩下的茶具都给郡王包上,这一套缠枝青玉盏共计三百六十两。” 胤禔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朝轻:“你这是要本王付银子?” “王爷不是将我这秋实院的份例都分了出来?账本上自然是要算的清楚才好。” 一笔一笔的都算清楚。 等将胤禔气走后,很快外面又有人来禀报:“王妃,大格格过来了。” 朝轻拿起桌上的那本《论语》:“云雪,你去将这本书转交给大格格,就说日后无需刻意相见。” 秋实院门口。 “格格,王妃也太跋扈了,怎能能让您站在院门口等!” 大格格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没想到阿玛的脚步这般快,也没想到王妃这么果断不留情面。 她一开始没想着把王妃说出去的…… “见过大格格。” 大格格有些雀跃道:“王妃可愿见我了?” 云雪行了一礼:“王妃吩咐奴婢将这本书交给您,此外让奴婢转告您说日后无需刻意相见。” 什…什么。 皇室中人多是说三分留七分,而她们还是明面上的母女,她竟然敢直接断了往来。 云雪直接将书卷递给了大格格身旁的婢女,又行了一礼后转身回到秋实院内。 秋实院的院门就在大格格眼前缓缓关上,不留一丝缝隙。 “格格……” 大格格看着这院门出神片刻,转身道:“回去吧。” 或许是她自视甚高了,别说算计,就连来往交好这位王妃也是不屑的。 第18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8 在三年一届的选秀到临前,皇上决定选秀后出塞巡视的消息先一步传遍了京城。 原本定下的七月出发,如今直接提前了三四个月,先不说内务府等地方都要忙疯了,前朝众位大臣也是纷纷私下讨论起来,而诸位皇子立刻就与之前赛马会上的事联系起来,看来这调查的结果真的与蒙古那边有关。 虽然如今太子的位置十分牢固,但是先前太子的种种恶行已经让一些皇子心中生出别样的心思来,到底太子现在只是聪明了一时,之前确实是蠢了十几年。怕是聪明不了一世。 胤礽:呵呵呵,真是谢谢你们了。 总而言之,一整个冬日这京城上空来回飞了不少鸽子,让周围山野中的猛禽们难得吃了个半饱,真是一个幸福的冬日啊。 “王妃,您真的要出门吗?” 朝轻披上了件新做的狐皮大氅:“元宵佳节,难得不需要进宫赴宴,做甚窝在这府里枯坐。嬷嬷您不然同我们一道出去看看?” 王嬷嬷有些无奈,她都多大年纪了,宁可窝在床上烤火也不想天寒地冻的去赏灯:“王妃既然决定,那就尽管去,这府里老奴看着呢。” “有嬷嬷在,我最放心了,您只守好咱们这院子就好,外人的事您别操心了。”朝轻提前戴上了兜帽,帽沿处白皙柔软的皮毛使的美人儿看起来就像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一般天真烂漫:“嬷嬷,我们走了。” “哎,去吧。” 看着那越发活泼的背影,王嬷嬷也笑了,小姐自己过的开心就好了。 “关门。多留几个守门的,茶房和小厨房的火都不要灭,其余人都各自歇着去。” 秋实院中众人都立即作出回应,所有人的声音中都是高兴。 一开始以为来继福晋这里伺候是坐冷板凳的,没想到来了后不仅主子好伺候,而且月例什么的都是足额发放,简直是这直郡王府中的一股清流。 王嬷嬷看着越发卖力的一院子人,心中欣慰,这大半年到底是没白做,那些个心浮气躁、喜好钻营的都被剔除,留下来的都基本上都是老实有脑子的,还好小姐当时死命咬下家中的一块肉啊。 …… 每值元宵佳节,在京城街道上一眼望各式样的灯笼让人眼花缭乱,好些的就要讲求个手艺和贵重,一般的便是在样式上讨个巧,遇到一些个公子小姐们一道出行的,小贩们舌灿莲花一番就能挣到够全家人生活三两天的银钱,是以如今各处都可以说上句蜂拥如潮。 “小心。” 带着火狐样式的面具的女子被身后的人群冲撞了下,第一时间按住了脸上险些掉落的面具,而其身边带着白兔样式的男人却是先扶住了身边人。 “我没事。”朝轻借着身后人伸出的手站直了身体,眼中映着万家灯火,也反射出了新鲜喜悦的色彩:“京城的上元夜果然热闹。” 是啊,热闹的厉害。 胤礽拉住了心上人的手,又在心上人瞪过来前隐在了斗篷下:“朝朝自己也说热闹了。这万一走散了,可是要等到下一年了。” 原本带着凉意的手掌逐渐被另一个人的体温温暖,朝轻索性提着手中的兔儿灯朝着下一处热闹的地方走去,而与此相对的是身后人手中提着的狐儿灯。 虽然这路上对视即脸红的小情侣不少,但路人们对这一对自面具到灯盏都相配的男女纷纷投去了揶揄的目光,不少商贩也因此挖掘了新灵感——面具互买,只可惜很少有男人如那位一般愿意戴那些个样式偏向可爱美观的面具。 “想不想尝尝那个?”胤礽感受着投注在他们二人身上越来越多的目光时,抢先一步拉着人去了处汇聚了不少人的小食摊,以免心上人恼羞成怒不愿意同他赏灯了。 朝轻不自然地扶了下面上绑的牢固的面具,往回抽的手反而被人牵的更紧:“……好。” 胤礽带着人要去的是一处卖油炸元宵的摊子,虽然如今天冷易冷凝,但每一份炸元宵中也不过四个,而油炸的香气确实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购买。 “店家,一份炸元宵。” “好嘞。” 摊主抄着长筷子操纵着圆滚滚的元宵在油锅中上下翻涌,了,捞出来时不见一点油焦色:“慢用,小心烫啊。” 朝轻的视觉和嗅觉都被胤礽手中的那份炸元宵吸引走,但是听觉却是被另外几道熟悉的声音吸引走。 “好香啊。巧慧,咱们去看看。” “绿芜,我们也去看看吧。” 砰。 刚夹起的炸元宵掉入小碗中,又被另一支签子插起:“小心烫。” 朝轻起身的动作顿住了,她的手没有人牵着,她的去路没有人阻拦,但那人注视她的眼神的确是让她动容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她身后的空位被不知哪来的路人齐齐占聚,在他们两人和那些熟人之间划开了一条银河。 胤礽见人不走了,便作势要将签子上的元宵收回:“不想吃?那我们去尝些别的。” “想吃。” 朝轻接过来后尝了一口,虽然用料一般,但里面的芝麻磨的极香:“还不错,你要不要尝一尝?” 胤礽笑着点头道:“好啊。” 但直到朝轻吃完了手上这个,碗里还是剩了三个元宵,刚刚说要吃的人就是盯着她不动手。 朝轻听着声儿觉得那些熟人都走了,狠了下心才拿起签子直接插起三个来:“喏,尝尝吧。” 油炸的东西是香,但是她也不缺油水,尝个新鲜就够了,不能浪费粮食嘛。 胤礽动作优雅又迅速地吃完,拉着人离开了小摊:“后面还有不少好吃好玩的,带你去看看。” 而被喧闹的人群吸注意力的四人未注意到那最不该一块在上元夜出游的两人,直到之后再次相遇也依旧未发现重重隐秘防护下的两人。 另一边的朝轻被胤礽带着逛过一处处小摊商铺,每一处都能合她的心意,其中的用心程度不以言表。 虽是如今一人之下的天潢贵胄,但对于京城大街小巷的食摊杂耍却是了如指掌,顺序路线像是刻入心中一样自如,为之动容一二再合适不过。 原本被强硬拉在一处的两只手也不知是何时变成了交握,而此也助长了某人的胆量,或许可以再逼一逼? “这里应该只是卖茶的。”朝轻看着这位置隐蔽的茶楼,不禁提出疑问:“已快亥时了。” 胤礽握了下朝轻的手:“东家想要卖,那就有的卖。” 与此同时,茶楼中响起一阵吵嚷的声音, 离着楼门口也越来越近。 “我送你回贝勒府!都这时候了,你怎么敢同那种人走在一块的。” “我自己有腿会回去!巧慧,快点去找绿芜帮我道歉。” 一路吵到了楼门口,若曦怎么样都挣脱不开十四阿哥的钳制,气的都忘记什么要守规则,直接上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这一口,不仅见血也让周围人都看愣了。 朝轻看愣了,也看笑了,自言自语道:\"果然啊,还是那个人。\" 果然…… 看来朝朝关注的还是这个马尔泰家的。 胤礽想到手下人调查出来的结果,再看那强撑着气势的女子时眼色沉了一瞬,这又是哪方的来客。 第19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19 如果说当初是因为明玉与若曦争执落水时朝轻的恰巧出现才使得胤礽关注,后来则是因为马尔泰·若曦与先前不同的行为和那惊世骇俗的思想越发的让胤礽生疑。 他自己是,朝轻也是,再多一个异世来客也不算什么意外;虽然胤礽对这位来客的来处有些兴趣,但多年圈禁之下他已经学会了抓住当前最紧要的那根稻草。 他的精神状态早就出了问题,大清、生命、亲缘……重要又不关键;相较于为了不甘而抓住这个套着相似外壳的大清,他心中更多的是为了他想要创造的未来,一个能让朝轻愿意不戴遮掩地同他走在一处的未来。 “你……怎么了?” 朝轻看着那吵吵闹闹的两人闹掰后各自离去,心里默默压了个选秀前这两人必和好的赌注后才注意到身旁的人一直未曾说话。 “只是在想……” 胤礽拉着人到了一处阴影下,隐秘到即使朝轻披着层白色大氅也难以被人注意:“朝朝,我何时会成为你口中的必然。” 想要分享喜悦时的那个必然会被选择的人; 想要倾诉苦痛时的那个必然会被选择的人; 想要共度余生时的那个必然会被选择的人;…… 想要当朝朝看到他出现时,不会说果然二字,因为他已经成为朝朝生活中必不可缺的那一部分。 “殿下,我们如今这样已经足够了。”朝轻摸了下脸上的面具:“这里连影子都看不到,我才敢唤您一声殿下。” “殿下,即便我们的命运已然错乱到一处,但我想活着,所以必然不能用到白日里……唔!” 即便最亲密的事情已经做过,但这几月来朝轻的确未与胤礽再亲密接触过,今日的牵手已经算得上这段时间来最亲近的行为了。 当呼吸被掠夺,视线被剥夺,其余四感无限放大时,朝轻才想到这人那层尊贵温润皮囊下的带着疯狂的放肆和一丝喜悦? 疯子!真是疯子! 她怎么就忘了这人是被圈禁至死的,怎么会如这段时间来表现的一般无害温和,是她被假象蒙蔽了…… 即便是在黑暗之中胤礽依旧能准确无误地寻到心上人的那一抹朱唇,因为刻进心底的印迹动一动都是都是鲜血淋漓,想要挖走那边只能一块毁灭。 “朝朝。” 此时这人再念出来她的小字时带了几分缠绵滋味和满足的喜悦,逼得朝轻越发努力地大口呼吸着带着寒意的空气,好给自己过烫的脸蛋降降温:“你疯了……” “是啊。朝朝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胤礽轻顺着怀里人的长发,低笑道:“朝朝都敢跟着疯子单独出来,怎么就没想到会被疯子欺负,嗯?” 怀里的温香软玉一僵,小声吼道:“这是在外面!” 心情大好的胤礽任凭怀里人狡辩,即便朝朝说的话看似是无可奈何,可是这次的境况不同于那次袒露身份,朝朝若是对他无一丝真情,绝对会选择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模糊过去。 朝朝有这个本事的,他知道。 说出实话虽然会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剖的骨肉分明,但也总算让他窥得了心上人的真心一角。 “朝朝,未来终有一日,我会等到你签下名字的婚书。”胤礽眼中的疯狂与坚定让朝轻想要先拉开两人的距离再好好说话,但是她面对的是清醒的疯子啊:“我…我该回去了。” 后颈上又被人轻轻咬了一口:“嗯,送你去休息。直郡王府中的那几个人你该用就用,要是同我客气的话……朝朝觉得疯子会怎么做?” 朝轻被激的也冲动地咬了身前的人一口,因为环境黑暗,也不知道咬在了哪里:“殿下不如去问太医来的更快!我虽不是多有本事的人,但自保无虞!” 那一口被咬在了他的左手手腕内侧,谁让他故意去摸心上人的耳垂,胤礽觉得应该是有留下印迹,大不了他描绘一番,浅了就让朝朝再给他一个。 不能一模一样,那就一直尝试。 胤礽拉着人朝挂着各色灯笼的街道走去,朝着光下走去:“嗯,朝朝最厉害了,不然怎么敢来赴疯子的约。” 哼! 走远后,朝轻回头看了眼那茶楼门口那处温暖的灯光,这次无缘,想必日后可以再续吧…… 毕竟她寻上的可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疯子。 作者说:到这里其实胤礽的疯批属性已经初步暴露,即便是因为圈禁积攒了怨恨和不甘,但是面对一群里子不同的仇人他更多的是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但是他想做个清醒的疯子,这时需要一根致命的绳索拉着他!朝轻是第一个,但后面还会有别的绳索啦。 第20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0 “你故意的。” 胤礽想要将人搂入怀中,却被人连着避了几下,都快逼近角落了才将人抱住:“如今灯会未散,马车行走艰难在所难免,朝朝这可是冤枉我了。” 朝轻现在胆子也大了些,瞪了眼前的人一眼:“好,那我自己下去走,不劳您费时。” “送你怎么算是费时。”胤礽把玩着朝轻手腕上的碧玺手串,依旧是箍筋手腕的松紧度:“你若是回去早了免不得会被闲人打扰,朝朝就当是心疼下我这个孤家寡人,多陪我一会儿,嗯?” 贵气逼人的凤眸中蒙上一层水光,显得有些可怜可爱。 朝轻扭过头去避免与其对视:“我出来游玩本就是有些不合规矩,回去晚了免不得会让人说嘴……” “哪条礼法规定了?” 随着马车缓缓走动,胤礽搂着人倚在车厢一角,仗着角度和姿势不让人逃开:“你我有此奇遇,又何必再顾虑那些不相干之人的言论?今朝有酒今朝醉,朝朝觉得可有点道理。” 朝轻沉默下来,上一世的她殚精竭虑,最后依旧什么都没抓住;重活一世,她一开始想的的确是…… 感受着怀里人的沉默,胤礽没有说话,只是弹出一道气劲让车夫将车赶的再慢些。 同家族撕破脸面,同直郡王府中人划开界限……这些都说明朝朝想要将上一世的束缚全都抛开,他只是陪着朝朝走的更快些。 “你总是让自己说的有道理。” 朝轻第一次放松地倚靠在身后之人的胸膛上,灯光顺着飘动的车帘渗进车厢,化为点点光影跳跃出碎星:“那你呢?你这个太子,做的很好。” 胤礽将下巴搭在朝轻的肩膀上:“我?我不仅想与朝朝长久的在一处,还想多活些自在日子,可不得先下手为强。还要多谢朝朝提前告诉我这次弹劾之事,不然可真是沾了一身泥。” 说到这,朝轻也是对胤礽生出点怜悯之心,原先那位太子爷可是留下不少深坑烂账,但是这声谢她却是只能担一半。 “即便我不说,你应该也早就有所防备,不然八阿哥可不止是被叱责这么简单了。” 那些年她虽然被圈在院子中无法出去,但也晓得胤禔是养出了一头白眼狼,多年筹谋都给旁人做了嫁衣,当真是可笑至极。 见着朝轻又开始出神,胤礽不开心地轻咬了一口朝轻的后颈以将人的注意力吸引回自己身上:“这次前往草原,朝朝可是要多看着我些,难得的相处时机。” 太子殿下,您晓得您在说什么嘛?! 朝轻甚至出手摸了摸胤礽的额头:“也不烫,怎么都开始说胡话了?” 这次前往草原她势必是要跟着直郡王府的车队,各家营地住处划分严格,他们两人更是得远一些才好,如何能相处。 胤礽垂首蹭了下女子的手心,笑道:“朝朝自管放心便是,这一次老大不会来碍朝朝的眼。” 还有老四,干脆一块留下跟老八监国好了,别来碍他的眼。 ****** 康熙四十四年的选秀在五月十六日落下帷幕,圣驾也在六月二十六日就出发前往草原。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此次出行背后的政治意义重大,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的皇子们都削尖了脑袋想要跟着出去,而最后被留下来监国的四阿哥和八阿哥都被诸位兄弟们投去了一刹那的关心目光。 八阿哥晓得这背后是谁在使劲。按照太子如今的性情,他这次最好就是当作个吉祥物,但要是想要做点什么,指不定多少坑等着他,唉! 不过,为了监视他一个小贝勒留下四哥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吧…… 四阿哥简单几句话就将八阿哥的试探挡了回去,一贯面无表情的脸直到是出宫上了马车后才有了几分破绽。 他没想明白二哥此举背后的深意,先前太子从未与他透露过要他监国的意思,莫非是想放权给他?可总觉得何处不太对劲。 而不久后直郡王领命奔赴漠北驻守,且归期未定的消息让四阿哥看懂了太子的做法。 这赫舍里家如今的主事人赫舍里·常泰的儿子阿林保已经去了漠北参军,那边如今没什么战事,所以直郡王此次突然前去驻守不仅得不到军功,还浪费掉一个拉拢蒙古的好机会,毕竟这次直郡王府的大格格被圣上点名一道前往。 只是…… 四阿哥负手站于庭院之中,眸色不明,直郡王如今已是斗不过东宫,太子一向是喜欢看困兽犹斗的,怎么会好心放逐直郡王,这到底还能所图为何? 不得不说聪明人都喜欢多想,当四阿哥看懂胤礽的图谋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养心殿,茶房。 若曦正练习泡茶呢,一旁的奉茶宫女玉檀突然走上前来:“若曦,我去御花园摘些花瓣回来做茶点,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好。但能否等我泡完这一壶茶?”若曦当然乐意多学一些,万一死了后能回到现代,她说不定还能开一家茶楼呢。 见着玉檀一口应了下来,若曦心中高兴,看来这宫里也是有好人的;直到在御花园与八阿哥等人巧遇时,若曦那点因为大胆劝诫而得了康熙几句夸赞后生出的胆气开始萎缩。 这宫里的好,都是标好价格的。 但是她要是装傻充愣,不给八阿哥透露消息,那姐姐在八贝勒府里一定会被那八福晋磋磨的更狠;而八阿哥可以继续做他的好人,他的君子,毕竟那都是后宅的隐秘手段。 若曦跟着玉檀离开御花园时没敢再回头看,她怕看到八阿哥那如面具一样的微笑时会绷不住情绪,给姐姐和马尔泰家添麻烦。 “若曦,我要做茶点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若曦深吸了口气,朝着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的玉檀微笑道:“好,多谢玉檀。” 不能撕破脸,在她找到出路前必须得演下去! 六月二十六日,随着明黄色的车驾缓缓驶出城门,紧随其后的便是东宫的杏黄色车驾,其后是各家府邸的,一派井然有序,肃重庄严。 直到过了两三天后,车队才能见到诸位阿哥们跑马的身影,溅起的尘土飞扬让车帘都无法掀开,马车车厢内也越发的闷热。 大格格来到朝轻的马车上时立刻就感受到凉爽不少的温度,看向车中摆放着两个满的冒尖的冰盆心中惊讶。 路上不比宫内,每人每天用冰的份例都是有限的,这午时将冰都用了,晚上可怎么办。 “府里送来的信,说是关格格已经生了,是个小阿哥。”朝轻说出的信息将大格格的注意力立刻从冰盆上引开,对于多了一个弟弟,大格格并不是多喜悦。 要不是弘昱同其他家的阿哥都进了上书房读书,半月才出宫一次,在宫里又有惠妃娘娘照看着,她断然不会…… 不会什么呢,圣意面前谁有反对的权力 对上那平静疏离的目光时,大格格将心中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都收了起来:“看来府中一切都好,王妃也可放心了。” 朝轻笑了声,无甚不好的情绪,只是觉得好笑而已:“两位侧妃都是操持家事熟练的人,又有惠妃娘娘派去的嬷嬷在,我如今自是省心极了。” 不等大格格多感尴尬,朝轻又说道:“明日有人送信回京城,大格格若有信寄回,便在戌时前拿过来。” “好。多谢王妃。”大格格本想寻些话说,却见朝轻又拿起一卷旧书翻看,好奇问道:“王妃看的是何种书?” 朝轻倒是有问必答,拿起书给大格格仔细看了看:“《太平寰宇记》,讲述的是北宋年间的地理风貌,也不知如今又是何模样。” 又是一本她未听闻过的书。 这一年来,每次她来寻福晋的时候福晋不是在读书,就是在习练些技艺;她瞧着福晋做这些只是因为她想去做,想去感受,想要用心,却不是为了讨好阿玛他们或者迎合谁。 “为何您与旁人都不一样呢?” 第21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1 “那为何要一样?” 朝轻端着冰镇过的酸梅汤慢慢喝着:“日子都是人自己过出来的,怎么会有一样呢?大格格这问题问的着实有趣。” 有趣吗? 但是当今世道谁家女儿嫁人后不是要孝顺公婆,绵延子嗣,争取丈夫爱重,尊贵如公主,平常如民女,谁家不是如此,偏他们直郡王府上的继福晋却是个例外。 大格格从那次接了朝轻一卷《论语》后自己也试着寻了不少书来读,但读的越多却是越迷茫。 “王妃。” 大格格起身郑重地同朝轻行了一个大礼:“此前种种是我思虑不周,行事偏驳,但恳请王妃教我如何读书,如何可以像您一样!” 朝轻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孩,直到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开口:“我不能,大格格请回吧。” 大格格焦急道:“王妃,这次我是真心求教,恳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帮我这一次。” “大人?我不过比格格长了两岁而已。” 朝轻收回目光,垂首翻看手中书籍,声音沉静道:“此前我提醒大格格三次,再算上马场那一次,就当我是挟恩求报,日后烦请大格格与我各自安好。” “王妃!” 朝轻没有再说话,一旁的云雾和云雪尊敬又不失强硬地将大格格送回到她自己的马车上。 再一回来时,就看到朝轻正趴在冰盆旁纳凉呢。 云雾立刻将冰盆挪远了些:“王妃,您不能离的这么近,万一寒气入体了可是要吃苦药的。” 朝轻巴不得寒气入体呢,她如今最讨厌的就是过夏天,干燥炎热的一点都不讨苔花妖的喜欢。 “安全送回去了?” 云雪将还剩了半盏的酸梅汤收了起来,虽然那位暗地里给王妃送了不少冰块来,但也不能什么都吃冰镇的,万一病了该怎么办:“大格格看着还稳得住,王妃您也不必担心。” 担心?她更担心她的酸梅汤。 “她是个有脑子的。一点拒绝而已,总比日后置之死地而后生强。” 朝轻并不多恨大格格,但只会在自己窝里弯的下身段不够。 弘昱的事大格格这个长姐都会过问一二,询问夫子些问题也算不上困难,如今遵循的那些女德闺训,可配不上她给大格格养出的那些野心。 学会主动,只是第一步。 日后…… “云雾,我就在趴一会儿。” 朝轻拉着冰盆沿儿不让云雾继续朝远搬,这冰盆如今就是她的命:“你都搬到马车门口了,怎么不干脆搬出去呢。” “小姐,您小日子快到了,寒气入体后难受的不还是您自己啊。”云雾坚决地将冰盆挪到车帘边,然后迅速说起别的话转移朝轻的注意力:“小姐,那大格格那儿还需要再做些什么吗?” “会者不难,现实会逼着她给自己寻找后路。” 其实和亲这种事还是得从根源上解决掉,只是得徐徐图之,但是想必此时大格格也不愿意吧。 朝轻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躺着,就像她虽然馋气运,馋美色,但准备的路海了去了。 ****** “王妃,大格格那边又送了叠功课过来。” 朝轻简单地翻看了下,不提内容如何,但这字迹上的确工整顺眼:“在路上还能写成这种模样,态度上的确是认真。先收起来吧,参加完晚宴再说。” 如今圣驾已经到了蒙古,驻扎不过五日,各方王公台吉接连到来,今天晚上的宴会也是为了接风洗尘。 云雾和云雪上前服侍朝轻梳妆换衣,这妆容才梳到一半,从外面进来个小丫鬟轻声说了些什么。 朝轻放下手中的簪子,拣起另一支竹纹金簪:“查清楚了?” “是,此次苏完瓜尔佳王爷只带了一位名为佐鹰的子侄过来,听说这位王爷的独女得了风寒,所以就留在了部落中。” “那十三阿哥那呢?” 丫鬟轻声回禀道:“十三阿哥这几日经常出去跑马,几乎未曾输过。” 那看来这听说最多能信一半。 朝轻点了个偏淡的口脂抹在唇瓣上:“看来这次成的婚事不止一桩。” 也不知道大格格和若曦现在遇到了没有,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安排些事情容易嘛,唉。 第22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2 蒙古人一贯是豪爽不羁,即便如今大清才是这天下的主人也免不得入乡随俗。 高度适宜的桌案按着顺序摆放在草地上,桌案下铺着各色毛毯,案上既有规格精致的御菜,又有粗犷喷香的烤肉,泾渭分明地摆在同一张桌案上。 “嫂嫂可算过来了。”趁着康熙还未到,几位妯娌们聚在一处聊着天:“一路上都没见嫂嫂怎么下车,想必肯定是累着了。” 七福晋仔细打量下朝轻的面色:“如今瞧着,倒是好上不少了。” “还好。草原凉爽,晚间睡觉都香了。” 下车就是烈日尘土,晚上睡觉的帐篷中还有个偶尔过来暖床的采花贼,要不是看在那些吃食和冰例上,她宁可直接睡在车厢里。 唉。 三福晋看了眼安静站在朝轻身后的大格格,感叹了句:“今日在草场上见到大格格时,那骑术实在是长进不少。” “是吗?”朝轻笑着看了眼大格格:“能得福音的一句夸赞,可见大格格是下了苦功夫的。” 大格格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微笑:“谢三婶夸奖,最近练习骑射也觉出趣味了,也得感谢王妃的指导。” 朝轻客气地谦虚两句,两人之间好一番疏离客气作态,倒也是各家各府中继母继女的常态了。 此时来了一位内侍提醒众人圣驾即将到来,朝轻带着大格格回到了她们的座席上,此时大格格悄悄说了句:“王妃,今日我遇到了一位王子,是土默部,也……姓伊尔根觉罗。” 同姓,土默部,王子。 朝轻觉得自己已经知道这位王子的身份了,真是巧妙:“嗯。大格格可以多瞧瞧,但若是真决定了” 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康熙入场,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朝轻最后的那句话也险些没被大格格听到:“动情可以,但是明面上别让自己失去了先机。” 王妃又教导她了, 大格格将此话记在心中后安静落座,心里已决定回去就同阿玛传信让八叔帮忙。 那最近颇为得脸的奉茶宫女是八叔府上侧福晋的妹妹,也算她们直郡王府上的人,天然的同盟为何不用。 晚宴开始后,康熙没有多讲话直接同诸位王公喝起酒来,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而坐于康熙下首的胤礽周围也聚集了不少敬酒的人,有那好豪迈过分的都直接上了坛子,然后诸位王公王子发现一件事—— 太子他,怎么这么能喝!!! 能喝的不该是大阿哥,这真的是太子吗? 胤礽又喝倒一个大胡子王公后,精准无误地对上台下一人略带关心的目光。 见那人白净的脸上无半分醉意,甚至还有心情对她作怪,朝轻扭头再也不去看这胆大包天的家伙。 呸,多余看这一眼。 忽然一首马头琴曲声音响起,只见有一面容硬朗的年轻男子下场跳起了舞蹈,口中还唱起了耳熟能详的迎客曲。 朝轻诧异了一瞬,很快就注意到这男子的目光朝着她们这个方向看来的频率有些高,借着喝酒的姿势一瞧,大格格的脸颊微红。 这就是那位佐鹰王子啊~~~ 看来苏完瓜尔佳王爷是逃脱不了这一番操心了,留住了女儿,失去了个看好的女婿,真是…… 有得必有死 朝轻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刚想喝呢,听得身旁的三福晋感叹了句:“还是年轻好,这番身姿实在难得。” 三福晋促狭地同朝轻递了个眼神,借着酒杯的遮掩说道:“虽然不能,但欣赏一二还是不错的,真是许久未曾见有男子跳的这般好了。” 得,这位还是个有经验的。 朝轻喝净杯中酒,也学着三福晋的样子欣赏起这位佐鹰男子的舞姿来,一举一动中都散发着力量感与生命力,十分的好。 只是她不看台上的人了,但台上的人可是一直在看她。 献哈达是这蒙古人欢迎来客的礼节之一,即便来献礼的是位粗犷豪迈的汉子,众阿哥们也是笑脸相迎。 而等这一舞结束后,康熙语气和蔼地问了几句,莫过于婚配了吗?年岁几何啊? 哦,苏完瓜尔佳王爷的子侄啊,结亲家啊,朕不介意长上一辈哦。 苏完瓜尔佳王爷:我介意……算了,女婿还能再找,没把女儿搭进去就行。 于是虽然没有明旨下达,但许多人都看出这位佐鹰王子就是康熙为直郡王府上的大格格寻得未来夫婿。 这苏完瓜尔佳王爷的实力雄厚,皇上怎么会想着给大格格栓这样一门婚事?莫非…… 胤礽同苏完瓜尔佳王爷喝了杯酒,心中对于康熙的打算已经有了猜测。 孙女嫁给佐鹰以作监视,他这个太子以侧福晋之位迎娶苏完瓜尔佳王爷的女儿,原本雄厚的部落实力就此四分五裂;不仅他和胤禔竹篮打水一场空,皇上也可以此进一步钳制蒙古实力。 呵。 胤礽仰头喝下一杯烈酒,这草原上的夜晚的确凉爽,但没凉爽到了他那颗几近麻木的心。 这手段比起他的皇阿玛……当真是差远了!若是他的皇阿玛,绝不会冒着边境之危的可能性分裂部落实力,他们这群儿子还配不上这般价值。 捧至高处,摔落尘埃,不过上位者一念之间而已。 短暂地怀念了下英明神武的皇阿玛后,胤礽拎着酒坛寻上了苏完瓜尔佳王爷:“孤敬王爷一坛,日后孤与王爷也算的是亲戚了,喝!” 哈哈哈哈,这是长生天跟他开的玩笑吧,太子和直郡王都反目成仇了,怎么会与他论……亲戚? 辛辣酒液入口本该醉人的紧,但苏完瓜尔佳王爷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 太子这是在点他,太子难道想纳敏敏进东宫! 胤礽将空了的酒坛搁放到一旁:“王爷果然好酒量,这段时日咱们见面的机会不少,下次定与王爷好好喝一场。” 喝个屁,他家敏敏是要一辈子做草原上自由自在的格桑花的! 晚宴散去后,苏完瓜尔佳王爷第一时间就去让人重新打听一遍这次随圣驾而来的女眷,太子不就想要一个保障,给他就是了。 眼看佐鹰那边是没救了,草原上的狼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做狼王的机会。那他就只能…… “滚。” 明日有一场围猎,朝轻本以为那人不会过来了,没想到天刚亮就摸进来一个身上还带着露水的家伙。 “朝朝,我想你了。” 朝轻翻了个身,她昨晚上回来后一时兴起把大格格的那叠功课批改完了,所以这睡的有点缺觉,谁想还有个来扰她清眠的:“又不是见不到了。” 胤礽没回话,而是轻拍着朝轻的脊背,口中哼起了一首小调,本该是催眠的调子,但硬是给朝轻逗乐了。 “你…你怎么不直接拿把马头琴来。” 胤礽认真反问道:“我唱的不比马头琴拉出曲调好听?” 还真别说,真不愧是完美的太子殿下,音乐天赋也是不差的。 “好听。你该不会昨晚就是去学这个了?” 当然不会,他还学了支舞蹈外加一曲唱给心上人的蒙古歌谣。 朝轻觉得有些热,掀开身上的薄被坐了起来,还未伸手一杯温水已递到嘴边,身后立刻贴上来的靠枕也填补了那点儿凉意。 等人喝完水后,胤礽拉着人一块靠在软枕上:“再陪我聊一会儿,待会儿我可是要忙起来,不会再打扰朝朝的好眠了。” 朝轻伸手戳了下胤礽的胸膛:“你又作什么?连围猎都能改期。” “一点儿坏事。” 见怀里人开始瞪他了,胤礽立刻交代道:“我没动你要的人,她会好好活着,不会浪费。” 朝轻将额头抵在胤礽胸膛上,轻声说道:“胤礽,我们曾商讨过,商贸、文化、利益……这些哪个都比姻亲来的稳定有效。你真的愿意让大格格成为首例?” “朝朝不放心我?” 朝轻认真地点了下头:“我不喜她,如今费力将她拉到这一步,绝不能白做工。” 作者说:“把本世界男主拉出来遛一遛。” 第23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3 朝轻经常会告诉胤礽些关于上一世的消息,但极少提起自己的生活,仿佛那些早已过去。但这一次也是朝轻主动表露出对于权力的野心。 胤礽撑着脑袋说道:“上次朝朝你已然说服了我,我自然不会让朝朝的苦心白费。” 其实,抛开那些个旧怨,大格格的确是最适合的人。 首先是胤禔驻守漠北,大格格嫁给佐鹰王子去往东边,中间隔着京城和苏完瓜尔佳氏,两相联合的可能性极低。 其次,大格格和胤禔的软肋都不可能离开京都,即便胤禔舍得,大格格也绝对舍不得她生母拼死争下来的几个弟妹。 最后吗,仇人自然永远生活在担惊受怕中才好。 只要她走的够高,大格格就不敢放松警惕,需得日日殚精竭虑,毕竟大格格用心护着的弟妹可都得留在京城啊。 朝轻拍了下颈窝处热乎乎的脑袋:“佐鹰王子虽是庶子,但能被苏完瓜尔佳王爷带在身边绝非池中之物,大格格估计一时斗不过他,你且让人瞧着些。” “不让她吃些苦头磨练一二了?” 朝轻很干脆地白了身后人一眼,把玩着新得的朱砂珠串:“我只说是瞧着些,保住命就是了。” 胤礽刚想开口说话,又听得怀里人说:“我不讨厌她,但也绝对不喜她,她若是最后做不到,权当是个傀儡,左右我们还有后手。” 瞧着那些个功课,败落的概率得有个六成。 这话说的残酷冷情,但胤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原先他生活的大清对于抚蒙公主的扶持也是有限的,因为这本就是一场政治交易,不想沦为弃子就拿出足够的价值出来。 胤礽挑眉,看来朝朝对于那个马尔泰·若曦期望颇高啊:“她如今的心性和城府怕是当不起这大使的责任。” 朝轻点头:“自然,她心头的那口傲气隐藏的并不好,但这第一位女官也需要这一口傲气撑着。胤礽,给她一个机会,从零开始磨练,我相信她会让我们惊喜。” 自由的鸟儿被强硬地锁进笼中,即便这里有吃有喝,但鸟儿会听话一时,但向往天空的心永远都不会改变。 胤礽先肯定了朝轻的想法:“马尔泰家在西北也颇有实力,到时候自西北至极北之地的各方势力之间有了纽带,将罗刹国打服也不是什么问题。若是不成,她……” “也不能让苏完瓜尔佳王爷选择她作为替代。”刚凝聚出的几分睡意立刻被打破,朝轻认真道:“她不属于这儿,情感羁绊和地域差异会让她的能力大打折扣的。” 她懒得去让那位王爷放弃姻亲保中立的想法,但现在来看将若曦放在这儿实在是有些浪费了。 胤礽再次答应下来,他尝过情的滋味更明白情感上头时即便是聪明人也会冲动,更何况是本就冲劲十足的人:“近几日都不会有大规模的围猎,你也可好好休息一番。” 随后胤礽半倚在床头上耐心地哄人重新入睡,待人呼吸平稳下来后胤礽将早就备好的书信放在朝轻枕下,柔声道:“好梦,朝朝。” 异世来客终将离开…… 他会留住的。 而营地的另一侧有一座较大的帐篷,一个小沙弥端着早膳轻声走了进去,却发现活佛还像昨晚一般盘坐在蒲团上做早课,赶紧放下托盘上前:“师父,您这是一夜未睡?” 活佛念完最后一句经文后睁开了血红的双眼,像是下一刻就要流下血泪一般:“扶我起来。” “是,师父。” 小沙弥赶紧将人搀扶起来,忽然发现师傅蓦然老态了许多,手掌也变得枯瘦无力:“师父,我们请大夫来看看吧。大清皇帝来了,他们肯定带了医术高深的大夫!” 活佛走到床边坐下,安慰这个小徒弟道:“无事,窥探天机的代价。” 窥探天机! 看着小徒弟直接瞪圆了眼睛,活佛伸手摸了摸小徒弟的脑袋:“本就快到圆寂的时候,能得见一次天命之人,此生无憾。” 他一开始只是心有所感,本以为那位天可汗是他感知到的人,却未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的天命被续上了。 “太子殿下,您已知来处又何必强求?” 在昏黄烛光的闪烁下,温润俊美的脸庞多了几分阴鹜,活佛似乎听到有一只强大疯狂的野兽在吼叫,却又被脖颈上的锁链留在那道界限之内,但也只有那一条锁链。 “孤只求今生与她走到最后,活佛也能用得上强求二字。”原本沉郁冷冽的目光触及到手腕上的某一处时变得偏执和煦:“孤不在乎来世命途如何,但今生孤想同她走到最后。” 一份完美无缺又平凡至极的度牒推至活佛手边:“无情之人不过朽木傀儡,活佛慈悲为怀,连自己的侄子都舍得一并拉入空门来普渡众生,为何不能多孤一个。” 活佛抬眸,对面的男子依旧笑得温和,身上气势依旧尊贵无双,不愧是皇室中人。 “贫僧竭力而为,无论成功与否,殿下都要付出过往所有的功德,未来投胎转世也会……” 胤礽起身离开:“孤明白,无论成功与否,这份度牒都送与活佛。” 还未等傍晚的凉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帐门已经放下,活佛看着对面那盏一动未动的热水叹了口气:“阿弥陀佛。” 他感知到的异世来客貌似没这么智近如妖啊…… 第24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4 第23章 朝轻睡了个饱觉,一睁眼已是午膳时分。 察觉到帐子中的动静,云雪走上前将帷幔掀开:“王妃,您醒了。今个儿有新鲜的虾送过来,厨房做了三鲜汤包呢。” 还能有三鲜汤包? 这可不是有热闹看的趋势啊。 朝轻打了个哈欠,穿好衣服后随意挽了个发髻就开始用膳:“皇帐那边还没说为何取消围猎吗?” 云雪给朝轻舀了碗汤放在手边:“说是活佛到来,有要事要与圣上详谈,这才取消了。” 活佛? 不知为何朝轻想到昨天晚上胤礽送给她的朱砂珠串,上面的佛光一看就是高僧加持过,看来这就是他做的坏事了。 这家伙,谋算了些什么? 朝轻又吃下一个汤包,心中有一丝不安,感觉有什么势在必得的东西正要离去。 …… 皇帐内。 “阿弥陀佛,贫僧就先行告退了。” 康熙颌首,为表尊重亲自将活佛送至皇帐外,而帐内的几名奉茶宫女迅速打扫干净,其中一个差点就不慎摔了个茶盏。 见到这一幕后李德全的心脏都快跟着那茶盏差点碎掉了,这活佛刚走就打碎东西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啊,尤其是皇上还不信佛教! 虽然他信。 若曦此刻却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关心李大总管又给她打上什么标签,刚才她出于好奇看了眼活佛长什么样子,结果就对视上了,那一刻她有种直觉,这位活佛知道她的身份了。  阿弥陀佛!祈祷上帝!活佛可千万别说一句什么她面相有异!她就是来上盏茶的! 呜呜呜,她为什么要好奇,不长记性,不长记性…… “哎哎哎!这是做什么呢?” 李德全过来是想警告若曦两句让她当差专心些,一过来就看到若曦在那拿头撞桌呢。 “李公公,我错了,我以后肯定用心当差,绝不再犯。”若曦这般干脆的认错倒是噎了李德全一下,但最后还是叮嘱了两句后才一甩拂尘走了。 若曦瘫坐在椅子上,双眼迷茫,活佛要是真的看出来她的身份,会不会有办法让她回到现代;可她现在只是个奉茶宫女,在这个时代就如同蝼蚁一般,怎么可能求得活佛出手啊…… 因为陷入了职业迷茫,即便是学习骑马时,若曦都提不起来兴趣,而这一点被十三阿哥看了出来:“你最近这是怎么了,回头皇阿玛万一要想检验你的学习成果,我可不想堕了自己的名声。” 若曦直接趴在马背:“十三阿哥,你见过活佛吗?你觉得他人怎么样啊?” 十三阿哥沉思了下:“活佛常年四处传教,这一次还是提前半年就安排好后才能在营地见到活佛,倒是听说活佛他挺慈悲为怀的,但最多再停留三天,活佛便要离开了。” 活佛:???呵呵呵呵,真是个美妙又真实的误会。 听完这话后若曦越发的蔫了,她怎么能在三天内私下见到活佛,而且万一活佛也觉得她是异端,之前她在现代的时候去过西藏的博物馆参观……别想了,别想了。 …… 深夜,有一人踏着月色而来,进入了活佛的营帐。 “活佛可是有了办法?” 活佛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后道明本意:“先前贫僧未想到这异世来客不止一人,故而有些话说错了。” 胤礽面容平静地落座在活佛对面:“那活佛这次可要想清楚再说。” “阿弥陀佛。贫僧先前说异世来客终归来处,这句话无错。”活佛拿起帕子擦掉口中溢出的鲜血:“但这异世来客回去一人便已顺应天命,殿下的时机在于转生之时,而另一位的时机在于其离开龙聚之地,返璞归真,这个时机倒是早于殿下的。” 说完这些话后,活佛身上的气息肉眼可见的萎靡许多,胤礽见状也不再多问:“孤明白了,日后活佛若想兑换孤的承诺,让你那小徒弟去往苏完瓜尔佳氏部落便可。” “阿弥陀佛,多谢殿下。” 胤礽端起茶杯喝了口热水:“活佛勿要谢的太早,孤这还有一桩凡俗之事需得活佛帮忙。” 这天命之人的人情可真是难要。 面对着爱新觉罗·周扒皮·胤礽,活佛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一摞帕子:“殿下请说。” ****** “来了。” 烛火微摇,美人穿着身天水碧色的家常衣裳倚在小桌旁看书,一派温暖雅致下那一串鲜红古朴的佛珠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胤礽脱掉带着凉意的披风,直接坐在美人身边,对风雨欲来的氛围恍若不知:“朝朝第一次同我传话,必须要来。” 朝轻合上了手中的医书,拿起佛珠在胤礽眼前晃了晃:“殿下信佛?还是活佛与殿下达成了什么协议。” 这人身上的气运倒是没减少,反而是情意缠绵了不少,像是撒欢的小狗朝她奔来,也没避开佛珠,看来没闹什么不愉快。 胤礽得了消息时就知道是朝轻有所怀疑,但得了活佛的准话的他心中兴奋难平,恨不得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愉悦,如今总算能分享给心上人,可不是就说漏了嘴。 听到消耗功德的朝轻:…… 怪不得她白日中心神不宁,是祂要虎口夺食啊。 天边突然打了个响雷,朝轻毫不客气地在心中斥骂了几句,专门说给祂听的。 有本事再打两个,能打半个都算她输!本就是从其余世界拉人过来救场,居然还敢打小算盘。 她还不够强,但祂却是够弱! 蕴含了一丝道韵的攻击穿过世界屏障朝着虚空之处飞去,本就缩水成鸵鸟蛋大小的世界意识直接被拍成了蛋饼,瞧着没个万年是凝不成鸡蛋大喽。 胤礽注意到怀里人的脸色突然虚弱了些,赶紧问道“朝朝,你感觉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叫大夫----” “不用。只是被你吓到了。”朝轻直接攥住胤礽的衣领扯向自己,眸中的怒意显露无疑:“他做了几十年的蒙古活佛,你居然敢与他谈交易,你就不怕他反捅你一刀!让你这孤魂野鬼彻底魂飞魄散!” 胤礽感受着脖颈上快要让人窒息的力量,心里感叹了下这料子质量过于好了:“没想到朝朝的力气也如此大,要是日后我惹朝朝生气,朝朝可要下手轻些。” 但只要不离开,怎样都好。 “爱新觉罗·胤礽!要不我现在让你尝尝那滋味!” 胤礽讨好地搂上身上人的腰肢:“朝朝,我也是几十年的老鬼了。还记得我们匹配过的信息吗?大体上都是一致的。” “可那只是我们的推测,你怎么就敢去冒险!”朝轻没忍住落下泪来:“我们明明有更稳妥的办法,现在不过才康熙四十四年----” “但我不能等。”胤礽吻去那咸涩的泪水:“朝朝,我曾深陷夺嫡之乱,知晓手握权柄之人疯狂偏执起来是不可控的。他没有我皇阿玛那般英明神武,早日下台或许可以全了他们的父子之情。” 何况,他将朝朝拉入了这个漩涡,那待她走向他时必须得一路坦荡。 作者说:收到反馈,会积极改进。龟龟只想说朝朝是只苔花妖,不是人,设定的就是一切以任务最后所得利益优先的。 第25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5 嗖! 侍卫迅速朝着箭羽没入的方向而去,拣其两只被串在一块的灰狐,立刻引来不少人的夸赞。 “太子殿下好箭术!” “这箭羽自目而入,不损皮毛半分,当真箭术高超!” …… 几位蒙古贵族听着这群宗室们舌灿莲花般的夸赞,硬是瞪出几双蚊香眼。 怎么办,那狐狸的血都快流干了,现在连拍马屁他们都赶不上热乎的了。 几个蒙古人对视一眼,干脆拿下马背上的酒囊,喝!一片敬仰之心都在酒里了! 宗室们:…… 虽然粗俗谄媚,但的确直白,关键是太子殿下他接了!!! 因着千杯不醉,胤礽对于喝酒的兴趣也不大,但奈何他心里苦啊。 上次他好话说尽,可算是能留下过夜,结果天一亮就被人赶下了床,连温存片刻的时间都没有! 只有天知道那日他站在晨风中的心有多凉。 到现在都五日了,活佛都留下箴言走了,但朝朝还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态度上更是公事公办,晚上不等他认错呢,那拳头已经挥出。 “殿下上次不是要我下手轻点,够轻了吗?” 胤礽:…… 感觉要是说个够字,他可能、大约就没有媳妇了……吧。 “殿下,那里有头羚羊。” 胤礽立刻拉满弓弦,那利索的姿势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太子殿下两条胳膊上满是淤痕。 羚羊中箭而倒,不等众人又一轮彩虹屁出没时,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保成的箭术又精进不少。” “参见皇上。” 康熙抬了抬手让众人起来,自己策马来到胤礽身边:“保成同朕一道回去吧。” 胤礽收了弓箭:“是,皇阿玛。” 回去路上父子两人打马走在前列,其余随行之人相隔较远护持其周围,可见就是皇上与太子间有些私话要说。 康熙先是关怀了番胤礽的近况,不过三个回合就迈入正题:“朕左思右想,保成身边还是少了些贴心人啊,你这膝下只有弘皙一个也太过单薄;还有老大,不过就两个儿子,实在是少了些;老四也是,老九更别说了……” 康熙原本还未将活佛的那番什么追本溯源的箴言放于心上,现在仔细一盘算他的儿子们子息都算不上茂盛,没一个像他的!这江山的未来可如何是好啊! 听着康熙长吁短叹的话语,胤礽适当地奉上属于儿子的关怀和自责,顺便表达了一番自己对于差事的认真态度,使得康熙十分满意。 此前保成行事虽有所欠缺,但这些时日来越发的得体有节,他大清这般好的太子如何能子息不旺,后宅不睦! “活佛走前留了一份生辰八字,说是这位女子是我儿不可或缺的福星,朕已然让人去寻找,务必要寻到此人。” 胤礽行礼道谢,这次一声声皇阿玛唤的情真意切了些,虽无论与谁做父子他们都将走到对立局面,但这一次他真心感谢如今这位君父的爱子之心尚浓。 那便早日让皇阿玛做太上皇吧,他不想走到兵戈相见的那一日,那些时间精力该放在更重要的事上。 比如,莫要让这里的大清走到那般屈辱境地。 若大清真的有一日消亡,也该是为了子民们更好的未来而非固步自封,亡于外敌侵略! …… \"若曦,你的茶泡的越来越好了。\" 若曦也端起一杯红茶品尝着,入口的茶水余味绵长,同她之前费心取巧准备的果茶完全不同了,也不同于她之前泡出的茶水总带着去不掉的苦涩,没想到只是静下心来泡茶,差异居然如此大。 如今十八阿哥未重病而亡,八阿哥也非八贤王,未来的雍正依旧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身后,若曦觉得这位太子值得她豪赌一场。 她不晓得自己最后是否会赢,但是她真的想回到21世纪,想要在自己还未被完全驯化时重新变成21世纪的张晓,那个奔波职场之路的张晓! 此时有一小太监匆匆跑入:\"若曦姐姐,圣驾即将回归,李总管说让多备一些提神的茶。\" \"知道了,我们马上去准备。\" 入宫后若曦的敏锐程度那是直线上升,话里的深意也能听出来了,这一听就是有重要事情要商谈的节奏。 茶房众人纷纷打起精神来,若曦带着玉檀等人去送茶时更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但进入营帐后却只见康熙和太子在,其余的都是在翻阅名册的小吏,要不是这古色古香的装饰,若曦险些以为自己回到现代了。 这不就是员工熬夜加班,上司死盯进度顺便送上零糖的冰美式……呸,热茶提神嘛! 随后茶房的水烧了一壶又一壶,最后干脆是若曦带着玉檀几人在营帐角落里烧水沏茶,也别讲究什么技艺了,只要够苦够提神就是最好。 若曦机械地沏着茶,大把的茶叶放进茶壶中直接烧开,浓茶最提神了,感觉之前还在感叹技艺的自己好像个冤种啊! 泡的好有什么用,得泡上司想要的茶才有用…… \"找到了!\" 龟龟说:下个世界是三生,写玄女,cp还没定好,目前在东华和折颜之间纠结,暂无考虑墨渊的想法。 第26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6 若曦觉得自己三观都要碎了。 她原来也看过不少清朝的历史,她知道皇太极抢了海兰珠,顺治抢了董鄂妃,满人有着兄终弟及的传统,但是你们就这样决定让人和离另嫁是不是太草率了。 此刻若曦再一次清楚地感知到那句话的力量:清朝,是封建王朝中皇权集中的巅峰。 被传唤而来的朝轻唇角微翘,这次总算懂的收敛那泛滥的怜悯心了。 她只对若曦脑子中的那些新鲜知识有兴趣,但不想带个良心和同情心过剩的人上路。 “张佳氏,你若有所求可提出来,朕会尽力满足。” 康熙对于这个大儿媳妇的印象颇佳,而且另嫁这事主要怪老大选中了张佳氏,他当时可是想指一位大姓的继福晋给他,要不是老大那个直肠子,今日何须他来收拾烂摊子! 唉,这些个儿子都是来讨债的。 所以康熙看待身边眼中难掩愧疚但面坚韧的太子越发满意,他这个儿子近来在朝政上手段铁血,更难得是拥有一颗赤子之心啊。 “臣女愿为大清效力,惟愿您下一明旨让臣女与直郡王和离,臣女想做张佳朝轻。” 康熙面色不改,但身上的气势却是加重不少,他本想着给人换个身份姓氏,那是最简便的法子,可如今他已说出满足她心愿的话,倒是…… 朝轻抬起头,即便她此刻位于下首位置,姿态上片刻不让:“和离后臣女想暂离京城,也并不会归于族中惹人议论。” “哦,那你想去哪?” “若是陛下允许,臣女想来蒙古拜会各位和亲公主。”朝轻认真道:“诸位公主嫁来蒙古同样是为大清效力,臣女心中钦佩。” 如今这位康熙帝多疑、冷心、强势……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慈父之心,虽然能享用这指甲盖大小的慈父心肠的人屈指可数,但不妨碍她利用下。 听了这话的康熙面容和缓了些,但言语依旧犀利:“你若是这般想,待大格格出嫁时你需得一并启程,不得逗留。” 朝轻俯身行礼:“臣女,领旨。多谢皇上。” …… 又是一日巡视归来后,胤禔还未来得及洗漱便是先接了两封圣旨。 一封是册封他大女儿为恪静郡主,于九月初八出降于土默部的佐鹰王子;而另一封可真是大清开国来的头一遭,直接给胤禔砸了个懵。 皇阿玛居然判他和离!话里话外还是他的错!他错哪了! 此等奇耻大辱…… 宣旨太监见着直郡王那沙包大的拳头没忍住哆嗦了下,硬着头皮又念了一遍圣旨:“……请直郡王接旨!” “儿臣,接旨。”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硬是被胤禔念出了生吞活剥的感觉,但宣旨太监没敢走,他还有话没说完呢。 “直郡王,这封圣旨已明示天下,还得请您写一封奏章让奴才带回去才好。” 胤禔气的面色铁青,明黄色圣旨被他捏的嘎吱作响,但规矩就是规矩:“本王知晓。” 待宣旨太监离开后,胤禔直接吐出一口黑血,可见是怒火攻心,但哪怕是他吐了一盆血,这奏章也得立刻写出来,还得文笔流畅,言辞恳切,否则就是不敬皇权啊。 …… 恪静郡主出降时,直郡王因驻守边境的职责重大而未能赶回,康熙下旨由太子亲自送嫁,此等殊荣不亚于康熙亲自送嫁。 可大格格不想要这份殊荣。 王妃虽然不喜他们,但也不屑使坏,如今皇玛法判了和离,那必然会再给阿玛续弦,再来一个不知深浅的,弟弟妹妹们该怎么办。 “王妃,您……” “郡主这般唤我不合适。”朝轻今日穿了身极为鲜亮的云门色旗装,头饰简单大方,相较于浓妆艳抹的恪静郡主,此刻的朝轻更像是桃李芳华的女儿家:“我曾告知过郡主,此后不必刻意相见,如今总算是可以成真了。” 大格格握紧了手中的书卷,力气大到那缝线都崩裂开来:“你为何这般厌恶我!先前我们明明可以和平相处的……” 此刻屋内皆是心腹,一个个都当了聋子哑巴,只听得那位说道:“讨厌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当初我刚入王府时,大格格可不是这般做的啊。” 朝轻缓步走到大格格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道:“当初我受家族连累,如今郡主也不遑多让,日后的路可要好好地走,毕竟” 原本轻灵的嗓音此刻宛如毒蛇吐信般令人胆战心惊:“下一位继福晋可未必有我这般好性,届时山高路远,大格格可是免不了担心啊。” 陈旧书卷上的缝线彻底崩裂开,书页散落一地,卷边还带着时常翻看的痕迹。 分明是大喜的日子,但大格格满心悲怆。 既然从一开始就在伪装演戏,那她教导自己的那些知识手段,引导她主动选择的人,这一切都还能相信吗? 第27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7 此次恪静郡主出降,直郡王府可谓是宾客盈门,毕竟能跟太子攀关系的机会可不多。 而原本就跟随于太子的四阿哥等人周边也围绕了不少想要与他们交好的人,哪怕是四阿哥的冷脸都没能击退他们的热情。 十三阿哥表面上还是爽朗大气,心里早就叫苦连天,这大嫂都已经和离了,他四哥还冷着张脸做什么,虽然于礼法会上会有所争议,但照着太子如今的势头,四哥想要抱的美人归也不是什么难事啊,等上几年功夫而已。 可四阿哥自己会想不到吗,但迟了就是迟了。 看着送嫁的队伍出了王府大门,四阿哥的目光流连在那一袭天水碧色上却始终等不来一个回首。 想那一日他终于鼓足勇气,揣着自己的万全之策来到朝轻面前,却只换来朝轻的一声嗤笑。 “四阿哥,你觉得我真的做不好这个王妃吗?” 朝轻已经不是一身王妃品级的装扮,鹅黄色的旗装并几根珠钗就成了初秋时最靓丽的色彩,但言语却是比那深秋寒意更加刺骨:“直郡王非我心中佳侣,而如今的四阿哥你也一样。” 她要是存了脚踏几只船的想法,何必费心让弘晖渡过死劫来斩断他们之间的因果。 朝轻很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为了达到目的,身份手段什么的完全不重要,只是如今有了更好的气运,又何必委屈自己。 倒是没想到四阿哥安静这么久,居然还能翻出这份心思来。 “我不是大哥,我不会……” “不会什么?”朝轻睨了四阿哥一眼,玩味地问道:“不会要我顾全大局,不会要我尊重主母,不会要我安分守己。” “四福晋与弘晖阿哥很好,不是吗?” 四阿哥口舌发麻,万般话语都化成积压在心脏上的累赘,他明白这人的意思了。 “今日……是我冒犯。” 朝轻笑了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四阿哥府上是难得的清静,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好地方。” 四阿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的四贝勒府,但看到拿着功课来请教他的弘晖时,他确实感到些许释然。 止步于此,已是最合适的结局。 “阿玛?” 胤禛回神,接过儿子的功课开始翻看起来,可翻着翻着上面的一些个批注让他开始生疑:“你这功课谁给你批改的?” 弘晖认真回答道:“二伯今日得闲来了上书房,他指点了我们一些,还说当初读书时阿玛的《礼》学的是最好的,让我可以向阿玛求教。”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四阿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有的疑虑都可以解开了。 他不是,大哥不是,那太子贵为储君更不会是会是她一人的佳侣,看来他们都是输家…… 此次太子送嫁,怕也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待过了一月后,四阿哥和其余阿哥们迎接了孤单影只而归的太子,至此四阿哥彻底放下了所有心思,隐约还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又夹杂着一点不屑。 东宫储君又如何,终归都入不了她的眼。 往后五年,随着直郡王府又有了新的女主人,随着太子逐步接手朝政,随着康熙逐渐隐于幕后,胤禛还是忘不掉 那道倩影。 如何能忘?怎么能忘?不想忘。 谁能想到区区女子居然能打通了废弃多年的丝绸之路,毛线、晒盐法、琉璃烧制、新式记账法……层出不穷的新玩意涌入京城,传遍大清,带着那个名字渗透到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眼下正值寒冬,四阿哥也换上了内务府新送来的毛衣,比起以前的又轻了些,但保暖性却是又好上一些,待着烧着火龙的屋子里都有些冒汗。 窗户大敞,携卷着雪花的寒风吹醒了胤禛的头脑,今日朝堂上太子提出要组织舰队出海探查情况,好待未来进一步放开海贸,满朝上下虽有质疑之声,但更多的站在太子身后支持的大臣,而皇阿玛更是直接拍板通过。 这般声势权力,若是哪一日上朝时,那龙椅换了人坐怕是都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怕是太子也忍不住了吧。 胤禛吸了一口寒气好让自己继续保持理性的思考,忽然苏培盛慌慌张张地冲进来:“主子,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准备退位,宣您快些入宫听旨呢!” ………… 广州一处港口。 一队结实崭新的大船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驶离,船上人员齐备,物资丰富,更是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 他们主家耗资巨大打造了这第一支纯民间出海的船队,绝对不能赔本啊。 被众人担忧的主家倒是面色轻松,能给舰队配上的装备都装上了,还有份简陋版的世界地图,她再担心也是白费,倒不如同人聊一聊家常。 “您要回京了!” 朝轻抬眸一瞥,见人重新坐回去后不慌不忙道:“西边虽然有九阿哥去掺和,但我们的人和朝廷的人都盯着呢;南边有你坐镇,我自然要回京去验收另一份成果。” 在朝轻毫不留手的五年历练中,若曦已经蜕变为一把有着剑鞘的利刃,静时余威犹在,出鞘见血方休,除开初心未改,已经见不到半分原来那奉茶领班的影子。 若曦沏了杯果茶放在朝轻面前:“轻姐,那我走前还能见到你吗?” 她有预感,舰队此去归来时,就是她回家的时候;而轻姐的一些打算她知道,入了那紫禁城…… “你自己没长腿?想去便去。”一块穿宫令牌被抛掷到若曦怀中,朝轻喝着果茶悠闲道:“你姐姐那儿已经回到西北,你在南边无事可以去看看她,左右替代你的人都培养起来,正好让他们练练手。” 感动到一半的若曦:…… 从古至今,这上司们总是喜欢给了甜枣再打个巴掌的。 若曦揉了下眼睛,将那点溢出的眼泪偷偷擦掉:“轻姐,你要是过的不高兴了就出海,还能做个女领主,到时候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千万别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不放啊。” “哦,是吗?朕看你最近还是闲了些。” 若曦僵硬扭头,只见那歪脖子树大步走来,将她的轻姐搂进怀里,当众表演了个变脸绝活:“朝朝,我想你了。” “嗯。不是说在京城等我,京城的事忙完了。” 朝轻一看这人眼下青黑就知道是一路奔波不停赶来的,立刻让外面侍奉的人准备饭食,若曦主动领命道:“轻姐,我去盯着他们些。”说完就夺门而逃,残影都看不见了。 “都快见不到了,你再吓她这一遭做什么。” 胤礽吃味道:“若非她还不够能撑事,早两年我便能与你待在一处了。” 异世来客总要走一个,但这马尔泰若曦的本事直到现在才勉强到位,害的他日日都只能在京城翘首以盼,吓她都是轻的! 朝轻扭头亲了一口以示安抚,毕竟她自己这几年玩的也挺开心的,都有点乐不思蜀了。 等用完了膳,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后躺在一处说话。 “说一说京城吧。你刚登基,前朝后宫都该乱着,怎么就自己跑出来了。” 胤礽可不满足于之前那一个简单的亲吻,搂紧了人汲取那熟悉的温度:“前朝事务我早已得心应手,太上皇又挪去了热河行宫居住;这我才敢来接后宫之主回去。” 朝轻按住某人不安分的手:“毓庆宫的人被你扔去哪了?” “瓜尔佳氏是个有野心的。我给了三格格固伦公主的保证,她就已经跟着舰队出海开国了,想来十年内会有所成就。”抱到想抱的人了,胤礽连日来的疲累都得到松缓,嗓音中倦意浓厚:“其余人想归家的便回去,想留下的就册封完继续留在毓庆宫,弘皙被我过继给了老八,免得他血脉断绝。” “朝朝,我绝不会让你担上一点骂名的……” 朝轻扯过被子给胤礽盖上,说着话都能睡着,看来是累的够呛。 她手下的人未探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看来胤礽对于前朝的掌控力更胜前人,不然即便有太上皇的圣旨在,也不能让那些宗室大臣敢怒不敢言。 “好好睡一觉吧。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回京。” 说来也巧,这搂着她的力气倒是松懈了些,但也就够她转个身的。 呵,就知道还是这番德行,先前她偶尔回京时这人的乖巧都是演出来的。 第28章 步步惊心 (继)大福晋 28 对于回京的方式,胤礽和朝轻产生了冲突,胤礽表示他虽然轻车简行,那是因为他将仪仗队伍抛在后面了,他的朝朝怎么能悄无声息地回京! 朝轻无奈道:“仪仗缓慢,届时得耗费多少时日才能返京。我们轻松上路,你让仪仗队伍在京城附近等着就是啊。这一路下来,奏折不得把御书房的案头堆满了。” 胤礽不愿意,搂着人缠磨道:“一应花费都是从我的私库中出。我们待仪仗出发时做个样子,然后我带你绕路回京,届时还可好好游玩一番。” 得,金蝉脱壳啊。 甚至后来若曦知道此事后还偷偷摸摸地跑过来塞给朝轻一匣子银票,表示她可以出这笔钱。 “反正这些东西我也带不走,轻姐你就当是帮帮忙了。” 朝轻是有点哭笑不得了,她的家底可比若曦丰厚多了,怎么会心疼银钱,单纯就是不想腰疼而已。 距离她上一次见到胤礽得有大半年了吧,这段时间在南方忙的厉害、玩的开心,都忘了胤礽这人有多么记仇,而且还会卖乖撒娇。 这一路游玩回去……啧。 “这匣子我就收下了,日后开新式学堂的时候算你一份。”朝轻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若曦:“你归家时,我便不来了,愿你走的平顺。” 若曦接过酒杯,笑道:“好。但轻姐你回京时,我可是要去送你的。” 或许那可能是她们最后一次相见。 “好。” ………… 如今顺治那一朝的大臣屈指可数,但当时顺治帝为了那董鄂妃做的疯事实在是让人难以忘怀,再算上太宗太祖,不少人都嘀咕这爱新觉罗的血脉是不是有点那啥的传承在。 见着太上皇在位时雨露均沾,不少老臣都放下心来,可谁能想到这玩意儿还能隔代遗传的!还加强了! 一开始大臣们上的折子别说是御书房了,就算是乾清宫都要淹了,可新帝根本不在乎。 你反对,好,那就去修路吧。 大清如今的储备人才充足的很,这个下去了,自然有成百上千的人想上来。 众位大臣:好气啊,威胁不成,被反威胁了。 即便有那一两个头铁想要死谏的,也成不了气候,还有太上皇的旨意在那压着呢。 而且这天下到底还是平民百姓最多,眼瞅着日子越来越好,大家的奔头也越来越多,谁吃饱了没事干去担心皇上娶谁做皇后呢,更何况皇上是听太上皇的话把福星娶回家,百姓们只有拍手叫好的份。 太上皇:我谢谢你啊,真是我的好儿子,篡改圣旨的一把好手。 在举国上下的恭贺声中,胤礽将他的心上人光明正大地娶了回来,至此他这孤魂野鬼才有了家。 喜房红烛,鸳鸯交颈,大红色床单衬得那白净结实的肌肉有些惑人。 朝轻心甘情愿地沉浮于美色诱惑之下,唇舌间满是醉人的酒香,让人情不自禁地与之共赴绮梦。 十指相扣之际,耳边是动听繁多的爱语,朝轻睡过去前被诱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该给某人禁欲了! 折腾了一路居然还有精力换着花样勾她,那就干脆别休什么婚假了,上朝去干活吧!!! ****** “张晓,你能醒来可太好了!都怪那个渣男,要不是他你怎么会出车祸……” 听着朋友的碎碎念,张晓淡笑不语,要是没有这场车祸她也不会有那一场奇妙的经历。 为了感谢那个渣男,她决定少报复一点,大概就是死刑改为死缓的程度吧。 经过护士站时,张晓被几名小护士的交谈所吸引住,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好,请问你们在看什么,我对历史也比较感兴趣。” 原本还有些尴尬的护士们也大方地递出手机:“皇室后人捐赠出来的昌朝帝和元成皇后的遗物放出来展览了,这两位在位期间,国力都翻了两倍,疆域也扩大不少……” 张晓没心思多听,道谢后立刻拿出手机,找到这场直播开始观看起来。 直播镜头自那一件件历史价值厚重的文物后定格在一幅画卷上,主持人介绍道:“这幅《扬帆出海图》记载的清朝第一支由民间自发成立的远洋舰队出发的场景。” “据史料记载和元成皇后留下的日志来看,这幅图卷中站在最前端的两位女性便是这支舰队的主人,而这位与元成皇后并肩而战的女子是康熙年间任职西北将军的马尔泰林保之女---马尔泰若曦,小字阿晓……” 朋友正听的津津有味呢,刚想夸两句这画作保护的真好,古人的智慧一点都不能小觑,却发现---- “晓晓,你怎么哭了?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咱们赶紧再回医院瞧瞧。” “不用。” 张晓感受着21世纪的阳光洒落在身上的暖度,眼泪不自觉地流淌:“我就是太高兴了。” 脱胎换骨的她,未来肯定会像轻姐的祝福一样,走的平顺。 本世界完。 第1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1 玄狐族族地。 “母亲,你觉得如何?” 玄狐族族长夫人---玄萱面露几分迟疑,这让未书觉得奇怪,又解释了几句:“浅浅虽然性子贪玩了些,可本性纯善,玄女给她做玩伴总归还是咱们占了便宜。” 虽然未书也不喜这个庶妹,可白浅是青丘未来的女君,又得折颜上神庇护,与她能处好关系总归是有利于玄狐族的发展;玄女性格上虽有些心高气傲,但天赋不佳,而且玄女的母亲在玄狐族一日,她自然会乖乖听话。 玄萱叹了口气,语气愤恨道:“母亲明白你的心意,但这玄女先前私自出门历练,至今未归。偏那贱人又有了君上的骨肉,胎息极强,君上护的厉害!” 未书皱了皱眉,看来是不好解决掉:“那妾室也不曾用过血脉引术?” 玄女是庶女,先前不为父亲重视,族内也无她的魂灯,这以至亲之人精血和思念为引的术法便是最好的寻人术法。届时因为母体虚弱导致孩子没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玄萱冷笑一声:“那贱人是个狠心的,养了三万年的女儿说不要就不要了;君上开始时想过用自己的精血寻一寻,结果被那贱人三言两语就哄得放弃,还夸她懂事识大体,现在一心一意地护着她那个肚子!” 未书的眉心皱的越发紧,自出嫁后她虽为辅助白玄处理北荒事务,鲜少回玄狐族,但这也不过几千年而已,怎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母亲,我们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从族中寻个伶俐听话的我带走,只要白浅认下了,其余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 凡间,一边陲小镇。 “赵大夫,这次多亏您妙手回春才保住我妻子和女儿,这篮子鸡蛋您一定得收下才是。” 做男子打扮的青衫女子洗净手后从篮子中取了一枚装进药箱:“我拿一枚算是沾了这孩子的福气,其余的留着给你妻子补一补身体吧。” 说罢,青衫女子婉拒了这家男主人的盛情相送,骑上马匹后,背着自个儿的药箱朝着家中归去。 男主人抱着家里攒了大半年才得一篮子鸡蛋目视着那青衫远去,口中不住地念叨着:“赵大夫真是个好人啊。” 乡间小路多崎岖蜿蜒,青衫女子也不催着胯下马儿疾奔,而是摆弄起来手中凭空出现的白球,其颜色纯净无暇,仔细看去里面是如雾般的气流,每一缕都是婴孩出生时那即将消散的先天之气。 “吁,总算是快够本了。” 青衫女子将气团重新收归丹田内,想着药箱中的那枚鸡蛋心情越发愉悦。 正好家里出栏的小鸡快要吃完了呢,有时候本体的影响真的无法忽略。 没错,这青衫女子正是隐姓埋名来到凡间的朝轻,亦是原来的玄女。 朝轻来到这个世界时原身已三万岁有余,天赋、根骨、亦或者是容貌对朝轻来说都非难事,她背负着一族气运自然能蜕变重塑,但这年龄实在是个难点。 三万岁对于那些个血脉非凡的不算什么,但原身不过是只三尾赤狐,身躯已然定型成年,强行改变怕是会直接死在雷劫之下 虽然朝轻来到此处世界的渠道是正规的,但也不能过分挑衅这方天道,就像将一堆金银珠宝塞进草编的箱子中,这不摆明了有猫腻。 而收集先天之气用来渡过雷劫就是朝轻想到的办法,只要先天之气足够多,天道就只会当她将自己重新生了一次,做个睁眼瞎。 这件事只能在凡间做,所以朝轻用了点自己的本源之力让玄女的母亲有了一个孩子。 诚然待她洗筋伐髓,塑神魔同体后,这血脉亲缘就算是断了,但残念不行。 这次祈愿者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变强,站上巅峰,强到无人能插手她的命运,对于这种任务朝轻乐意至极。 但朝轻却在修炼中感受到一点残念,对母爱的执拗,分明已经经历过生母为了父亲宠爱而将她送给一个熊瞎子做妻子的命运,却还是执拗于父母之爱。 朝轻不想去成全这点残念,她在这接的可不止一单,祂也委托了她一件差事呢。所以她选择让这点残念看清现实。 看了不过一百年,残念便消散归于天地间,到现在估摸着有五千年了吧。 五千年啊,她现在修为虽然还是个玄仙,但功德攒了不少,而且…… 朝轻拿出一面铜镜,镜中清秀普通的容貌比昨日又老上一点,符合时间流逝的速度。 别的不说,这门幻化容颜的法术她的确是练的炉火纯青,比那门只能维持一段时间的术法还要高超些。 回到家后,朝轻十分果断地把最后一只小鸡做成了香喷喷的烤鸡,她可是有存货了 正准备动筷时,屋外传来一阵呼喊声:“赵大夫!赵大夫!你在家吗,我家儿媳妇要生了。” 朝轻:…… 虽然最后一缕先天之气要到手了,但是为什么那个讨人厌的老凤凰会在她门外! 龟龟说:阶级(由高到低排列)是上神--上仙--神君\/神女--金仙--地仙--玄仙--散仙,此处设定散仙是成仙的门槛。 且本世界墨渊下场不好,不喜者勿进。 男主是谁,请大家慢慢观看。 第2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2 “老人家,这位便是赵大夫?”折颜饶有趣味地瞧着面前这只小狐狸,居然连他都看不穿这门伪装术法,有意思。 老妇人点点头,急忙抓住朝轻的手恳求道:“赵大夫,今个儿我儿媳妇不小心摔了一跤,您赶紧去瞧瞧吧。” “好,您放心。” 朝轻吹了声口哨,正在马棚吃草的黑马立刻跑了过来;待扶着老妇人上马后,朝轻也翻身上马,敷衍地朝站在原地的折颜点了下头以示告别。 虽然不知道这老凤凰为什么来了这,但估计白家的那几个很有可能不远了。 这地方是不能待了!她那还没孵化的小鸡啊! 折颜看着那一骑绝尘的身影,唇角微勾,眼底却暗色翻涌。 他这辈子是跟狐狸过不去了,一个个的都拿狐狸来算计他,真是无趣啊。 青丘那群连尾巴都藏不好的蠢狐狸,扒了皮给他做暖脚褥子他都不惜的要。 轻风拂过,一袭粉色身影消失在原地,唯有一丝即将消逝的桃花香气证明此处曾有人来过。 …… 产妇虽然摔了一跤,好在胎儿已经足月,折腾了两天后--- “大娘,恭喜您,母子平安。” 老妇人虽遗憾不是个小孙女,但家里凑足了六个孙子,也算是吉利数:“谢谢赵大夫了。您赶紧喝口鸡蛋茶缓了缓,这可是多亏了您啦。” 粗瓷碗中盛满了红糖水,一个白白胖胖的荷包蛋在里面上下浮动,让朝轻又想到她的那只没来得及出栏的小鸡。 唉。 到家后朝轻收拢了所有行李,又将自己这些年的心得记录送给镇子上其余的稳婆,随后一边啃着她那只凉透的烤鸡一边朝镇外走去。 愿意跟就跟着,装聋作哑谁不会。 朝轻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找到一个能重塑神魔之躯的地方,祂虽然被算计和反算计耗损的差点就噶了,可是有些后门还是能给她开一下的。 折颜无趣了几十万年,白家的那几个逗弄起来也越发地没意思,此时天道送来个有点意思的小家伙,折颜直接跟了人一路,从凡间到四海八荒,再到---- “妙义渊。” 折颜凌驾虚空之上,瞧着那只三尾狐狸畅通无阻冲进了那个欲盖弥彰的大罐子中。 直到此时折颜才真正地对这只狐狸有了些探究的兴趣。 旁人或许以为妙义渊只是一处存放三毒浊息的地方,而折颜再清楚不过这妙义渊于这四海八荒来说无异于饮鸠止渴。 毕竟东华那家伙疯的比他还厉害,不过是装的好而已。 折颜随手幻化出桌椅酒盏,拿出一瓶桃花醉给两个酒杯斟满,与此同时一道传信直飞那庄严肃穆的一十三重天。 看戏,怎么能一个人看呢。 …… 一十三重天不同于其余三十五重天,这里只有一位主人,亦可以说本该就只有这一位,这太晨宫中住着的可是天地共主啊。 素日里除却办差的神将仙娥外,无人能擅入一十三重天,便是天君都得先通报一声。 可今日却有一道流光直直冲入了太晨宫内,将刚咬钩的锦鲤直接惊跑,然后被一只法力化成的渔网捉起。 折颜的信? 如此大张旗鼓的,这凤凰终于愿意疯了。 第3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3 妙义渊外的强大气息依旧存在,但朝轻还是将早就备下的阵法材料全部摆出。 到现在她都没想明白这位不问世事(讨人厌)的折颜上神怎么忽然对她感兴趣,但直觉告诉她这位绝对没有记忆中那般善心泛滥,不给她找事她已经满足了。 待最后一枚灵石归位后,悬浮于浊息之上的繁复阵法灵光一闪,象征着阵法成功了。 朝轻伸了个懒腰,对于投注在她身上的怨毒又垂涎的目光毫不在意。 于三毒浊息诞生的灵体,她也垂涎许久了。 朝轻盘膝坐于阵法中心,运转起来自身功法后纯粹的灵气向着四周溢出,可溢到阵法边缘时又会被无形的防护罩抵挡回来。 随着功法运转到一个突破点时,以朝轻为中心方圆二十丈内都变成了一个充斥着先天之气的灵力茧,而成败在此一举---- “总算来了。” 朝轻蓦然睁开双眼,直视对面那团黑色气团:“渺落,我等了你好久啊。” 渺落本尊:…… 这些词不该是她来说吗? 但为了让逸散出妙义渊的那部分浊息得以化成分身好霍霍乱天下,渺落已经将能给的都给了,而留在妙义渊的法相本尊除却本能驱使外,连个人形都幻化不出来了。 对眼前这具躯体的垂涎已经占据了渺落那一点为数不多的脑子,逃出生天的渴望下所有的疑虑都会化为合理。 所以---- “吱吱吱吱吱(妙义渊中怎么会有天雷降临,那颗臭石头都做不到啊!)” 即便承受着丹田和神识分裂的剧痛,即便感知着这亿万年来积攒的贪嗔愚,朝轻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以为只是没有化形,没想到连话都不会说了,看来这紫玄天雷果然可怖,也……当真有用。 漫天遍野的紫玄天雷仿佛没有了穷尽之时,随之一道涌入的灵气与妙义渊的浊息在这具空白一片的身躯中争斗不休,谁都想占据上风,谁都没把那一点越发成形的苔花虚影看在眼中。 妙义渊外。 紫玄天雷下万物将息,在灭尽之时生机乍现,这般死生复来的奇景若非是发生在妙义渊外,不知道有多少人睡不好了。 “不走?” 折颜又拿出一片桃花醉置于桌案上,眉心间的魔纹若隐若现:“这般盛景,走了多可惜。你这天族太上皇不出手阻止一二?” 灵气和浊息互相争斗,一点生机若隐若现,那狐狸崽子打的什么主意折颜如今再清楚不过。 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四海八荒还出了个不计生死的小辈。 东华倚于软榻之上,垂眸端详着杯中澄澈酒液,云淡风轻的样子不像是在漫天玄雷之下,而是在那独居一方的太晨宫中:“能者居之高位,庸者落于尘埃,干本君何事。倒是你,真的活够了不成。” 折颜笑了笑,继续就着眼前的奇景喝着酒;而东华也不过是给两人周遭的防护罩又加了一层,避免那些浊息进一步勾起折颜的魔性。 疯就疯了,但是这棋局未完,死了可太可惜了。 东华撩起眼皮朝着妙义渊看去,他一手创建出来的空间如今却连他都感知不到其中境况,不知这里面的是棋子……还是棋手。 这局棋,可平静太久了。 …… 第八十一道天雷降临之际,灵气和浊息争斗将终之际,那一点虚影终于凝出了最后一片花瓣,局势逆转不过须臾之间。 灵气和浊息两相径渭,居中一点苔花虚影强硬地压迫两者融会贯通,吞吐间再不分彼此,主打一个中心思想: 平时怎样我不管,得用之时不融也得融。 见此情形,本逸散的天雷大有汇聚之势,可到最后也只是打了个哑雷便散去了。 呸!大世界的果然心黑,跟那些远古神一样能算计! 而不得不化为原形的朝轻蜷缩在废墟之中,天劫之后的灵雨打湿了那被劈到焦黑的毛发,唯眉心一点花印越发鲜亮。 无论身处何方,朝轻修的都是以愿力为根基的大道,该有的契约精神自然不会缺少。 玄女的祈愿就是变强,那么朝轻会倾尽全力去成为至强者。 若是依着祂的意愿用内丹作为媒介,被钳制是无可避免的;但以她的神魂为介,虽冒险了些,可…… 渺落失了本源已不成气候,这妙义渊也再安全不过,朝轻不再抵抗睡意,合眸之际依旧在想: 她赌赢了。 经紫玄天雷淬炼成形后破碎的本体总算成形,日后只待慢慢凝实便好,不枉她演了这五千年的戏! 但是…… 这颗心眼成精的石头就这么喜欢拣狐狸嘛! 虽然炼化浊息的确耗力了些,但妙义渊也不是不能睡,她真不想演完一场再演一场啊! 龟龟说:此处解释下为什么渺落不成气候了。因为妙义渊是东华创建出来储放三毒浊息的地方,渺落的力量来源也来自于三千凡世中源源不断的浊息,但现在朝朝出现了,浊息也是她的力量来源,而且比东华的渠道更加正规,毕竟天道不承认也承认了,所以渺落想要攻击朝轻,可以说就是送力量的。 第4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4 论让一朵花用四肢行走是什么感受。 朝轻:谢邀,正在努力适应中。 现在她的经脉还在适应浊息和灵气的同时流淌,导致朝轻无法调用足够的法力幻化人形,再加上来到这方世界后朝轻几乎没变成原型过,所以刚迈出一步,朝轻直接同手同脚滚下矮榻。 睚眦必报的天道! 谁家渡过神君劫的甘霖都不够支持化形的,就知道欺负她们单打独斗的花! 呸! 经历过身躯重塑的朝轻如今一举突破至神君阶级,前路会走的更远时,也意味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修习。 所以朝轻现在连个悬浮术都用不出来,加上对身躯掌控不熟练,直接一头撞上了门槛,撞了个眼冒金星。 朝轻晕乎乎地想道:连她都撞不碎的门槛,这太晨宫真是哪哪都是宝贝啊。 羡慕,想…… “唧呀!” 得,她也别嘲笑被天雷给劈散的渺落不会说人话,现在她也不会。 东华还是头一遭听到这十尾天狐的叫声,上古时期偶尔有两只诞生于世,落地便能口吐人言,看来他手里这一只的确是成功重塑为了神魔之躯,不然也不会将先前的修行劈了个干净。 “是本君将你捡回来的,这份恩情你需得记得。” 原本安静的黑色毛团立刻唧呀唧呀地叫起来,东华虽然听不懂这狐狸语但凭动作也能看出来这毛团子在与他讨价还价。 “不想认?”东华将黑色毛团拎到莲池旁,一晃一晃地似乎下一秒就要松手:“擅闯妙义渊的罪本君还未同你清算,细细追究起来你怕是要去诛仙台走上几遭才够。” 朝轻不想变落汤狐狸,四肢并用地抱住东华的手,正手忙脚乱呢,听到诛仙台时一个不留神,直接落入莲池中。 “唧呀!” 很好,她记住了!诛仙台! 蓬松的皮毛打湿后黏在瘦弱的身躯上,圆润的黑色毛团瞬间缩水两三倍,而罪魁祸首还蹲在池边看戏般地盯着狐狸刨水。 “还真是只狐狸崽子,扔进诛仙台后怕是连二两仙骨都没有。” 刚爬上岸的朝轻气得直翻白眼,再配上她如今的可怜样,活脱脱的就是一十三天霸凌案件现场。 证人---重霖端着自家帝君让人准备的灵食进来时直接目睹这一幕,尤其是看到帝君还撑着下巴蹲在半蹲在一旁看戏时只觉得恍如隔世。 自从帝君隐居在这太晨宫后,鲜少看到帝君这副只是为看而看的姿态,不掺半分谋算。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看不出来。 “愣着作甚?” 重霖快步上前,刚想将托盘置于桌上,但听见地上摊开的黑饼‘唧呀’了一声。 这……放地上? 重霖试探性的动作未收到警告性的眼神:“帝君,那我先下去了。” “嗯,去吧。” 东华瞧着已经吃起来的朝轻,伸手刚将托盘拉远了些,又被两只爪拉了回去,虽然没拉动。 “本君的东西可不是白吃的。” 朝轻吃的头也不抬,她几世加起来还未活千年,能算计到祂也是钻了漏洞。 至于这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石头精,呵呵呵。 吃他一顿灵食而已,她还想蹭灵气,蹭地盘,主打一个债多不压身。 一个控火术升腾在朝轻周围,圆润的黑色毛团再次出现在太晨宫中。 “还是这副样子比较顺眼。” 嗯嗯嗯,你说的都对。 直到把两倍份量的灵食都吞进肚中后,朝轻满足地打出一个饱嗝:“唧呀。” 携带着疗愈能力的灵气随着功法的运转流遍全身经脉,修补了那些因浊息侵蚀而留下的伤处;虽然这是灵浊双行的代价,也会使得经脉越发强健,但那些蚀骨的疼痛如影随形,让人片刻都不得安眠。 朝轻睨了一眼那盘坐在蒲团上沏茶的帝君,试了两次后跳上另一侧的蒲团。 东华沏茶换水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虽不是有意,但还是让朝轻看的入神。 她能感受到东华身上的气息平衡融汇,并非像面上那般选神弃魔,对于朝轻来说借鉴价值极高;而且…… 帝君的姿容也是天地间独此一份的,郎艳绝世,尊贵天成。 想到这,朝轻不由得抬爪遮了下自己毛茸茸的脸,胆大包天! “魔气本灭,所到之处万物同化;浊息生欲,源自七情八苦。你胆子的确够大。” 朝轻摸了把脸:“胆子大怎么了,总比没有----” 她怎么能说话了! 那份灵食! 后脖颈又受到同样的拉扯力,朝轻连挣扎都不挣扎了:“谢谢帝君相帮。” 这一嗓子,起码泡了两斤百花蜜,最后一个音调还转了九曲十八弯。 “噢。这回承认的倒是利落,不与本君讨价还价了?”手上轻飘飘的重量让东华皱了下眉,这狐狸崽子实在是瘦弱了些,若是能喂胖些,手感当会更好:“打算如何回报本君。” 送你团浊息要不要,叫渺落的那种。 朝轻尝试着运转法力,飘渺的云雾升腾而起给被拎在半空中的她一个着力点:“帝君可否遣人算清灵食价值,来日朝轻定然百倍偿还。” 至于什么救命之恩,擅闯之罪,她可不会认! “那你若跑了,本君该如何?” 听听,这是曾经的天地共主能说的话吗! 心神一分散,脚下云雾直接消散开来,好在这紫色袍子够长,不然朝轻就得再跟这太晨宫的地砖试试强弱。 “那帝君想如何?我就是一来历不明的狐狸精,一十三天何等宝地,帝君您肯定----” “不能让你这来历不明的精怪跑了。” 东华随手幻出一枚紫色环扣套在了朝轻的左爪上:“这世间还未有谁能赖本君的账。你何时还清了,何时离开。” 朝轻:…… “敢问帝君,想让两袖清风的小仙我拿什么还您的账?” 东华撑着头,手持书卷道:“本君不喜闲人,你自去做活便是。” 哦吼!计划通! 灵气我来了! 晃着十条蓬松大尾巴的身影跑的越发熟练,等再也看不见那黑色毛团时,东华才拣起袍子上几簇黑色狐毛,心中思量着。 得寻些什么丹药喂一喂才好,他暂时还不想见一秃毛狐。 第5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5 日升月落,紫气东来,月华盈天,的确是天上地下独一份的宝地。 就是这灵气太过纯粹了些。 朝轻将天边日升时的最后一缕紫气吸入体内,丹田内的灵浊两者间的又一次紊乱也被那虚幻的花影镇压下来,得寻个时间下离开一趟。 “用饭了。” 东华将落座于石桌旁,另一端便多了只长着十条尾巴的黑色毛团,身形倒是比一开始圆润了点,也只是一点。 立于一旁的重霖露出了慈母般的笑容,自从跟着帝君上了这九重天,他这一手在战场上练出的好厨艺都没了用武之地,实在是手痒。 东华喝完一盏清茶后悠悠地说了句:“吃不下,莫要硬吃。” 朝轻下意识舔了下爪,喝了两口清汤后朝着一旁的重霖挥了挥爪,卖萌道:“唧呀。”很好吃的,谢谢。 自从朝轻可以说话后,鲜少会叫出声,而重霖背后更是像绽开了朵朵小花,美的冒泡。 过了片刻后东华挥了挥手,重霖将托盘撤下,顺便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碗消食汤留在这。 朝轻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虽然她如今的情况跟消不消食的没关系,但总不好辜负重霖的好意。 待喝完后朝轻跳下了蒲团,开始了她今天的第一项工作---喂鱼。 太晨宫内每一方莲池都养着各式各样的灵鱼,这些生灵同碧海生灵中的一样,无一生出灵智;而给它们喂食不过一道术法便能完成,但朝轻选择亲力亲为。 浊息来自世间万物的欲望,所以这些灵鱼也不例外,即便这点浊息微乎其微,但对于朝轻来说也是难得的安慰了。 喂鱼、剪花,整理书柜…… “唧呀!” 啧,原型时骨子里的本能真是难以克服。 东华一手拎着四爪乱动的朝轻,一手捡起了地板上的书籍:“《阵法玄录》,还有心思看这个,今日的差事办完了?” 拜托,上百年了,整个太晨宫她能做的差事就那些,闭着眼她都能做完。 “帝君有何吩咐?” 东华打量了一番这只狐狸崽子,服用了这么多灵食不该只长了这么点,平白浪费。 “还不离开太晨宫?” 朝轻抬起左爪上的环扣晃了晃:“欠帝君的债务还未还清,不敢离开。” 而且去了别处可看不到这么多典籍秘法,至于体内气息紊乱,忍一忍痛便过去了,还能增强本体的抗压能力,何乐而不为。 虽然脚下升腾起的云雾给了着力点,但朝轻还是不满意这位帝君动不动就揪她脖颈:“帝君到底有何事指教?” “闲来无事。” 东华松了力气,顺势揉了揉朝轻的脑袋,手感颇佳;同时朝轻左爪上的环扣碎裂成一阵紫色烟雾消散而去,其中一缕悄悄钻入朝轻的后爪之内。 可紫雾散去,堆叠的云雾之上依旧是只稍见圆润的小狐狸。 朝轻歪了歪头:“帝君?” “你这法力掌控倒是细微,灵力暴涨也不见半分化形征兆。”东华捞起云雾之上的小狐狸抱在怀中,落座在一处亭中,而手指上除却留下一串口水印外半分破皮也没有。 “牙还不够尖。” 反正咬不破,朝轻气的又咬了一口,她算是看清楚了这人就是逼着她离开呢。 这一番灵力暴涨,原本勉强足够的浊息立即不够了! 可第三口还没落下去呢,蓦的听到一句:“再咬一口,利息翻倍。” 唧唧唧唧唧! 东华看着在怀里撒泼的炸毛狐,直接将狐点在原地不得动弹,一道印迹没入朝轻眉心的苔花印内:“你体内的灵气已然足够,便不该再留在此处。这一道印记可自由进出一十三天,届时书看完了再来换。” “帝君出手太大方了,小仙受之有愧。” 朝轻没去触摸眉心的印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一饮一琢自有定数,那些隐痛并不损我根基,我更情愿承此代价,来换在此地修行的机会。” 第6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6 “你,这是在责怪本君多管闲事?” 察觉到语气上的不对,朝轻立刻四爪并用勾住东华手臂上的衣服,谄媚道:“小仙岂敢。” 这石头神本领大,脾气怪,还喜欢捉弄旁人,谁知道这会不会一个兴起把她直接扔下天庭。 “小仙只是觉得做事当有始有终。这百年来,欠着帝君的债让小仙寝食难安,如何能在这关键时刻功亏一篑呢。” 东华瞧着狐狸爪子下完好无损的衣袖,一个用力直接撕裂开来:“关键时刻?便是损毁本君衣物,你这般偿还是生怕还清了相欠本君的债吧。” 朝轻:…… 她的眼睛不是摆设! 见着这方天地的主人打定了主意,朝轻直接勾着那块撕裂的布料跳到地砖上:“帝君怎样想都好,既然这外衫算我欠下的债务,那小仙是要一并带走的。” 如烟雾般的紫色外衫立刻将地砖上昂首挺胸的玄狐罩了个严实:“唧呀!” “记得翻倍偿还。” 看着飘然远去的背影,朝轻直接亮爪将这件紫色外衫抓挠成碎布条,气死狐了! 但气归气,既然决定了要走,朝轻决定把该带的都带上。 所以…… “重霖仙君,谢谢您呀。” 重霖将一屉刚蒸好的糕点拿下分批装进储物囊中:“近日送来的灵材颇多,若是你不带走倒是浪费损了功德。先趁热尝一尝。” 一块呈方形的淡粉色糕点被放置在小碟中,扑鼻的香气让朝轻立刻埋头吃起来,连着一点糕点碎屑都吃的津津有味。 重霖将剩下的灵食一一打包好,看着案台上的小玄狐心中暗叹一声,这太晨宫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心眼多如莲蓬;好不容易来了个不惹人生厌的小辈,竟这么快便要走了。 “小朝轻,日后你可要勤加修习。” 朝轻吃干净盘中最后一点糕点:“嗯嗯。等我来换书时给仙君你带礼物。” 重霖心中难得生出点不舍,心中多思却又通明直白,比之那青丘之辈讨喜不少。 看来这十尾天狐久不现世也是理所当然。 “这储物囊你收起来,我送你出这一十三天。” 朝轻点了下头,擦干净嘴巴后俨然又是干干净净的小玄狐一只;而那储物囊被朝轻用一根紫色绳索系在了自己背上。 拜那帝君所赐,她现在所有的法力都用在了控制暴涨灵气上,连个净尘术这种基础术法都用不成。 唉,她这修仙修的。 “小朝轻,你这绳子是哪来的?”重霖越看那绳子材质越觉得眼熟,貌似这绳子不该是这副样子啊…… 高级储物囊能储千般物件,入手重量与落叶相较,但朝轻却觉得背上宛如千斤重:“是我欠的另一份债,需要翻倍偿还的。” 朝轻唉声叹气的样子让重霖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看来是晓得这布料价值几何。 翻倍偿还……得掏空一位上仙的家底都不够吧。 两人的步速极快,不过多时已到一十三天的出入口处,原本还想再多说两句的朝轻感受到几股气息的接近时,立刻冲重霖挥了下爪,转头便跃下天域。 重霖微愣,朝轻这一手敛息遁逃之术倒是小有所成,连他都觉察不到半分气息残留。 几道衣着华贵的人影落在此处,其中一位带着几分风流气质的男子诧异道:“重霖仙君晓得我们今日要来?” 自然……不晓得。 重霖笑得客气又不过分疏离:“不知天君与三位殿下今日到来有何要事?” 有些神仙当真是教了多少次都学不会,拜访他人领地时若不先行送上拜帖,等待回信;或者像小朝轻那般做好事不留名。 眼瞅着,这几位脸大到连九重天都容不下了。 第7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7 朝轻是第一次做狐,也是第一次下这一十三天,本以为跃下天域后便是能腾云驾雾,却未想到直接是一路翻滚下来,撞的脑袋里嗡嗡作响。 而这无法控制方向的下场就是朝轻也不知自己掉落进了哪方海水中,只来得及隐藏好尾巴便被汹涌海浪直接拍晕过去。 就说这世间还有比她更废的狐嘛! 而再次醒来时,朝轻只觉窒息,爪子朝自己脖颈上死命扒拉,却不见那‘绳子’半分松动,反而是…… “龙鳞?” 蛇有七寸,龙有逆鳞,这不知哪来的龙不自觉地想要勒死她,她绝对向着最狠的地方下手! 而缠在她脖颈上的这条小蓝龙竟然十分能忍痛,朝轻就差将那逆鳞生挖下来了才换的这龙松了力道。 充斥着丰盈力量的血腥味散开,刚缓过气来的朝轻就察觉到数道凶煞气息向着他们这个方向袭来,这是要生吞活剥的节奏! 朝轻即刻向着远方遁去,但临走前鬼使神差地将那还在昏迷的小龙给捎上了。 她好不容易给挖开的,怎么能便宜了旁人,带走! 就在一狐一龙离开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残留着几滴血液的空间内汇集了数名妖兽开始争抢血液,相互之间宛如生死仇敌,驳杂的数道血液气息直接将原先的所有气息覆盖了个干净。 所以在一道身穿银丝袍的颀长身影降临此处时,一切都已迟了。 …… “这条河是附近最安全的地方,能不能活就看你造化了。” “你要是死了,龙皮、龙筋、龙肉……我也不亏。” “真要死了啊,也不知道你的名字,还想给你立个衣冠冢呢。” 他是不是还得说声谢谢! 叠雍这辈子都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辈,他堂堂西海大皇子,即便天资寻常,几万年以来也未曾懈怠半分,如今好歹是一名上仙,居然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精怪挑拣! 而被气到提前醒来的叠雍最先恢复的便是嗅觉,霸道刺激的烤鸡香味直直地涌入鼻腔。 这精怪……难道真的想吃烤龙肉! 还不等叠雍遁逃而去,他已被人整条拿起。 “居然真的活下来了。看来龙的生命力果然强悍。”朝轻晃了晃手中的小龙,这龙再晚上几天醒来,她真是不介意多条六爪蓝龙做的鞭子。 “放本皇子下来!” 朝轻挑了下眉,直接松手任凭这龙掉入溪流中溅起水花:“皇子啊……我可真怕,早知道就该把皇子殿下留在那海中,睡得多香,估计还能有不少小蛇小鱼小虾什么的作伴呢。” 叠雍对于昏迷前的事情依旧记得清晰,父王派了一队亲卫予他协助去处理西海边缘的作乱妖兽,竟未想到斩杀妖兽之际亲卫反叛,他受到的伤虽未致命但也是令他陷入神识皆昏的地步。 落得这般境地,他不知该怪谁。 朝轻见小龙有要沉底的趋势,伸手捞了出来,诧异道:“龙竟然不会凫水。” 这岂不是比她这个狐还要废,呕吼! 如软面条般的蓝色小龙立刻炸鳞,结果拼尽全力最后不过吐出一个小水球浇向了喷香的烤鸡。 “嘿!你要是将我的烤鸡弄脏了,我不介意用你填一填牙缝。” 烤鸡被朝轻抢走的及时,没溅上一点水球,但是手中的小龙却是更软了,而且朝轻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自小龙身上散开。 怨、恨、怯…… 叠雍自觉如今便是他人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刀俎,但这不是想拿他抽筋拔骨就是想拿他填填牙缝的小妖却是松开了他,转而专心致志地吃起了烤鸡。 叠雍能感受到这小妖走的也是修仙大道,但这副注重口腹之欲的模样,一看就不是什么上进的仙! “你……” “不送,不帮,不听。皇子殿下既然醒了便赶紧离开吧,我也准备启程了。”朝轻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份糕点吃掉,照旧是一点碎渣都不放过:“再见了,皇子殿下。” 叠雍奋力跟上,飞在朝轻身边:“你将本皇子救起莫非是不图回报!” “皇子殿下我想你记错了一件事,我救你只是想捡个漏而已。”朝轻用一种衡量货物的眼神注视着叠雍:“照着殿下现在这副死乞白赖跟在我身边的样子,怕是没有什么能回报我的,搞不好还会惹上杀身之祸。” 叠雍:…… 他何时死乞白赖了!胡诌! 因着如今法力未曾完全恢复,叠雍对着四周的感知也削弱不少,踏出界域的那一刻周遭对于灵力的压制使得叠雍直接掉落在地面上。 “这里是翼族地界!” 朝轻也学着叠雍的语气惊讶道:“是啊。翼族地界,皇子殿下的警惕性竟这般低吗?” 是啊。 叠雍直到此刻才发觉朝轻周遭的气息不见半分灵气流转,与翼族无二区别,而他直到现在才察觉到;怨不得他会被人暗算至此。 朝轻不再理会地面上发愣的小龙,幻化成一朵再普通不过的小乌云朝着大紫明宫飞去。 叠雍回首看了眼近在咫尺的界线,他该去哪。 西海,昆仑墟,还是跟上? …… 四海八荒,九重天上,十亿俗世,随处可见的唯有浊息。 朝轻虽只是神女修为,但因她修行浊息的缘故,全身心隐藏气息时除却尊神无人能察觉她的踪迹,所以一路潜行而来无人发觉。 至于某条伤龙,朝轻表示都十万岁的大龙了,也该长点脑子;她能帮着照顾百年已经够意思了。 虽不知她救的这条龙身上有何因果,让祂都为之降下些许福德,朝轻也因此才敢在这个时候取走红莲业火;但想来照祂那价值为尊的脾性,这龙还真不如落在她的手里呢。 翼族的真身皆是一团似云似雾的黑色物体,所以这大紫明宫也多是用玄黑、深紫等颜色点缀,朝轻这朵小乌云融入进去不见半分违和。 擎苍,擎苍,擎……离镜。 朝轻看着那隐于假山内与一小侍女调情的男人,心中冷哼一声,无论是王子还是翼君,从始至终都是这副浪荡不羁、担不起事的样子。 本来想押后算账的,既然碰上了就拿他来顶锅吧。 假山内。 离镜正将身软声柔的小美人搂入怀中呢,忽地感到背后一凉,不等他反击便已被一口铁锅砸晕过去,恍惚间还闻到股……鸡汤的味道? 第8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8 东皇钟乃是当初翼族和天族交好时的一件信物,这件神器以其中封印着的红莲业火闻名四海八荒。 红莲业火,生于混沌未开之时,收时温润无害,燃时焚尽万物,无任何武器法门能够与之对抗,而这等神物却被双手奉给了不知深浅的其余种族君王手中,想来有些脑子的都不会做出这等事。 更何况如今的天君浩德是个心胸狭窄的人,而这背后到底是谁的手在推动这一系列不合理的事发生,朝轻只能感叹一声。 这群神只可真够疯的,有看戏的,有下场的,有浑水摸鱼的,更有随时都能反水的,看起来好玩极了。 但想要下场就得有能当棋手的资本! 天道想要她来补全这方世界所欠缺的一环,也为此设下了重重考验,对于红莲业火的感应是天道给予她的便利,但…… 散发着荧光的灵石又一次化为粉末,但朝轻能感受到体内力量对那红莲业火的渴求依旧急促,连带着凝实些许的花影都有了溃散的趋势。 朝轻用手背抹掉唇边鲜血,她可不能在这倒下,不然这一遭可太亏了! 总归先前她已赢了一筹,这一场最坏只能是平局! …… 一十三重天,太晨宫。 东华舀起一勺灵露浇入莲池中,引得灵鱼们纷纷哄抢起来,这副万鲤奔腾的场景一次两次算是稀奇,看的多了也不过如此。 但某只狐狸崽子做了几百年这种事,每次都是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倒是让东华常看常新,连着拨弄天族与青丘间的姻缘错线都显得没这么有趣了。 而折颜迈入太晨宫时见到的便是东华这副百无聊及的样子,要知道东华作为曾经的天地共主,喜怒不形于色早就成了本能。 “那小天狐呢?” 东华撩起眼皮睨了折颜一眼:“怎么,你那十里桃林不够热闹?” 池中灵鱼被席卷上岸,折颜刚召出一道火苗就发现到手的鱼不知怎么又蹦了回去:“拜你所赐,热闹的碍眼。本想来你这寻个清净,没想到连条鱼你竟都不舍得了。” “想吃自己喂。”东华倒下最后一勺灵露后坐在折颜对面:“这场婚约若非白止点头,浩德不敢到我这提起,不过是想两方得利。” “是啊,什么都想要,也不知谁给他们惯大的胆子。”折颜仰躺在榻上,望向天空的凤眸中的黑红色已然不再隐藏:“虽说我已是苟延残喘,但教导那小天狐还是没什么问题,于神体修行上我还算有些心得。” 东华自酌着,并未用神力逼出体内酒力:“她有着自己的打算,而你既然想苟延残喘,就少掺和些因果。” “那可太无聊了。” 折颜一贯是笑得平和温润,如今却是撕开了那层伪装:“世间早就没了梧桐,我这无爪凤凰早该身归混沌了。” 东华看向这位昔日同窗,说道:“或许可再等上一等。” 凤凰非梧桐不栖,涅盘也非梧桐林不可,当年少绾作为魔族始祖,一朝失控之下不仅涅盘失败,更是意外焚毁这世间所有梧桐,此后千万年间世间再无凤族诞生,魔族也退守南荒。 但大家都是从洪荒时代中闯过来的,谁又会蠢到相信巧合。 折颜晓得东华的意思,那只敢于重修神魔同体的小天狐或许天道赐下的一线生机,但他更愿意燃尽余生来掀翻这一盘棋局,否则那些打着他名头的蠢货早就变成了肥料! 洪荒时代,万物刍狗,死上几只神兽再常见不过…… 折颜随手一挥,两人身边立刻摆满了各色酒坛:“左右你也无事,陪我一醉。” 尊神一醉,不过随心。 只是这空酒坛才占满一半时,一道灼热感迅速逼近太晨宫,折颜难得攒了几分醉意,硬是被直接热醒:“哟,还有人敢在你这太晨宫放肆,难得啊。” 能让东华默认其放纵的,只怕最后连骨头渣滓都不剩吧。 ****** 朝轻起初还在想这东皇钟已然认主,那便用血脉至亲作为替代,只需一瞬间的破绽她就有六成的把握拿走红莲业火,但她还是低估了这神器之名。 东皇钟作为神器是拥有灵性的,这种灵性即便锻造它的墨渊也无法掌控;而神器有灵,耍些心眼又算什么呢。 闯过层层阵法的小乌云好不容易带着自己的替罪羊抵达了终点,却没想到替罪羊被嫌弃了。 包裹在层层浊息之内的离镜已然看不出原先风流倜傥的样子,饱已重拳的猪头脸上青紫遍布,而被东皇钟自行弹出的那一刻更是直接撞入墙上吸收火焰的阵法内,连声闷哼都没有就被迫化为原型陷入炙烤折磨中。 朝轻:…… 这是故意的吧,以离镜那些修为,即便是残留在困阵内的红莲业火他也承受不住。 “我需要取走红莲业火,你既然有了灵性,不如我们打个商量?”朝轻敲了敲钟壁,以示问好,却见一股深红色火焰缠绕上她的手臂却又未烧伤她:“这是……什么招数?” 一道并不完整的意念传出:……赶紧带走……我……也跟着你 “我不会用钟。你若要跟着我,就得重新铸造。” 话音落地时,只见这足有两丈高的东皇钟立即化为巴掌大小落在朝轻手掌上,整个钟浑身上下都透露着迫不及待的意思。 它也是有追求滴! 铸造时它怎么传送意念那个炼器师都不理会它!不仅把火强行塞进它肚子内,还不顾它的意念把它送人,气死个器啦! 拉锯了几万年,总算能出去了。 朝轻头一次见到这么有灵性的神器,有点心痒:“会被擎苍发现吗?我现在可打不过他。” 东皇钟立刻蹦跳下来,直直地砸向已经镶在墙壁内的离镜,本就没什么人形的离镜直接被压成平面,瞧着修为算是废了一半了。 “你意思我把你裹在浊息内,就不会被发现。” 咚咚咚。 在东皇钟的拼命点头下,那黑色大饼直接碎成几块,这使得朝轻看这小钟越发顺眼了:“好,我带你走,但等我先将红莲业火取出来。” 朝轻一开始就想好了将红莲业火先藏在哪,如今虽然多了件神器,好在动用浊息就可以了 东皇钟越发振奋,不愧是它想选的主人,它总算能跟那臭火苗分开了! 于是在东皇钟的配合下,朝轻很顺利地取出了火种,随后直接化为原型,如莲花般的火种直接融进第十尾内,顿时那一尾皮毛下血脉炸裂,却又被其特有的时空之力死死困于其内,须臾间已斗过几个来回。 十尾狐代代天授,就在于这独一份的时空之力,时光流转,空间生灭,何等恐怖庞大的力量;祂本不想这世间再出十尾,只想着出一神魔同体的九尾狐便够了,却没想到这来自大世界的修道者竟然如此的得寸进尺! 红莲业火,哪一方位面都只此一朵,这不要脸的居然占为己有了! 正在奔逃的朝轻听到天边几声响雷后在心里做了个鬼脸,她只是不要脸,祂更是个不安好心的,既想让她补全轮回,又想让她沦为力量的傀儡,呸! 她特地选择在妙义渊里重塑身躯,为的就是这第十尾不为天授:灵气凝体,浊息赋形,她穿梭位面时所裹挟的时空之力成为灵魂,这第十尾完完全全地属于朝轻,红莲业火自然也归她所持有。 感受着尾巴的剧痛,朝轻才真正放下心来,如此就不怕祂过河拆桥了。 忍她一世,总好过降阶来得强吧。 天道:好气啊!必须得找个撒气的! 为此大紫明宫和九重天上的天君寝殿都被一道紫金雷劈成了两半,震惊了四海八荒。 天道:要不是这两拨人没一个能收复红莲业火的,何必送出去这独一份的宝贝! 劈!再劈!狠狠劈! 第9章 三生三世 玄女 09 浩德自知在位期间毫无建树,但即便他使了些纵横的手段,也不够格让天道降下雷劫吧。 可宫殿已毁,颜面已损,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补救!浩德一面派遣使者去各族安抚警示,一面让长子央错去往大紫明宫问候一二,桑籍立刻前往青丘与未婚妻培养感情。 至于浩德本人,亲往一十三天拜见帝君;可东华如今可没心思敷衍他,不就被劈了几道雷吗,他眼前这个引雷的还有心情吃饭呢。 “饱了吗?” 朝轻双爪下的烤灵鸡就剩了个光秃秃的鸡架,正被狐细细咀嚼:“没饱!” 东华颌首示意,等候多时的重霖立刻端出两只喷香的烤鸡,但不等朝轻动口,一袭粉风刮过,最好吃的烤鸡腿就不见了。 谁狐口夺食!还抢她的肉! “莫要用那等眼神看我,这灵鸡可是太晨宫的。”折颜闻了闻手中的鸡腿,夸赞了重霖两句:“看来这些年修身养性,重霖你这手艺倒是半分不落。” 重霖谦虚了两句,又端出一盅鸡汤放在呲牙咧嘴的朝轻爪边,示意她快吃。 虽然很感激投喂小天使·重霖,但对于那只鸡腿朝轻暂时不能释怀,尤其还是被这只老凤凰拿走的。 气死狐--- “唧呀!” 眉心挨了一指头,朝轻直接被推了个踉跄,差点没坐到她那命途多舛的第十尾,屁股毛都险些烫掉了! 使了多重的力气东华心里清楚,而朝轻这种‘弱不经风’的情况使得他皱了下眉,就着后脖颈将朝轻拎了起来:“你……” “我还没吃饱!”后脖颈上的力道并不重,朝轻没费多少力气便挣脱开继续进食。 既然天道没劈她,那什么事都等她吃饱再说。 坐在桌上的狐狸崽子吃的高兴,身后的其余九条尾巴也跟着晃来晃去,独一条状态有些蜷缩的第十尾可怜巴巴地趴在桌案上,连带着这一尾下的石料都被腐蚀出了一个指节的厚度。 折颜躺在一旁的树枝上瞧着,石案上空盘不断叠起,接近尾声时他一弹指,豆粒大的重紫色火焰无声地朝那石桌上的小玄狐飘去。 不死火! 重霖险些惊呼出声,下意识想出手阻拦时,却被一道熟悉的神力压下。 故而在三人或担忧或玩味或平静地注视下,那豆粒大的不死火离着朝轻越来越近,火苗正要舔舐上那玄色狐毛时,自莲池中飞出的蓝龙直直地撞上不死火,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焦糊的味道。 朝轻淡定地伸爪就着叠雍生死之际所迸发出的水流擦了擦爪,随后就被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抱起:“吃饱了。” “嗯!多谢帝君,谢谢重霖。”朝轻打了个哈欠,即便是原型也能看出是疲倦满身了,但身后那完好无缺的九条尾巴依旧不敢放松下落:“想在帝君的院子里趴会儿,可以吗?” 瞧着怀里的黑色毛团撒娇的样子,东华一向俊美淡漠的脸庞上显露两分笑意:“尾巴,不要了?” “要啊。”朝轻又给自己尾巴上补了层灵力,免得还得再赔一件衣裳:“一时半会儿还是没事的。” 她是想经历番水火煅体,但现在去哪里寻能够与红莲业火匹配的水系灵物,还是先休息会儿吧。 东华伸手捋过那条毛发炸开的尾巴,层层灵力屏障宛如虚设:“住本君的地方,费用不菲。” 朝轻立刻伸爪指了指那焦黑的小龙:“抵债!欠我一份救命之恩,送给帝君了。” 折颜直接笑出了声,这小狐狸的确会讨巧,也足够胆大:“小天狐,住十里桃林如何?我可不收你的费用。” 绝不可能! 便宜没好货! 朝轻直接伸爪握紧那紫色衣角:“我可以给帝君做活,就趴一小会儿。” 东华没直面回答,抱着怀里的黑色毛团起身朝外走去:“重霖,看顾好太晨宫。” “是,帝君。” 感受着尾巴上的些许舒爽,朝轻忍住想跑的冲动,但伸出的爪钩已然悄悄收回,这位应该不会把她交出去给个交代吧…… “爪子放好,尾巴不想要了吗?” 东华空出一只手来轻握着那刻意躲避的尾巴,瞬间烫红的手掌引得朝轻侧目:“我很乖的。” 乖? 是了,这狐狸崽的确乖巧,行善时不留痕迹,搞坏时也是片叶不留痕,省心。 “既然乖巧,少做些不切实际的举动。” 朝轻感到自己的爪垫被人捏了下,原本收回的爪钩立即冒出重新勾上了那紫色外衫,只是这占据主动的位置似乎是颠倒了下? 直到出了一十三天,远离了翼族的方位,朝轻才松了口气。 虽她对东华了解不多,不过这位帝君的懒她还是知道一些,怎么会浪费时间给她演出戏;但都走了这么久了,到底是去哪啊? 瞧着身边拂过的清风流云,朝轻伸出蠢蠢欲动的爪子,也不知道这云彩是什么味道---- “脏。” 东华未曾低头,淡然说道:“神仙掠脚,飞禽翔滑,这些云彩在此上万年,也只有你想尝尝了。” 朝轻悻悻然地收回爪子,给自己挽尊道:“我只是好奇!虽然此处灵气稀薄,但不该连流云都没有啊。” 随着两人缓缓落地,听得这位帝君说道:“流云易生灵智,开智后自是追寻灵气充盈之地。” 可是…… 朝轻仰头望天,她怎么觉得这些云不像没灵性的,只是也懒得动。 忽然一股冷硬强悍的个人气息散开来,使得朝轻下意识地炸成了个刺球,伸出的爪钩立刻撕下一片袍角。 “碧海苍灵内有着浩淼灵泉,始于阴阳初开之时,可抵红莲业火。” 朝轻激灵了下,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一步,那银发紫衣的男人并未阻拦,反而率先向前走去:“若是能跟得上,本君容你住上几日。” 唧呀! 这石头心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发现她想要谋权篡位了…… 第10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0 走于平地之上,莫说是仙人精怪,便是凡俗之人也能简单做到。 可这杀伐千万,诡谲神算的帝君会出这么简单的考验给她吗? 当然不会。 迈出第一步时朝轻已发觉不对,她目前最珍视的便是这一身修为,体内的灵气和浊息的削弱虽然细微但逃不过她的感知;随后再迈出两三步,这种削弱越发明显。 朝轻试着奔跑了一段,几息间那丹田已空了大半,而那银发紫衣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与此袭来的是第十尾上越发难抑的灼热感。 红莲业火能被困在她的尾巴里,除却时空之力外,再就是朝轻自身的修为去镇压收服,可现在却不行了。 哪里还有跟与不跟的抉择呢。 朝轻趁着体内修为还没褪完,掏出一堆紫色布条结结实实地捆在第十尾,那看着即将冲出皮肤的业火有了镇压的趋势。 不愧是天地共主能看上的布料,早知道就多撕些布条了,奋力奔跑的朝轻如此想道。 这条路一片坦途,却唯独看不到尽头,可那又如何呢! 从当初孤注一掷引那缕愿力入体时,朝轻最爱惜珍视的是生命,最不在乎的也是生命。 …… 群山连绵,灵泉如渊,奇花异草随处可见,山野间的飞禽走兽更显生机勃勃,那傲然独立在碧泉之上的身影依旧是这方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毕竟亿万年沧海桑田下来,此方景色故我照旧,虽有万物轮转,难掩那一分死寂。 东华负手而立,狭长深邃的眼眸似在眺望,似又无物,直到天边染上了赤红颜色,一点玄色携卷着漫天落霞而来。 随着那向死而生的身影走进了那深邃静寂的眼眸内,碧泉之中水火缠绕,不相容的两者互相争斗,烈风水汽四溢开来,却无一丝能近东华周身;到了最后,随着东华的步步前进,硬是在这火光龙卷内趟出一条通向核心的平坦大道。 “没想到还是个皮包骨头。” 莲火为床,水风为被,褪去暴烈冷硬后的两者难得温柔,却是媚眼抛给了瞎子,全落了埋怨。 谁家水火煅体能增肥的! …… 朝轻醒来时不知今昔,水火煅体的痛苦刻骨铭心,连她都差点以为自己这次要亏了。 此时一绽满着佛铃花顺着大开的窗户伸入,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方位,点点花蜜滴落……个空。 枝条:??? 狐呢!那么大个狐呢! 灵巧跳上树枝的朝轻拍了拍爪下还找不到头脑的树枝,十条大尾巴在背后甩来甩去,看来伴生花也不一定随主啊;但此时枝条突然收回,卷着还在逗弄它的小玄狐回到了佛铃花树上。 虽然是刚刚醒来,但朝轻可没睡糊涂,碧海苍灵内没有开灵智的生物,能做出这种事的还能有谁。 满是心眼的臭石头! 未见那紫衣身影,朝轻索性攀爬着枝条来到这棵佛铃花树的顶端,欣赏起了这方诞生天地共主的宝地。 不同于太晨宫的庄重巍峨,碧海苍灵的一草一木都是自然生长着,充斥着随性生机,唯一相同的点----都是好地方! 照着天道的性格怕是不会给她这样的仙乡福地,还是得打出一片天地来! 不等朝轻的豪气直冲云端,整个狐已腾空而起落入一方浸润着佛铃花香的怀抱中:“一身的皮包骨头,乱跑什么。” 那她看这位抱的还挺开心的…… 朝轻仔细闻了闻,从满鼻子的佛铃花香中分辨出一丝熟悉香味:“重霖仙君来了吗?” 东华垂眸注视着精神起来的朝轻,伸手握住一只狐爪捏了捏:“你倒是熟悉他。” 要是说一十三天上值得朝轻惦念的,除却灵气和藏书阁,便只有重霖的烧烤手艺了。 “吃了那么多也不见得你长上几寸,换份手艺。” 她长不长跟这石头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她人身都成年了,还能长什么! 吸收了红莲业火后朝轻也有胆气了,直接借力跳了出来:“不换!重霖仙君说了,浪费食物是有损功德,都做好了怎么能浪费!” 东华睨了这只义正言辞的小狐狸一眼:“那是为本君做的。” 这人什么时候吃过烤鸡了! 重霖都说过,东华从来不吃这些烤制食物的。 瞧着这只烤鸡今日是吃不到了,朝轻赌气喊道:“帝君整日待在太晨宫里,倒是身强体壮。” 嫌她瘦弱,她还嫌他怀抱硬的硌狐呢! 第11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1 苍翠山野内常有狮吼狼吟,每每响起时那碧绿湖边的弱小生灵们当即四逃,落在最后的一般都沦为猎食者的口中餐;当然,例外也是有的。 飞在最前端的锦鸡看到逃出生天的希望,一双豆豆眼越发明亮,而此时却是被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掌掐住了命门,双眼中的光亮立刻转移掉。 其余锦鸡:咕咕咕~首领被抓了,大家赶快趁机跑啊! 而蹲在来人肩上的一抹玄色看着那些飞走的锦鸡忍不住磨了磨爪子:“就抓一只吗?” 豆豆眼失去光亮的锦鸡被拿到玄狐跟前,两者的体型对比高下立见,锦鸡面对比自己小了一圈的天敌拼命地挣扎着双腿,身体力行地表示着:你不要过来啊! “本君常年待在太晨宫内,体弱气虚,抓一只已是不易了。” 朝轻:这话好耳熟呢。 探出一点的爪钩默默缩回,连着身后的大尾巴都不再动了,整个狐宛若玩偶一样乖乖巧巧。 谁让她当时都闻到香味了啊。 她都是成年狐了,知道轻重缓急,就想吃点想吃啊,要不是她没这手艺……唉。 “重霖仙君呢?” 送手中的锦鸡魂归天地后,东华挽起袖子:“谁告诉你他在这?” 烤鸡味啊,她吃了那么多次怎么会闻不出来。 眼看着东华随手拿出多味调料腌制手中的锦鸡,朝轻惊地爪下一滑,差点没掉进腌料盆中。 “您……要亲自下厨啊!” 先不说她敢不敢吃,就是这味道真的能同重霖做的媲美吗? 她是想吃点好吃的,不是想给旁人做实验品啊! 但就说先前已放肆过一次,短时间内朝轻是不敢再伸爪试探,干脆蹲在一旁的空位上等候着。 各色调料被均匀地抹在生鸡的每一处皮肤上,独特的香味慢慢浸润进内部,随后在炙热温度的考验下发生质的蜕变,金黄诱人的色泽逐渐浮现,点点油脂滴落在火堆上激发出的香气使人畅想起届时会在舌尖上舞动的滋味。 “能吃了吗?” 朝轻看着东华那不紧不慢地切开烤鸡的动作,不自觉地就晃动起尾巴来:“帝君,可以吃了吗?” 东华睨了眼一旁托盘上半点未动的清粥点心,分了几块肉到粥碗内,拿了个勺子放在朝轻跟前:“吃。” 朝轻:…… 踩在软榻上的狐爪磨蹭了两下,但不等她调用法力,只听得道:“折颜说你有道幻化外貌的法门,精深简便。” 朝轻:…… 是威胁吧,比如给玄狐族说一下某失踪人口的踪迹,看在东华的脸面上,玄狐族可不得下力气寻她。 碧海苍灵是再好不过的仙乡福地,此处却如凡间一般有着日升月落,四季轮转,而如今正是秋叶飘零,佛铃花落, 两者打着旋儿落在顺圣色罗裙上似是随意点缀上的别致花纹,柔和了些许冷傲气质,越发显得明艳璀璨。 瓷盘中被切成一块块的烤鸡呈现一个较快的速度消失着,与一旁剩了大半的清粥点心形成鲜明对比,一看就是挑食的主儿。 而满足了微末的好奇心后,帝君还是比较好说话的,比如对于某只狐狸挑食的行为可视而不见,比如对某只狐狸除了饭点便跑的没影儿的行为可容忍一二,比如…… “这是什么?” 坐于对面的人儿上看下看就是不看他:“鹿肉,我刚打的。” “怎么不吃?” 当然是不好吃啊。 虽然知道在碧海苍灵打猎的代价肯定很高,但每天看这漫山遍野都是活蹦乱跳的食物,朝轻忍不住,她真的好馋啊。 所以即便她厨艺天赋为零,但那天帝君做的每一步她还是能复制的分毫不差。 一整头梅花鹿,烤出来最好的一块就是面前这块味道难以下咽的烤肉,除了味道该有的都有。 “帝君您说容我住上几日,那总得给饭吃吧。”朝轻拿起自己烤的肉咬了口,入口的咸涩使得像是盛了蜜糖般的眼眸甜的发苦:“我可以给钱的。” 呕~真难吃。 东华看着眼前的人一口接一口地将那块火候味道无一到位的烤肉吃的干干净净,忽然发问道:“为何会对口腹之欲这般执着?” 折颜痴迷于酿酒,不过是求大梦三千;这狐狸的道根虽基于七情六欲,但观其未来,应是俯瞰欲望百态,以全理性公正。 朝轻摸出堆野果来就着吃,酸甜中和些许涩味,倒还过得去,听得这一问十分诧异:“好吃?心情愉悦?喜好美食何必用上执着二字?” 琥珀色眼眸中澄澈如往,当不是作假,亦或者这天狐装聋作哑的本事已致臻化,连他都瞧不出旁的。 查个身份背景于他是再简单不过,本以为这狐狸会借机告那玄狐族的状,却没想到给出的理由竟如此简单。 “吃饱了吗?” 朝轻收拢了残局,还这片山野干净,诚恳道:“没饱。” “再去猎两头鹿,留口气拿到石宫来。” 此话一出,朝轻仿佛已尝到了烤肉的滋味:“多谢帝君,我现在就去。” 望着那消失在丛林中的身影,东华难得沉思几息,因为喜好吗…… 第12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2 再一次得了帝君未归的消息后,天君勉强维持着风度离开了太晨宫,离开一十三天后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在翼族同样有天雷降临的前提下,若是能由帝君出面说上几句,打压翼族可谓是轻而易举,未来翼族向九重天俯首称臣也是指日可待。 这般好的时机,偏偏太晨宫闭门谢客! 而看到又一次从青丘无功而返的桑籍时,天君言语间难免泄了几分火气:“你与青丘帝姬年岁相差无几,说上些话,培养些感情又有何难!” 他比那位白浅帝姬大了五万岁,算哪门子的年岁相近啊。 桑籍的心中满是无奈,语气上却是越发诚恳:“父君教训的是,是儿臣无用。” 青丘足有五荒之大,又有十里桃林为靠山,那白浅躲他还不是易如反掌,何况青丘又有着五位上神;而他们一脉不过是占个了正统的名头,这名头却也是帝君给予的,强弱如此分明的婚约怎么就成了举世无双的好事。 他当初便不愿意定下这婚约,奈何虽称父君,实为君父啊。 桑籍正色拱手道:“父君,眼下重要的还是查清那天雷的缘由,还有西海大皇子失踪多日,至今寻不到踪迹,此事亦值得深究,” 一位上仙无缘无故失踪千年,其族人血亲亦寻不到根由,满是疑点,查这件事怎么不比献殷勤来的强 而桑籍的这些肺腑之言注定不会被天君放在心上。 就说先前天雷降临的事,若真是聪明人,便不会派心性手段皆一般的大皇子央错前往慰问,毕竟慌乱之时最是容易探查底细。 “天雷之事自有人去查探,西海水君至今仍未求援,又何须你费这些心!”天君又心生一计:“备份拜帖送往昆仑墟,本君有要事向墨渊上神请教。” 无论是洪荒时代还是如今的四海八荒,血脉强大的种族最重视的不都是后代吗。 …… 随着一位位仙使离开九重天,九重天开设学堂的消息席卷了四海八荒,若只是个学堂便罢了,谁让天君还请动了墨渊上神去作讲师。 虽说墨渊上神每月只上一堂课,却也使得不少种族将族中最有潜力的小辈加入到学堂名单之中。 自洪荒时代过来的诸位上神中,有耐心教导徒弟的屈指可数,其中便以墨渊上神最为出名。 这般引人瞩目的声势自然也被太晨宫第一忠臣·重霖图文并茂地记录下来,送到某位外出未归的帝君手中,一半是职责所在,一半就是给帝君添个乐子了。 这一场局中各方的心思都浅显明了,虽道不同但目标的重合率却是极高。 洪荒时代中虽说大家都是以拳头、实力等更为直白的方式进行战斗比拼,但也有着东华这种天生便是玩弄心计权谋的高手,所以这场局在他瞧着还不够乱。 而此时正化为原型休憩消食的朝轻被人逮了出来,还不等她的起床气撒出来,一套舒适度极高的顺毛手法成功安抚了她。 “小天狐,如今有场机缘你可敢要?” 朝轻半睁了下眼,表现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而听完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朝轻只说了一句。 “帝君就不怕我借着太晨宫的名头掀翻了这天。” 碧海苍灵内晴空万里,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仿佛一切如常。 东华瞧着手心掉落的几根玄色毛发:“灵脉不稳居然会掉毛,吃几副药丸吧。” “……不吃。” 朝轻跳到了东华对面,化为人形道:“小仙愿意前去。” 她可是问过了,既然这人自己不在乎沾染这份因果,她又何必迟疑下去。 ****** “天君!天君!” 正自得于此次计谋的天君见到在书房做事多年的老仙使步伐匆匆的样子,蹙了下眉头:“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如今九重天上送小辈前来的各族使者尚还没离开,被他们瞧到了损的可是天庭的颜面! 老仙使匆忙拿出一封书信呈上:“天君,太晨宫送来传信,说太晨宫里有位小辈也要送入学堂。” “当真!” 天君一把夺过老仙使手中的传信看了起来,信中不多两三句话,的确是帝君的风格。 但是他还是难以相信,连三生石上姓名都能划掉的帝君怎么会只因为一时兴起便送人入学堂。 所以这背后定有深意啊,看来帝君对他此举颇为满意啊。 第13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3 这次天君用的计策算是明谋,各族虽然踩进了这一圈套,但少说得撕下几块肉来尝尝味道才好。 为此多方撕扯来回后,学堂被设在了一十四天内,此处算是天界灵气最为旺盛的宝地之一,但因接近于凡俗界,凡是飞升入天庭的凡人都会先在此处暂留一段时间,随后才会进行分配。 所以一十四天是天界内最纯净也是最复杂的一处,纯净的是人心,复杂的依旧是人心。 今日是学堂开课的头一日,虽讲师还未到,但堂上众人已坐的泾渭分明,三六九等潜移默化到学堂的每一个角落中。 白浅作为青丘狐帝唯一的女儿,即便她表现的懒懒散散,周围也不缺凑上来说话的,虽然这位帝姬到处惹祸的名头已小范围流传开,但谁让白浅打的是折颜上神的名头啊! 懂,他们都懂,闯祸的是折颜上神座下童子,不是那位天真烂漫的帝姬。 随着时间流逝,学堂中的空位接连被人选择,余下的几个位置中独一个靠窗的位置让所有人有意无意地绕开,包括一开始就看上那个位置,至今仍未放弃的白浅。 多好的位置啊,进可装模做样,退可跳窗逃学。 “你们说,那位置到底是谁的?” 迎着白浅那清澈的目光,周围凑过来说话的声音骤然消失一瞬。 他们聚在这又不是真的只为了读书,提前收集好同窗的身份信息不是最基础的嘛! 天真烂漫,天真烂漫,天真烂漫! 白浅见同窗们都没说话,便认为这些人同样不清楚,看来她只能等这位同窗到了后再跟人换座了。 本来因着那糟心的婚约,白浅是打死都不愿来这九重天的,但这次爹娘却非要她来,连折颜都不见了踪影,她连个能求救的都找不到,最后只能被送来上学。 到了这后,那天君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说什么让她将这当作青丘,既如此,想坐个喜欢的位置应该不成问题吧。 而此时一身穿蓝色锦袍的俊朗男子走了进来,众人见礼道:“见过三皇子。” 连宋合上手中折扇,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后,笑道:“日后大家都是同窗,何必多礼。抓紧时间归位吧,今日的讲师马上便要来了。” 闻此言后众人立刻回到各自座位上坐好,不少人都在猜测今日是谁来上课,说不定是那位墨渊上神呢…… 一袭红色身影飘然而入,尚未发言之际那一身乖戾漠然的气势已然让众人不自控地心生警惕之心:“我是你们今日的讲师,教导身法。” 学堂中不乏擅于卜算观气的,这位并未隐藏自己的气息,费些心思便能看出这名女子年岁最多不过五万岁,即使修为比他们高了些,作同窗还差不多,如何能做讲师啊! “你是什么人物,怎么配做我们的讲师!” “连名姓都不敢报上,莫非是来充数的吧!” “我们要去面见天君,要个说法!” 此类话语层出不穷,但仔细看去学堂内不少人都在观望,更有人看到那又摇起折扇的三皇子面容平静时心中已然有了判断。 “要个说法?” 叫嚣最凶的两人正要点头时,才发觉自己对身体失去了掌控力。 几乎同时,窗外的净池中迸发出足有半丈高的水花,待风浪褪去后,水面上已飘起了两只显现原型风灵鹤,仔细看去,命门处多了一抹朱砂色,其中的威胁讽刺不掩半分。 无半点术法波动,无气息流转,谁都没看到这位不知名姓的讲师是如何出的手,一出手便让最擅身法的风灵鹤一族丢了个大脸。 “只会叫嚣的是蠢货,被旁人当了枪使的也是蠢货。”朝轻抛出一枚阵盘,气息强大的困阵立刻笼罩了整个学堂:“以此处为界,今日你们若有一个能攻击到我,日后身法课都不必再上。” 白浅立刻举手:“先生,我愿意上身法课,能不切磋吗?” 朝轻笑了一声:“噢,想上课啊?” 美人一笑,乖戾气势褪去些许,本就艳绝的姿容越发璀璨夺目,惑人心神,连那溅起的水花都矮了些呢。 “我的课上,建议、反驳都不需要。” 那股逼人的气势当即消失不见,可那响在耳畔的话语却与其背道而驰:“不听话照做的,惩戒加倍。” 连青丘帝姬都栽了,那他们…… 砰,砰砰,砰砰砰! 锦鲤们都跳累了,说好的聆听仙师教导呢,怎么只有接二连三的高空抛物,还什么样的都有! 该在水里的,不该在水里的,都有了! 第14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4 油焖虾,东坡肉,白玉豆腐,清蒸鱼……各色各样的佳肴摆满了案桌,最当中的一道烤肉香味格外霸道,勾人夺魄。 “今天还有旁人来用膳吗?” 重霖摆上一副碗筷,摇头笑道:“并无,这些都是你一人的。” “真的!” 朝轻见着重霖点头后,立刻抄起筷子吃了起来,即便入口时那略熟悉的味道也没能让筷子飞舞的速度慢上一些。 这就叫债多不压身! 重霖看朝轻吃的开心,心中暗松了口气,估计朝轻并未发现这些菜并非是他做的。 哎,帝君他老人家真是从不按常理出牌。 本以为帝君此去碧海苍灵也会如往常一般,既不问俗事,也不需外物,但未想到会为一小辈接二连三的破例。 在太晨宫之主未归的境况下,太晨宫还是头一次有客人入住。 不,也算不得客人,毕竟以往都讲究个客随主便。 想到这,重霖的眼底略过一丝难言的情绪,帝君心有丘壑,所虑所行皆有其深意,他随侍良久倒也能看出些许,一开始他以为帝君帮扶这只天狐是为了四海八荒之稳定,但如今却是…… 待将所有菜肴扫荡一空后,朝轻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一抬头便看到重霖还在看着她,歪了下头:“重霖,是出了什么事吗?” 重霖笑了笑,拎起茶壶开始斟茶:“托你的福,这九重天上如今到处都热闹极了。” 是啊,学堂开课第一日,所有学员无论辈分高低,修为强弱,全部被扔进净池中走了一遭。 朝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丝丝酸甜味溢满了口腔,探头一看竟然是果茶:“味道很好,谢谢重霖。有长辈找上门了吗?” 重霖看到朝轻的茶杯空了,又拿起茶壶倒满:“这些小辈虽缺乏历练,但这心气是一个比一个高。” “是啊。”女子精致面容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眼底的笑意掺杂了几分旁的情绪:“本事没多少,倒是一个比一个幼稚。” 听了这话,重霖难得上下扫视了眼前的女子一番,这小天狐自己也不过四万岁,说教起旁人来倒是理直气壮的很啊;不过,她自己也是有这个本事了。 见着重霖不说话,朝轻皱了皱鼻子,百无聊赖道:“真的。连逃命的本事都不到家,要真是让我刺杀偷袭,肯定一刀一个,不留痕迹。” 重霖:…… 这话说的挺真,杀气四溢的。 朝轻施展了一道水球术,桌案上的残羹冷炙已然清洁干净:“重霖,我想邀折颜上神前来,不知能否让他来太晨宫一见?” 重霖点头:“可。帝君先前吩咐过,这段时间你可便宜行事。” 虽然先前他瞧着朝轻似乎不喜折颜上神,但帝君的吩咐便是他的行为准则。 …… 十里桃林。 傍海而立,漫天缤纷,一条墨蓝色巨龙破水而出,与此同时无数的鱼虾蟹蚌如倾盆大雨一般掉落在岛上。 “回来了?” 看到岸边不知何时来了一位身穿粉衣的男子,巨龙小心俯首,保持着适当距离后口吐人言道:“是。” 折颜伸出手,白光乍闪后如筷子粗细般的小龙掉入宽大的袍袖内:“那天狐回来了,你随我去一趟九重天。” 与此同时土地上数不清的海鲜全都消失不见,叠雍藏身空间瞬间变得拥挤。 叠雍:…… 虽然是上神的吩咐,但若是给那狐狸的见面礼,他就抓些没那么珍稀的品类,反正数量都差不多。 …… 一十四天。 “帝姬……” 白浅将手中的桃核抛掷入池,惊了几只锦鲤四散而游:“叫我浅浅就是了。” 焦菡心底暗喜片刻,立刻改口道:“……浅浅,现在已然是开课的时间,该回去上课了。” “我不去。”白浅折了枝柳条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水面:“身法对于我来说够用就成,你要上自己去上。” 她没去天君那告状,也未给家里去信已算是够给那讲师面子了,还想让她上课……哼。 焦菡瞧着白浅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纠结不已,她出自鲛人一族且血脉不纯,于控水上本就不精通,身法对她来说就格外要紧,但若是能与白浅交好于她来说也是极大的助力。 白浅可不关心焦菡在纠结什么,百无聊赖的她正想着去哪里玩一玩才好,最好是能离开这九重天才好,而此时一缕熟悉的桃花香飘散至其鼻尖,引起了她的注意。 “浅浅!你做什么去?”焦菡还没纠结出个所以然呢,她想勾搭的助力自个先跑了,但白浅再不济也是天生的神女修为,哪里是焦菡能追上的。 见着眼前四下皆无人影,焦菡气的那脸侧的鳞片噌噌地往上冒! 啊啊啊啊!她要去上身法课! …… 一十四天的结界封印是东华在此暂居时亲自设下的,即便是折颜等人,无其主人的允许也是进不得的;哪怕是有些鬼祟之人进来了,那也是这位主儿自己想看戏了,抓几个人进来演一出。 “重霖啊,你这是被撤职了?”折颜即便是被算计的就剩半条命了,也不至于察觉不出身后跟了条尾巴,本来是遛着玩的,谁想到居然能跟进来了:“东华是准备退位让贤了?” 重霖微笑不语,只是将茶水点心一一摆好,摆盘精致,色香俱全。 折颜打眼一瞧,乐了:“如今换了人,这待遇也上来了。话说我都来了半晌了,请我的人呢?” 重霖收起托盘放好:“应该快下课了,上神先尝尝这茶水吧。” 虽然不知朝轻这背后卖的什么关子,但他总觉得先让折颜上神多喝点菊花茶没什么错。 作者说:大家以后千万别熬夜,龟龟现在体会到了熬夜的痛苦,心脏跳的砰砰的,今天才缓过来。从现在开始一定开始恢复更新,恢复养生生活! 第15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5 “怎么不见了?” 白浅嗅着那缕桃花香一路跟进了一十四天内,虽晓得这里是那位帝君的住处,可是她也晓得折颜与那位帝君是好友,那她的闯入也是情有可原的…… “啊!” 白光闪过后,一只昏迷着的九尾白狐被人拎了起来扔进了了笼子中:“可算是来了。” 朝轻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晃着手里的白狐朝太晨宫走去,一进门就听到某位上神在那念叨她待客不周。 “折颜上神这可就冤枉我了,我可是去给您准备礼物去了。” 庭院中的几人纷纷回头,折颜一扭头就看到那显眼的白色:“小天狐,你这是拿我钓鱼还是给我送礼,嗯?” 朝轻佯做沉思状,说道:“都有吧。毕竟上神不也把我的储备龙拐走了嘛。” 随着粉色敞袖一抖,一蓝色长条顺势滚了出来变换为一名俊朗如月的青年,就是那面色有些僵硬。 这女子居然还在打他的主意! 朝轻将笼子一抛,也不管这最后是掉进了莲池,还是砸进了墙角里早就挖好的陷阱中:“呀呀呀,恢复的倒是不错,看来折颜上神的不死火不减当年啊。” 叠雍没将落入他人手中的衣袖扯走,而是转手拿出了一件储物袋:“这里面有些我蜕下的龙鳞等物,算是偿还些阁下的救命之恩。” “那我可是……受之无愧。” 不死火焚烧之下,原身尽褪,新生而出。 朝轻探知了一番,储物袋中除却些鱼虾蟹蚌外,皆是六趾蓝龙的龙鳞、龙骨等宝物,拼拼凑凑也算是一条整龙了;可如今这位西海大皇子成了八趾蓝龙,越发让她…… 挟着厉风而来的桃子被朝轻接了个正着,稍微一碰便是汁水四溢:“小天狐,这小龙如今正给我干着差事,收一收你的眼神。” 朝轻尝了口手中桃子,嗯,是她喜欢的脆甜桃:“唔,上神说的是。我呢,想要的可不止于这步。” 不止于此……八趾不够,难道还想要那顶层的九趾!如今这四海八荒,可只有那一位啊。 想到这,叠雍忍不住看了眼折颜上神,据传这两位当年可是交情甚好的同窗啊。 折颜却是神态如常:“桃子好吃吗?” “脆甜可口,灵气满满。不愧是十里桃林出产的。”朝轻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怪不得那些见惯了珍贵资源的弟子都喜欢的紧呢,每人都得了三四个呢。” “哦,那你尝着了吗?” 朝轻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哪有这本事。若是知道有这份礼,我肯定不让她第一日就喝净池的水啊,怎么着都得等到墨渊上神来授课的时候。” 等墨渊? 折颜哼笑了声,刚才说瞧上那一身龙鳞龙骨的又是哪个:“你倒是算的清楚。说吧,到底请我来是做什么的?” “给您送礼啊。”朝轻拍了下脑袋,惊讶道:“你看我这记性,那那份礼不知道被扔哪去了,给您送点旁的吧。” 陡然出现在石桌上的草窝无论材质,无论大小,再常见不过,非要挑些特点出来,只能说这编织的技术十分粗劣;可那草窝里红色圆蛋却是让庭院中气氛一紧。 “你……” 朝轻点了点那凤凰蛋:“难道折颜上神还需我多介绍吗?” “……不必。” 折颜闭了下眼,再睁眼时凤眸冷肃,周身气势却轻松不少:“你从哪里寻到它的。” 连他都未感知到这世间有同族诞生,这不知来处的天狐怎么寻到的。 “自是因我能力不凡喽。”那一身顺圣色衣裳的女子笑眼弯弯,浑身上下乖戾不减,反而多了几分自深渊而来的恶意:“我可无意挟恩图报。可是,上神啊” “您说如今梧桐已烬,醴泉枯竭,这小凤凰还有生机可寻吗?” 这凤凰蛋落她手里也有些时日了,受那位灵宝天尊的所赐,生机虽在,但按着那阵法培育下去,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具凤凰躯壳。 有身无神,倒不如就此断绝。 折颜早就察觉到这天狐对他的不喜,虽不知是哪里的龌龊,但他知晓这些话都是忠言逆耳。 好在这小凤凰是纯粹的神躯,比他多了些运道。 “说吧,到底想怎么着?” 掉进坑里的白狐狸不知何时被人拎了出来,都薅了一大把毛下来了也不见清醒:“我如今缺个趁手的法器,缺材料。” 折颜锐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绕了一圈都在这藏着呢,洪荒时代中这等事常见的很,但往往都避不开一个难点,这得来的材料带着因果与怨孽,一个不甚极易损伤己身。 “捅破了天,你又……” 折颜蓦得息了声,自他第一次见到朝轻,她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奔着捅破天去的。 此时手掌下的凤凰蛋晃了一晃,这是它第一次显示出了求生欲。 折颜敛了目光,若是没了根基,凤凰一族怕是永远都独活于世间,那般境况与当下又有何区别。 朝轻拎起还没清醒的白狐,检查了一番后拿了份迷药喂了下去:“上神若还是心有疑窦,不如去昆仑虚后山瞧瞧。有些不该存活于世的生灵,得多少气运才能留下?” 一旁的叠雍已然蹲在角落里捂紧了耳朵,这哪里是他能听到事,该不会是想趁此杀龙劫货吧,她不是瞧不上他吗! “叠雍,走了。” 角落里的龙蘑菇一动不动。 朝轻扫了一眼,笑道:“叠雍殿下不如留下,给我做个备份?” 折颜将手中关押着白狐的铁笼扔给了身后跟上来的叠雍:“拎着。” 铁笼一入手,叠雍的心底忽然泛起一股哀怨嫉恨,若非身在太晨宫这等净地,只怕会悄然无痕。 全力运转功法抵抗的叠雍忍不住回首瞧了一眼,日光之下,暗影尤在,那一点红色落于界限之上,不偏不倚,让人不自然沉没其中…… “真想留下做储备龙?” 叠雍立刻收敛心神,紧跟折颜而去,他惹不起还躲的起;也因此他未看到落于红色之旁的那一抹紫色。 太晨宫内。 茶水重沏,糕点重摆,连不知何时被人扯下的一大把白毛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帝君回来了。” 原本乖戾的人儿收敛了身上所有尖刺,嗓音和软的尾音还转了一转,可惜某位帝君早就回来了,也再清楚不过这小家伙的真面孔。 “折颜是何时得罪的你?” 朝轻一脸惆怅道:“帝君是真关心折颜上神啊,不愧是一起同过窗,打过架的。” 情绪真切,溢于言表,再真实不过的表达,但那藏于深处的冷意虚幻同样坦然。 东华注视了眼前人几息时间,忽然伸出了手,吓得朝轻往后缩了缩:“帝君交代的差事我做的可好了,有苦劳也有功劳,因为几句话就教训我这小辈,有损您的身份啊。” 牙尖嘴利的崽子。 术法闪过,玄色小狐掉落在蒲团上后被东华拎进了自己怀里,不等怀里的狐狸挣扎,开口说道:“你的课程何时结束,何时同我学习炼器术。” 如墨玉般通透莹光的眼瞳中闪过几分狡黠的光泽,如此正好,拿着鸡毛当令箭可是她的看家本领。 选拔人才,如何能下手不狠呢。 第16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6 一日。 墨渊自九重天归来后刚进昆仑虚,叠风迎了上来:“师父,折颜上神来了。” 伏羲琴是折颜的本命法器,自神魔战场归来后折颜便将伏羲琴镇压在了昆仑虚下。 “嗯,伏羲琴可有异动?” 叠风拱手道:“伏羲琴安定如初,折颜上神现在去了后山,尚未离开。” 墨渊眼神微暗,纵身朝着后山走去,赶到时那袭粉衣正俯身赏莲,未动未移。 “回来啦。你这莲花养的倒是不错,品种也是罕见。”折颜直起身笑道:“送我些莲子吧,回头我弄些新酒来与你品尝下。” “不养你的桃花了?” 折颜摆了摆手,回首继续观赏着池中莲花:“一同养着便是。要知道,咱们这些老家伙最不缺的可就是时间了。我瞧着那朵便不错,正好桃林中有汪池水空着,今日便移过去吧。” 墨渊挡住折颜抬起的手,唇角翘起的弧度拉平了些:“这莲花特殊,少不得昆仑虚的龙气滋养;若你想养,我那有几颗从西方梵界得来的花种,能平息你体内魔息。” 被制住的手臂未再抬起,同样未曾放下,两人这般僵持在原地,虽只有两三息的时间,但只是为了株莲花,也算是四海八荒的又一桩奇闻逸事。 折颜松了力道,甩袖朝着昆仑虚外走去:“你还是同当年在学堂中一般较真,但这话属实是多了些,要是少绾见了你恐怕一时间也认不得了吧。” 或许从始至终,少绾都没认清呢。 见着折颜的态度一如既往,墨渊背在身后握紧的手掌张开了些:“叠风,去库房里将那匣子花种取来。” 叠风领命而去,很快一匣子散着佛香的花种呈现在折颜面前,但折颜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这上面:“墨渊,你这大弟子培养的属实不错,将你这昆仑虚上下打理的有模有样的,难得啊。” 又一个难得。 墨渊心中波澜稍起,但想到往年来折颜那浪荡不羁的行事风格时心境平定:“你若是肯开口收徒,定不逊色于我。” “能得你几句夸,不冤。” 折颜收起匣子后便要离去,突然想到什么,提醒道:“墨渊,伏羲琴上有根琴弦脱落了,我带走留作纪念,你记得回头帮我补上。” 跟在墨渊身后的叠风险些没原地摔倒,一脸的不可置信。 修补什么? 伏羲琴? 那可是先天至宝!怎么会莫名脱落琴弦! 墨渊定定地看着友人,不过一盏茶时间便开口应道:“好。” “爽快。这才是战神墨渊,先前为了株莲花同我争执,根本不像你啊。” 说完这句话后,折颜闪身离去,不曾回首一次。 而墨渊却是站在山门处良久,似在沉思又似在出神,叠风立于其身后不敢出言。 毕竟两位上神为了株莲花僵持,少见;先天至宝掉落零件,也少见。 “去九重天传信,本尊近日有要事不得离开昆仑虚,待授课之日时,可让那些弟子来昆仑虚上课。” 叠风拱手应是,正要离去时又被墨渊叫住:“转告天君,此事由那些学堂弟子自行抉择。” 叠风心中的疑虑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但万年来的教导已然让他养成谨遵师命的习惯:“是,师父。” 直到叠风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昆仑虚周围百里后,墨渊回到莲池旁将周遭的阵脚调整一番。 与此同时,失去一根琴弦的伏羲琴面对那些再度侵蚀其本源的阵线猛地发出一声铮鸣,本应缠绕入骨的阵线溃散开来绕上那些不知何时安置在此的灰色晶石。 晶石之内,浊息缕缕,疯狂涌动下却被晶石外壳死死困在原处;阵线初现时,这些疯狂都得到了出处。 ****** “去昆仑虚上课?” 几名弟子对视了一眼,随后一名比翼鸟族的青年站了出来小声道:“是。墨渊上神传令,说我们可自由抉择是否前往上课。” 朝轻笑出了声,自由抉择……这是谁给自己蒙上的人皮啊。 笑颜皎皎衬得明艳精致的五官如天边霞光,景然烟艳,同时几名因分神而从梅花桩掉落的弟子一人腿上挨了一弦:“自个儿拎石锁去。” 挨打的弟子们不敢多言,石锁入手,千斤重量逼得几人面色通红,但相较于一开始直接坠地还是好上一些的。 下课钟声一响,朝轻第一次迫不及待地离开学堂,使得众学子站在梅花桩上不敢动。 往常都是能折磨……拖堂多久就多久,肯定准备着杀他们一回马枪呢! 而结果就是作为今日最后一课的身法课,却硬是被‘好学’的弟子们拖到了第二日第一堂课开堂,个个身姿奇特,着实让那讲师开了眼呢。 至于酿成这些的罪魁祸首,心怀坦荡:长记性是好的,但也得学会灵活应对。 瞧,她又给这些半桶水晃荡的家伙上了一课,得多要点报酬啊。 一十四天。 如红蝶般翩飞的身姿飞入了太晨宫内,比之更快的是那连尾音都泛着兴奋的嗓音。 “帝君!您听到消息了吗?” 石桌上如往常般摆好了各色佳肴,而那紫衣银发的男子闲适地翻了页手中书卷。 如今这小家伙同谁有仇他都不奇怪了,差了几十万岁能结下仇怨也是罕见。 天授之事,难说;争命之事,难解。 “照你这嗓门,怕是整个一十四天都知道了。” 朝轻难得没向着桌上菜肴奔去,而是走到了东华坐着的软榻旁兴致勃勃道:“那您可要出手阻拦?” 身旁多了道温热气息,东华将手中书卷收了下:“真心话?” “当然是假的。” 朝轻倚坐在蒲团上,眼眸中充斥着看戏的喜悦:“我来做讲师的前提,可是帝君那一句便宜行事啊。” “这师徒之谊便不顾了?” “帝君啊。” 语气柔和,薄情不改,两者相冲倒是有了几分怪异的缠绵悱恻之意。 那道温热气息俯身接近:“浊息乃我一半根基,您说我能是什么善类呢?” 言外之意,与她的步步谋算、报仇解恨相较,那点情谊又算什么。 东华侧首,与那墨色眼瞳相对而视,直面那最深处的恶意与纯净:“下不得狠手,做不得好人,又何必在嘴上逞英雄。” 若是他,将浊息种在那些弟子身上,既能分摊了仇恨,又手里落得干净,总是要沾染份因果,倒不如选个痛快。 一人相抗,听着威风,其中酸痛唯己身才知。 朝轻听出了这话里几分深意,唇角弧度越发上翘:“帝君,我绝非善类。” 她这种薄情利己之辈,怎么会让自己染上难偿的因果。 若水河畔的那一场大战,死伤了多少才催生出那位比肩墨渊的天族太子,将那些学堂弟子的骨头碾成渣也不够填这大炕。 如今就看是那仙胎先毁,还是阴谋先露,说不准呢…… 脸颊处的软肉微痛,朝轻立即回神:“帝君,您做什么呢?” 东华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指腹上的软滑触感让人易生流连:“饭菜凉了,去热一热。” 那石桌上的维温阵法是白刻的吗?睁着眼睛说……话。 朝轻:“……哦。” 美食入口,熟悉的滋味使得那些缠绕在眉心处的寒思恶意散了又散,最后如烟雾般的一点儿在散落于周身的余晖中尽散而去。 倚于软榻上的尊神也收回了目光,庭院中的场景一如往常时光中那般,究其本质,似乎多了些变化…… 第17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7 墨渊上神,父神之子,天族战神,哪一个名头拿出去都能震慑一方,但是在朝轻却是让她越发兴奋垂涎。 虽不知这位是愚孝忠顺还是主动入局,朝轻都不在乎,在布局的那一刻要仰望成功,亦要承担失败。 所以在看着这学堂中的弟子人数越来越少时,不同于其余的讲师,朝轻的心情反倒是越发舒畅。 这一日,此方天地中充斥着遮天蔽日的黑雾,几道隐秘至极的身影在其中穿梭,举止神态中都透着小心谨慎这四个字,因不知何时、不知何处,便会出现那致命一击…… 钟声响,黑雾散,净池中锦鲤也纷纷冒头,它们也在期待着是否有人能通过这场测试。 啪~ 再常见不过的露珠滴落入土,再细微不过的声音响起,却使得这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通杀。” 一名圆润可爱的女弟子摸了摸脖颈处的朱砂痕迹,丧气道:“我连原型都化出来了,您是怎么做到的啊!” 朝轻甩出琴弦勾住她盯了许久的胖锦鲤,从来学堂的第一日她就想尝尝什么味了:“我难道是现在才知道你是玄龟一族的,嗯?” 女弟子闻言有些气馁,他们一族的确有空门,可是随着历代传承改进俨然是隐蔽再隐蔽,她虽资质一般,但这不过五百年便被同辈之人识破,太让龟憋气了。 几片荷叶落下,上面均放了只瞧着就肉质肥美的锦鲤,向着弟子们飘去:“能撑到现在,表现还算及格,日后不必再来上这门课了。” 几名弟子皆是愣在原地,可荷叶中的锦鲤却不会坐以待毙,好歹是九重天的鱼;而在鱼儿蹦起甩尾的那一刻,所有弟子都闪开了这一击。 未动灵力,未运功法,只因在这五百年中有些意识已然入魂,深刻难忘。 再回神时,那身着红裙之人已飘然而去,只剩下了空气中鱼尾不断甩动的声响。 一名弟子喃喃道:“我们……合格了?” 那名玄龟族女子兴高采烈地摸了摸荷叶上的锦鲤:“嗯!讲师说我们合格了。”还给了礼物! 她不知道那些去了昆仑虚的同窗如何,但这五百年来学到的本事于她足以珍贵! 虽然好几次险些被讲师打击到自信全无,大家年岁相当,本就比他们厉害,还比他们刻苦! 问她怎么知道的,论这五百年来每日入堂时被偷袭了多少次,唉。 ****** “加菜!” 站于锅台前的男子将切好的肉丝入锅,配上调料,爆发出阵阵香气,烟火气十足的动作偏又透出几分高贵脱俗出来:“锦鲤?你自己吃完。” 瘫直在案板上的锦鲤已然是死不瞑目了,但还是被人嫌弃了个彻底。 “好。” 朝轻熟门熟路地打开橱柜,将能用得上的调料全都抱了出来:“我第一日去时就想尝尝了,可惜那时候都太肥了;这段时间被惊了后瘦了不少,估计味道会好上些。” 东华睨了身边这人一眼,将炒好的菜肴盛出放在朝轻跟前:“难道还得本君夸你两句。” “那,劳您大驾?” 美味吃着,美男赏着,要还有美言听着就更好了。 刮鱼鳞,抹调料,上烤架,香味都弥漫出来了,朝轻也没盼到一句美言。 “帝君啊,您真不打算夸我啊?” 东华给手中烤鱼翻了个面,慢悠悠地刷上一层调料:“昆仑虚广袤无际,来日若一朝崩灭,本君又该如何补足?” “呀,帝君您还有这份闲心呢?” 朝轻双手抱住膝弯,歪着头望道:“天君日日求见,也不见您提醒几句啊?怎么就赖在我的头上了,好冤啊。” 眼看着费心费力做出的学堂都成了人昆仑虚的了,这打算空手套白狼的天君险些就要气炸了;可谁让那位战神地位非凡,只能上天族太上皇这来卖惨喽。 结果,更惨喽! 眼瞅着烤鱼要好了,朝轻直接蹲在了烤架旁嘀咕道:“您总说我是个脸皮厚的,我看您才是倒打一耙呢。” 若是不除了那些本不该诞生于世的神只仙胎,紊乱气运道则之下这六道轮回如何运转的了。 最后一层调料撒上后,只闻着味朝轻就觉得这烤鱼肯定味道不错,刚伸出手想去拿,可—— “我的锦鲤。” 烤锦鲤刚到手,朝轻直接咬了一口,吃过的亏她绝不吃第二回,上回的烤鸡她还没忘呢。 肉质难掩腥气,细腻却又难嚼,香味浮于表皮,这是发挥失常了吧。 迎上那半质疑半安慰的眼神时,东华伸手弹了两下朝轻的额头:“早先便提醒过你,吃完它。” 敢质疑他的手艺,开天以来这还是头一位。 朝轻眨了下眼:“帝君,您该不会也试过吧?” “我看你是闲的很了,话这般多。” 朝轻咬了口鱼肉给自己压惊,含糊不清道:“哪里闲了, 好不容易上完课,我要去桃林一趟。” 想要的炼器术已经到手,拒绝打工,从自己做起! 难吃的烤锦鲤下肚后,朝轻直接将桌面上的剩菜全部打包拿走:“帝君,小仙先告退了。” 正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句:“待你回来,开课。” 朝轻停住脚步,转身行礼道:“多谢帝君。” 榻上的人并未给予回应,只是挥了挥手而已。 过了半晌后,手中书卷依旧未翻一页,看书的人索性收了书:“重霖。” 抱着摞账本的太晨宫大管事闪现当场:“帝君,这是您先前要的库房清单。” 太晨宫的库房里堆积的皆是历年来各族奉上的礼品,一年又一年,一载过一载,清单是越写越长,直至今日才第一次呈现在帝君眼前。 望着满殿的安静,消失已久的乏味再度浮现,东华翻了翻手中清单,与他心中所列计划相差无几。 全都用掉了,估摸着那小家伙的水平就能炼制出本命法器了。 伏羲琴琴弦为鞭身,九趾墨龙龙鳞做淬炼点缀,那这鞭柄…… “守好太晨宫。” 重霖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是,帝君。” 守了十几万年了,同那天君一家耍计策他都耍够了,也怨不得帝君不愿留在这了。 可那碧海苍灵里也是独帝君一位啊,唉。 第18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8 东荒一角,缤纷漫天,若无大灾,四季如常。 即便朝轻这一世从未来过这十里桃林,但也晓得这十里桃林不过是个代称而已,远古上神的居所怎么可能区区十里,可如今却…… “朝轻仙友。” 蓝衣青年立于岛边,宛如海边清风,天上明月,却又如草叶露珠般悄无声息。 “你这是想回去,还是不想回去?”朝轻绕着叠雍转了两圈,好奇道:“四海龙王间互通有无,难道你是想去东海当龙王了?” 就这个距离,她可不信东海龙王没察觉到这条西海丢的龙。 叠雍立刻拉平了唇角:“仙友说笑了,我如今只是十里桃林里的仙侍,哪里与龙宫扯得上关系。” “哎!这样顺眼多了。” 朝轻向着桃林走去:“我跟你们桃林的交情可真没到迎面给笑脸的地步。” “救命之恩……” “别,你对我来说还是备份。” 朝轻一抬头就瞧见个水润的粉桃子,回头道:“能吃吗?” 对于这姑娘的变脸速度,叠雍也算是服了,直接翻了个白眼:“能吃,你敢吃吗?” 一枚闪着荧光的灵石落入叠雍手里:“给了钱,我凭什么不敢吃。” 向着桃林深处走去这一路,叠雍手中又多了七八枚灵石,朝轻也吃了个肚圆,直到隐约看见一精致木屋时,朝轻才慢悠悠地擦起了手上的汁水。 “好吃吗?” “嗯,就是小仙来的时间晚了,没赶上好时节。”朝轻来到载着仙人树下,散碎日光落于仙人发丝上倒也成了上好的点缀:“左右已等了些年份,又没落到最坏的境地里,您急什么呢?” 折颜随手扔下一酒壶,落地即融于林地之中:“不都是你这狐狸崽子撺掇的。” 也不知道哪里同这狐狸崽子结了梁子,对着他是阴一阵阳一阵的,即便送了好也是得损上他两句。 “小家伙,你说你是看不得我好呢,还是看得着呢?” 朝轻摸了摸扑进怀里的凤凰蛋,指腹自蛋壳底部浮现的暗纹擦过,流光乍现:“上神这么说,莫不是能让我心想事成?” 折颜坐起身来,瞧着那比往常活泼不少的凤凰蛋,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行了,跟我过来吧。” “是。”朝轻将怀里的小胖蛋放回了那树根下的草窝中,动作间那道新生的暗纹倒是无人瞧见。 …… “小丫头,你瞧我这桃林如何?” 一粉一红,两道身影前后相差无几息落于湖边,却未惊起任何一只生灵,可见其身法隐息之绝妙。 “能得上神青睐,此处定然是有非凡之处。”朝轻将手伸入眼前湖泊中,清澈见底便略其深浅:“但想养出两只凤凰来,耗光了此处地气怕也养不成。” 单凭她这一路吃来,灵桃树种植面积大幅度缩减下,桃中灵气也不见增长一二,可堪得此处地气衰弱之快。 “若有梧桐醴泉相助,能轻松不少。” 湖水清澈,又通东海,其中生灵开智的、未开智的都算不得少,可这其中的浊息实在少的可怜。 浸于湖水中的素手划来拨去:“那不如在这东荒种上万里梧桐,以供凤凰栖息,岂不更好。” 折颜半蹲下来,学着朝轻的样子伸手入湖泊,再出水时便多了一铁笼:“哦,那此物可再换处东北荒?” 湖泊周围不知何时落下结界,任何气息都透不出一星半点,更何况那笼中昏迷的白狐已然被染成了半黑半白。 “不能。” 朝轻都懒得瞧上一眼,她以浊息为笼,易染红尘,不正合了他们青丘狐族以情渡劫的风俗习惯,就是若是在这浊息浸透识海前还未醒来,仙途也算就此打住。 “洪荒时代里能人辈出,怎么就青丘能得天独厚,既占了五荒又子女成堆呢?”朝轻托着下巴,眼中藏着笑意,显着冷情:“你想以身破局,奈何人心难测。” 风静云停之中,偏有一道声音喋喋不休:“凤族血脉不继,有奸人谋算,有先祖不顾,亦是物竞天择。” “物竞……天择?” 琴弦一端绕于手腕,另一端垂直入水,若是多了几点诱饵,这里也是处垂钓的好地方。 “战乱平息,万物复苏,可如今世间灵气只有那些。青丘的上神接二连三地出世,昆仑虚的仙胎有条不紊地强大,折颜上神觉得这些多出来的灵气是哪个冤大头奉献的?” 腕部遭到拉扯,可大鱼哪里能这么急着收网呢。 “若是起战,就此运而生的还是祥瑞吗?” 昔日风流倜傥的面容此刻也沉如静渊,折颜以自身本源养着那小凤凰,如何不晓得这唯一的后辈是天生祥瑞,杀伐之气于它无异于慢性毒药。 “你能如何?” 琴弦出水,尾端竟是真的挂着条大鱼,落在岸边时尚在垂死挣扎。 “上神又能付给我什么筹码?” 红如沁血的莲花浮于掌心,观似无害,可那白狐皮毛上越发肆虐的黑色却又在昭示着什么。 朝轻将火星点落在大鱼上,笑道:“虽然这么说有些居高临下的嘲讽,但若是没有您的不作为,有些业果还会存在吗?” 风卷灰沉,润泽万物,岸边也重归于净。 “如你所愿。” 第19章 三生三世 玄女 19 如今的碧海苍灵,是冬天。 鹅毛大雪,纷飞如絮,落在身上是连红莲业火都无法抵御的刺骨冰寒。 “帝君,您莫非是……” 一记眼刀飞来,朝轻知趣地没把剩下的话说出来,而是将两件材料取了出来:“莫非是知道我找到了适合的材料,专门来迎我的?” 伏羲琴弦,凤凰魔脉,无论哪个都是世间难得的珍宝,出现在一处更是难上加难。 “你们两个,一个敢说,一个敢应。” 见东华神色未改,朝轻利落地将两件宝贝收回,笑眯眯道:“我啊,无利不起早。” 又是怀疑这两位同窗情谊的一天啊。 一枚储物戒破空落在怀中,朝轻放开神识一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同我过来。” 朝轻拍掉身上落而不化的雪花,跟上东华的脚步:“帝君为何不恼我?” “你难道还盼着本君与你为敌?” “如今已然是不能与帝君形同陌路”朝轻舔掉落在唇边的雪花,依旧无味:“那为敌是我与帝君之间唯一的生路。” 生路? 与天地共主为敌,算是生路? 东华停下脚步,未曾落后他半步的女子却是走到了前方,漫天飞雪依旧掩不住那双桃花眼中的偏执之色。 相顾无言时,紫衫红衣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终是最后,朝轻笑弯着眉眼道:“帝君,如今可是能开始授课了?” 望着那不入桃花眼底的笑意,心口处的隐隐刺痛再次沉落,再抬首时依旧是那位俯瞰四海八荒的帝君。 “可。” …… 除了春秋,消了炎夏,碧海苍灵内只剩了严寒,独一点紫红色立于群山之巅,百年不变。 而每每按时前来的大管家重霖,却又见证了更多,比如这石宫内外一致的寒冷,比如总是坐于窗前处理事务的帝君,比如他总是要带走的…… “帝君,折颜上神与瑶光上神皆已收回了领地;如今白止狐君一家依旧在同昆仑虚对峙,坚持认为白浅神女的失踪与昆仑虚脱不开关系。” 说到这,重霖望了眼那山巅上的人,任凭那些人如何调查,怕是都想不到这位身上吧。 “天君的态度依旧不明,倒是翼族已派出使者同青丘商谈援助之事。” 重霖所汇报的事,随意一桩都是四海八荒这段时间内的热议之事,可那主事之人却不为所动,仿佛所有身心都投注于手中的琉璃珠上。 随着最后一丝异彩自那银发青年的指尖融入琉璃珠内,重霖即刻恭敬地伸出双手:“帝君。” 那不悲不喜的神只眼底闪过一分疑惑,却依旧照着心中残余的那丝本能将琉璃珠交了出去;而重霖刚一接手,便化为流光离开了碧海苍灵,那架势宛如逃命。 一十一天,三生石前。 如今又有一批仙人需得入凡尘历练,司命虽掌着命簿,但姻缘天定,容不得他随意更改;这不,今日他来循例记录,发现三生石前居然站着他上司。 司命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见过重霖仙君。” 重霖神情自若地将手收回,颌首回应后便驾云离开了此处;司命虽觉得上司的行为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思,毕竟他还要在太晨宫里混呢。 待拿出命簿后,司命开始一一核对,自上而下,自左循右,均是姻缘无……这名字! …… 百年又百年,每日皆是满眼苍寒,茫茫雪山上唯一见证时光流逝的怕只有自己这越发娴熟的炼器术了吧。 朝轻一边这般想着,一边打算捏碎手中玉简,这玉简内所有精要皆被她学至贯通,留之无用…… 已产生裂纹的玉简被无形的力量吸走,落入一修长匀称的手掌内:“做甚?” 朝轻呼出一口郁气:“本以为帝君不会索要了。” “过客之物,留之何用。” 不为敌了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能勾出那石头心底藏的最深的隐痛,使得玉简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粉身碎骨,不过一瞬间而已。 “帝君,我晓得您姻缘尽断,可为何连情都不能生出一分?” 唇边雪依旧无味,身前人依旧不答。 朝轻笑了下,眼眸中偏执不再,明艳面容上尽显乖戾与洒脱:“帝君还是老样子,想来还是做过客好些;为敌,太无趣,也无聊。” 飒飒寒风中紫衣拂动,莹润粉末随风而去时,一道红光也破天而去,独留那银发青年落了满身雪。 …… “朝轻!” 见着那红衣女子停下了脚步,重霖暗中松了口气,帝君一传信他便立刻朝这赶,还好赶上了。 没有情意的味道,果然。 这段时间她在碧海苍灵内总能闻到纯粹情意的味道,可每每重霖一来,那味道便消失不见了。 虽不知东华背地里卖的什么葫芦,但朝轻相信自个儿的直觉,伴侣还是有的,就是缺了些教训;可那些消失的情意肯定回不来了! 她,朝轻,居然还有打白工的时候! 重霖注意到朝轻看他的眼神有些怨气,自觉是被殃及池鱼,连忙开口解释道:“我在附近办事,突然感受到你的气息便过来了。” 朝轻稍缓了脸色,简单几句便岔开了话题:“……重霖,我现在需得去寻折颜上神,便先走了。” 重霖哪里能让朝轻独自离开,端起一副严肃的样子道:“正好我也得寻折颜上神。如今折颜上神怕是也不在桃林,我带你去寻他。” 见朝轻还想拒绝,重霖叹了口气道:“四海八荒如今算不得安稳,你我一同前去能安全几分。” 安全几分,安全的只有她那几分吧。 “谢谢。”朝轻唤出一艘小巧精致的飞舟,率先跳了上去:“走吧,虽然是第一次用,但我觉得还是比你我御风来的快。” 重霖顶着身后如芒在背的目光,掐起了御风的术法:“那你我比一比吧,权当给你这飞舟试验番功效。” 这三生石上的名字都补全了,帝君怎么还能将人惹恼至这种地步! 第20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0 命理司。 “司命,司命,司……” 连宋如往常一般拎着两壶好酒来寻他的酒友,却发现司命星君是一脸的魂不守舍,这可是少见的很啊。 酒塞一开,沉淀了五百年的酒香立刻充斥了这方院子,连宋自个儿先痛饮三杯,满足了下肚里的馋虫,扭头一看魂不守舍的还是魂不守舍:“司命,你这命理司是出什么大事了?这酒你可是缠了我许久,不是你的作风啊。” “唉,不可说。” 司命拿起酒杯一口喝干,活脱脱一副借酒消愁的样子,他心里装着一件事许久了,不敢说,也不敢问。 连宋的眸色稍沉,很快又恢复正常,拎起酒壶给两人斟满:“行。无论如何,总能可喝可醉。今日不醉不归。” 一来二去间,院子中多了几个空瓶,也多了个烂醉如泥的主人家。 连宋天性属水,几个呼吸间酒意便蒸腾而去:“哎,你这愁肠百结的,莫非是为情而愁?” “我?不可能!” 也不知是哪个字眼戳中了司命的心结,醉醺醺说道:“生情的另有其人!那位啊,不可说。” 连宋与司命相交的时日也是不少了,他深知司命是个万事不入心的主儿,更因掌管命途而眼中无尊卑,能让他都畏之不提的怕是只有一位。 “你这是喝傻了吧。当初那位做的事,三生石上还刻着……”连宋话音一转:“你亲眼看见了?” 司命抓起手边的陈酿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重霖仙君亲自去的,你说呢。” 连宋一边将酒瓶推到司命手边,一边套着话:“那命簿上也有了?” “命…命簿?那没有,他老人家的命格哪里是命簿能容下的,而且也不入凡尘……” 沉淀一千年的美酒终归比沉淀五百年的强,本就烂醉的人直接醉死过去;好在该套的话,连宋是套了个一干二净。 真是没想到啊,本以为这位尊神隐居在碧海苍灵中是不想受这局势之扰,却未想到是动了情。 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啊,若是能结识一二,说不定他能从现在的旋涡中脱身而去。 连宋摇着近日来刚到手的折扇出了命理司,踩着通行令的有效时间离开了一十三天;待那连头发丝都透着愉悦的背影消失在甬道上时,角落阴影处蓝色衣衫一闪而去。 …… 绿荫之下,石桌蒲团,清酒三杯,却只得两人欣赏。 “不尝一尝?” 朝轻摇了摇头,百无聊赖道:“这桃林如今不结桃子了?” 折颜斜了身旁的重霖一眼,眼神中透出几分玩味:“你这闭关都干什么去了,瞧不出我这桃林里的树都换了一遭了。” 朝轻心中十分诧异,能结灵桃的桃树需得发百年的芽,开百年的花,待到能结果,少说得一千年了;更何况,这十里桃林中的树木可是自神魔之战刚休时便种下的,换了…… “您养个孩子可真够费心的。”朝轻抱起倒在她裙边的凤凰蛋,瞧见蛋底的九圈金纹,发自内心地感叹了句。 折颜笑了笑,冲散了些因眉心魔印而产生的邪肆:“本上神乐意。” 搭上这条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朝轻举起酒杯,诚恳道:“今日天清气朗,是个好日子。” 折颜抬起手掐算一二,郑重其事道:“嗯,宜杀生。” “上神说的有理。”朝轻喝尽了杯中酒:“那您先杀着,小仙去翼族渡个劫。” 重霖手中斟到一半的酒洒了几滴出来:“去翼族渡劫?” 那红莲业火的事翼君擎苍还一直在追查呢,真是债多了不愁! “嗯……不然去青丘也成?” 折颜赶紧说道:“那可不成,那可是我家凤凰儿日后要住的地方。” 这天狐既是神魔同体,又是灵浊同修的,不见东华那妙义渊里的那个什么渺落,经了她几次雷劫后都没形了。 要是让她在青丘里度了上仙劫,还种哪门子的梧桐树! 朝轻已然走出去些距离,向后挥了挥手:“重霖你听到了吧,仙史上需得写的清清楚楚才成。” 话音落地,那袭红衣也消失于绿荫之间。 “你们家帝君的眼光真是够刁钻的。” 重霖可不敢应这话,赶紧端起酒壶给人斟酒:“近日帝君有要事无法外出,还请折颜上神见谅。” 折颜没喝,只是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你家帝君是个石头心,硬心肠。我可不生气,因为这往后啊,自有旁人来治他。” 不说远的,就他这一岛桃树,要付出的代价不是寻常上神能给得起的。 第21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1 翼族,大紫明宫。 “……并无异动,如往常一样?” 听出上首之人语气中的不愉,站在厅堂中的翼兵又低了低头,心里苦的都能挤出苦汁来了。 二皇子那性格,既来之则安之,何况翼君又不允许他们用酷刑,这能审出什么来,眼瞅着地牢都快成二皇子寝殿了。 擎苍心中越发不耐,正当大殿内气氛低迷到一临界点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父君!” 听闻此声,出了一身冷汗的翼兵如得了恩赦一般,识趣地离开了大殿,而擎苍则是微敛了身上气势:“胭脂,出了何事?” 一装扮精致的娇美女子坐在擎苍身旁,撒娇道:“父君,胭脂看上了一郎君,想求父君成全。” “噢,什么人能入我翼族公主的眼?” 白皙脸庞上浮现两朵红云,但言语中的坚定与情谊任谁听了都觉得这位是动了真情:“是青丘的四殿下,白真上仙。” 擎苍的脸色沉了一沉,但他的小女儿仿佛未曾察觉一般:“他们天族行联姻之举,咱们翼族同样可以啊,左右有兄长们在,父君您的血脉不愁没人传承,您就答应女儿吧。” “据传白真得折颜上神青睐,他的婚事怕是得经那位上神同意。”擎苍见女儿还想说话,率先起身离开:“没别的事,你就先回去吧。对了” 翼族境内,少见日光,尤其是大紫明宫附近,基本上见不到阳光;恰逢殿外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大殿内也阴冷了几分,缠绵入心。 “离境身上嫌疑未清,少去看他。” 胭脂低了低头:“是,父君。” * 作为翼族唯一的公主,胭脂的寝殿自然是精美宽阔,殿内侍女也是行止有度。 “都下去。” 侍女们鱼贯而出,几乎同时自房梁上跳下一人:“公主驯下有方,在下佩服。” 娇俏面容上不见分毫笑容:“本公主该佩服你才对。” 有她父君坐镇大紫明宫,便是上神都不敢轻易闯入;而这黑衣男仙的修为还不到上仙便能来去自如,不仅胆色过人,甚至连她翼族隐秘都知晓的一清二楚,更是能蛊惑人心。 不过是三言两语,她便已然入盅。 “看来公主已亲自验证过事情真伪了。” 的确,原来至今父君都不为他们兄妹三人议亲的症结是因为这个;翼君怎么会允许有人成为他拥有强大实力的阻碍,想必二哥能留住性命也是因为这个吧…… 胭脂闭了下眼,仿佛方才自大殿而起的寒意至今未褪:“你想要什么?” 血咒之事,连她二哥都是只知皮毛,这人却连如何解除都知晓的一清二楚。 殿内响起一声轻笑,分明不带任何情绪,却更让人无法心安:“公主想做翼族女君吗?” “做翼族子民的君王,做翼族未来的决策者,做……那唯一的王族。” 胭脂猛的坐了起来,语气骇然道:“天族派你来的!” 虽是问句,却已决定。 “天族?他们恨我都来不及。”黑衣男子悠然地坐了下来,宛如作客一般:“胭脂公主,你的父君与我是死仇,你的二哥欠我一命,你的大哥……他能看着翼族屈居人下吗?” 不能。 都不能。 她能感知出此人说的都是真话。 “走吧,去凡间,过一过你想过的生活。”黑衣男子自顾自地拎起茶壶倒茶,推至胭脂手边,恍若未闻殿外滚滚雷声:“今日我要做个抉择,不会牵连无辜之人;至于翼族公主,力战刺客而亡,这个说法,如何?” “你到底是谁!” 大紫明宫中除上神外,皆无法动用灵力,更不要说引来雷劫了!可是这人分明…分明…… 虚弱无力之感传遍四肢,临近昏厥时胭脂只听到一句:“往后你我不再相欠,若你有了实力,来同我寻仇……” 他们,何时相欠了? 待消去传送法阵的最后一丝痕迹后,殿外已是滚雷阵阵,其声势之浩大足以让整个四海八荒为之侧目。 毕竟都是头一次见有天族人能在翼族渡劫,也是头一次见这上仙雷劫…… “这天族人到底做了什么?” 离怨得到消息便立刻朝这里赶来,见此声势心中几乎确定这渡劫之人活不下来了。 因为这七九雷劫,六十三道,自第一道始便是奔着将人劈至粉身碎骨而去。 “好,很好,天族竟然敢如此挑衅!”擎苍语气森然道:“族中必有内奸!离怨,你带三千兵士围守大紫明宫,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是!父君!” 离怨看了眼那被雷电劈个粉碎的牌匾,扭身后毫不犹豫地离去,眼中血腥、兴奋交杂。 胭脂的气息已然全部消失,复仇此事若是父君做不完,来日他登基后也会将天族诛灭以慰妹妹的冤魂。 又一道天雷劈下,朝轻抹掉唇边鲜血,果然,这天道一有机会就报复。 先前在妙义渊时还得藏着掖着,如今还不得可劲劈她。既然如此,这红莲业火她还非带走不可了! 血色莲状火焰自丹田处飘出,一道神魂烙印直接打入其中,与此同时天上雷声轰鸣震天,雷云层层叠叠于苍穹之上,积蕴的威势预示着即将倾泻而下的更胜从前。 黑色法衣碎裂开来,露出的肌肤上满是焦黑入骨的雷痕,但那双黑眸中尽是不屈的战意,挑衅意味十足。 宛如金蛇飞舞的雷电劈下的那一刻,一点火珠落入其中,燎原之势自大紫明宫而起。 红莲业火,可焚世间业力,即便她如今只是半个上仙,便是翼君也得给她留下半条命! 第22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2 昆仑虚。 “墨渊上神,您看得出这渡劫之人是何身家背景?” 面对这位父神之子,天君脸上难得不见往日的威严,流露出几分焦虑不安:“此等雷劫前所未有,这盗取红莲业火的幕后之人既能悄无声息地修炼成上仙,偏又在此刻出现在翼族境内,不知是敌还是友啊?” 如今他们天族与翼族间的战火可以说是不知哪日就要爆发,此时异象出世,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来。 墨渊负手立于窗前,翼族与昆仑虚相隔万里,但前几日那漫天雷闪,宛如耀日般的火光连他都为之心悸,如今雷光褪去既不见甘霖降落,也未觉有奇人陨落,怪异极了。 正当两厢沉默时,叠风自屋外匆匆走入:“师父,天君,有消息自翼族传来,翼君重伤,翼族大皇子与二皇子不知所踪,翼族公主力战而亡,此外翼族子民死伤众多,但也有人毫发无伤。” “毫发无伤?” 墨渊蹙紧了眉心,当初将东皇钟送与翼君擎苍之事他并未阻拦,是因为他晓得擎苍即便炼化了东皇钟,也不可能掌握红莲业火。 如今有翼族人能在业火中毫发无伤,背后定然有人掌握了红莲业火的奥妙,可这件事怎么会瞒过他的探知…… “墨渊上神,既如此本君便先回九重天与众臣协商一二。”天君语气轻松到道:“此外倒还有件事需得麻烦上神。” “天君请说。” 天君走到墨渊身侧,低声说道:“帝君久不回太晨宫,碧海苍灵也不容我等入内,还请上神相劝一二。” 似是想起了什么,墨渊的眉心直接皱成了一团:“……东华的脾性历来如此,天君不必担忧。” 得了句不痛不痒的敷衍,天君自然不满足,但来日起战又或者镇压翼族少不得墨渊,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送别天君后,墨渊独自去了后山,现在四海八荒不稳,那些个学堂弟子也都纷纷归家,如今后山倒是显得冷清许多,独莲池中的金莲在那摇曳—— 匆乱的脚步声响起,一向冷肃的面容上出现慌张紊乱,只因那原本盛开的金莲正一片片的凋落花瓣,昭示着生命的结束。 大量的同源灵力输送也挡不住花瓣的凋零,池底红光一闪而过,当墨渊发觉自己已无法控制灵力的流失时,时机已逝。 如今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跟胞弟一同魂归天地,要么保住残命。 * “啧,这是谁啊?” 矮榻上的黑团儿顽强地转了头,但也挡不住某人的调侃:“哎,叠雍,你瞧瞧这狐狸被劈的,本上神活了这么久就没见着这么黑的。” 叠雍默默地将熬煮好的药汤放在榻边,宛如木乃伊一般的黑团儿立即喝了起来,身上的白绷带当即渗出了血迹,可观其行动却又完全看不出异常。 折颜半蹲下来道:“我给你留个影吧,好在仙史上记得明明白白的。” 见着埋头喝药的黑团儿连头都不扭一下,折颜这独角戏却越唱越来劲,药汤都见底了,这木屋里还在喋喋不休。 “……去碧海苍灵逛一逛吧,让东华那老石头也见识见识。” “上神若无事,不如去青丘逛一逛。” 透着虚弱的声线响起,但折颜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哟,理我了。我与你认识的时间也不比那石头少,好事你想不到我,一有烂摊子就来了,唉,伤心啊。” 这么一说,朝轻可是没力气也得站起来反驳,四只爪子都还在那颤呢:“红莲业火那次,我就没来十里桃林。” 得,看来他的医术还没退步,这狐狸崽子疯归疯,还记挂着她那条小命呢。 折颜安抚了下怀里挣扎个不停的凤凰蛋,严禁这孩子去骚扰病号:“那擎苍在你手底下去了半条命,昆仑虚那朵金莲如今可是凋谢了。” “哦。墨渊不是还活着吗?” 折颜差点儿被气笑了:“墨渊再蠢,再固执,再疼爱他那个胞弟也不会连自己的命都送出去吧。” 朝轻知道,她本来也就没想着能一道将墨渊弄死,毕竟她还馋人家身上的部件呢。 “那四海八荒现在有动静了吗?” 那么多灵力的反哺,那么多部族里总得有几个聪明的想到这幕后的事不对劲吧。 “有了些动静,发酵还得等些日子。”折颜给凤凰蛋下了个封印,塞到叠雍怀里:“将它放回草窝吧。” 待屋内只剩下一狐一凤凰时,朝轻动了动耳朵:“上神这是要同我交代遗言?” “哟,这么热心啊。” 朝轻用了点力气调动法力,地上出现两个做翼族装扮的人:“是啊。上神若还有力气,帮我将这两人塞进昆仑虚吧。” “引战的因果可不好担。” 重伤后的身体往往需要睡眠来恢复,困倦一旦涌上头时便无法抵抗,上下眼皮宛如粘了胶水一般,抽点空想想,她许久都没睡上一觉了。 “战神,战神,要不在战场上重获生机,要不就此魂归天地。”朝轻合上了眼,迷迷糊糊道:“他生父给他定好的通天大道,我不过推上一把……” 何况这四海八荒中不知藏了多少那位遗留的暗线,一场战斗,干净利索,正好就此开界。 “可算是睡着了。” 想他给开的药汤里多放了两倍份量的安神定魂的药材,结果到现在才入睡,还是他低估了那些磨练所带来的结果。 折颜借着矮榻撑起身来,垂落的白发使其动作间又多了些心酸:“可算能交给你了,见色忘友的同窗啊。” “灵力不够?” 他就活该多这句嘴。 原本行止无力的青年当即大步离开,日光洒落于白发之上为其镀上一层金光,闪耀之余又平添几分希冀。 第23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3 据她略显浅薄的医术知识来看,这等程度的沉眠下即便不做美梦,好歹得一觉无梦吧,但…… “上哪去?” 离着木门还有几步远的黑色小团当即扑腾着四条不太灵活的腿逃跑,但到底是高估了她自己的运动能力,干脆是一头撞上了木门。 虽然她如今重伤未愈,但体质强度还是在的,区区木门撞个粉碎还是没有问题。 直到落入那萦绕着佛铃花香的怀抱后,朝轻依旧觉得眼前是金星环绕,头晕脑胀。 东华看了眼怀里狐狸身上再次渗出血色的绷带,心口处隐隐作痛,分明才抽取过七情六欲。 朝轻缓过来后,便不想待在这怀里,她现在宁要脸面不要命,但抱着她的石头神像是听不懂狐话似的,所以朝轻选择武力镇压。 一爪下去后,那如玉般莹润的皮肤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虽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但那滴落在葱翠草叶上的血珠确实做不得假。 血腥气冲的朝轻愣了下,她这么厉害了? “既然出了气,就安分待着,我再给你换一次药。” 出气?换药? 这都哪跟哪啊! 虽然她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着不知哪来的药,但也不至于变脸这么快吧。 “帝君!不劳烦您动手!” 朝轻尝试着运转体内法力幻化成为人形,虽引得筋脉刺痛,但依旧体内空空,不应该啊…… “你的法力已被我封印。” 东华将手中涂满药膏的纱布一一摆放齐整,伸手便去抓伤狐,却被狐狸躲的远远的:“你身上的伤有多重你自己清楚,再动法力,你怕是想就此魂归天地。”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朝轻呲了呲牙,开始强行冲开体内封印,不顾:“帝君您已是退位让贤,何必多管闲事。” 东华看着眼前的玄狐身后的人影若隐若现,纱布上的血迹也越来越多,一举一动都昭示着她不接受这种好意。 他,又做错了。 正当奋力冲撞封印时,体内封印乍然解开,如洪水般倾泻而出的灵力浊息涌向奇经八脉,但此时又有一股强势却不乏细微的神力护住了她的伤势。 朝轻:…… 这嘴是有多金贵,就不能提前说一句,非得走这一套。 “我要换药了,劳烦帝君出去吧。” 朝轻那硬邦邦的语气并未让东华觉得冒犯,他从善如流地起身离开,将一块石头置于木桌上:“赔礼。” 嗯? 朝轻的目光落于那块代表着歉意的石头上,约莫她巴掌大小,呈现出鎏金色光泽,石头内流动着些许紫色絮状物,可她又感受不到半分神息。 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啊。 木屋外。 时隔月余,折颜总算再次见到了同住一处的友人,当即啧啧称奇:“哟,帝君还没走呢?” 人家小辈休憩有什么好盯着的,堂堂尊神也是够不要脸面的。 东华理都没理,直接坐在折颜对面的位置上开始赏景,虽然那目光所落之地只一座孤零零的木屋。 折颜如今也是过一天便找一天的乐子,八卦道:“东华,我劝你可别在小辈面前摆你这天地共主的架子,该低头就低头,好歹多活了这么些年不是。” 呵,原先也没见那丫头多怯他,他们之间的根结不在这块。 折颜也不在乎没有回答,喝了口酒继续说道:“那丫头的脾性我也算见识了。虽不如你擅心计谋算,但也是能玉石俱焚的主儿;你可别耍什么心眼,不然我怕你这剩下的日子里真只能做孤家寡人了。” 坐于对面的青年坐姿微僵,虽只是一瞬间的事,仍然被折颜收入眼底,凤眼微眯:“你该不会……” “如何。” 还如何。 折颜闭口不谈,他等着看日后有人教训他:“醒了,看来恢复的不错。” “还是多谢折颜上神收留。”朝轻随意选了棵桃树依靠,不再多走一步:“我身上的伤好了大半,待法力恢复便去往昆仑虚。” 一道存在感十足的目光落在身上,朝轻权当不知,自顾自说着计划:“如今青丘实力大损,翼族自顾不暇,昆仑虚若是没了那些弟子,墨渊一人也是孤立无援……” “来日昆仑虚若与翼族起战,青丘必然会左右逢源,届时此局可终。”东华将那些未尽之言诉尽,朝轻布下的这场局可谓阳谋,每一步走的是直白又强势,恶意威胁皆袒露无疑,偏无人能脱身而去。 朝轻扫了一眼那同她抢话说的人,点了点头:“嗯,但这场局走的要快,到时候我借炼器引雷开界,界脉一起,哪怕天君派兵来援也无可挽回。” 折颜并无反对之意,如今这平静也不过只一层薄薄伪装,扯便扯了,不过…… “朝轻,你打算如何击退墨渊?” 无论墨渊背后算计了什么,那属于战神的实力确实是为四海八荒所信服的。如今还存活于世的几位远古上神中,折颜自己要积攒力量以待涅盘,瑶光为了镇压南荒不会出手,青丘那几个既是敌人也是水分颇多,唯剩某位尊神有可战之能啊。 朝轻将一笼子置于面前,气定神闲道:“折颜上神您这话可就明知故问了,那红线不还是您帮着绑死的。” 折颜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他这不是怕某人不知晓,回头再把醋吃他头上来。 “我又不打算杀了他,废了神脉,夺了神躯,永坠红尘便是了。” 墨渊此人于她而言,没有杀之后快的仇恨,只是他们天生敌对而已,到时候正好拿他来做六道轮回的第一个试验品。 “那位觊觎九尾的神通,青丘垂涎昆仑的气运,这般相合的红线,我怎能不成人之美?” 两位上神一时皆是无言,朝轻从哪里知晓这些隐秘之事的,他们猜得一二;但也的确没想到当初在神魔战场上一群纯拼力量的里面混进来这么多玩心眼的。 “碧海苍灵那里更适合你恢复。” 朝轻笑的乖巧,拒绝的干脆:“是,但我不去。帝君您心怀天下,而我心怀鬼胎,本就不该待在一处。” 她不管东华当年从三生石上划掉名字是为了什么,她只知道谁种的因,这苦果就由谁来吞下,她有的是耐心。 折颜看戏看的高兴,自然不吝啬于多问句:“看样子你也不打算留在我这桃林,打算去哪?” “昆仑虚龙脉非凡,九重天万族来朝,都是好地方。”抛下这轻飘飘一句话后,那桃树上的红色身影已消失不见。 “如今这年轻人可是了不得,哎,你说……” 瞧见对面空荡荡时,折颜默默将凤凰蛋抱到了蒲团上:“来,咱们一块看戏。” 难得啊。 第24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4 九重天,天君私库。 虽说当今天君并无为君之德,但占着天君的名头,这四海八荒的生灵们为了表面上的和谐也是该行礼的行礼,该上供的上供,是已这位天君私库中存量颇丰,甚至是拿上好灵玉铺就的地砖,也能说的上世间罕有了。 而今日,这莹润光亮的地砖也走到了寿终正寝的那一步,以鲸吞般的速度失去光泽,变成触之即碎的粉石。 朝轻一向是有原则的,从宝库深处层层推进,照着她如今的修为估计最后还能给这天君老儿剩下个撑场面的外壳。 就是可惜那九重天的宝库短时间内还进不去。 朝轻一边想着一边拿起一枚万年灵珠汲取其中灵力,三毒浊息这种东西不为天道所喜,在她体内也是充沛的过分,正因如此她苏醒过后为了维护内息平稳会无意识地蚕食灵力,就像是养蛊一般,她活了,周遭那些灵物便只能亡。 不过十几息,手中的万年灵珠已化为乌有,残余粉尘也随微风而逝,但这私库可是被层层防御大阵所包裹,为的就是让每一件宝物都留在效能最佳的那一刻,又怎么会有风呢…… 咻! 携着戾气而去的琴弦划破一方时空,留痕之余浊气难消,即便一击未中飞回于主人臂膀之上,仍如暗处蜿蜒阴冷的毒蛇,等待时机求一击致命。 \"这琴弦你使的不错,不比你的敛息之术差。\" 分明是夸赞之语,但一见那紫衫青年,朝轻却是冷了脸色:\"帝君谬赞了,若是我的术法修炼到家,怎会此时才发现您的踪迹。\" 若非那一道无缘无故的风,她怕没理由将这人引出来,毕竟情意的味道只有她一人能嗅到。 \"你这般年纪修为已是世间罕见。\" '世间罕见'将手上又一件灵器吸收至仅余一丝灵力维持形状,这个壳子也被塞进她自己的储物空间内:\"帝君莫非真是闲的没边,要是看我这出戏看的高兴了,不如给我指条路?\" \"天君的私库。\" 私库中已空了八成有余,朝轻体内的灵力也悉数补全,回头笑道:\"是。总得是冤有头债有主吧。\" 她针对的是天君一脉,可不是天族。 东华抬步走到那语气嚣张的人儿身边,拿出一串琉璃剔透的珠串套于女子手腕上,不松不紧,衬的那手腕白润无瑕:\"走吧。\" \"……您即便做了我的共犯,我也不会分财给您。\" 东华自洪荒年代走来,又做过天地共主,便是九重天的库房也不及他私库的百分之一,又怎会对一小辈的私库有兴趣。 听到这话时东华心生无奈,得寻个时候给朝轻补补辨宝的知识才好。 即便内息平稳,但神识上受到浊息的影响是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朝轻感受着这沉默的氛围,心中突生烦闷,看手腕上新得的宝贝也不顺眼了:\"今日我与宝库怕是无缘,这珠串也请帝君拿回去吧。\" 即便掺杂着浊息的灵力可以腐蚀世间阵法咒术,但这珠串上的封印没个千八百年的她也消除不了。 该低头时就低头,但也不妨碍她阴阳怪气! 蛮力动作使得皓腕上多了些红痕,加之始作俑者默不作声,灵浊之气蜿蜒而上,正要落于皮肤上时一股清凉之意蔓延全身,心底那股莫名的邪火也平息不少。 \"你的天赋世间罕见,掌控之能即便你我异地而处,也不见得我能做的比你强。\" 不再抽取七情六欲后,高高在上的神只也终将平视这红尘嚣嚣,何况面对的是他那石头心上唯一的绮念:\"三毒浊息无孔不入,你弱他强时最易反噬,一味镇压不是长久之法。\" 堵而不疏,终成大患。 \"您倒是没低估我。\" 难道她就长着一副敢冲尊神撒火的脸?!但,这位尊神的确有着惑人的好皮囊啊。 朝轻不再执着于手腕上的珠串,上前一步,抬头道:\"那敢问帝君这是想带我去哪?\" 九重天她待的时间不长,辨宝的知识她也知道的不多,但这路的尽头到底是不是宝库,她还是能分辨的。 刚掏空了浩德私库,还能在这旁若无事地与他说话,任谁知道了也不敢小觑她。 东华转了目光,避开那灼灼生辉的眼眸:\"到了便知道了。\" 灵力、浊息兼修时,哪一方占了上风于她的未来都不是好事。 作者说:三天内本世界即将走完,大家下一个世界想看什么 1、莲花楼 2、如懿传 3、欢乐颂 第25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5 三生石上,无数名字闪烁其中,或灭或亮,无疑都是成双结对的。 “裂痕……修补好了?” 本显得百无聊赖的人儿一见到那完好无缺的三生石,当即便来了精神,两三步便超过身边的东华来到三生石前进行检查,得到意料之外的结果时忍不住惊喜外露,喃喃道:“倒是能省不少时间……” 东华看着那人绕着三生石转了一圈又一圈,到最后直接忘了现场还有一人后盘坐于三生石旁打坐修炼起来,见此场景东华心中并不恼怒,驻留在五步远外,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可于悄无声息中张开的结界却将此方天地护的再周全不过。 若他所测无错,他先前那心血来潮的一笔足以让他们二人间结下死结。 但,还好,还能补救一二…… 而朝轻并未过多关心外界之事,黑白二气自丹田内环绕而出,与三生石上的灵息交杂在一起,将那些属于的天界的烙印一点一滴地排出殆尽;同时黑白二气中的桀骜之气也在逐渐磨去,想必驯服之日近在眼前。 而这一场做过,便不知几度春秋。 九重天上不知季节轮转,三生石旁紫衫未改。 ****** 昆仑墟。 叠风将手中最后一件事务处理完时,外面的天色已近乎全黑,屋内的烛火也早已燃起。 墙上烛影晃动,倒是显出那一坐一立的两人身姿挺拔。 “你……兄长!”叠风揉了揉双眼,看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容一时间回不过神来,莫非是他近日来过于疲累了出现了幻觉嘛! 叠雍却无心与木愣的胞弟打机锋,直接调动两人之间的血脉联系证实了自己的身份:“叠风,我这次来寻你有重要之事。” 叠风还未从失踪多年的兄长忽然出现的惊喜中缓过神来,便被叠雍抛出的消息砸了个眼冒金星:“兄长,你方才说什么?” 叠雍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我失踪之事是由西海龙王与昆仑墟墨渊上神联手而为,目的在于结下因果,以我身躯仙途温养……” “这怎么可能!”叠风猛地站起,冲到叠雍身前质问道:“师父他一向持身守正,怎会窃取……”万年来的师徒之情使得叠风无法将自家兄长说的那些靠葬送他人仙途寿命温养自身的不义之事安在墨渊身上:“还有父王,父王这些年一直在寻兄长,从未放弃过---” “他为何不寻我?墨渊上神的怒火他承担不起,而且”叠雍后退两步避开了胞弟伸出的手,面色淡然,仿佛他口中之人并非他的生父:“这桩你情我愿的交易所带来的利益,足以让西海龙族昌盛万年。”只需牺牲他一人而已。 叠风仍是无法相信,而叠雍却是没了耐心,将自身那部分记忆悉数传递给叠风,借他震惊之际说道:“若墨渊上神真如你所说那般公正严明,那昆仑墟这些年受各族针对又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能因为什么呢? 叠风不知,他只知这些年来昆仑墟上下一应事务越发地难以沟通处理,诸位师弟们也不复往昔那般相处融洽,而师父却久闭关不出,他身为昆仑墟大师兄耗在这书房内的时日也是越来越多。 “那,兄长此次前来相见是为了什么?”叠风说的艰难,一字一句隐隐沁着宛如削肉剔骨般的苦涩。 叠雍晓得这个弟弟并未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好在他也不需要叠风完全信任于他,毕竟有些时候的血脉相连比不上日久天长的情谊:“墨渊上神久闭关不出,昆仑墟弟子不如各自回家探亲。” 两双相似的眼眸对立而视线,却早已不复昔年光景。 “并非所有人都能滥杀无辜。” ****** “墨渊上神还未出关?” 连宋暗叹一声,恭敬垂首道:“是。据昆仑墟大弟子所说,墨渊上神此次闭关还需一段时日;此外昆仑墟诸位弟子也皆已各自离去。” 自上首传来的压力越发厚重,天君长子央错咬了咬牙,强撑着开口道:“父君,当下翼族损失惨重,想来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元气,倒也不必急着发兵……” 募然加重的威压使得央错乖乖当了个哑巴,而其身边的两位兄弟之中桑籍避开了连宋的眼神,站了出来:“父君,翼族境内生灵涂炭,翼君擎苍野心勃勃,儿臣请愿成为先锋,征战翼族!” 天君的脸色缓和了些:“二皇子有此宏愿,不愧为我天族皇子。既如此,不日以二皇子桑籍为先锋统帅,与青丘联合出兵翼族!” 单凭这段时日与青丘打的交道,桑籍可不相信一道天君旨意下去,青丘便能出兵联合;但天君那不容拒绝的语气告诉他,这件事势必成功。 可,这背后到底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儿臣领命。” 桑籍微微低头,眼眸中象征着不甘的光芒一闪而过,无人察觉。 待天君离开后,桑籍率先离去,不给其余两位兄弟一分闲聊的机会;而连宋看着他二哥那气势汹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向央错拱了拱手,便去寻自己的出路。 被独自留在原地的央错一想到方才父君对他的不满,本就不高的心气越发沮丧;而想到回宫后妻子乐胥关于子嗣的哀怨便心生烦闷,一时间不知该去何处…… ****** 最后一缕黑白之气乖顺地自百会穴没入后,三生石下盘膝修炼的人缓缓睁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眸深处紫息与血腥缠绕,让人瞧之便心生畏惧,无法直视。 “静心。运转功法。” 强势却又平和的神力自背后注入,朝轻没有开口说话,而是抓紧时间借着这道神力炼化那些被一股脑塞来的紫气。 凡人常说紫气东来并非没有道理,那与旭日一并诞生的鸿蒙紫气绝非是没有神格的朝轻能够承受的,但谁让她被三生石拉下了水呢。 这三生石一向只食七情六欲与生死之气,东华用他自己的七情六欲将三生石修复如初,可这些源自天地共主的紫气三生石实在消化不了,也不想消化。 一石不侍二主!它可不想留在九重天! 而清楚感知到三生石的想法的朝轻,心中满是无语:这三生石好心做坏事,若非她体质强横,怕是都等不到东华出手便已爆体而亡,直接让这三生石继续无主。 朝轻将体内暴涨的修为一再压制,才勉强未招来雷劫,虽然修为暴涨难免虚浮,但好在之后能借雷劫淬炼,总体而言还是利大于弊。 “多谢帝君出手,劳烦了。” 神力被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推出,东华注视着眼前言笑晏晏的女子,隐于宽大袍袖下的手掌蜷缩片刻,随即舒展开:“不必。” 朝轻权当未曾察觉到这人的情绪波动,谁让这人先做的孽。 因一时兴起便顺着祂的操控将三生石上的名字划掉,呵。 正当两人相顾无言之时,一道传信自十里桃林的方向飞来落入朝轻手中。 作者说:龟龟回来了!之前因身体上的突发状况导致断更,在这里向大家诚恳道歉(用加更来补偿!) 第26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6 昆仑墟地处龙脉之上,又为父神嫡子的居所,周遭生灵繁盛,生机盎然,可今日却是难得安静下来。 正在闭关的墨渊一时心有所感,玄色身影笃地消失在密室之中;而莲池旁正在撩水花的人笑着打了个招呼。 “呦,出关了。”折颜像是没瞧见墨渊那黑如锅底的脸色般,还给那在莲池中游来游去的凤凰蛋鼓了鼓劲,不嫌事大道:“你若是敢弄一身泥,便自个儿飞回去。” 莲池中的水位飞速下降着,已隐约可见池底的灵石;更不要说那本就生长萎靡的金莲,花瓣都开始掉了。 折颜将一道携着杀气的攻击打了回去:“你说说你这一言不发就动手的性格怎么不改改呢?或者说” 再显粉嫩的衣衫颜色都压不住青年身上凌厉的气势:“会咬人的狗不叫。” 墨渊不明白,不过两三万年的时间,竟然局势大改!原本最该安分守责的棋子竟然成了步反噬之棋! 一道无形的结界波动散开,将那莲池遮盖的严密无缝,墨渊的脸色越发沉重。 如今的四海八荒认知中的折颜多是退隐避世的远古上神,但墨渊知道折颜的结界术当年便是全学宫中最好的,千万年过去折颜的术法只会越发高深,单是那每瓶桃花酿的酿造程度都能控制在最好的时间节点,千万乃至上亿的数目,这一手术法绝非寻常上神能够做到。 正因如此,他与父神才选择折颜作为遮掩天机来护住胞弟的媒介,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忘了他们同样可以被隐瞒…… “当初是父神将你带回的学宫。” 折颜笑了笑,原本艳丽的眉添了三分薄凉:“是啊,多亏父神母神教导有方,不然我怎能剔去魔脉?伏羲琴,也不会留在你这昆仑墟上万年。” 墨渊一言不发,已走到这个地步,看来是没了缓和的可能…… “少绾呢?她至今仍未涅盘而归,你不好奇吗?” 听出这话语背后的潜意,粉衣青年脸上的笑容越发靡艳,宛如下一秒便会夺人性命的曼陀罗:“墨渊啊墨渊,你这份唱念作打的本事当战神真是可惜了。” 少绾于折颜来说不仅是同窗,还是战友,是同族,是看着最后的同族以身献祭的绝望和悲痛。 墨渊并未多说,只是注视着折颜:“你助我胞弟恢复生机,我告诉你少绾的下落。” 此时破空声传来,一道泛着金红色光茫的弦击径直穿透了结界,回弹而归时尚未完全凋谢的金莲恰巧掉落在完全干枯的池底,灰白色花瓣趁着失去灵光的池底,此情此景可说的上一句---同生共死。 而金莲的凋落直接打碎了现场还未升起的僵持气氛,正当气氛古怪时一道轻笑自半空飘来:“少绾上神的下落我也晓得,不如我来说。” 折颜将一身杀气收敛几分,周身多了些无奈和轻松的味道:“知道还不说。” 虽说他现在分外看不上墨渊那副虚伪又固蠢的模样,但将自身的快乐建立在旁人的痛苦上,可……太好了! 墨渊双眼泛起血色,原本坚毅的五官被愤怒和希冀落空后的迷茫扭曲,露出些慑人之势:“你们!找死!” 朝轻轻飘飘地后退一步----站在某位紫衫青年身后喊道:“论找死,谁能比得上墨渊上神你们一家啊。帝君,你说是不是?” 须臾之间,东华已打碎了数道杀招,那些破碎的威势将昆仑墟后山损毁不少,待灰尘散去后,唯一的算得上完整的落脚地多了位被打的连连后退的战神。 毕竟,是二打一;旁边还有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墨渊上神估计是不认识我,毕竟我只是名普普通通的上仙”朝轻安抚着小臂上的琴弦,这上神间的斗争她能做的也就是偷袭:“但,你们的算计挡了我的路啊。” 若少绾上神成功涅盘归来执掌魔界,若没有这多余的仙胎扰乱天地气运,若没有某位天地共主那神来一笔,这方世界的轮回早已补全。 东华手持苍何剑,每一剑下去都不致死,但墨渊握着轩辕剑的手臂明显变得不稳,空门一露,折颜那藏着不死火的掌风顿时到了墨渊跟前。 “借着少绾上神心头血诞生的青丘帝姬,偷窃他人功德气运而偷生的父神之子,般配极了。” 借着墨渊吐血,朝轻趁机夺了那柄神器,落入他人手中的轩辕剑还来不及反抗便落入一朵呈莲花状的火焰之中,顿时高下立见。 “这一切是你做的!” 朝轻瞥了眼火焰中的剑刃,逼出数滴指尖血没入火焰之中助其威势:“你说哪一件?是昆仑墟阵法逆转,还是战神声名尽毁?这些可都比不上你们一家图谋一界气运来的大胆。” 轮回不全,那些亡魂魂归何处?那些孽债如何清算?那些功德如何落地?最后不都…… “死了的神明,就该好好死着,偏要出来搅弄风云。”朝轻笑着与那自轩辕剑上飘出的残魂对视,毫不闪避:“老人家,世人常说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便是为你而生的吧。” 第27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7 “没想到如今的四海八荒还迎来你这样出息的小辈。” 朝轻挑了下眉,脚下不露痕迹地向已停下打斗的三人移了移:“这夸赞大可不必;毕竟被您夸过的,可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红莲业火焚烧尽世间万物,魂体自然也不例外,即便是天地尊神的残魂;但朝轻依旧不敢放松半分,毕竟这种人不狠即疯。 起先她也未发现这局棋的背后还藏着一位推手,只以为是墨渊照着父神的遗言推动棋局,但随着每次历劫时天道既恨不得劈她个神魂聚散,却最后都留给她一线生机的作为使得她开始起疑。 直到连红莲业火都被她收为既有时祂依旧没有下死手,要知道不是什么等级的世界都能诞生这等灵物,即便朝轻在离开这方世界时会留下一缕分火以供给于第十六层地狱,但伤筋动骨的滋味可不好受。 所以祂不断容忍于朝轻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底线的背后,只可能是有更大的威胁潜藏于世。 “祂,倒是舍得。” 朝轻已经移动到东华身旁,而某人也恰逢其会地走了一步将心上人护在身后。 有了盾牌保护后,朝轻笑眯眯道:“这还是都因为您啊。” 若是没有这位搅局,她哪里能占得那么多便宜,足以让她尊称一声‘您’了。 而随着一人一残魂的交谈,被打了个半死的墨渊也终于回过味来:父神真的还未魂归天地! “不过您还真是养了个听话的儿子出来。”朝轻将装着白浅原身的黑笼扔进那干涸的莲池中,顺便拿着身前人的袍袖擦了擦手上看不见的灰尘:“一界气运最后只养个天君出来,好一个笑话。” 喷笑声适当响起,见着在场之人都看向自己,折颜忍笑挥了挥手,将因为打斗而变得散乱的灰白发丝整齐束起:“抱歉,今日的笑话太多了,没忍住。” 朝轻见状收敛了下眼中些许情绪,剩的时间不多了啊。 “折颜啊,没想到你还是如此的桀骜不驯。”泛着飘渺意味的慈爱口吻幽幽响起,不知情的怕还以为这是位恨铁不成钢的慈祥长辈,但知情的…… 感受到身后逐渐靠近的温热吐息,东华侧首听到:“当初这老头在你们学宫里也这样吗?这么的……” 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哪怕是已丢了半条命的墨渊也将这话听的一清二楚。 “做作。” 墨渊又被激的吐了好几口血,就是不知道是因为刚知道自家父神算计自己的事,还是因为尊崇的父亲被人辱骂的事喽。 偏偏那被询问的人还认真思考了几息,随后回答道:“当年他的行为不如现在这般”东华筹措了番言语,换了个说法:“收放自如,看来这些年当剑灵也不会白做的。” 是了,如东华的轩辕剑般,这类随着主人征战杀伐的神器都是会诞生自己的灵体的,而神器向来自傲,宁可自毁也不会允许一器两灵。 朝轻冲着开始试图解救残魂的墨渊,感叹了句:“上阵父子兵啊。墨渊上神,你的孝顺之情当真是感天动地。” 天边顿时响起几道雷声,有意者听之只觉心神震动,魂魄不稳,而一个不稳导致身躯晃了晃的墨渊不慎沾染上些许 红莲业火,立刻变得自顾不暇起来。 业火焚身,种种冤孽都将化为业火的养料,使得罪人沉没于生焚的痛苦之中,冤孽不息,业火不灭;这般痛苦下坚毅如天族战神,也不免嘶吼出声。 业火中的残魂仅仅扫过正在尽力抵抗的儿子一眼,继续道:“这红莲业火的确能抹杀灵魂,但可惜了,如今的你修为太低,不足以发挥出它的威力。” 伴随着不屑话语袭来的是残魂释放出的黑色雾瘴,雾瘴所过之处,生机陨灭,再不见分毫光明;可万丈雷霆之下,又怎会没有转机。 “谁说,红莲业火要烧死你了?” 朝轻扔掉手中紫色袍角,纵身飞跃于一处残留的屋脊之上,头顶黑云滚滚,无数雷霆翻滚其中,只待降临于世,惩恶务尽! 见此场景,残魂明白了什么:“区区上神雷劫而已!即便本尊如今只是残魂,须臾即可灭之!” 雷云之下,响起清脆的声音:“老人家,您不仅自视甚高,而且还挺瞎呢~” 早就避开的折颜和东华两人看着迎空而上的黑色瘴气被一道细如发丝的黑雷劈散,隐约间还可听到怨魂哀嚎之音,刺耳到原本还想上去贴贴的凤凰蛋都消停了。 “虽然这老头子作的狠,但的确说对了一句话。”折颜把凤凰蛋交给东华,身上衣裳已蜕变为鲜红似血的红衣:“这小丫头,出息的很。” 世间轮回有缺于他们这些老不死的来说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未窥得其真容而已,但劈空塑界这种事哪怕是东华,也仅是塑造了个没有生灵的妙义渊罢了。 天地人和,规则秩序,缺一不可啊。 象征着涅盘的火焰在青年身上熊熊燃起,连那灰白发丝都多了些生机的味道,只是,灿烂易逝。 黑雷与红火在半空中夹杂在一处,其威势如一只巨手将此方空间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中的浑沌混乱也被强硬压平,而此时这只巨手才注意到地面上还有正在蹦跶的敌人,如山岳般的重压下,残魂魂体上的裂缝越发的多。 此时才嗅到死亡意味的残魂嘶吼起来:“天道!今日你若杀我,所有天族都将与我陪葬,届时大乱将起,生灵涂炭,你也会死!” 与此同时,若水河上,正在厮杀的两方人马中不少人身上的气息瞬间虚弱不少,莫名的致命之伤出现在躯体上的不在少数。 “我…我要死了吗?” “兄长!你怎么了!医师,医师呢!” “怎么会这样!肯定是翼族在偷袭!” ………… 正在厮杀的两方人马就这般混乱起来,但其中可见数道如幻影的身影灵活穿梭于交战双方之间,不仅将一方慌乱的人马逐渐地控制下来,还趁乱收割了不少强者。 而将将还在勉强抵抗擎苍攻击的桑籍却是难得松了口气,看来帝君和那位神秘上仙所言非虚啊。 第28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8 桑籍这次作为天族大军先锋军统帅,难听些便是矮子里面拔高个儿,好在他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都是这般,只是这次多了位尊神指点罢了。 他不排斥因享受了皇子待遇而必须担起的责任,但随着年岁修为的增长,他逐渐厌烦父君那番拨弄阴诡的手段,心中郁闷难消,连壮志都险些被磨去,不过还好。 种种思绪不过一息,桑籍拿着兵器攻了上去,趁乱偷袭虽不好听,但好用就足够了。 至于一旁顶着青丘援军的名义来浑水摸鱼的白真和玄狐族族长两人也不知为何修为大跌,虚弱到连保持飞行都做不到,径直跌落进下方战场之中。 都说蚂蚁能咬死大象,不知这仙人能在踩踏之中活下来嘛,桑籍不免恶劣地想到,毕竟战场上的浑水摸鱼往往需要他人的命来填。 何况,说是援军,实则…… 擎苍受了不知明由的重伤,虽说修为勉强未跌落上神阶层,但少了两个和稀泥的,桑籍身上又不知佩戴了什么护身法宝,两人之间的战斗越发惨烈。 而底下的战场形势却不如两方统帅般僵持,素锦一族本就悍勇,在其族长的率领下竟呈摧枯拉朽之势向着还在混乱的翼族大军攻去。 战斗,竟有了要结束的征兆,至于天边的异象,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吧。 …… 本以为抛出强力威胁的残魂却发现身上的攻势并未减轻,甚至还随着天边一不明落石逐渐掺杂了生死之气,魂体上的裂缝崩裂速度也随之上涨。 “你……祂怎么敢!” 强行历劫的朝轻并未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因为还要兼顾着冥界的塑造,除却身躯上的痛苦,识海更是如千疮百孔一般损耗心神,但这些都避免不了她讽刺底下那缕残魂:“老人家,都说了你们挡的是我的路。轻敌大意,可是兵家大忌啊。” 她这等没心肝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好为人师呢。 雷火双重攻势下残魂分不出多少心神去思考,可有些明面上的事一看便知,如他藏身于轩辕剑中不遇生死之危绝不现身,便是他的亲生孩儿声名尽毁也未得他半分关注一般,这小辈为了一击命中做出了同样的抉择。 “好好好!好极了!今日便是死,本尊也要拉上所有人陪葬!” 残魂暴怒,正在残魂身旁苟延残喘的墨渊立刻感受到修为的迅速流失,甚至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而变得越发粘稠恶毒的黑雾身体力行地证明那些逝去的修为都去了哪儿。 可惜在场众人除却墨渊外,无人愿意为此浪费时间叹上两句。 霎时间,附骨之蛆般的黑色瘴气同雷火呈僵持之势,即便是知晓全局的东华也免不得心生些许焦虑,却又碍于冥界正在塑造之中,特殊的磁场早已将这方空间笼罩,他这种还能活许久的尊神能旁观已是全力以赴。 此战,从未有十足的把握,因结果只能是不胜则亡;可他的心上人,向来是锱铢必较的性子啊…… 下面传来的危险发言并未引起朝轻半分情绪波动,她能感受到身边人的生机将散,意味着涅盘火也将熄灭,可现在冥界还未完全塑造,此时折颜若是死了,不仅是她要单扛这两者重担,而且折颜此人也将彻底魂散天地。 “真是麻烦了。” 神魂的逐渐消散使得折颜的五感也随之退化,若非他与朝轻站的足够近,怕是都听不到这一句抱怨。 麻烦?什么麻烦了? 还不等已经空空的大脑思索出个所以然,与黑瘴僵持的雷火瞬间膨胀数倍,顷刻间就压制住了黑瘴。 而损失心头血的朝轻面色苍白如雪却也未慢上半拍,仅剩了半口气的九趾黑龙被从天而降的琴弦硬是抢到了朝轻面前,只不过…… “断气了?” 面对琴弦恰好捆在了命门处,朝轻有一息时间想表示下自己并非有意,不过是下杀手习惯了,也没想到墨渊的命何时这般脆弱了;但手上动作麻利地将其与琴弦一并送入涅盘火之中。 “我说过,少绾上神的下落会告诉你,你得活下来。” 每只凤凰的涅盘之火都是独一无二,她的本命武器天生便会蕴含生死之力,借器成之时送折颜的残魂入轮回也并非不可能。 是吗,真好啊。 彻底丧失五感的折颜庆幸自己的运气也并非那般差,为了投桃报李,他选择了拼尽全力。 凤凰泣鸣,众生皆闻,无数火星落下的壮美之景持续数日,看似是狠辣无情的杀意,可生死总在一瞬之间。 东华一边任由凤凰蛋沐浴在先辈最后的遗泽中强大己身,一边放开神识去搜索,直到看到那自灰烬中而生的绿意时,神明慈目。 世间,又有了梧桐林。 留下护持结界后东华便收起神识,专注于眼前即将吹响结束号角的生死之战,待看到朝轻手中那新鲜出炉的黑金色长鞭时眉心微皱。 这种境况下也是难为她了。 “冥界初开,地狱空空,您可是第一个。” 十八层地狱,一一尝过后自有祂来收走这缕残魂。 长鞭挥起,只余手掌大小的魂体百般逃窜下依旧落入那萦绕着生死二气的界口之内,哀鸣未起,声息便无。 因力竭而自空中跌落的人儿落入满是佛铃花香的怀抱中,东华借此看清了这人的伤势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识海破碎,心血耗损,连新增的修为都是虚浮不已,若非是已成了冥界之主,怕是要就此殒命。 “帝君,将我送进冥界吧。” 即便现在法力耗尽,但她也不能休息。 已补全的六道轮回已开始运转,先得与当世现存的冥司融合一二…… 紧蹙的眉心被冰凉的指腹缓缓揉开:“我留在此处。” 无论坐镇,解释,或是镇压,都有他在,不会让她一人面对。 七情六欲充沛的帝君看着怀里人微翘的唇角,莫名生出强烈的后悔之意,其中潜藏着点点心虚,先前他作壁上观的次数是否太多了…… 作者说:下个世界写如懿传!奇迹婉婉和进忠!渣渣龙在这个世界估计不会有好下场。 第29章 三生三世 玄女 29 自神魔大战结束,四海八荒平静了数万年,哪怕近年来偶有风波,但到底众生灵都过着平静祥和的日子,可谁又想到有一日有人将天捅了个窟窿,将地撕了个裂缝。 “你再说一遍。” 前来禀报的仙侍苦着脸道:“二皇子,这天它破了啊。” 谁都没想到那自九重天初开之时便呆着九重天的三生石有一日会自个儿长腿跑了啊!不仅跑了,还给九重天留了个大洞,多少宝物扔进去都补不上这窟窿。 桑籍心中满是震惊,但还是先问道:“可有重大伤亡?” “并无!” 听说当时是有个神仙被波及砸晕,随后掉进了转生台,但这又算什么大事,凡俗中滚上一遭便能重归天庭了;如今二殿下得胜而归,这等小事何必提起,仙侍这般想道。 随后桑籍又仔细问了几件心中挂怀的事务,这才晓得这段时间不仅是他们这儿热闹连连,九重天、昆仑墟、青丘、冥司……一个都没逃过。 不过谁能想到四海八荒存在了数万年,竟然还有一界未开呢。 那日冥界初开,无论神仙妖魔,还是凡俗修士皆心有所感:引渡亡者,功德冤孽,地狱轮回,各有归处。 不说旁人如何想,桑籍的确是松了口气,未曾上过战场的人是无法体会同袍在身旁死去的滋味,往日他们这些人无论是否拥有神职,死了便是魂归天地的命运,可是这又真的公平吗。 桑籍心有不甘,但又无能为力,但幸好如今有了转机。 仙侍见坐在主座上的桑籍像是对冥界之事十分关心,便先汇报起那冥界的消息:“冥界遁入幽冥之地后,帝君却在如今昆仑墟的废墟上坐镇,天君曾亲往求教如何稳定局势,但帝君只说是因果轮回……” 上首传来一道冷笑,仙侍还以为是自己耳误,但一抬头才发现二皇子那脸上的嘲讽之意是再显眼不过,连忙低下头去不敢言语。 他没看见,没听见,嗯,今日旧疾犯了,回去得抓些丸药吃才行。 但即便大战结束,需要桑籍亲自处理的事情也不在少数;这不,帐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只见素锦族族长大步迈进,一举一动间都充斥着还未散去的血腥味儿。 “启禀统帅,翼族战俘皆已处置妥当,此外翼族大皇子已被重兵看守,绝无自尽可能。” “好,辛苦素族长了。”桑籍挥手让仙侍离开,随即起身走到素锦族族长身前:“除却离怨外,翼族王族不能留下活口,至于那些翼族子民让他们自行离开便是。” “是,统帅。” 片刻后,帐外最后一道窥视潜行的气息离开后,帐内气氛随之一变,共同作战过的两人间多了些轻松的味道,桑籍引素族长到一旁坐下:“青丘派来的援军还得劳烦素锦一族看守一二,待青丘之事平息后再让他们离开。” 素族长微怔,这次青丘来的人中可是有狐帝亲子和一族之长,正生命垂危之际青丘也是不管了吗…… 桑籍缓缓说了句:“这也是帝君的意思。” “属下领命!” ****** 幽冥之内,奈河之上,点点鬼火漂浮不定,所过之处鬼灵诞生,此类生灵与奈河生死相连,无性别之分,无亲无故,永生都将效忠于幽冥。 一日,众鬼灵或站或坐,或勾魂路上,或轮回道归,无论身在何方都停下手中事务,单膝跪地,右手触额,满目忠诚:“恭迎冥主!” 酆都山顶,一道红色身影傲然独立,不多时十道气息相似之人出现在此处:“参见冥主。” 朝轻转身看到衣着打扮几乎一模一样的十殿阎君,只觉眼累:“起来吧。” 她闭关修养前已尽可能的安排全面,却忘了这群鬼灵有多么死心眼,她是说他们十个是一个整体,这群鬼灵便敢连衣着打扮都一模一样,让狐心累。 十殿阎君应声而起,其中一位说道:“冥主出关,可要去幽冥各处视察一番?”好看看他们这些年来的努力成果。 朝轻看向山下的点点火光,冥界为她所塑造,她的神识早已遍布冥界的角角落落,所以即便身处沉睡之中幽冥的变化她也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些年你们做的很好,无需我再多言多行。” 十位阎君闻此言如蜜糖入心,美酒入脑,于他们而言,冥主的赞赏抵得过世间所有至宝。 朝轻拿出一颗明珠,其中华彩无数,皆是三生石亿万年来积攒的情根,有了情根,才有生出七情六欲的可能。 明珠破碎,流光闪耀于黑色天幕之上,变为颗颗星子落入每一位鬼灵手中,自此他们便是真正的鬼灵,而非躯壳。 不等十位阎君多反应一会儿,那位给予他们生命的人已消失于山顶,只留下句:“我先去地狱走一遭,你们各自忙去吧。” “恭送冥主!” 过了几息后,一位阎君忽然说起:“咱们是不是有件事忘记禀告给冥主了?” 其余几人正感受着那些陌生的情绪,十分新奇,怪不得那些鬼魂喝孟婆汤前个个都哭天喊地:“不可能!以冥主的能力,冥界诸事无所不知;关键是” “冥主刚刚夸我们做的好了!” 面对同仇敌忾的诸位同僚,提出疑惑的阎君果断抛弃了心中那抹名为愧疚的情绪,重重点头:“说的是,那我先去忙了!” 其余阎君也纷纷各自离去,方才还热闹的山顶立刻变得宁静,而偌大的冥界像是与先前相较有了些不同。 ****** “你这碧海苍灵挪了位置后倒是比先前更有生机了些。”瑶光将将从南荒平乱而归,又去了趟梧桐林检查是否有故人归来,失望之后才应邀来了碧海苍灵。 虽说她与东华曾是战友,但她来这碧海苍灵的速度屈指可数,谁让某位尊神强势霸道,偏又武力值颇高,说不过,也打不过,唉。 瑶光放下茶盏,走到一棵佛铃花树前观察道:“起码这树生长速度快上不少,看来你的眼光是一如既往的好。” “若你想换个地盘,自无不可。” 嚯,虽说移山填海于他们来说并非难事,但要想成就宝地要耗费的心力绝非一般,更不要说其中还要协商多少生灵族群。 瑶光心中惊诧,默默将警惕心提到最高,这家伙从不做无用之事:“说吧,你今个儿请我来做什么?” “我需要你的一缕神光。” 作为天地初开世第一缕光所化,瑶光修炼成为上神后,本体衍生而来的神光所过之处邪魔尽退,集净化与驱邪于一体,世间独一份。 听到这等要求,瑶光却是越发狐疑,神光于她而言并非不可再生,损失的修为也并未伤及根本,何须东华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你这是要炼什么宝贝?” 倚坐于蒲团上的青年一挥袍袖,桌面上多了数件珍宝,论起功效来都不逊色于神光。 “这些都可作为交换。” 豪爽大气如瑶光也免不得心生酸涩,大家都是自洪荒时代走来,怎么东华这家伙就能藏下这般多的宝贝。 但酸涩之余瑶光也越加好奇:“不如你让我瞧一眼你要炼制什么宝贝,神光我双手奉上。” 紫衫青年静静喝茶,拒绝的意思表露的淋漓尽致。 瑶光心中惋惜,但离开前依旧留下了一束神光:“报酬先算了,这神光你先用着。” 她都这把年纪,还没瞧过这颗硬石头的热闹,可不能留下遗憾。 第30章 三生三世 玄女 30 十八层地狱,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道道酷刑之下哀嚎遍野,痛骂连连,唯独少了悔过。 朝轻掠过一层又一层满满当当的地狱,径直来到第十六层火焰地狱外。 原本张牙舞爪的火焰突然变得乖顺起来,缠缠绵绵地绕上小指蹭了蹭,朝轻抚摸了几下手上的火苗,随即将神识一层层地铺展开进行搜索。 火海,火山,火原……直至地狱深处朝轻才寻到那一道虚魂。 “果然在这儿。” 父神那糟心玩意儿将少绾的神魂藏在哪儿朝轻并不知晓,甚至连祂都被蒙蔽了感知,但朝轻晓得,不要忽略任何生灵的求生本能。 待没了禁锢威胁,这道虚魂自然会现世;在没有主导下,火焰地狱是天地间最适合凤凰涅盘的场所,又逢幽冥内生死交错,何愁鱼儿不会上钩。 既然魂魄已全,便该离开幽冥,前往梧桐林了。 阔别已久的日光照耀于身时,朝轻舒坦地眯了眯眼,放出那道虚魂后随意寻了一棵梧桐树坐下,享受着此刻的清风煦阳 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朝轻唇角上挑些,阖上的眼眸中是浅浅笑意。 一圆润白胖的男孩再次悄悄从树干后探出头来观察那个入侵者。 今日他本来在偷懒,昏昏欲睡时感受到一道十分熟悉的气息,可是这道气息却又从未来过梧桐林啊。 想不明白的男孩决定先观察一番,看一眼,再看一眼,最后……人呢! “小凤凰,在找我吗?” 一只素手拎起男孩的衣领,男孩一抬头便迎上那黑白分明的眼眸,生生死死,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万物轮转,不沧海桑田。 “别晕!” 朝轻看着草地上的白色小鸟叹了口气,没想到当初那颗凤凰蛋的悟性这般高,不过对视一眼便陷入顿悟之中,还被逼出了原型。 这一下可是炸了锅,不仅是那些初生灵智的梧桐树开始抢夺谁来给这只小冰凤当窝的机会,就连之前跑的无影无踪的虚魂都过来了。 而朝轻能如何呢,只好顶着这群大家长的目光抱起了这只小冰凤,那些跃跃欲试抢孩子的树枝也被朝轻一击轻松弹了回去。 朝轻对于手下泛着凉意的柔顺皮毛爱不释手,坦然道:“在场的我修为最高,自然是我守着。” 虚魂:…… 梧桐树:…… 虚魂率先离开回到自己暂时的栖息地以待复生,而张牙舞爪的梧桐树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了枝条,但很快朝轻身旁多了几份由梧桐叶为盘盏的物件。 “竹实?醴泉?” 朝轻看向其中最为灵性的梧桐树,待得到肯定回答后笑容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果然物以稀为贵。” 不过也是了,照着那老凤凰的性格,便是身死也得给这小冰凤都准备齐全了;只是照那涅盘的程度,怕是没有个千万年折颜是无法自轮回中复生而归了。 咻! 闻此声,朝轻顺势伸出手臂,一条黑金色长鞭灵活缠绕而上,鞭身坚硬无比,可缠绕的这般紧却未使得衣衫破碎分毫。 朝轻给怀里的小冰凤换了个姿势,避免误伤:“帝君倒是来的快。” 如琼林玉树般的身影自梧桐林外缓步而进:“每年我都递信与幽冥,劳烦十殿阎君待你出关时及时告知于我。” 语气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但这人连劳烦二字都用上了,实在是让朝轻吃惊,更不要说话语间若有似无的委屈之意了。 是了,若是每年一次……朝轻免不得生出些心虚来,她的好下属的的确确没有同她提过一句;而这人也照他们的约定一般---在她闭关期间,不让任何闲杂人等惊扰冥界,其中也包括了东华自己。 新界初开,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气息的斑驳无异于慢性毒药。 东华举止自然地落座在朝轻身边,见到趴在朝轻腿上睡得正香的冰凤,心中微涩:“他虽年幼,但不可过分溺爱。” 溺爱? 朝轻似笑非笑道:“不过千岁的小童便独自生活于梧桐林中,帝君倒是不溺爱。” “折颜走前请我教导他修炼,自然要尽到为师之责。” “为师?”朝轻并未阻拦那些梧桐树,而是扭头看着东华道:“折颜或许多虑了,帝君可是实实在在的严师。” 青年身体微僵,当初教授朝轻炼器之时他七情六欲全无,自然是下手不留余地,虽说这般教导的确成效非凡,但也的确得罪人。 “这些年劳烦帝君帮我保管了。” 一般来说主人沉睡,本命武器也会随之沉睡,但朝轻当时炼制的匆忙,长鞭并不完整,若是任由其沉睡,这武器也算是废了;但想要保其灵性不散,也是着实要耗费许多心力。 所以朝轻这句道谢是真心实意的,无论是当初东华主动开口帮她还是这千年来的费心费力,都值得她欠下这份人情。 东华摇了摇头:“你也是为了帮折颜。” “这可是两码事。”朝轻打量着手中长鞭,心中已开始思索该用什么材料补全长鞭的缺陷:“折颜上神做到了答应我的事,我自然不能言而无信。” 但本命武器于他们而言又何等重要,都可以说是另一个半身了。 东华不想在这件事上与朝轻论个明白,拿出一只储物袋递给朝轻:“里面有些材料,你应当用的到。” 朝轻刚想虚伪一番,却被东华开口打断:“感谢你救回了少绾,为她报了仇。” 这千年来虽说朝轻沉睡闭关,但冥界中人可没闲着,从青丘到西海,有罪之人全都被送进了十八层地狱中清算因果,这也让四海八荒狠狠见证了番冥界的实力。 那一日,十殿阎君齐出将狐帝等人押入幽冥清算,期间天雷滚滚,如雷狱降世,莫说浑水摸鱼了,心虚之人恨不得藏上个千万年再出来行走。 凡是眼明心清的都能看出,这份实力并非来自祂,而是源自公平,源自公正,源自秩序因果,制人亦自治。 “哦,所以说这是谢礼了?那我可不客气地收下了。”朝轻作势要去拿,结果储物袋拿到手了,手腕也被人握住了。 东华看着眼前欺负了他还要装聋作哑的人,叹了口气:“不是谢礼,是我甘愿送与你的。” 寻找天材地宝于现在的朝轻并非难事,相信很多人也愿意同冥主买个好,但他不想。 他想,辛苦由他一人承担便好。 他想,若是要欠下因果人情,能否只欠他的。 他想,他的心上人要永远过的喜乐无忧,即便他与她只有这一世的缘分。 “朝朝,这是我想送给我的心上人的贺礼。” 一朵永不凋谢的佛铃花被簪到朝轻的发髻上,鼻尖萦绕的是花香,耳边聆听的是心语,眼前看的是美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自顿悟中修炼醒来的小冰凤看着眼前的情景,疑惑地四下打量一番,歪了歪脑袋。 这里是梧桐林啊。 为什么感觉他不该存在了。 第31章 三生三世 玄女 31 “我也想去。” 朝轻摸着怀里乖乖幻化出原型任由她磋磨的瑜臻,不舍道:“不行。你如今根基不稳,留在梧桐林里是最好的。千年内我一定会再来梧桐林的,好不好?” 不好。 对年岁不过千岁的小冰凤来说,在蛋壳里的记忆已占据他一半的人生,而面前这个喜欢抱着他的人他也想起来了。 这是他恢复意识后见到的第一个生物啊,所以瑜臻对朝轻的好感也只有折颜这位又当爹又当妈的老祖宗能媲美一二了。 眼瞧着怀里的小凤凰要掉眼泪了,朝轻幻化出一枚令牌递给瑜臻:“舍不得那就好好修炼,等你实力足够了这枚令牌会带你来幽冥见我的。” 论千年内拥有穿梭幽冥修为的饼有多难吃。 瑜臻含泪吃下整个。 暂时哄好这哭包崽后,朝轻又寻到那抹虚魂给其搭建了个聚魂阵以助其恢复加快:“你家崽儿自个好好看着。” 虚魂点了点头,目视着朝轻与东华离开后飘到又开始抹眼泪的哭包身旁,透明的魂体逸散出几分惆怅。 虽她神识尚未完全恢复,但也记得凤凰一族要么姿容华美要么擅长争斗,却从未出过如此能哭的同族。 一阵轻风拂过,卷走瑜臻脸上的泪珠,看着懵懂的瑜臻,虚魂心中又叹了口气。 年纪小就是好,好哄好骗还惹人喜爱。 这令牌哪里是什么通行令,分明是蕴含着尊神意识的清心阵与防护阵的叠加,既可护持神魂又能保其安全。 看来千年之内这小家伙定会得偿所愿的。 ****** 拼着伤势加重,沉睡时间延长也要培养出一批得力下属的好处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朝轻将手中本就稀少的事务悉数扔给的下属,自个儿两手空空地回到了酆都山闭关炼器,噢,当然还给自己拐来了一位老师。 而这位老师看着眼前一个个不见分毫心虚的鬼灵,面色如常道:“朝朝,不如我先去筹备炼器之事,待你交代好事务后直接过来便是。” 朝轻自无不可,她的炼器术修炼到哪种层次东华再了解不过,让他去做炼器前的准备定然最为趁手,正如那些材料般合乎心意。 而一旁的阎君们看着他们冥主与这位悄无声息做了他们冥界千年守门人的帝君间多了些旁人难融的默契时,纷纷心生警惕。 脑壳好痛, 总觉得这帝君话里有话,听不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 朝轻没想到自己只是一个离开几日,这群鬼下属们竟然有了拔脑袋的爱好! 照着冥界中人喜欢互相学习比较的习惯,那待她出关时这些人岂非要…… “看我今日拔的脑袋,切口干净,脑袋完整!” “你那算什么。瞧我这肠子,细长绕颈,能栓好几个恶鬼呢。” 单是想想,朝轻都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不行,她得给这群鬼灵补补课,她不想冥界以这种方式出名! 至于补课的老师嘛…… “东华,重霖这段时间可有空闲,我想请他来帮个忙。” 不再是“帝君”那般疏离生硬的称呼,东华已心生满足,他明白有些事急不得:“我久不回太晨宫,重霖未留在九重天,如今应当是在瀛洲同四凶比斗。” 四凶?瀛洲? 这两个熟悉的词语唤醒了朝轻脑海中深藏的记忆:“是生长着神芝草的瀛洲。” 东华颌首:“那日你将残魂锁入地狱后,瀛洲上的四凶也恢复了神智,他们不愿再驻守瀛洲。” 听到这儿朝轻微微皱眉,四凶生性好斗,更别说被困于一地数万年,若是出现在四海八荒里不知道要惹出多少乱子,届时不说旁的,冥界不知要多出多少事务来。 但要是强行镇压,也是有违天和,啧。 眉心传来温热触感,朝轻抬头撞进一双深如星空般眼眸中,里面的倒影独一人而已。 “自洪荒走来的神兽仙人大多数都只喜动武。” 朝轻在心中默默翻译了下,其实就是不动脑子,或者说没想过还能动脑子这种事,毕竟一力降十会。 “所以重霖去降伏四凶了?” 听说当年重霖也是东华座下一员悍将,虽屈居上仙,但论起实力来也绝非一些个儿注水的上神能比拟的;但这人会用这般粗暴又不讨好的方式吗? 朝轻迎上那藏着鼓舞之意的目光,灵光一闪道:“四凶生来互相敌视,父神加注在它们身上的除了枷锁还有实力,所以它们得到自由的第一刻应该是……互相吞噬?” “朝朝聪慧。神芝草功效奇绝,不能随意落入他人之手,当日重霖第一时间赶往瀛洲,到时四凶不过都只剩一口气而已。待恢复后它们会轮流驻守瀛洲,积累功德。” 这一口气估计都是掐着时间算好的吧。经此一战,四凶肯定实力大减,要是尝到功德的滋味,又有哪个愿意松口,为了能在雷劫下活下来它们也不会对前往瀛洲的人下死手。 但朝轻拒绝继续探究,太晨宫中那些浩如烟渺的藏书她是见识过的,每一本上都有东华的亲笔批注,而她所览不过十分之一而已。 “那现在瀛洲该如何处置?需要我帮忙吗?我想等重霖忙完后来冥界给他们补补课。” 四海八荒中觊觎神芝草的人可不少,不仅能修补元神,还能保传输修为途中不生魔障,这般功效太容易为邪法所用了。 拒绝加班,从冥界做起! “朝朝愿意出手自然最好。在四凶之后在设两道关卡,孟婆汤忘却前尘,望乡台以窥心中至珍,届时非大毅力者不可得。” “很好的办法,但还是得让孟婆削减些孟婆汤的功效,不能乱了秩序。” “嗯,朝朝所言有理。” “对了,能让重霖时带颗神芝草的种子来吗?我想研究一番。” “可。但神芝草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往往千粒种才生一棵。” “无妨,我只是想试验一番 …… 将将把脑袋安回去的阎君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又把脑袋摘了下来,里面的确空空如也:“冥主说要给我们补课,是把这里面补满吗?” “估计是吧。但冥主不是还有事要交代,怎么被那帝君给拉走了。” “还是握着手腕走的。”一名双目如铜铃的阎君说道,回头把眼睛瞪小点,他要多给脑子补些东西。 “但冥主手中本来就无要事要处置啊……” 其余九人纷纷开口驳斥:“胡说!冥主说了交代事务,就肯定交代了。” 至于是什么事务…… 阎君们异口同声地说道:“补课!” 是了,冥主竟这般挂怀于他们,他们必不负冥主所望! 至于朝轻出关后看到一群争相内卷的下属时,本就神秘的冥主在四海八荒变得越发神鬼莫测,极少人见过这位冥主的真面目,但无人敢揣测一二,也再无人质疑这位冥主的实力地位。 毕竟能降服这样一群下属的尊神,早已站于巅峰之上,有些怪癖也是寻常。 神鬼莫测·朝轻:…… 真是一个美妙的误会,她只是想当个甩手掌柜而已。 第32章 三生三世 玄女 32 九重天。 又一次大朝会开完后,诸位神仙依次离开宝殿,成为新任西海龙王的叠风看着前方越走越远的兄长,犹豫再三还是追了上去:“水神阁下,烦请留步。” 那身着蓝色宽袍的人停下了脚步,虽眼神依旧疏离冷漠但依旧让周遭尚未离开的神仙们狠狠吃了一惊。 这往日每次大朝会时上演的戏码可是你追我打,随后单方面碾压的,今日怎么换台子了。 注意到身旁不少同僚都放慢了脚步,叠风心中无奈却又无能为力,这一次兄长难得给了面子,他不能错过。 父王如今的气息微弱至极,临终前只想见上兄长最后一面,而他虽身为人子,但父王的所作所为于兄长而言枉为人父。 他,不能再助纣为虐。 “水神阁下,近日来西海水泽充沛,海不少生灵修为皆有所精进,小王在此多谢水神阁下。”身前之人并未开口说话,叠风也早已习惯,只是将剩下的话都说了出来:“往后数年西海生灵怕是都需潜心打磨,便不劳烦水神阁下了。” 周围传来不少抽气声,还有几个看戏入迷的直接撞断了几棵门柱,但也未分的两兄弟半个眼神。 叠风久久等不到兄长的回应,抬头一看身前早已空无一人,可他却未察觉到半分气息波动。 看来是兄长的修为又有所精进了。 叠风心中高兴之余也决定回去要勤加修炼,待父王走后他要承担起维护西海平和的责任,除却处事之能,更需要强大的实力。 但好在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便是父王逝去也无人能再指责兄长半分…… “那是什么?” 随着一声惊呼,诸仙纷纷察觉到天边异象,只见流火滚滚之下却不见生灵尽绝,流火入地时生灵复生于世间,第一眼便是黑雷降世,但弱者未必不能绝地反击,强者也未必就能逃出生天。 世间百态,皆是如此。 “难道是又有尊神降世了?” “不,你们看,那流火都冲着冥界去了,冥界开启不过千年怎会积攒下诞生第二位尊神的气运。” 在场不少人都想到这些年来,冥界那引渡亡魂的手段神秘难测,而且还有那位坐镇,即便是这位冥主一直沉睡也无人敢小觑冥界半分。 不见当初的冥司中多少心怀不臣之心的人都成了那彼岸花的花肥,至于他们如何知道的,还是多亏了上一任天君及时退位。 被迫退位的浩德:……呸! 当时二皇子桑籍继位成为天君,冥界送来的贺礼便是千盆彼岸花,每一朵之中都禁锢着罪魂,罪魂不灭,彼岸花永不凋亡。 那时的登基大典上可谓鸦雀无声,即便是有所了解的桑籍一时间也不该如何反应。 这是示威呢,还是示威呢。 “彼岸花凋零之时可得一果实,此类果实可使神魂受千锤百炼,增长神魂之时不会留下半分隐患。” 原本鸦雀无声的大典立刻议论纷纷起来,要知这世间最为稀少的至宝便是这类用于神魂之物,更别说还能不留下隐患了。 一时间落在彼岸花上的目光变得驳杂起来,立在玉阶之上的桑籍则是眼神复杂了一瞬。 他如今的实力坐稳天君之位还是艰难了些,这份贺礼来的恰到好处,就是不知道这份好意是那位冥主示下,还是帝君啊。 唉,也不知帝君是否还会回来。 该说的话都已说完,冥界使者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至于原本想要借着冥司一事发难的神仙也就此沉没下来。 新一任天君登基,安抚示威都会有,这彼岸花…… 话题扯远了,再说那天边异象引得九重天乃至整个四海八荒都为之瞩目。 千年前的雷火漫天还历历在目,那一战中所引发的波动也是近年来才平息些,不知此番异象又会带来什么? 七七四十九天后异象平息,无数好奇的目光都投降冥界,但敢出去打探的却没有几个,私下议论却久未停歇,连带着某位老龙王‘魂归天地’都未引起多少注意。 毕竟西海一族颓势已显,起势还不知是哪一年喽。 而西海之上,两名黑袍人踏浪而行,其中一人拎着手中的魂体晃了晃:“我本以为这老龙王得了多少好处才这般卖子卖命,没想到也是只有被算计的份。” 果然这玩心眼的敌人还是得一棍子打死最好。 不过没白活这几十万年,硬是在被吸成龙干前寿命走到了尽头。 难得换下那身紫袍的东华穿了一身几乎成了冥界标志的黑色劲装,不再是那遗世独立的九天神只,倒是让朝轻窥得几分这人当年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风采。 没错,这两位踏浪而行的冥界使者正是将将炼器结束的朝轻和东华两人。 想试验一番武器功效的朝轻正好顺手领了份勾魂的差事,她有时也是体贴下属的好上司嘛。 至于某位帝君屈尊降贵地与她来做勾魂使者…… 朝轻又看了眼那被劲装勾勒出的腰线,不舍地移开目光:“叠雍,水神,你来做什么?” 来人目光平静,行了一礼后道:“受小殿下所托,请两位赴约。” “小殿下?”朝轻立刻想起来自己曾给人画过的饼:“我待会儿便去梧桐林找他。” 得了回复后,叠雍行了一礼后直接闪身离开,看着方向是回梧桐林去了。 朝轻撇了撇嘴:“不过千年,这家伙怎么成了个小古板。”连这亦父亦敌之人都拨弄不了叠雍半分情绪,比某人更像石头成精。 而方才还被她揉圆搓扁的魂体直接被她扔进了十八层地狱中受刑去了。 觉察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东华稍微一想就知道这人在腹诽他:“他如今是水神,承担着泽被天下的职责,公正严谨是最好的处置方法。” 更何况当七情六欲系于一人时,心如磐石又算的了什么。 东华侧了侧身,宽肩窄腰的好身材在朝轻的视野中一览无余,成功占据了所有目光,而其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条湿帕,虚握住朝轻方才勾魂的那只手仔细擦拭起来。 朝轻收了掐诀的手,坦然地让人伺候,而这一幕险些惊掉海中生灵的双目。 他们只是开了个灵智,不想开这种眼啊! 第33章 三生三世 玄女 33 自从在梧桐林中发现少绾的虚魂后,瑶光没事就来梧桐林里待着,即便虚魂沉睡无识,她也乐得如此,太多话想与挚友说了。 从回忆往昔的肆意痛快说到挚友眼瞎看上的渣滓玩意儿,又说到她打算看某颗石头的热闹,带来的佳酿被瑶光喝了个一干二净,难得一醉的她自然也忽略了角落不知何时来了个小家伙,也不知自己的那些话被人听去了多少。 这一日,瑶光从东华给她的储物袋中翻出一饼灵茶,本打算给挚友显摆下她那稀烂的泡茶手法搭配这上好的灵茶,却没想到少斟了两杯茶。 “瑜臻说你闭关去了,这次出来的倒是挺早,还换了身衣裳,难得。”瑶光并不在乎东华看向她眼神的一些异常,她可猜不透这石头心里想什么,而是看向了被瑜臻搂着脖颈的黑衣女子:“这位想来就是冥界之主了吧?” 这道气息她自小瑜臻宝贝的那枚令牌上感知过,再加上这样显眼的装扮,也只有那位冥主了。 朝轻对于眼前这位敢说敢做又容貌艳丽的上神也是毫不吝啬地展露笑容:“我名朝轻,瑶光上神唤我名字便好。” 瑶光行事向来是有来有往,自然也释放了善意:“既然这般,你也唤我瑶光吧,一口一个上神的太生分了。” 见朝轻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瑶光直接将自己翻出来的茶饼忘之脑后,拎出两坛子酒:“今日正好带了两坛好酒,朝轻可要一块喝两杯。” “那看来我是有口福了。” 从头到尾没插上一句话的东华不仅被塞了一手的凤凰,而且还得看着他的心上人被同窗拉走,将他忘了个干净。 换了处怀抱的瑜臻原本都要掉眼泪了,但见到朝轻并不打算离开又立刻笑了起来,也想起自己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帝君,你带的热闹呢?它在哪?” 瑶光上神那次念叨了好几遍,一副很期待的样子,他也想看看。 东华睨了眼怀里眼圈还微红的崽儿,心里那只名为嫉妒的小虫啃食的越发厉害。 瑶光与朝朝第一次见面便能互称本名,还在一块儿饮酒,呵。 而某位帝君的酸气还没散开呢,梧桐树下的两人已经喝上了,言语间也是越发熟稔。 但瑶光最近颇喜一醉方休的感觉,能被她带在身边的佳酿都非寻常美酒,梧桐树下两人越聊越觉得相见恨晚,酒水也是一坛接一坛地开,连着树上沉睡的虚魂都被这酒香勾醒了。 “早知我们如此投缘,当初”瑶华又拿出一坛酒拍开红封递给对面半合眼眸的朝轻,自己也拎起一坛喝了一大口:“那凤凰忒不够朋友,当初就一句让我帮忙守着南荒,其余什么也不说。” “我跟少绾的关系用的着他说嘛!” 不知何时坐过来的东华听到这话略显诧异地看了眼瑶光,但并未说什么,便继续哄着朝轻将酒分他些。 瑶光新开的这种酒是当初他们还在水泽宫时折颜酿造的,其中有些材料连他都不知道是何功效,更别说还存放了这些年。 朝轻如今就如泡在一汪暖泉中,舒坦地都不知何时将尾巴都放了出来,自然不肯将酒分给东华。 直到空酒坛落地,瑶光迷迷糊糊地飞到梧桐树上睡了起来,身旁是凝实许多的虚魂,虚幻与现实间有了重叠。 而东华摸了下缠绕在自己手腕上的尾巴,反而又引得另一条尾巴也缠了上来,最后只能就着这种姿势将半合双眸的人抱到早已备好的随身屋舍中去休息。 可这走着走着身上缠绕的尾巴是越来越多,手腕,脚腕,脖颈……当醉鬼躺在舒适的床榻上时,身下又多了个被五花大绑的美人。 看似柔软的尾巴实则可削石断铁,而被此钳制住命门的人分明拥有极强的战力,却摆出一番任君采撷的姿态,使得本就垂涎的人越发沉迷。 掺杂着醉人酒香的吐息来到脖颈处:“好香。” 情意的味道好香。 东华感受到颈侧的温热触感,手掌微蜷,任凭那抽走他腰环的手四处撒野,待那柔软来到唇边时被尾巴束缚的双手挣脱开来,攻守双方顷刻间便颠倒过来。 加了安神药物的醒酒丸以唇相渡,肆意妄为的醉鬼总算安稳入睡。 这一晚,床旁的佛铃花香久久未散。 第34章 三生三世 玄女 34 “啧……” 瑶光刚一睁眼便感受到醉酒所带来的后遗症,转念一想便开始骂某个学艺不精的老凤凰。 酿的什么破酒,她的美梦还没做完便醒了,而且还有宿醉感! 正在轮回中折颜:…… 谁能想到人在轮回中,竟有数万年前的一两口又大又圆且莫须有的黑锅砸在脑袋上。 但下树后瑶光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木桌上的膳食,而是某人脖颈上的红痕。 谁能在这铜筋铁骨上留下痕迹! 自宿醉中逐渐清醒的大脑告诉了瑶光答案,梧桐林中总共就这几位,她可不信东华有哄小孩入睡的耐心和可能! 想明白的瑶光当即又痛骂了一顿折颜,而朝轻精神奕奕地走来时,瑶光脸上的愧愧疚中平添几分惊讶。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朝轻同两人打了声招呼便坐了下来,即便吃了很多次,但闻着这香味食欲一下子便被勾起来了。 大家都是上神,怎么她一下厨便是灾难呢。 这一顿饭瑶光吃的沉默极了,直到朝轻说要带着瑜臻出去游玩时,她开口了。 “去吧,玩高兴了再回来。” 若是东华开这个口,瑶光是不会同意的,别看这人面上风光霁月的,背地里想一出是一出,指不定直接将瑜臻塞进哪方秘境中当做了结。 当然,瑶光自己也不会,实在是瑜臻太小了,又是棵独苗苗,一个不慎便可能影响一辈子;结界中虽然枯燥,但足够安全。 但朝轻和东华一块便没这个顾虑了,朝轻身为冥主对于神魂感知最为灵敏,而东华这个最强战力又被吃的死死的,还担心什么呢! 这是瑶光一顿饭下来吃出来的感悟,甭管昨晚上发生了什么,她这个友人绝对制的住东华! …… “接下来去哪?” 朝轻给瑜臻封印了气息,又不放心地加了层防护罩才满意地捏了捏瑜臻的脸:“今日先带你去我刚开始修炼的地方瞧瞧,要是你足够有运气,还能吃到美食。” “去了那,你就叫我 无论去哪对瑜臻来说都是新鲜的,更别说还有喜欢的长辈陪在他身边,瑜臻顶着张红扑扑的笑脸乐了一路 但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眼前的夜市人潮如织,商贩们的叫卖声混着自远方传来的歌声点燃了人间烟火。 别说美食了,连她当初住的小院都不知去哪了。 朝轻遗憾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糍粑,然后掏出钱又买了一堆,除却一个拿给瑜臻尝尝味道,其余的叠放在东华怀里的小山上。 瞧着朝轻兴致勃勃地拉着瑜臻向下一处摊位走去,不见先前的半分遗憾,帝君有些头痛。 这么个博爱又喜新厌旧的性子,他要是不主动些,再主动些,恐怕他只能沦为旧人了。 这时的帝君巧妙的忽略掉他现在可能连成为旧人的资格都没有呢,手上如小山般的吃食一件件地凭空消失,却并未引起人群中半分拥乱,正如这集市再热闹,人群经过一人时定会下意识避让开。 “东华,再给我个糖人。” 不染纤尘的神塑立即拿出一只糖人放在女子伸出的手中,然后换来了一只懵然的崽儿。 “瑜臻,你同他呆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只见朝轻如游鱼般消失在拥挤人潮中,身法之快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人跟上来,东华牵着瑜臻坐到一旁的茶摊上,点了三碗茶饮,随后相顾无言。 而茶摊主人将三碗茶饮摆放好后,飞速退回到摊子后,悄悄看去时那一大一小皆未对她投注一个眼神,一个专注于手中的吃食,一个不知在思考什么。 胭脂心中松了口气,在心里自嘲一声,翼族千年前便没了王室,幸存的翼族子民也在新的领地上繁衍生息,她一早死之人又有何价值呢。 茶摊上的人逐渐减少,集市上的人都向着一个方向挤去,对这一幕胭脂早已习惯。 这个小镇上有一座屹立多年的雕像,据传是一位救死扶伤的医者,在医者云游而去后镇民们便塑了这座雕像作为纪念,久而久之又衍生出如今日这般,每年一度的祈福节:祈福起,子时至,藏于香包,奉予神明。 胭脂也去过,有时为兄长祈福,有时为翼族子民祈福,却从不会为自己祈福。 “味道不错啊。” 胭脂猛然抬头,不知何时有一人逆流而上,坐在了那位帝君身旁。 这道声音……是那个人吗? 天幕之上,月辉洒落人间,玄色衣衫被蒙上一层如水般柔软的银纱,夸赞她手艺的人喝完手中那杯尤嫌不够,又端起另一盏一饮而尽。 那熟悉的侧颜让胭脂确认,无论是当年的神秘人,还是小镇传说中的医者,都是她。 故人,还是敌人,又或者是过路人…… “过犹不及。” 朝轻顺势放下手中茶盏,拿出一枚香包扔给东华:“呐,给我。” 嗯? 东华捏了捏手中的香包,做工粗糙,材质普通,就是凡间中的香包,只是里面像是放了什么纸张。 朝轻也不催促,笑道:“店家,你们这儿的祈福节灵不灵啊?” 店家:…… 有些郁闷的声音响起:“老人们说只要在子时前将香包放在神像前,神明都会听到的,其余的就看诚不诚心了。” “但,那尊神像与客人您有些神似,说不定会更灵验些。” “是吗?”朝轻抬头看了眼天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腰间传来轻微扯动,玄色衣衫上多了只素色香包,原本粗劣的香味蜕变为清幽绵长的佛铃花香。 “心诚则灵?” 朝轻单手遮挡住某只崽的视线,俯首在那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嗯,心诚则灵。” 本世界,完。 第1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1 凛冽寒风卷起宫道上几片枯黄叶子,随着风势上下飞舞,越过那暗红色宫墙,风停,叶落。 “……对了,伯母说佐禄的纸张用完了,私塾的夫子说得买什么开化纸,家里的钱不够了,让你下回多送点。”凌云彻一边说着一边去拿灰衣女孩手里的荷包,结果却捞了个空。 女孩小心地将荷包放好,这里面的九两银子可是三个月的月例,为了这笔钱连过冬的棉袍都没舍得花钱多絮些棉花,自然不能拿去喂狗。 “嬿婉?你……” “上次还同我说还在读《千字文》,一月不到就用上南方的桃花纸了,这私塾的夫子可真是妙手回春啊。” 凌云彻对于文墨只是一知半解,什么开化纸桃花纸的在他看来都一样,但嬿婉是怎么知道的,她不是只会缝补衣服吗? “嬿婉,这读书的事咱们也不懂,夫子说的话我们照着做就成了。” 女孩摸着手指上新生的冻疮,清凌目光中多了几分讽刺:“那凌侍卫起码知道,现在的我需得分针不错才能每月拿上三两月例。” “要是这双手废了,即便是四执库我也待不下去,到时候既没银钱又无门路,我能去哪。” 凌云彻自己以后愿意拿钱去贴补冷宫里的人她举双手赞成,最好倾家荡产,但别想再让她再给白眼狼拿一分钱。 “我家的情况我最清楚,那十亩地的出息足够他们生活!我若是送多了银子,指不定哪一日佐禄就被她惯坏了。” 卫父发迹后意外早逝,卫母杨佳氏是个势利性子,又溺爱唯一的儿子,原先的家财都被她在短时间内挥霍掉,能剩下这十亩田地还多亏了卫父生前同那佃农定下的契约,杨佳氏拿不出违约的银子来,只能一边望田兴叹,一边从女儿手中索要银钱。 而凌云彻一家与卫家在发迹前也算相识,怎会不知杨佳氏那势利短浅又贪婪无度的脾性。 卫嬿婉不想再与凌云彻多说,她怕刚吃的晚饭吐出来:“往后这事儿不会再劳烦凌侍卫操心,凌侍卫也不用来寻我。卫家人,有难同当还是能做到的。” 不能做,那便让她提前解决掉两处隐患。 说完这些话,嬿婉扭头便快步向着四执库走去,趁着这紫禁城还没换天,她得抓紧时间换个地方做活。 等开了春皇帝就该驾崩了,她得先换个地方,不然以四执库的工作强度,新帝登基不得累个半死。 身后并未响起脚步声,嬿婉心中并不意外,凌云彻不会追上来的。 他们见面的地方就在冷宫后门,这里值守的还有凌云彻的兄弟赵九霄,凌云彻一向要脸面,断然不肯与她起争执的。 而她每次来往路上都需一路跑着,又得小心着不让总管姑姑们瞧见,一趟下来精疲力竭。 这种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嬿婉调动体内被世界法则压抑到所剩无几的灵力使得脚下生风,无数阴影在此刻都被她抛掷身后,唯有头顶的一轮圆月见证了这非同寻常的一幕。 四执库。 “嬿婉,你总算回来了。” 狭窄的房间中亮着一盏如黄豆般大小的灯火,春婵仔细打量了嬿婉一番,将装着热水的陶碗塞进嬿婉手中:“赶紧暖暖手,你手上这冻疮以后可有的熬呢。” 嬿婉捧着陶碗抿了一口,见春婵往还未燃尽的炭盆中又夹了几块整炭,心中又暖又涩。 怪不得会有那么强烈的祈愿之力。 从任人欺辱的宫女走到皇贵妃之位,遭受了多少莫须有的针对只有卫嬿婉自己知道,即便最后贵为皇贵妃,又有谁直到一开始的宫女卫嬿婉只是盼着二十五岁出宫,然后嫁与心爱之人。 即便知道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因为皇帝随口一言,因为两三分相似,她就成了奴颜媚上之人,就成了他人争斗的牺牲品。 卫嬿婉不想认命,不想再听那虚伪至极、居高临下的劝慰之语,满后宫的哪个不在争宠,不在上位,不想过更好的生活,多她一个又如何! 凭什么她们算计就是无可奈何,她就是心狠手辣! 凭什么她们争宠就是习以为常,她就是卑劣至极! 一路走来同伙伴走散,同爱人决裂死别,甚至连亲生孩儿都视她为仇人。 这种可笑可叹的命运,她不认! 【神明在上,信女愿永世不得超生,只愿求一个善始善终!】 当时刚从上一个世界中出来的朝轻听到的便是这样一番言论,冲天的怨气中还能听到宛如凤凰泣血的悲鸣。 朝轻好奇了,这是她头次遇到还能留存残念的祈愿之力,但不等她多了解,便被这份祈愿之力拉入到小世界中成了十四岁的卫嬿婉。 原身誓要仇人们能百倍偿还,恳求孩子们都能得以善终,希望能带着春婵三人走到最后,走完上一世的最后一步。 还有,他。 她要进忠,要独占那份炽烈情感,要生死相随,要相伴余生。 嬿婉放下陶碗,拿起铜签挑亮了些烛火,又添了些灯油才推到春蝉跟前:“你只劝我保护手,怎么忘了自个的眼睛。” 春婵怎么会不知道呢,刺绣最重要的就是双眼和双手,但以她们的份例哪里能这法用,可活计又不能耽搁,只能苦熬着了,左右她们还年轻。 嬿婉拿出那枚荷包在春婵跟前晃了晃:“放心,这次我家里人出息了些,以后不用我再接济,明个儿我就去与芬姑姑多买些灯油来。” 两人被分到四执库的时间都差不多,春婵自己能拿全月例都是靠着拼命做活,到手的银钱基本上也都花在了灯油这些物事上,至今存银不过三四两。但嬿婉不同,就说这缝补吧,嬿婉绣出来就是比她们的更好更快,几乎不用在私下里熬时间,甚至还能额外绣活拿到宫外去换钱。 春婵闻言高兴极了,宫里低下如她们宫女也是要花银子的,先前嬿婉基本上不给自己留银子的事,她即便有心相劝也不知如何开口,可现在不一样了。 “银子哪能这法儿用,你身上这件夹袄还是两年前的,棉花都旧了。”春婵拿手比划了下:“比着你的身量也小了,芬姑姑那里肯定有好棉花,你用银子换来咱们自己补进去。还有你这手……” 说到最后春婵虽然犹觉不够,但也觉得自己太絮叨了,以嬿婉的聪慧哪里用她安排啊。 “都听春蝉姐姐的,还是春蝉姐姐关心我。”眼前这张初显柔美的面容上不见丝毫不耐,甚至还唤出有些久远的称呼,春婵微微红了脸。 她年长嬿婉一岁,但相识以来往往是嬿婉帮她出主意,渐渐的她们之间便互称名字了。 “好了,赶紧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干活呢。”春婵拍了拍怀里人单薄的脊背,伸手想将烛火调暗些却被人阻止。 “别,你还得绣活呢。而且我也有事想同你说。” 窗外寒风嘶吼,窗内灯火暖亮,环境差异之大,但春婵依旧想出去吹吹风清醒下。 肯定…肯定…是刚才加的炭太多了,炭息入体才导致她幻听到嬿婉说要换去寿康宫伺候,还是带着她一块儿! “春婵,你愿不愿意同我一块走?” 还没缓过来的春婵下意识点了下头,很快又拼命摇头:“嬿婉,你的好意我领了,但这要花的银子太多了!而且我听说咸福宫和延庆殿的两位娘娘也都是脾性温和的,寿康宫安稳归安稳,但……那里没主子啊。” 说到最后春婵将声音压到最低,这话要是被人听去了她的脑袋也就可以搬家了。 感受着这份全然的信任,心中酸涩越发难忍,嬿婉刚想安慰春婵几句,想要开口时才发现嗓音中已带哭腔。 “你…你别哭啊。我就是觉得有主子坐镇的会好过点,起码能有赏赐拿不是。” 银子是个好东西,尤其等到她们二十五岁出宫后,这可是最有力的依仗了。 但看到嬿婉那微红的眼眶被白皙皮肤衬得越发可怜,春婵哽了下,开始满脑子地搜刮慈宁宫的好处:“但寿康宫里肯定比其他地方事少,先帝爷高寿,圣上肯定也不差的……” 怎么会,今年这宫里就该挂白幡了。 嬿婉耐心地等春蝉说完,自己也平复好了情绪:“嗯,是我想的浅了。只是今日我听说寿康宫里人手少,分拨到宫人头上的东西也会多,觉得即便每月只拿月例也能攒不少银钱。” 想到嬿婉曾提起过的凌侍卫,春婵恍然大悟,她就说嬿婉怎么会做这样的选择。 但想想说的也没错,四执库里活计多,人也多,不受剥削就很难了,更别说去各宫送衣裳时拿赏钱了,出宫了都不一定能轮到她们。 嬿婉见春婵似有所动,暗暗拱了把火:“银子很重要,但身体也重要不是,我不想像芬姑姑那般眼花了,针也拿不起了。” 听到这吐槽芬姑姑的话春婵下意识一激灵,但也免不得去想:在宫外女子要想挣钱主要就是靠绣活,若是拿不起针了她家里怎么会容她白吃白喝,肯定会随便找户人家,拿她去换礼钱的! 几乎做出的决定的春婵对上嬿婉那充斥着希冀的目光,有些张不开嘴:“嬿婉,我……” “春婵姐姐,在宫里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嬿婉握住春婵的一只手,语气认真:“我也是有私心的,想要你陪着我,当我的依靠。” 春婵有点想哭:“你哪里需要我帮忙啊?” “怎么不用!”嬿婉端起陶碗将剩下的水喝净,亮了亮空碗:“我这一回来就有热水喝,就有热炕睡,都是因为春婵姐姐啊。” 见女孩全然不提对自己的提点帮助,只说她顺手做的小事,春婵惺了惺鼻子,哑声道:“嬿婉,哪怕以后出宫了,只要你说,无论在哪我都帮你。” “嗯!” 油灯上的烛火炸开一个火星,屋内更加明亮;炭盆中的炭又烧完一块,屋内越发温暖。 第2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2 “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住处,自己收拾吧。” 一粒银角子被塞进手心,牛姑姑掂了掂重量,眉心的褶皱平了三分:“主子们不喜浓茶,上值时都警醒些。” “是,多谢姑姑提点。” 走出房间后借着日头看了看手中银子成色,牛姑姑撇了下嘴,看来这两个新来的也就这点油水了。 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这寿康宫的日子就跟死水一样,往上爬没指望了,谁不把手里的银子看的死死的。 牛姑姑一边这般想着,一边走回自个儿房间睡觉去了。 而一直扒着窗户观察的春蝉见到这一幕,忍不住惊讶道:“嬿婉,这牛姑姑可真大胆啊。” “老人们觉少,喝茶容易走觉,茶房自然清闲。”嬿婉这般说着,心里又想着,也是因为这寿康宫里没什么娱乐,也不需要算计什么,天天睡觉哪里还需要喝茶醒神。 而且胆子是一点一点养大的,惰性也是一分一分成长的,这些东西可不好改。 春蝉想到方才一路过来的冷清,点了点头:“不止茶房,整个寿康宫都挺清闲的。” “清闲些好,不然我们怎么会分到这么宽敞的房间。” 新的房间依旧是她们两人一块住,但面积却比四执库里的大了一倍有余。 “是啊。嬿婉你看,桌上有两只灯盏呢。” 嬿婉笑着应了声:“真好,以后就不怕天黑了,我们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好东西。” 看着一件件因擦拭而显露原貌的用具,几乎都有六七成新,春蝉越发确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但心中的愧疚也越来越多。 为了能让她们来这儿,嬿婉将她父亲留给她的长命锁都给了芳姑姑,那可是嬿婉父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啊。 嬿婉将手中铜镜擦拭干净,尚且稚嫩的面容跃然而上,再长开些定然是张清丽柔美的美人面。 “春蝉,你看这铜镜……” 这一转身,春蝉脸上还未收起的愧疚神情被嬿婉尽数收于眼底,而春蝉也被吓了一跳,努力收整好神情走上前:“这铜镜还挺清晰的,等回头我们再磨一磨铜锈,肯定会更好的。” “是啊,以后我们会更好的。”嬿婉柔柔地握住春蝉的手,目光通透到像是看清一切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通过交握的双手向春蝉传递着她的情绪:“未来一切都会好的。” 那长命锁的确是卫父留给她的,当时卫家家境尚好,可这长命锁却是银包铜的,给佐禄的却是金镶玉的,她要不是怕其余金银拿出来惹人怀疑,又怎么会费劲将银块雕成长命锁的样式。 所以,春婵这份诚挚的关怀爱护,于拥有那些记忆的她来说,宛如饮鸩止渴。 每多拥有一分,她就会无法自控地多回忆一遍那一世的后悔痛苦。 可,那又如何呢。 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早已不惧死亡,只求多拥有一分,多占有一刻,直到……重回死亡的怀抱。 春蝉又有些想哭,但又觉得她这样太没出息了,动不动就哭还怎么做嬿婉的依靠:“我…我再去打桶水来。”说完就匆匆跑了出去。 房间里的炭盆刚刚点上,冷意尚未散去,分开的手掌也很快失去另一份温度,重新变得温凉。 嬿婉看了眼外头的日光,再等一等。 如今的皇宫还是冷了些,等开了春,就暖和了。 ****** 巍峨肃重的紫禁城在白幡飘动中迎来了大清的第四位主人,满宫里到处游荡着伤心至极的哭声,可哀极则喜,这份悲伤注定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这里换天了啊。 “嬿婉,嬿婉,牛姑姑说让你去正殿送茶。” 春蝉满脸都是焦急担忧,即使是满室的甜香也没能引起她的注意:“正殿里自从来了主子,可是一直都不用咱们的,而且我听说前些日太后的仪仗本来是要去慈宁宫的,结果直接被送来了寿康宫,现在牛姑姑还突然让你去送茶,分明是……” “分明是提点我们,这去正殿说不定还能领赏呢”嬿婉将茶盏擦拭干净,倒上:“而且我做事你还不放心吗?前些日子我得的蜂蜜还有点,你舀两勺泡水等我回来一道喝。” 春蝉心中担忧不减分毫,却也只能目送着那单薄纤细的背影朝着前院走去。 今夜既无月色,也不见星光,漆黑夜幕下灯火微弱的甬道宛如那噬人的凶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只待将那抹灰蓝色吞的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不行,她得坚强,她必须成为嬿婉的依靠。 春蝉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蹲在炉火前守着茶碗,她等着嬿婉回来。 再说正在走向正殿的嬿婉,她可不知道春蝉居然联想了这么多,即便知道了估计也只能交由时间去解决。 有些事说的太早反而是包袱,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前进才是最有力的事实。 要知道来寿康宫时,她可是千挑万选才择了茶房这个地方,为的便是这个机会。 虽说还是奴才,但懈怠久了,还能做好奴才吗? 从开始便注定了,牛姑姑只会让她和春蝉两个人来奉茶的。 刚入秋才不久,寿康宫里已开始领取炭火。 太后搭着福珈的手自蒲团上站起,早年腿上落下的旧伤使得她不能久站久跪,更不能受了寒气,但心中总有些旧人值得她去佛前诵经祈福。 福珈担忧道:“太后,不如叫太医来一趟吧?” “不用,眼下这个时间哀家若是叫了太医,回头皇帝让哀家暂居寿康宫岂不更名正言顺了。” 她能让乌拉那拉·青樱以守丧的名义留在重华宫不得出,皇帝自然也能借着孝道将她困在寿康宫修养。 在后宫沉浮多年的太后怎么会容许自己犯下这样的错误,当年在凌云峰上她都熬过来了,现在又怎会熬不住。 等吧,看皇帝与她谁先坐不住。 福珈晓得太后是心志极为坚定之人,也不再相劝,蹲下身去给太后按摩减痛,而此时一股甜香飘入殿内,被正殿里的热气一熏越发诱的人口舌生津。 福珈也是这才想起来先前太后惯用的一些用具都被提前送去了慈宁宫,太后暂居在寿康宫后又一直与皇上僵着,那些东西也就没拿回来,所以近日太后连茶都不想喝了,只喝清水,这才用了寿康宫的茶房。 可如今却是…… 福珈在宫里见多了自作聪明的人,但想到太后今日的旧伤发作,走到来奉茶的宫女跟前低声斥道:“怎么是牛乳茶,去换了清水过来。” “是,奴婢这就去。” 福珈走回到太后身边,将要蹲下去时只听得太后道:“福珈,明日你带着人将这寿康宫里好生管管,该查的都查清楚。” “是,太后。” 福珈认真应下,不知皇上几时才会低头,这寿康宫也得先握在手里才好,先前看这满宫的奴才便是懈怠的紧,整个寿康宫更是如筛子一般,这可不成。 一杯入口适温的清水很快呈了上来,太后也看清这张稚嫩陌生的面容,心中难得升起些遗憾。 先前一瞥,她恍惚间竟又看到当初那一口一个菀姐姐唤着的姑娘;如今仔细瞧瞧,这宫女虽也生着双圆眼,但眼尾狭长,现在年纪尚小时还看不出,再过几年怕是连这一分相似都没了。 而淳儿喜甜,身上也有那样的甜香。 “这寿康宫里的哪位太妃喜用牛乳啊?” 牛乳并非是寻常份位能够享用的,更旁论先前寿康宫中那些无人关注的太贵人、太常在们了。 嬿婉将茶盏轻放在小几上,垂首恭敬道:“回太后的话,太妃们都喜用清茶,牛乳是今日才送到寿康宫来的。” 太后捻着手上的翡翠珠串,语气间听不出喜怒:“所以便阳奉阴违,送到这来了?” 这一问,若是说是,那便是得担下这阳奉阴违的罪名;可要说是不是,必须得有个正经解释,否则依旧要有人担责,她也逃不脱连坐的责难。 可这一问,真的是在问她吗? 淡雅庄重的佛香自香炉镂空处缓缓飘出,一缕又一缕,无踪无迹地绕上纤细脖颈,只要收紧,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夺走一条性命----- “太后恕罪!先前内务府从未往寿康宫茶房送过牛乳,今日又是寿康宫茶房第一次为太后奉茶,便一心想着给太后奉上最好的,却没想会使得太后烦心,请太后责罚!” 一旁的福珈多打量了这名奉茶宫女一眼,看着瘦瘦小小的,但不成想还有几分伶俐。 太后本就不满于当下这名位不正的处境,毕竟好不容易扶持着皇上成功登基,结果皇上竟为了乌拉那拉氏的女人同太后作对,全然忘了之前的毒杀之仇,而为了皇上费心费力的太后如今还要与皇上斗法才能住到慈宁宫去,这口气儿如何能顺。 而这小宫女的一番话,虽说是奉承脱责之言,但能说的大义凛然又正戳太后心里的痒处,不容易。 再加上这小宫女似乎合了太后的某些眼缘,这一遭责罚十有八九是能轻拿轻放了。 太后的确如福珈揣摩的一般,甚至想到的更多:她为了扶持弘历登基走的每一步都是慎之又慎,结果弘历是如何做的。 择妻时反悔夺如意,追封时感情用事,浑然忘却当初乌拉那拉氏的狠辣,也不想想他玉牒上的生母住在寿康宫里,他这个皇帝钮钴禄氏的出身又能正统多久。 若非先帝子嗣不丰,她的弘晏又……,怎么会让皇帝有恃无恐! 见惯了好东西,便以为是理所当然了。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口清水,这些日来焦躁的心情平息了不少。 如今大局已定,她也只能让皇帝多想想当初的不易,比如曾经的李庶人,冷清的圆明园,又或者是阿哥所的绿豆汤。 时日还长,她和皇帝慢慢斗,又何必困于一时。 “倒是个实诚的。抬起头来,看看哀家难道是喜欢责罚宫人的?” 嬿婉将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圆润的猫眼儿中清澈见水:“太后一定不是!要不是太后您,奴婢怎么能吃饱穿暖,更别说拿月例给家里帮忙了!” 心定了,太后也有了些闲心,如今听了这样一番没头没尾的话,少不得多问了两句。 嬿婉借此将自己能从四执库调来寿康宫的成功都安在了当初太后作为熹贵妃掌管后宫的头上,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浑然一个安于现状又难掩感激的小宫女。 太后放下珠串,带着两分笑道:“行了。既如此,日后也得用心当差,不然哀家可是要罚的。” “谢太后娘娘宽怀!奴婢一定好好当差!” 如此,嬿婉可算全身而退了,待回到茶房后她依旧用一样的话语平复了春婵的担忧。 “没想到太后娘娘竟然这般慈爱,以后咱们可以好好当差了。” 嬿婉只是端着蜂蜜水笑了笑,慈爱可走不到这一步,今晚上她这番话太后估计也就听了个乐,都谈不上相信,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不过能借此让太后从那混乱气运中清醒过来,还留下一分印象,倒没让她白白演了场戏。 接下来就看这位太后如何做了,能当太后的女人,不止会争强,还会示弱。 总归不会让某位侧福晋再赚了两份人情去。 嬿婉喝完剩下的蜂蜜水,甘甜的滋味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这位太后,接下来是先动皇帝,还是重华宫,又或者双管齐下,真让人期待。 第3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3 躺在床上的太后面色虚弱,身上盖着几层绸被,屋内的药油味儿更是挥之不去,而弘历刚迈进正殿便被高出殿外好些的温度热了个正着。 将将入秋,太后就已如此畏寒了吗…… “皇帝和皇后来了。” 声音中没了故作的苍老,倒显得这病重又真实了些,见此情景弘历免不得想到当初的熹娘娘刚回宫时同他的语重心长,即便后来摔伤了腿也不忘为他筹谋的辛苦。 相较于弘历因回忆往昔的怔愣,皇后已开口关怀,从太医到膳食,面面俱到,也给了弘历一个反应的时间。 “皇额娘怎的突然病的这般重,太医们竟然一点法子都没有用吗!” 一直在殿内候着的太医直接以头抢地,口中满是告罪话语,但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太后心神不宁,加之秋天的天气变化无常,这才使得旧伤发作严重。 而太后也没给弘历多想的时间,直接开口道:“哀家昨晚梦到了先帝。” 此话一出,皇后几乎是立刻去看弘历,弘历原本还有的几分担忧也开始消失。 两人心中的想法基本都是:太后要借着先帝托梦好入主慈宁宫。 弘历心中有些烦躁,尤其是他来之前还见过海兰,让他更加挂怀被太后关在重华宫的青樱,眼下竟是生出离开的心思来,但紧接着太后说道。 “先帝说,他以往虽勤俭克己,但也是赏罚分明,可惜走的时候还有一些个有功之臣未得封赏,实乃一憾事,希望皇帝能完成追封。” 弘历本以为太后是要借此入主慈宁宫,又或者为太后族里求官,可这么一听也摸不准太后的路数了:“那不知皇阿玛想要朕追封何人?” 太后平静道:“以往有许多伺候过先帝,却未得名分之人。” 弘历脑中轰然炸响,他的生母便是这般,他虽改了玉牒,认了太后做生母,但未有一日敢忘那个给予他生命之人。 太后仿佛并未看到弘历的惊愕,继续说着:“但先帝也说了,死生不复相见,这人不能再行追封。” 得了惦念已久的甜头,弘历哪里会反驳,青樱是乌拉那拉氏的侄女没错,但乌拉那拉氏意图毒杀他也是事实,他之前愿意为了青樱让乌拉那拉氏活下去…… 等等,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乌拉那拉氏在宫中浸淫良久,手下暗线不知多少,他贵为天子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即便是青樱也……青樱……还有青樱…… “皇帝,皇帝。”太后见弘历莫名愣住,连唤了几声也不见反应,险些装不住如今的病弱,声音有些高了,咳咳。 “儿臣在。”弘历也轻咳两声,脑海中翻涌的思绪悉数被压至深处:“既然是皇阿玛的遗愿,朕一定照办,只是还需皇额娘下一道懿旨,也好师出有名。” 谎都撒了,太后自然也不在乎再多走一步,那断龙石都放了,死的不能再死的人还能来找她不成。 就算要找也得先找他这没心肝的儿子,她最是明白先帝生前最恨的人就是乌拉那拉氏,连她都比不上。 毕竟她只是撒了谎,乌拉那拉氏可是杀了先帝的挚爱啊。 不过,她的懿旨得拿些东西来交换才行。 皇后一直观察着这两位的脸色,没想到太后愿意在这件事上退步,而如今气氛沉默时她开口了:“皇额娘的腿还得好生将养。这寿康宫虽然雅致,但还是比不得皇上让人精心修整的慈宁宫舒适,不如让秦立先将主殿修整好,也好让皇额娘早日搬回去。” 最后几句话皇后说的小心,太后愿意在皇上生母的事情上让步,但青樱还关着呢。 虽说这样比较没多少道理,但皇上为了青樱做的荒唐事还少吗,想到自己的永琏和璟璱,皇后不得不小心些。 弘历也有所意动,但他总想在多求些,太后既然连他生母都不介意了,将青樱放出来又如何,左右乌拉那拉氏已经死了,还被葬入妃陵。 太后看弘历抻着,眼底划过几分讽刺,见外间已出现福珈的身影,语气柔和道:“皇后有心了,但哀家这腿如今不适合挪动。且先帝在位时最为勤俭,这慈宁宫也不必多修整,大差不差便是了。” 皇后面上依旧恭敬孝顺,心中却是倒抽一口冷气,这真是太后吗!发作个旧伤难道连性子都变了! “倒是重华宫,既为潜邸需得好好照看才是,里面的人也得早些撤出来。” 这句话,几乎是让青樱出来的信号了。 弘历舒展了眉心,轻松道:“皇额娘说的是。待朕回去便召见秦立,这慈宁宫定让皇额娘住的舒服。” 太后应了声,淡淡道:“尚在孝期,不宜大动干戈,哀家就让福珈去重华宫传了道口信,出来后多抄写些佛经祈福吧。” 接二连三的惊喜让弘历飘飘然,恨不得现在就把太后抬到慈宁宫去,而一旁的皇后虽笑得有些僵硬,但也不碍当下的其乐融融。 而此时一脸郑重的福珈走了进来,先给弘历和皇后请了安,随后欲言又止道:“太后,奴婢回来了。” “怎么就你一人,侧福晋呢?” 弘历也是奇怪,按理说青樱应当过来谢恩才对:“可是侧福晋身体有所不适?” 至亲去世,青樱本就伤心,又被无故幽禁在重华宫内,定然心有郁结,等出来后需得好生…… “青主儿不见了。” “你说什么!”弘历起身站起,散发的怒气已然让屋内跪倒一片:“青樱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了!” 福珈连忙回禀:“当时青主儿的侍女借口说青主儿睡下了,奴婢也没多想,但后来多问了几句才发觉不对劲,进去一瞧里面竟是…竟是…穿着青主儿衣裳的海常在!” 皇后当即就想明白了,潜邸时海常在与青樱最为交好,这回估计是换青樱出来见皇上的,却没想皇上来了寿康宫,还被太后抓了个正着! 听了回禀的太后猛烈咳嗽起来:“什么!咳……咳咳……让人去找!咳咳……皇后,你去审问海常在,这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了!” 皇后一口应下,婆媳默契终于上演,但她与太后是高兴了,弘历的脸却黑了,偏他还什么都不能说,不然便是违背孝道。 弘历心中免不得生出几分对青樱的埋怨,他都让王钦送去东西了,怎么就不能再等等他,还有那海常在!偏帮偏信!不堪大用! 有了得以迁怒的人,弘历立刻吩咐道:“来人!去将海常在看押起来,严加审问!” 作为御前大总管的王钦犹豫了,这皇上只提海常在,就是还念着青主儿,可这青主儿又是与海常在交好的,这轻不得重不得的,真不是什么好差事,即便他向着皇后,也不想得罪宠妃啊 但师傅有难,徒弟效劳。 王钦给身后的李玉递了个眼神,李玉还没反应呢,一身穿蓝色蟒袍的人立刻冲了出来:“奴才领命!定然为皇上审问个明白!” 弘历也不是一定要王钦去办,王钦作为御前太监总管,需要他的地方还多着呢,但如今弘历心中怒气翻涌,见跟前得用的奴才也不积极为主子分忧,这怒气往上连打了个好几个滚。 只是碍于太后和皇后,又见冲出来的也是御前的熟面孔,这才没发作出来。 “去吧。今日之内,朕要见到结果。” 微佝偻的身体不见半分奴颜猥琐,反而像是一被暂时弯折的青竹,风姿不改:“奴才领命!” 等那人带着人出去了,李玉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进忠机灵,不然这事被推到他头上,他还怎么去见惢心啊。 好在青主儿马上就能出来了,那时他也能经常见到惢心了。 殿外。 下了一整日的暴雨已变为遮天雨幕,冰凉的雨丝却浇不灭进忠那从未熄灭的野心。 进忠也没想到他的机会来的如此快,以往他师傅还装孙子呢,哪里能轮得到他出头;可没想到两个都装了,今日还偏巧是他跟着,当真是天赐良机。 点好人后进忠捡了把伞就向外冲去,这宫里所有人之间就靠着一个利字系着,只要他爬的够快够高,哪怕是宠妃又能拿他如何。 何况这宫里的风向不是东风压过西风,便是西风压过东风,没见有几人能永远做宠妃的,可他却会一直向上爬,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 蓝色蟒袍被刮进伞下的雨滴浸湿,趋向深黑的颜色模糊了蟒袍的边界,衬得那撑伞的人气势越发逼人。 隔着连绵雨幕,进忠忽然回首与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相撞,落入一双净如初雪的眼眸中。 相视一息,雪化春水,心湖花开。 …… 春蝉给大茶壶里灌满了井水,拎到炉火上后一扭头发现嬿婉又趴在窗户前望着外面。 “冬雨这么凉,回头着凉了该怎么办!”春蝉有些生气,宫里当差时最怕生病,能找到太医开药治病的都是少数,大多的都是自己熬着。 就算是找到太医医治,但主子调走一个奴婢也就是几句话的事,可因病退下的宫人又能有什么好的去处。 那抹深蓝色已消失在雨幕中,再也寻不到踪迹,嬿婉心里却是像吃了颗定心丸一样,总算是见到他了。 如今的进忠面容上虽有些稚嫩,但其野心却已能藏得不露痕迹,若非她足够了解,怕也是分辨不出。 “嬿婉,你傻笑什么呢?” 天气突然转凉,寿康宫里的份例又上来了,今日她们便煮了些红糖姜茶,除却奉给主子们的,她们自己也能喝上些,春蝉匆匆倒了一碗端来时见到的就是嬿婉呆坐在那,笑的甜极了。 这该不会真的生病了吧,不然这么坏的天气,嬿婉怎么还能笑的出来。 嬿婉回神,接过热腾腾的姜茶谢道:“我没事。就是觉得今日外头那般冷,我们还能在这烤火取暖,心里开心。” 春蝉附和的点了点头,这会儿若还在四执库,只要拿不出银子,十有八九会被分去洗衣,几天下来手废了,腰也直不起来了。 姜茶入口有些辛辣,但取暖效果也是一流的。 想到某个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人,嬿婉心中有些担忧,虽然知道进忠身体康健,甚至曾连着几月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都熬住了,但这与当初她在启祥宫时靠着年轻熬出了那五年一样,底子坏了想要补起来就麻烦了。 重来一次,他们都得健健康康地活到白首。 “春蝉,你先歇着,我去把剩下的姜茶都煮出来。” 见嬿婉又突然变的精神抖擞,春蝉有点懵,今日该做的活不是都做完了嘛。 “嬿婉,可是咱们宫里喝不了那么多茶啊。” 那姜茶可是三四天的量啊!嬿婉之前不还说牛姑姑现在虽然那不针对她们,但也不会放弃找她们的把柄。 窗外大雨磅礴,那明黄色仪仗也尚未离开,她有七八成把握可以确定皇帝今日会在这儿用晚膳。 凭着进忠的速度,再加上太后的暗中推手,她应当有机会递给他一杯茶。 “今日皇上和皇后娘娘来了,还有那么多公公和姑姑们,万一前面要茶咱们送不上可就难办了。” 春婵一口喝完手里的茶:“说的是,那我去找牛姑姑多要些糖块来。” 姜味刺鼻,跟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又不能身怀异味,所以姜茶里多放糖是常态的,或许往常牛姑姑舍不得,但这些可是皇上皇后身边的人,牛姑姑不舍也得舍,但放多少却是茶房说了算。 嬿婉心中欣慰,多看多听又用心,哪里不会进步呢。 不过这世上有些人就是不喜欢甜味,为了取暖硬逼着自己咽下,回头却免不了反胃。 想到这嬿婉取出一点药粉用热水冲开,颜色与姜茶并无区别。 自她得到神芝草后,便借着生死之气催生了不少用于研究,后来折颜归来后她的医术精进的越发迅猛,不到万年就研究透彻;临走时她将一枚草种炼化,又把手头上所有的神芝草都配制成各类药粉带走,往后只要世界规则允许,她就能催生出无数的神芝草。 虽然现在的她哪怕耗成人干也种不出一株来,但调用些适合普通人用的药粉还是没事的。 强身安神,长命百岁。 第4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4 青樱在养心殿中惆怅地望着窗外的雨幕,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摆放的两盘点心也早已放凉。 若是知晓皇上今日朝政如此繁忙,她便改日装扮整齐再来相劝了。 百善孝为先,皇上刚登基便与太后相斗,这于前朝后宫都十分不利啊。 想到这青樱幽幽地长叹一声,但叹息声还未消散,只见几名太监闯了进来,领头的连袍角都湿了大片。 青樱忍不住蹙眉,既然入了宫,无论何时都应维持一份体面才对,即便是奴才也不该如此没规矩。 “你们……” “给青主儿请安。您可让奴才们好找啊。”进忠向来都是做多手准备,海常在的确嘴严,但总有些蛛丝马迹能寻,何况这轿子还在养心殿外停着呢:“您无故消失,皇上可是发了好大的火,特意嘱咐了奴才寻到您便送您去寿康宫呢。” 青樱脸色白了白,但想到替她暂留在重华宫里的海兰时厉声道:“此事与海常在无关!到了慈宁宫本福晋自会与皇上分说!” 进忠有些一言难尽,这话同他说有什么用,海常在位份再低也是嫔妃,他还能打杀了不成,就连审问都得用些不留痕迹的法子才成。 “那青主儿请吧。奴才也得去寿康宫同皇上回话呢。” 见进忠不为所动,青樱也不意外,这宫里向来是拜高踩低,她如今未得册封,这些眼皮子浅的奴才也不会将她当回事,随即扶了扶发髻上的绒花,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养心殿。 虽然她行事有误,但也是情之所向,到时候有何责罚她一力担下便是。 看着青樱上了轿子,进忠也没说什么,都是证物一并带去吧,路上还能快些。 经过跪在地上的叶心时,进忠让手下的人将其带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撑起了伞向着寿康宫走去。” 叶心几乎是面如死灰,腿软的根本走不动路,青主儿或许会保她家主子,但她这个参与进去的奴婢又该如何。 可她只是,也只能听命行事,如今却要将命填了进去…… 走在轿旁的进忠几乎是享受一般行走在这泼天大雨之中,原先他对这位青主儿的了解多半是从他师傅嘴里听来的,所以来之前他想了许多种局面,却没想到这般容易就将人平安无恙地带去了寿康宫,连一应人证物证都未曾损伤半分。 毕竟他的确没想到这位竟如此……耿直。 秋风呼啸,夹着冰凉的雨珠刮进伞下,但这一遭走下来也给进忠冻得够呛,到寿康宫时连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但他不能白挨这一遭,给自己腰上来了两下狠的,硬是口齿清晰地将他审问的结果说了个干净。 到这儿他领的差事就算做完了,该露的脸也露了,所以进忠也不在乎被王钦和李玉挤兑到了外头去。 瞧那屋里那几尊大佛各有各的戏码要唱,寿康宫都快装不下了,他今个儿可是不想再露脸了。 进忠寻了个避风的地方,回来时他身上都凉透了,要是再吹风估计得染上风寒,心里想着:原先在潜邸不方便,如今得寻个信得过的太医才好,还得再暗地里捏些错处,以防被反咬一口…… 这时一阵辛辣的味道在檐下散开,闻一闻都觉得身上暖和了些。 “公公,这是您的。” 靠的近了,嬿婉才瞧见这人冻得通红的两颊,若是再点些油彩都能上台去唱十字门脸了,除却心疼外又忍不住散发了思绪: 原来在进忠护着她之前他都是这样拼的,这一次是不是她能护着进忠,让进忠的路好走些呢。 眼前人不伸手来接,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她,嬿婉也不怵,只是将碗向前递了递:“这是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吩咐下来的。” 虽然不知屋里发生了什么才传了这样一道命令下来,但也省的她再费心操作了。 进忠接了过来,他不爱喝这种又辣又甜的玩意儿,但也不会犯蠢,更不会拿自个儿的身体开玩笑。 红褐色茶汤入口,并未如往常那般辛辣甜腻,反而有些余味绵长的香味,身上也很快暖和起来。 生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手下粗糙的陶碗,进忠盯着那道在游廊上穿梭的灰蓝色,生的好,手艺也好,而且…… 也不胆小。 在寿康宫用完晚膳回到长春宫后,皇后一边摘着耳坠,一边同素练感慨着:“太后今日真是给本宫上了一课,以退为进。” 即便追封了那位李太妃又如何,住在慈宁宫自称哀家的不还是太后。有些东西活人是争不过死人,但死人永远也不能将实惠落在自己身上。 就像青樱,原本一个妃位是跑不了的,结果却被太后抓了正着,只能册封为贵人不说,还得在除夕年宴前抄写宫规五百遍才能出来,当真是里子和面子都丢尽了。 素练打小就服侍皇后,见到间接使得皇后在当年的赏花宴上受辱的人自食其果,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奴婢瞧着皇上心里对娴贵人也是存了气的,就算娴贵人出来了,皇上都不一定会消气呢。” 皇后却未表现的多么高兴,她了解皇上,也了解他对娴贵人的特殊:“皇上现在不过是在气头上罢了。要不是太后提出要给娴贵人赐名以示新生又定了位份,皇上怕还是会给娴贵人一个嫔位。” 嫔位和贵人看起来只是差了一个品级,但其中差距宽若沟壑,比如嫔位才能坐一宫主位,嫔位才能抚养皇嗣…… 但太后给娴贵人赐了新名,象征着景仁宫的侄女乌拉那拉·青樱已成过去,往后便没人再能轻易拿这点中伤娴贵人,否则就是打太后的脸,所以皇上才没再做什么。 皇后注视镜子中自己略显疲惫的面容,心中郁结难解:“皇上今日走前说要安排娴贵人住在翊坤宫,那本宫便不能再安排主位住过去。” 翊坤宫啊,无论是它的名字还是上一位主人,都让她不得不介意。 还有那给青樱的新名,如懿,如意,她怎么能忘! “娘娘作为后宫之主,手握宫权,管教妃嫔是理所应当的事……” “住口!” 皇后将簪子拍在梳妆台上,斥责道:“本宫若是持身不正,扰乱宫规,又怎么做母仪天下的皇后,让旁人知道了又怎么看富察家!” 素练立马磕头认罪,没几下就看得出额头红了一片。 “起来吧。”皇后到底还是不忍心,挥手让素练下去,叫了莲心进来伺候她卸妆安寝。 素练站在游廊上看着长春宫里的烛火熄灭,心中却未曾更改意志。 皇后娘娘一贯是宽以待人的,贵为大清之母却还能想着冬日里给她们这些宫女太监一碗姜茶取暖,可后宫里哪里能容得下心善的人! 而且,从她将手镯中温和的避孕药物替换成富察家送来的零陵香时,从她对瞒着皇后娘娘与嘉贵人行便利时,她就没办法回头了。 …… 新帝登基,前朝大臣们急着适应新主的脾性脉路,后宫嫔妃们本来也急,因为这位份住处要是定了,几年内是很难更改的。 但自打青侧福晋被封了娴贵人,哪怕独住了翊坤宫,这满宫里也没一个羡慕的。 侧福晋被封了贵人,这还是头一遭吧。 “竟是翊坤宫……” 太后拿着叆叇端详着手中的折子,待看到娴贵人被分到翊坤宫居住,并未不愉,反而还有些怜悯。 这算什么呢,情深福薄,还是父债子偿。 若是让景仁宫皇后知道了,也不知还会不会念着同先帝生同衾,死同穴。 乌拉那拉族的荣耀,看来还是断送在先帝手里了。 此时福珈将一盏红枣牛乳茶搁在太后手边,太后放下叆叇喝了两口:“皇上和皇后安排的不错,倒也不用哀家再改什么了。” 福珈将叆叇放好,以待太后下次取用:“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是孝顺的。如今名位定了,想来以后六宫也能清宁些了。” “清宁?这一后宫的聪明人和蠢货,又有个年轻力壮的皇帝在前面立着,什么时候都不可能清宁。” 争宠,争位份,争子嗣,到最后的争生死,后宫的争斗永远不可能平息。 太后把喝完的茶盏放到一旁,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明个儿搬宫的事都准备好了?” “都备好了。”福珈提起另一件事:“您既然喜欢这茶房的手艺,何不将人调到慈宁宫去,奴婢见您这几日入睡都容易些了。” 反而将茶房里的两个都送去了花草房,莫非她又看走眼了。 “多接触些花花草草的没什么坏处。让人多照顾着些,这两年先让她莫要在后宫里多走动。” 这些日来太后清醒了许多,有些事上她不介意对皇帝示弱或者退步,以换取长远的利益,但她不能成为一个步步退让、百依百顺的太后。 大清历来有抚蒙的旧例,皇帝如今看着是意气风发,但未来如何可不好说,届时若要动她的恒媞,区区孝道可拦不住大义。 前朝,甄家已经落没,钮钴禄一族也是墙头草;后宫里皇后有璟璱,欠下她人情的如懿又是景仁宫的侄女,其余潜邸的老人或多或少都有缺陷,她也只能扶持几个新人出来。 那魏氏,就是她看中的人选之一,所以不能留有慈宁宫的痕迹。 只是这魏氏虽然骨相甚佳,但其现在的相貌与如懿在眉眼中上有两分相似,也不知长大些是否会变化;且身子骨也没长成,只能再等等。 她可是最为知晓这两分相似的厉害,恰到好处时万千宠爱在一身,出错生分时恨不得踩进泥里去。 只可惜这份恰到好处需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如今可还不值当。 太后见福珈不明所以,也没说透,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南府那边可安排好了?” “准备了好些呢。只要皇上宣召她们,定然会去的,您就放心吧。” 太后捻起了佛珠:“那便好。只看这宫里谁先登台开演了。” …… 先帝在世时一贯节俭,新帝登基后还并未对奇花异草表达出感兴趣,除了让他们悉心照料几盆绿梅外,也没什么旁的吩咐。 所以赵顺福作为这花草房总管每日再清闲不过,但这人啊,就是不能太顺了,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给他送来两个麻烦。 又得好好待着,又得少去后宫走动,可花房里最轻松的差事就是去各宫送花了。 愁啊! 赵顺福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水,叫了个姑姑带眼前的两个宫女去安置,一转身那白胖的脸都皱成包子了。 旁边的小太监见赵顺福这副样子,凑上去说道:“总管,您可是觉得分来的这两个宫女不合适?” 赵顺福直接往小太监屁股上踢了一脚:“滚滚滚,今日的花肥搬完了吗,就在这浑说!” 小太监连连告饶:“都搬完了。奴才们为了那几盆绿梅多备了好些肥料呢,保证呈到皇上跟前时花开的艳极了。 赵顺福原本还想再给小太监来一脚,听到这话忽然将脚放了下来:“咱们库房里是不是还有几盆绿梅枝?” “有的,就是那些枝条送来时都枯了,而且底下的人说那些梅枝长出的花色也不纯。” 不纯才好啊,这皇上做王爷时便是宁缺毋滥,差一等都是不用的。 “去将那些花盆都搬出来,让新来的两个好生照料着,若是开不了花便一直照料下去。” 小太监懵了:“啊?” “啊什么啊,去啊。” 屁股上又挨了一脚,小太监扶了把帽子就往外跑:“奴才这就去。” 这住处什么虽不是最好的,但也只差了一等,结果却分了这么个没盼头的差事,总管这是怎么想的啊。 第二日。 春蝉捧着花盆止不住的叹气:“嬿婉,你说咱们都没照料过花,总管怎么就让咱们来照料绿梅了。我瞧着这花枝都枯了,还能开花吗?” 黑色花土在指尖搓开,洋洋洒洒地落在枯枝上掩盖了大半:“没死,就还是有开花的希望。” 没想到太后将她和春蝉一并调来了花草房,倒是能省上一笔银钱。 嬿婉触碰着手下的花枝,一点细如微尘的灵光注入维持住枯枝中残余的生机。 可不急着开花,好好积攒力量,以待来日开出最绚烂的花朵吧。 第5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5 随着皇后在众嫔妃面前穿着素朴地亮相,众嫔妃不走心地恭维一番后,身体力行地接受了份例减半的结果,毕竟皇后都狠得下心削减撷芳殿的份例,她们难道还能跟皇子们比。 而皇后这一招不仅节省了开支,也使得冬日里的后宫越发宁静无波。 启祥宫。 贞淑将一碗坐胎药端给嘉贵人:“主儿,该喝药了。” 嘉贵人接过碗来不忘问道:“没让旁人看见吧。” “没有,奴婢借口说给您做咱们玉氏的膳食,装进食盒拿过来的。” “那便好,如今启祥宫我们还未摸清,万事都要小心。”嘉贵人摸着肚子遗憾道:“若是我早早有了子嗣,世子会高兴的,我们也不必像现在这般被动。” “主儿万不能这么说,您的福气都在贵子上呢,您看纯嫔,如今恐怕连肠子都悔青了。” 嘉贵人想到今日纯嫔的脸色,笑道:“那也是她的福气,不然怎么能坐的上嫔位。咸福宫那边你可交代清楚了。” “清楚着呢。慧贵妃一向瞧不起海官女子,海官女子也只会忍,香云她那儿也好不到哪去,稍稍一试探便同意了。” “长春宫呢?” “也备好了,保管能传到翊坤宫耳朵里去。” 见药碗被销毁后,嘉贵人方才安心,说道:“这海官女子对娴贵人还真是一心一意,娴贵人抄写宫规不得出,她就连声求救的口信也不送,还得我帮她一把。” 若非贞淑瞧过海官女子身上并没什么中毒或者中蛊的迹象,她还真得警惕娴贵人几分了。 贞淑笑道:“主儿心善。过几日海官女子就能睡的暖和些了。” 嘉贵人不置可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已经关闭的宫门想道:就让她看看这两人是否真的姐妹情深 若是假的,贵妃不也瞧海官女子碍眼吗,她就当帮贵妃一个忙。 …… 狭窄的房间里被各色杂物堆得满满当当,仅有的一条供人进出的道路上还摆着个空空的炭盆。 “这宫里也只有娴姐姐才记得我喜欢吃牛乳糕了。” 黑夜里香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盘牛乳糕从白天叨念到晚上,也不想想凭她的位份本就不会有牛乳糕吃。 潜邸里的侍妾,后宫里的官女子,又没银子能打点,能送来点心就不错了! 要是真心想送,送取暖的炭火、照明的蜡烛、助眠的安神香……哪个不比一小碟不管饱的牛乳糕管用! 官女子先前也没这么鬼迷心窍啊,自从因为帮娴贵人被审问一遭回来后越发魔怔了,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样刑罚。 香云免不得就想到被打了板子送去四执库,至今不知生死的叶心来,官女子一句都未关心过,还说不让娴贵人帮忙求情。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另寻出路了。 …… 按说紫禁城应当是这天下品阶划分最为严苛的地方,三六九等,半点容不得出错;可偏偏有着一言定生死的天子,所以这圣宠啊,也能跨越下品阶。 “这几匹颜色漂亮的都给我好好包起来送到咸福宫去,还有那些个摆件,都挑出好的来。” 又到了每月一次分发月例的日子,秦立作为内务府总管可是忙的脚不沾地,正晕头转向呢,瞧见门口走进来几人,立刻让人将其迎到一边,嘱咐着身边的小太监道:“赶紧将先前那些拣出来好东西给她们,再将人好好送走。” 这宫里一向是有宠有位份的能够得好东西用,那些个位份低又不得宠的有得用就不错了,而这位娴贵人虽被罚抄写宫规,但谁让皇上惦记呢。 秦立心里庆幸皇上吩咐他们做匾额的消息来的快,不然这回指不定要得罪下这位娴贵人了。 但也不能做的太明显,毕竟皇上让他们悄悄送过去,否则他这总管的位置可就得晃一晃了。 而另一旁的阿箬和惢心将月例一一核对了,发现这些份例里的布料摆件竟然还不错,比起先前破烂的白花丹香包好多了。 见此状,阿箬的气焰又涨了起来,内务府最是会见风使舵的,肯定是得了消息或吩咐才会这样做,随即走到摆放着白花丹香包的地方:“秦公公,上个月送到翊坤宫的香包我们主儿带了没两天就散了,要不是有海官女子在,我们主儿可就辜负皇后娘娘的好意了。” 原本想避开的秦立不得不站出来,赔笑道:“哟,那怎么能够呢!下个月,下月保管给娴贵人送去新的香包!” 阿箬有些不满意,这有现成的香包,为何要还要等到下月,但不等她再与秦立争执,却被瞧出什么来的惢心拉开。 门帘掀开,一面容严肃的女子走了进来,秦立连忙迎了上去:“素练姑姑,您来了。” 若是在潜邸时还好,福晋与侧福晋相差不多,她们主儿又得宠;但如今主儿只是个贵人,还刚犯了错,这个时候哪里能再开罪长春宫。 阿箬不得不抱着份例同惢心一道匆匆离开,但经过素练身边时还是被素练瞧出了什么。 这翊坤宫的份例未免太好了些。 敏锐觉察到素练看待自个儿的目光有一分变化,秦立面上还是笑的热情恭敬,心里早已骂开了。 他还特地提前装好了,偏翊坤宫的人这般没眼色,真真是不会调教人,怨不得被封了贵人! 想到方才阿箬对他的颐气指使,秦立一边应付着素练的套话,一边想着:得亏娴贵人还没坐主位,手底下的心腹如此轻狂,等坐了主位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事来! 第6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6 娴贵人的确心善啊。 此刻的进忠头一次赞成他师傅赞美娴贵人的话,要不是娴贵人对手下人总是轻拿轻放的,他哪里能这么快就迎来第二次出头的机会。 本来是悄悄送去的匾额,硬是让娴贵人闹得满宫皆知,让皇上间接地打了太后的脸面,这移宫和追封的事可是刚过去没多久啊。 看来还是送去翊坤宫的宣纸太少了。 弘历写完最后一个字,‘温良恭俭’四个大字跃然纸上,见手背上沾了些墨渍,随手掏出帕子擦了擦。 而宣纸上墨迹一干,王钦和李玉两人立刻将其拿了起来交给内侍们举着,与其十一幅字一般方便皇上选择。 王钦恭维的话没能说到弘历心坎上,原想再问问李玉,扫过去看到上回那个办事利落的内侍:“进忠,你来说说。” 那不屑嘲讽的眼神在身上刮了一道,李玉暗暗咬牙,即便如此他也不后悔上回的做法,这回皇上单独赏了娴主儿匾额不就是证明,但回头他得想法子同娴主儿递个口信,不能再继续放纵阿箬了,要是惢心来,觉不会弄出这样的场面来! 进忠举着那幅‘温良恭俭’的两角,微躬身说道:“奴才以为皇上是想福泽六宫,也免得扰了太后娘娘的清净。” 弘历原本糟糕的心情好转了些,擦拭墨迹的帕子扔到桌角,夸赞了进忠两句后将匾额一一指给各宫,到最后的那幅‘温良恭俭’上时,语气重了两分:“这幅送去翊坤宫。偏殿已然有了,这幅挂到正殿里去。” 王钦听出来皇上还没消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就几幅匾额的钱,皇后不至于连这也要省下,他也不想再触皇上的霉头了。 随着字幅一幅幅地撤下,又点了王钦督办此事,但弘历心中依旧有些火气没能撒出去,叫了李玉过来吩咐了两句。 李玉上前两步,注意到桌上那绣着红荔青樱的帕子时瞳孔一缩:“奴才这就去办。皇上,您先说晚膳要去贵妃宫里用,这袖口染了墨渍,奴才服侍您换一套吧。” 弘历注意到了袖口的墨渍,也看到了那帕子上的图案,但此时捡起来已经晚了,这墨遇水不褪,现在已经沁进丝线里了。 如今见这青樱红荔的帕子,弘历就想到当初为了他与景仁宫相抗的青樱,心软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将刚给他惹出麻烦的如懿与当年的青樱比较了番:“多绣几条一样的帕子送来,针脚图案务必一丝不差。” 听不出皇上是否心软,李玉也不敢再说什么,王钦还在头顶上压着呢。 “进忠,翊坤宫的牌匾你去送,送去时将花草房的两盆绿梅给娴贵人拿去,别让人看见了。” 进忠立刻应是,待弘历回了后殿,李玉走到进忠跟前低声道:“去翊坤宫时小心办差。要是办砸了,你可没有娴主儿能护你。” 还娴主儿,说着跟娴贵人能护你似得,不一样在王钦手下当孙子嘛。 “谢师傅提点,徒弟肯定小心办差。” 见进忠依旧恭敬,李玉心中的不忿平息了些,一甩拂尘,向朝南府去了。 而进忠却思考起一个问题,以他师傅和王钦的眼力和心气,能爬到他前面去可真是有些运道在身上。 温良恭俭让,这句话连他都知道,用脚想都知道皇上是在敲打娴贵人呢:想坐主位,就先学会让! 虽说娴贵人也读过书,听说还读的不少,但照她那行事作风,难说啊,进忠想想都觉得离他下一个露头的机会不远了。 不过,他倒是能去花草房瞧瞧了,摸不清路数,怎么能悄悄送去呢。 走到殿外,角落里已积起一层雪花,进忠端详了番这雪的势头,又一次想到那日下着的雨也是这般连绵不绝。 两次了都能见到那小宫女,也不知是什么缘分。 进忠忽然生出点遗憾,怎么没被调去御膳房呢,这次可喝不到那般合胃口的姜茶了。 ****** 赵顺福是没想到他今年这么走背运,先是得供着两个棘手的,后又有皇上跟前得脸的公公亲自问候另外两个祖宗。 唉,这娴贵人喜欢什么不好,非得喜欢绿梅。 这从苏杭精挑细选运来的上百盆绿梅,最后就活了这两盆,还时不时就半死不活的;这到了冬天正该开花呢,却还是花骨朵。 这些天他可是日日求神拜佛,都说紫禁城风水养人,分点给这两位花祖宗吧。 老天爷可能真的听到他的祈祷,来了个有些运道的。 “进忠公公,您这边请。” 赵顺福亲自在前头引路,掀开门帘请进忠进去:“您瞧,刚打了花骨朵,过几日肯定开的好!” 原本在屋内照看花盆的宫人退到一旁,进忠站在花架几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地瞧着:“梅园中的梅树可早就开的喜庆,慈宁宫花园里移植过去的金梅也开了,可这绿梅才怎么才打了花苞?” 赵顺福观这位进忠公公年纪不大,却端的是一副从容不迫的姿态,说起话来竟也进退可守:“进忠公公,这绿梅可是江南特有的品种,那儿冬日里也暖和。不瞒您说,今年早早地就烧起了炭盆,整个花草房的炭火可都在这儿了,内务府都跑了好几趟……” 等赵顺福诉完苦后,进忠让跟来人都出去,侧了侧身:“赵总管,您是行家,自然知道如何伺候花儿,我就是觉得这般清雅脱俗的花儿被一屋子伺候的人拥着。那,三日里能开得了花吗?” 都是千年的狐狸,赵顺福也明白了这位公公可不仅是来看绿梅的,但这三日能不能开的…… “您说的是。这不,除了这两个侍弄的,没敢让旁的俗人侮了绿梅的仙气儿。”赵顺福喊了声:“你们两个还愣着做什么,进忠公公还等着呢!” 上头是有人点名看顾魏嬿婉没错,但要是这人自己犯蠢讲情义,可就不能怪他。 沉黑的瞳孔里看不清情绪,就像下一刻不知是滔天骇浪还是万物生发,但嬿婉可不惧,口齿清晰道:“公公说的没错,人少了,花开的也快。赵总管已嘱咐过这几日让奴婢一人侍弄,约莫着明日就能开花。” 屋内隐约能听见一声抽气声,可进忠依旧是个温和样子:“哦,那你说出个缘由来让本公公听听,等回去了也好禀告给皇上。” 嬿婉将澜翠挡在身后,隔空指着花枝上的一些特征:“有古语称: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五天前花芽已开始膨大,颜色也逐渐加深,离着新年还有小半个月。公公您瞧,这一花骨朵已松动,便是即将绽放也是有可能的。” 因为花苞小巧,进忠靠近了两步观察,绿梅看清了,那手指上红肿的冻疮也看见了。 冻疮可最是缠人,只要得了,那往后一个不注意就能折磨你整个冬日。 进忠一心三用,话听进去了,花上也比照了,心里还能再想着旁的事,但或许今日真是有些缘分在,被指到的那朵花就在两人注视下缓缓绽放。 碧色通透,又不失雅软,更衬肌肤洁。 “您瞧,花不是开了。” 这话带了点俏皮意味,但也有些炫耀的滋味在,进忠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又一声抽气声,进忠笑道:“不愧是赵总管手下的人,看来本公公能为皇上带回去个好消息了。” 赵顺福能说什么呢,绿梅开了,能交差了,到手的功劳谁舍得扔! 等给人塞了包银子送走后,赵顺福盯着低眉顺眼的嬿婉,认识到了这棘手就是棘手,哪怕是个宝贝也棘手。 “魏嬿婉,这几日你好生照料,三日务必将绿梅完好无缺地交给进忠公公。不然,哼!” 放了话后,赵顺福甩了把袖子就走了,而澜翠抖着的腿也终于软了,被嬿婉一把扶住:“先扶你坐下,我给你倒杯水来。” “不…不用。我缓缓就好,嬿婉,你胆子真大啊。” 一碗热水被塞进澜翠手里,给予那颗猛烈跳动的心肝些许慰藉:“总管是一定要寻人为这件事背书的。我怕迟则生变,何况咱们的确将绿梅照顾的很好啊,都开花了。” “要不是你,这花少说得再等半月才能开。”澜翠忧心忡忡道:“这三天我们一定将这暖房看好了!” 嬿婉点点头:“嗯,很快就过去了。” 这宫里混杂的气运就像那摇摇欲坠的高塔,只要抽走一块,高塔坍塌不过时间问题。 还有小半个月,也不知这宫里还能惹出什么热闹来。 第7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7 “主儿,皇上还是记挂您呢。您看这绿梅,开的多好啊。”阿箬恭维道。 殿里因更换匾额而带进来的寒气在红螺炭的烘烧下消散的无影无踪,显得方桌上两盆盛开的绿梅有些不合时宜。 如懿伸手摸了摸那绽放的花瓣,心里又思念起她的少年郎:“这盆景虽难得,却比不得苏杭的绿梅脱俗高雅,有些匠气了。” 也不知太后是否放她去参加除夕年宴。 惢心脊背一凉,这御前的人还没走呢,赶紧给如懿找补道:“人生贵在两心知,年下事忙,皇上还惦记着主儿您的喜好,这份心意最难得了。” 如懿想了想也是,皇上嘱咐她要温良恭俭,估计是不想让太后再抓住她的错处,阻碍她参加除夕年宴:“阿箬,将这两盆绿梅放在我的寝间,让人好生照管,不准再出去张扬。” “是,奴才谨记。” 安置好少年郎的心意后,如懿便搭着惢心的手朝着小佛堂走去,继续她的祈福事业。 姑母一人躺在那冷冰冰的妃陵中,乌拉那拉家又自顾不暇,她若不为姑母祈福,还有谁会惦记姑母呢。 走出翊坤宫后,进忠拍了拍空荡荡的袖袋,这一趟倒也没白来。 又一次映证了他的猜测:娴贵人是个没脑子的。 还知道了一件事,太后罚娴贵人抄写宫规,她倒是都拿去为景仁宫祈福了,连他都有点心疼皇上呢,又白做了。 寝殿一向是最热的,即便苏杭的冬日再暖,这绿梅也是开在冬日里的;这一搬,真真是浪费了。 “回去了都管好自个儿的嘴,少出去说闲话。” 太监们纷纷应是,但娴贵人又不是只当着他们的面说的,回头传出去了也怪不着他们。 更何况,不出去说,在养心殿里跟几个兄弟们说说也是可以的。 一点辛苦银子都没有,翊坤宫的差事可真苦! 而领头的进忠已开始琢磨起了另一件小事,这都说吃人嘴软,喝人也嘴松,正巧今日刚喝了人一杯茶,回头给赵顺福提个醒吧。 万一皇上要是怪罪下来,他这个总管也撇不清干系。 …… 紫禁城的冬日一向是严寒的,主子们都愿意窝在自个儿殿里猫冬,奴才们也除了本职工作鲜少出去走动,就是可怜了花草房的某位总管领了皇上的口信,开始了在翊坤宫和花草房间奔波的辛苦之旅。 “这绿梅的花怎么谢的这般快?莫非是因做了盆景,败了花气?” 赵总管的小眼睛中蹦出大写两个冤字,不做盆景,难道还要为了移栽梅树特地搭个暖房不成!位份不高,口气还怪大嘞! 但败了花气是说对了,寝殿里三四个火盆,不败才怪了。 赵顺福心累极了,每日都说换个地方摆放,每日来都还从寝殿里搬出来,非得逼着他直说:“娴主儿容禀,这寝殿里实在不适合摆放绿梅,不如移放后院,保管能开到年后。” “那样就看不到皇上的心意了。”如懿嘟了嘟唇,皇上还能借《墙头马上》和她的帕子睹物思人,可她只有这两盆绿梅了。 赵顺福眼观鼻,鼻观心,这他可没办法,听说娴贵人的宫规还没送到慈宁宫去呢。 正当如懿又一次艰难抉择时,三宝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面色焦急;赵顺福顺势提出告退,得了两句主子亲口说的‘费心’后,成功地带着一颗满是沧桑的内心,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 但还没等他走远,身后宫道上响起大片杂乱的脚步声。 回头一瞧,娴贵人竟然出了翊坤宫的宫门,还带着老些人! 赵顺福给自己掬了把心酸的眼泪,先前娴贵人没出来都能搅的后宫起浪,且每次都有不少宫人受累受罚,现在出来了还能得了! 漫天神佛啊,让娴贵人消停些吧,他还想活着呢! 当赵顺福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花草房时,即便看到面带微笑的进忠公公,他也提不起巴结的心了。 太难了,他真的太难了。 他管的是花草房,不是珍宝房,更不是药房! 这个要绿梅树,那个要白花丹的,他太难了。 嬿婉刚将白花丹种植的诸多要点写好,一出门就看到赵顺福游魂似的走远。 看来今日又被折磨的不轻,没想到如懿在开始时就有这么大的杀伤力了。 “写好了?” 嬿婉将几张黄麻纸双手奉上:“关于白花丹奴婢知晓的不多,都在这儿了。” 进忠打量了番纸上还算端正的字迹,叠好后揣进怀里:“没想到你还会写字儿,在花草房倒有些屈就了。” “公公说笑了。在哪都是做活,奴婢在花草房能吃饱穿暖,这已然强上许多。” 进忠不着急走,他来时皇上刚被素练请去了长春宫,王钦和李玉偎的牢牢的,连根针都插不进去;不过进宝被李玉提溜去了,那小子是个记性好的,他放心。 “本公公从不说笑。估计以后在哪又见到你,本公公都不会惊讶了。” 或者说,又会给他什么惊喜,他对她可是越发好奇,也越来越…… “嬿婉,外面有凌侍……人寻你。”春婵见嬿婉身边还站着那位御前的公公,吓了一跳,这么长时间还没走嘛,早知道就先问问澜翠了! 会让春婵帮忙传信的,也就只有那一个吧,倒是比她计划的来的更快。 “进忠公公,您若没旁的事,那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进忠盯着眼前乌黑的发旋儿,袖袋里的药膏搁的有点疼:“既然有急事,那就去吧。” 话是心气不顺地说了,嬿婉低头的视野里那双棉短靴也是半点移步的动作没有,可快刀斩乱麻,这甩不掉的鼻涕虫也需要。 乌黑的发旋消失,进忠撞进一双只盛着他的眼睛中,比那日雨幕中的还漂亮。 “那进忠公公自便,多谢公公体谅。” 嬿婉把茶壶放在进忠手边,扭头就同春婵走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进忠:…… 运气,运气,再运气。 多年的养气功夫占了上风,喝完了一整壶茶后进忠才不紧不慢地离开。 至于茶壶旁不知何时多了几滴溅出的茶水,热气熏陶了会儿,便化为空气散了。 第8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8 “嬿婉,你竟变得这般快,太让我失望了。四执库清清静静,你待着也安生,何苦来这花草房受苦!” 自上次不欢而散,凌云彻想着让人冷静下,等再见面时跟她好好谈谈,即便在宫里过得日子再苦,也不能不顾家啊。 但没成想等他亲自去四执库时得到的是魏嬿婉调走的消息,连着春婵也不见了。 好不容易找到她,她竟然问自己为何要来寻她! “你知道我为了寻你赔了多少笑脸……”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嬿婉冷声打断了凌云彻的诉苦:“正如凌侍卫也不知我在四执库里累的眼睛酸痛,手生冻疮的痛苦一样;凌侍卫看不见他人的苦难,又凭什么让我来理解你!也是,比旁人多抽一成银子,又早进宫数年,凌侍卫至今却还在冷宫当差,看来是的确喜爱清净安生了。” “怪我,我是个想好好过活的俗人,当然无法理解凌侍卫的高远之愿。” 入宫多年还不得调动,壮志难酬早已成了凌云彻心口的腐肉,被往日仰望恳求他的人一语戳中,凌云彻怒火中烧:“是你主动凑上来求我帮忙的!要没有我,你母亲弟弟早就饿死了……” “是啊!那时你一口答应,我高兴之余才没货比三家,这才让你赚了这些年的银钱!凌侍卫这般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可真是出息了!” 原先发展到她想换去钟粹宫的日子时,若没有因为卖绣品抽成,凌云彻的存银不过六七两。 多么可笑,入宫做侍卫多年,家中没什么拖累,还在冷宫帮着卖东西抽成,最后不过六七两存银。 拿去喝了,吃了,耍了,也从没想过攒下银子给他自己换个好地方。 如今嬿婉纵览全貌才明白了,凌云彻与她抱怨冷宫困苦不得志,既是想让她为了存银多做些绣品,好让他去卖钱抽成,也是为了托着她一道留在宫里又苦又累的地方。 冷宫侍卫和四执库宫女才般配,想想总有个貌美的年轻女子满心欢喜地奔向他,实在寻不到更好的妻子时能有一擅做绣品的托底,还能借着痴心等待的借口让妻子百依百顺。 所以啊,只要有了更好的选择,凌云彻不会犹豫半点儿! 可能离开四执库后的这一年,吃的好穿的暖,不仅面色红润了,而且身上的穿戴和气质也开始改变了。 如今的魏嬿婉只是站在那,就让凌云彻忘了这一年来为了她花费银钱的心疼。 即便她用最刻薄的语言讽刺他付出的真心,但凌云彻打心里觉得,若是嬿婉好好地同他认个错,再保证以后不会不经他询问就换地方,他还是可以考虑帮她往宫外送东西,日后也还会来见她的。 “……我已请人帮忙瞧过,我母亲弟弟如今过得不比我在宫里差。上次说的也很明白了,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好心好意!要是再有下次,我会让你知道听不懂人话的下场。” 见到些许无色药粉沾到凌云彻身上后嬿婉也不再浪费时间,朝着甬道外走去,再待下去,她会忍不住把那对露出恶心眼神的招子挖出来碾碎。 既然他真的再次找上门来,那她自然要送他一份大礼。 宫里谁脸上没几张面具,但凌云彻以后不会再有了,带着他的真性情去等待他的知己吧。 没有了那幅道貌岸然的人皮,这对知己还能贫贱不移吗,真期待。 凌云彻为了寻魏嬿婉的下落,花了整整一两银子,怎么能这般没头没尾的结束! “嬿婉姑娘,事情还没办完吗?皇上那还等着本公公去回话呢。” 伸出的手臂在离那新做的淡青色棉袄一指远时,停住了。 这一犹豫,那个漂亮的姑娘彻底走出了不见日光的寒冷,去到了阳光下,走到了姿态高贵的蓝衣人身边,并肩走远了。 “你想向宫外送东西?银子还是赏赐?” 嬿婉走的小心,避免踩到积雪湿了鞋袜:“已经不送了。” 方才寻地方花费了些时间,进忠听了一半,也能反推个七七八八:“不送也好。宫里到处都是使银子的地方,卖辛苦的钱还是握在自个儿手里。” “是,多谢公公指点。” 进忠见人又走到自己身后去了,脚下也放慢了步伐,两道拉长的影子从平行缓缓走向重叠。 不长的一段路上基本上都是进忠在套话,嬿婉则是有问必答,让这人将想要探究的事都知道了个明白。 马上就要进花草房了,嬿婉说的也有些口干了,正要与人告别时,面前出现一白瓷圆罐。 这罐子得有她半个手掌大了,进忠从哪变出来的! “你还算实诚,本公公没看错人。拿着吧,把手上冻疮养好了,才能更好的为主子们办差。” 嗯,不愧是进忠会说的话,模棱两可,进退可守,供人发散思绪的留白充裕。 就是……这话术是冲着她说时,感觉还挺新奇的,让她想逗一逗他。 嬿婉伸出双手接过,唇畔的微笑里填入了满满的喜悦:“谢谢进忠公公。这还是我得到的第一件赏赐呢,那是不是要去给主子们谢恩啊?” 进忠心里却有些酸,就不能想想是他送的:“收着用就成了。莫让旁人瞧见了,麻烦。” “好,我记住了。” 东西送出去了,他也该回养心殿候着去了,可进忠心里那点儿别扭让他有些抬不起脚。 “你……既然同那侍卫没什么,便别再见了。这毕竟是在宫里。” 嬿婉语气坚定,略带了些委屈味道:“进忠公公,我不想见他,以后也都会避开他的。方才我都警告他了。” 警告? 就那不痛不痒的几句话算哪门子警告,对付这种自傲又卑劣的人,不尝尝疼是学不会乖的。 但进忠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回了养心殿,刚一进自个儿房间,外头就有人敲门。 “进来。” 开了条门缝,进保唰地一下就窜了进来,拎起茶壶倒茶:“忠哥,今日长春宫里慧贵妃说海官女子偷了她的炭火,皇后娘娘派人去调查时却发现了海官女子给景仁宫那位做的经幡和抄写的经文。忠哥,喝茶。” 进保一肚子地儿都被姜茶装满了,摆了摆手:“你自个儿喝吧。就这点儿事,皇后怎么就来请皇上了。” “翊坤宫那位也去了。皇上到时,娴贵人和海官女子都在为对方解释,抱在一处哭的脸都花了呢!最后皇上罚娴贵人禁足一月,宫规百遍;又说海官女子既然想祈福抄经,那便直接搬去安华殿静心祈福。” 所有话都嘟噜完了,进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没漏掉什么才开始喝茶,一连喝了三四杯也没停。 他这一到冬日里就嗓子痒疼,哪日喝的水少了第二日不仅哑的说不出话,还会咳嗽不停,得亏有忠哥和进守帮他,不然现在皇上跟前哪里还有进宝这个人。 喝着喝着进保的目光落在对面坐在那沉思的进忠身上,瞧这脊背板正的,哪里像个奴才。 他们这些太监面对主子时拱背弯腰都是必要的,而腰杆弯多了,就算挺直了,也没不像了。 按理说像他忠哥这样身板高大的,弯的就更低才行,可忠哥就是有这份本事,甭管皇上跟前如何,旁的时候那姿态谁不说句仪表堂堂。 “那这红萝炭的事就没下文了?” 进保拍了下脑袋:“忠哥,不是红萝炭,就是普通的黑炭。炭火减半后慧贵妃的红萝炭不够用,说为了节俭就多要了些黑炭,所以这才拿混了。” 进忠搭在桌上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慧贵妃聪明了,也不知道拜的哪路神佛。” 看来皇上未出孝就封了玫答应是让后宫里有些人心急了,折了个不受宠的算什么,垫脚都嫌硌得慌,翊坤宫的那位才是目标。 都闹到这种地步了,皇上也只是禁足一月,看来等人出来后有的热闹了。 进忠让进保附耳过来嘱咐了两句,又塞给他包没印记的银子:“趁着进守在前面上值,自己想个法子去太医院找太医任牧看看嗓子。” 咳嗽最是敏感,万一成了可能传染的咳疾就必须离开,但这宫里的太医开方都是奔着不出错去的,外面的又良莠不齐,还容易说不清楚,所以进保一直忍着,担惊受怕着。 可没想到他忠哥居然给他解决了! 可感动刚冒头,就听进忠有些嫌弃地说道:“给我憋着。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是,忠哥,保证时刻如一!” 等进保出去了,进忠也换了双烤热的靴子准备去前面当差,掠过青色鞋面时这人难得叹了口气。 再等等吧。 现在局面不清,贸然将她拉入局赢面不大,他也需要再好好想想,认真想想。 怎么办,怎么说,怎么走,怎么……留 第9章 如懿传 卫嬿婉 09 春天到来前,紫禁城又下了一场雪,两行热泪流下将在满地积雪上砸出小坑,很快新的雪花将其掩埋,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真的没有了吗? 慈宁宫里檀香袅袅,随着福珈的到来,牛乳茶的甜香挤进了一殿的庄严肃穆内。 “太后,玫贵人诞下的孩子已经安葬了。” 用迦南香新制的佛珠不断转动,供桌上的菩萨像慈眉善目,可泥塑的神像挽救不会逝去的生命,也敌不过那丑恶的算计。 “到底是压不住这份福气。” 太后选中的棋子中玫贵人是第一个得宠,但因太后便已决定慢慢筹谋,便未指使玫贵人做什么,却也不会抑制玫贵人的野心。 但没想到这玫贵人运道这般好,第一个怀了孕,可惜棋差一着。 不过,太后也并没有多失望,玫贵人出自南府,又非旗人,即便生了个公主,年岁上也与她的恒媞差了太多。 这个孩子夭折了好,还能早早地再投个好人家;真活下来了,皇帝也不会容忍一个会有损皇家颜面的怪胎存活。 毕竟皇帝登基才不到两年,那些反清复明的势力也未曾彻底消失,一个处置不好,轻则是灾星妖孽,重则就是有损皇室根基。 福珈扶着太后从蒲团上起来,又将两个加了草药的暖炉放在太后的膝盖上:“好在皇上也未舍了玫贵人,这以后日子还长呢,未尝没有遇喜的机会。” 不可能了。 皇帝不缺给他生孩子的嫔妃,世间也永远不缺美人。 太后倚在身后的云锦软枕上,撑着头假寐:“让太医好生疗养吧,玫贵人能抓住的也只有皇帝的宠爱了。” “太后,那可还要再调查一番?” 永和宫里除了玫贵人子嗣夭折的消息外什么也没传出来,慈宁宫因为有眼线安插在玫贵人身边才知晓内情。 胎儿成了那副样子,这八个月里不可能一点猫腻都没有,总得有些理由吧 “暗地里慢慢查吧。这宫里害人的法子总是层出不穷的,有时候新奇邪异的连哀家都想不到。”太后又嘱咐福珈道:“明日下朝后你去请皇帝来一趟,再让永和宫里的人警醒些,这件事皇帝八成会为了皇后的名声按下,免得波及永琏。” “是,奴婢记下了。” 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过于甜腻的口感让她不喜,让福珈将她的烟枪拿来:“花草房里的那个今年得有……十六了吧?如何了?” “回太后的话,那卫氏是十月二十三生的,已过了十六岁的生辰,瞧着安安分分的。奴婢听花草房总管说,卫氏在花草一道上挺有天分的,短短两年已比好些老人儿强了。先前皇上命人送来的那盆盘龙舞凤实则是魏氏照顾的。” “赵顺福记着吩咐,将功劳分薄了,但卫氏也不是个没脾气的,给她两个交好的宫女分了不少。 烟雾吐出,模糊了太后的面容,挡住了那一丝波动:“有脾气好。哀家可不要那种安分过头的。长得如何,可还能看得出像娴嫔?” 如懿禁足结束出来后同皇帝看了场戏,这冷了的灶头就烧起来了;成了娴嫔后,不仅搬到主殿居住,大阿哥永璜也让她教养。 要不是前些时日如懿说要将那海官女子接出来,这会儿都成娴妃了;而太后让福珈去花草房也有这件事的影响。 娴嫔是景仁宫的亲侄女,这无法更改;可那海氏又算什么东西,敢为景仁宫诵经祈福。 当初弘历将海氏送入安华殿本就是在偏帮如懿,淡化如懿为景仁宫祈福的行为,太后当时顾着先帝走了还不到一年,也不想让张廷玉旧事重提,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没成想,如懿现在都敢舞到她眼前来,当真是被皇帝养的心大。 自打从潜邸始,太后就知道娴嫔最大的依仗就是皇帝的情爱,所以当初才主动提出给青樱赐名,这旧名无人唤了,那些个年少过往也就渐渐淡了。 可这几年来太后看着皇帝与娴嫔间冷冷热热,到现在后宫里也没一个压得住如懿气焰的,太后也只能另觅新人了。 当然,她的备选不止一个,只不过魏氏年龄合适,身份最好操作,身上也没有慈宁宫的标签,更不易提前引得后宫针对。 福珈又说了些自己观察到的,最后带了几分感慨道:“还是太后您火眼金睛,奴婢前些日子见到卫氏,半分相似娴嫔娘娘的痕迹也瞧不出来。” 后宫嫔妃如百花般各有千秋,格外受宠的娴嫔也只是于气质上更胜一筹,衣着打扮上另类独特;当然,娴嫔也不是因此得了圣宠。 可这长开后的卫氏娇艳纯澈,身姿纤美,举手抬足间也不见宫人的畏缩刻板,真要是只论容色,后宫中短时间内无人能出其右。 要不是卫氏自己有意藏拙打扮,也少在后宫走动,花草房里得了太后的吩咐,如今要是没成主子娘娘,也是被塞到哪处宫室里受人磋磨。 等到二十五安稳出宫,卫氏这想法打一开始入宫就不成了,福珈想道。 “如此便好,哀家可不想给娴嫔再添个助力。再有两月,就到春日了,这后宫的花也该多开些了。”太后抽完了手里的烟袋,忽然生了些感慨,如今的卫氏当不会再让她想起旧人了。 如此,才好。 棋局之上,变幻莫测,活棋变死棋易,死棋变活棋难! “她家中的人可都看好了?” 福珈给太后换上新的水烟:“讷亲大人照着您的吩咐,都着人守着,也并未同钮钴禄氏扯上关系。花草房那儿,也都抹干净了,不会有人注意到慈宁宫的。” “嗯。本以为卫氏是个通透的,但在家人上还是有些心软拎不清。好在她家里也只有寡母幼弟,倒也不难照看。” 福珈应是,眼见玫贵人是要沉寂了,太后再择人时免不得得小心些,不指望卫家给卫氏添什么助力,但也不能拖了后腿。 不过,好在卫氏调到花草房后又开始向宫外送银子,来日也不愁不能拿捏住魏氏。 第二日,弘历的决定不出太后所料,待听到皇后的安排后,太后补了句:“皇后做的不错,这时候不宜让人去打扰玫贵人休养;但玫贵人还年轻,休养好了还是得担起身为嫔妃的职责。” 弘历想到昨日见到的那个……胎儿,心中对于玫贵人已有了些抵触:“儿子知道,但齐太医说玫贵人伤了身子,往后怕是不好再生养。” “如此倒是可惜了玫贵人,但玫贵人到底是为了皇家,皇帝你也莫要薄待了她才好。” “儿子明白。皇额娘对玫贵人的关心,儿子谢过。” 太后听出了敷衍厌恶下那点比指甲盖还小些的愧疚,点上水烟抽了口,想着过几日她还得让人提点几句玫贵人才好。 皇帝的愧疚比天边云彩还易消散,但玫贵人要是能抓住,这半死的棋基本也就能活了。 永和宫的闭门待客为玫贵人阻挡不少探究嘲讽的目光,这一月中御驾也未曾到过永和宫,不少人都以为永和宫是要就此沉寂了,却未想到竟在慈宁宫的请安上见到了装扮一新的玫贵人。 “福珈,给玫贵人换盏燕窝来。瞧这小脸白的,想来是身子还未养好,不可过分伤心失意啊。” 玫贵人起身遥遥一拜,淡雅装扮下那一抹病容衬得她越发惹人怜爱:“谨遵太后教诲。皇上原就让安华殿大师在永和宫诵经祈福,如今又有太后娘娘的关怀,臣妾回去后定然能安息养神。” 嫔妃们心觉怪异,原先竟没看出玫贵人是这般坚韧的性子,居然这么快爬起来。 如懿瞧了眼玫贵人还带着些病色的脸蛋,心中长叹,后宫一向如此,就是可惜了那孩儿,连生母都将其忘却了。 海兰如今做的经幡不错,等回去后就让她加紧做一幅,也不枉皇上期待这个孩子一场。 是了,海兰如今从安华殿搬到了翊坤宫,虽称病未来,但也忙着穿针引线,给她的好姐姐做绣品呢。 弘历见着玫贵人瘦了一圈的脸蛋,不似先前耍小性子的机灵模样,懂规矩了些,心里那即将消散的愧疚又被黏巴在了一块:“李玉,让御膳房多给永和宫送些滋补菜肴。另外闽浙总督进贡的血燕,每日都送一盏去永和宫。” 穿着红色蟒袍的李玉立刻上前应是,对面的皇后瞧出弘历又对玫贵人起了愧疚之心,原本准备的好消息一时也无法说出,再看站在弘历身后眼神李玉时,心中烦躁再多一成。 原本她都同皇上提了王钦与莲心的事,谁想到王钦竟然服用禁药,还药性大发地跑到养心殿前胡言乱语,皇上直接让慎刑司割了王钦舌头,塞上麻核后用廷杖活生生打死,且让全宫太监都去观刑。 这后来新上来的李玉暗地里又偏着翊坤宫的,助长了娴嫔的威势,皇后无法再轻易刺探皇上心意,如何能不烦躁。 若非娴嫔手上的镯子还好好的,她怕是…… 得了赏的玫贵人立刻起身谢恩,后又道:“恳请皇上让臣妾去安华殿祈福,向上苍祈愿其余姐妹能早日为皇上诞育子嗣。” 嫔妃们:……这福她们可不敢要。 可谁让这话好听呢。 弘历觉得玫贵人的确懂事不少,但想及那夜所见,犹豫片刻道:“你身子还未好,在永和宫祈福就是了,若是抄了佛经,朕会让人送去安华殿。” “臣妾多谢皇上。” 皇后脸上得体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若非仪贵人的胎只有她和心腹们知道,她都以为玫贵人是早就算计好的。 但皇上还年轻,宫里迟早有人遇喜,届时皇上只要见到玫贵人,这番话也迟早会被想起。 罢了,罢了,仪贵人都两个月了,能瞒到什么时候。 仪贵人遇喜的消息被皇后一说,弘历高兴许多,再看玫贵人时,目光中也少了分芥蒂。 坐在上首的太后,瞧见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 “如今仪贵人有孕,送去景阳宫的盆栽务必再三小心,你们当差时都将脑子和眼睛给我带好了!没经太医们允许的,一样不准出现在景阳宫里!” 之前玫贵人有孕时,总要吃鱼虾,这刚诞下的小主子没了,御膳房多少人跟着吃了瓜落,当时赵顺福可是松了一口气,得亏他在花草房当总管。 仪贵人这胎来的巧,皇上皇后都挂念着,眼见又到了春天,移栽花草,修剪盆栽都少不了他们花草房,赵顺福每日关心仪贵人关心的愁肠百结,训话宫人们训话的口干舌燥。 内务府来送衣裳时,他才发现自个儿的变化,不得不花了笔钱让内务府加紧给重新量身做衣。 这钱花的,唉。 话刚训了一半,只见一行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人道:“赵总管,您这是?” “哟,进忠公公您来了。”赵顺福满脸笑容地迎上去,那场观刑后满宫谁不知进忠的师傅李玉成了皇上跟前的太监总管啊:“可是皇上有何吩咐啊?” “这不景阳宫正翻修着,过几日又是立春,皇上说让花草房多准备些安神助眠的花草移过去;还有永和宫也要多送些过去”进忠侧了侧身,显出身后的两位太医来:“太医们也一并来了,麻烦赵总管领着去瞧瞧吧。” “哎呦喂!进忠公公这说的什么话,都是咱们分内的事。” 进忠笑着又同赵顺福客套了几句,等赵顺福带着任牧和许太医走后,自个儿又顶着皇上吩咐的名头在花草房里转悠起来。 “进忠公公好。” “嗯。这可是要送去景阳宫的?”进忠俯身仔细看了看鹅卵石上小花,花朵比黑白棋子还小些,却又长满了盆中山石让人无法忽视。 “不是,这是我自个儿养着的。”嬿婉将花盆挪到阳光晒不到的地方:“暖房里有些可养神的花草,我带公公去瞧瞧。” 进忠只是点了点头,同嬿婉一道向着暖房走去,旁的人见了也没人觉得奇怪,甚至还高兴。 不招待虽然不会交好,但也不会得罪,何况谁知道皇上跟前的太监总管何时又换了人坐。 倒也有试过的,有一个还挺细心,先是寻了个机会听听,一听才知道这位公公要求真高,句句问在点儿上,那人还没听完就溜了,生怕会问到自己。 但如今房间内可不是众人想象的那般可怕模样。 “你真的想好了?” “最近过得好吗?” 两句话几乎同时说出,两人相视一愣,嬿婉先行开口回答:“作为棋子入局,这是太后为我决定的命运;可我,只想做落子无悔的棋手。” 进忠默然一瞬,又听得面前的姑娘说道:“这可不像是进忠公公会问的话。可是李玉又针对你了,还是娴嫔做什么了?” “怎会!李玉是有些心计手段,但他是个感情用事的;皇上往娴嫔宫里去时都是他跟着,娴嫔欺不到我头上来。” 他就被娴嫔当着皇上面挤兑了一回,最后也有惊无险地解决了,怎么这人还提。 进忠有些恼羞成怒,但也打心底里泛出些许甜味儿,索性将这一茬揭过不提,扯了好些话圆过去。 嬿婉知道进忠没说实话,却也没有再问,最近宫里就那一件儿大事,她能猜到些进忠的想法。 女子怀胎千难万苦,生产时犹如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可这也才是养育孩子这条漫漫长途的第一步。 刚想再详细问问嬿婉接下来的打算时,嬿婉向他靠近了些,近到他只要稍稍一抬手便能触碰到她的温度。 “进忠,我很聪明的,鼻子也灵敏,不会轻易被人害了。而且我还有你和春婵他们,我们会一起走到最后的。” 忽然想到他们第一次相见,当时只觉得这个小宫女宛如调皮的幼猫,圆眸中充斥着对外界的好奇与善意。 第二次相见,她胆大地向他亮出圆钝的爪尖,毫无攻击力却又直戳心中柔软。 那时的他在想什么? 这么有趣又漂亮的猫儿,要是他的该有多好。 但他如何开口? 古往今来给太监做对食的宫女,哪个不是被人指点嘲笑;她凭着自己就能在宫里过得很好,即便无故落进了花草房,也不自怨自艾,靠着她自己的努力向上攀爬,又怎么会稀罕他仅能给予的那些。 真要说了,那双眼睛还会看得进他吗? 他不敢说,可又控制不住来见她,用李玉听了都好笑的理由靠近她。 之后的两年,他见证着幼猫开始磨爪,懂得耐心,学会捕猎;但每一次对视时,他看到的还是当年的人儿。 无论是当初满身狼狈的小太监,还是如今御前得脸的进忠,都被她看进眼里。 进忠想,就这样吧,让他扶着她走到最后,即便舍了他这条命去,只要能让她赢的高兴。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进忠说的嘶哑,说的轻飘,但嬿婉听在耳里,装在心里,重如千钧。 “好,那你同我说说,我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进忠懵了下,这话题转变的委实有些快,连一向到位的表情管理都没控制住:“你真是……王钦倒了后,皇后委实急了,莲心说二阿哥在年节前有些着凉,将胎里带的哮症勾了出来,皇上还不知道;另外皇后已决定要是这回仪贵人生下的是个皇子,她会亲自抚养这个孩子;撷芳殿那边也逼的没那么紧了,只是二阿哥自己还坚持读书。” “皇后没管一管?” 进忠的语气略显讽刺:“素练瞒着呢。所以皇后每次去了还是陪着读书,不过今日皇上会召阿哥们去御书房考察功课。” 春日天暖,御花园里柳絮不断,这从撷芳殿前往御书房又势必经过御花园附近,二阿哥身边的奴才们几经削减,如何能护得周全呢。 嬿婉听着与上一世截然相反的发展,心中波澜不惊。 二阿哥永琏先前只是着凉,引出的哮症并不如上一世那般严重,这回的一点柳絮或许能让他避开早夭的命运;也或许不会,皇后不一定能改,素练也不知待到何时。 但又与她何干,病弱的嫡子也好,早夭的嫡子也好,她的棋局上都有他们的位置。 她不会随意将死任何一颗棋,但也不会随便为一颗棋谋求活路。 正如王钦和莲心,她故意偶遇过王钦一次,借此告诉进忠那阿肌苏丸的秘密,以此扳倒了王钦。 当时王钦发疯时皇后就在养心殿伴驾,身边跟着素练和莲心,而莲心既然能察觉到素练瞒着皇后谋算,又怎么会不知道皇后想用她来拉拢王钦呢;退一万步说,即便王钦不吃阿肌苏丸,莲心就愿意了吗。 多亏了进忠的用心操作,莲心虽然不会彻底背叛皇后,但透露些既定的事实还是可以的。 进忠估摸了下时间,赵顺福那边应当快结束了,随即说道:“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慈宁宫那儿应该已有了动作。赵总管已开始安排我去各宫送花,我打算先去慈宁宫,再去景阳宫。” 景阳宫? 进忠下意识想闻自己身上有无香味,莫非许太医有问题,沾染到他身上了,待会儿去问问任牧。 见状嬿婉忍俊不禁,故意踮脚凑上去闻了闻:“好干净,只有皂角的香气呢。” 一偏头见到那开始变红的耳尖,嬿婉有心再逗一逗,但想到这人马上要回去了,路上的时间不一定够他降温的,这才忍住了:“我只是觉得玫贵人的胎儿没的奇怪,仪贵人那或许也有异常。只是去一趟,我有分寸的。” 进忠没反对,正如她帮二阿哥引得皇上关心,帮助莲心避祸一样,这条路她要如何走,他只会帮她达成所愿,不会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 就算事态有异,有他在,她不用亲自脏了手。 “那名江姓太医我已让任牧盯着,说是有些真本事,给宫人们诊脉也攒了不少经验。” 那就好,好大夫总是不嫌少的。 嬿婉很是好奇,惢心的两个同乡---李玉和江与彬算是被如懿利用了个干净,不说李玉,就是江与彬,无诏情况下给嫔妃准备避孕药,脑袋可以当球踢了。 她可不信江与彬心中就一点怨气都没有,能凭着自己本事闯进太医院的医者,怎会短了心气儿,怎会缺了本事。 民间传闻是有些道理,但孕妇白天伤心吃辣,晚上熬夜吃酸,再吃补药缓解。 是药三分毒,这话也是很有道理呢。 临走时进忠又被嬿婉叫住:“我养给自己的那盆花,只有你和我见过。等我离开花草房,你自己给换个花盆,拿回去养着,好吗?” 砰,砰砰,砰砰砰。 进忠都不知怎么出的花草房,耳中只能听到震如擂鼓的心跳声,眼里只能看到小如米粒的花朵绽放,但唯独不会再想他当时有没有答应那个姑娘。 从见到她的第一刻,接过那碗姜茶时,他已隐约知道,他进忠怕永远不会拒绝她的要求。 只是…… “忠哥,皇上还没回来,您赶紧去添件衣裳吧。” 进守一眼就瞄到进忠耳朵通红,瞧这一路给他忠哥冻得,连脖颈都冻红了。 进忠:…… 他…他想起来了,那人好像骂了他一句……呆子。 而花草房里,赵顺福瞧着嬿婉那露了些高兴的样子,吸了口鼻烟壶。 要是他在花草房里闷了两年,能出去转转,哪怕看到的还是四四方方的天也会高兴疯的。 年轻人啊,前途未明,能高兴就先高兴会儿吧。 第10章 如懿传 卫嬿婉 10 雨水至,春日起,原本猫冬的嫔妃们也出来走动,而为表孝道,这一日弘历和皇后带着满宫嫔妃又来到了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待众人请安落座后,太后着人将一对麒麟金锁赐给了仪贵人,又言及这金锁是她晋升贵妃时先帝赏赐,皇后的笑容淡了些,心中要抚养仪贵人腹中孩儿的决心也越发稳固。 先前永琏被皇上检验功课时犯了哮症,虽并未被前朝大臣所见,但当皇上调查后发觉永琏是被她逼着日夜用功,这才着了凉,对她也冷了许多。 皇后也责罚了擅作主张的素练,甚至今日来慈宁宫都未带着素练,可奈何她与皇上间的嫌隙已生,只能留待日后弥补。 而此时太后又点了皇后:“前些日子永琏病了,今日哀家观皇后也有些消瘦,皇后照顾永琏也需得保重自身啊。哀家这有一盆姚黄,是皇上刚让花草房送来的新品种,名为玉石呈祥,皇后带回长春宫去吧。” 皇后本以太后是要讽刺她,却没想到还赠了她唯有中宫可用的姚黄,有些受宠若惊:“儿臣多谢皇额娘。” 也因如此,皇后也并未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弘历眼神变化了一瞬,随后见到宫女们搬来的姚黄时,在场众人都是惊讶了片刻。 她们并非没有赏过牡丹,各色珍品也见过不少,但眼前这盆姚黄色泽如金,花冠如环,宛如华贵软玉。 嘉贵人率先站了起来夸赞道:“臣妾们真是托了太后、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洪福,竟然能见到如此珍贵的姚黄。” 其余嫔妃们也纷纷开口夸耀,其中以高贵妃最为走心,娴嫔引经据典最多。 皇后心中高兴,不仅同弘历提出要晋仪贵人的位份,也同意了嘉贵人和玫贵人提出的修饰景阳宫一事。 好一番妻妾和乐,后宫祥和之景。 而弘厉却有些心不在焉。 前些日他因永琏的病情心情烦闷,也不愿去如懿和海兰同在的延禧宫,景阳宫又地气潮湿,想起曾嘱咐过花草房为慈宁宫培育新鲜牡丹。 来到慈宁宫时正巧遇到花草房的人摆放鲜花盆景,其中有个宫女心思奇巧,与他奏对时也是回答机敏,容颜也算娇美。 若非之后因前朝事忙,加之李玉前来禀报永琏病况内情,弘历也就将此事抛掷脑后。 如今想想,可以先让人去调查一番这宫女是否与慈宁宫有所关联。 ****** “嬿婉,要去景阳宫送花了。” 春婵推门进来时,嬿婉正巧画好最后一笔妆容,如此原本十分的容色也压到五六分,但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哪怕日后变化巨大,见过她的人也只会以为是她往日不打扮的缘故。 “嬿婉……” 按时她早就看惯了嬿婉这手上妆技术,但不知为何,今日她心中有些异样,可她又说不上来。 “怎么了,春婵姐姐?” 那一分异样在熟悉的称呼下消散无影,春婵敲了下自个儿脑袋,嬿婉还是嬿婉啊,她在想什么。 “就是觉得嬿婉你如今比我都高上一寸,结果还唤我姐姐。” 嬿婉挽着春婵的手臂向外走去,娇声道:“春婵姐姐,春婵姐姐,哪怕我七老八十了,你也是我的春婵姐姐啊。” 春婵捏了下嬿婉那软乎的脸颊肉,手上一点余粉都没有:“是是是,一辈子做你的依靠。今日送景阳宫的花少,咱们能快去快回,澜翠说今日午饭有荠菜呢。” 唉,长得太好让嬿婉多花了多少银钱,单是这不易掉落的妆粉就贵上不少,更别说嬿婉隔一段时间还要往宫外递银子了。 “荠菜,那感情好啊。每年也只有惊蛰前后才能吃这一口鲜菜了。” 两人又说了些话,出了花草房的门后一个比一个低眉顺目,就如这紫禁城中的任一普通宫人一般,行走在当差的路上。 “进忠,朕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进忠从一旁出列:“回皇上话,宫女卫氏乃汉军镶黄旗包衣,入宫后先后在四执库、寿康宫和花草房当值,如今在花草房当差已有两年。其家中只有寡母幼弟,母子两人靠出租田地和卫氏送出的月银生活,其余的关系奴才并未查到。” 弘历拿着银签拨弄着广州新进贡来的自鸣钟,漫不经心道:“既然当差已有两年,怎么头次去慈宁宫送花啊?” “皇上容禀,花草房总管赵顺福说这卫氏于花草培育上有些天分,当初送给娴嫔娘娘的绿梅盆景培育成功也有卫氏的功劳;但因着那绿梅存活不久,卫氏自责,这才久待在花房培育,鲜少外出;去年冬日绿梅久开不败,卫氏这才外出行走。” 进忠这番话说出来,站在一旁的李玉心里咯噔一声,这事还真与花草房没什么关系。 那时娴主儿禁足,绿梅本是私下送去的,谁想到翊坤宫几乎日日让花草房过去,最后险些又惹出乱子来;而皇上知道娴主儿将绿梅放在寝殿里时,那绿梅也已经救不过来了。 虽说娴主儿这也是重视皇上的心意,但这绿梅败了,岂非更糟蹋了。 皇上和娴主儿之前因海官女子出安华殿闹的别扭才刚刚过去,如今进忠又说起绿梅来很难不让皇上想起娴主儿为了海官女子舍弃了皇上给她封妃的心意。 这进忠,连当差都当不好,小心思还那么多! 李玉小心地朝皇上的脸色看去,却与皇上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赶紧转圜道:“皇上,您说今个儿要让众位阿哥们一道过来同您进午膳,阿哥们都已至偏殿了。您瞧,可是要传膳?” 弘厉本没想斥责李玉,在他看来,如懿有时候做的出格,但也是因为如懿对他痴心真情,她的真性情也只能在他面前显露,可李玉这厮又是什么表现。 “你如今办差事越发得力,都能替朕做主了。” 不轻不重的语气让李玉直接双膝跪地,那清脆的声儿连进忠都有些不忍心,在心里为他师傅疼了点好分担一二。 “奴才岂敢!请皇上恕罪。” 但不等弘历说什么,今日在殿外当值的进守匆匆跑进:“皇上,景阳宫太监来报,说仪贵人受了惊吓,如今已然传了太医过去。” “什么!李玉,去传撵!” 弘历大步走出养心殿,李玉一瘸一拐地跟上,身后是利索起身的进忠。 落在后头的进忠见进守悄悄冲他点了下头,心里就忍不住为如今在景阳宫里的人担忧起来。 虽知她聪慧,也知她骨子里是个胆大的,这颗心如何能定下来。 真是捧了个祖宗上位,往后也不知道他还要发多少愁,只盼着不用她发愁就好。 ****** 弘历赶到景阳宫时,不仅在宫门处碰到了皇后、慧贵妃和嘉贵人,一进去就发现整个景阳宫都在撒石灰粉。 进忠四下扫了一圈,没见到他惦记的那道身影,随着皇上进了暖阁后才发现那人正被仪贵人死死攥着呢。 瞧那轻声细语的劲儿,他都没享受过,每回见了就知道逗他。 “给皇上、皇后请安。” 弘历抬了抬手示意如懿起来,李玉已给他搬来了圆凳放在仪贵人床边,待坐下后弘历见着正在安慰仪贵人的宫女,有些惊讶,竟然是她。 皇后重视仪贵人这一胎,率先开口道:“仪贵人,你感觉如何了?怎会突然受到惊吓了呢?” “皇后娘娘,今日花房送了新鲜花草来,臣妾就想去瞧瞧,不知怎么突然窜出一条毒蛇来!” 说到这儿,仪贵人把嬿婉的手又攥紧了些:“若非这宫女一把抓住,臣妾如今都不知还能不能见到皇上和您了!许太医检查过了说那蛇毒性极强,便是及时救治,臣妾也保不住腹中龙胎了。” 徒手抓毒蛇…… 在场的人纷纷将目光落在仪贵人床榻边的宫女身上,进忠咬破了嘴里的嫩肉才忍住磨牙的冲动。 胆大都不够形容她了,他竟然不知道她还有这番本事胆量! 皇后瞧了眼这宫女,转头对弘历说:“皇上,这宫里怎么会有毒蛇呢,还是奔着仪贵人去的。” 闻皇后此言,弘历点了嬿婉询问:“当时毒蛇是冲着仪贵人去的还是向着你们手中的盆栽去的?” “回皇上的话,奴婢不知。送往景阳宫的花草出花草房前都会让太医查验,前往景阳宫的路上除却奴婢们并无人接近。但当时仪贵人赏花时奴婢忽然闻到股蛇莓汁的味道,这种植株在民间易引蛇虫,奴婢当时有些奇怪,这才凑巧抓住了毒蛇。” 这一番话逻辑清晰,线索明显,可以说是调查的人最喜欢的口供了。 皇后正眼瞧了嬿婉一眼,询问一旁的许太医:“许太医,仪贵人没事吧。另外这蛇莓汁可的确是有此功效?” “禀皇后,仪贵人的脉象尚好,只需静心休养便可使得胎相平稳。此外,蛇莓的汁液确易引蛇虫。” 许太医这话说的诚恳平静,心中却已是惶恐不安,仪贵人脉象上的中毒端倪竟然消失了,本以为是仪贵人体弱才寻不到,但方才他连着诊脉三次,都未能再寻得迹象。 这只能说有人给仪贵人对症下药,减轻了毒性,这才使得中毒迹象被母体不强的脉象掩盖。 莫非是今日之事嘉贵人早就有所预料,或者本就是她所为,这才提前出手扫清了端倪。 可怎么未知会他一声,使得他险些漏馅,而且嘉贵人手中何时有了这般医术高超的医者,开的药既不与安胎药药性相冲,又能减了朱砂之毒。 这种事即便是齐汝齐太医都做不到,那往后嘉贵人还会需要他吗…… 正当许太医在心中阴谋论时,仪贵人哭的不能自已,一边喊着到底是谁要害龙胎,一边伸出了手----- 想着仪贵人也是潜邸旧人,又怀着福胎,弘历难得主动接住了仪贵人的手:“你放心,朕定然还你一个公道。” 仪贵人:其实她是想……皇上的手也行吧。 “李玉,将景阳宫严加看守,进出一应人等都要详查,务必给朕寻出毒物来!许太医,你带着这个,你叫什么?” 嬿婉立刻停止袖子下的手腕活动:“奴婢叫卫嬿婉。” 弘历拍了拍仪贵人的脊背:“你带着卫嬿婉去毒蛇出没的地方,看看有没有蛇莓汁;还有花草房的宫人,送来的花草,都得给朕仔细察看!进忠,你去盯着。” “是,皇上。” 等一应人离开后,皇后提出要接仪贵人去长春宫休养,还说能否齐汝每隔一段时间去给仪贵人诊下脉,仪贵人也说不敢再在景阳宫住下去;弘历犹豫了下,思及钦天监所观天象,还是点头同意了皇后的两个要求。 皇后和仪贵人纷纷谢恩。 旁观的嘉贵人却是瞥了眼身边的贞淑,贞淑却也只能疑惑不解。 按理说,娴嫔未来探望仪贵人,这毒蛇怎么就提前放出来了,许太医也不知道这事,势必会说实话;还有,以后仪贵人进了长春宫,鱼虾再想送进去可就有些麻烦了。 嘉贵人攥了攥手中帕子,心中难得犹豫起来,这法子隐晦至极,就此放弃还是有让仪贵人诞下贵子的可能;但皇后若是存心要保仪贵人的孩子,素练近日来被皇后冷落,加上齐汝又在,需得冒的风险要多上不少啊。 “这染料拿过来给我瞧瞧。” 许太医从药箱中拿出些用具检查,嬿婉站在一旁观察着,她同那老凤凰学过不少时日的医术,能看出这许太医的确医术不凡,可就是贪财自大了些。 皇后想抚养仪贵人的孩子,指了他照看仪贵人的胎,就意味着这许太医起码是皇后的半个心腹;可他被嘉贵人用银钱收买隐瞒仪贵人脉象端倪,后又加重海兰安胎药的成分,最后被贬出宫了还以为能全身而退。 与虎谋皮,怎么能相信老虎会放过到嘴的食物兼敌人呢。 不过嘉贵人并未告诉许太医关于蛇莓汁的事,嘉贵人这个谋算只能被利益伙伴亲手掐灭了。 正当她思索时,身边走过来一人,这人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盖住,也挡住了风口处的凉风:“姑娘是花草房的宫人,也需得检查一番。” 虽然许太医的医德不值得相信,但无利益冲突下时那颗畏惧皇权的心还是存在的,嬿婉立刻与进忠去了间房门大敞的屋子。 因着嬿婉身上没有佩饰,所以只需要诊脉即可。 进忠严格执行皇上的命令,盯着嬿婉手上被仪贵人抓出来的痕迹道:“毒蛇可有伤到你?” 任牧低头把脉,仿佛没带耳朵出门,嬿婉也没转头看进忠,只道:“没有,我的手很稳。” 虽然她如今灵力薄弱,但强健身体还是勉强足够,于力道上的控制收放自如,弹出的那点儿药粉也已全被仪贵人吸入,没有半粒掉在花上。 那些药粉可将仪贵人的毒清除干净,这算是她利用仪贵人的补偿。 本来她是只打算保仪贵人,一次借力换一条命,公平;可是她忘了提前演练,用来召蛇的灵力过多,让原本该慢慢爬出的毒蛇直接飞奔过来,吓得仪贵人腹中胎儿当场就要流掉。 即便她是受祈愿之力的牵引来到过去的时间节点,引起合理的变化也都会为天道承认,更不会让她背负因果;她呢,自认不是什么好花,没有那逢人便救的心肠,而仪贵人的孩子本已是神仙难救,没流产都亏了用药吊着。 可谁让她失手将仪贵人一月之后的流产提到了今日呢。她也做过母亲,知道于大多数母亲而言,与孩子相处的每一日皆是独一无二的,所以这责任她担了。 “卫姑娘,还请舒展手掌,你握拳会使脉象不定。” 嬿婉松了力道,她绝对要记住这个教训,不过药粉解毒的同时也会强化些仪贵人的体质,不多,只会减轻些孕期反应。 这回的意外要是能让皇帝找齐汝给仪贵人诊脉就好了,只要嘉贵人敢继续送鱼虾,齐汝很快就会发现;要是嘉贵人不动手,那就看皇后的本事了。 皇后想保,可慧贵妃、嘉贵人再加上忠心过头的素练,仪贵人自己又是胆小懦弱且没有主见的性子,这局面,可是有的斗了。 可这潭水越乱,众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仪贵人身上,谁又会发觉此时入局的小鱼实则是条大鳄呢。 第11章 如懿传 卫嬿婉 11 “赵总管,您喝茶。” 小太监拿了赵顺福最爱的毛尖过来,赵顺福端起来咂了一口,心中感慨良多。 没想到他们这花草房里还真就走出位贵人去。 原先刚有人来打点时,赵顺福也以为是要捧出位贵人;可后来一瞧,不是那样啊,那干活的认真劲儿,花草房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单靠她那手艺天分,他也是生了点爱才之心,觉得这宫女性子胆大执拗,往后出宫嫁人不一定能得个善终,反而要是靠着栽培花木的手艺留下却是不难混口饭吃,可几番试探下这宫女就是想安分等到二十五岁出去。 当时赵顺福还想呢,出宫的日子哪有那么好,多少宫女出了宫吃饱穿暖都是问题,等着瞧吧。 可没成想,等着等着,这宫女马上要做主子了。 但凭他这历经两朝的眼力,还是那句话,前途未明啊。 “去,再给我端壶茶来。” 多喝点茶提提神,往后花草房可是少了一名好手了,他也只能自己多盯着些了。 傍晚时分,凤鸾春恩车的声音并未响彻在前往养心殿的宫道上,可满宫里都知道这后宫又要迎来一位新人。 长春宫内皇后嘱咐素练准备好明日给新人的赏赐后,又询问莲心今日仪贵人的胎相日常,一句句问过后皇后也是松了口气。 “还好本宫求了皇上让齐汝来为仪贵人诊脉。要是仪贵人的孩子也没了,不知道天下怎么看本宫这中宫失责,连着家里都损了颜面。” 莲心走到皇后身后为她按摩肩颈放松:“娘娘您思虑周全又福泽深厚,仪贵人有您庇佑,定然能平安诞下皇子的。” 皇上顾及她当初修饰景阳宫实为好意,所以蛇莓汁的事儿结束的虎头蛇尾;可前几日齐汝来给仪贵人诊脉,又发觉仪贵人脉象有异,似是吃了什么不洁之物,若非仪贵人这几日脉象强盛使得提前显了出来,待毒性加深,怕是要伤及龙胎了。 皇后叹了口气:“只盼着她这一胎真是个皇子,到时候本宫抱到膝下来养,也算是多了个指望了。” 先前她与皇上之间因永琏而生的嫌隙还未解决,仪贵人挪到了长春宫后又险些中毒,若非是她将仪贵人的身体养好了,皇上怕是又要与她生分。 也正是因此,皇上说要直接封那卫氏为贵人,皇后心中虽有不愉但也未曾反对;本以为太后会劝诫皇上,却没想到慈宁宫里也是平静。 太后与皇上并非亲生母子,即便如今入住慈宁宫,面对皇上时也是要谨慎克守,好在她还有永琏。 皇后抚摸着手边的姚黄,心中那些不平之气渐渐平息,只要永琏来日顺利登基,她如今受的委屈就不算什么。 “莲心,再备份谢礼,明日请安结束后让仪贵人身边的贴身宫女送去。” “是,娘娘。” 她如今与皇上嫌隙未解,倒不如抬举那宫女两分,也算是全了皇上的颜面。 月华洒落人间,为行人照亮前路,点点星辉与天蓝色氅衣上的海棠纹交相错映,宛如披了件银色轻纱。 进忠拎着灯笼小心走在前面,让身后的人每一步都落在光亮处。 “皇上本想让凤鸾春恩车未来迎接主儿,李玉说了两句当初玫贵人的事,这便消了。” 软底绣鞋踏在青石宫道上,步声轻轻,一路光明:“嗯。皇上封我做贵人本就是高兴时做出的决定,过后少不得觉得有些过了。要是太后和皇后开口反对,倒还好些;如今却是不高不下了。” 进忠偏过头去,看着嬿婉那没了脂粉掩盖后柔美纯真的容颜,对上闪着野心的眼眸:“奴才会一直给您打灯。等这贵人的位置坐稳了,日后嫔、妃、贵妃、皇贵妃,甚至……这路亮亮堂堂的,您也走的平顺安稳。” 嬿婉莞尔一笑:“好啊,进忠公公日后可莫要忘了今日说过的话。” 要是他忘了,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没了两者间最结实的那根缝线,恶鬼可就快要出来了。 马上就要到养心殿了,嬿婉走快两步,与进忠并肩而行:“进忠,春婵她们三个就麻烦你帮我调动了。” “主儿放心吧。您的事,奴才不敢不上心,只求您别忘了奴才就好。” 进忠的语气低沉危险,宛如无边暗色,什么坏的邪的都在面上搁着,偏将下头那颗拧巴的心藏得严严实实的。 如清铃般笑声随夜风而散,轻轻地没入夜色中。 “进忠,我们都往后看吧。” 荣华迷眼,富贵乱心,世人大多如此,空口白话又怎么能安抚住患得患失的人,交给时间吧。 时光的厚重便是她与进忠间最好的基石,左右这家伙对她只会在嘴上逞凶斗狠。 殿门打开,骤然明亮的烛光让嬿婉眯了下眼,可那颗心却是稳得住,因为她知道身后会永远亮着那抹灯光。 今夕良时,嬿婉如春;福寿如波,瓜瓞绵绵。 如今的弘历虽已登基两年有余,可骨子里还有些年轻气盛,也有着先帝那般爱之欲生,恨之欲死的性子。 见到简单装扮便容色更盛的美人,弘历心里的懊悔已消散不少。 更别说这美人一颦一笑都合自个儿心意,馨香入怀时弘历又觉得或许能再赏个封号。 第二日,长春宫内嫔妃皆到,皇后坐于上首,待众人请安落座后道:“想来你们都知道,咱们又多了位妹妹作伴。皇上已赐令贵人居永寿宫,你们需得好好相处,好让六宫宁和。” 慧贵妃耐不住性子道:“一个宫女,封了贵人还不够,皇上竟然还赏了封号。” “慧贵妃,皇上所为自有道理,何况令贵人救了仪贵人腹中的龙胎,这般恩赏也不为过。” 慧贵妃应了句是,瞧着还是不大高兴;身旁的嘉贵人又开口问道:“皇后娘娘,不知这令贵人是哪个令字啊?” 皇后刚想说话,只听外面的太监已经唱道。 “令贵人到!” 两边太监将门帘掀开,一位身着浅藕荷地兰花纹单袍的美人走入,五官端的是清婉雅致,可鬓间垂下的一抹流苏于其行走间轻轻摇曳,使得美人娇如夭桃,艳却不俗。 “臣妾永寿宫卫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安。” 纯嫔偏向右侧的娴嫔,低声道:“倒是个难得的美人。我瞧着令贵人在容颜上能与嘉贵人平分秋色了。” 娴嫔撑着下巴,眼睛半阖:“嗯,皇上眼光好。” 想起当初在景阳宫见到这魏氏,顶多是个清秀佳人,如今五官还是那副五官,稍稍打扮竟如此娇艳灼华,若是早知道…… 皇后心中微叹,抬了抬手:“令贵人起来吧,赐座。” 莲心走到嬿婉身边为她一一介绍这满宫嫔妃,自一脸不愉的慧贵妃起,到坐如朽木的海官女子结束。 嬿婉一边听着,一边看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如斯美色,上一世说她嫉妒她人美色才下手谋害也比劳什子坐胎药强。 无论微小或者高位,她都不会后悔自己所作所为,又怎么会因为她私自配了舒嫔的坐胎药而怨憎舒嫔。 刚刚落座就听得某位性子直率的开口问道:“听说皇上赐了令贵人封号,我有些好奇,可是炩火如星的炩吗?” 慧贵妃不屑道:“令贵人是花草房出身,嘉贵人你说的这般文雅,她又怎么听得懂呢。” 其余人知道贵妃性子一贯如此,刁蛮任性,说话更是扎人心窝;可令贵人不过包衣出身,又是第一次见面,谁会为她救场而开罪贵妃。 便是被救过的仪贵人,也只是抚着肚子,面露不忍。 嬿婉笑语盈盈,浑然没听出贵妃刁难:“贵妃娘娘,皇上说臣妾的封号是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的那个令字。” 炩还是令,都一样。 令字尊贵,可是炩也好,炩火重燃,燃尽这后宫仇怨因果。 第12章 如懿传 卫嬿婉 12 紫禁城中嫔妃册封礼结束后,第二日需得拜见太后,当然并非人人都能见到太后的金面,所以慈宁宫中设有月台,专供低位嫔妃们跪拜行礼。 嬿婉来到慈宁宫时,见到一座精致的轿辇停放在外,观其规制,后宫嫔妃中唯有贵妃及以上可用。 可太后一向不喜慧贵妃,皇后端着中宫的架子也不可能与她一日前来,那就只有太后的恒媞长公主了。 这位公主养在諴亲王府邸,极少进宫来,却没想到让她赶上了。 进入慈宁宫后嬿婉刚想朝着月台走去,却被从殿内出来的福珈拦住了:“令贵人,太后娘娘让您进去。” 慈宁宫正殿。 恒媞公主见进来一位除夕年宴上未曾见过的嫔妃,心知这是她皇兄新纳的嫔妃,待美人同她请安时点了点头:“令贵人好。” 怪不得太后如此喜欢这个女儿,通透又不自傲,好啊。 太后又同恒媞公主说了几句,便叫福珈领着去看她选给恒媞的衣饰玩件,恒媞知晓一会儿还能陪着太后用完午膳再走,便听话离开了。 “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皇帝给你选了个好封号,你也不能辜负了这个封号。” 嬿婉:“是,臣妾会努力上进,不负皇上期望,不负太后教诲。” “宫里人皆知皇上喜欢柳叶弯眉,你怎的画了飞羽眉出来?” 嬿婉轻触眉毛,笑容未改:“太后娘娘容禀,臣妾识文不多,只懂些粗浅道理,以为合适的才是最好的;而且满宫娘娘们都画了柳叶眉,臣妾想来也不缺臣妾这一个。” 太后对这番话还是比较满意,有野心,有想法,也敢去试:“读书虽少,但这话说的还有些章程。” “谢太后夸奖。” 此前太后听福珈说卫氏一心等着出宫,便知这人怕也装不出对皇帝有真情的样子,何况宫里已有了娴嫔,那可是与她姑母一个样子。 不观史,单看大清开国来,多少为了情谊而疯魔的嫔妃,那就不是可控的棋子。 如今玫嫔有宠,却不能再有子嗣;而令贵人的身板瞧着还算健壮,面色也红润,想来是个能遇喜的。 后宫中有子嗣的嫔妃说话总是更有些份量,枕头风得吹,重量也得有,这般才能让她的恒媞逃开那满蒙联姻的旧俗。 太后没再说什么,让嬿婉离开了慈宁宫;回去路上嬿婉同身边的春婵小声说道:“春婵姐姐,你还好吧?” 春婵手脚冰凉,她本就没从好姐妹突然成了后宫的主子娘娘的震撼中缓过来,被调到永寿宫当差后不知该用什么态度。 但这两日先是看嬿婉在长春宫被高位嫔妃们刁难,今日又看太后警告嬿婉,一个熟悉称呼立刻勾起了她的回忆:“主儿,您如今可不能这么唤奴婢了,让人听见就不好了。” “我很小声的。何况我是宫女出身这是改不了的,而且你要忘了当初同我的约定吗?” 春婵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奴婢不会忘的!会永远陪着您的。昨晚上您服侍皇上睡得晚,回去后奴婢服侍您歇会儿吧。” “好。这花盆底穿着还有些不习惯,我都有些脚疼。” 春婵向嬿婉靠的近了些,好让她能靠一靠:“主儿虽然头回穿,但走起来不比那些娘娘们差。奴婢出来前已经让澜翠准备热水,等回去了您泡泡脚解乏。” 嬿婉觉得身上又有了力量,走的也快了,待回到永寿宫后见到迎出来的人时,笑容越发甜美:“进忠公公来了。” “奴才请令主儿安。” 进忠微弓着腰走到嬿婉身边将春婵挤开,自个儿伸出胳膊让嬿婉搭着,冰凉的护甲轻触他的手背:“皇上赏了您些上好的燕窝和银耳,让奴才嘱咐您好生用了。” 说话间两人进了嬿婉如今住的偏殿,春婵想到主儿曾说这位进忠公公是可信的,让她们和王蟾可以像信任主儿一般信任这位,可她瞧着这两位的背影,竟然觉得……融洽! 想多了,肯定是她想多了,主儿认识这位公公又不是一两年了,自然得有点默契了! 嬿婉刚一坐在榻上就如没了骨头般倚着:“进忠,我腿疼。这花盆底硌的我脚也疼。” “今日去慈宁宫拜见太后,不宜乘轿,委屈令主儿了。”进忠决定一会儿就去趟内务府,尽快把给永寿宫的轿辇做出来,令主儿娇贵,得用些柔软的缎子做坐垫才能坐的舒服。 “那你帮我按一按,好不好?” 进忠不知说什么,原先她还在花草房时他就不敢触碰,如今成了贵人,他…… 嬿婉看某根木头有点不顺眼了,轻踢了那蓝色蟒袍一脚:“进忠公公是皇上跟前得力的人,我只是个小小贵人,如何敢使唤呢。” 不敢使唤,就敢动脚了。 进忠用随身带的帕子仔细擦了擦手,半蹲下去,那手落在那青地垂丝海棠纹氅衣上时还颤个不停。 “公公在御前可是被挤兑狠了,连饭也吃不上了。” 进忠有点被气笑了,就凭李玉那厮怎么可能,但手下的力气也是渐渐回来了:“皇后赏的坐胎药已让任牧瞧过了,令主儿可以放心喝。还有那些燕窝银耳,您就让春婵她们早晚给您炖了吃,这两年您在花草房虽没累着,但身子也太清瘦了些……” 听着进忠絮絮叨叨的话,嬿婉的目光落在那张清俊面容上的时间也越发久。 这人啊,不笑时冷冽如冰,笑时又有些风流不羁,难为他在御前当差时还得控制表情了;不过,眼下这唠叨的样子,却是让她安心的很。 “……今个儿您去慈宁宫,太后可有挑明?” 嬿婉坐直了身体:“没有。先前我表现的一心出宫,太后估计是觉得挑明后我可能会对她生出怨怼之心,回头再反咬她一口,与我们想的一样。” 太后从一开始就不露风声,就已是做了两手准备。 要是她渴望荣华富贵,太后自然会挑明;可惜她没有,那太后就不会冒险,赌她不会暗藏怨怼之心。 等日子长了,她认命了,太后若是要用她时,宫外的杨佳氏和卫佐禄可还在呢。 “对了。谷雨快到了,每年惊蛰和谷雨间冷热交替,各宫都会有太医去请平安脉,任牧给嘉贵人把的脉如何?” 进忠虽不知嬿婉怎么重视嘉贵人,但还是想法子让任牧去了启祥宫:“强健有力,挺健康的。” 三月将至,原本仪贵人都快流产丢命了,嘉贵人这时也该怀孕半月,要是任牧诊脉无错,嘉贵人的贵子是错过了。 “进忠,我今日在慈宁宫见到恒媞公主了。太后真的是有个好女儿。” 进忠心领神会:“您年轻,又刚承宠,何必着急呢。日后啊,这皇子公主您都会有的。” 是啊,她会将她的孩子们都好好地带回到身边来。 等榻上的美人又跟没骨头似地倚了回去,进忠这才告退离开;出去见到春婵等人时,又是那个容姿矜贵的御前太监,半点儿伏低做小的样子都看不见。 “令主儿这几日累着了,你们都仔细伺候着;要是有哪里不适,及时地去请太医,就算主子不当回事儿,你们这些人也不能不用心伺候。” 春婵算是见进忠比较多的,但也是怵他,更别说见得少的澜翠和刚来的王蟾了。 尤其是王蟾,他撞了大运才能从四执库来到永寿宫伺候,又得贵人主子重用,原本高兴疯了,可这位进忠公公直接大棒加甜枣,让他那颗飘乎的心立刻落地了。 每每被进忠用挑剔的目光一看,王蟾就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还不够好,于是越发努力上进,不仅把永寿宫的太监们管的老老实实,还开始发展消息渠道。 而春蝉和澜翠也不甘示弱,三人就这样开始了互卷之路。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进忠又一次想不明白嬿婉到底看中这瘦瘦巴巴的小太监哪了,但他如今不能永寿宫当差,在御前伺候才能更好地帮着永寿宫,就只能让王蟾先做着,他多管教些了。 回养心殿路上,进忠一直琢磨着启祥宫的嘉贵人。 令主儿不重视更受宠的娴嫔和慧贵妃,也不在乎怀有龙胎的仪贵人,怎么偏偏重视嘉贵人呢? 莫非是闻到嘉贵人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算了,想法子多探听些启祥宫的动静吧;还有莲心那儿,嘉贵人常去长春宫,说不定会显出什么来。 先前令主儿将王钦弄下来时说是为了他,其实也与莲心有些关系。 要是他来做,就等莲心真嫁给王钦后受了磋磨再动手,这折磨只有落在身上了才知道疼,只是瞧着还是浅了一层。 可谁让永寿宫的那个心软呢,只能他再用把力,免得让莲心忘了当初的恩情。 第13章 如懿传 卫嬿婉 13 春去冬来,暂居长春宫的仪贵人也孕满九月,生产时参汤熬了一碗又一碗,仪贵人挣扎了两天一夜生下来一个瘦弱的小阿哥。 皇后见着襁褓里的婴儿时,发觉比永琏出生时瘦小了不止一圈,心中有些失望。 弘历听着四阿哥细弱的哭声原本也有些担忧,但见到皇后脸上的失望之色时顿时不悦:“皇后,太医说仪贵人生产时损耗过度,怕是照顾不好四阿哥;先前你就同朕说想要亲自抚养仪贵人这一胎,那四阿哥便由你照顾着吧。” “臣妾遵命。” 等弘历离开长春宫后,皇后抱着刚出生的四阿哥长叹一声,知道皇上想必是将四阿哥体弱怪到她头上了。 可还没等皇后好好养着四阿哥,除夕年宴一过,四阿哥便去了,连满月都没到。 偏此时娴嫔身边的阿箬主动检举娴嫔因玫嫔与仪嫔冒犯过她而下手害死两位皇嗣,种种实证之下,皇上只能将娴嫔废为庶人,关入冷宫;而已搬回景阳宫休养的仪嫔不知何时跑到前往冷宫的宫道上,等庶人乌拉那拉氏一露面便拿着簪子冲了出去。 还好当时有李玉和惢心等人跟着,如懿只是被划破了脖子,冷宫还是依旧进去了;仪嫔被送回景阳宫后,皇上下令禁足三月,念及其慈母之心,倒没有再给予其他惩罚。 但检举有功的阿箬却是被封了慎答应,二月里凡是皇上召人侍寝,基本上都是慎答应,每每出来后面色疲倦,腿脚打颤,使得宫里多少人眼热。 想到慎答应是如何上位的,庶人乌拉那拉氏的名字不知道被各位娘娘们在心里骂了多少次,连前些日子刚晋为嫔的嬿婉都比不过呢。 而冷宫里的乌拉那拉氏本就担忧脖颈上的伤口是否会留疤,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后自觉体力不支,回床上躺着去了。 惢心能怎么办呢,服侍着如懿躺下后,自个儿用一双生了冻疮的手接着做那些绣活。 海答应离了主儿后也过得紧巴巴的,帮不了她们什么;那个凌侍卫要拿六成,且每次还要她们攒的多了才肯帮忙卖。 惢心觉得这个凌侍卫身上常有酒气,像是会偷奸耍滑之人,想让如懿换个卖绣活的渠道;奈何如懿觉得她们应当从一而终,不可半路毁约。 眼睛已经酸痛,惢心放下手里的绣活去浣洗衣物,手上的冻疮触碰到冷水后越发刺痛,此时惢心难得对如懿生出一丝怨怼。 当初李玉与她都说多带些金银细软,主儿偏要将所有东西都封存在翊坤宫; 当初主儿说要多带些衣物,如今却都由她一人浣洗; 她们都等着银子换吃食呢,主儿还戴着护甲不肯摘,绣花时难免勾线碍事。 捶打衣物的动作越发力大,几滴眼泪混在溅起的水花中分不清彼此。 …… 接连几件大事使得新年给紫禁城带来的喜庆气氛也荡然无存,直到过了惊蛰,万物复苏,紫禁城里又有了春色,这才好些了。 永寿宫正殿里,身穿碧青色缠枝莲纹锦袍的美人偎在美人榻上小睡,手中握着的书卷随着美人熟睡而掉落在地,榻边守着的宫女忙伸手去接,却不如一只长着薄茧的手快。 原本是没发出什么动静的,但榻上的美人也不知是不是心有所感,睁开了双眼,见到来人时眼中未曾褪去的睡意转变为喜悦。 “你来了,可皇上那儿是有什么事?” 进忠拿起花签夹在展开的书页里后交给一旁的澜翠,自个儿蹲在榻前:“奴才给令主儿请安。皇上说让您午后去养心殿伴驾,让奴才过来与您说一声。” 澜翠端来的茶盏被进忠接过,递到嬿婉唇边:“这春日还冷,您怎么就在这榻上睡了。” 见进忠如此做,便知晓殿内是安全的,嬿婉就着进忠喝了两口白水:“原本没想睡的,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您这样几日了?可有让任牧来看看?” 嬿婉伸手拍一下进忠的手让他先冷静下:“我没事,任牧来瞧过了。你先与我说说,仪嫔的四阿哥是不是咱们想的那般。” 他曾再三叮嘱过任牧,永寿宫要有什么不好必须第一时间报给他,前天他刚见过任牧,的确没听那小子说什么消息。 进忠给人拉了拉盖在腿上的毛毯:“二阿哥得了哮症后就搬回了长春宫起居,可这春日风沙,夏日燥热,秋日芦花,还有冬日大雪都易引得哮症发作。莲心说皇后动不动就叫太医过去诊治,反而使得二阿哥的病情加重,再一读书,常常咳嗽,仪嫔根本休息不好。” “仪嫔原是皇后身边侍女,又一贯胆小,所以她不敢同皇后说,母体不好,孩子自然也不好。齐汝即便是一月一诊,又怎会没发现。” 进忠没说齐汝,转而道:“皇上目前应当是不知的,毕竟仪嫔原本就体质不佳;而且皇后为了以身作则,二阿哥和四阿哥跟前伺候的人减半,照顾不周也是有可能。” 所以庶人乌拉那拉氏谋害仪嫔的事情的确在有些牵强,可谁让仪嫔的确被用过毒物,即使解了也是有过的。 搭在玄狐皮毛毯上的手戴着枚翠雕桃纹戒指,两者相较衬得那手纤长白润,也引了旁人的目光去。 “连着两个皇嗣都是出生后没能保住,皇后如今怕是操心坏了。” 送往各宫的坐胎药又多上不少,坐胎药不仅味道难闻,滋味更是古怪难言,送来永寿宫的每每还没到嬿婉面前就被倒进了水沟里,但那味道嬿婉常常在旁的嫔妃身上闻见。 即便嫔妃们每日喝了坐胎药后会漱口,平日里也沐浴熏香,可奈何嬿婉的嗅觉实在是过于灵敏。 不过,昨日去长春宫请安时头次未曾在嘉贵人身上嗅到,估计是嘉贵人盼着的贵子来了。 毕竟嘉贵人可是玉族世子专门选出来的宜男相。 可惜玉族太远,也比较闭锁,她与进忠在宫外的人现在怕只是刚到玉族,想接触玉族世子妃,就只能慢慢筹谋了。 她很期待,嘉贵人知道这位笑起来那样温柔的世子暴毙时会是什么样子。 逼死发妻,胆小谄媚,好一位温柔的世子啊。 嬿婉抬手拍了下进忠:“同你说件事,我有喜了,已有三个月了。” 命运已经更改,也不知是哪个孩子先来到了她的身边,只能待瓜熟蒂落时才能知晓了。 进忠如今还是不敢相信嬿婉明知他的心思,做了主子却从不避开与他的肢体接触,每每都觉得恍如梦中。 她在短短一年内从贵人升为嫔,进忠自认没帮上多少忙,看到那换了盆的小花时,总会在想他会不会如这花一样,不知哪日就在她心里枯萎了。 锦上添花的残花怎么能让一位得宠的年轻嫔妃容忍有着另类心思的太监见她,靠近她,触碰她…… 可是每次相见,进忠那颗不安的心都会被她安抚;现在的进忠觉得自己就跟那盆过了冬日后再次盛开的花一样。 着什么急呢,时间到了,还是会开花的。 所以即便他心中又有点飘然,可比原先好多了,嬿婉说的话他也听清了。 说事啊,说呗;什么事,有喜了;有…… “三个月!” 嬿婉摸了摸肚子:“除夕年宴后诊出来的,当时不到一月,任牧说胎相平稳。所以我让他先瞒着你,等过了三个月再同你说。” 不再被瞒的进忠慌得在殿内转了两三圈才站定在榻前,直勾勾地盯着嬿婉,语气委屈:“您不同皇上说是因为当时四阿哥刚薨,可您连奴才都瞒着做什么!您这些日子可觉得哪里难受,用膳如何,可还能吃的下去……” 就任牧和永寿宫这些服侍的人,想令主儿怀孕的事瞒过三个月去得让令主儿操多少心,还得忍着怀孕的不适。 他扶着她上来,不是为了让她发愁的! “你再瞪!怀着这孩子我整日困得睁不开眼,好不容易你来了,竟然还瞪我。”说着说着,嬿婉就红了眼圈,进忠哪里敢再大声,麻利地蹲了回到了榻边,轻声安慰。 那劲儿,即便是进忠名义上的主子都没见过;春蝉和澜翠见了几回,倒是还勉强适应。 两人还有些高兴呢,退到外间守着去了。 主儿遇喜后难免敏感多思,而她们和王蟾加在一块儿有心哄主儿高兴,有时候反而像是主儿哄她们高兴了。 如今进忠公公知道了好啊,主儿有个发泄的地方了。 进忠瞄了眼扔在身上的书,将书页数记在心里,决定等人发泄够了再把书捡起来,花签也重新夹回去,省的这人下回再看时寻不到页数。 嬿婉说着说着还真掉了两滴眼泪:“你就说,这玫嫔仪嫔的孩子连着都没保住,咱们又都知道娴嫔并非真凶,背后之人还未浮出水面!” “皇上这些时日本就气大,我若是说给你了,你当差时能不挂心。上回任牧还与我说你在正月里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你是打算累死自个儿好让李玉高兴嘛!” 这都哪跟哪啊! 但进忠能如何,只能听着哄着应着,最后也不知谁才是被瞒了两个多月。 嬿婉赏玩着刚得的手串,十八颗珊瑚珠串起,每一颗上都雕着蝠纹,又以青金石和翡翠为饰,精巧吉祥极了。 进忠见嬿婉又有了笑模样,就觉得自己为了这手串费的心没白费:“令主儿,那您打算何时告诉皇上?” “今日你来了,也知道了;那我就下午去养心殿时告诉皇上。” 第14章 如懿传 卫嬿婉 14 启祥宫。 “主儿,主儿,令嫔娘娘有孕了,听说已经三个月了!” 丽心揣着刚得来的消息跑进嘉贵人的偏殿,而坐在铜镜前原本还在欣赏世子新送来的首饰的嘉贵人与贞淑一下子就黑了脸。 贞淑走过去狠狠扭了下丽心:“大呼小叫什么呢!一点规矩都没有,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主儿不会管教下人呢!” 丽心吃痛,喏喏地不敢说话。 嘉贵人将步摇搁在桌上:“去,举着烛台跪在外间。天不亮,不许起来。” 丽心不敢反驳,选了只较轻的烛台跪下,她们主儿在外时直率爽朗,只有她们这些伺候的才知道这美人面下的喜怒无常。 而贞淑回到嘉贵人身边,轻轻给她顺着气:“主儿,您仔细肚子里的贵子,气大伤身啊。” “如今还谈什么贵子!令嫔瞒的倒好啊,三个月一点风声都没漏!” 嘉贵人揉了揉太阳穴,先前仪贵人住在长春宫,素练也被皇后疏远,她试着送了几次鱼虾,立马就被那齐汝发现了,若非是她决断的快,如今在冷宫的说不定就是她了。 即便如此,她悉心培养的人手也损失了不少,尤其是许太医,要不是贞淑动手及时,这老头就将她捅出去了。 娴嫔虽然进了冷宫,可玫嫔、仪嫔这两个卑贱出身的贱人竟然都靠着肚子成了嫔位,连宫女出身的令嫔都跑到他前头去了!而她堂堂玉氏贵女竟然还只是贵人! 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她本想满了两月再去告诉皇上,还能踩着玫嫔和仪嫔的事儿让皇上多宠她些,多重视些她肚子里的孩子。 没想到又被令嫔这个卑贱之人抢了先! “贞淑,你先去查查是太医院的哪个太医给令嫔请脉。” 嘉贵人注视着铜镜中那张艳丽夺目的面容,才三个月而已,玫嫔和仪嫔熬到了生产不也没能生下龙子嘛。 何况这宫里又不止她一个不想令嫔诞下贵子,只是这令嫔与宫里哪个都是相交淡淡,得费心筹谋一番才好。 夏日初至,皇上携一众嫔妃前往圆明园避暑。 “主儿,奴婢可是听说了,皇上安排您住的天然图画除了皇后娘娘的长春仙馆和慧贵妃住的坦坦荡荡,天然图画可是离皇上住的九州清晏最近了。” 嬿婉被春婵和澜翠一并扶着朝天然图画里走,从背后瞧去还是个纤细美人,两个宫人扶着行走要么是病弱要么是娇气。 但转到正面一瞧,要不再加两个吧,这么个纤细美人挺着个大肚子让人瞧着就担心。 “不愧是圆明园,这里比永寿宫凉爽的多。”嬿婉被扶到竹榻上坐下,腰后垫了好几个软枕才让她躺的舒服了些。 澜翠给嬿婉端来盏白水:“是。奴婢听老人们说,先帝在时夏日里也喜欢来这儿,有时候还会住到立冬再回宫里呢。” 那感情好,既然有旧制可寻,她倒也不用挺个大肚子奔波劳碌了。 脚上的软底绣鞋被人脱下,小腿水肿所带来的疼痛被力道合适的按摩纾解了许多。 嬿婉很快就靠着软枕睡了过去,等人睡熟后澜翠留在身边照顾着,春婵走出去拉着王蟾说话。 “这天然图画里的人你瞧好了吗?” 王蟾用春婵递过来的湿帕子抹了把脸:“放心吧,进忠公公已经提前筛过一遍,我也放亮招子盯着呢” “那就好,任太医也说主儿怀有双胎,畏热易倦,这段时间龙胎又长的快,在宫里热狠了也不能多用冰,现在来了圆明园可算能睡个好觉了。” 王蟾听了也高兴:“任太医说主儿的预产期就在中秋前后,前头也说皇上这回想在圆明园多待些时日,说不定主儿能在圆明园坐完月子再回去。” 主儿虽然是永寿宫主位,永寿宫里也没有旁人住,可也比不上这一整个天然图画啊。 “我得去提膳了,你和澜翠小心些。” 王蟾拍着胸脯让春婵放心,说来这提膳的事可是他们永寿宫最难做的事,汤水喝多了主儿饿的快,可任太医又说不能吃那么多主食点心,免得生产时吃苦头。 进忠公公又不能常过来,亏得春婵在,用膳时能制得住主儿,还能哄着多喝些滋补的汤水。 日头渐渐升到了正当午,嬿婉也在饭食的香气勾引醒来。 “春婵,澜翠,扶我起来。” 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伸出的手,嬿婉立刻睁眼朝外看了眼是不是还有旁人来了。 “圆明园里许多事务还需皇上处理,点了奴才来天然图画瞧瞧您休息的如何,用的香不香,还让奴才带着任太医来给您诊脉呢。” 嬿婉的肚子大了,不仅弯腰困难,而且腿脚都有了水肿的症状,花盆底根本穿不了,更是得常常注意鞋子尺寸才能穿的合适。 进忠拿起蓝绸莲叶纹绣鞋给人穿上,摸了下是否合脚:“令主儿,这一路马车狭小颠簸,您可觉得哪里不适?” “你都安排的那般好,我要是还不适,其余娘娘们听了怕是都得骂人。” 嬿婉搭着进忠的胳膊站起来走到外间,除了一桌的菜肴补汤外,第一眼注意的就是拎着药箱的任牧:“任太医来了,这回可还觉得本宫吃的太多了?” “娘娘的膳食方子微臣刚刚调过,要是娘娘觉得哪里不适,微臣可再行更改。” 每回这家伙调过,她的桌上就得少一道菜肴,多一份汤水。 嬿婉哼了一声,坐在圆凳上伸出了手:“不是诊脉吗?” 任牧拿出脉枕,丝帕搭上后静心诊脉片刻:“娘娘胎相平稳,虽有些疲累,但只需好好休息便可。” “好。王蟾,领任太医去喝口凉茶。” 等任牧被领走后,春婵两人开始服侍嬿婉用膳,嬿婉喝了两口汤压了压饥饿感:“进忠,你吃了吗?” “进保给奴才留着饭呢,回去就能用。汤都要凉了,您快些用了吧。” 嬿婉才不听他的,十有八九是打算回去塞一肚子饽饽,那玩意儿噎人但抵饿快捷:“澜翠,我要的凉面呢,端上来吧。” 澜翠很快端了一海碗凉面来,劲道的面条上铺了好些牛肉片,过水就捞出的青菜,虽然没用辣油蒜末调味,但用心烹煮的高汤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本宫又不想吃了。进忠,你把这吃了。” 进忠的眼皮跳了跳,这么一海碗,即便是令主儿怀了孕也不一定能吃的下,何况令主儿如今口重,澜翠要是这样办差早就被赶出去了。 但他不一样,他食量大,先前没爬上来时就常常饿肚子;后来在御前当差了,能吃饱但需要避讳的也多,辣油蒜末味道刺激难消,豚肉羊肉腥气还易体燥;牛肉虽好,却不是能轻易吃到的。 “谢令主儿赏。” 这沉甸甸的海碗刚端到手,就又听到:“本宫吃饭喜欢清净,不准吃的稀里哗啦的。” 本想几口扒拉完后给嬿婉汇报消息的进忠:…… 其实他也能吃的又快又没声音,但想来这人后头多的是招数等着他。 第15章 如懿传 卫嬿婉 15 用饭过快易生胃病,这道理进忠知道,但当差要紧,保住了脑袋前途了才有时间去想这胃病的事。 饶是他放慢了速度,嬿婉吃了还不到一半时他就已经吃完,用茶水漱了漱口后道:“令主儿,嘉贵人住的上下天光离您这儿远了些,她遇喜也五个月了,想必不会再来扰您了;她要是厚着脸皮上门,您也甭搭理她。” 要不是令主儿谨慎,他也发觉不了这位玉族贵女竟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瞧着皇后、贵妃、纯嫔一个个被她耍的团团转。 可这嘉贵人到底在想什么呢,即便是满宫的阿哥们都薨了,还有直系的宗室子弟,这混了外族血统的皇子只会是皇上万不得已的选择;就算真到了那一步,皇上又怎么不会疑心嘉贵人。 如今六月中旬,令主儿这一胎也有七个月了,任牧说怀有双胎的妇女基本上都会早产,他只能帮令主儿保到八月,那时龙胎势必要出生了。 所以这段时间最为紧要,御膳房送的鱼虾是干净的,那嘉贵人势必有其他阴招等着。 “这天然图画如此凉爽,我也不想出去受热。嘉贵人嘛,或许会从我生母杨佳氏上使劲儿,杨佳氏的性子的确惹祸” “又或者想法让我早产,双胎常怀不足月,任牧说我在八月里生产,可前面还有七月十五的鬼节;不然就是我生产时动手,任牧只诊出我肚子里有一个是阿哥,另一个却不知道,要是来个龙死凤生,又能讨什么好;还有贵妃那她也不会闲着。” 皇后年岁尚好,因为仪嫔的事不太想抚养皇子,又有二阿哥的病况起伏不断,已是心力交瘁了;而素练也被莲心排挤的退射一地,嘉贵人就只能往贵妃那儿使力了。 这一样样让进忠听得是胆战心惊,偏可能被用这法子暗害的人却是淡然依旧。 嬿婉摸着自个儿的肚子:“再有半月,杨佳氏估计就要进园子来了,这件事在皇上那儿还差最后一把火,这把火我自个来;钦天监那儿如何了?” “您就放心吧。奴才拼了命也不会让您的孩子被别人抢了去,更不会让小主子们去撷芳殿那种冷地。” 嬿婉伸手捏住进忠的耳朵,语气不善:“不拼命你就做不成了,嗯? 扭住耳朵的手并未用力,进忠却连连叫痛:“办得到,办得到。令主儿可千万别动气,等晚上皇上会来陪您用膳,您先好好歇会儿。” “嗯。下回再让我听见这话,我就给你将耳朵拧下来。” 进忠领了‘威胁’后退了出去,领着任牧向着九州清晏走去:“该怎么说你知道吧。” 装了一肚子饭食凉茶的任牧:“知道,进忠公公放心。” 他刚到手的宅子还没暖锅呢,当然管得住这张嘴。 “公公,之前江与彬问微臣,说有没有办法进冷宫?” “冷宫有人给他传话了?” “这个没见,似乎是他自己想去的。冷宫阴湿,蛇虫鼠蚁又多,在那得了病最是折磨。” 进忠从怀里掏出两枚薄荷叶嚼碎了咽下:“倒是个情种。让他等着吧,回头皇上找人给乌拉那拉氏诊脉,会有人推荐他的。” “好。” 掐着皇上午睡醒来的时辰回了九州清晏,进忠领着任牧进去:“皇上,奴才回来了,任太医正在外头候着呢。” 九州清晏凉爽舒适,弘历这一觉睡得也是舒服,寝衣外披着件外袍:“让他进来吧。令嫔可还好?怎么回来这么晚啊?” “回皇上的话,奴才去时天然图画的人说令嫔娘娘正在小憩。奴才想令嫔娘娘可能是路上累着了,便等娘娘醒了才让太医去诊脉,请皇上恕罪。” 弘历想到令嫔那大的吓人的肚子,心中微叹,若非令嫔这一胎畏热的紧,他倒是想让人留在宫里更安稳些:“起来吧,你也是用心了。” “谢皇上。” 此时任牧走进来,同弘历行礼后起身回话:“令嫔娘娘胎相平稳,微臣以为不过两月龙胎便要降生,只是令嫔娘娘近来似有忧思,虽还未影响龙胎,恐来日生产艰难。” 弘历圾着鞋走到窗前:“皇后提出接她母亲入园本是好意,却不知她母亲不慈,令嫔又一向尊上友下,唉。” “进忠,让御膳房晚上多备些滋补菜肴送去天然图画。” “是,皇上。” 而一旁的李玉上前一步开口:“皇上,钦天监监正已在外候着了,您看是否让他进来?” 弘历想起自己出宫前的确让钦天监夜观天象:“让他进来吧。任牧,以后你每日都去天然图画为令嫔请脉,有什么不好立刻来报。” “微臣领命。” 任牧退出去后,李玉让监正进来,又让进忠去外头守着去。 进忠听话地走到廊下守着,这儿比紫禁城里强的多,养心殿的廊下一到夏日就是热浪滚滚,可皇上又喜欢凉爽,这进出时一冷一热的,那还不如一直热着呢。 还是圆明园好啊,宽敞,凉爽,令主儿也能睡得好多了。 “忠哥,您赶紧去吃饭吧,早上您就随意对付的两口,这儿我帮您盯着。”进守如寻常当差一般挪到进忠身边。 一说到吃饭进忠就撑得慌,要不是嚼了两片薄荷叶,他这会儿呼吸都是牛肉味的。 “我吃过了。以后嘉贵人那儿的消息每一条都告诉我,还有内务府那边新选给令主儿的接生姥姥和乳母的家人干系都让进保给我调查清楚了。” “是。” 进守心里忍不住咂舌。 令嫔娘娘身怀双胎,这内务府给令嫔娘娘选的人时本就谨慎小心,结果每次都能被进忠挑出毛病来,再想办法换人,还不能被人察觉异处。 这换上一次已经够麻烦了,他们忠哥可是换了七八次了,这回满意了,还要查人个底调,啧,感觉盯着启祥宫的活还是件好差事呢。 傍晚时,因着奏折早些批完,还未到晚膳时分,弘历便去了天然图画。 还未到天然图画,阵阵琴声穿万竿翠竹而出;院内,茂盛宛如遮天的梧桐树下有美人席地而坐,一架通体玄黑的古琴横于膝上,流畅琴音自此而出。 弘历制止了周围宫人的行礼问安,待一曲毕后,抚琴的美人睁开双眼,看到立于眼前的弘历时,作势要起身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不必行礼。春婵,扶着你们主子些。”等嬿婉站起来后,弘历问道:“怎么在树下抚琴,要是吹了风该如何?” “垫着软垫呢。您说晚上要来臣妾这儿用膳,臣妾就想起上回您教给臣妾的琴曲,想着先练习一番。这里凉爽,树下又有树荫,没想到让皇上看笑话了。” 两人坐在圆桌旁,宫人们端着各类菜肴鱼贯而入,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你初接触古琴,就能弹出琴曲意境,朕能听出你是下过功夫的,韵动有律,何来笑话一说。”弘历让身边的进忠给嬿婉盛一碗银丝羹:“朕听说你近来体热,特地让御膳房做了这道汤来。” “多谢皇上关怀。” 嬿婉喝了两口汤羹后吃到一颗莲子,莲子心被御厨用竹管去除,塞了些鲜肉进去,吃起来既有肉香又不腻人:“御厨好巧的心思,一点莲子芯的苦味都没有。” “莲子芯清苦,也常被世人寓为慈母苦心。方才你弹的《渔舟唱晚》虽意境广远,却难掩失忧愁。令嫔啊,你若是不想让……” 嬿婉连忙站起,作势要下跪相求:“皇上,臣妾想见臣妾额娘的。” “进忠,扶住令嫔。”弘历让正给他布菜的李玉将那道银丝羹撤下去:“你呀你,朕就说了一句。你自己什么身子不知道吗?” “皇上恕罪!”嬿婉被进忠和春婵扶回圆凳上,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珠:“臣妾至今还记得入宫前额娘曾塞给臣妾的一块莲子糖,那糖有些苦涩,可臣妾当时是那样欢喜。” “不瞒皇上说,臣妾幼时家贫,甜食难得,往往只有弟弟佐禄能吃;后来入了宫,额娘递信时只是管臣妾要银子,臣妾是怨过,甚至不给家里送银,自个儿拿去求掌事姑姑给换些轻巧的差事;可每每想到那块莲子糖,臣妾又想着,额娘或许也记挂着臣妾呢……” 说到这,嬿婉已是泪如雨下,连妆容都花了些,看着狼狈极了,却引得弘历心软。 当年他独自住在园明圆受人欺凌时,也曾如此怨过他的生母;可一想到她为了诞下他而丢了性命,又忍不住思念她,他连自己生母是何模样都不知道啊。 为了走到这九五至尊的位置上,他改了玉牒,认了太后为母,洒扫侍奉,战战兢兢。 可他的生母李金桂也成了众人明面上提都不敢提的名字。 弘历将还在啼哭的美人搂进怀里:“你思念家人,何错之有,仔细着腹中的两个孩儿才是。” 嬿婉从弘历怀中起身,面带薄红:“让皇上见笑了,请容臣妾去梳洗一番再来陪皇上用膳。” 弘历松开了手,嬿婉被春婵和澜翠扶着朝内间走去,等那纤细背影消失在竹屏之后时,弘历沉下脸色:“李玉,你去查一查令嫔的母亲杨佳氏,还有她那个弟弟,朕听令嫔说她弟弟是在读书的,看看学业如何。” “是,皇上。” 进忠站在李玉身后宛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可心里早就琢磨开了。 令主儿这回提起当年调换差事的缘由,毫无演戏的痕迹,想必皇上往后即便知道了,也只会以为是太后她老人家心机深沉,令主儿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了。 可太后在后宫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 嬿婉并未花费多少时间重新装扮,洗去泪痕后抹了些护肤膏脂就出来用膳了,虽无先前那般精心装扮的惊艳,却也有着天然去雕饰般的纯真之美,落在弘历眼中可就成了令嫔为了多与他待一会儿的表现。 令嫔的性子柔真,人也聪颖好学,要是将两个孩子留在她身边教导也不错,毕竟他与令嫔都经受过少时与生母分离之苦。 钦天监监正不也说了,南斗大亮,两颗小星落入天机,似伞;斗宿向荣,要是强行分离,恐有破生荣枯之相。 弘历亲自舀了碗汤递给嬿婉,换来美人真挚喜悦的笑容,心里舒然了。 令嫔虽出身卑微,但先是因救了仪嫔的龙胎而成为他的嫔妃,随后自个儿又怀上双胎,定是有福之人,至于其他的,他多教导下就好了。 嬿婉知道有些事是成了,捧着那碗汤喝的越发欢实,陪皇帝吃饭虽然演戏累了些,但她能吃的多啊。 就这一碗汤,半碗都是好料,往日春婵她们哪里会给她舀这么多。 第16章 如懿传 卫嬿婉 16 圆明园自圣祖皇帝将其赐予先帝后,周围园子的价格几经翻涨,到今朝已是有价无市,几乎都被世家大族们分瓜干净。 自先帝起,圆明园已成皇家避暑圣地,可皇上是舒服了,朝会还是要上的。若是自家在周遭有个园子还好,若是没有,天还未亮就骑马往圆明园赶,赶到后身上的官袍都能活泥了。 而富察一族传承百年,又怎么会没有自个儿的园子,正好皇上此次避暑,皇后娘娘与二阿哥、和敬公主都来了,富察夫人自是要装扮整齐,前来请安。 “额娘,如今天气炎热,您何苦走这一遭?” 皇后让莲心给富察夫人上茶,富察夫人喝了两口清心散热的莲子茶后,状似无意地问道:“臣妇听闻二阿哥的哮症有所好转,特来此看望。二阿哥还未下学吧,素练可是去迎了?” “午间天热,我就让永琏在碧桐书院用午膳,也省的来回路上受热。额娘不必担忧,我让赵一泰过去伺候,不会有事。” 富察夫人放下茶盏,让莲心出去后说道:“可是素练惹了娘娘不快?怎么是莲心在身旁伺候。” 说起素练,皇后就有些生气,将素练向她隐瞒永琏熬夜用功,使得永琏哮症加重的消息告诉富察夫人:“要不是她擅作主张,永琏何至于如此病弱,跟我这个额娘都有些生分 了。左右素练也年过三十,您将她带走吧,算是全了我与她的主仆情分。” “只是因为这个?” 皇后不可置信道:“额娘!您怎么能这般说!永琏是我好不容易养大的嫡子,聪慧刻苦,更是得先帝亲自赐名;原先齐太医都说要是永琏平安活过十五,身体会渐渐好转,如今却被害的连骑射都不能习了!” 富察夫人有些不自在,说了好些安慰的话才将皇后勉强劝下:“到底是你的陪嫁,若是贸然出宫,难免不会引得皇上生疑。若你不喜欢,远远打发了就是。” 皇后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将带来的人参阿胶等补品留下后,富察夫人离开前还不忘叮嘱道:“皇后娘娘,您如今还年轻,不如想些办法再次遇喜。若是能再诞下一位阿哥,也是有了指望。” 皇后沉默片刻,她也想啊,可是皇上如今只有初一十五才来,她有心也无力啊。 富察夫人见着皇后听进去了,心中盘算起另一桩事:那嘉贵人是玉氏贵女,不足为虑;可这令嫔为正黄旗满洲包衣出身,如今不仅怀了贵子,又是双胎吉兆,来日恐成大患…… 随后富察夫人又借口要敲打素练,让素练送她离开圆明园;皇后有些心不在焉,便同意了;而两位心有所虑的人都未曾注意到那墙角阴影中两道矮小身影。 璟瑟丢掉手中原本要送给郭罗妈妈的花,扯住那月白色袖口:“哥哥,你没事吧?” 昨天她偷听到郭罗妈妈要来的消息,立刻去碧桐书院找到永琏,打算给郭罗妈妈一个惊喜;在来长春仙馆的路上哥哥看出她想给郭罗妈妈摘花却又怕引起他的哮症,主动开口指点她搭配些颜色艳丽却又香气淡雅的鲜花,可到了这儿却听见郭罗妈妈与皇额娘说了那样一番话…… “哥哥没事。”永琏捡起地上散落的鲜花,用绸带重新扎起:“用心摘取的,璟瑟拿去送给皇额娘吧。不要把哥哥来过的事告诉皇额娘,这是咱们的小秘密。” 见璟瑟点头后,永琏摸了摸妹妹的发顶,带着身边的李胡安离开了。 永琏虽然只比璟瑟大了一岁,但早慧与病痛已将他磨炼的坚韧,正因此他听得出皇额娘沉默之下的言外之意。 于皇宫中,这再正常不过了,不是吗? 皇额娘对他的疼爱是真的,对他的担忧也是真的,可她不仅是他的额娘,还是大清的皇后,富察家的希望…… “见过二阿哥。” 永琏抬起头,拱了拱手:“令嫔娘娘好。” 观察了下永琏的脸色,嬿婉让身后的王蟾拿出一柄伞:“日头炎热,二阿哥若是不嫌弃,就撑这把伞吧。” 永琏犹豫了下,还是让身后的李胡安接了过来:“多谢令娘娘。” 若是他因中暑又惹得哮症发作,皇额娘不仅会担心,也会调查他发病的原因。 李胡安看主子同意了,立刻伸手接了过来,心中对这位令嫔娘娘多了些感激。他们来的时候天日不晒,二阿哥也不喜欢别人将他护的太紧,原想着可以从长春仙馆拿伞,却没想到…… 见永琏接下了,嬿婉也打算离开,本就是逛的饿了打算回去用膳的,谁想到路上偶遇到了永琏这个小可怜。 “令娘娘,这般天热您出来走动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吗?” 李胡安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气,阿哥问什么呢! 嬿婉惊讶片刻,笑着摇了摇头:“不全是。出来走走,我的心情也好了。心情好了,我也不嫌这两个小家伙调皮了。” 话虽嫌弃,但令娘娘脸上却扬着温柔的笑意。 永琏垂了垂眼皮:“谢令娘娘解惑,永琏便先回碧桐书院了。” “二阿哥慢走。” 待嬿婉上了轿辇后,两行人就此走向不同的方位;不过相较于嬿婉,永琏和李胡安两人倒是显得有些孤单可怜。 “李胡安,今日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油纸伞被撑开,挡住了炎炎夏日,李胡安努力让油纸伞将永琏整个罩住:“奴才知道。” 回到天然图画后,嬿婉让人给她散了发髻,用几只绒花发带编成一个麻花辫垂在身后,又换了身干净凉爽的纱袍,坐在用膳的竹床上时,舒坦极了。 “主儿,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玉荷银鱼面,您尝尝。” 放在嬿婉跟前的面碗相较于当日澜翠端给进忠的那一碗,连孙子都排不上号。 正吃到一半时,进保从外面进来了,这可是个稀罕人。 嬿婉用帕子擦了擦唇角:“进保公公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奴才给令嫔娘娘请安。您的接生姥姥和为两位小主子备的乳母都选好了,奴才奉命给您送来。”进保让身后的几名妇人上前来,介绍道:“这两位接生姥姥分别是田姥姥与卜姥姥,余下的便是给两位小主子备下的六名乳母。” 六名妇人上前给嬿婉行礼请安,嬿婉简单敲打了几句后便让春婵领着下去安置了。 “本宫记得嫔位是只有一名接生姥姥,怎么这有两个。” 那个田姥姥就不说了,另一个卜姥姥又是怎么回事,那可是皇后以后生七阿哥的接生姥姥之一,虽然那如今还没有,但她也知道这是富察家为皇后准备的人。 “令主儿容禀,本来是只有一个的,但皇后娘娘说您怀着双胎,所以又添了一个。”进保压低声音道:“您放心,进忠公公都核查过了;就算是卜姥姥,虽是皇后的人,但她的儿媳妇在忠哥开的布坊里绣娘呢。” 王蟾倒了杯菊花茶给进保,嗓子快冒烟的进保连忙接过,好些了后继续说道:“这卜姥姥的儿子木讷温吞,儿媳妇却是泼辣能干;所以卜姥姥让家里做什么事或者传什么信,这个儿媳妇都是知道的。” 嬿婉明白了,能信却不能全信,也不知皇后卖的是什么关子。 “本宫知道了。今个儿进忠怎么没过来?” 进保心里有点苦,模糊道:“进忠公公出园子办事去了,要三日后才回来。” 办事,不是办差。 他该不会去…… “卫夫人,您别嫌我说的难听啊。虽说您家出了位娘娘,但宫里出自大族的娘娘们多了去,个个都跟天仙似的。可我跟您说的这门亲事不一样。” 王媒婆示意杨佳氏附耳过来,嘀咕道:“这霍家是在南方行商的,虽不说数一数二,但也是排得上名号;而霍小姐作为霍家独女,原本是要招赘的,那一日霍老爷见在诗会上见到您家小爷的风采,便动心托老婆子我打听。” “我可是说了,咱佐禄小爷可是正黄旗的,书读的好,又是娘娘唯一的弟弟,怎么能当上门女婿呢!” 杨佳氏被捧的高兴了,刚放下的烟枪又拿起来了:“我家佐禄,要是年纪再大些,配那些王侯家的格格也是使得的。” 杨佳氏还有点脑子,知道自个女儿当了娘娘,佐禄跟这公主就差了辈分;不然哪里只会说王侯家的格格呢。 还格格呢,就那招猫逗狗的烂泥,就算出了位娘娘,也没哪家正经人家肯把教养的女儿嫁过来的。 王媒婆在心里啐了好几口,可脸上还是笑的跟朵花似的,顺着说了好几句后又道:“可这缘分就是结下了,霍老爷犹豫了下,说要是能让这俩孩子结婚后同他去南方住段时间,让族里人都瞧瞧,那他全部家财都将陪送给霍小姐。” 杨佳氏有些心动了,女儿做了娘娘只是名头上好听,可这送来的银子总是不够花的,送的摆件倒是多,可都刻着内廷制造的样式也不能卖了换钱;凑上来吹捧她的也只是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都是穷鬼。 王媒婆见杨佳氏还想在那抻着,又加了把火:“卫夫人,落袋为安啊。这霍老爷如今是心疼女儿,可要是没了女儿在跟前,谁知道什么时候再生个儿子的;到那时候,咱佐禄小爷不就亏大了!霍家在南边可还有好些房产田地的。” 这一口一个咱们,一口一个亏大了,让杨佳氏完全被绕了进去,王媒婆描述里的万贯家财已被她视为自个儿子的了。 杨佳氏松口说先见见再做决定,而王媒婆已看出这门婚事已经成了,那位爷许给她的二百两银子总算到手了。 于是一出门就连忙向着那霍老爷暂住的地方跑去,不过三天,魏、霍两家就已经交换了信物,走完了纳吉礼。 直到要去圆明园时杨佳氏都还在遗憾,佐禄还是小了点,等到后年才成丁;不过那霍老爷倒是识趣,知道她要去圆明园,送了好些衣裳首饰过来给他挑。 杨佳氏满意地摸了摸身上的满绣衣裳,又扶了扶头上的金簪,上了接她去圆明园的马车。 殊不知,她刚走不久,霍家的马车就去了私塾,说是接佐禄去参加霍老爷举办的宴会,还邀请了不少举人才子,卫佐禄哪里禁得住这种诱惑,当即就屁颠屁颠的去了。 透过屏风的缝隙,可看到堂下身着青袍的少年喝的脸颊发红,在旁人吹嘘下很快变得飘飘欲仙,本该清雅的青袍却染了一身酒色财气。 “做的不错。这段时间多盯着些,日后他只要不死,便是你掌家的最好助力。” 霍小姐喜意外露,立刻行了一大礼:“多谢大人。” 一旁的霍老爷也是连连道谢,将一匣子银票塞给这位青袍公子时却被拒绝了:“这个就不必了,留给霍小姐做本钱吧。管好你们的嘴。” “是。” 霍家父女将人从后门送走后,望着那策马而去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霍小姐忍不住握住父亲的手:“爹,以后你不用再为女儿担心了。” 霍老爷也是老泪纵横:“你的本事爹不担心,就是那小子实在配不上你。好在,好在……” “爹,贵人相帮,是我的福气。” 霍老爷抹了把眼泪:“福气,是福气,你是咱们家的福气。” 他这个女儿是他和妻子的宝贝,爱妻早逝,他宁可一个人带着女儿,也不愿女儿受磋磨;可没想到女儿常年跟着他走南闯北后竟对经商起了兴趣,还展现了巨大的天赋。 霍老爷是愿意将家业交给女儿的,可宗族里本就嫌他们这一支经商丢人,又贪图他的家产,一群等着吃绝户的豺狼,怎么会让他的女儿招赘上门。 可女儿不愿就此放弃,他就带着女儿暂时离开南方,带着大把银票北上寻一出路。 可贵人们哪里是好相与的,银票扔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有,就将要放弃时有一位大人寻到了他们。 霍小姐扶着激动过度的父亲向宅子里走去,她是真不觉得委屈,世事如此,她已选了最好的一条路。 从学做生意开始,她就明白富贵险中求,只要她按那位大人说的,管住那个软脚虾,她往后在外行走经商就有了助力。 她相信,只要给她时间,她能显现的价值绝不止于此。 何况…… 霍小姐摸上腰间马鞭,烈马她都能驯服,何况一个怂包软蛋。 第17章 如懿传 卫嬿婉 17 “皇后娘娘,今日令嫔的母亲杨佳氏进园子里来了,还闹了些笑话呢。” 正跪在蒲团上诵经的皇后睁开眼:“怎么回事?” 莲心回禀道:“听说那杨佳氏一进天然图画就颐指气使,还没进屋就嚷着令嫔如今过的好了,可不能忘了家里人,嫌令嫔送回去的银子少啊之类的。而且当时皇上就在天然图画里呢。” 皇后皱了皱眉:“皇上怎么会在?” “奴婢听说是因为令嫔前些日子休息的不好,所以皇上才去的。” “这令嫔家里好歹也是个包衣,怎么……罢了,莲心,库房里还有几匹冀州巡抚上贡来的长棉布,给婴儿做衣裳穿最好。你让人给令嫔送去吧。” “是,娘娘。” 安排好后皇后继续礼佛,心中对于令嫔腹中龙胎的最后一分念想和忌惮也消散了。 有着这样的外家,便是贵子又能如何。 天然图画。 嬿婉让澜翠带杨佳氏去早就收拾好的朗吟阁后,手上绣着水仙花的锦帕被搅成一团,怯怯道:“臣妾代额娘给皇上赔罪,臣妾阿玛早逝,额娘一个人养育子女,难免性子要强硬些……” 弘历看着对面的美人又红了眼眶,再想到她这些日期待的神情,心里的不愉也没了:“朕没有怪罪她,但园子里来往人员繁多,你可多安排些人跟着你额娘。” “臣妾会的,多谢皇上。” 嬿婉今日穿了身月白缎芙蓉纹锦袍,发髻上也只是简单了几只宫样珠花,遥遥看去如映日荷花般清丽,而雨后芙蓉却更惹人怜爱。 弘历拭过嬿婉眼角淡淡红痕:“都是要当额娘了,还如此好哭。朕这儿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还听不听了?” “臣妾想听的。”嬿婉摆出期待的姿态道。 “你刚刚晋过位份,短时间内不宜再晋;所以朕想好了,这两个孩子出生后就留在你身边抚养,若是阿哥,等养到六岁再去撷芳殿。” 嬿婉眼神发亮,立刻起身谢恩:“臣妾谢过皇上!臣妾肯定努力教养好孩子们,要是有不妥当的地方,还请皇上多教教臣妾。” 闻此言,好为人师的弘历又与嬿婉说了会儿话,答应回头多送些书籍给她后才离开了。 送走了弘历后,嬿婉让春婵将桌上的茶盏和糕点都撤了下去,免得她忍不住动手。 “郎吟阁那儿都妥当了?” 澜翠走进房内,回禀道:“都收拾好了,奴婢拨了缃叶跟着。接生姥姥和乳母们都住在后头的竹萿楼上,秋丹领着人服侍呢;给小主子们准备的五福堂日日都有赵旺带人守着,不会让闲杂人等靠近。奴婢们也会不定时过去察看。” “嗯。这两处每隔五日,就用醋和艾草熏一熏;王蟾,你去太医院寻任牧,让他每次来时带上江与彬,安排江与彬去朗吟阁和竹萿楼把脉。” 王蟾与春婵两人对视一眼,犹豫道:“主儿,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无事,还有任牧盯着。本宫总得给江与彬一个提要求的机会。” 江与彬这人孑然一身,性格随遇而安,又喜钻研医术,唯独在乎的惢心跟着如懿一道关在冷宫里受苦,而他在圆明园里却只能干着急,如此怎么不会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呢。 嬿婉转动着手腕上的羊脂玉镯,既然是有情人,互相扶持,白头偕老才是最好的结局。 原先命运中惢心先是在冷宫苦熬三年,出来时又中了砒霜之毒,后来为了如懿在慎刑司受尽折磨,她不信不会有损寿命。 从出冷宫到如懿被陷害与安吉大师有染,少说得有四年的时间,如懿自从知道江与彬后就说要给惢心赐婚,为何要等到惢心从慎刑司出来后断了腿才赐婚呢?因为断了腿的惢心没有之前伺候的好吗? 嬿婉不知道,太多可能性了,但她不会像如懿一般,身边永远只有那一两个可用之人,春婵三人最得她信任,并不妨碍她继续培养得用之人。 只靠皇帝的皇后之位太过虚缈,稍不留神便坠入深渊;可魏家人才凋零,宫外她也不方便去,就只能先往宫里使劲。 观察过蜘蛛织网吗? 从内而外,网心搭建好后一点点向外蔓延,最后一步走完时猎网已准备就绪; 再从外沿向内折返,黏液涂满每一根网线,不留一丝可能,待猎物困住的瞬间,开始蚕食; 哪怕猎物挣脱乃至毁掉猎网,可蚕食已经过半,猎物又如何能够苟活。 王蟾也不再问,转身就去办差了,临出门时又被叫住:“对了,你回来时去前面给皇上送这卷《琴谱录》,就说是本宫已抄录完了,原本就还给皇上。瞧瞧进忠回来没有。” “是,主子。” 王蟾接过装有《琴谱录》的竹篮,心里嘀咕了句,旁的娘娘竹篮里装的都是吃食补汤,他们主子放书,可真是不一样啊。 但他也清楚,这去前面说是两件差事,实则只有一件。 唉,他再多带一带赵旺和,起码分担点进忠公公的眼神吧。 他受不住!害怕! 第18章 如懿传 卫嬿婉 18 这日,慧贵妃坐在金鱼池旁的凉亭中,攒盒中的鱼食一把把地往池子里扔,各色锦鲤涌动下犹如繁花似锦,可茉心都看到有几只都吃的翻肚皮了。 但贵妃近来心情不好,皇上又前朝事忙,贵妃也只能喂喂鱼,弹弹琵琶。 “主儿,主儿,出事了。”双喜连滚带爬地跑进凉亭来,连帽子都没顾得上扶一扶:“庶人乌拉那拉氏的阿玛那尔布大人巡视河工时溺水身亡了。” 慧贵妃起身坐直,高兴地将剩下的鱼食都倒进池子里:“这不是好事吗?你乱喊什么。” “主儿恕罪!因着去年粮食歉收,皇上今年安排高斌大人加紧漕运河堤修建,奴才听说,那尔布大人就是被高斌大人安排到河工上的。” 慧贵妃心生不安,虽说如懿进了冷宫,难说皇上对如懿还没有情意:“双喜,你立刻去给本宫打听清楚!还有乌拉那拉府上,看看皇上有没有派人去吊唁!” “是,奴才这就去!” 慧贵妃依旧有些不安心,搭着茉心的手道:“去传辇,本宫要去见皇后娘娘。” 茉心扶着慧贵妃朝外走去,边走边安慰慧贵妃,但她心里也是有些担心。 凉亭里只剩了空荡荡的攒盒和池子里数条翻了肚皮的肥胖锦鲤,而其余稍显瘦弱的锦鲤还在抢夺那些水面上的鱼食,浑然不见同族的前车之鉴,也不知自己抢的是一口口催命符。 去了长春仙馆后,贵妃得知皇后娘娘去了碧桐书院探望二阿哥,只能先坐下等着。 素练给贵妃端了杯温热的茶水上来:“贵妃娘娘请用茶。” 贵妃端起来喝了好几口,寻着些话同素练说来打发时间:“近日本宫身子不适,没能来探望皇后娘娘,不知娘娘和二阿哥、公主可还好?” “都好,都好。只是皇后娘娘近来事务繁多,既得照看二阿哥和公主,还得看顾令嫔和嘉贵人,有些疲累。” 贵妃面色黯然片刻,随后又抬起架子来:“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大清之母,令嫔和嘉贵人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贵妃娘娘说的是。但皇后娘娘是个贤惠人,再多的苦也只能自个儿忍着;可怜我们娘娘的二阿哥最是懂事,自个儿还受着病痛呢,皇上又嘱咐他得关怀幼弟,便每日都陪三阿哥念书,皇后娘娘瞧着都心疼坏了。” 慧贵妃重重地放下茶盏:“皇后娘娘忍得住,本宫可不会。” 素练估摸着皇后娘娘也该回来了,便借口去端点心离开了;可点心还未端来,皇后娘娘领着莲心就进来了。 “臣妾请皇后娘娘安。” 方才在碧桐书院见永琏病症好转了些,脸颊上也有肉了,皇后心中高兴,叮嘱了几句功课后便未多留,却没想到在自个儿这见到慧贵妃:“起来吧。贵妃此来,不知是有何事?” 慧贵妃将双喜禀报的事吐露了个干净:“娘娘,我们派人告诉乌拉那拉氏吧,真想看看她伤心欲绝的样子。” 皇后却没这个打算,如今她是皇后,膝下嫡子嫡女俱全,族中又有伯父马齐简在帝心,可乌拉那拉氏又有什么,何必让皇上知道了不快。 所以贵妃被皇后三言两语就打发走,答应给富察家递信,可给冷宫递信的事却没准话。 不过皇后也想到按贵妃的性子,她是拦不住的,只说了句莫要赶狗入穷巷。 回去路上,贵妃坐在轿辇上撑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从前头小道上窜出来一行人,险些让抬轿的太监脚下打滑。 “大胆!何人敢冲撞贵妃轿辇!” 领头的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两个宫女拉着俯身行礼:“请慧贵妃安。奴婢是令嫔娘娘身边的缃叶,这位是我们主儿的额娘。方才我们夫人急着回去陪令嫔娘娘用膳,这才冲撞了贵妃娘娘,请娘娘恕罪!” 慧贵妃高坐在轿辇上,语气轻蔑,仔细听还有点深藏的羡慕:“令嫔的额娘?瞧着倒是不像,你要不说本宫还以为是从冷宫里跑出来的老妈子呢。这般没规矩,又穿的如此俗气。” 无论哪一朝,都没有说冷宫里的人还能穿锦衣,戴金簪的。 没错,杨佳氏还穿着她入园时的那身满绣衣裳,即便嬿婉让人给她准备的衣裳用的布料更名贵些,只是瞧起来比较素雅。 杨佳氏拒绝后,嬿婉扭头就让人把衣裳赏给了后头的乳母们穿,这衣服夏日里穿着最是舒爽,又没什么繁重刺绣,让乳母们既能减少出汗又能不刮伤婴儿娇嫩的皮肤,左右尺寸都是合适的。 缃叶低头不语,只是压着杨佳氏的力气越发大。 慧贵妃又讽刺了两句后,就让人抬着轿辇走了,而杨佳氏总算能站起来后,反手就要给缃叶一个耳光,却被缃叶躲开了。 “夫人恕罪,奴婢是主儿身边伺候的人。若是脸上带伤,难免让旁人揣测主儿苛责下人。” 杨佳氏气极了,一路上气呼呼地跑回天然图画,正要朝嬿婉住的一方楼冲时,却被春婵与澜翠联手拦下。 “夫人恕罪,主儿正在午睡,皇上特地叮嘱过奴婢们,得让主儿好好休息。” 杨佳氏不想恕罪! 她进园子来是为了享福的,不是为了受气的! 想到那日见到皇帝老爷时那压力深重的目光,杨佳氏不免怵了怵,可她也不满于此,走到缃叶跟前抬起手:“方才在外头我不能打你,如今回来了,打完你你再不要出去丢脸就成了。” 春婵等人想要拦着,可天然图画三面开阔,要是杨佳氏叫嚷起来可就难办了。 “住手。” 慢条斯理的嗓音响起,没多高的声音却让杨佳氏抬起的手落不下去。 杨佳氏进了园子后也见过不少人,来的姿态矜贵,身形挺拔,可又抱着太监们拿的拂尘,她一时摸不准这人是什么身份。 “春婵,这位是谁啊?大庭广众下就要掌脸,即便宫人,宫里可也没这样的规矩。” 进忠这话可不是瞎说的,给宫人掌脸的刑罚的确不能轻用,一是宫人们还得伺候主子,损了容貌让主子瞧着烦心;二是若有大臣外使瞧见了,有损皇家颜面;三则是宫外最喜有样学样,香的臭的什么都学。 春婵小心行了一礼:“进忠公公好。这位是我们主儿的额娘。” 走到杨佳氏身边的澜翠低声道:“夫人,这位是皇上跟前得力的进忠公公,我们主儿都得尊着些。” 杨佳氏僵硬地放下胳膊,她也知道她现在主要靠的是她闺女得皇上的宠爱,而不是那不知是两个龙子还是赔钱货的肚子,所以她闺女都不敢得罪的人,她哪里敢。 进忠走到杨佳氏面前,敷衍地行了一礼,架子摆的足足的:“见过老夫人。方才不知夫人身份,奴才冒犯了。” “不冒犯,不冒犯。”杨佳氏不敢多待,立刻朝自己屋里跑去,身后跟着一串的人。 进忠看着杨佳氏进了屋,转身道:“皇上让我来给令嫔娘娘送孤本典籍,说还要问问令嫔娘娘是否喜欢。不知令嫔娘娘可方便?” “请进忠公公稍候,我家主儿正在午睡,还得两刻钟才醒。” 进忠跟着去了侧间,而险些被打的缃叶也被澜翠拉到一旁去询问发生了何事。 “……事情就是如此。缃叶说慧贵妃没说要责罚什么,回来的路上杨佳氏没再闹出乱子。” 进忠冷哼一声:“如此气大。素日里多给她喝些齐云瓜片,清一清那满肚子的愚蠢;再让任牧给她诊个脉,开些败火清心的药喝,免得又冲撞了贵人。” 败火清心的药材,喝多了性凉伤胃;而齐云瓜片也是去积滞,刮油腻的。 杨佳氏喜欢抽水烟,抽多了就得多喝茶,要是知道齐云瓜片的难得,杨佳氏就算出恭不停也是咬牙继续喝的。 可只要把握好量,就能将人留在屋子里好好休息。 春婵三人却是犹豫不定,最后春婵站了出来:“进忠公公的好意,等我们主儿醒了奴婢会转告的。” “小爷说话不管用了?” 春婵绷紧气势道:“主儿是吩咐过我们可以像相信主儿一样相信您,但我们还是得先汇报给主儿。” 相信吗…… 房间内迫人的气势一滞,三人仿佛听见了花开的声音,进忠挥了挥手:“行了。都各自忙去吧,本公公自个儿待着就成。” 王蟾如蒙大赦,第一个离开了有进忠的地方;春婵和澜翠也紧随其后,留在了外间等候吩咐。 主儿要是醒了后能第一眼见到进忠公公,肯定比见到她们高兴。 澜翠出去了一趟,回来后春婵问道:“怎么了?” “让缃叶这几日远着些,换了云叶近身伺候,嘱咐了些夫人的习惯。” 春婵手上打着络子:“夫人喜食肉食,又爱抽水烟,得多用些茶水才好。” “嗯。齐云瓜片刮油腻,味清爽,已经让云叶去取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不言中。 夫人的确适合喝齐云瓜片,齐云瓜片也该给夫人喝,没毛病。 第19章 如懿传 卫嬿婉 19 时至七月,嬿婉遇喜快满八个月,即便体内灵力薄弱如丝,嬿婉坚持每日运转,不求增多,但求不减。 怀着双胎所带给她的孕期反应已削减许多,但睡眠时仍然感到不舒服,并非指身体哪儿不舒服,是能够让你入眠却无法安稳睡个好觉的不适。 所以即便睡眠时间越来越长,每每醒来嬿婉还是想发脾气,可见到那专心陪着她的人时---- “你是不是打算与我一拍两散了。” 进忠:…… “奴才心疼您还不够呢!是哪个不长眼的又在您跟前嚼舌根子了!李玉、任牧、进守还是进保!奴才办完事后又得了件差事,这才回来晚了,您可不能平白冤了奴才去啊。” 进忠恨不得将自个儿的心掏出来,扒开让这人瞧瞧里面是不是都是她。 见着快将人逼急了,嬿婉有点不好意思,但不想承认,捏着进忠的耳朵说:“先前进保与我说你出去三天,三天后我再问他只说你差事没办完呢。你连个只言片语都没有,让我怎么不多想!” 进忠心疼坏了,主动把自个儿的脸凑到嬿婉手边:“是奴才疏忽了,该罚。” “哼,我才不罚你呢。等我回头生完后动作方便了,非得给你来个重的。” 进忠自无异议,端起一旁的莲子羹,舀了一勺递到嬿婉唇边:“您刚醒,肯定渴了;先喝两口润润喉,听奴才慢慢给您说。” 嬿婉摆好听消息的姿势:“你不着急回去吗?” “不着急。后日就是中元节了,圆明园里摆了中元道场,皇上说您身子重,在自个儿院里祈福就是了。还说了,要是您在午睡,就让奴才在这儿等您醒了再回去。” 嬿婉咽下一口汤羹:“挺不错的,但也给了旁人撇清嫌疑的机会。” 除了她外所有嫔妃都在一起祈福,要是她出了什么事又怎么能怪旁人?何况后日还是鬼节。 这段时间没人往她这儿使力,还真有点不习惯。 进忠将先前杨佳氏遇到高贵妃的事告诉嬿婉,又说起他来时还遇到海答应:“海答应倒是有了些起色,可惜皇上近日在为河工上的事发愁,没心思逛园子。” 先前嬿婉晋位时,还有两人一并晋位:婉答应晋为婉常在,海官女子晋为海答应;这次来圆明园时满宫嫔妃都带了,自然不缺一个答应。 “随便她。你要是有时间,海答应去碧桐书院时你多盯着些。” 嬿婉也不知这回海兰是又听到了什么,还是说被如懿阿玛去世的事刺激到了,不过她这回八成是玩不了朱砂了。 想到这儿,嬿婉避开递到嘴边的汤羹:“不喝了。海答应为了她那姐姐也是愿意动脑子的,回头我会借她的手送江与彬入冷宫。” “您倒是愿意成人之美。” 嬿婉还真点了点头:“自然。我可见不得美人在冷宫受苦,要是美人想清楚了,就找个办法救出来。” 就没见过谁去冷宫时还能带个伺候的丫鬟,要不是背后有人默认,李玉哪里敢擅作主张,所以单凭这一点,蠢货才会相信皇帝是真的厌了如懿去。 等莲子羹喂完了,进忠也该走了,嬿婉翻着那些孤本典籍,对着上头没有印章批注的事十分满意,交给春婵让她先放在书架上。 “缃叶那儿赏她二十两银子,安排她到五福堂伺候。”嬿婉扶着澜翠的手在房间里转着圈地活动:“后日是中元节了,这两日都警醒些;我额娘那儿就照进忠说的去做,不伤及根本,让她没力气捣乱便是。” “是。主儿,您可是感到哪里不适,要不要让任太医来瞧瞧?” 嬿婉停下来揉了揉腰:“任太医来了也没用。我只是想到,即便是皇嗣,若是鬼节当日出生,想来会有许多嚼头吧。” 好了,不用嬿婉继续说了,澜翠已经在心里设想出数种可能性了。 流言如刀,杀人无形,何况是在皇室。 “好在小主子们再过半月就能出来了,届时主儿也能轻松些。” 嬿婉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不会让她的孩子有事的。 两日后。 杨佳氏一脸菜色,连素日里最爱的水烟都没心情抽了,顿顿白粥吃的她嘴里没味,偏那太医说她先前吃的太多,又烟气上涌,在吃完十四服药前不能食荤抽烟,不然有碍寿数。 荤菜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会吃出病来!而且水烟许多人都抽,没见几个抽出事的,偏那庸医信口胡诌,她那个蠢女儿深信不疑! 杨佳氏想到那道特地从神婆那求来的生子符却被她女儿给扔了,这叫一个心疼啊。 她是她额娘,还能害她不成!不喝符水,回头生出两个女娃来看她怎么办! 窗外亮起点点火光,是在烧福船祈福,听说那死丫头还允许这些奴才在那湖里放灯祈福,真是闲的,杨佳氏入睡前还在愤愤不平地想道。 “主儿,王蟾又领着人捉到几只野猫,按您的吩咐已经药晕了。” 嬿婉翻了页手里的书:“做的不错,被抓伤的待在一块儿,明日等太医来把脉。嘱咐他们,遇到鬼火先将米粉汁浇上去,要是今晚平安度过,每人赏三个月月例。” “是!主儿,那您先歇会儿吧,总不能这么熬一晚啊。” 嬿婉合上书,眼神亮亮的:“春婵,我不困,我很期待她们还有什么法子使出来。” 这些天来,加了料的熏香,相克的食物,调了分量的安胎药,今晚上哀嚎发狂的野猫……她都一一破解,要的就是让这幕后之人坐不住。 自以为是猎人,实际上早就成了猎物。 还有宫里那个,这次只死了那尔布,永琏和富察马齐还活着,乌拉那拉家除了让进忠顺路送去的抚恤银子外再无其他。 皇上又怎会舍了这舒适凉爽的圆明园呢,毕竟他回去后也做不了什么,已经安排两个冷宫侍卫用命护着如懿呢! 也不知这次只有贵妃去收买太后身边的承翰公公,能瞒到几时。 贵妃的性子,再配上高斌与太后之间的仇怨,当真是…… 嬿婉抚平书页上的褶皱,她可真是冷眼旁观的坏人,随后开始期待什么时候能看到后续。 第20章 如懿传 卫嬿婉 20 “主儿,天然图画那儿未曾传出消息。” 嘉贵人抚摸着肚子,同贞淑说道:“咱们这个贵妃可是越发没用了,这么好的机会都没能除掉令嫔。” 贞淑将今日的安胎药递给嘉贵人:“是,令嫔也防范的周全。眼见令嫔就要生了,主儿您只要安心看戏就好。” 嘉贵人喝完安胎药后扶着额头:“要是许太医在,哪里用的着浪费卜姥姥。” 好的接生姥姥用一个少一个,她倒是宁可牺牲掉一个太医。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听说令嫔肚子里已有一个确定是男胎,咱们也只能先下手为强。” 是啊,怀孕的事她就晚了令嫔一步,报喜也晚了一步,令嫔怀了双胎都没央着住在皇上身边,她自然也不好开口。 若非嘉贵人仔细回顾过,确认自己未曾得罪令嫔,不然都以为这人是专门同她对着干了。 …… “胎位不正?卜姥姥可确定?” “奴婢为不少妇人摸过胎位,双胎的也有,所以奴婢确定娘娘腹中龙胎如今是头脚颠倒,需得下大力气才能翻转过来。”卜姥姥胸有成竹地说道。 可事实并不如她所愿,那穿着橘红色猫扑蝴蝶纹锦袍的令嫔娘娘依旧坐的稳稳当当。 巴掌大的镂空金丝匣中装着好些莹润的珍珠,是皇上特意赏赐给嬿婉的,做首饰或者入药都是极好,如今却先成了嬿婉解闷的玩意儿。 珍珠一颗颗地摆放在盒底的绣帕上,又被随手打乱,重组,再打乱,周而复始。 嬿婉将那绣着只翩飞蝴蝶的绣帕抽出,扔给春婵:“这帕子我不喜欢,一会儿烧了吧。对了,田姥姥,您觉得卜姥姥说的可对?” 自从她们来了这天然图画,虽是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但令嫔娘娘鲜少让她们靠近,大多只是询问,今个儿是第一次能上手感受胎位。 田姥姥的资历或许没卜姥姥多,但也是家学渊源,她敢说这令嫔娘娘的胎位再正不过,而且顶多半个月就要生了。可卜姥姥是皇后赏赐的接生姥姥啊。 要是她说了,令嫔娘娘会信任她吗?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听到这位令嫔娘娘又说道:“按说本宫这才头一胎,往后说不定还会遇喜,两位姥姥若是处置得当,本宫愿意奉养。” 田姥姥心动了,她的女儿芸儿有着家传的顽疾,要是x想好好长大,需要请名医医治,这名医的诊费不菲,但后宫娘娘们有孕的少,接生姥姥却多,她的月银的确有些紧巴。 “奴婢…奴婢摸出龙胎已逐渐入盆,不出半月娘娘就会生产,至于胎位问题,奴婢并未觉察。” 嬿婉又问了几句后就让两位接生姥姥下去了:“胎位问题本宫自会询问太医,届时若有需要自然要麻烦两位姥姥。” 待两人离开后,嬿婉看着春蝉将那蝴蝶手帕燃烧殆尽:“给宫外传话,让她放手去做,只要不触犯律法,本宫会给她撑腰。另外,本宫会让人寻几位江南绣娘去,不为做活,只为提升绣艺。” “是,娘娘。” 嬿婉瞧着那囚困蝴蝶的牢笼于烛火中化为灰烬,心中甚是玩味,仪嫔的小阿哥虽然早夭,但也是入了排序的,那才是第一个贵子。 嘉贵人这又是脑补了什么呢。 几日后,太后身边的成翰公公意外落水而亡,太后仁慈,赏了一副棺椁,不至于沦落到火葬场或乱葬岗里;而天然图画里,前头久没有动静,卜姥姥有些慌了,递出的家书没个动静,可她却每日都还过的好好的。 但行动上却受到了阻碍,去哪都有人随时随地跟着,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卜姥姥感到一丝不安,所以决定放手一搏。 可杨佳氏的好哄让她越发不安。 “夫人,这…这直接就去吗?” 杨佳氏美美地抽了口水烟:“你不是说能摸出她怀的是男是女,早点摸出来也早点能纠正过来。” 纠正?纠正什么啊? 想通后卜姥姥倒吸一口凉气,不会是想转变胎儿性别吧,她就是个想使点坏的接生姥姥,不是有实力的神婆啊! 但好像也不是,莫非…… 嘶!她是不是不用出手了,这当人亲娘的都打算动手了,还用得着她嘛! 卜姥姥心生喜悦,看来她只需要稍加引导就够了。 ****** 议事结束后,弘历又批了会儿奏折,等最后一本奏折放下,天边已见落霞。 “李玉,皇额娘那儿可安置好了?” 这回他打算在圆明园住到十月寒露再回去,但重阳时需得太后在场,所以他又请太后移居圆明园。 李玉将泡好的茶盏放在弘历手边:“奴才已去问过,福珈姑姑说齐太医已给太后请过脉,一切都好,就是累着了,所以太后早早地便歇下了;但太后嘱咐过福珈姑姑,说明日想请您去慈云普护用午膳。” “朕知道了。”弘历喝完茶后捏了捏眉心,闭目假寐道:“令嫔那儿如何了?朕记得任牧说令嫔的预产期就是八月初。” 进忠:“回皇上话,令嫔娘娘一切都好,就是说先前送去的书看完了,但批注时觉得自个儿的字有些不雅,所以想要再与皇上讨要几本字帖练字。” 弘历放下手,因为上一季江南粮食歉收而烦扰的心情放松了些:“她这个性子啊,新学了什么就得憋着劲学通。李玉你去将《快雪时晴帖》拿来,朕要去天然图画瞧瞧她。” “是,皇上。” 李玉心中微惊,要是能借一下这位令嫔的势,说不定懿主儿能早些出来。 弘历没有让人提前通传,进了天然图画后却发觉贴身伺候嬿婉的几人竟然都在外面候着,起了好奇心,不让这些人请安。 “你们主子做什么呢?身边有人守着吗?” 春婵回话道:“先前主子午睡刚醒,夫人和卜姥姥就来了,说是有话要单独说,主子就让奴婢们都出来了。” 弘历对于杨佳氏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抬腿便要往里面走,未成想还没刚进去就听得一声尖叫。 第21章 如懿传 卫嬿婉 21 皇后匆匆赶到天然图画时,院子内外已是灯火通明,宫女们捧着热水、白布、参汤等物进进出出。 进到室内,几名太医低声商讨药方,其中就有齐汝;而弘历端坐上首,面色阴沉,身前跪着一名被五花大绑的妇人。 如今的场面分明就是令嫔要生产了,可皇后却未曾听见一丝痛呼,心中不免沉了沉。 “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后未曾听到叫起声,也不敢擅自起身,只能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一盏茶后,宛如雷霆震动的怒声响起:“皇后,这名卜姥姥是你举荐的人,可她却谋害令嫔腹中皇嗣,你作何解释!” 弘历想到当时入内见到的场景,就怒上心头。 天地君亲师,令嫔既然入了宫就先是嫔妃,再是女儿,那杨佳氏居然敢对令嫔动手,还蠢到被一贱妇玩弄于股掌之中。 惊雷乍响,皇后耳边轰鸣阵阵,双膝跪地:“皇上,臣妾身为中宫,令嫔肚子中的孩子也是要唤臣妾一声皇额娘的。而且卜姥姥既然是臣妾举荐,臣妾又怎会蠢到让卜姥姥去谋害令嫔呢!” 弘历如今听不得‘蠢’这个字,一拍桌子:“卜姥姥入了天然图画,几乎不曾外出行走,也不是第一次给令嫔看胎,怎么就临产时冒险动手,还协同……”弘历强逼着自己换了个说法:“用掺了红花麝香的符水谋害令嫔和其皇嗣!” 若非令嫔不信神鬼之说,逼得杨佳氏今日试图强行灌下,恰巧他今日也来此探望令嫔,即便侥幸诞下皇嗣,只怕体弱多病或者像玫嫔一般生出…… 想到他让人搜查卜姥姥住处时于衣裳夹层中发现的那几枚符纸,弘历越发气恼,狠狠地踹了卜姥姥一脚,将人踹飞出去。 “就是破绽如此明显,才没有人能怀疑到你头上来!”弘历指着皇后说出的话越发诛心:“先前你说要将仪嫔接到你宫里照顾,朕允了;结果呢,四阿哥未出满月便薨了!如今令嫔又因为你送的接生姥姥身处险境,你说你如何洗的清干系!” 在弘历说出更加诛心的言论时,楼外响起唱号声:太后驾到! 弘历见到便装前来的太后,不得不先收了怒气,行礼道:“儿臣给皇额娘请安,您今日舟车劳顿,怎么不好好休息?” “哀家再不来,不知道要弄成什么样子。”太后像是没有看到跪在弘历面前的皇后一般,将齐汝唤来:“令嫔如何了?” “回太后娘娘,令嫔娘娘虽受到惊吓,好在龙胎已八个多月;如今龙胎已有下滑之兆,想来仍需几个时辰才能将龙胎诞下。” 太后捻着手中珠串道:“好,齐汝,哀家与皇帝要令嫔安全地生下皇嗣,你可明白。” “是,微臣自当竭力!” 齐汝又回去与任牧等人商讨药方,而太后也询问弘历到底发生了何事,待清楚前因后果后不紧不慢道:“皇帝,先让皇后起来吧。这件事,疑点颇多,需得好好调查才是。” “皇额娘说的是。进忠,将卜姥姥压下去严加拷打,务必说出实话来。” 进忠立刻领命,带着两个小太监就要将卜姥姥拖下去,却不知怎的没堵严实这卜姥姥的嘴,竟让其挣脱了去,大声喊道:“奴才真的没有!皇后娘娘救命啊!是素练姑姑---” 布团被重新塞回去,进忠大声请罪:“皇上恕罪,奴才立刻将人带走。” 弘历可没心思计较他的罪过,脸色漆黑地盯着皇后:“皇后说自己冤枉,那不如将身边的素练一并拉去拷问。” 皇后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煞白:“臣妾当真不知卜姥姥为何冤枉臣妾,皇上若因卜姥姥一家之言便将臣妾身边的掌事姑姑拉去拷问,往后臣妾又有何颜面掌管六宫!” “那就让福珈去吧。福珈在哀家身边待了多年,教导一个宫女些规矩还是绰绰有余的。皇帝,你说呢?” 弘历一口应允下来,太后在场他不好让毓瑚出面拷问,而太后不喜如懿,也未必见的恍惚顺心,自然不会偏帮。 福珈领命而去,皇后也被扶到了圆凳上坐着,可只有莲心知道皇后的手中满是冷汗,心中不免多了一丝快意。 想当初她得知要嫁给王钦时眼都快哭瞎了,可皇后娘娘竟说那王钦还算个体面人,总比她随便配了人家好;素练也一样,她知道素练是怕她拼死反对让皇后娘娘转了心意,将素练许给王钦;还有嘉贵人…… 当初见到自王钦房间里搜出的那些个脏玩意儿,她连着做了好些天的噩梦,梦中的她无论如何哭嚎求饶,换来的只有暗无天日的生活。 莲心敛起眼中怨怼,又便变成那个忠心耿耿的婢女。 素练瞒着皇后的事可不少呢,但愿素练别攀扯富察家,她的弟妹还在富察家手里呢。 齐汝说了令嫔需得三四个时辰才能生下皇嗣,太后坐不了那么久便先回慈云普护去了;弘历让人传了毓瑚过来去拷问杨佳氏,自个儿老神在在地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假寐,备受冷落的皇后也只能陪着一并熬着。 而天然图画闹出的动静也已传了出去,心里没鬼的倒还好,心里有鬼的可就是八仙过海,各使手段了。 第22章 如懿传 卫嬿婉 22 坦坦荡荡,坦坦荡荡,坦坦…… 这四个字是对她最大的讽刺,皇上安排她住在这会不会已经知道她做的事了…… “双喜!去拿布料将这牌匾给本宫盖上。” 双喜“扑通”一声跪在慧贵妃面前,恳求道:“主儿,这是皇上亲自改的名儿,不能盖啊!” “主儿,您宽宽心,那掺了红花的符咒早就开始卖了,与您无关啊!而且卜姥姥的家人都在富察家手里握着,她不敢说出来的。” 慧贵妃握紧茉心的手,惊慌道:“可素练也被抓走了,她为了皇后娘娘肯定会将本宫供出来的!” “娘娘,还有高大人在呢。如今皇上还需要大人巡视河工,想来不会苛责娘娘的。” 慧贵妃宛如抓住一株救命稻草般,自言自语道:“对,本宫还有阿玛,还有阿玛呢。” 娴嫔的阿玛连佐领的位置都丢了,哪里比的上她阿玛简在帝心。 茉心见慧贵妃平静下来了,又出主意道:“左右还有皇后娘娘在前面挡着,主儿若是担心,不如想办法抱养嘉贵人的孩子。打小养着,总能养熟了。” 慧贵妃有些心动,她的体寒之症不知何时才能好转,可她的年岁却不等人。 她为皇后娘娘做了那么多事,总不至于连个孩子都不给她。 见慧贵妃转移了注意力,茉心放松了些,其实她更想让主儿抱养令嫔的孩子。 令嫔虽是包衣出身,但家中无人;而嘉贵人成也玉族,败也玉族。 但错过了这次机会,要想等到宫里再有低位嫔妃有孕,不知要等到何时。 而如今被惦念上的嘉贵人,也是烦闷的紧。 这次不仅失手,连素练都被人抓了,贵妃那个蠢笨冲动的性子又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主儿,令嫔那边还没生下来,不如我们自己动手,届时也不会有人怀疑到您头上来。” 嘉贵人明白贞淑的意思,若是她也中了毒,便不会有人疑心她。 可要是真做了,她们之前为了将娴嫔弄进冷宫的功夫岂不是废了一半;但若是不做,素练松了口就麻烦了。 若是消息得到的再快一些,她何必如此束手束脚。 嘉贵人握住贞淑的手,低声道:“想办法让慎贵人给娴嫔下毒,就用朱砂水银。” 她与娴嫔同时中毒,又都是敏感的朱砂,即便素练招供,皇上怕是多半疑心是素练的临死反扑,又或者是皇后贵妃所为。 贞淑应好:“主儿聪慧,那奴婢就去准备了。” “去吧。”嘉贵人摸着隐隐作痛的肚子,努力平复着呼吸,要不是她现在才怀了六个多月,让孩子早产倒是更好的选择。 ****** 连绵不绝的疼痛模糊了嬿婉的意识,她只记得自己听到了两声同样洪亮的啼哭声后,意识便陷入一片黑暗中;再次醒来时,身上已被收拾清爽,床边趴着一个满眼血丝的澜翠。 “主儿,您醒了!任太医,任太医,令嫔娘娘醒了。” 澜翠这一嗓子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哗啦啦涌进来一堆人。 先是任牧给她把脉,得出她只是生产脱力,好好休养便能康复的结论;随后就是澜翠带着几名宫女将清淡营养的膳食摆好,服侍她用膳。 “主儿,这竹荪鸡汤早就煨着了,您喝一碗补补身子。” 嬿婉已经睡了两天,两天内灵力照着先前的修行轨迹不断修复她的身体,虽是细水长流的水磨功夫,但胜过许多补品,所以嬿婉已经能自个儿动手吃饭。 “澜翠,我的孩子们呢?” 澜翠一边服侍着她用膳一边说道:“乳母们正在喂奶呢,喂饱了就抱过来给您看。主儿您生了一个小阿哥和一个小公主,小阿哥先出生的。皇上高兴极了,当场就给阿哥赐名为永琛,为公主赐名为璟琇,还封了和沁公主呢。” 永琛,璟琇;永琛,璟琇…… 这两个上一世未曾出现过的名字让嬿婉生出一股强烈的希冀,猛地抓住澜翠的手:“澜翠,你去看看孩子吃饱了吗,抱过来给我瞧瞧!” “主儿,您别激动,奴婢这就去。”澜翠明白主儿的激动,主儿突然生产,产子后又昏睡过去自然担心两位小主子。 待两个大红色襁褓被春婵领着乳母们抱进来时,嬿婉忍不住坐起身来,探出身去接自己的孩子:“给我抱抱。” 宫人们都被自家主儿给吓了个半死,这刚醒来哪里能乱动呢! 春婵和澜翠一人抱了一个凑到嬿婉面前:“主儿,您刚醒,奴婢们给您抱着小主子。” 可嬿婉已是听不进去了,因为孕中她未曾停止运转灵力,所以两个襁褓中的婴儿皆已褪去红皱,变得白嫩可爱起来。 是她的小十六和小七! 原先小七受杨佳氏连累,刚出生就被抱给了颖妃,连名字都是颖妃给起的,见到她时更是视如仇敌;而小十六一生下来就被抱到了寿康宫,连个名字都没有便夭折了,她除却见过刚出生的小十六,满月的小十六,印象更深的是张没有生气的小脸。 她没能见到小十六生前的最后一面。 没想到是这两个孩子一起来了。 “主儿,您别哭啊,月子里哭最是伤眼了。”澜翠等人纷纷哄劝起来,房间里一时有些乱,也没人注意到外面进来了一行人。 “这是怎么了?” 屋内瞬间跪倒一片:“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安。” 嬿婉也拭去眼角的泪珠,努力直起身来:“臣妾给皇上请安,装扮不整,还请皇上恕罪。” “你身子不便,赶紧躺着吧。”下人搬来个圆凳放在嬿婉床边,弘历掀袍坐下后拍了拍嬿婉的手道:“你啊,心疼孩子也该顾着自个儿的身子些。” “是。臣妾还没谢过皇上给两个孩子赐名,方才只听澜翠说了一句,不知是哪两个字呢?” 见嬿婉精神尚好,弘历的语气也轻松不少:“五阿哥的琛字出自《诗经·鲁颂·泮水》中的“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寓意是朕的珍宝;而公主的琇字也是出自《诗经》,你不妨猜上一猜?” 嬿婉想了想道:“可是出自《小雅》里的彼都人士,充耳琇实?” “不错,看来你读书读的仔细。”弘历心怀甚慰,“有白璧无瑕、冰清玉润之意,配得上朕的四公主。” “可这琇字与阿哥们的排序倒是一致了。”连总是自诩嫡出的璟瑟都没有这个待遇,她往后得多安排些人护着女儿才行。 弘历满不在乎道:“不妨事。永琛与璟琇在白露当日出生,又逢江南降雨,缓了稻田干涸,有丰收之兆,所以朕封了璟琇为和沁公主;若是给了璟琇旁的名字,朕还怕璟琇长大了觉得朕偏心呢。” “皇上说的是哪里话。您选的都是吉祥美好的字眼,璟琇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笑了几句后,嬿婉显得有些精力不济,又强撑着不睡,弘历心知她要说什么,便让其余人都出去了。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你额娘虽是受人蒙骗,但的确险些酿成大祸;不过也因为她,顺天府抓了好些素日里坑蒙拐骗的僧道们,所以朕决定对她从轻发落,发配盛京,允你弟弟随行相伴。” 原来如此,她说怎么莫名其妙多了些功德出来。 “臣妾感激不尽。”嬿婉强忍着眼泪:“额娘做错了事,便该承担责任,想来佐禄同行能让她开怀些。” “等她到了盛京,朕会让人看顾着,不会有性命之忧;你弟弟也已定了一门亲事,朕会给他们赐婚,不会让人欺辱了他去。” 看嬿婉又要起身谢恩,弘历赶紧将人按住:“明日就是永琛和璟琇的洗三了,朕已让人布置妥当。进忠,你留下给令妃讲一讲。” 令妃?不是说不晋位了?怎么突然又大方起来了? 弘历避开了嬿婉瞪的溜圆的眼眸,借口说前朝还有事,册封礼待她出了月子再补,说完就匆匆走了。 嬿婉也不再克制自己的目光,眼巴巴地望着那屏风旁的蓝色身影:“进忠~” 声音越甜越柔,越是这人心虚的表现。 拂尘柄上的指印又深了三分,进忠这几日极少入睡,因为闭上眼就是那日这人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再也不会醒来的样子,已是乌漆嘛黑的心像是在油锅里滚一般。 “进忠,我又累又疼,你真的不心疼我了吗?” 他就是太心疼她,才纵的她这般大胆,连自个儿的命都敢拿去赌。 腰上突然环上一双手臂,紧紧地抱着他劲瘦的腰身。 “你不要命了!刚生产完就敢下地!” 拂尘掉落在地上,滚了一身的土也换不来主人一个回眸。 进忠扯过锦被给人盖上,又将这人的双脚抱在怀里暖着,脸色沉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杀人。 “连你都不心疼我了,往后我一个人在这深宫里战战兢兢,还要护着两个孩子,不舍出命去又能如何!” 进忠气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奴才心疼您,也不见您冒险时想一想奴才。” 嬿婉将在作死边缘试探的脚收了回来:“我谁都没说,为的就是你们都能放心。我躺下了,能相信的只有你和春婵他们。” 进忠被拉到床头坐下,听得靠在他肩上的人说:“你已经将卫佐禄安排好了,可杨佳氏始终是个隐患,我和她的关系是无论如何都抹除不掉的。那就只有让皇帝知道杨佳氏是个怎样的人,亲自安排人看守她,如此才能掐灭这个隐患。” 话到了嘴边一次又一次,最后进忠只说了句:“你吓坏我了。” 嬿婉握住那只生着薄茧的手掌,传递着她手心的温暖:“我在呢。” 温情的氛围没过多久,进忠从那股后怕的情绪中暂时脱离出来,立刻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僵成了块儿木头。 嬿婉握住想要抽走的手:“进忠,你同我说说这两日的事吧。两个孩子还能养在我这儿吗,又怎会突然封我为令妃,还有……” “令主儿,您先躺下,仔细莫要着凉。奴才一件件的说给您听。” 第23章 如懿传 卫嬿婉 23 八月初十,皇上特命諴亲王福晋为令妃所诞的五阿哥永琛,和沁公主璟琇主持洗三礼。 不少宗室重臣的福晋们也在此日到来,那用作洗三的金盆中被添盆的各色珠宝首饰塞得满满的,连清水都没地儿待了,负责洗三的諴亲王福晋只得沾了些水珠擦到两个婴儿身上,好在两个孩子很给面子,立刻哭嚎起来。 周围的福晋们纷纷夸赞两个孩子,而捧盆的接生姥姥们也是险些连脸都笑烂了,要知道洗三礼结束后这些可都是属于她们的。 而今日得休半晌的永璜和永琏为这两个弟弟妹妹添了洗三礼,两人皆是送一对玉佩,玉质细腻,纹样吉祥;可皇后却看出些许不同来,不免攥紧手中帕子。 待洗三礼热热闹闹结束后,皇后将永琏带去了长春仙馆,让所有人都退下后,厉声道:“你是不是将你皇玛法赐给你的玉佩当做洗三礼了!” “是。这对玉佩雕工精致,纹样吉祥,又是难得的暖玉,若是皇玛法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方至八月,尚未入秋,永琏已比旁人多穿了两三层衣裳,如此也时常觉得冷,咳嗽了两声道:“皇阿玛也同意了,还夸赞儿臣有兄长风范。” 皇后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儿子,颤声道:“你如今竟知道拿你皇阿玛来压皇额娘了。” “儿臣不敢。”永琏双膝跪地,沉声道:“皇阿玛夸赞儿臣,皇额娘应当为儿臣高兴才是。儿臣如今并不缺暖玉,用不可或缺的物件换来皇阿玛的欢心和对富察家的善待,儿臣以为值当。” 皇后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永琏,你是不是……” “儿臣既有兄长风范,往后无论是皇额娘为儿臣添的弟妹还是其余娘娘们生下的弟妹,儿臣都会好好照顾。”永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皇阿玛只允诺儿臣休憩半日,如今该回碧桐书院了。待下次休沐时,儿臣再来给皇额娘请安。” 看着那穿着天青色衣衫的小少年消失在视线内,皇后终是跌坐在地,莲心连忙扶住:“皇后娘娘,您当心身子啊。” “莲心,你听到了吗,永琏他在…他在……”皇后掩唇痛哭:“本宫不知素练都说了些什么,但本宫知道皇上心里多少是疑了本宫和富察家的。如今连永琏也是如此,可本宫真的不知情啊!” 若非伯父病情加重,河工上又需慧贵妃的阿玛和阿箬的阿玛出力,她都不知皇上会如何对她! 莲心安慰道:“皇后娘娘,如今素练已经病重挪出宫去,日后只要您好好的,皇上定然是会原谅您的。” 素练…… 提起这个名字来皇后就恨不得生啖其肉,若是当初让额娘将人带走,如今哪里还有如此多的祸事! 皇上虽没说什么,可她能感觉到她与皇上之间的情分只剩下了皇帝与皇后,再无夫妻可言。 到底是她还是输了,即便没有青樱,这玉如意她还是留不住。 那往后只有为富察家活着的皇后,再无嫁给爱新觉罗·弘历的富察琅嬅了。 长春仙馆的正厅中久久回荡着低音细碎的哭声,可第二日皇后露面时依旧是那个端庄大气的皇后娘娘。 只是皇后娘娘的母亲不知为何突然病重,需得潜心休养,富察家的一应事务也都交给了旁的福晋主持。 ****** “主儿,明日就是小主子们的满月礼了,您可得好好装扮一番。” 宫女们捧着托盘上的衣裳轮流呈给嬿婉看,嬿婉的眼都快挑花了:“嘉贵人无故中毒,宫里也出了乱子,本宫穿的喜庆,不知会扎了多少人的眼去。” 进忠同她说了,素练的确嘴严,什么都不说,撑不过去就往自个儿身上揽,往阿箬身上推,可惜皇帝的疑心一旦生出,想要根除难于上青天,何况还有卜姥姥的口供在。 要不是如今富察家和高斌都不能倒下,皇帝又想阿箬站着好保护冷宫里的人,就只能按下不提。 倒是也因此给了她妃位,若非是她有意谋算又提前防备,来日知道真相时,怕是得立刻与太后请教下屠龙术了。 软刀子割肉的确折磨人,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也实在痛快。 还有嘉贵人,这一手自毒自嚎的确聪明,也的确蠢笨,她可没说自己中的是朱砂之毒;反而是嘉贵人如此作为不仅引得皇帝疑心,还有冷宫那儿,说不定也能拜她所赐提前出来。 嬿婉已经找借口把江与彬弄回宫了,而近来得了皇帝青眼的海常在也是下了力气,立刻把人罚去了冷宫看诊。 就是不知道这一次,江与彬和惢心会如何选择了。 “就那件瓷秘地碎朵菊花锦袍吧,应景。明日也不必梳钿子头,梳个一字头,用那套羊脂白玉的首饰就是。” 选好了明日的装扮,嬿婉走到五福堂里瞧了瞧自己的两个小宝贝,见一个已经呼呼大睡,另一个眼睛瞪的溜圆,摘了护甲伸出了手:“将璟琇给本宫吧。” 嬿婉抱着璟琇在房间里慢慢走着,有节奏地轻拍着璟琇的背部,不一会儿那如紫葡萄般的双眼已经合上,嬿婉将襁褓递给乳母,又给熟睡的永琛用灵力检查了遍身体才离开了五福堂。 出了五福堂,黑夜无光,弦月与碎星竟是都藏了起来,不让凡人瞧见它们的真容。 嬿婉伸出抚摸檐下一盏宫灯上垂下的流苏,后日又是重阳佳节,想来这次她能一饱耳福了。 只是不知这次的母子之情可能抵得过天家忌惮呢? 第24章 如懿传 卫嬿婉 24 慈云普护。 “赏赐都送去了。” 福珈回禀道:“送去了。您赏的丰厚,令妃娘娘说等日头好了抱着五阿哥与四公主来给您请安谢恩呢。” “她是个懂事的,也心疼孩子。”太后跪在蒲团上,为远嫁的恒娖祈福:“明日的人安排好了?” “好了。那位叶赫那拉格格虽然性子孤傲,也不爱搭理人,可的确是个才情出众的美人儿,想来皇上会喜欢的。” 太后睁开眼,虔心三拜后搭着福珈的手站起:“皇帝也是人,见多了对他柔顺听话的,偶尔来个孤傲清冷的也舍不得撒手。” “是。可后宫里您已有令妃与玫嫔,何苦再送个人进来惹得皇上疑心。” 史书上亲母子互相残杀的事迹不计其数,又何况太后与皇上并非亲生母子呢。 太后熟读典籍,自然明白这道理,可就是因此,她更得送人:“皇帝登基以来至今不曾选秀,后宫如今又是这个样子,哀家送人也是理所应当;何况哀家可是已同皇帝知会过来,如今只是缺了个由头。” “虚虚实实,不能让皇帝摸准了咱们的路数。”太后意味深长道。 “您说的是。只可惜令妃娘娘有如此境遇,却不能为您所用。” 太后坐在榻上,语气悠然如烟雾弥散:“皇帝给了令妃抚养儿女的殊荣,又晋了位份,这可是有些过了;以令妃的聪慧又如何想不到这里面的猫腻,而聪明人只相信自己查到的事实。” 正当两人说这话,屋外来了人通传:“太后娘娘,恒娖公主已经到圆明园。” 太后喜笑颜开:“哀家可是好些日子没见到恒娖了,也不知是不是又长高了。福珈,让厨房摆膳,一路奔波恒娖肯定是饿了。” 因为恒娖公主的到来,慈云普护上下都是喜气洋洋的,这份喜气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的重阳宴会上。 “儿臣\/臣妾给皇额娘\/太后请安。” 太后一手拉着恒娖,一手抬了抬:“都起来吧。今个儿是重阳家宴,不必拘谨。” 待落座后,皇后上前介绍嫔妃们做的各色花糕,落落大方,进退有度,看着与往常一般,太后却瞧出些许不同来。 皇后身上似乎少了些郁气,同样也少了些生气。 “皇后有心了。”太后给面子地拿了一块尝了尝:“哀家方才见令妃恢复的不错,只是怎么不见嘉贵人?” 弘历率先开口:“齐汝说嘉贵人胎相不稳,朕就让她待在自个儿院里安心休养。” “嗯,是该以龙胎为重,左右这宫里的日子还长。” 机锋打完了,弘历与皇后也各自入座,一曲桃夭后身穿碧蓝色旗装的清冷美人入场。 配了曲子的《醉花阴》娓娓唱来,引得弘历移不开眼。 坐在下方的嬿婉看着佳人,听着悦曲,再来一口清甜软糯的花糕,舒坦极了。 美人就是美人,即便无情也是美的。 等圣驾自圆明园回到紫禁城后,后宫里不仅多了位舒贵人,皇嗣中除了五阿哥永琛与和沁公主外,嘉贵人也生下了六阿哥永珹,更得皇上隆恩,得以亲自抚养六阿哥。 但这隆恩里头的苦果,也只有嘉贵人自己能吃下了。 “贞淑,你说永珹如今都满月了,怎么瞧着还是呆呆的,也不爱动弹。” 嘉贵人抱着六阿哥在偏殿里走来走去,面容上的烦躁破坏了几分眉眼中的艳丽:“令妃先前晋嫔没多久,皇上都给了她妃位;我自潜邸里就跟着皇上,皇上连个嫔位都不给。” 不仅贵子没捞到,还让皇上疑了她,如今更是连个嫔位都没捞着,好处全让令妃和舒贵人得了去,连海常在和慎答应都捞了口汤喝! 六阿哥又跟猫似的哭了起来,嘉贵人烦躁极了,她要的是健康的阿哥,是能帮助世子的贵子,而不是个病恹恹的儿子。 “贞淑,永珹这到底是怎么了?” 贞淑犹豫再三,还是说了:“主儿,先前咱们用了朱砂,您又一直忧虑在怀,毒素排出缓慢,才让六阿哥是受了影响。如今只能慢慢养着了。” 嘉贵人险些抱不住怀里的六阿哥:“得养到多少岁?” “奴婢尽心,想来等六阿哥过了八岁就无碍了。” 八岁,得等到八岁才好,可她哪里等得了如此久! 尚在啼哭的六阿哥被交给乳母,啼哭声渐渐远去,嘉贵人坐在榻上,手中捏着的平安手钏色泽莹润,一看就是常常把玩又甚是爱惜的。 “贞淑,你先将我的身子调理好,下一个皇子我一定要生个康健的出来。“ “是,主儿。那六阿哥那儿?” 嘉贵人转动着平安手钏:“好生照顾着。皇上已为了六阿哥的身子对我生怨,万不能最后落得仪嫔那般的下场;再给族中传话,让族里多进贡些人参彩缎,好让皇上想起我来。” 但信是这么传出宫去,送信的人为了不引人注意,跟随一支近日起势的商队前往玉氏领地,路上不仅平安无事,而且比往日快上不少。 在玉氏王都分开时,信使不仅帮商队联络了些货源,甚至还留了商队领头人的地址,打算回头继续联络呢。 ****** “禀令妃娘娘,江与彬说很感谢您帮他救了惢心出来,只是如今不能来给您谢恩,深觉歉意。” 嬿婉拿着一个五彩绣球逗着两个穿着一样衣物的小娃娃:“还是多亏了他自己医术高明,加之惢心只是内务府拨给乌拉那拉氏的宫女,病重出宫也是说的过去。” 如懿与惢心同吃同住,而惢心干的活又是如懿的数倍,再好的身子骨也撑不住这般消耗;正好金玉妍将朱砂混在了慧贵妃特地安排的饮食里,所以她使法子让惢心的病况显得极重又有传染之兆,不得不挪出宫去。 但出了宫得遇名医治好了,也是有的。 见任牧还有话要说,让乳母们将永琛和璟琇抱了下去:“可还有旁的事?” “江与彬说乌拉那拉氏的身体似是有麝香侵染的痕迹,而且乌拉那拉氏气血有损的症状甚至更久。” “本宫知道了。”嬿婉示意春婵拿出两份装了银票的荷包来:“这荷包你回去分给江与彬一个。他既然想安守度日,便同旁的太医一般,不该说的别说。” “微臣遵命。此外,还有一事,乌拉那拉氏在冷宫做绣活以度日,但冷宫侍卫多有苛责银钱,引得乌拉那拉氏与人辩驳起来,将自己气倒了。” 嬿婉拿起内务府刚送来的手护,将手放进去后暖和极了:“江与彬观察的可真仔细,只做个太医可真屈才了。春婵,再拿个荷包给任牧。” 任牧张了张口,沉默地接过荷包走了。 便宜江与彬这小子了。 嬿婉撑着头,手上无意识地捏着手护外柔软的兔子毛,连进忠都用上苛责两字了,可见凌云彻做的有多过分。 皇帝安排毓瑚去寻人照料如懿,照看的可真好啊。 没了慧贵妃让双喜耍蛇,没了重阳落火,如懿入冷宫这一年多没什么救命之恩能让凌云彻得,便只能看见银子了,难道真一点心气儿都没了…… 第25章 如懿传 卫嬿婉 25 又至秋日,秋风萧瑟,却挡不住宫中百花盛开。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皇后抬了抬手:“起来吧。今年是皇上登基后首次去木兰围场秋狝,回来后紧接着就是皇上的万寿,宫里热闹了好些日子。所以过几日的立冬家宴,皇上有意简便筹办,届时诸位妹妹们可一块做些饺子,以备家宴上食用。” “皇后娘娘说的是,只是嫔妾们只会调些简单的饺子馅,哪里有令妃心灵手巧啊。听说这些日子以来,永寿宫的小厨房可是日日开火呢。”慧贵妃照旧第一个恭维皇后,紧接着就针对上了令嫔。 其实按宫中如今形势,海贵人和慎答应侍寝更多,可谁让令妃儿女俱全又得皇上另眼相待。 先前在木兰围场时,令妃说不曾骑过几次马,皇上就亲自教导她,最后那几日竟然还与令妃一并赛马,甚至还让着她,这让贵妃如何不嫉妒。 所以归宫后每每在长春宫请安,贵妃总要刺上几句才觉得心中畅快。 “永琛与璟琇渐渐大了,臣妾就听太医和嬷嬷的话,给他们做些饭食吃。可这小孩子胃口小又饿的快,所以开火次数就多了些。”嬿婉端起茶盏轻酌一口,新出窑的凤凰单丛,清甜的紧:“一应花费都在永寿宫月例之内,未曾超支,贵妃娘娘可以放心了。” 放心,她放什么心! 慧贵妃觉得嬿婉话里有话,可是她一时半刻又听不出来,不免气恼:“令妃既如此自信,可敢将你永寿宫的账目摊开来让众人瞧瞧!” 众人:…… 瞧什么,瞧皇上赏赐了令妃多少,瞧令妃的家底有多厚实,还是说--- 嫔妃们纷纷暗自偷瞄上首的皇后,莫非是又要月例减半了,怎么总是在冬天来这一遭啊! 木兰秋狝是皇上办的,万寿节也是皇上的,可为何总从她们身上省银子! 嬿婉意味深长道:“贵妃娘娘这查账的话说的很是娴熟啊。”或者说,家学渊源。 高斌在河工上这些年不可能没贪污,但肯定是在皇帝默认范围内,可积少成多,欲壑难填,谁知道此时的默认就成了未来阻碍大军开拔准葛尔的拦路虎了。 皇后看不下去了,她不想再被太后训斥一次:“行了,都给本宫住口。慧贵妃,平白无故的你怎能让旁人将账簿拿出来看,传出去旁人怎么看!令妃,你乃永寿宫主位,永寿宫里的事你自己管好就是了。” “是,皇后娘娘。” 请安结束后,除却慧贵妃和怀孕的嘉嫔留下,其余嫔妃都各自回宫去了。 而嬿婉带着人来到了御花园的梅林中,不拘泥于是什么品种,只管摘那开的饱满的花朵下来,不一会儿春婵拎着的篮子就被装满了。 “请令妃娘娘安。” 嬿婉折下一枝红梅枝:“舒嫔起来吧。今日倒是未行了礼就走,少见。” 舒嫔面带心疼之意地看向春婵手中的篮子:“令妃娘娘缘何摘了如此多的梅花?” 嬿婉好奇了,她们何时如此熟了:“舒嫔这是在质问本宫?” “臣妾不敢。只是觉得这梅花开在枝头自有清冽孤傲之美,摘下后倒损了风骨。” 又一枝白梅摘下,嬿婉欣赏着手中的两枝梅花:“立冬将至,摘些梅花添到香醋中别有风味;还是说,舒嫔以为冬日里菜肴中的梅花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成。” 姿容清傲的美人被反问将住了,就这一瞬间的事,那折梅吃花的人已领着婢女们远去。 “主儿,舒嫔就那个性子,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当。” 嬿婉低头轻嗅梅花的清香:“她还不配本宫生气,几句话便将住了,无趣。她是什么性子我不关心,但可别犯到我眼前来,碍眼。” 这恋爱脑没了,但性子却没改,说是不食人间烟火,实则与慧贵妃的任性并无多少区别,不过是多了层才女的遮挡而已。 一进永寿宫,嬿婉就看到迎出来的人,唇边原只有三分的笑意也立刻成了十分:“进忠来了。” “给令妃娘娘请安。皇上赏您银耳两斤,燕窝十盏,鲜果两篮,青菜两筐。还有这匣子阿胶糕,是皇上特地让内务府给您做的。” 进到暖阁里后,嬿婉脱去身上的大氅,将几个盒子一一瞧过:“你回去后替本宫谢皇上恩赏。” “是,娘娘。” 嬿婉让澜翠去安排这些赏赐,自个儿扯过那蓝袍太监的围脖:“这是哪一年的皮子,围着不嫌也进风冻的慌。” “今年刚硝的紫貂皮呢。令主儿您瞧,里头暖和着呢。” 嬿婉摘下手上的护甲,伸进围脖内摸了摸,倒是比她捧了一路的汤婆子还热些:“还不错。说吧,可还有旁的事?” 进忠端正了神色,挺直脊背道:“有。过几日立冬家宴上,令主儿您想吃什么馅的饺子?” 嬿婉怔愣了下,捏上这人的耳朵,笑眯眯道:“听说山东巡抚送了些新鲜海鱼来,用那个做馅定然鲜的很,连佐配的香醋我都备好了。” “奴才回头就去御膳房交代他们,到时候定然让您吃到。另外高斌大人献上了不少花炮盒子,说是想让皇上在立冬时也能见到鲜花盛开。” 嬿婉收回手,重新抱起汤婆子:“只让高斌治河可真是委屈他了,这般本事活该去海边管海才是。” 因着先前在圆明园发生的种种事,皇帝冷落了贵妃好一段时间,直到去木兰围场时才好了些,如今高斌又巴巴地进献,皇帝会不会高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太后怕是不太高兴了。 高斌越得圣心,当初这根远嫁恒娖长公主的刺在太后心中扎的越深,而贵妃向着死亡也越走越远。 “进忠,立冬当日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李玉留在养心殿,你陪在皇上身边。” 这……倒是不难,但进忠已经被嬿婉吓出心理阴影了,答应前总想问问这人要做什么。 好在嬿婉主动开口:“慎贵人的阿玛不是近来颇得高斌重用,你说慎贵人知不知道这花炮盒子的事;届时烟火四落,要是哪里失了火,又救援不及时,会怎样。” 宫殿焚毁,伤亡惨重。 那贵妃与慎贵人又都讨厌谁呢? 进忠的眼尾狭长,杀意显现时显得阴冷邪肆,可偏这双眼中只瞧得见一人,无所顾忌:“令主儿,您坐着看戏就是,何必亲自下场。” “我的确看她们几个不顺眼,但也不会掺和,只是想瞧瞧这份年少情深到底有几尺。” 没了惢心和江与彬帮忙,没了凌云彻相助,没了海兰送物,少年郎清俊尊贵依旧,那这青梅呢? 这份深情,可千万撑住了。 第26章 如懿传 卫嬿婉 26 立冬家宴上嫔妃们亲手包的饺子在弘历面前的御案上摆了满桌,照这个份量,再来十个弘历怕是也吃不完。 弘历夹起几个蘸醋尝了尝,蓦然想起前些日进忠同他说起趣事,挑拣了一番后向着一盘样式略有些奇怪的饺子下筷。 结果刚夹上,饺子便碎成两半。 按着御厨的手艺,这种饺子不可能出现在他的面前,但偏偏出现了,只能说进忠说的是真的了。 弘历不死心,又试了试,最后盘子中的六个水饺纷纷碎成两半。 令妃这厨艺啊,他是真没想到。 弘历索性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小酌起来,嫔妃们纷纷在此时开始敬酒;而嬿婉则是一口一个鲅鱼水饺,吃相秀气端雅,但速度可不慢分毫,没见那两盘水饺都已空盘了。 不愧是快马加鞭送进皇宫来的海鱼,味道实在不错。 嬿婉用帕子挡着浅浅地打了个嗝,只见前面的慧贵妃起身:“皇上,臣妾的阿玛送了好些花炮盒子来,请皇上观赏。” 弘历笑容依旧:“好啊,那便一道出去观赏吧。” “臣妾遵命。” 慧贵妃是高兴了,可其余嫔妃多是心中不满,这大冷天的,在殿内安静用宴不好吗,做什么要出去看烟花。 嬿婉瞧了眼那挺着大肚子走路艰难的嘉嫔,再瞧瞧前面走在弘历身边面露高兴的慧贵妃,这是中伤自己人了,或者说是中伤了一片。 也不知道嘉嫔如今是不是肠子都怄青了,这一回她都没多做什么就让金玉妍尝到双刃剑的痛苦。 借刀杀人的确是招好计,但伤及自身时也是痛苦加倍。 嬿婉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寻了个避风的地方站着欣赏烟花,她今日出来时穿的可多了,肚子也饱饱的。 嗯,这朵不错,那朵也不错,哟,这一朵火星可是大了些,不知落到哪去了。 到底已是立冬,寒风呼啸起来,再绚烂的烟花也吸引不了人了;所以花炮盒子点了不过一半,众人皆已返回殿内。 坐下后嫔妃们不约而同地捧起茶盏先喝一口,嗯,水已温凉,还不如不喝。 正当所有人都满心牢骚时,突然又从外头跑进来个小太监,慌张道:“皇上,冷宫走水了!火势凶猛,宫室已损毁大半!” 虽说弘历身上穿的衣物都是一等一的保暖,但也挡不住这北风呼啸,刚摘了手上扳指打算喝上些汤羹暖腹,却被小太监这一嗓子给打断了。 肚子有些空,身上又还没暖过来,弘历说起话来语气有些不善:“怎么会突然走水!冷宫里的人可都救出来了?” “回皇上,这奴才也不知。如今冷宫人手不足,奴才来禀报时尚未…尚未熄灭。” 念及蒙冤进入冷宫的如懿,弘历还是心软了,戴了帽子后便向外走去,却被皇后叫住。 “皇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冷宫如今火势未灭,您断不能以身涉险;而臣妾身为六宫之主,冷宫的事也是臣妾分内之事,就臣妾前去处置。” 这些日来皇后的确行事公正,各类仪典也是办的井井有条,可如懿到底是与皇后有嫌隙在…… “毓瑚,进忠,你们陪着皇后去一趟冷宫,朕回养心殿等皇后的消息。” 装扮低调的老姑姑和进忠自一旁走出:“奴婢\/奴才遵命。” 待皇后等人走后,弘历自个儿回了养心殿,众人也都各自回宫。 回了永寿宫后,嬿婉立刻换下身上的吉服,换上身轻便衣服后就去了偏殿瞧瞧两个孩子,见着一切妥当后才回到主殿。 “主儿,奴婢已让人关了永寿宫的宫门,留了两个警醒的小太监守着,其余人都回自个儿房里待着了。” 嬿婉点点头,将春婵端来的红枣银耳羹喝尽:“你安排的很好。给那两个小太监多加两个炭盆,再让人熬两贴治疗风寒的药汤拿过去;让人给江与彬送信,他的差事来了。” “是,奴婢明个儿就去。” 永寿宫的烛火是熄灭了,可今日注定有些人要一夜无眠。 第二日。 “主儿,长春宫传信六宫,说今日的请安免了。” 刚伸下床的脚立刻缩了回来,声音中多了些慵懒:“看来昨晚上应当很热闹。进忠可是无事?” “主儿放心吧。进忠公公还差人送了信过来,让主儿只管吃好睡好就是,不然他可是要生气的。” “出息了。”嬿婉接过春婵递来的大氅披上:“春婵,昨晚上可还发生了旁的事?” 春婵领着宫女们支起小桌,将早膳一一摆好:“有的。昨晚上冷宫失火,几乎将整个冷宫都烧干净了,如今在废墟上撑起了几个窝棚供那些庶人们居住,听说皇后娘娘向皇上请旨想要将这些人都挪去热河行宫周边的寺庙中安度余生呢。” “太后那儿没反对?” 春婵摇了摇头:“这没听说。对了,主儿,嘉嫔娘娘生了,是位小阿哥,皇上为七阿哥赐名永璇。” 嬿婉夹起最后一个三鲜汤包吃下,鲜美的汤汁在口腔中迸发,让她有些意犹未尽:“又早产了。嘉嫔这运气可真是……让人备些不出错的礼物送去。” “是,主儿。奴婢听说皇上已经下令,说等七阿哥一满月就要送去寿康宫让太妃们抚养。” 嬿婉拿着汤勺搅着碗里的青菜粥,这是迁怒了:“贵妃那儿呢?” “听说贵妃的寒症发作,已传了齐太医过去。”春婵将小桌上空了的碗碟一一撤下:“主儿,可还要再用一屉包子?” “不了。今日该任牧来请平安脉了吧?备两份银子,待他走时给他拿上。”嬿婉扔下汤勺,示意春婵将这些膳食都撤下去。 这回皇后可是被连累惨了啊。 第27章 如懿传 卫嬿婉 27 “皇上,奴婢已仔细检查过。昨晚上有人在冷宫四周泼了火油,加之昨夜刮的是东风,这才使得火势迅猛;好在冷宫的两名侍卫抢救及时,懿主儿并未受到伤害。奴婢已寻了太医去给懿主儿把脉了。” 弘历揉捏着眉心,面色有些不耐:“先前如懿中毒的事就未调查清楚,如今又有人纵火杀人,朕的后宫真是没一日安宁!” 毓瑚俯身请罪:“奴婢失职,请皇上恕罪。” “朕原先听从皇额娘的叮嘱将如懿关进冷宫,本是想保她平安无恙,如今看来还是朕低估了某些人的杀心。”弘历抚摸着座椅扶手上雕刻的龙头,冰冷锋锐:“皇后向朕进言说与其耗资重建冷宫,不如将冷宫中人都送去行宫安置。毓瑚,你觉得如何?” 毓瑚想到昨夜所见皇后行事,张弛有度,未见偏驳:“皇后娘娘所言自有其道理,但奴婢觉得,冷宫中有些庶人伤势过重,怕是短时间内不易移动。” 冷宫中的庶人除却那位懿主儿外,其余人多是被关疯了的先帝遗妃,即便是大火蔓延,这些人也不知如何逃生,反而会去阻断旁人的逃生之路,昨晚上的确死伤了不少人。 弘历同意了:“让太医们悉心救治吧。再让人去告诉皇后,朕同意她的处置,但需得等到开春再行移动。” “是,皇上。” 待毓瑚下去后,弘历又召来进忠,仔细询问了遍昨晚火灾细节,确认与毓瑚所说并无二别:“看来这两个冷宫侍卫倒还算尽职。” “回皇上话,昨晚上那般大的火势,若非这两名侍卫及时冲进火场将人抱出,这后面的人是断断不敢跟着进去救人的。” 抱? 弘历眉毛轻挑,但想及如懿的身体本就不好,火势凶猛下被浓烟呛晕也是有的,怪不得没听皇后等人提起,实在不是上的了台面的事:“朕知道了。你手头上的事先放一放,去查查嘉嫔早产之事是否真是意外。尤其是贵妃和慎贵人。” “是,奴才遵命。” 进忠微躬着身子退出大殿,来到茶房包了两封茶点便向着后宫走去,谁也没带,独自一人撑着伞走进这满目雪白的紫禁城中。 而如今的启祥宫中,嘉嫔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心中难得生出几分迷茫来。 贞淑说这个孩子身体康健,定然是能平安养大的,可一旦满月,这个孩儿就要离开她的身边了。 “贞淑,你说令妃的两个孩子都能留在身边,为何本宫的孩子就要送去寿康宫!” 贞淑跪在床头,一勺一勺地喂嘉嫔喝排除恶露的汤药:“主儿,您这是两个皇子啊,令妃哪里能跟您比呢!” 嘉嫔还是恨,还是怨,若不是贵妃放花炮盒子使得她久站动了胎气,又有冷宫失火使得她心绪难眠,又怎会早产,打乱了计划! “冷宫里的人现在是哪个太医在管!” “是太医院的一名年轻太医,姓江。” 嘉嫔握紧平安手钏:“眼看乌拉那拉氏是要出来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贞淑,你将消息传到玫嫔和仪嫔那儿去,再让这个太医去给她们请脉。决不能让她轻而易举的出来。” “是,娘娘。” 见着嘉嫔刚生产完就得开始谋算,贞淑也是心疼,心里想着:要是母族能够派遣使者来大清,主儿的处境也能好些。 ****** 毓瑚自从被调到养心殿当差后,从未觉得如此头疼过。 如今无凭无据的就要放懿主儿出来,那当初关进去是为了什么? 玫嫔还好些,仪嫔本就是整日病在床上,如今懿主儿要出来的消息一放出来,硬是让仪嫔精神起来了。 若非是早有准备,这时都不知又会发生什么? “毓瑚姑姑,在冷宫四周倾倒火油的人找到了,是慎贵人身边的宫女新燕。”进守压低声音道:“但奴才瞧见新燕曾秘密出入过咸福宫。” 毓瑚心道不妙:“你可看清了?” “奴才不敢妄言。这慎贵人常常打砸摆件,所以新燕去内务府的次数就多,但从启祥宫前往内务府最快的路原不是该经过咸福宫的。这绕上一次两次是偶然,可这次数多了……” 剩下的话进守没有说清,但毓瑚已经回过味来:“进忠可回来了?” “这……奴才不知。”进守赔笑道。 毓瑚未有不愉,有时候不知道才是最好:“行,我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今个儿就不用当值了。” 进守连忙道谢,这大冷天的在廊下当值可是冻人的紧,但除了李玉外,有时忠哥都得在廊下当值,又何况是他们呢。 毓瑚整合了下手里如今的消息,若是想给懿主儿寻个替罪羊慎贵人的确不错,可只她一个却太过单薄,但要是牵涉到贵妃,也不知皇上是否舍得,还有前朝的事…… 再等等吧,看来这次是得让进忠那小子得意了。 想到这毓瑚轻叹一声,这在天子身边当差看着风光无比,其中危险只有自己知道,而且她所能依仗的只有皇帝的宠信,这份宠信不知何时就会被收回啊。 正当后宫中的风声越来越紧时,索绰伦·桂铎被落石砸中,不幸身亡。 桂铎虽然有些治水上的天赋,但他头上还有着高斌这个重臣在,所以桂铎的死本不该在前朝这潭黑渊中溅起什么水花,这是众多臣子的共识,可随之掀起的轩然大波使得前朝后宫都没能过好这个年节。 “主儿,您不能去啊!后宫不得干政!您若是去了,皇上肯定会发怒的!”茉心和星璇死死抱住慧贵妃的双腿,双喜也跪在慧贵妃身前阻拦着,任凭那鸡毛掸子如雨点般落在身上也没让开。 直到慧贵妃打累了,茉心两人扶着人坐在椅子上:“主儿,皇上已然从轻发落,如今老大人留任原职,只待来日定然能够重新起复的!” 慧贵妃如何不知道自己阿玛的才干,可她更了解皇上,皇上默认阿玛收取一些银钱,却决不允许阿玛超过这条线!一旦越过去了,这君臣还如何相和! 可桂铎怎么敢!他的两个儿子和女儿都在他们高家手里握着,难道他就清廉至此,连索绰伦家都不顾了嘛! “新燕呢!这桂铎上了密折的事本宫不信慎贵人一点不知,她为何不来回禀!” 跪在门口的双喜颤声道:“娘娘,奴才听说新燕在内务府行偷盗之举,已经…已经被关进了慎刑司。” 两道更为尖利的叫声响起:“娘娘晕过去了!双喜,快去请齐太医来!” 咸福宫乱作一团,启祥宫也不遑多让,听说慎贵人伤心过度,已然陷入昏迷呢;而皇后与作为启祥宫主位的嘉嫔不得不站出来主事,这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主儿,外头风大,您赶紧回屋里歇着去吧。”泽芝劝诫着,但海兰听着外头乱糟糟的声音宛如聆听仙乐一般,不舍离去。 “泽芝,你听,这些害了姐姐的人终是遭了报应。” 泽芝原先是伺候如懿的,后来被如懿拨给了海兰,这两年来也算是跟着海兰熬出了头,但她还是无法理解海常在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整日琢磨如何救懿主儿出来。 就算是姐妹情深,可如今主儿只是个常在,膝下又没个一男半女,还惹得太后不喜,根本无从下手啊! 要是真想解救懿主儿,不得先让自个儿爬上高位或是得了圣宠,可海常在却整日心不在焉的,刚得了几日圣宠,舒嫔娘娘一入宫,海常在就不知被皇上忘到哪儿去了。 现在更是堂而皇之地看贵妃和慎贵人的热闹,但这贵妃和慎贵人可还没倒呢! 泽芝没应这话,苦口婆心地将海兰劝回了屋里,将炉火上温着的坐胎药端来:“主儿,这药都热了两回了,您赶紧用了吧。” 海兰接过来后一口喝尽,怪异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但她却是心甘情愿。 姐姐出来后,纯妃定然不会将永璜还给姐姐,她得给姐姐生个孩子,只恨她的身体不争气,至今都没个动静。 若非她让江与彬查过这坐胎药,都要怀疑是否是有人动了手脚了。 ****** “微臣江与彬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弘历打量了这名年轻太医片刻,若非他几番查证,断然不会相信是如此年轻的太医将惢心救了回来。 只可惜也是用了虎狼之药,想让惢心再回来伺候如懿是不能了。 “娴嫔的伤势如何了?” 江与彬权当没听到皇上如何称呼,回禀道:“娴嫔娘娘的伤势基本已经痊愈,只是风湿之症需得好好调养,不然唯恐落下病根。” “可有不妥之处?” 江与彬是头次面圣,心中紧张是难免的,但想到药箱暗格里沉甸甸的银子,飘乎的心立刻定了,他是个诚实的太医。 “皇上容禀,微臣发现有人在娴嫔娘娘的饮食中动了手脚,使得娴嫔娘娘的风湿越发严重;微臣已为娴嫔娘娘用药调理,但饮食上也得做出改变。” 棋盘上的黑白两子攻势越发凌厉,眼看就要成两败俱伤之势,一只手打乱了棋盘上的布局。 “你专心为娴嫔调理,旁的事不用多管。” 江与彬立刻应是,将药箱中用手帕包裹着的莲花镯捧了出来,交给了一旁的李玉:“微臣告退。” 弘历将棋盘上的两色棋子逐个捡出放进棋盒中:“派人盯着江与彬,看看他是否老实。” “是。”李玉捧着那莲花镯小心问道:“皇上,那这镯子该如何?” 棋盘上只剩最后一颗黑棋,恰好落在棋盘的天元位,无需重新再来,便已重新开局:“将里头香料剔干净,绞好金丝后送回去。” 李玉躬身应是,不敢问慧贵妃那儿同样的一只莲花镯该如何处置。 毕竟,这桂铎临死前上的密折中的种种秘闻都还没查证完呢,但已证实的几项已让皇上犹豫着是否要放过慎贵人了。 唉,等娴主儿出来后不知得多闹心呢。 ****** “主儿,给慎嫔的贺礼已备好了。” 嬿婉正在挑今日要戴的首饰,听见声音后往春婵手中的托盘上随意扫了几眼:“用迦南香雕刻而成的簪子,安神静心,挺适合慎嫔的。送去延禧宫的时候让太医过一眼,免得出事。” “是,娘娘。” 拣出支银镀金蝠纹流苏递给身后的澜翠:“梳个两把头,束的松散些。今个儿怕是要在长春宫待久些。” 娴嫔,慎嫔,往后可是有趣了,不枉费她费劲儿给桂铎递消息,在皇帝还年轻力壮时将河工这一摊事捅出来,总好过日后因为河工贪污使得军费不足来的强。 至于桂铎,他没得选,要么同流合污以待日后清算,要么就用他自己的性命保住索绰伦家其余人。 事实证明,桂铎不觉得自己在任时的所作所为能让他从后日清算中得以逃生。 所以啊,阿箬成了一宫主位,高家人不得不全力保住阿箬兄弟们的性命以免被人指点;慧贵妃也因此病倒,咸福宫闭门谢客。 心绪波动,汤药加料,先天不足…… 慧贵妃这条命可太多人惦记了。 嬿婉点了些口脂抹在唇瓣上,铜镜中倒映出一张温婉柔美的面容,莞尔一笑又让人窥不清何为现实。 可她凭什么去救?如今可是皇帝和太后都想要这条命呢。 高斌给出什么筹码都打动不了她,善恶终有报 “春婵,走吧。澜翠,今天日头好,等永琛和璟琇醒了,让嬷嬷们抱着他们出来走走,多穿些别着了凉。” 今日可真是个看戏的好天气。 上了轿辇后,嬿婉感受到日光的温暖,如此想道。 不曾想,刚到长春宫外,嬿婉就瞧见对面远远的有一身披雌黄色大氅,里头又配了件深蓝色旗袍的女子与海兰携伴走来。 嬿婉忍不住笑了,好在没抹上朱砂色唇脂,不然与那发髻间的红色流苏可真是相得益彰呢。 就是这眼神,可当真碍眼极了。 得了风湿后,如懿格外怕冷,今日来长春宫请安她本想坐轿辇来,但念及海兰只是常在,她又刚出冷宫不宜太过张扬,便决定步行而来。 见一姿容温婉端庄的宫妃在长春宫外下轿,如懿问道:“海兰,那就是令妃吗?” “是的,姐姐。”海兰心中为如懿不忿,明明姐姐与皇上一路自潜邸走来,如今阿箬那等叛主的贱婢却能与姐姐平起平坐,连当初的令贵人都爬到姐姐头上去了。 如懿想到在冷宫时凌云彻同她提起的那个卫嬿婉,再看如今装扮精致的令妃,心底对于凌云彻的不满消散殆尽。 若她是凌云彻,也难掩怨尤,性情左了些也是正常。 待她见了皇上,还是让他提拔下凌云彻吧,到底是凌云彻将她从火场中救出来。 还有令妃……唉,看来得让凌云彻亲眼见见,好打消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第28章 如懿传 卫嬿婉 28 再次在火场外见到如懿时,皇后瞧着那张被风沙与劳作摧残过的面庞,心中有着出乎意料的平静,平静到有些恍惚。 原来当初那个心结已经解开……不,是不能再算作她的心结了。 那个心结是富察琅嬅的心结,不是富察皇后的,不是永琏与和敬的额娘的,更不是富察家嫡女的。 现在的她需要付出千百倍的精力来弥补额娘与素练所犯下的错误,需要为永琏与和敬的未来打算,需要查清那些错误背后还有谁的参与,又哪里有时间再去想当初的事。 所以,她提议将如懿送去热河行宫一是考虑到日后皇上会在热河行宫停留的时间不短;二是那里人员干净,皇上想要做些什么不易落人口舌;三就是为了如懿性命着想,在行宫中皇上想怎么保护便怎么保护,总好过在紫禁城中束手束脚。 可惜,天威难测。 皇后让众人起身,待众人落座后左手首位上的空缺格外瞩目。 慧贵妃所为尚不能公布于众,娴嫔从冷宫出来便不能真的洗净污名,不见皇上在仪嫔居住的景阳宫与玫嫔居住的永和宫都加强了侍卫巡逻。 “近日来皇上为朝政殚精竭虑,又逢宫中失火,特命今年的除夕年宴一切从简。诸位妹妹们也好早做准备。” 大家都是在宫里生活的,自然听出来皇后这意思就是:把那些奢华精贵的吃穿住行收一收,免得撞在皇上枪口上惹得圣心不悦。 “皇后娘娘说的是。原先慎嫔住在启祥宫时,内务府的人几乎是日日都要来一趟;到了领份例的时候,臣妾都不好意思让宫人去呢。” 紫禁城虽大,但六宫都是紧挨着的,这宫墙也算不得高,所以哪里有什么大的动静很快就传的到处都是。 可慎嫔近日刚晋了位份,又逢皇上厚办索绰伦桂铎的丧仪,所以一时间没人应话,而慎嫔自己也是一副愁苦素净的样子,活像个被人欺负惨了的小可怜。 皇后原想打个圆场,却听得有人抢在她前面开口:“阿箬原先就是这个性子的,嘉嫔理应知道的。” “娴嫔这话说的有趣,这慎嫔原先是伺候你的,我去哪里知道。”嘉嫔揉了揉耳朵:“但这翊坤宫出来的人的确不同,慎嫔和海常在都颇得圣宠,你又回来了;尤其是慎嫔。这么快就成了嫔位,也就比令妃娘娘当初差了一点儿。” 本打算安心看戏的嬿婉被忽然阴阳了一句,唇角微勾:“嘉嫔这话是对皇上的圣意有所不满?还是说打算替皇后娘娘越俎代庖了?” “令妃娘娘何必如此大的火气,臣妾不过随口一说罢了。皇后娘娘是知道臣妾的,臣妾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断然没有对皇上和皇后娘娘不敬的道理啊。” 嘉嫔握着帕子拭去眼角的泪珠:“不知哪里得罪了令妃娘娘,竟让娘娘误会臣妾至此。” 嬿婉笑容未改,转了转手腕上的玉镯:“误会?难道嘉嫔不是出身玉族,吗?” “臣妾当然是玉族之人!令妃娘娘这是何意!” “哦,听说玉族阶级森严,规矩礼仪不容丝毫错漏,否则就要惩以处罚,可怎么就养出了嘉嫔这般管不住嘴的性子呢?”嬿婉面带疑惑道:“本宫入宫时日晚,就不知嘉嫔原本就是这种性子,还是来了大清后才养成的呢?” 在场的潜邸老人可不少,被令妃这么一点,纷纷回忆起当初来:仿佛嘉嫔自入王府起就是这般直爽的性子,但即便资历再老,宫里的尊卑也主要是看品阶的。 令妃比嘉嫔高出一阶,膝下儿女双全,嘉嫔这般做实在不合规矩了些。 而坐在凤座上的皇后想的则是更多,原先她鲜少想到嘉嫔身上,可仔细想想阿箬不就是嘉嫔带到她面前来的吗?还有…… 眼见局势于自己越发不利,嘉嫔心道这令妃居然是只咬人不叫的狗,垂泪哀道:“臣妾在母族时也是千娇万宠的女儿家,到了大清后又遇到皇上与皇后娘娘这般好的人,言语间便放松了些,令妃娘娘何必如此----” “嘉嫔,注意你如今的身份。”皇后神情庄重,语气淡然道:“你如今先是大清妃嫔,是皇六子和皇七子的生母,再是玉族贵女,一言一行都得合乎规矩才是。既然你自知言行无状,本宫就命你抄写宫规百遍,抄完前少在宫中行走。” 听着又是老一套惩处,嬿婉觉得有些无趣,若是她来,就找几个教养嬷嬷给金玉妍,如此一来,面子里子可都丢完了。 改日再给霍家传个信吧,既然玉族世子不堪重用,何不早日培养长孙。 至于儿子,哪凉快哪儿待着去吧,凉透了最好。 请安就此结束,众人也各自回宫去,如懿带着海兰与纯妃一道回去,路上提问道:“往日令妃也是这般行事的吗?” “令妃是个平和性子,往日只要不惹到她,她向来是不怎么开口说话的。”纯妃瞧了眼四下无人,悄声道:“但只要犯到她眼前,总是会说两句;她也是个喜好读书的,引经据典起来一时间也是听不出的。” 说起来纯妃倒有些庆幸,好在令妃是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性格,不冲突时与谁都能聊上两句呢。 眼见钟粹宫就要到了,纯妃与如懿、海兰道了别:“改日你可要来看看永璜,这几年永璜可一直挂念着你呢。” 如懿点头应好,待往翊坤宫走了一段后,海兰才低声道:“纯妃如今也是轻狂起来了,半点不提将大阿哥还给姐姐的事。” “海兰,慎言。如今翊坤宫里还乱糟糟的,只要永璜心里还记着我,还与不还又有何区别;何况绿筠这几年抚养永璜也是尽心尽力的,我怎么能开这个口,只要永璜过得好就是了。” 海兰心中仍为如懿不平,但也没再说什么,反而说起另一件事:“如今姐姐已然出来,皇上为何还要晋阿箬的位份,分明是在给姐姐添堵!” “皇上自有他的用意。”如懿虽也不满,但还是相信她的少年郎会给她一个交代:海兰,你觉得令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 除夕年宴上嘉嫔还是照常出席了,可较往日厚重了不止三分的妆容倒使得那张艳丽无双的脸多了两分俗气。 弘历坐在上首瞧见了,但他觉得皇后做的不错,开年后各族来朝,若是让玉族使者见到个行止不端的嘉嫔,丢的不仅是他的颜面,更是大清的脸面。 若非嘉嫔还养着永珹,他非得安排几个礼仪嬷嬷过去! 先前他去永寿宫时永琛与璟琇不仅学会了走路,而且开始学习说话了,瞧着也是圆润健康的样子,而仅仅小上几个月的永珹连璟琇一个公主都比不过。 当他询问令妃两个孩子的日常时,令妃也是说的井井有条,甚至还能举出几条医书上的引据来,这才是用心照顾孩子!哪里像嘉嫔,每次他去启祥宫时不是永珹在哭,就是嘉嫔说永珹这些天又生病之类的话语。 不知是谁起来敬酒,弘历端起酒杯沾了沾唇,心中想到:待开春天暖后就将永珹挪去撷芳殿吧,趁着年龄小挑几个好的嬷嬷照顾着,不比嘉嫔这个生母差。 而敬酒的如懿却是满心失望,自她出冷宫以来皇上便未曾到翊坤宫歇过,她自己的心结未解,除却为凌云彻请功外也未曾与皇上交谈过。 今日除夕,她原想让他们两人敞开心扉,将所有误会都留在过去的一年,可皇上却是如此表现…… 宴会结束后,弘历同皇后回了长春宫,其余人也各自散去。 如懿和海兰带着宫人向着翊坤宫走去,可身后突然冲出一抬轿辇,海兰情急之下将自己垫在如懿身下,结结实实的受了两个人的伤。 “这不是进了冷宫还要体面的娴嫔吗?如今怎么倒在地上了,还与海常在抱在一处,这可不体面啊。” 虽有海兰垫着,但如懿也是摔到了手臂,疼的满头大汗:“阿箬,你胡说什么呢!宫道疾行,本就有违宫规,你----” “本宫与娴嫔同在嫔位,娴嫔这般称呼怕是不妥吧。”阿箬倚在身后的靠背上,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瞧娴嫔这一跤不小心摔的,本宫这有方帕子,就让你拿去包扎一下吧。” 如懿气的脸色发白,但见到那帕子上的图案时,手上不自觉松了力气,若不是有泽芝扶着,海兰险些又趴在地上。 “这帕子你哪里来的!” 阿箬松开帕子,任凭其自由落地:“自然是皇上给的,如今娴嫔可接好了这御赐之物。” 说完后,阿箬就让抬轿的太监继续前行,一行人扬长而去,徒留如懿蹲在地上握着那帕子魂不守舍,海兰趴在地上忍痛伸手呼唤着:“姐姐,你可有事?” 还未等如懿将那绣着青樱红荔的帕子塞进袖中,只听到得泽芝惊呼道:“血!海常在身下流血了!” 第二日,大年初一。 “祝额娘新春祥乐。” 嬿婉一手搂一个将两个说话奶声奶气的玉娃娃抱进怀里,一人亲了一口:“好。新的一年,永琛和璟琇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她的孩子一定会平安健康地长大。 璟琇反手搂住额娘软软地亲了一口:“额娘给的金金,喜欢!” 昨日的除夕年宴两个孩子年岁尚小,给皇帝行了礼后嬿婉早早地就让王蟾领着澜翠、缃叶将孩子带回永寿宫休息了。 至于璟琇说的金金……应该是指她让内务府用金玉打造的压祟钱吧,大约两个孩子手掌大小,早早地就压在枕头下了。 嬿婉看着两个孩子的目光柔的都要滴出水来:“喜欢就好。那永琛呢?” “喜欢。” 瞧着这小人儿说的言简意赅的,虽然早就看出了端倪,但嬿婉还是忍不住捏了捏永琛的小圆脸,捏走了瞌睡虫。 永琛这能能少说一个字就不多说半个,能少走一步路就不多爬半步的性子看来真是天生的。 一开始以为是营养不够,后来几经观察,嬿婉确认了,这孩子就是不爱动弹,不爱说话,一个字:懒。 永琛的眼睛随她:眼型圆润,眼尾上挑,如今年岁还小,一双眼眸像极了森林中的小鹿,水润无暇。 每次将睡眠时间过长的崽儿叫醒时,对上这双眼谁没个罪恶感呢。 不就是喜欢睡觉嘛!让他睡! 但嬿婉每回都下手果断,毫不手软,要是说璟琇是表里如一的糯米团子,永琛就是外软里黑的芝麻汤圆。 问她怎么知道?永琛随她。 正当母子三人玩的高兴呢,有一人忽然自殿外走来:“你们母子三人这是玩什么呢?” 嬿婉将两个孩子放在榻上,自个儿要下榻去请安,脚还未落地便被人制止:“不必行礼了。” “谢皇上。” 嬿婉是顺势坐了回去,却没制止两个孩子给弘历行礼,毕竟现在可是一个孝字压过天去的时代。 等弘历挨个儿抱了抱两个孩子,又与玩乐了会儿后让乳母将孩子抱了回去:“你将两个孩子养的不错,挺活泼的。” “皇上是认真的吗?”嬿婉递了盏茶给弘历:“这俩孩子虽是同日出生,可这性子实在是差有些多了。” “永琛的性子的确是和软了些,但朕能瞧出来这孩子是个心里灵清的。”弘历如今膝下孩子不多,年纪稍大的几个都已是知礼守仪的,稍小的几个不是病弱便是木讷了些,而永琛和璟琇两个却是恰到好处的包容了他那颗慈父之心。 所以如今永寿宫里反而是严母慈父的时候多些,弘历又与嬿婉聊了些关于孩子的话,两盏茶过去了,嬿婉示意春婵拿一身皇帝的常服过来:“若是皇上之后无甚要事,不如换上常服,正月里也能松散些。” “朕稍后还要回御书房同大臣们议事,今日朕过来除了看望两个孩子还有件事同你说。”说到这,弘历的语气有些不悦道:“海常在头回遇喜,如今胎相不稳,娴嫔没有遇喜过,纯妃也有了身孕,朕打算让她暂时挪来永寿宫居住,你也能指点她一些,你觉得如何啊?” 不如何。 于情于理,于利于险,都不如何。 第29章 如懿传 卫嬿婉 29 昨晚上的事她也听说了些,就翊坤宫的环境再加上海常在昨夜受的冲击,她有七成的把握,这一胎保不住。 嬿婉让春婵去书架上取了本册子下来,放到弘历跟前:“臣妾之前怀永琛和璟琇时,头次遇喜也是心中不安,便将许多事项都记了下来;这是后来崇信誊写过的,正打算让太医过目后送到翊坤宫去呢。” 弘历随手翻了翻,册子上的确是令妃的笔迹,当初那本《快雪时晴帖》本是他冲动下才拿给令妃的,后来才觉察到不妥,若是习字需得从楷书练起,直接习行书易坏了框架。 但圣口已开,他只能又给了令妃一本《黄庭经》的拓本,却没想到令妃倒没有糟践这两件宝贝,字里行间已可见神韵:“你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海常在也是个喜好读书的,素日里与臣妾也无甚不愉。”嬿婉抚了抚腹部:“可臣妾已遇喜半个月,本打算等满了三个月再告诉皇上,如今……只怕照顾不好海常在。” 弘历惊喜之下不免觉得遗憾,这满宫里遇喜过的嫔妃本就不多,因着各类原因排除掉一些人后令妃是最合适的,只可惜。 “你的顾虑是对的。”弘历将那本册子交给李玉:“你好好养胎,你对海常在的心意朕回头帮你转交。” “臣妾多谢皇上。” 等永寿宫重新安静下来,嬿婉回到书桌前拿出本写到一半的册子,观其内容与被弘历拿走的那本一模一样,甚至在许多细节上详实不少,但的确是一本尚未完善的书册。 她现在的体质确实是易孕体质,她的孩子们也尚未全部到来,所以这本册子还有的是内容可写。 先前那本粗略版也并非胡乱编写,理论正确,经验欠缺嘛;只是她提前备下的道具之一,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主儿,奴婢来给您磨墨吧。” 嬿婉摆了摆手,一手墨锭,一手清水盏:“我自个儿来,正好想想事。” 不是她日常阴谋,实在是这翊坤宫的人脑回路都不太正常;而且照着皇帝对如懿的认知,不该这么快就提出将海兰挪出来的事,还这般斩钉截铁。 这翊坤宫的墙,可透着风呢。 磨墨是项细致活,一要手稳速匀,二要浓淡相宜,三要…… “令主儿,您今日是要写多少墨宝啊?” 进忠将嬿婉手上的墨锭取下,又取了湿帕子来给人擦拭手上墨渍:“您这是心里不舒坦,还是肚里的小主子闹您了?” “才半个月,能闹我什么。我是在想皇上将海常在送我这儿来是不是还有旁的缘由?” 慎嫔暂时保下,贵妃在前头顶着,皇帝对如懿明面上还是挺纵容的,虽说没了绿梅粉,但凌云彻也是提拔了,莲花镯也清干净了,不是吗? 但仔细想想,方才皇帝那副样子,应该是又有什么不愉快产生了。 大年初一啊,如懿可真会办事。 进忠耐心地将墨渍一点点擦干净,又取了护手的膏脂给人抹开:“奴才听说是同慎嫔有关,今个儿皇上已禁了慎嫔的足。” 可他怎么觉得,令主儿除了忌惮嘉嫔外,还挺将翊坤宫的娘娘们放在心上的。 “慎嫔?她阿玛新丧不过百日,皇上与皇后都对她正热乎着,这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玫嫔,仪嫔,慎嫔,好一个攻守兼备的三角局势,要是就此毁了,那可真是可惜了…… 第30章 如懿传 卫嬿婉 30 “皇帝!你已登基多年,怎的做事如此糊涂!” 弘历刚在御书房议事结束,就被福珈请来了慈宁宫,进殿前所有奴才都留在了外头,而他一进门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皇额娘息怒,儿子这般做也是事出有因。” “什么因能让你在正月里就做出禁足功臣之女的事来!”太后目光锐利,讽刺道:“你既然连贵妃都能拿去给慎嫔做挡箭牌,为何忍不下她与娴嫔针锋相对!当初你让如懿出冷宫时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皇额娘!慎嫔与娴嫔有怨,但海常在腹中皇嗣却是无辜啊!” 太后冷笑两声,转身坐在榻上:“那令妃、玫嫔和仪嫔怀的就不是皇嗣了?当初你为了大局选择隐忍,如今为何不能再忍耐两分。这种事传出去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皇室,如何看待你这个天子!” “难道还要天下人耻笑我们大清还是未曾开化,公私不分的蛮夷嘛!” 太后是真的不解,但凡是做了皇帝,无论什么都比不得他们的天下,他们的大局,他们的皇位;而她这个儿子面相温和仁善,实则是个多疑冷性的。 现在满朝皆知桂铎的义举,会试将至,正是要为天下文人树起表率的时刻,哪怕慎嫔真谋害了皇嗣,也得押后处理才是! 弘历低头扶额,两侧的太阳穴鼓胀疼痛:“皇额娘教训的是。实在是慎嫔偷盗了朕的贴身之物,又将其随意转赠,儿臣这才怒气昏头。” 太后的语气也不再咄咄逼人,毕竟这是皇帝,也不是亲儿子:“你先前多番宠爱慎嫔,惯得她的确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不如哀家下一道懿旨,让她去奉先殿抄写《往生经》,行祈福之举,也算全了孝义。” “有劳皇额娘了。” 太后唤了福珈进来,让她立刻去延禧宫传口信,稍后又同弘历说起:“如今后宫里纯妃与令妃皆怀有身孕,海常在的胎有齐汝保着,你也不要过于担忧了。” “多谢皇额娘关心。朕想着近来前朝事多,后宫又不大安稳,今年的选秀也就免了吧。” 太后点了水烟,缓缓吐出烟雾:“你自个儿决定就好。只一条,八旗中不少男女都到了适婚的年纪,早早颁旨下去,莫要误了大好时光。” 弘历自然应好,圣祖与先帝励精图治多年,他如今也不需要靠着赐婚的方式制衡各方势力,八旗的旁支也实在太多,他早就打算允诺大部分八旗旗人自行婚配了。 正好令妃的弟弟今年也该到了成婚的年龄,回头让进忠送些东西过去吧。 ****** 已是暮春四月,京城地界的倒春寒却仍未结束,又因着去年的天灾,不少富贵人家的粥棚依旧在为流民乞丐施粥。 经过这两月来的施粥,流民们对谁家的粥稠,谁家的粥稀都做到心中有数。 这不,今日天刚放亮,什刹海北边的一户宅院前的粥棚里已冒出了热气,棚前也排起了井然有序的长队。 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凡是来领粥的人都会说上几句类似百年好合、圆圆满满、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每人手中也多了个印着囍字的圆饼。 很快就有流民发现给他们施粥的人中多了名梳着妇人头的年轻夫人,打扮虽然简便,但穿的也是件七成新的红衣。 因此猜出这位夫人就是这家的新娘子并不困难,可这抛头露面的…… “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肚里的粥米都没消化呢,你就在这儿污蔑恩人的名声!” 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不敢躲避老母亲的捶打,连抽了自己好几个巴掌。 老妇人力气不足,停手后摸了摸身边孙儿的发顶:“平儿,你要记住,背后不可论人短长,更得知恩图报。” “孙儿记住了。祖母,您吃饼,饼子甜甜的,可好吃了。” 老妇人牙口不好,得到的喜饼掰碎后泡在粥里才能吃下去,入口的甜味让她心中微叹。 如今这般实诚的贵人可是少有了,连她这行将就木的老人都能得一个饼子;自南方逃荒来的路上多少富户打着施粥的名义将那些青壮男子或年轻女人留下为奴为婢,其余老弱得到的粥水清可为镜。 若非她这傻儿子瘦的跟个竹竿一般,又是读书读木了,恐怕…… 老妇人喝完了粥,身上也有了力气,又狠捶了儿子几下;你别说,这老妇人年龄虽大,用的可都是巧劲儿,捶的这儿子越发像个儿子了。 因此这一家三口也没注意到有一人正在向他们靠近。 …… “夫人,那位公公来了,说是来送赏的,让您去前厅呢。” 霍小姐,不,已梳起妇人发髻的霍棋放下手上的礼单,起身走了几步后道:“大爷可起了?要是没起让人叫醒他,收拾整齐了再过来。” “是,夫人。” 杨佳氏已去了盛京老家,两年的时间,外加婚约的存在,足够让霍棋将这魏宅管的服服帖帖,自上而下除了她的人就是宫里安排的人。 至于魏佐禄,一个不怎么美观的摆设而已。 到了前厅后,先是接了赏赐,又安排其余内侍去偏厅喝茶,待只剩两人后,霍棋向进忠行了个半礼:“劳您久等,不知是有何吩咐?” 进忠放下茶盏,从怀里拿出几张纸:“这是主子给的吃食方子,你拿去做些买卖;还问你们打算何时启程前往南方?” 这两年宫里的主子娘娘提出的要求不少,什么打通玉族商路,什么前往西北了,可给的方子也多,其中几样霍棋手下的人已研究出了些门道,只要成功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霍棋将方子仔细收好:“计划着十日后启程,先去盛京,再回南方。” “主子吩咐了,管好魏佐禄,沾花惹草,烂赌逞凶,都不准他做;什么妾生私生,通通不能有” 今个儿出宫宣旨,进忠换了身崭新的蟒袍,眼尾上挑后甜腻冰冷的花香宛如扑面而来,字字句句都如毒蛇吐信,不知何时就会有致命一击:“保着他的性命,面上无错,随你怎么做都好。” “待再回京城时,记得领着魏家子女去给主子磕头。” 霍棋稳了稳心神,问道:“这也是主子的吩咐?” 照着这两年那位令妃娘娘的行事作风,不向是会催促子嗣的人啊。 “不,是小爷给你的忠告。” 进忠起身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斜眸扫了霍棋一眼:“豪商难为,要是你的孩子能去给阿哥公主们做伴读……还用小爷说明白吗?” 做官升迁难,爵位更是别想,何况皇上正当盛年,后头不知多少位阿哥公主出生;而他身为御前的人,不方便做明面的靠山,令主儿更是不能有名声上的一点儿瑕疵。 宰相门前七品官,世族屋前无犬吠,那宠妃名下阿哥的伴读呢? 该说的都说了,进忠将那些个袖里揣了银票的小太监叫了出来,一行人都出了魏宅一盏茶时间了,这衣衫整齐的魏佐禄才姗姗来到。 可迎接他的只有一室空荡,毕竟好吃好喝地养着个废物,怎么还能给更多呢?会将废物惯坏的。 第31章 如懿传 卫嬿婉 31 两三月过去,即便已移驾圆明园,可这满园的大小主子没多少人有赏景的心,究其原因,还是开年时的那件大事。 九州清晏的殿门一关就是一整日,后头无论是嫔妃还是皇嗣也都老老实实窝在自己院里,读书的读书,打发时间的打发时间。 碧桐书院。 “二阿哥,奴才去找齐太医来给您瞧瞧吧,您这几日咳的越发严重了。”李胡安大字不识百个,可硬是靠着身板健壮加上一根筋的忠心在成了永琏贴身内侍。 李胡安不懂什么大道理,所以他不明白阿哥爷是当今唯一嫡子,外家又是百年大族,为什么非得苛责自己呢! 这生病了就该请太医啊! 半月前刚量身做的单袍,布料还是绣工都是一等一的,可如今穿在其主人身上就跟个挂件似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不准去。” 三个字,李胡安就跟脚下生了钉一般,哪怕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永琏含了颗养生丸闭眸假寐,待胸腔中的闷痛消散些后方睁开眼,见李胡安还站在原地心中满意:他这儿伺候的人除了皇阿玛的人就是皇额娘的人,唯独少了他自个儿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提拔这根木头。 笨了点,直了点,可只听他一人的就够了。 “皇阿玛忙着天下大事。皇额娘又刚诊出喜脉,我身为人子,怎能在这时候给长辈添乱。”永琏示意李胡安铺开宣纸,他今日的课业还未做完:“这哮症又非第一回发作,叫什么太医。” 何况齐太医是皇阿玛的人,一旦来了,他还能瞒得住谁。 李胡安喏喏道:“可您前几回最多就咳一盏茶的时间,这回……” “出去守着,不许外人进来。” 一个眼刀过来,李胡安再次闭嘴,乖乖走出书房,站在门口开始给主子当门神。 永琏拿下烛火上的灯罩,从里衣的暗袋中取出两块沾了血迹的帕子放在火苗上烧烬,又将灰烬处理干净,瞧那熟练度,明显不是第一回了。 久病成医,并非是没有道理。 这一回的哮症发作,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恢复速度减慢了许多,所以近些日只让李胡安贴身伺候,却没想到这根木头也发觉了。 烛火中炸出一个火星,几只藏在何处的飞蛾正向死而生。 看着这一幕,永琏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尖传来灼痛感时才猛然缩回,而那几只飞蛾早就没了踪影。 向死而生,与他何其相似啊…… 他已活到十三岁了,比梦中的永琏多活了四年时光,很好了。 虽至今他仍不知这里与记忆中发展并不相同,但永琏真心感谢永琮的提前到来。 他愿死后不入轮回,永坠阿鼻,只求上天让他的弟弟平安健康地来到世上,让他的妹妹与额娘余生祥乐。 …… “主儿,您今个儿已吃过冰碗了,不能再吃了。” 殿里放着两座冰山,又有着冰车,春婵硬是出了满头的汗,都是躲嬿婉躲的。 见主儿不再伸手要吃冰碗了,春婵心里松了口气,忙让人上了消暑的绿豆汤来:“主儿,这汤温温的,最是解暑了。” 嬿婉伸手接了过来:“春婵,你去请任牧过来一趟,我有事问他。” “是,主儿。” 等春婵走了后,嬿婉立刻挪到冰车旁坐着,阵阵凉风袭来,舒服的她半阖上眼。 没想到啊,那道残魂竟坚持了这么久。 对于皇后,嬿婉一直持漠视态度,连带着皇后的子嗣也一并漠视。 截然相反的两世记忆,让她难以对这一时空中的富察皇后保持平和心态,可这两年来皇后的所作所为又如返璞归真一般,所以嬿婉思索再三,决定不闻不问。 所以许多人的命运几经周折还是回到原点,比如永琏,虽早早发现,虽避开了海兰的暗害,但这小少年的哮症还是几经恶化。 去年木兰秋狝时永琏的寿命本该就已走到尽头,但那道残魂却因命格相同,将永琏的寿命延续至今。 结合近日来偶尔得见永琏时的观察,嬿婉不难猜出这道残魂是原本乾隆三年早夭的端慧太子,同如今十三岁的永琏融合为一。 可惜残魂只是残魂,一年阳寿已是极限。 而遇喜刚两月的皇后……嬿婉想到先前请安时皇后腹部那团微弱的生气,她不看好皇后这一胎。 提早三年,又未经丧子之痛,可皇后这几年心有郁结,事事要做到最好,耗费心血过多;嬿婉估计,这一胎的脉象顶多比上一世强上三分,不能再多。 当真是成于此,也败于此。 “微臣给令妃娘娘请安。” 嬿婉远了冰车几寸,权当没瞧见春婵那满脸写着“我要唠叨”的表情:“起来吧。给任太医搬个凳子来。” 任牧却没立刻坐下,而是打开了药箱:“微臣还是先给您请个平安脉吧。” 即使他观面都知道这位玉体康健,但为了有个交代,还是把把脉吧,来都来了。 一盏茶后,任牧将脉枕收回到药箱中:“娘娘与小公主皆安康无恙,夏日炎热,令妃娘娘需得纳凉有度。” 春婵与澜翠认真地点了点头,就是就是。 而在场几人都未对任牧诊出胎儿性别表示诧异,上回双胎时,任牧都能诊出一个,没道理这回不成;何况还有江与彬呢。 “是吗?可是本宫觉得有些身体不适,夜里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任牧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斗胆抬头看了眼:“以您的面色,的确需要诊脉才能瞧出病症。” 望、闻、问、切,准也不准,有诊治的法子,自然也有伪装的法子。 “任太医不是刚诊了脉?” 任牧做永寿宫的差事也不是一两年了,多少知道些这位令主儿的性子,能让这位令妃娘娘主动避开的事情…… “是,但碍于娘娘腹中龙胎已有八个多月,微臣开些足浴的方子,令妃娘娘静心修养半”任牧观察了下这位主儿的脸色,改口道:“一月足矣。” 嬿婉满意了,正好可以避开后面的中秋、重阳;这次她的预产期在九月上旬,连万寿节都能躲开。 真是她的小福包。 这些个节日举办的庆典不是吃吃喝喝,就是看歌赏舞,有时还得破财一番,这还不提需得装扮一个时辰,庆典上也不能随意走动呢。 嬿婉宁可留在自个儿院里,随心自在,躺上一天都是可以的。 “既如此,那就请任太医开方吧。” 任牧老老实实地领了银子离开,老老实实地将脉案写好,老老实实地开药。 做太医嘛,不就讲求一个稳字。 不过三日,任牧就被传召去了九州清晏,措辞早就准备好了,连哽都不打一个。 “……加之令妃娘娘先前就有不适症状,为了龙胎稳固,微臣建议令妃娘娘卧床休养一月。” 弘历不耐地敲了敲桌案,殿内立即寂若无人。 自打去年立冬起,他就没顺过! 前朝就不提了,河工上的污糟到现在都没处理完,又逢黄河汛期,他不得不重用高斌,连各部来朝的仪典都是寻常了事;后宫上也是波折不断,海常在的胎保到四月里就没了,纯妃还算安稳地生下了八阿哥永瑢。 中宫有孕,本该是高兴的事,但齐汝报上来的脉案实在不容乐观;现在一向安稳的令妃濒临产期时又出了事。 弘历本就忙的脚不沾地,听了任牧的禀报后摸出鼻烟壶来吸了一口:“李玉,去慈云普护与太后说一声,朕晚膳时过去;进忠,你带着任牧去皇后那儿说一声,再去天然图画,之后的庆典让令妃都不必出席了。” 李玉、进忠:“奴才遵命。” 吸了口鼻烟后弘历觉得方才被大臣们吵的嗡嗡的脑袋清爽了些,需得寻人分担下皇后手中的宫务了。 只是这个人选,不好找啊。 第32章 如懿传 卫嬿婉 32 慈云普护。 “你想让哀家管?” 弘历点头应是,亲自端了杯山楂饮子放在太后手边:“是。如今皇后有孕不适,齐汝说需得静卧养胎,所以朕想劳烦皇额娘管理六宫事务。” 嘿。 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 太后未动茶饮,问道:“虽然高贵妃和娴嫔都没来园子,但纯妃也是宫中老人,舒嫔进宫前也是被家中教养过,再不济还有嘉嫔、仪嫔、玫嫔,何必交到哀家这儿。” 皇帝这是转性了? 与其让她这个养母安插人手,倒不如扔给六宫去争,总归这些嫔妃的身家性命都在皇帝一念之间。 弘历也想啊,可是这几个或多或少都在手段心性上欠缺,以皇后的性子八成也不能放心修养;倒不如直接让太后掌管,也能让皇后安心修养,等回了紫禁城,重新拿回来便是。 这回河工上的污糟一清,钮钴禄氏也损了些势力,两相抵消,不算什么大事。 太后却是没一口答应,而是又提起件事:“这回后宫嫔妃接连有孕,可除了纯妃安稳生下了永瑢,皇后和令妃的胎相都不算稳当,皇帝就没想彻查当年之事?” 这几年皇帝虽暗中软禁了贵妃,但他们都知晓这场朱砂局中不仅有着皇后的影子,还有旁人。 “皇额娘所言有理,朕打算等皇后和令妃平安生产后再了解此事。”弘历这些日子心中一直压着股火,留着阿箬是为了大局,他能忍;但调查这背后真相的过程波折不断,他就不太想忍了。 原以为当初将素练和富察家的一些人手逐出宫内可以就此平息风波,将慧贵妃软禁咸福宫可以根除祸根,却没想到这背后竟还有人藏着。 认识到这一点后,弘历除却怒火外,又不自觉地多了分忌惮,对后宫嫔妃的忌惮,对太后的忌惮,对…… 当然,这股忌惮萌生的瞬间便被他压至心底,被层层名为皇权,名为礼教,名为自古以来的枷锁禁锢,可这枷锁当真不会被打破吗? 中秋佳节,团圆之夜,即便是留在自个儿院中,嬿婉将两个孩子打扮齐整后,让澜翠和王蟾领着一众宫人送去了前头宫宴上。 虽然她借口养病逃了这家宴,但这两个孩子却逃不开,否则极容易给了旁人滋事的借口。 “主儿,这是小厨房刚烤好的月饼,您尝一尝吧。” 嬿婉瞧着小几上已摆满了各色吃食,春婵还见缝插针地想要放上些,浑然不见之前她有孕时的吝啬模样,心中温暖之余不免有些好笑。 可能春婵自个儿没有察觉,但她心中已不自觉地将那些礼教规矩放在了嬿婉后头。 “行了行了。中午陪那两个小家伙吃了一顿,这会儿我顶多就能吃些果子露了。”嬿婉拿起银叉插起一小块月饼咬了口,权当应应景,将春婵拉到身边坐下:“春婵,陪我坐会儿。” 春婵寻了个姿势让嬿婉能靠着自己省省力气,手上绣着一件婴儿穿的小衣,针线飞舞间已绣出一只袖子来。 “你的手艺越发好了。先前我让人将永琛与璟琇的旧衣裳找出来,洗一洗正好给肚子里这个穿。” 春婵已习惯嬿婉行事作风独树一帜,但还是想劝劝:“主儿,咱们不缺布料。” “都是好衣裳。浣洗干净了比这些新衣还要柔软,不伤婴儿皮肤。”嬿婉继续小口地啃着那块月饼:“而且还能省下一笔银钱,何乐而不为。” 春婵有些无奈,且不说进忠公公那恨不得将自个儿骨头渣滓都炼成银钱供给主儿花销的劲头,单是主儿的弟媳家送来的珍品分红,皇上给的赏赐,哪里就需要主儿这么省着了。 可是主儿想做的,她只会帮着,顺着,再私下里给小主子多做几件小衣,到时候换着穿。 嬿婉是认真的,说的也都是真话,才不是为了省那一笔银钱呢。 哼~ 待春婵又将衣裳的另一只袖子绣好后,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看来是参加宫宴的人儿回来了。 “额娘,我们回来了。” 噔噔的脚步声自外间逐渐靠近,率先进来的果然是璟琇,快到木榻旁时自个儿就放慢了速度,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嬿婉身边爬:“额娘,今天我吃一个火腿月饼,咸咸的,可好吃了!” 嬿婉等女儿自己坐到她身边后,拿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拿了条新的汗巾给璟琇换上:“是吗?那上次吃的咸肉粽子呢?璟琇觉得哪个好吃。” 璟琇偎进美人额娘怀里,如水晶葡萄的眸子眨了眨:“唔,下一个更好吃!额娘,等上元节时我要吃包肉的元宵。” 被牵着走进来的永琛听到胞妹的发言后,眼睛瞪得越发溜圆,难得主动开口:“吃豆沙的!” 还带着小奶音的话语中流露出一分不易觉察的委屈,嬿婉瞥了眼怀里的璟琇就知道宫宴上这俩孩子绝对又互相折磨了。 性子上南辕北辙就算了,口味上也是两个极端。 永琛撒开进忠的手,也扑到了嬿婉身边喊道:“额娘~。” “知道。到时候你们喜欢吃的都有。”嬿婉将永琛也揽到身边坐下,看向身前的人:“劳烦进忠公公送他们回来了。” “奴才不敢当。” 已近亥时,两个孩子也都有些睁不开眼,嬿婉使灵气在两个孩子体内转了一圈,确认无误后就让嬷嬷们带回去睡觉;而春婵也识趣地拿着未做完的绣活离开,留了一片宁静。 “你这是又做什么去了?瘦成这个样子。” 嬿婉将春婵给她备的吃食都推给了进忠,除了那盘月饼,笑话,这人的胃肠本就不好,即便如今底子好扛得住,也不能这法糟蹋。 进忠也没推拒,刚想坐在脚踏上却被人拉住:“怎么,坐本宫身边是委屈进忠公公了?” 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习惯,习惯了。 顺着脖领上的力道,进忠从善如流地站起,坐在了嬿婉身边,开始用饭。 “前段时间各部来朝,玉族使者私下觐见皇上;如令主儿所料,玉族王爷提及传位一事,有意要立世孙。” 嬿婉给进忠递吃食的手顿了下,若无其事道:“可知道是何缘由?” “似是世子身体康健上出了问题。” “这样啊……”嬿婉的心放了一半,近日来太后掌管后宫,看似风平浪静,但她能察觉到皇帝对于六宫诸人多了点隔阂,不深,但其范围足够让人心惊。 这回玉族的事,一个处理不好就容易让皇帝联想到当初圣祖与孝庄文皇后的事。 玉族王爷还有几年好活,培养孙子也来的及,只要大清同意了世孙一事,剩下的就好办了。 不等两人再多说些什么,春婵匆匆跑入,站在帘外回禀道:“娘娘,进守公公来了,说是二阿哥病急,皇上与皇后娘娘已向碧桐书院赶去。” 嬿婉心中微叹,望向窗外,点点灯火之上,孤月皎洁,丛丛乌云遮掩月辉,直到---- 今夜,如何赏月。 第33章 如懿传 卫嬿婉 33 满园缟素,佛乐不停,只愿早登极乐。 “给令妃娘娘请安。” 莲心手中托盘上放着一空药碗,淡淡药味飘来,嬿婉轻嗅一下已是心中有数:“起来吧。本宫来给端慧太子上炷香,不知可否方便?” “这……” 莲心有些迟疑,令妃娘娘胎相不稳已是众人皆知的事,临近产期,要是在灵堂上出了什么事她们如何交代;且这几日皇后娘娘哀伤过度,已是面容枯槁,往日里娘娘最是注重颜面的啊。 “上完香本宫便出来。” 似是想到什么,莲心让开了道路:“令妃娘娘请。” 眼下已是戊时过半,灵堂内凉意上涌,嬿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给皇后行了礼后取了三柱清香插在香炉之中。 礼节已尽,嬿婉不打算久留在此,她产期将至,又加上之前胎相不稳的传闻,于情于理都合适。 当初她帮的那一把,本就没想着能保永琏一辈子。 永琏这条路上太多的分岔口了,一旦走错了路,想再拐回正确的路上,呵。 从头到尾,跪在蒲团上的皇后都未给予半分反应,直到旗袍上的凤尾被鲜血沁染。 …… “主儿,太后和皇后娘娘都派人送了贺礼来。” 嬿婉额头上绑着条雾蓝色抹额,怀里抱着个粉色襁褓,襁褓里的小婴儿正睡的香甜,她也放轻声音道:“记好账便入库吧。” 这次她的璟妘,她的小宝贝,回到了她的身边。 那些贺礼多少她不在乎;因端慧太子新丧不过百日,璟妘的洗三、满月、百日都需要低调度过,她反而轻松些。 正因为此,璟妘留在她身边也就更容易些,先前她和进忠的许多准备都派不上用场了。 嬿婉将在璟妘体内运转的灵气收回,让乳母将璟妘抱了回去:“照顾好五公主,若是永琛和璟琇想同她玩,不必阻拦,只要不吵醒了就好。” 乳母低声应是,待乳母等人离开后,嬿婉看向春婵:“说吧,还有什么事?” “主儿,江太医说娴嫔正在想办法让他提前回宫,好将慧贵妃使用的艾草换成苦艾。” 苦艾,轻微致幻,易兴奋,对于高曦月这种天生体寒,后天被人慢性加害的身体来说,效用会被翻倍放大;再配上太后让齐汝替换的药方,啧。 可如今阿箬无事,高斌也还立着,得是什么样的幻觉才能摧毁高曦月呢。 慧贵妃可不会为了仪嫔和玫嫔的孩子感到愧疚。 “春婵,你告诉江与彬,这件事任牧会处理,不用他担心。”嬿婉轻抚着软枕上的花纹,若有所思道:“再让王蟾安排人去盯着咸福宫,尤其是关于和敬公主与皇后的蛛丝马迹。” 进忠告诉过她,永琏留给皇后的遗言之一就是愿和敬公主安乐此生。 若是她所料无错,那可真是浪费,拉下皇后又如何,终归是又恨错了人。 ****** “姐姐,我的身子已经见好,你不必每日都来看我的。” 如懿用手帕擦干净一个苹果递给海兰:“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伤的如此重。” “姐姐,你说什么呢!只怪我自己不生气,没能为你生下一个孩子。” 泽芝将刚煮好的药端了进来,碰巧听到了这句话,不免抖了一身鸡皮疙瘩。 海贵人说话真是越发难以入耳了。 而另一旁的两人却都没觉得如何,她们可是好姐妹,互帮互助有什么不对。 如懿握住海兰的手:“我知道你的心意,但这遇喜的事真的要看缘分,还有我这身子……” 海兰也知道零陵香的事,安慰道:“江与彬不是说了姐姐您的身体可以调养好的;而且皇后她这样做必然会遭到报应,二阿哥和她腹中的皇嗣就是证明!姐姐您还有皇上在呢。” 皇上…… 想到这些日来阿箬的所作所为越发恶劣,可皇上却只是言语上的训诫,如懿苦笑两声,待泽芝下去后低声道:“江与彬说令妃那儿不好换人,他暂时脱不开身。” “令妃此人当真是难以相与!”自从如懿告诉她令妃的过往后,海兰对于令妃的印象每况愈下。 高贵妃当初暗害姐姐,就该受到惩罚!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动手的地方,圣驾又延缓回宫,太后年迈,掌管六宫难免精力不济,这时候动手是最佳时机,都让令妃给耽搁了! 海兰恨的牙痒痒,但她也不想想,延缓回宫是因为五公主出生还未满月,是因为端慧太子的丧礼刚刚结束,哪里轮到她端着碗骂人。 “姐姐,如今看来高氏早晚一死,但阿箬和皇后却还站着。” 说起这件事如懿也是心有不甘,皇后用零陵香断她子嗣;阿箬陷害她入冷宫,如今却能与她平起平坐;还有那条帕子…… 弘历说过,青樱可以永远握着他的手,依靠他;可如懿该怎么办! “二阿哥走的时机太巧了,皇上如今与皇后正是互相安慰的关头,他是不会处置皇后的。” 海兰似是想到什么,同如懿说道:“姐姐,慧贵妃的镯子中也有零陵香,若是她知道是皇后动的手脚,说不定会做些什么。” 这一试,就是圣驾回宫,就是除夕宫宴,就是春来复苏。 人活着,再深的伤痕总会开始愈合,可若是此时将伤痕再度拉扯,再添一刀,还能痊愈吗? “当真?” 王蟾擦了把额头上的汗:“主儿放心,莲心得了提醒,和敬公主没被毒蛇咬到,只是受了些许惊吓。” “嗯。春婵,备些安神的补品,送到长春宫去。”嬿婉估计过皇后的生机,要是能打起精神,八年阳寿是没什么问题。 “这一年,看来又无法平稳了。” 第34章 如懿传 卫嬿婉 34 “皇后驾到。” 紧闭的殿门被宫人推开,久违的阳光率先钻进去,照亮了空间,却暖不了人心。 慧贵妃喝着茉心递到唇边的药汤,穿了件半旧的单袍,身上盖着那条她最喜欢的皮毯,全然不见往日那副秀丽张扬的模样,浑身透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之气。 “贵妃,本宫来看看你。” “看我?”慧贵妃连个眼神都懒得欠奉:“皇后是想看本宫何时薨逝,还是看本宫的莲花镯?” 皇后掩唇轻咳了两声,莲心已打扫出一干净的座椅,扶着皇后落座。 “皇后的面色瞧着不好啊,是不是这些日来照顾和敬公主损了身子?”慧贵妃唇角弯弯,笑声轻轻,却宛如杜鹃泣血:“二阿哥刚走,您又滑了胎,可是得注意身体。不如也用些零陵香,好绝了后患。” 她有得力的阿玛,有皇上的恩宠,为什么还要投靠皇后? 不就是为了能有个自个的孩儿! 她手染鲜血,皇后就无辜了吗!可为什么皇后这种人却能有自己的孩子,至今还能稳坐中宫之位! 对上慧贵妃怨毒的眼神,皇后原本想说的话哽在嗓子里,呛了口风后咳嗽个不停,好一阵儿才停了下来。 “本宫……从未后悔当年所为。但这零陵香却是被素练所替换,正如你这些年被素练蛊惑做下的事,不都是打着本宫的名头吗?” 慧贵妃闭了下眼,哑声道:“你敢说这些事你不想做吗!素练是你的陪嫁侍女,最为了解你的心思,要是你不曾表示,她怎么会来找我!” 皇后摇了摇头,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无用。 慧贵妃险些害了和敬,这件事她绝不会就此放过。 高曦月不能留,高家也不能留,现在高斌尚还得用,可她了解皇上,桂铎和那尔布的死皇上都还记着。 一切都只需要时间,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皇上说了,不会废了你的贵妃之位,但今日起也不会再有太医来为你诊治,你也出不了咸福宫。”皇后起身,走到慧贵妃跟前:“从你入潜邸的那一刻,你所能依靠的只有皇上与你阿玛;可正因为他们,本宫只是容不下你的孩儿,太后却容不下你的性命。” “至于皇上,是你自个儿舍弃了这唯一的生路。” 慧贵妃懵了一瞬,随后疯狂地喊叫着:“这话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富察琅嬅!你给我站住!” “主儿,主儿,您别在糟蹋自己的身子了。”慧贵妃没喊几声,已脱力软倒在茉心怀里,被茉心用毯子牢牢裹住,避免受寒。 但到底是为时已晚。 …… 瓷缸中堆满了冰块,里面还放着各色水果饮子,随时供人取用。 所以当人从殿外走入,恰到好处的冷气让人忍不住喟叹一声。 “主儿,恒媞公主进宫了,慈宁宫那边传话说今日不用过去侍疾了。” 嬿婉拿下盖在脸上的团扇,懒洋洋道:“恒媞公主能侍奉榻前,想来太后娘娘的病也能好的快些。” 一开年先是和敬公主受惊,再是贵妃薨逝,紧接着太后染了癞疾,这一番折腾下来皇帝也没心情去圆明园避暑,这一下使得各宫耗冰量飞快地上涨。 要不是她手里有钱,还养着三个孩子,这个夏日也是难熬的紧,何况嫔妃们还要轮流去为太后侍疾呢。 嬿婉轻抚着手中的团扇,以羊脂玉为柄,象牙缠丝为扇面,仔仔细细的染成鸦青色,勾勒出点点白色小花,叶脉的些许镂空处滴入精油,摇扇间香味若有似无,风雅精致。 一年到头匠人们做出的不过百把,再拣出最好的送进宫里,一分一赏一孝敬,除了皇后,其余妃嫔顶天了能有一柄赏玩。 可送到她手里的这已是第三柄了。 一柄按份例送来的,一柄是霍家孝敬的,而最得她喜欢的这一柄嘛…… 也不知那人费了多少时间银钱才制了这柄扇子,又周转几回放进霍家的礼箱中。 春婵取了盘灞好的葡萄放在嬿婉手边,递上银叉:“主儿,奴婢听说皇后娘娘将宫权拿回来后忙的昼夜不歇,中秋宫宴结束后险些累晕过去。” 嬿婉“唔”了一声权作回应,心中对于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太后浸淫宫闱数十年,怎会猜不出她这一场病的背后有皇后的掺和,所以这宫权还的痛快干净,坑也挖的光明正大。 皇后想养好身子,想坐稳凤位,这宫权再烫手也得握好了;即便想让其余嫔妃帮忙,也得皇后自个儿理顺了,心里有谱方可。 而翊坤宫也没占得什么便宜,这些日来没少被慎嫔针对,弘历对此却视而不见。 一是还没到处置慎嫔的时候,二嘛……弘历认为如懿半分不理解他的难处! 嬿婉也没闲着,她没有掺和这一场闹剧的心思,这段时间尽是忙着玉氏那边的事呢。 金玉妍害人净是阴狠无痕的法子,而这些方法都被她大方无私地赠送给了玉氏如今的世子妃。 想到霍家送来的信件,嬿婉的心情越发舒畅,或许是她一开始放的期望太低,低估了这位世子妃的野心和本事。 且看以后吧,若是这人当真有本事,她就助她走到幕前。 这世间,总得有个先例,才能有后来,被璟琇扑了个正着的嬿婉这般想道。 她不知道她的两个女儿未来是想做富贵闲人,还是闯出一片天地,可她总要多打算些。 凡是敢为人先者,皆是受尽磨难,可得见曙光者又有多少。 如果璟琇和璟妘想做富贵闲人,嬿婉不会教导她们超出这个范围的知识,因为一颗种子若是没有适合的环境生长,它的成长必定九死一生,伤痕累累。 反之,她会将一些人先推出去,先走出这一步,先创造出一片沃土。 “额娘,我赢了!妹妹更喜欢金团和银团!” 随后走进来的永琛难得翻了个白眼,金团和银团跑的那么快,脖颈上又绑着铃铛,璟妘当然会被吸引过去。 璟妘还摸了他的乌圆和玉圆呢! 嬿婉也有些无奈,上次各部来朝时西藏的一个部族上贡了对松狮犬,说是他们部族历任族长的护卫犬中最为纯种的两只。 两只松狮犬品貌上佳,威风凛凛,弘历挺喜欢的,就让猫狗房好生照料着。 璟琇是个活泼性子,平常时候嬿婉也不拘着她,定好规矩,带够人手,便让璟琇出去玩,也不知这孩子什么时候看上的松狮犬。 前不久这松狮犬有了犬崽,璟琇就拉着永琛去找皇帝讨要,说是做生辰礼;而弘历对于这两个孩子颇为疼爱,自然一口答应。 可永琛不乐意了,松狮犬可是每天都需要一定的活动量的;但璟琇却想和哥哥一并养宠物,永琛虽不舍拒绝但也不愿意答应。 弘历见两个孩子闹了别扭,好奇了,问清永琛不愿的缘由后笑道:“有那么多宫人在,哪里需要你亲自遛狗。” 的确,猫狗房里许多小宠其实都是有主的,而养在猫狗房里也是为了省事,主子们想玩时打理的干干净净送去就是了。 永琛却说道:“额娘说了,宠物也是条生命,我们要对生命负责。” 璟琇附和地点头:“自己的宠物当然要自己养!” 弘历虽为帝皇,也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漠视生命,因为他们都是人,是人就会有欲望,但如何控制欲望却不是人人都能学会的。 所以面对两个还不满四岁的孩子知道这一点时,弘历心怀甚慰,看来让令妃抚养孩子是个正确的抉择。 这人一高兴,直接给了两个孩子一人两只宠物,一猫一狗。猫儿喜静,狗儿喜动,回去自个儿商量去吧。 嬿婉见到两个孩子领着一堆人回来时,险些气笑了,但领都领回来了,又能如何。 四小只一只一个灵气烙印,避免被药物影响的前提下,一定程度地刺激它们的灵智。 当然,这样都还能中招,嬿婉也能直接使几只宠物陷入昏迷,避免麻烦。 而商量的结果就是永琛养着两只猫儿,取名乌圆和玉圆;璟琇养着两只松狮犬,命名金团和银团,永寿宫整日里热闹不停。 现在璟妘也快满周岁了,保持干净下嬿婉不阻拦两个孩子将带着宠物去找妹妹玩。 那四小只被训练的好着呢。 但璟琇得出的这个结论嬿婉只能保持微笑,她这个小女儿是个小甜包,不同于永琛的通透,也不像璟琇一般活泼。 璟妘总是安静地听,安静地看,但每当需要回应时,她都会在。 所以永琛和璟琇经常在璟妘跟前争宠,小甜包谁不喜欢呢。 这不,三个孩子又玩到一块去了,哪里需要嬿婉去端这碗水。 夏日炎炎,宫人们就在地上铺了张大竹席,又放了好些坐垫供主子们玩乐。 璟妘现在正学习站立,一个没站稳想要跌下去时,身前身后不是人就是猫狗,人类和猫狗的反应速度比拼就此拉开序幕。 嬿婉一边欣赏着这场如火如荼的比赛,一边翻阅着永寿宫的账本。 再有半月就是璟妘的周岁宴了,虽不能大操大办,但该有的仪典规制也不能少,参加周岁宴的宾客名单她这个额娘也得一一过目。 “澜翠,届时周岁宴上你只管跟着霍夫人,照顾好她。” “是,奴婢遵命。” 说到这儿,嬿婉也是欣赏她这位弟妹霍棋,生意和府宅都管的妥当,又是舍得放权用人的。 在她眼中霍棋嫁给魏佐禄不是鲜花插在牛粪上,而是一棵茁壮成长的树苗不会在乎一朵阴影里的蘑菇。 前不久霍棋的商队在一乡野之地寻得牛痘,无偿秘密地献给了朝廷,弘历念霍家知情识趣,又不贪功,大手一挥封了魏佐禄一个云骑尉的爵位,霍棋也得了诰命。 霍棋作为霍家家主没有半分不愉,这牛痘本就是宫里娘娘给出的法子,说白了还是她们霍家占了便宜;而且魏佐禄又被她管的老实,肥水流不到外人田里。 这一高兴,又想办法教训了魏佐禄一顿,将他心里那点刚燃起的不安分给按灭。 而这封赏表面上打的是嬿婉生育有功的名头,但京城里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看出皇上是护着魏家和霍家的,故而这回璟妘周岁宴的宾客数目翻了一倍,嬿婉不得不亲自过目。 第35章 如懿传 卫嬿婉 35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而过,在六宫宁静的氛围下永寿宫里挂起了彩灯绸带,宾客们携礼而至,在皇上亲自驾临时现场的热闹又翻了一番。 抓周时,璟妘抓到了一盒颜料,不要钱的好话被宾客们说的热热闹闹,仿佛那刚满周岁的孩子明日就能画出什么旷世奇作一般。 嬿婉权当没听到,哄着璟妘把颜料盒拿出来装进荷包,免得不小心打翻在身上。 这都是矿石研磨成的颜料,不小心入口入眼都是够折磨人的。 在她看来,抓周只是个仪式,只要抓周宴上不会出现不该有的物件,其余的就随孩子自己喜欢。 可碍不住弘历喜欢这些话,在其离开前一连串名贵的画具颜料被他赏给了一岁的璟妘。 陪着皇后前来参加周岁宴的璟瑟眼神黯淡了片刻。 她与郎画师学画已有一段时日,而作为皇后之女,她不会缺少颜料画具,可是这又怎么会一样呢。 “璟瑟,是不是身体不适?”皇后注意到女儿的神色,担忧问道。 皇宫里的孩子难养,就像她的永琏,好不容易养到了十四岁却还是离开了她而璟瑟年初时险些被那毒蛇暗害,虽说如今已过去几月,但皇后总是不住地担忧,这要是留下什么病根该如何办。 这些时日来,璟瑟已习惯了皇后对她的过度关心。 “皇额娘,我没事。方才只是在想若是璟妘也喜欢作画,未来能与儿臣一并同郎画师学画。” 皇后欣慰地拍了拍璟瑟的手,但到底体力不济,略站了会儿后皇后便离开了永寿宫。 璟瑟作为女儿自然一并离开,只是在迈出永寿宫时心中暗叹一声。 令娘娘的福气真好,永琛他们三个真让人羡慕 过去哥哥还在时,就曾劝她不要过分自傲,与弟妹们相处时多了几分友善,当时的她听不进去。 可现在这哥哥走了,皇额娘肚子里的弟弟也没了,只有她了。 皇阿玛年富力强,未来会有更多儿女;皇额娘身子亏损,不宜劳累。 而她出了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过去的璟瑟何曾想到过。 只希望现在还来的及,让她为皇额娘竖起一道屏障,挡住那些风霜雪雨。 …… 午膳过后,参加周岁宴的宾客们陆续出宫,而嬿婉卸了发髻上繁重的钗环,换了身家常些的衣裳后便让澜翠领霍棋过来。 “臣妇请令妃娘娘安。” 霍棋只行了半礼便被身边的澜翠扶了起来,抬头便见今日宴会上那位仪态万千的令妃娘娘换了身月白色蝶纹旗袍,雅致简约。 若非娘娘身上的气质华贵出众,单看容貌装扮,霍棋都以为这是哪家未出阁的格格。 可是大清入关百年,皇室已习惯用汉家礼仪教化百姓,这无疑也成了一道枷锁,盖在了原本策马挥鞭的满族女子身上。 她跟随父亲走南闯北这些年,令妃娘娘这等有本事的奇女子她真是头一回见。 令妃娘娘就是她的伯乐。 “今日本宫与你头次相见,这些簪子算是本宫送给霍少主的见面礼。”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霍棋微愣,眼睫微垂挡住了眸中情绪:“谢娘娘” 春婵得了嬿婉吩咐,将早已备好的檀木匣子抱来,匣子一打开,由各色名贵木料雕刻而成的簪子显露在霍棋面前。 木簪纹样或是各色花卉,或是吉祥纹样,用作见面礼都是十分合适,只是为何是木簪? 殿内皆是心腹,嬿婉从自个儿发髻上摘下一支发簪,拧了两下,簪子竟从中心位置断为两半。 “这簪子是宫里近来流行的式样,其内中空,存些什么都方便。”嬿婉将簪子内的香丸倾倒干净,又将簪子重新簪回头上。 “臣,多谢娘娘指教。” 嬿婉唇角微弯,她喜欢与聪明人说话:“无事。你已怀胎三月,素日里多注意些。” 虚搭在腹部的手微微收紧,霍棋说话的语气如常:“有劳娘娘挂怀,臣妇打小就与家父四处游走,身子健壮,小心些便不会有事。” 这个孩子乖巧安静,没有让她感受到那些孕妇所说的不适症状,所以她也不曾驻留在那儿安胎,也不知娘娘会不会…… “你是个缜密的,所以本宫担忧的是旁人。”嬿婉指了指桌上的糕点:“这是小厨房送来的阿胶糕,尝尝。” 细腻微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开,安抚了霍棋内心的些许慌乱。 她有些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魏佐禄近来还安分吗?” 自然是,不太安分。 即便她已招揽不少能人,但有些事依旧需她亲自做主,加之头次有孕,精力难免不济;而魏佐禄就不是安分的人,虽然有人盯着压着,但就怕蠢人自作聪明。 “魏家如今在京城太过惹眼,让他出去游学吧,本宫让人安排;霍棋你近来劳累,可以回霍家休养,也可以将霍家主接来京城,助你打理府上事宜。” 在嬿婉说话期间,霍棋眼眸逐渐亮起,两块阿胶糕不自觉下肚,下意识伸手去拿第三块时却落了空。 “过犹不及。春婵,将这糕点的方子拿给霍棋;还有那本册子一并拿来。” 嬿婉对上霍棋疑惑中略带尴尬的目光,语气柔和道:“本宫生育过几个孩子,得御医们指点也是有些心得,整理成了册子,你拿回去瞧瞧。” “里面有些是本宫吃过的药膳方子,可以试验一番; 本宫知道你身边有熟悉的大夫医女,按时诊脉;若是有人说嘴,拿牌子进宫来,本宫为你撑腰。” …… 霍棋在永寿宫待了有小半个时辰,出宫时身后跟着的宫人手中都捧着各色木匣;而澜翠将霍棋送出宫门,返回永寿宫时,嬿婉正在翻看今日宾客们的礼单。 “回来了。澜翠,你把这些布料都登记好,下回任牧来时让他查验一番。” 江南织造业发达,许多织娘都有着自个儿的巧技,大清开国后又设立江南三织造,而霍家在江南经营多年,手中积攒的名锦华缎数不胜数。 这次霍棋入宫携带最多的也就是这些布料,有送给璟妘他们的,也有送给嬿婉的。 嬿婉粗略一看,就知晓这份礼是用了心思的,表面上不出挑,实则在礼仪规制内做到了最好。 这等妙人,只凭利益是拉拢不住的,三分利七分情,三分情七分利,好用便成。 今日其余宾客中或多或少的都送了布料,堆在一处宛如一座小山。 澜翠应是,熟练地从桌案上的一摞账册中翻找出自个儿的那本,开始登记布料。 而王蟾与缃叶几人也都各自拿着账册在记录,瞧那动作没个一两年是练不出的。 不怪他们警惕心强,实在是永寿宫里大小四位主儿,哪位出了事都能扒他们几层皮了。 尤其是王蟾,自打进了永寿宫当差,进步可谓是突飞猛进,除了前辈教的好,与其自身的努力也是分不开的。 王蟾:前辈比他还拼,不努力不成啊! 不一会儿,属于璟妘的那一份已登记完毕,永寿宫里也早已开辟一处新库房,将作为璟妘的私库,也是存放这些礼物的归处。 “主儿,这是和敬公主送给咱们五公主的贺礼。” 巴掌大的木盒中垫着红色绒布,上面摆放着一条由九颗不同颜色的碧玺珠串联的珠串,颗颗圆润,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而九颗中以那颗色泽粉艳、周边翠绿的碧玺珠最为难得。 “和敬公主的这份礼倒是够重的。”嬿婉拿出那条珠串来打量一番。 不说价值连城,单是这碧玺珠的搭配也是下了番功夫,散发出的能量的确能滋养身体。 “和敬公主可还送了旁的?” 春婵摇了摇头,原先五阿哥与和沁公主过生辰时这位和敬公主都未曾送过这般重的礼,怎么这回改了性儿,还送的悄无声息的。 看来还是同她哥哥学了些聪明来。 嬿婉将珠串放了回去,吩咐春婵道:“挂在璟妘的小床上吧。这碧玺珠难得,就不要放进库房蒙尘了。” “是,主儿。” 礼物的登记造册还在继续,过了会儿嬿婉突然出声,指了其中几匹色润肤柔的布料:“澜翠,这布料可有名儿?” 澜翠翻阅了下礼单:“主儿,这是霍夫人送来的,说是南边新产的布料,柔软透气,因色如芦花,白如雪,取名叫芦雪绫。” “捡出四匹来。两匹送到和敬公主那儿,另外两匹备着,等纯妃生了后送过去。” 永琏的确是寿命耗尽而亡,可不代表没有人动过手脚,只是现在还无人发现罢了。 嬿婉拨弄了下盘中香丸,指尖染香时亦沾上些许褐色。 就让她瞧瞧,这位嫡公主到底聪明了几分,心肠又狠了几分。 第36章 如懿传 卫嬿婉 36 新年伊始,热闹的气氛冲散了皇宫内最后一点悲伤,又逢太后病情好转,弘历携众嫔妃皇嗣前往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正殿内,请安结束后众人各自落座,太后身上盖着紫貂毯子,身边围着几个年幼的孙辈,如此天伦之乐使得太后的面色都好看了些。 太后乐呵呵地瞧着,更是亲自拿了块软和的糕点给身边的璟妘。 璟妘如今已能说些简短的句子了,眨了眨眼后伸出一双小手捧住糕点:“谢谢,祖母。” “好孩子。”太后摸了摸璟妘的脸蛋,夸了嬿婉几句会教养孩子后蓦然提起:“哀家听说璟瑟今年给几个弟妹送了压祟钱?” 殿内一静,皇后率先说道:“是,璟瑟自个儿画了图纸,让内务府打了几串压祟钱送给皇子公主。” 太后点了点头:“不错,看来璟瑟比原先懂事不少。都是皇帝的孩子,理应亲近些。” 皇后依旧笑容温和,但心中已提起十分警惕,太后因慧贤贵妃的算计已有些迁怒于她,而璟瑟对她的重要人尽皆知,太后绝不可能只是敲打几句。 其余人也是各有心思,但璟瑟的性情清傲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太后这么说倒也没错。 而太后就像是随口一提的模样,转头又同弘历聊起了家常,指着已然订婚的永璜说道:“皇帝,永璜如今即将成家,又是你的长子,不如趁此时机追封哲妃,也是全了母子情分。” 弘历看了眼对面端的大气端庄的皇后,面色不改地答应下来。 “皇额娘与朕想到一处去了。朕打算追封哲妃为哲悯皇贵妃,此外朕登基已有十年,朕想着封赏六宫,此事还需得皇额娘指点。” 封赏六宫,那不就是人人都有可能! 太后坐于上首,将底下嫔妃们的神情一览无余,自然包括皇后有些苍白的面色。 也不知是皇后又做了什么?还是说皇帝那多疑的性子又犯了。 但自齐汝告老还乡,她与皇帝间又多了些嫌隙,如今皇帝主动示好,太后自然也帮着搭台子。 这天下最尊贵的母子俩笑语晏晏时,璟瑟暗地里用力握紧了皇后的手掌,可入手却是一片冰凉黏腻。 担忧的同时璟瑟也在庆幸,庆幸她如今已然长大,已然有了自己的人手,这才能背着皇额娘查些事。 可此事她又如何能告诉皇额娘,不过是平白添了怒火,或是闹个天翻地覆。 而皇阿玛也不能说,这到底不是致哥哥逝世的真相,皇阿玛知道后顾及其余皇嗣恐怕会多过愤怒。 所以啊,她只能自个儿来…… 因太后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又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后众人便各自散去归宫。 嬿婉领着三个孩子刚出了慈宁宫的宫门不远,就听得身后传来呼喊声。 “令妃娘娘留步。” 嬿婉将三个孩子挡在身后,轻抬眼皮,语气淡漠道:“嘉嫔寻本宫有何事?” “方才太后夸赞令妃娘娘教养有方,嫔妾想同令妃娘娘请教一二,不知可否方便?” 若非必要,嘉嫔也不想来寻这位令妃娘娘,她们相交甚少,即便以孩子为借口,这破绽也过于明显。 可她有些等不住了。 连番挫败,加之母族的支持日渐削弱,嘉嫔不得不再寻出路---将这滩水彻底搅浑,皇上便不会再紧抓着过去的事不放。 正巧皇上要大封六宫,人心浮动时她只需轻轻一挑拨,便能—— “可每个孩子的情况并不相同,与其同本宫请教,嘉嫔不如多去问问太医,或是翻阅医书也是好的。再不济” 嬿婉的目光在嘉嫔的贴身侍女贞淑上流转了片刻:“寻几名医女,贴身照料着就是了。” 见贞淑避开了她的目光,嬿婉状似诚挚道:“听说上次玉族使者来京,除了向皇上请求医术典籍的拓本,还满京城地寻觅医术精湛的大夫聘去玉族,嘉嫔也不如学习一番,如今也为时未晚。” 玉族世子的病况虽暂无性命之忧,但这等贪恋权势又毫无道德底线的人怎么会不怕死呢。 而她只是帮他弄的声势浩大了些,好让玉族,让皇帝,让满京城都知道这位世子得了怪病而已。 这一招,可还是嘉嫔启发她的呢。 试问,满宫上下谁人不知六阿哥永珹病弱,不仅皇后多有照料,皇上常去探望,佳节庆宴时连太后都能想起来问一句呢。 嘉嫔被戳到痛处,反应慢了一拍,这一拍的时间足够嬿婉领着永寿宫的人走出这条狭长的宫道。 路上,嬿婉将王蟾招呼到身边悄声吩咐了几句,待回到永寿宫时,队伍中不少一人,也不多一人。 至于过几日有人在玉族商队手中低价买到一众珍贵药材的好事与她何干,她只是帮着宣传一番而已。 半月后,又是十五之夜。 皇后合上奏折,思量再三开口道:“皇上,嘉嫔生育过两位皇子,又是玉族贵女,此番若不能晋位,怕是宫内议论纷纷。” “六宫不宁,便是皇后管教不严。” 皇后立刻起身请罪:“臣妾失言,请皇上恕罪。” 登基多年,弘历的行事作风中多了些不容忤逆的色彩,即便是发妻又如何,皇后犯下那么多过错,他们这对至亲至疏夫妻只能是君臣。 “此事朕已同太后商议过,皇后着手去办便是。至于嘉嫔,她将朕给永珹的养身药材偷送出宫,若非顾及玉族,朕定然将她降位!” 话语的冷意如同冬日霜雪,刺骨寒心。 “永珹已有六岁,朕打算让他搬到撷芳殿起居,让御前侍卫守着,皇后再安排些细心的宫人过去伺候。” 这话的言外之意岂不是不信任嘉嫔,要防着些。 “是,皇上。” 说完话弘历已起身向寝殿走去,皇后看着桌案上的折子,满心平静。 高氏为素练蒙骗,金氏也不清白。 这宫里,哪里有真正的盟友呢,不过为利所驱罢了。 …… 三月初八,是个难得的晴天,春风和煦,万物生长。 “……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令妃魏氏晋为令贵妃,娴嫔乌拉那拉氏晋为娴妃,婉常在陈氏晋婉贵人,宫女李氏晋秀答应。钦哉。” “谢皇上隆恩。” 册封礼至此结束,众嫔妃自蒲团站起,虽说如今天气尚未回暖,但这一身吉服加上足分量的首饰,也是累的出了一身薄汗。 可身上再累,也比不过心上的满足感。 这回大封六宫来的突然,这封赏名单出来时也是让不少人心里打了个颤。 宫内晋封不外乎几种原因,一皇嗣,二圣宠,三家世,而资历总是排在这三者后面。 就说频频侍寝的慎嫔和舒嫔吧,这两位虽然得宠,但却都没有个一儿半女的,还是与曾遇喜过的玫嫔和仪嫔同居嫔位。 而诞孕两位皇子的玉族贵女嘉嫔和另一位既是潜邸老人又儿女双全的纯妃膝下居然也未得以晋封。 这其中隐秘实在让人心痒难耐,可是紫禁城往往最容不下好奇心。 晋封礼结束后,一回到永寿宫,嬿婉便被一群热热闹闹扑了个正着。 “额娘,您这一身真好看。”璟琇乐颠颠地将一杯枣茶递给嬿婉。 招不在老,好用就成;话不在多,好听便成。 至于其中混着什么喵喵汪汪的,嬿婉就当也是夸她了。 喝完枣茶后,嬿婉把吉帽摘下来递给一旁的宫女:“等了好一会儿了吧,今个儿的大字呢?” 一旁候着的缃叶立刻将一叠大字拿了出来,嬿婉仔细翻看着,随着她一张张的翻过去,璟琇手里的犬链也越握越紧。 自从她和五哥满了六岁后,额娘就亲自教导他们两个读书练字,她以为那么多张字额娘不会仔细查阅。 就偷懒了一次,写的飘了些,她就被额娘拘在永寿宫里整整三天! 不说她闷的慌,连金团和银团的皮毛都不亮了。 “嗯,框架写的是有模有样了,以后还敢偷懒吗?” 璟琇摇头跟拨浪鼓似的,手中牵着的两只犬也汪汪叫,似在应和主人。 “行了,出去玩时不许到处乱跑,也不许把宫人甩掉。” 璟琇欢呼一声,宛如三只撒欢的狗崽般奔出了永寿宫。 “额娘,璟琇喜欢骑射玩乐,您为何一定让她也每日习文呢?” 永琛实在不解,世人各有长短,璟琇聪明,隔几日习文也不见得落下多少进度啊。 嬿婉摸了摸永琛的小脑门,将走的摇摇晃晃的璟妘一并搂进怀里,语重心长道:“可这玉不琢不成器啊。” “行业万千,文武两道皆可做基,额娘不希望你们将来面临抉择时却后悔当初。” 学习是一场终身的旅行,人生这辆马车也会遇到一座座或大或小的山头等待人们去翻阅。 她的孩子可以停在半山腰,可以停在山脚,但她不希望他们没有翻越山岭的能力。 永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时,头顶又覆上一片温热,温柔又和煦。 “永琛,玉团和乌团是不是又胖了圈,额娘同你说过什么了?” 额…… “额娘,我带它们去散步。” 璟妘年纪不大,但已是有自己的主见,今个儿看姐姐遛犬,明个儿陪哥哥遛猫,又或者在两位兄姐读书时冷不丁地学上几句话。 永琛正将庭院中趴在秋千上的两只胖猫抱了下来,璟琇贴在额娘侧脸上软软地亲了一口。 嗯,放行了,可以去一块儿遛猫了。 进了正殿后嬿婉坐在梳妆台前,让春婵等人服侍她将这一身衣裳钗环换了。 刚换到一半,屏风外来了一人。 第37章 如懿传 卫嬿婉 37 镜面上映出一站一立的两道身影,衣袍偶有交错,融洽非凡。 拣起最后一缕发丝,檀木梳自上而下梳通,用几只玉簪虚挽起一个发髻。 “令主儿瞧瞧,可还满意?” 嬿婉睁开眼,与镜面中那双暗藏情意的双眼对视:“进忠公公好手艺,不知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她本以为进忠会给她编条辫子,却没想到是挽了个漂亮的发髻。 这人是什么时候瞧出来她喜欢汉式装扮的。 “还有这玉石簪子,你又去哪儿淘来的?” 进忠俯下身:“前些日子出宫时寻来的,令主儿可还喜欢?” “喜欢。” 嬿婉抬手抚摸了下簪子上的花纹,刻痕流畅,栩栩如生,在不被人发现的前提下不知道这人怎么挤出那么多时间练习雕刻。 还说是去哪儿寻来的,也不知是哪儿的首饰铺能聘的起这位大佛,工钱几何啊。 嬿婉将这人的双手拉到自个儿的肩膀与脖颈的连接处:“帮我按一按,那身吉服险些没压塌了我。” “令主儿辛苦。” 肩颈处的酸痛渐渐缓和,嬿婉放松身体向后靠去:“再有半年永琛就该进学了,原本咱们都选好人了,这一遭也不知多生多少事端。” 这次晋位内情不少,她也是好生出了番风头,原本想闷声发财的,如今却是不成了。 “等永琛搬去了撷芳殿,我倒也能轻松两分。” 雏鹰不出巢,又怎么能振翅飞翔;而她能做的就是将小鹰翅膀上的羽毛养的好一些,以迎接那些风雨。 进忠加重了几分力气,准确无误地按在了几个穴位上以缓解疲劳,提起另一件事:“皇上有意在撷芳殿安排一批御前侍卫,以守护几位皇子的安全。” 安全?怕是监视吧。 都说穷寇莫追,那这将金玉妍逼入绝境的最后一步,就留给她的世子吧。 为了一个微笑而跋山涉水来到大清,可笑。 初见时一分美好青涩,在数十年的宫闱生活中已被金玉妍美化成千分,万分,但同样经不起半分残缺破碎。 同样,永琏的逝去已成了皇上心中的烙印,碰不得,伤不得,而这次皇上没有让纯妃晋位,看来是已算在了纯妃头上。 当初纯妃因海兰几句挑拨便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毁去,如今轮到纯妃自己吃了苦头,不知未来能不能想通。 只是这个珂里叶特海兰,真是一把好刀,伤人伤己都是好样的。 如懿护着她的次数越多,皇帝对如懿的情分也就消磨的越快,她期待着那一日。 “进忠,你说如今的皇后舍得用女儿去换富察家的荣光吗?” 进忠并未疑惑此问,而是认真思考了一番:“皇后娘娘怕是已对富察家心寒,富察家这一辈有傅恒大人在,除非灭族之灾,皇后娘娘怕不会松口。” 巧了,太后更不会松口,正好准葛尔那边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倒是可以试验一番。 如今河工清明,国力强盛,要是这一回皇帝还不愿出兵援助,她就得加快脚步了。 第38章 如懿传 卫嬿婉 38 卯时五刻,各宫嫔妃齐聚长春宫向中宫请安。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安。” 叫起赐座后,众人的座次顺序已然换了番风貌,再多的不真实感都在此刻化为实质。 嬿婉感受着一道道隐晦的目光自身上划过,神情自若地饮了口茶。 今个儿早膳吃的有些油了,正好喝口茶压一压。 “过几日便是亲蚕礼,届时各府福晋和命妇们都将前来参礼,诸位妹妹可要打起精神来。” 亲蚕礼有劝诫农桑之意,加之如今干旱初显,这一礼制的意义又添了些神鬼色彩。 嫔妃们无有不应,又一轮奉承后请安也差不多要结束了,皇后吩咐了两句,端着赏赐的宫女鱼贯而出,停在了诸位得以晋升的嫔妃面前。 “这些物品是本宫给予几位妹妹的晋封贺礼,望尔等日后尽心侍奉皇上,尽到妃嫔之责。” 几人的赏赐都是首饰衣料,鲜亮精美,只是依着品阶各不相同,表面上瞧的确符合皇后对她们的期望,可是皇后当真有这般好心吗? 待嫔妃谢恩后,皇后便让诸人散去,自个儿回到寝殿后蓦然一松,面庞上的精致妆容也遮不住那两分病气。 “娘娘,这是富察家送来的上好人参,您含一片提提精神吧。”莲心打开一珐琅盒子,里面皆是切好的参片。 皇后拣了参片含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些,思绪也清明了些:“让太医将补药的分量加重一些,亲蚕礼上本宫不能有丝毫错漏。” “是,娘娘。” 皇后撑着额头,面容上多了几分烦躁不耐,挥了挥手让莲心下去了。 自从将宫权从太后手中夺回来之后,她昼夜操劳,落下这么个头痛的毛病,加之她自身根基有损,如今已是虚不胜补,只能慢慢养着。 希望她安排的这一步有些作用吧,让这后宫安静些。 …… “主儿,宫外来信了,昨日下午霍少主已经发动,今日辰时生下一个五斤重的女孩,母女平安。” 霍棋平安产女,嬿婉也为她高兴:“取我的令牌去太医院请任太医去魏府瞧瞧;王蟾,澜翠,你们两人带着礼物去魏府瞧瞧,别让人欺辱了她们母女。” “是,娘娘。” 嬿婉瞄到桌上的那些赏赐,又叫住了两人,挑拣了些霍棋能戴的首饰一并拿去魏府。 春婵有些担忧,问道:“主儿,皇后娘娘刚赏赐给您,您就赏给霍少主,会不会有失妥当。” “无事。这个时候永寿宫需要的是安静,这些首饰美则美矣,就是过于鲜艳。送去给霍棋撑腰正好。” 嬿婉指着其中的一羊脂玉项圈:“澜翠,这个项圈是送给本宫小侄女的,让霍棋好好养着孩子,回头抱进宫给本宫瞧瞧。” 等王蟾和澜翠走后,嬿婉让春婵把剩下的赏赐与内务府送来的份例都收入库房,她又不缺衣裳首饰,短时间内她是不打算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用了。 权力当真是把好刀,皇后这步明棋走的也真好,若是能成便可兵不血刃地消除些潜在的不安分因素。 若是不成,损失些财物换得名声,有何不可。 也不知是哪只出头鸟先被打了。 第39章 如懿传 卫嬿婉 39 “娘娘,敬事房传来消息,纯妃娘娘的绿头牌也被撤了。” 算上纯妃娘娘,这大半月来已有三位嫔妃被撤了绿头牌,其中还包括先前十分受宠的慎嫔。 皇后正翻阅着彤史,闻言也未改神色,莲心见状也不敢多说什么,安静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待将这一月的彤史翻阅完毕,皇后舒了口气:“近来天气干旱,宫人的日子也不好过。赵一泰,去让内务府每日熬制些绿豆汤分给宫人,不必熬的多浓稠,只需每人一碗即可。” “娘娘心善,奴才这就去办。” 皇后将彤史合上,端起药碗后用勺子搅动着药汤,久久不曾喝下一口。 “娘娘,奴婢去将这汤药热一热吧。” “不必。”一饮而尽后,皇后用帕子拭了下唇角:“莲心,永寿宫近来可有消息?” 莲心仔细回顾了一番,摇了摇头:“奴婢只听说令贵妃近来正忙着五阿哥搬家入学之事,别的倒是没有听说。” 看到被放在一旁的彤史,莲心低声道:“娘娘,可要奴婢去打听一番?” 这一月来各地干旱不断,弘历的脾性也有些易怒不定,入后宫的次数锐减不说,连着撤了数位嫔妃的绿头牌,其中不乏潜邸旧人。 而膝下只有一女的皇后于此乐成其见,既然继承大统的皇子不能是中宫嫡子,她的身子注定无法长寿,那她就不能让那些与她们母女有嫌隙的皇子上位。 首当其冲的便是膝下有两子一女又抚养着大阿哥的纯妃。 大家都是自潜邸时便认识的,皇后对于纯妃的性子了如指掌,除非走投无路,不然皇上是不会让纯妃协理六宫的;这不,她稍加算计便让纯妃失了圣心。 宫里一向母凭子贵,可反过来也一样。 如今纯妃无权无宠,三阿哥永璋一向不得皇上喜爱,八阿哥永瑢年幼无知,但皇上却还会有许多子嗣。 嘉嫔为玉族贵女,除非濒临绝境,不然皇上不会选择拥有玉族血脉的皇子,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怕也是大清的气运尽了。 至于令贵妃…… 皇后揉捏了下眉心,罢了,再等一等吧。 看来宫里也是时候进些新人了。 此时本该前往内务府的赵一泰匆匆返还,回禀道:“皇后娘娘,恒娖长公主的夫君准噶尔首领多尔札暴毙身亡了!” 准噶尔自圣祖一朝起便是大清的心腹大患,先帝时期更是不得不下嫁公主维护边境安宁,太后也是因此记恨于高斌乃至高氏一族。 她不求与太后化干戈为玉帛,但求为璟瑟结下一份善缘。 “恒娖长公主可有来信?慈宁宫可请了皇上过去?皇上又是何打----” 意识到自己言语出格,皇后压抑住了内心的情绪波动:“赵一泰,仔细打听打听,看看还有没有旁的消息;再去给富察家传信,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赵一泰扶了把歪掉的帽子,匆匆领命而去。 因着准噶尔的特殊,多尔札暴毙一事在前朝后宫都掀起不小的风浪。 朝臣们自御书房鱼贯而出,李玉将桌案上冷掉的茶水换掉,此时进忠开口禀报:“皇上,毓瑚姑姑在外头等着呢。” 茶盏被摔在桌上,温热的茶水落在手背上惹得弘历不快:“李玉,你近来办差越发不当心了!这么烫的茶你让朕怎么喝!” “皇上恕罪!奴才马上去换一盏。” 弘历仍是心烦,与当下的旱灾相较,准噶尔并不是多麻烦的事。 若是恒娖有个孩子,他大可派人前去扶持,不知能省下多少人力物力。 好在多尔札虽然废物,却阴差阳错地误杀了准噶尔新贵达瓦齐,这可是个狼子野心之辈。 “进忠,你去同毓瑚说,朕已打算让傅恒领兵前往接回恒娖,让太后不必忧心。” “是,皇上。” 弘历抬手遮住双眼,若非如今边境安宁,大小和卓也老实,他断然不会轻易派兵前往准噶尔,以免引发战乱。 但这次准噶尔之乱也给他提了个醒,准噶尔后继无人才让大清有机可乘,那他这个天子呢。 永琏养到十岁上却还是去了,现存的六个阿哥除却病弱的永珹,年幼的永琛、永璇和永瑢,剩下的永璜和永璋,他都不看好。 李玉端了盏新茶过来,碰巧听到皇上喃喃自语道:“朕的江山……早做打算才好。” 心中掀起惊天涛浪,但未有一分一毫显露在脸上,而弘历喝到冷热适度的茶水后也是平复了心绪,仿佛先前的话从未说过一般。 换值后,李玉没有回围房,而是借着看病的名头去了太医院。 任牧今个儿下值,待注意到庭院中的某道红色身影时,收拾药箱的动作加快了些。 李玉在药房里寻到江与彬时,江与彬正在称量药材。 “江太医。” 江与彬转身见到李玉,忙放下药秤,拱手问好:“李公公。” “都说了不用这般客气,咱们是同乡,又同在宫里当差,理应互相照顾才是。” 江与彬笑容不改,但也不敢开口应下。 或许是他想多了,但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愿与这位李玉公公走的过近。 随后李玉问了几句惢心的近况,江与彬避重就轻地答了,李玉仍有些不满足,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江太医,你近来为娴妃娘娘调养身子,可有成效?” 因着莲花镯之害,加之如懿在冷宫时便是江与彬照料,故而弘历便指了江与彬继续为如懿调理身体。 几年过去,翊坤宫的牌子也没少翻,但就是没个喜讯。 江与彬四下张望了番,确认无人后低语道:“李玉公公,娴妃娘娘的身体当初在冷宫时伤了根基,又被药物侵染多年,微臣已是换了几次方子,但效用皆是寻常。” “若是想要起色,微臣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李玉心道不妙,又提起另一人:“那海贵人呢?” 果然被令主儿料中了。 江与彬亦是摇了摇头:“海贵人当初因受重击而险些小产,又下了重药保胎,想要再次遇喜怕也是不易。” 也不知是怎么了,这后宫中病弱的主子是越来越多,得亏是在帝王家,才能用各种珍稀药材保着命,否则这宫里不知要多做多少白事。 李玉面色隐忧,又扯了些闲篇后领了几丸安眠的药丸走了。 江与彬如往常一般将药材配好,交给小太监们送去相应的宫殿,忙碌半日后正要吃午饭呢,仪嫔宫里急宣太医,他这个资历浅的自然被推了出去。 如此忙碌一日,待出宫后江与彬去了趟首饰铺将自己订做的首饰取出,回到家时已是夜幕降临。 惢心正倚着饭桌打盹,忽然听见开门声便惊醒过来,清秀的面庞上扬起笑容:“你可算回来了。” 江与彬洗净了手,从袖袋中掏出一狭长木匣:“绕了点路,打开看看。” 木匣中放着的是一对黄花梨木簪,簪身被雕刻成木藤式样,缠绕至顶则是两朵栩栩如生的忍冬花。 “这不便宜吧,你怎么花钱买这个啊。” 惢心虽然出了宫,但眼力仍在,上手一摸就知这簪子材质甚佳,而她素来不喜那些金银珐琅,这些木料玉石更得她心。 所以哪怕心中喜爱,她也是有些心疼江与彬的辛劳。 “过几日你不是要过生辰了,一年就过这一回,不打紧。” 而且那首饰铺背后是谁撑着他再清楚不过,这簪子也算他俸禄里的一种吧,江与彬乐天般地想着。 第40章 如懿传 卫嬿婉 40 …… 银簪顶端被拧开,一纸卷露头。 嬿婉将纸卷展开,阅览其中消息,不多时便将纸张放在灯火上燃烧殆尽;而银簪内塞入银芯后也被她收至梳妆台上的暗格中,其中已然放了七八只类似的簪子。 “竟攒这么多了。澜翠,明日你去魏家送礼时顺道将这些簪子拿去熔了重铸。” 宫中嫔妃在宫外订购首饰衣裳的不在少数,只要银子够数,也无人愿多管闲事。 “大大方方地去,无需藏着掖着。” 澜翠也是知道这簪子的重要性,立刻就决定照着主儿的吩咐去做,多一步都不多做。 反正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没有主儿聪明。 嬿婉思量着那消息的内容,心中有些微妙,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获。 皇帝开始思量起身后之事,那样永琛他们与生父之间的情感也将向君臣倾斜。 照着原本的命运皇帝还有四十多年好活,如此日日考察,常常怀疑,心里再强大的人也是要逼疯的。 可惜,如今不是下手的好机会。 那她只能先处理些旁的杂碎了。 此时天边炸响数道雷声,不多时豆大的雨滴便砸落下来,空气中立刻弥漫起清新的气息。 嬿婉走到殿门前欣赏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无能狂怒的家伙,连道雷都不敢劈。 又一声闷雷炸响,似在回应,也是在守住自己最后的倔强;狂风骤起,雨滴如利刃般刮向宫殿---- 啪~ 殿门被用力合上,任凭外头风雷啸啸,殿内不染半分尘埃。 嬿婉丝毫不惧这眼神不好的天道,她有信心在灭掉祂之后全身而退,哪怕重伤也是生机犹存,可这家伙可真就是死透了。 还不如乖乖听话,她也不会让事情发展脱轨;只可惜,孩子不教不听话。 …… 准噶尔失了首领,唯一算得上出色的继承者也在首领死时一并带走,剩下的大小首领们掐的眼红脖子粗,不过几月准噶尔已有了分裂的趋势。 作为首领遗孀的恒娖长公主却是得了喘息的机会。 她已在这粗蛮之地待了十余年,久到她都不再期盼回京的可能,能做的也只是让自己不诞育孩儿。 恒娖自幼便读着各家典籍长大,又怎么能接受自己的孩儿生活在一个不通礼制,不究伦理的蛮荒之地。 活下去已让她痛苦万分,若非念着皇额娘与恒媞,她怕是早已寻法子自尽,怎会再将一条生命带来与自己一道痛苦。 可如今她却窥得了曙光。 开始时只是思及故土才相助一二,却没想到竟让她得以归京。 “公主,请上马车。” 傅恒穿着铠甲,手中剑刃早已开封,肃杀之气感染了整支军队,令那些心怀鬼胎的准噶尔人不敢妄动。 恒娖长公主扶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不曾回头,亦不曾留下只言片语。 当队伍驶出准噶尔领地时,恒娖忍不住落下眼泪,身上也笃然一轻,仿佛脱去了什么枷锁。 服侍的侍女也是跟着恒娖的老人了,如今得以归家也是激动万分,主仆两人痛哭一番后才缓和了情绪。 恒娖收拾了下妆容,拍了拍侍女的手:“你去将母后吩咐的人带来,我有话要问。” “是,公主。” 这一走便从夏日走进了秋天。 紧赶慢赶总算在七月的最后一天进了宫,时隔多年母女二人才终得相见,哪怕是太后这等心智坚韧之辈也是泪洒当场。 哪怕公主府早已建好,太后也舍不得让女儿出宫,直接将两个女儿留在了慈宁宫里。 安抚好太后,恒娖来到了太后为她收拾出的殿宇,每一处都合乎她的心意,摆件配色也都是往日她最喜欢的。 “姐姐。” 恒媞反握住恒媞的手,让宫人们都退至殿外:“恒媞长大了,没想到我们姐妹还有再见的一天。” “以后我们与额娘会一直在一起的。” 恒娖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自己吃了远嫁和亲的苦,万不能让幼妹再吃这份苦。 就是不知道额娘对恒媞的婚事有何考量,有些事宜早不宜迟。 还有那支商队,也不知…… 而解了心结的弘历又回忆起往昔与这个妹妹的欢乐童年,大手一挥,特地开了合家宫宴。 宫宴上太后有两个女儿相伴左右,哪怕是皇后与娴妃也都得了太后的一个笑脸。 恒娖将宴会上的人一一看去,活色生香的美人与一个个冰冷的名字相配,最后只道是物是人非。 宫宴上的菜肴用料的确扎实,但一旦凉了便容易倒胃口,嬿婉尝了几口热羹后便拣着水果糕点吃。 余光瞥到下首一人时,嬿婉眸中闪过一分寒芒。 皇上派人看着诸位阿哥,所选侍卫皆是心腹,这一回凌云彻可不配被调去撷芳殿当值,可他偏偏就是去了。 其中谋算她虽不清楚,但总之与如懿脱不开关系。 这几年来慧贵妃虽然倒了,如懿身上谋害皇嗣的罪行也已洗清,但慎嫔还站着。 只要桂铎的义举所带来的功劳还未抵清,如懿便扳不倒慎嫔;虽说慎嫔至今仍未侍寝,但也只差一线。 看来是她让如懿过得太舒坦了,那这一线她定要如懿自个儿亲手合上。 第41章 如懿传 卫嬿婉 41 八月初二,于某些人这是个特殊的日子。 阿箬窝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各色首饰珍宝,每当她随手一指,便有一件被宫女搬下去。 “这个,也送去本宫母家。” 被阿箬指到的是她封嫔时弘历亲赐的一件羊脂玉摆件,上头刻着内务府造四个大字,按理来说这等御赐之物不该转赠,可是满宫上下无一人敢劝。 众所周知,慎嫔身边的宫人换的最快,今日可能是贴身大宫女,明日便被送去了辛者库;久而久之便聚集了一堆应声虫。 夜幕降临,殿内早已点了灯火,灯光映射在各色宝石上折射出刺目的华光。 想到今日是什么日子,阿箬忽然失了兴致将手中华钗随手一扔:“去,给本宫备水沐浴,本宫想歇息了。” 这月上梢头之际,敬事房的人怕是刚进养心殿,主儿怎么就要歇了。 可宫人们不敢劝,很快盛满热水的浴桶便摆放在浴室内。 阿箬洗到一半,屏风外伺候的宫女语调欢快道:“主儿,敬事房的人来了,说皇上宣您去养心殿伺候。” “当真!” 听出主子的焦急,宫女不敢怠慢,立刻道:“主儿,凤鸾春恩车就在外头候着呢。” 屏风内传来一阵慌乱声,如今再行梳妆打扮已来不及了,阿箬简单梳了个两把头,换了件新衣便上了凤鸾春恩车。 一路上阿箬那颗心忽上忽下的,今日是乌拉那拉氏嫁入王府的日子,皇上突然宣召她前去,莫非是开始厌弃乌拉那拉氏? 想到这,那张娇俏的面容激动的满面涨红,隐于昏暗轿辇中竟有几分骇人之感。 若真是这样,今日于她便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不想做一个名不副实的慎嫔。 令贵妃当年不过是一花草房宫女,她堂堂官家小姐,怎么就能满足于一嫔位! 阿箬从随身的荷包中拿出脂粉,凭着手感来点缀妆容。 今日是乌拉那拉氏进府的日子没错,但也是慧贵妃入府的日子。 哪怕慧贵妃生前做了再多错事,人死如灯灭,皇上如今说不定开始怀念亡人了。 而她只需要两三分相似即可,太过刻意才是糟践了这天赐良机。 …… 御驾已离开翊坤宫,翊坤宫内跪了满地的宫人相互扶着起身。 泽芝觉得自己八成是上辈子犯了大罪,这一世才被安排来伺候海贵人。 整日念叨着要生个孩子,但她就没听说哪里的妇人不用男人就能生下孩子的。 海贵人本来就不受宠,又开罪了太后,皇上好不容易来一次又给气走了。 真不愧和她的旧主---娴妃娘娘是好姐妹,皇上有这一对嫔妃也是够遭罪的。 海兰被扶着站起后,匆匆去了正殿,正殿内如懿正望着上头悬挂的牌匾---温良恭俭四个大字发呆。 “姐姐,地上寒凉,你快些起来。” 如懿有些呆愣,被海兰连着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皇上呢?” 皇上不是去了偏殿吗?怎么海兰会在这。 海兰见着如懿这副情伤的样子十分心疼:“姐姐,皇上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海兰,皇上问我为何助凌云彻去撷芳殿当差。” “凌云彻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可见是品性上佳的忠勇之士,撷芳殿里皆是皇嗣,不正是需要这等忠臣护卫嘛!” 如懿被海兰与宫女架起,扶到榻上坐下,喃喃道:“他竟怀疑我有私心!我怎会有私心呢!我与皇上的情分竟已沦落至此了吗……” “姐姐,肯定是有人在皇上跟前嚼了舌根!凌云彻不是令贵妃的青梅竹马吗?令贵妃的五阿哥也去了撷芳殿,肯定是她怕此事暴露才这般诬陷你与凌侍卫的!” 如懿灰暗的眼眸中燃起一丝光亮,眉心蹙起:“原以为令贵妃不过是趋势谄媚之辈,若真是如此……无外乎意欢不喜她。” 见如懿有了精神,海兰让人点了安神香,又看着人喝了盏安神茶睡下后才离开了正殿。 来到庭院内,海兰唤来自个儿的得力太监五福:“你去看看皇上是回了养心殿还是去了旁人那。” 窥伺帝踪,这名头若是真的落实可是要掉脑袋的。 若是宠妃还好些,关键是这翊坤宫里的两位嫔妃都刚刚气跑了皇上啊! 泽芝已开始在心里为五福祈福了,一想到先前海贵人那番胡话以及海贵人不犯癔症时的聪慧狠绝,泽芝只觉前途无光。 在宫里活着,真难! 第42章 如懿传 卫嬿婉 42 璟瑟近来有些忧虑,自打知道纯妃曾用计谋害端慧太子,又险些得手后,她便恨上了纯妃。 当初纯妃没有得手,但哥哥早逝未必没有她的手笔在。 但她同样有些埋怨皇额娘,纯妃乃是汉女,除非纯妃的孩子超尘脱俗,否则皇阿玛不会选择她的孩子,皇额娘又何苦算计这一遭,岂非是自损八百之举! 当初若非皇额娘先放弃了哥哥,哥哥也断不会与她们生疏,从而慢慢损了身体。 可她如今只有皇额娘了,她又能如何呢。 所以她想办法让皇阿玛注意到了纯妃的破绽,断了纯妃的晋升之路;而皇额娘的明谋也是让纯妃被皇阿玛斥责。 皇阿玛顾惜永璋和永瑢不能明着处置纯妃,璟瑟早就想到了,她本就打算软刀子割肉,好让纯妃败的神不知鬼不觉。 正当她努力与其余兄弟姐妹交好时,却发现皇额娘却与她背道而驰。 璟瑟无法理解:“皇额娘,您已是中宫皇后,儿臣也已获封固伦公主,您为何还要插手……立储之事。”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璟瑟早已明白什么叫天家无亲情,便是骨肉血亲,与那把椅子沾上关系后都成了敌人。 “璟瑟,皇额娘怕是会走在你皇阿玛前面;届时皇上必然会立继后,到时候你便不是唯一的中宫嫡出,皇额娘怎能不早做打算!” 再怎么样,也不能选纯妃啊! 璟瑟不想再用端慧太子的死刺激皇后,转而提到:“皇阿玛一向不喜永璋的。” “不是还有永瑢在,况且纯妃是个好生养的。”皇后神色淡漠道:“便真是扶不起的阿斗,不还有辅政大臣。” 皇额娘这是意在……富察家吗? 此时璟瑟才能切身体会当初永琏的感受。 “皇额娘,儿臣嫁在京城后常常来探望您和皇阿玛,皇阿玛肯定不会薄待儿臣的。” 说她天真也好,单纯也罢,她真的想再试一次。 在皇额娘心里,她与富察家孰轻孰重。 皇后抬手抚摸了下璟瑟的发顶,感叹女儿近乎愚蠢的天真:“璟瑟,你皇阿玛不会缺少儿女。他是会更青睐传承宗祧的皇子,还是天伦之乐的公主?” “为了你,皇额娘定要搏一搏……璟瑟?” 璟瑟避开了皇后的手,如今的她恍如坠入冰窖,为了她,真的是为了她吗? 可是,她只想皇额娘与她都好好的,只要她不犯错,任凭是谁继承大统也不可能夺了她的公主尊荣。 既然皇阿玛还会有许多儿女,皇额娘也不可能再生一位弟弟,她们如今的身份与其余阿哥公主结下份香火情岂非更好,更容易。 届时于情理于礼制,新帝又怎会忘恩负义。 “皇额娘,儿臣还有一幅画未曾画好,您好好歇息,儿臣就先退下了。” 皇后不疑有他,吩咐莲心开库房拿了好些滋补品让璟瑟一并带回去。 回去路上,璟瑟望着天边开始西移的曜日,心中茫然无比。 她该怎么办。 皇阿玛与皇额娘之间早已生了嫌隙,皇额娘这般作为下去,恐怕又是另一个景仁宫。 “呀。” 璟琇揉了揉自个儿额头,认真致歉:“我跑的太快了。三姐姐,有没有撞疼你啊?” “无事。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 璟瑟方才只是被惊了下,缓过来后立刻意识到这个妹妹竟然自己牵着两只小犬在宫里玩耍,身后没有宫人跟着。 璟琇吐了吐舌头,伸出手指了指周围:“他们在周边围着呢。金团和银团跑的快,我怕它们撞到别人。” 璟瑟向四下张望了番,果然瞧见宫人的踪迹,也意识到这儿的确是紫禁城中比较偏僻的地方。 竟然不知不觉走到这儿来了吗? “三姐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玩。” 璟瑟也是精通骑术的,可平心而论,她是不怎么喜欢跑跳的;但三双亮晶晶的眼眸对视时,她却有些心动。 “怎么玩?” 璟琇很是高兴,她哥哥就喜欢抱着乌圆和玉圆晒太阳,偶尔几次陪她和金团银团扔飞碟还是只管扔不管捡的。 妹妹呢,又太小了。 三姐姐比她高那么多,肯定捡飞碟也捡的快。 璟瑟迎上幼妹满怀期待的目光,浑然不知自己将要迎接怎样的命运。 两刻钟后。 “三姐姐,你尝尝这个!是我额娘做的饮子。” 宫人们给璟琇换了条新汗巾后,璟琇立刻拿着两个银水壶小跑到还在平复呼吸的璟瑟身边。 璟琇身边的宫人都未动作,他们到了永寿宫后都被严厉规训过。 主子再小也是主子,他们不能越矩到主子前面。 至于分享入口的东西……没见缃叶姐姐都未阻拦嘛! 第43章 如懿传 卫嬿婉 43 “给五阿哥请安。” 永琛点点头,开口让行礼的侍卫们都起来,一瘸一拐地向自己房里走去。 入学后,除却在上学房上课外,还多了骑射课,即便永琛不喜动弹,也得按时上课。 今日头次上骑射课,下了马永琛就觉得四肢都不是自个儿的了,走起路来也不舒服。 永琛可不会故作坚强,回来路上就让人去请太医,毕竟明日还有骑射课。 不成想,刚进门就见到自家额娘和两个妹妹。 “给额娘请安。” 嬿婉半蹲下来,轻轻松松将永琛抱起来放在了小榻上:“不舒服了吧。先前不是说自个儿心里有谱,这就是你的谱?” 手指精确地捏在几个酸痛的穴位上,酸胀麻痒的感觉一下子冲淡了永琛心里的羞赧。 “额娘,疼。” 嬿婉可不吃撒娇这一套,让两个大力太监照着她之前教导的方法给永琛按摩腿部:“等揉开了就舒服了。” 璟琇凑到榻边进行言语‘关怀’,永琛险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不过他还有个小甜包妹妹和两只大猫。 璟妘在自个儿的小荷包掏呀,掏呀,最后摸出一块糖莲子塞进她哥嘴巴里。 爬上榻的玉圆和乌圆嗅到甜味,立刻抛弃它们的小主人,凑到璟妘身边喵喵叫。 好不热闹。 撷芳殿外。 两队侍卫正在换值,领头的两名侍卫长正在交流讯息。 “令贵妃娘娘过来了,稍后你们当值时注意些。” 侍卫长没有多意外,这令贵妃的五阿哥在撷芳殿,令贵妃不过来才怪呢。 两位侍卫长都未注意到队伍末尾有一名三等侍卫的神色变了变。 她……过来了。 皇上常常召她去养心殿伴驾,或者去永寿宫探望,他作为养心殿三等侍卫,见到她的次数并不少。 每一次相见,他清晰地认识到他们之间的差距在不断拉大。 如今她已是宫中唯一的贵妃,膝下儿女双全,卫家也因她受宠得了爵位,可他还只是个三等侍卫,家里也没有什么起色。 凌云彻曾想过他们再次相见时,卫嬿婉定然会后悔当初错把珍珠当鱼目。 但每每相见,都是他躬身行礼,低头不语。 而她有时连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即便看向他,目光冰冷漠然,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打量。 两个内侍给永琛按摩完,嬿婉也指挥着宫人将带来的各类用品摆放齐整,将挤在一张榻上的三兄妹分开,她们便打算回永寿宫了。 永琛心里松了口气,他是有些想额娘和两个妹妹,但是……璟琇实在太有活力了! 她天天遛两只犬,怎么还会有这么多精力! 璟妘似是心有所感,碰巧看到她五哥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也忍不住附和地点了点头。 之前她只是想看姐姐和两只团玩乐,没想过自己也参与进去的! 嬿婉都已走出去殿门了,回头一瞧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只要他们想,在皇宫里相见还不容易,她都不拘着他们出永寿宫,怎么就像长亭送别似的。 “好了,该回去了。让你们哥哥好好休息,明日还要上学呢。” 璟琇想到自己明日的功课,立刻跳下木榻,还顺手将璟妘抱了下来。 两个大力太监便留在了这伺候,其余的嬿婉没再多嘱咐。 出去后嬿婉上了轿辇,目光一扫便注意到这周边侍卫与她来时不同,自然也看到站在角落里的人。 看来这仕途不顺啊。 她来了撷芳殿也不止一回,这还是头次遇到,又怎么能不顺手给他挖个坑。 “春婵,你去趟太医院,多取些药油回来。” 自她上次拒了嘉嫔,启祥宫的人可没少打听永寿宫的消息,她又怎能让这些人失望呢。 …… “主儿,坐胎药已热了两回了。” 舒嫔翻了页手中书卷,目光未移:“放那儿吧。” 荷惜没放下药碗,而是向意欢身边凑了凑:“主儿,您先前就是这般说的。皇上心疼您,特命太医院重新配了药方,每五日喝一回便好,您就喝了吧。” 书本反扣在小几上,意欢看着荷惜手中药碗:“本宫这身子,这药喝与不喝又有什么区别。” 换了个药方就弄的满宫皆知,这与当初的慧贤贵妃有何区别。 年华易逝,圣宠亦然,待来日这药方便是旁人讽刺她的话柄。 “主儿,您说什么呢!如今您做了娘娘,宫里什么样的好药没有,您肯定能养好身子的。” 意欢伸手接过药碗,她不求圣宠如旧,只望余生能有儿女相伴。 正当她要喝药时,殿外来了通禀:“娘娘,嘉嫔娘娘来了。” 嘉嫔? 意欢蹙了蹙眉,但还是让人进来了,而那碗未用完的坐胎药便放到一旁:“让人进来吧。荷惜,你去沏盏茶来。” 关门送客并非她的作风,但她也实在想不出嘉嫔来寻她能有何事。 嘉嫔在宫中一向是走的美艳爽利路线,奈何意欢是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作风,所以这茶刚喝了两口,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然静了下来。 意欢有些不耐,用勺子搅动着碗中剩下的药汤:“用了药后本宫有些乏累,嘉嫔娘娘若无其他事,不如改日再来。” “皇上心疼妹妹,让太医院特制了安胎药,但妹妹也是得当心才是。”嘉嫔俯身靠近舒嫔,劝道:“太医院整日人来人往的,妹妹还是将药材拿回自个儿宫里煎药吧。” 意欢眼皮轻抬,眸中讽意不减:“嘉嫔娘娘这话不如去与皇上和皇后娘娘说道一二,不比在这儿低声细语来得有用。荷惜,替本宫送一送嘉嫔娘娘。” 嘉嫔的脸色未改,连起身都不曾起来一下:“舒嫔妹妹这话说的有趣,你我皆是一宫主位,理当应尽到主位之责才是,哪里能什么事都惊动皇上与皇后娘娘呢。” “本宫已在这上面吃了次亏,只望舒嫔妹妹勿要重蹈覆辙。话说到这份上,也不用妹妹相送了,本宫还得去瞧瞧六阿哥在撷芳殿过得好不好。” 话虽是这样说,意欢还是让荷惜代她相送嘉嫔出了储秀宫。 直到望着嘉嫔一行人出了宫道,转了弯再也看不到后,荷惜才回了正殿,一进去就发现她的主子竟然没继续看书,而是在那发愣? “主儿,您怎么了?” 第44章 如懿传 卫嬿婉 44 意欢注视着那半碗药思忖片刻,忽然开口道:“荷惜,我记得令贵妃的五阿哥与嘉嫔的六阿哥是同年出生的,仪嫔的四阿哥同年也没了,是吗?” “是。娘娘,这有何不对吗?” 那为何仪嫔和嘉嫔都出了事,令贵妃却能安稳度日呢? 慧贤贵妃真的是幕后凶手吗?自那之后纯妃虽诞育了八阿哥与六公主,却又莫名地失了圣宠。 这其中,又是谁得了利。 那她,又碍了谁的眼。 …… “璟瑟。” 画笔一顿,划出一道痕迹,颜色也重了三分,以她的画技不一定能补救回来;便是挽救了,也不是她想送的那一幅了。 “皇额娘,您怎么来了?” 轻纱覆盖,画板上的内容模糊缥缈,挡住了旁人的目光。 “如今天冷,你又整日待在殿中画画,皇额娘就让小厨房给你做了些雪梨银耳羹。” 炖盅打开后清甜的梨香扑面而来,璟瑟接过汤勺后慢慢吃了起来。 吃了一半,皇后忽然开口道:“长春宫的小厨房做了几道新点心和水果茶,回头额娘让人给你送一些来?” “多谢皇额娘。” “你是皇额娘的女儿,这有什么好道谢的。”皇后话锋一转:“你若是自己待的无聊,不如请其余兄弟姐妹来坐一坐,额娘让御膳房好生做一桌席面。” 梨汤润喉,就是莫名的有些粘牙。 “额娘,不用了。今年冷的很,前些日过腊八的时候,儿臣都不愿出去,更别说他们了。” 皇后叹了口气:“莲心,你们都先出去吧。” “是,娘娘。” 莲心站在廊下,隐约能听到些殿里的响动,似是在争吵,故而又走远了两步,这便听不见了。 她只是想想也能知道是为何争吵,毕竟不是头一回了。 真没想到和敬公主居然能与小了十岁的妹妹玩到一处去,还相处的这般好。 正当莲心出神时,身后突然传来摔帘声,只见皇后面色不佳地走出,却不见和敬公主出来相送。 “回宫。” 莲心和赵一泰匆忙跟上,天边风卷云黑,怕是有大雪将至。 …… “主儿,进忠公公来了。” “唔……让他进来吧。” 眸中困倦未消,眨眼间便要睡去,鼻腔中涌入一股浸着寒凉的龙涎香气,掺着些许反客为主的清淡花香。 “明日是除夕宫宴,你怎么抽的出空过来?” 衣衫上的凉意被殿内暖气冲散大半,剩余的那点儿本算不得什么了,但进来的人还是在炭盆旁站了会儿才敢上前来。 香气扑鼻,又就着进忠的手喝了两口茶后也彻底清醒。 “这回又借什么名头过来的?” 进忠用帕子仔细地擦拭掉美人唇边茶渍:“娘娘身体不适,如今可好些了。” 得,又生气了。 “吃错了东西,过几天就好了。”嬿婉理直气壮道:“这回她绕了个这么大的圈儿,若不能直捣黄龙岂非是浪费了。” 叶赫那拉家,翊坤宫,玉族,凌云彻,舍了哪个她都怄的慌。 想想日后的百花齐放之景,少了几朵又如何。 第45章 如懿传 卫嬿婉 45 世间鲜花品种无数,一时一刻都有新的品种诞世,可世人又常说百花盛开,成为百花之一谈何容易。 所以啊,这百花盛景之下是物竞天择的残酷,是拼死一搏的赌斗,是时时刻刻的准备。 只见鲜花开,哪闻旧时香啊。 阖宫家宴结束后,太后带着两个女儿回到慈宁宫。 “恒娖,这几日额娘总觉得你心事重重的,可是有何烦恼?”太后挥退了宫人,关怀问道:“可是宫中有人到你跟前嚼舌头了?” 多尔札生前好色残暴,又死的不光彩,死后还背上了残杀兄弟的名头;而他作为恒娖的额驸,也免不得牵连了恒娖的名声。 宫里的人一向说风便是雨,少不得揣测两句。 或者皇后又掺了进来,若真是如此,皇后的性子当真越发刁钻了。 看来她是得催一催皇帝了,待年后东巡归来时,恒娖的公主府必须得修建好。 恒媞也向姐姐投去担忧的目光,她不能经常入宫,但也晓得宫中流言的厉害。 “没有的,额娘。” 她远嫁准噶尔数年,如今还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额娘身边生活,比起大清的其余公主已是上苍垂怜了。 区区流言蜚语,击不垮她。 “今日宫宴上娴妃来同儿臣叙旧,言语间提及了恒媞的婚事。” 还不等太后皱眉,恒娖握住太后的手道:“额娘,先前在准噶尔时儿臣曾打听到周边部族中也有不少儿郎有尚主之心,何况如今宫中还有一位出身博尔济吉特的皇子伴读。” “可适龄的公主只有妹妹与璟瑟两人,我们必须得早做打算才是。” 时隔数年,她与皇上不复当年的手足之情,额娘与皇上的母子之情也不复往昔,她们与皇后比起来已是落后不少。 太后却不怎么担忧,她站在局外更容易看清皇上与如懿间的情分已是行走于悬崖峭壁之上,若是如懿想要插手恒媞婚事,怕是被皇帝记上一个干预朝政的疑罪,正如当年的景仁宫一般。 皇后便更不用说,该说皇帝与先帝不愧是父子嘛,这一点上倒是如出一辙。 但娴妃这般作为虽不聪明,也说不准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额娘,儿臣曾见璟瑟与令贵妃所出的两位公主在一处玩乐,您说会不会……”恒娖知晓自己当初远嫁是高斌向先帝进言,但多尔札的死也让她无法忽视后宅的力量。 多尔札残暴荒淫,准噶尔部又还有着豢养女奴的旧俗,死在多尔札手中的人不计其数,自然就有人来寻他复仇。 而她,只是迈出了局,旁观这场美人煞何时落幕。 想到如今的永寿宫,太后也是有些头疼。 当初她布下多步暗棋明棋,却不想里头藏了枚将棋,如今的永寿宫就像个刺猬一般。 “姐姐,我不想嫁人,我就想永远陪着额娘和你。” 太后与恒娖此刻倒是心声一致了。 就是为了永远在一块儿,她们才这般操心恒媞的婚事啊。 公主这个身份上荣华万千,也是枷锁重重。 第46章 如懿传 卫嬿婉 46 本朝满蒙联姻的婚俗起自入关时,其中多少宗室格格因一卷圣旨便远赴他乡,余生都在遥望故乡;便是贵为公主,多少人芳华早逝,郁郁而终。 如圣祖爷的固伦恪靖公主那般掌权参政屈指可数,太后也从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成为那般模样。 这种天仙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绝非人力可改。 太后嘴上安慰着两个女儿,实则还是将恒娖所言放进心里。 可宫中总是不缺意外。 至今宫里已有四位公主,除了刚满两岁的六公主外,其余三位都聚在慈宁宫与太后共享天伦之乐。 经过前些日的相处,璟瑟对于这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已相处出了几分情分,太后也是需要孝敬的长辈,这会儿慈宁宫内的氛围也算融洽。 此时毓瑚自殿外匆匆而进,面色有异:“太后,皇上让人给您送了花房新培育出的盆栽过来,您可要去瞧瞧?” 主仆二人相处多年,早已有了默契,太后含笑嘱咐了三个孙女两句,又吩咐让嬷嬷宫人仔细看顾着。 出了暖阁后,毓瑚扶着太后到了正殿,低声道:“太后,永寿宫出事了。令贵妃吐血昏厥,皇上已经带太医赶过去了。” “当真?皇帝可有让人过来?” 毓瑚点点头:“是皇上身边的进宝,说是劳累您看顾着两位公主。如今正在殿外候着呢。” “你去库房取一株五十年的人参,陪着恒娖去永寿宫瞧瞧。” 毓瑚心下一惊:“太后,让公主过去怕是不妥吧。” 大清入关良久,皇室为了治理天下,以身作则学习汉家礼俗,那些大小福晋的旧俗已消失不见,如今妻便是妻,妾便是妾,哪怕是这偌大的紫禁城也亦然。 恒娖公主是太后的女儿,那便是嫡公主,她去探望令贵妃,难免会被皇后看在眼中。 “哀家还立着,就由不得皇后自个儿做主。”太后捻了捻珠串:“皇帝对恒娖还有几分兄妹真情,她过去了也能看顾些。” 见太后主意已定,毓瑚也不再多劝,寻了株品相好的人参后便陪着恒娖公主前往永寿宫。 等到了永寿宫时,宫道上已停了数架轿辇。 恒娖正要下轿进永寿宫,忽然宫道另一端跑来一个小男孩,身后跟着一溜宫人,待定睛一瞧,可不就是令贵妃的五阿哥永琛嘛。 “恒娖姑姑安。” 见永琛额头上布满薄汗,恒娖知晓他担忧令贵妃,直接就让人起来了:“四公主与五公主在慈宁宫陪着太后。本宫便来瞧瞧令贵妃娘娘,正好与五阿哥一道进去。” 知道两个妹妹如今平安,永琛心中的焦急散了一小半。 尊敬恒娖是长辈,永琛落后半步缓行,进入正殿前呼吸已然平稳,可额头上的汗珠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 正殿内已来了不少人,或坐或站,永琛四下扫视一圈,见站在皇阿玛身边的一道蓝色身影时心中的焦虑又平息了些。 进忠公公在,他和额娘又多了一位帮手。 第47章 如懿传 卫嬿婉 47 东巡将至,不仅是前朝事忙,皇后也是忙的团团转。 “娘娘,奴婢将参片备好了,您用一些吧。” 皇后放下手中账簿,随手取了一片人参放入口中,眉心的褶皱并未散开:“这次的人参怎么觉得不如往常。” 莲心把桌案上皇后翻阅完的账簿收拾齐整,闻言回禀道:“家里送来的人参用完了,已送信出去了;这是奴婢刚从太医院领来的,娘娘先将就着用。” 皇后颔首,这也是无奈之举。 她不愿让旁人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自然也不能取太医院中最好的人参,即便是皇后也不成。 “娘娘,纯妃娘娘、娴妃娘娘、嘉嫔娘娘和舒嫔娘娘过来了。” 皇后正闭眸假寐,莲心走到宫女跟前吩咐道:“娘娘正在处置宫务,先请三位娘娘去前殿用茶,稍候片刻。” 等宫女离开后,莲心扶起皇后:“娘娘,奴婢服侍您梳妆换衣吧。” 到底是能送进宫里的人参,药性也是不差的。 皇后觉得身上又有了力气,点了点头:“内务府是不是新送了件凤穿牡丹的衣衫,穿那个吧。” “是,奴婢去拿。” 经过梳妆台时,皇后无意瞥见镜中倒影,心中一怔。 “……莲心,这铜镜不亮了,让赵一泰从库房里取面新的换上。” 长春宫,前殿。 四位风采各异的美人齐聚一堂,本该活色生香,硬是让割裂的氛围给破坏了。 清高的清高,直爽的直爽,憔悴的憔悴。 纯妃瞧着与自个儿搭话的如懿,心中五味杂陈,却还是坚持与如懿说话。 她已被皇上冷落,永璋和永瑢也不得皇上圣心,永璜虽是长子却与她不亲近,璟妍又是个公主。 纯妃不明白自己为何失宠冷落,但她知道自己是三个孩子的额娘。 她不能给自个儿孩子添助力,万不能拖了后腿。 此次东巡,她不知皇上是否能看在四个孩子的情面上让她跟去,只能多与受宠的嫔妃走动一番,再来皇后娘娘这儿打听消息了。 “皇后娘娘到。” 四人齐齐起身请安行礼,皇后坐下后便让众人落座了。 只是…… “皇后娘娘,嫔妾见您这身衣裳的绣法倒是不同往常,瞧那凤穿牡丹的图案,雍容华贵,衬极了您的妆容呢。” 嘉嫔在宫里一向是个会说话的,可皇后听过的好话能装满大半个紫禁城了。 罕见的是,一旁落座的意欢开口了:“嫔妾觉得娴妃娘娘的衣衫与皇后娘娘的有些相似,怕是内务府送错了吧。” 殿内一静,只听得到浅浅的呼吸声。 各怀心思的目光齐聚如懿身上,她们都瞧得出凤穿牡丹的纹路,这可是明晃晃的僭越。 虽然娴妃如今已不如往常得宠,但当年夺还如意的事儿她们可还记得。 如懿张了张口,不等她说话呢,赵一泰匆匆而入:“奴才给各位主儿请安。皇后娘娘,方才令贵妃吐血晕厥,如今皇上已向着永寿宫去了。” 吐血昏厥这四字可大可小,何况令贵妃膝下还有一子二女呢…… 皇后当即便让赵一泰去备轿,让莲心开库房取药。 而令贵妃的位份高于其余四人,她们听到了,理应跟着一并前往。 或许是凑巧吧,嘉嫔和舒嫔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如懿架起,让她不得不穿着那身凤穿牡丹纹靛蓝色衣衫与她们同去。 皇后直接给她们之间的言语官司一锤定音:“令贵妃品阶在你们之上,诸位若是无事便与本宫同去。” 如此才有了永寿宫外的几座轿辇,有了永寿宫的熙熙攘攘。 弘历挺喜爱永琛这个孩子,让人给恒娖搬了凳子后见他满头是汗,还亲自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太医们正在给你额娘诊治,陪皇阿玛一起等等。” “儿子遵命。” 皇帝是一种矛盾性的生物,他们渴望真情,却吝啬自己的真心;他们享受天伦之乐,又总会父子相残…… 正如现在,弘历欣赏永琛的赤子之心,也满意于他的沉稳安静。 太医们都是有真材实料的,一番讨论后任牧站了出来。 “皇上,臣等一致认为令贵妃此番是中毒之相,已开了药方,待解毒汤服下后慢慢调养便无大碍了。” 任牧此话一出,皇后立刻开口请弘历移步,避免毒源损伤龙体。 弘历并未理会,而是询问任牧:“可是查出因何中毒?” 一沓膳食单子被递到弘历眼前,任牧指着上头被圈出的几处说:“大约是饮食之毒。万物相生相克,令贵妃应该是长久食用了食性相克的膳食,毒素在体内积累,加之 今日用了大补的山参竹荪汤,引出毒素,这才吐血昏厥,也算是排出了些毒血。” “否则毒素积累过度,令贵妃的身体会慢慢虚弱,旁人也难以发觉异常。” 任牧刚开口,站在后面的嘉嫔已是心中咯噔了一下。 当初令贵妃怀头胎时也是这般险些被朱砂所害,这回又是食物相克…… 真是冲着她来的。 前面弘历已是大发雷霆,当即让李玉带着一队御前侍卫将御膳房中人看押,又命进忠带人严查永寿宫上下,一定要找出加害令贵妃之人。 …… 嬿婉悠悠转醒时,手刚一抬起便被人扶住,那股混着清淡花香的龙涎香也萦绕鼻尖。 “令主儿总算醒了。” 随着进忠在御前越发得力,他身上沾染到的龙涎香味不再只驻留于衣衫等处,不知何时便要浸皮透骨…… 这几日应当都是放晴的日子,她制的药香也该晾干了,正好给他用上。 瞥见那蹙成一团的眉心,嬿婉有心同人说上几句贴心窝子的话,可惜此时殿外传来请安声。 “奴婢给皇上,各位主儿请安。” 真碍事。 第48章 如懿传 卫嬿婉 48 嬿婉昏睡的这两天,后宫众人安枕难眠,太医院忧心忡忡,便是一向只重天下大事的前朝也是安静不少。 而内务府的这些人依旧忙的脚不沾地,仿佛是处独然于世的桃花源一般。 可,那又怎么可能呢? 只要宫里还有主子,总得需要吃喝用度,那他们就不可能闲下来。 再说了,东巡才是他们眼下的大事。 “秦总管,您看这令贵妃的车驾还要不要备着?” 秦立百忙之中抽空瞅了两眼这小太监,见是个眼熟的,随即便冷哼一声:“怎么,皇上给你下旨了?” “没有没有。是奴才嘴笨,奴才这就去准备。” 等小太监出了屋子,秦立便安排了个信得过的人去盯着些。 内务府里的弯弯绕绕也就比那被狸奴抓挠过的毛线团好上一点,小拇指大的一点。 中毒的事还没查清,令贵妃也还未醒,这宫里便有人坐不住了。 秦立可不会让自己被人当了枪使。 但还没等到回禀呢,这令贵妃醒来的事儿先传开了。 消息传到内务府的时候,秦立正安排着各宫的月例呢。 “总管,进忠公公过来了。” 秦立心中一惊,心里那刚落地的靴子又高高抬起。 “秦总管,您这儿忙着呢?” “哎,这不各宫的月例还没发呢。”秦立亮了亮手中账簿,笑道:“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你还亲自过来了?” 进忠虽是从潜邸跟过来的,可起初也是从宫里拨过去的,对这宫中事务也算门清。 加上眼神好,一眼望过去便知哪块儿放着永寿宫的月例。 秦立这人虽是看人下菜碟,但也算的上聪明。 进忠拿起托盘上的一锭银子,抛了两下又归于原处:“贵妃娘娘这不是刚刚醒来,皇上有令,日后永寿宫的炭火用例翻倍。” 如今正是倒春寒的时节,各宫的炭火都是紧巴着的,这永寿宫的翻倍,他得从哪里抠出来。 还有这日后……得翻倍到何时啊 见秦立不说话,进忠捻了捻手指,压低了嗓音:“秦总管,咱们可都是为皇上办差的。若是一不小心把差事办砸了,不还得自己受着吗?” 托盘上那锭银子还规规矩矩地放在那儿,银光闪烁。 秦立拍着胸脯保证,顺手塞了个荷包过去:“成,我这就让人去备炭,保管都是上好的红螺炭。” 等将这御前的人送走后,秦立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看来这回他是得往外吐点东西了。 炭火是紧巴着的,可内务府每年都会提前留下一批好炭。 这名义上是为了供着最紧要的几位主子,可殿里都有地龙烧着,哪里会用得到这么多炭火。 他的腰包也就是这么肥起来的。 跟着秦立记录的太监瞅着笔尖上的墨汁都快干了,也不敢去打扰似乎在发呆的秦立。 慈宁宫、长春宫、永寿宫……这些宫殿的月例都安排好了,剩下的等等怎么了。 他们内务府现在可是忙着东巡的大事呢! 没见总管都累的脸色发白的了吗! 想到即将要流走的一笔银子,秦立的心在滴血,心痛的脸都白了两个度:“到哪个宫的了?” “总管,该翊坤宫了。” 翊坤宫啊…… 秦立眯了眯眼,低声吩咐了几句:“取些新鲜的放在上头,其余照旧。” 这句话一出,底下的人便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上头的吃了肉,也得让他们捞口汤碎吃不是。 至于从哪儿抠出来,这一套他们早就做熟了。 只是…… 最近也没听到翊坤宫又惹怒龙颜的事儿啊? 秦立看出自个儿的手下苦恼的心思,但他可不会去提醒。 这手下的人能干是好事,可太灵活能干可就坏事了。 就像那李玉总管。 纵然挤掉了王钦成了养心殿副总管,可李玉远不如当初的王钦那般威风。 那三个进字辈里没一个是好惹的,尤其是进忠。 …… “阿嚏。” 见盘坐在床上的人又开始打喷嚏,进守赶紧把备好的姜茶递过去:“忠哥,你赶快用了。过几日就要东巡了,你可不能有事。” 进忠已许久未曾生病,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连着打了两三个喷嚏。 幸好他在御前时忍住了,不然还真是桩麻烦事。 用完姜茶后,进忠立刻拿出清新口腔的香片咀嚼:“毓瑚还没出来?” “丢,李总管在里面伺候着呢。” 进忠不怎么在乎这事,或者说李玉从来就不是他的对手。 这回令主儿中毒的事明面上是皇后娘娘在查探,可只要毓瑚查探的结果与皇后的有所出入,帝后间摇摇欲坠的信任将会进一步崩塌。 他们这位皇上啊,不信有人会真心待他,却又无法容忍欺瞒与背叛。 他看的出,毓瑚也看得出;而只能依靠帝王信任的毓瑚,处境只会比他们更甚。 所以啊,在知晓事情全貌的情况下,单是想想,都知道现在养心殿内是何等氛围了。 再有几日便要东巡了。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有个结果了。 至于是忙中出错,还是乱中有序,且看明日。 至此,进守也知晓他忠哥心里是有了谱,他心里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也有心思关注到旁的事。 “忠哥,你这盆花儿开的真早,香味都出来了。” 虽说在御前伺候的人不能熏香,可也不能身有异味,为此他们在香料上花的银钱绝对称不上少。 就不知忠哥从哪儿淘来的这种花,味儿够香,也够淡。 可惜忠哥说,这花儿,千金难得,有价无市。 唉,他要是有一千两金子……怕也是舍不得买。 进忠脸色未改,眼神中却多了两分好奇与闪躲。 这花儿他已精心呵护了数年,每年都有重开之日,这段时日中芬香幽幽,不知不觉便融入了骨血。 舍不得,动不得,丢不得。 那香料怕是花了主儿不少心思,就这般给了他…… 唉。 第49章 如懿传 卫嬿婉 49 “令贵妃到。” 正殿中人或坐、或站、或跪,齐齐朝着门口望去。 哀怨、嫉恨、不忍、可怜,还有……不解,诸般目光亦汇聚于一人身上。 即便那虚伪之人的怜悯让人恶心,可这自以为是的不解更让她想呕。 要命了。 来之前,她刚被三个孩子盯着用了几碗药膳,这会儿连口水都喝不下了! “臣妾请皇上万安,请皇后娘娘……咳咳……安。” 不过咳嗽几声,上好脂粉就盖不住那浮上脸颊的嫣红之色。 “起来吧。进忠,给令贵妃的座椅多放两张软垫。” 坐于弘历下首的皇后不改面色,宛如一尊不喜不怒的泥菩萨般。 事已至此,明面上她必须旗帜分明地站于皇上身边。 如此一来,又何必多言多语,惹人不快呢。 方才还隐于阴影处的蓝袍青年当即就找出两张软和舒适的坐垫,端端正正地放在那唯一空闲的座椅上。 末了还用衣袖拭了拭那看不见的灰尘,这才举止恭敬地请人来坐。 “令贵妃娘娘请。” 嬿婉颔首以作回应,坐下后又忍不住咳嗽两声。 天缥色旗袍上绣着的翠鸟啼春纹路本该鲜活灵动,可那露出袍袖的手腕让人只觉不禁一握。 翠鸟衔花,花朝皓腕,生机病气相会于此,再想及这位贵妃娘娘先前在木兰围场时的英姿飒爽,纯妃玫嫔等人饶是同为后宫嫔妃,也是心生怜悯。 嬿婉似是不经意地向下扯了扯衣袖,瞥也不瞥手边的茶盏,来了个单刀直入。 “臣妾听闻近来宫中事忙,皇上与皇后娘娘不好在臣妾的事上浪费功夫,不如尽快了解吧。” 不过是往脂粉中加了几味药材,换了换颜色,远不及调香费的功夫久。 毕竟哄人远比唬人费功夫。 不过,她也只乐意下这份功夫。 苦主都亲自来求个公道,谁不动容两分。 何况弘历自诩是怜香惜玉之人,又志在圣祖皇帝,眼看东巡之日在即,嘉嫔这等异族之女竟敢祸乱后宫!谋害皇嗣! 如今想来,幸得他批了玉氏一族废世子、封世孙的奏折,届时幼主上位,少不得大清撑腰! 玉氏一族自然也被大清拢于掌心,否则来日玉族世子上位…… 他不信玉族对金氏所为一概不知! 听闻近些年玉族政务已逐渐转交到那前世子手上,若让此獠得逞,焉知大清要埋下多少祸患。 念及此处,弘历眼中闪过几分狠厉,当是斩草除根才好。 只是其中所耗人力物力……便是皇玛法与皇阿玛留给他的国库丰饶,也不该损在这等腌臜阴损之事上! 简直是罪大恶极! “嘉嫔,你可认罪!” 认何罪? 她犯下的,绝不能认! 谋害永寿宫的事,她连手都不曾伸一下,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认什么! “皇上,臣妾与贵妃娘娘无仇无怨,为何要谋害于她。这定是有人陷害臣妾和臣妾的母族啊!” 在嬿婉到来之前嘉嫔已是哭嚎过一轮,再动听的嗓音也已沙哑如鸦。 嬿婉掩唇轻咳几声,眼底闪过几丝幽光,那玉族世子手中的权柄人手已被分的七零八落,怕是许久未给嘉嫔送消息了。 不然,嘉嫔怎么敢提起自个儿的母族,生怕死的不够快是吧。 水眸低垂,三分病弱三分气恼,余下四分尽是悲伤不解。 “皇上,臣妾自认入宫以来,便是不与诸位姐妹交好,也未曾交恶至此。”嬿婉眼睑略红,宛如杜鹃啼血般哀鸣:“使得旁人用这等阴毒的法子谋害臣妾性命啊……” 她可没点名道姓的,没见地上可跪了两三位呢。 见美人垂泪,弘历免不得生出几分怜惜,而与嬿婉相对而坐的纯妃却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她与嘉嫔相交数年,不说姐妹情深,起码有些交情;可嘉嫔连番苏那几却让她落至如今这般尴尬境地。 可便是她想明白了又能如何,关键是皇上信任与否。 何况她已色衰,而且有些事到底是经了她的手…… 正当纯妃自怨自艾之时,本就忧心海兰身体的如懿忍不住开口求情:“皇上,嘉嫔连番喊冤,舒嫔和海贵人也说不知,这里面说不准有什么冤屈,不如让她们站起来回话吧。” 跪在最后的海兰听闻此言,那双含着深情的眼眸便忍不住向着她的姐姐望去。 这一幕自然落入坐在上首的弘历眼中,那记仇的心眼越发呕得慌。 不说如懿之前做下的错事,就说前不久她僭越中宫一事都还没压下去,这件事中也有景仁宫的影子在。 乌拉那拉家子孙不丰,又没出息后辈,除了如懿,还有谁能指使那些钉子! 毓瑚递上来的口供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嘉嫔不过是抵死不认罢了,作何要她来求情! 除非…… 如懿正用眼神安抚不安的海兰,未曾发现她的少年郎已对她生出一丝杀意;而看到这一幕深情对视的弘历只觉头顶上多了顶不知颜色的帽子。 原先他只觉这两人交情好的过分,可仔细想想,什么样的交情能让海贵人这般……舍生忘死…… 见昔日仇敌昏了头,便是决定修身养性的皇后也不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只是瞧见皇上那黑如锅底的脸色,皇后选择安于凤座。 没见慎嫔已是磨刀霍霍了。 “先前皇上已同咱们说的明白,皇后娘娘也将证据摆的齐整,莫非娴妃娘娘得了耳症没听清楚。” 慎嫔眼神不善,话里也带着软刺:“或是欺贵妃娘娘来的晚了,不知因果,想要混淆视听。” 娴妃自是不能认的,起身后面带倔强道:“臣妾绝无此意,请皇上明察。” 听了这话,皇后越发坐得住了,她竟是不知比之娴妃,慎嫔才是有脑子的那个。 这场戏唱的热闹,看戏的也忍不住下场了。 玫嫔佯装忧心道:“娴妃娘娘,皇上与皇后娘娘确是明察秋毫,咱们帮不上忙,也不能添乱;您这般急躁又是作何呢。” 像是提前商量好一般,慎嫔心有灵犀道:“莫非娴妃娘娘心中有鬼,还是怜惜哪个了?” 呕--- 见着慎嫔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海兰,嬿婉刚生出几分趣味,就觉出那目光又掠过自个儿。 “皇上,皇后娘娘,臣妾腹中不适,请允臣妾前去更衣。”嬿婉眼泪汪汪道。 不行,那三碗药膳今个儿是白吃了。 第50章 如懿传 卫嬿婉 50 第50章 毕竟是刚中了毒的人,弘历大手一挥,直接让候在偏殿的几名太医为嬿婉诊脉。 而他自个儿,看着这殿下的一出闹剧越发脸黑。 没有交恶? 先前令贵妃未至时,满殿的哑巴聋子;如今正主到了,便纷纷下场唱戏。 当他这个皇帝真是眼盲耳聋不成! “金氏,莫要胡搅蛮缠!你真以为玉氏能护持你一世不成!” 不等嘉嫔喊冤,弘历重重地拍了下扶手,声如振鼓:“玉氏竟养出你这般心毒狠辣的女子送来大清,朕少不得要治玉氏一个失察不明之罪!” “娴妃身体不适,便也去让太医瞧瞧,莫要讳疾忌医。” 听出弘历语气不善,如懿神色暗淡地退了下去,海兰心中担忧,却只能以目光相送,浑然不觉皇上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两人…… “你若是不想牵连玉氏,就将犯下的罪责一五一十地交代。” 正在垂泪的嘉嫔猛地抬头,对上那双含着杀意的目光,已到嘴边的求饶之语怎么也说不出了。 她侍奉皇上多年,几经波折起伏,如何看不出皇上的意思。 不论事实与否,这是让她一力承担罪行啊。 先是哲悯皇贵妃,又是朱砂之局,再是如今的令贵妃,即便是嘉嫔主谋,可也有着其余嫔妃的手笔。 如今东巡在即,玉氏不稳,弘历不想前朝后宫再度生乱,故而其余人的罪责任可押后谋算,可嘉嫔不成。 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 大殿上鸦雀无声,众人几乎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声,忽然听闻一道泣语。 “臣妾……认罪。可永珹和永璇都还年幼,臣妾的母族也概不知情,他们都是无辜的啊!” 嘉嫔连连磕头,顷刻间额头上已现血迹:“皇上,臣妾愿将所犯之事全都交代,只求皇上开恩啊!” 幸好慧贤贵妃已死,可将不少事都推到她身上,只要保住性命,来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得了弘历指示的进忠将一叠子口供放在嘉嫔身前:“皇上赏罚分明,乃一代仁君,凡是有疑之人,如今都还能言能闻呢。嘉嫔娘娘仔细瞧瞧这些口供,清楚着呢。” 弘历见嘉嫔还算识趣,心中怒火稍缓,开口道:“玉氏世孙初立,朕不会多加苛责。” 最多送去一些‘帮扶’的辅臣罢了。 写满供词的纸张自指尖滑落,嘉嫔的脸色已变得苍白可怖。 什么世孙…… 世子正是年富力强之时,为何要立个不中用的世孙! “皇上,世子何错之有啊-----” 偏殿。 嬿婉已捂住耳朵,却还是能听见正殿中那争吵之声,可见有多激烈。 成也世子,败也世子。 也不知来日嘉嫔知晓真情,又是怎样的心碎懊悔。 毕竟若她不发难,皇帝未必会夺了她的嫔妃身份。 禁足终有放出来的一天,降位亦有升回去的可能,刑罚也有受完的时候。 可这命,到底只有一条。 奈何总有人不珍惜,比如她眼前这位。 嬿婉无趣地打了个哈欠,本就瞧着如懿不顺眼,又顶着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过来,她真是越发瞧得不顺眼了。 “恐是毒素初清,娘娘贵体有些虚弱,情绪波动之下引起胃部不适。” 任牧收了脉枕和锦帕,认真道:“回头微臣给娘娘做些开胃健脾的药丸,每日三丸,症状当有所缓解。” 药丸?小零嘴啊。 嬿婉自是没有异议,可总有人想跳出来彰显下自己的存在。 “任太医不妨多做些,东巡路上舟车劳顿,路途漫长,本宫忧心皇上龙体。” 任牧:…… 这几日太医院里的药童手都要搓出火星了,再说了,少了谁都不会少了皇上的啊。 况且令贵妃因中毒之故无法伴驾东巡,如今也还在长春宫,娴妃娘娘此时说这事未免有些不当吧。 嬿婉眼皮轻抬,语气讥讽道:“娴妃莫非真得了耳疾不成。医者讲求对症下药,若是真能一味药医百样病,何须刻苦钻研医术,搬用前人药方就是了。” 先是被慎嫔和玫嫔挤兑,又得少年郎冷语,如懿本就心伤损神,此时焉能再忍! “中毒之事尚未查清,令贵妃何必急着将脏水泼在本宫等无辜之人身上,我等的清白自有皇上做主。” “莫非娴妃的耳疾已牵入脑部,连宫规典礼都忘却了?” 嬿婉缓缓起身,直直走到如懿身前低头俯视她,目光冷肃刺人:“你不说,本宫还不疑谋害贵妃的恶事中有你等的参与;这般急着跳出来,是嫉恶如仇还是……心虚了。” 性情清高的如懿怎能受这等污蔑,当即便要自证清白,刚一甩袖就见方才还居高临下的人竟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尖锐的叫声当即响彻偏殿:“娘娘,娘娘!您醒醒啊!” 任牧立刻凑上来把脉诊治:“娘娘如今不宜心绪波动,怎的还是如此了,唉。” 这一声叹息叹在如懿心口上,压的她立刻呼吸紧促,胸口发闷。 到底是谁心绪波动啊!!! 第51章 如懿传 卫嬿婉 51 今日长春宫审讯,种种原因累在一处,太后并未起驾前往,而是稳坐于慈宁宫内等待结果。 当结果传来时,太后心底却诡异地升起一股熟悉感。 “令贵妃可醒了?” 见太后并未注意那些受罚的妃嫔,而是先关心令贵妃,福珈心中有些疑惑。 “如今还未醒来,不过太医们已诊断过,说是静心休养便好了。但……” 福珈俯身低声道:“奴婢探听到,说是令贵妃的身子需得好生调养,近几年怕是不能遇喜了。” “无妨,令贵妃还年轻。” 说出此话时太后的脸色有些奇怪,这话好生耳熟。 观太后面色有异,福珈小心问道:“太后,舒贵人那儿可要帮上一帮。” 太后眼神中多了些讥讽:“她倒是白长了副精明模样。不必管她,哀家看她就是走的太顺畅了。” 不然怎么这般轻易就失了警惕,成了她人手中刀刃。 这爱新觉罗氏的男子都记仇的厉害,皇帝怕是也不能幸免,日后若无运气,只怕就止步于贵人了。 “什么名门贵族出来的女儿家,当真让哀家失望。” 几番筹谋,未想到竟还是先前几个争气。 经此一事,嘉嫔被废为庶人,禁足奉先殿偏殿;娴妃降为娴嫔,踢出东巡;舒嫔降为贵人,海贵人直接被打发去了圆明园。 连着撷芳殿的人都被皇帝好生发落了一通。 即便是太后也未曾想到,不过是谋害一个贵妃,竟牵扯出这些人来受责。 按说这令贵妃离那宠冠六宫尚还有段距离,皇上又是个喜好美色的,怎么就能惹来这些仇家。 东巡在即,能跟着去的正经嫔妃却不剩几个了,也不知待来日归来时,后宫又能多出哪些新人。 “皇帝可说这段时日谁来处理后宫事务?” 福珈摇了摇头:“这……奴婢并未听闻。” 哦? 太后拣起一团烟丝放入烟枪内:“吩咐厨房做碗安神汤,让恒娖代哀家去送给她皇兄。” 福珈心领神会,自是明白其中深意,可是…… “太后,还有纯妃娘娘呢。” 虽说纯妃娘娘早已失宠,可其资历深厚,膝下又有两子一女,还抚养着皇上的大阿哥。 若是被留下暂管宫务,也并非不可能啊。 太后并未动怒,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后道:“哀家了解皇帝,当时他便未曾开口让纯妃留下,怕是因什么恼了纯妃。” “令贵妃再是静心休养,也是高了纯妃一个品阶,皇帝不会让她留下的。” 何况,皇帝打心眼里便不认为纯妃能处理宫务。 加之此番金氏受罚,她膝下的两个阿哥也就止步于此,宫中仅存的三个阿哥皆是养在令贵妃与纯妃膝下。 令贵妃暂时沉寂,皇帝便不会扶持纯妃,助长气焰。 福珈了然,转身便向着厨房走去。 而太后的面容模糊于袅袅烟雾之中,观不出喜怒,看不清哀乐。 恒娖既已打定主意不再嫁人,她这个额娘总得为她谋划旁的出路。 此次要是能成,那往后有一便能有二了。 …… 天光大好,万里无云,日光落在拂动的旗帜上,落在那用金银丝线织绣的图案上,让人看不住。 “公主,殿前风大,咱们回吧。各处的总管姑姑都还在慈宁宫等着您呢。” 恒娖收起不舍的目光,转身时眼神已是坚毅:“走吧。” 额娘好不容易为她争取来的机遇,她一定不能失败。 回到慈宁宫后,廊下已是站了不少宫女太监。 恒娖也不浪费时间与他们客气,各处事务挨个问过去,不说一针见血,也是让这些人精收了心中或多或少的轻视敷衍。 “今个儿便先到这,你们都先回去做事吧。”恒娖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等人都离开后,恒娖望着桌案上那一摞账本录目,不由得轻叹出声。 偌大的皇宫里谁不在算计,谁没有牟利,这就该是一笔子烂账。 先以求稳为主吧。 就这般,日日算账,日日理事,恒娖也慢慢地适应了这样繁忙的日子。 当来自南方的书信和礼物送入手中时,恒娖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这段时日她竟未给皇额娘和恒媞寄过只字片语,真是忙昏了头。 不过,这段时日宫里的确安适,静养的静养,禁足的禁足,最多是六阿哥身边的宫人来报了几次病况。 她该吩咐人去各处探望一番了。 打定主意后,恒媞吩咐宫人将剩余账簿收好,自个儿拆开书信看了起来。 不过须臾,恒媞只觉如坠冰窖,目晕耳鸣。 …… “额娘,吃药。” 瞧着坐在身前的璟妘,嬿婉只觉自个儿的心软的不成样子,也有些无奈。 “好,额娘喝。” 她的小女儿乖巧暖心,可这执拗的性子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那点子毒素给她当杀虫药都不够格,哪里用得着喝这些苦药汤子。 可谁想到璟妘将任牧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医嘱记进了心里,日日盯,顿顿说。 又一碗甘甜的红豆沙下肚后,嬿婉忍不住摸了摸自个儿腰间的软肉。 幸亏她并非真的是人。 不然这一日三碗甜汤,是真的受不住。 还好永琛和璟琇跟着去东巡了,否则如今盯着她的就是三双大眼睛了。 是的,嬿婉将实自个儿的实际情况告诉了两个孩子,又以自己需要静养为由把永琛与璟琇都塞去了东巡,只留了个年幼的璟妘在身边。 永琛是男孩,日后长成了未必不能因办差而出京游玩;可在她成事前,璟琇受到的限制可忒多了,能出去玩玩便玩玩吧。 两个孩子身上都有她的一缕灵气,而璟琇有缃叶和太后看顾,永琛有进忠帮衬,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全当历练了。 只见那送来的家信中字飘的都快飞到天上去了,她就知道两个孩子玩的挺好。 可惜了璟妘还小,唉。 正当嬿婉想打个盹时,春蝉脚步轻缓地走了进来:“娘娘,恒娖公主过来了。” “可有说事?” 春蝉摇了摇头:“只说是来探望您的,奴婢说您午憩未醒,请公主在厅堂稍坐。” “王蟾说,恒娖公主昨日刚去了撷芳殿与寿康宫;奴婢瞧着,怕是之后还要去翊坤宫与景仁宫呢。” 她又不是没管过宫务,只怕恒娖公主如今还忙的脚不沾地呢,怎么无故来探望她这个静心休养的贵妃。 状似柔情万丈的眼眸轻瞥一旁木盒中的书信,伸手捂住怀中孩儿的耳朵:“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让澜翠将璟妘抱回去,春蝉你将我簪子取来。” 春蝉心知,娘娘这是打算见恒娖公主了。 悄悄寻了澜翠进来后,春蝉顺势去梳妆台上取了两只玉石簪子过去过来。 这两只簪子纹刻光润,一见便知是主人的心爱之物,否则怎会常常佩戴呢。 …… “公主,娘娘给您的信到了。” 听到缃叶的呼喊,璟琇当即不再挑选,干脆折下眼前这支开的正好的荷花,入手后怎么打量怎么觉得好看。 嗯,回头晒成干花夹在哥哥的画中送给额娘,让额娘也赏一赏这江南景色。 第52章 如懿传 卫嬿婉 52 因着着急拆信,璟琇匆匆擦了擦身上的水渍便急着朝自个儿的住处跑去。 “璟琇。” “三姐姐安。”璟琇停住脚步同来人问好。 前些日子科尔沁一族为辅国公色布腾向大清求娶嫡公主,消息传来时璟瑟倒是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心中一轻。 若是她和亲蒙古,一来皇额娘不必再行谋划;二来也能牵制皇额娘,以免犯下弥天大错。 可是皇额娘却听不进她的劝诫,反而让人看住她,不允她去皇阿玛跟前乱说。 正当皇祖母与皇额娘斗法时,科尔沁突然又放弃求娶,说是因为萨满在为色布腾卜算时竟是大凶,为解此劫需得在而立之后才能成亲。 科尔沁派来的王公带来了好些牛羊献给大清,只说不愿误了公主花期,请求取消和亲之约。 弘历本就被太后与皇后折腾的焦头烂额,自是一口答应,又留王公暂住行宫之内,共赏这江南之景。 可是璟瑟却有些提不起精神。 不说这件事有多巧合,单是皇额娘与皇祖母撕破脸面一事便让她忧心。 大清以孝治天下,皇额娘为了稳坐凤位定要以身作则;而皇祖母的身体十分康健的,且并非万事不理的长辈。 偏皇额娘正迫切地为她寻觅婚事,璟瑟满腹心事无人听,只好出来逛逛园子,不曾想遇到了璟琇。 “怎的跑这般快,回头若是着了凉该怎么办?令娘娘知道了会担心的。” 江南多雨水,每逢傍晚常刮起蒙蒙细雨,有时只穿夏衣还有些凉意。 “三姐姐,我穿的多,而且只要跑快些,很快便能到了。” 璟瑟对于这个妹妹的活泼也是有所了解,拿手帕给人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便收了手:“好,快些回去吧。” 或是急着拆信,璟琇只是道了别,并未提起请璟瑟过去坐坐的事来。 等璟琇跑远后,璟瑟喃喃道:“年少不知愁滋味啊。” 可惜,打那年圆明园起,自哥哥逝去后,那样的日子便离她远去了。 “公主,奴婢瞧着快要下雨了,咱们去廊下站着吧。”宫女本不敢打扰璟瑟,可若是让皇后娘娘知晓她们‘伺候不尽心’,只怕公主也保不住她们。 璟瑟也无意让自己染上风寒,走到廊下没一会儿,外面已飘起雨丝。 望着雨景,璟瑟又开始出神:方才璟琇手中拿着的应是令贵妃的信吧。 璟琇、永琛,还有璟妘,他们总是快快乐乐的。 真是让人羡慕。 …… 哪怕出门在外,弘历对几个儿子的课业依旧是高标准,严要求。 这不,几个阿哥又被轮番考察课业,待考察完七阿哥永瑢后,已过去一个时辰。 “不知礼,无以立也……额……不知……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听着这磕磕绊绊的背书声,弘历紧蹙的眉心反而松缓了些。 永瑢起码比他的胞兄永璋好些,当初永璋在这个年纪时,才真的称的上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该批评的批评,该指点的指点,连带着已定亲的大阿哥永璜,没有一个得到一句夸赞。 就着还是好些的,比如三阿哥永璋直接得了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即便这样,几人还是得恭敬乖巧地送弘历离开。 临走时,弘历抬了抬手,李玉将一封厚厚的书信呈到永琛面前:“五阿哥,这是令贵妃娘娘与五格格给您的书信。皇上特地让人先拣了出来。” 已初见俊秀的小少年当即展露一个大大的笑容,忙不迭地伸手接过:“谢皇阿玛。不知额娘静养的如何了?” 先前弘历便问过永琛要不要给他额娘送信,谁料永琛说: “额娘说了,让儿臣乖乖待在皇阿玛身边,便是不递信她也能安心静养。” 当时皇后与太后僵持不下,弘历正是心烦的很,听了这话后面色不改,心中倒是得了些许慰藉,对于令贵妃的评价又变了些,上的心也多了点。 所以面对永琛的问题,弘历还真能说上几句来。 这幅父子相和的温情场景落在其余几个儿子眼中耳中却不是个滋味儿。 在园子里几个阿哥的住处都聚在一处,这般安排本是某位君父想看兄弟和睦,可惜注定事与愿违。 游廊内永璜大跨步地独自在前,永璋带着永瑢走在中间,身量还未长起的永琛倒是落在最后。 只是,人未至,声先至。 “哥!” 一名穿着天碧色衣裙的小姑娘怀抱一物飞奔而来,但步履间仪态仍在:“大哥、三哥、七弟弟好。哥,我们一道看信吧。” 说完话后,璟琇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永琛离开:“咱们快些看,等会儿我还要跟皇祖母练字呢。” 永璜一肚子的话都到嘴边了,不得不吞了回去给自己憋出一个响嗝出来。 “嗝~” 音量之大,盖过了其余两人的腹鸣声呢。 第53章 如懿传 卫嬿婉 53 第53章 檀香清幽,灯油满盏,却不见观音慈目,金刚怒目。 “主儿,香已点好了。” 嬿婉拿起三柱清香,直直插入那香炉之中,未曾叩拜半分。 她此番来奉先殿,本就不是为了祈福诵经,这三炷香也就是打个招呼而已。 “炎炎夏日将至,到时候不知这奉先殿是否依旧凉爽?” 春蝉虽不敢正大光明的说,却也是低声回道:“主儿,这奉先殿靠着西三所,又挨着宫人们走的甬道,一向是阴冷的紧。” “奴婢听宫里老人说,当初奉先殿选在此处,也是为了防止走水呢。” 哦,也不知若有一日烧了这殿宇,众人的表情又是何等的精彩纷呈。 嬿婉略带遗憾地将这个念头暂埋心底,搭着春蝉的手向外走去,路过偏殿时声音不高不低地说道:“听说玉氏一族的世子恐是命不久矣,为此连老王爷的身体都不大好了,当真是让人……” 最后几字隐于一声轻叹之中。 这里面的人是何滋味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玉族世子妃一定高兴。 大权在握,自然该高兴些。 这不,玉氏此次呈上来的是封言辞诚恳的请罪书,送来的也非什么美人而是各色锦缎人参。 刚跨出奉先殿的门槛,还未上轿辇呢,嬿婉便瞧见一妃嫔被宫女搀扶而来。 仪嫔? 瞧这金玉妍一倒,连久病之人都重新站起来了。 “令贵妃娘娘安。” 气息短促,唇色苍白,加之眼下青黑,并非长寿之相。 “嗯。如今日头正晒,你身子不好怎,还是早些回去才是。” 仪嫔低头谢道:“谢贵妃娘娘关心。待臣妾为四阿哥祈福完便回景阳宫了。” 此番除却纯妃几人的罪责被弘历用春秋笔法轻描淡写了一番,金玉妍先前做的那些个脏事几乎都被摊开在天光之下。 因慎嫔父亲的缘故,朱砂之局并未翻出,但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嬿婉轻扫了仪嫔一眼,抬了抬手:“仪嫔你自个儿心中应该有数,本宫也不多说了,走吧。” 近来这奉先殿内刚换了批侍卫,想来定会‘认真’守卫。 要是出了岔子,那上头的人可不会留什么情面。 说起这主事人来,嬿婉不禁有些期待那东巡队伍归来时的场景。 那时,定然有新戏可看了。 …… 难得同来东巡,太后与皇后却都没什么游玩的心思,她们正忙着提防斗法呢。 偏先前科尔沁前来求娶公主时她们二人都没顾惜皇帝,如今便是有看中的女婿人选也不宜求皇帝下旨赐婚。 这个愁啊。 “皇祖母~” 听到请安声,太后连忙磕掉烟杆中的烟灰,又拿香茗漱了漱口,一套程序做完后璟琇拉着永琛迈入殿内。 “哟,璟琇今个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璟琇倚坐在太后身边,撇了撇嘴道:“今日行宫里来个江南有名的戏班子,孙女去看戏了。” “是吗,永琛也去了?可还好看?” 太后吩咐人上了些好克化的点心来,亲自拿了两块递给永琛与璟琇。 永琛起身接过,回道:“孙儿并未前去。是在下学路上遇到了璟琇,便想着来给皇祖母请安。” 历代皇室都是亲缘浅薄,皇子之间更甚,圣祖爷那一朝还出了九子夺嫡的祸事。 若要太后来说,这些皇子间的争斗矛盾多是他们的君父激起的。 单说这一次,若是悄悄的送来,能有什么事。 偏做父亲的皇帝,总是以自己的喜恶为先。 璟琇点头附和了哥哥的话,便开始与太后嘀咕今日看的那出戏多么不合她的胃口。 “……咿咿呀呀的,偏又有好几折,还不如演一出《大闹天宫》来的好。” 江南多水乡,诞生的戏曲也如水般柔情,或是如细雨般哀愁。 璟琇年幼,哪里能品味其中情谊。 小孩子嘛,都是喜欢热闹的。 太后摸了摸璟琇的发髻:“那皇祖母让人来给璟琇演出《大闹天宫》可好?” “好……皇祖母,还是不要了。”璟琇灌了一杯紫苏饮下肚:“最近好热的。《大闹天宫》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热闹了。” 今日的戏不好看,南方闷热的天气也不为璟琇所喜。 太后安抚了两句,掩下此事不提。 过了几日后,行宫中依旧多了好些江南官员上贡来的怜人。 顾盼纷飞间柔情勾人,娓娓唱曲时吴侬软语,这般景色可是在行宫中演绎多时。 一日。 璟瑟勉力应付完皇后关于她婚事的问话后,忧心忡忡道:“母后,您这些日可有探望过皇阿玛?” 皇后明白璟瑟想问什么,但这件事又有何妨呢。 “你皇阿玛是天子,他的私事不容他人置喙。璟瑟,皇额娘如今最挂怀的便是你的婚事了。” “皇额娘,您是皇阿玛的妻子,是大清之母,怎能说是他人呢!”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仿上之风从未消退。 前些日她上街闲逛时就已听到茶馆酒楼中有人在议论此事了。 假以时日,不仅皇阿玛的名誉受损,皇室颜面蒙灰,皇额娘这个国母又能落得什么好! “就因为皇阿玛是天子,更当勤修私德……” “住口!你给我跪下!” 皇后递了个眼神,莲心立刻去门口守着并处理后患。 等殿门关闭后,皇后抬手指着璟瑟,气恼道:“你晓得自己在说什么嘛!你的礼仪孝道都学到哪里去了!” “若是传到你皇阿玛耳中去,皇额娘与你都将万劫不复……” 跪在地上的璟瑟一言不发,忍住眼部的酸胀。 她特意挑了皇阿玛议事的时辰,又让心腹守住里间,压低了声音,还能如何。 她是额娘的女儿,是皇阿玛的儿臣。 她偏向的一直都是皇额娘…… 皇后看着眼前低头不语的璟瑟,无力扶额:“估摸着会在端午前抵京,这几日你便待在房里给你皇阿玛做几个五毒荷包吧。“ “儿臣遵命。” 望着璟瑟离开的背影,皇后只觉心中沉闷。 要什么时候璟瑟才能懂得她的苦心。 第54章 如懿传 卫嬿婉 54 回宫当日,舟船连绵成片,百姓夹道相送,宛如太平盛世。 “皇上,已安顿好了。” 弘历正支着头休憩,闭眸问道:“没惊动旁人吧?” “皇上放心,奴才亲自安排的。那几位姑娘都走陆路送去了木兰围场,没有人注意。” 弘历颔首:“办的不错。” 这些日他也知道外面都在说什么,可大清乃天朝上国,国力强劲,他松快几日又何妨。 那些伶人都乃贱籍出身,打发了便是。 原本他想着是将人送去圆明园安置还是就近处置了,还是进忠当时提醒了他。 外头流言正兴,不好此时大动干戈,倒不如假借戏班之名送走,到了秋狝之时,又有谁还记得。 “谢皇上夸奖,都是奴才该做的。” 此时李玉端着新沏好的茶水走入,听到这句话时心中多了几分思索。 那些个伶人怕是让进忠悄悄弄走了,这倒是也算个把柄。 不说前朝,但是这后宫的娘娘们怕是没有人愿意见到皇上身边多了旁的女子,分薄了她们的圣宠。 先前他便察觉到进忠在刻意向令贵妃与舒贵人等得宠嫔妃献媚,但若是此事让那些娘娘们知晓了…… 当值的人回来了,进忠便默不作声地退出房间守着去了。 皎月朗星,夜风如水,长身如松的青年立于甲板之上,远远瞧上一眼,夜色模糊了衣衫的花纹。 若是不察,谁又敢说这是位入宫多年的内侍。 应召前来侍寝的慎嫔恰巧见到这一幕,免不得生出一分同病相怜之感。 她大小也算个美人,又得过圣口赞誉,还是官家小姐,却屈尊做了伺候人的活计。 这进忠虽是残缺之人,但能成了御前的得力之人,也是有几分心思野望。 若是能为她所用,未来…… 见今夜侍寝的来了,进忠打了个千后便推开房门让慎嫔进去,却不料慎嫔竟停下来同他多说了两句。 进忠是何等心思,一眼便看出慎嫔抱着什么心思。 虽不知慎嫔为何这么做,但进忠只管笑而不语。 合上房门后,狭长凤眸中的浅薄笑意顿时化为虚无。 慎嫔的心可真是越发大了,也不知皇上能容忍到几时。 清风拂来,柳叶香气混着水汽扑来,给人清新之感。 但对进忠而言,这些不过都是陪衬,倒是他身上的浅淡熏香越发沁人心脾,也…… 让他越发思念那个人。 若清风有灵,只盼日后都是顺风天,好让他早些归于心乡。 ****** 圣驾回銮,后宫众人本该一致前往宫门迎接,可…… 恒娖看着身边小猫两三只的嫔妃,心中感慨:她也不想来的。 这些人都是常在答应之流,不敢与她攀谈。 这会儿正是日头升起的时候,又是大妆出席,可真是累人的紧。 奈何硕果仅存的一位高位嫔妃还得静养,剩下的都还在禁足,就只能她独自顶上。 唉。 好在仪仗行进速度尚可,赶在众人摇摇欲坠前迎回了圣驾。 弘历同这个妹妹说了几句勉励辛苦之语后便回了御书房议事,恒娖见状心中松了口气。 还好皇上未曾言说娴嫔等人解除禁足之事。 虽说东巡前便有言说禁足至东巡归来,可这嫔妃解禁怎么也需一道口诏方才名正言顺。 恒娖私以为,娴嫔最好少出来。 一来事因为她姑母的缘故;二来娴嫔也不是个心性纯善之辈,可皇上却对她态度特别;三来就是娴嫔的御下之术当真是一言难尽。 前些日她不过是顺势走了一遭翊坤宫,也不知娴嫔从何处知道科尔沁求娶公主的消息,竟寻机递话出来,说她有法子解恒媞之危。 谁知…… “恒娖,恒娖。” 太后见女儿出神不语,觉得是这些日来处理宫务过于疲累的缘故:“若是累了,便先回去歇着,咱们母女也不差这一会儿。”  “母后,女儿不累。女儿在想,您当初提防景仁宫一系的确是明智之举。” “翊坤宫里搞鬼了?” 恒娖将先前的事全盘托出,末了又说道:“那些人手落在娴嫔手中可真是浪费了。” 借她先前和亲准噶尔之事,以让皇上提防母后与钮钴禄家势力过强,选择皇后之女和亲。 这法子听着有理,可细究起来,真不知是在帮谁。 钮钴禄氏与富察氏都是大族,一个出了太后,一个出了皇后;可太后是养母,皇后膝下无子。 而准噶尔已换明主,她这个遗孀半点影响也无。 皇后嫁了女儿,焉知皇上不会为了不复景仁宫之祸,制衡两族将恒媞一并远嫁呢。 如此一来,长春宫与慈宁宫均是心伤,得利的又是谁。 听完恒娖的猜测后,太后心中有些狐疑。 景仁宫给娴嫔留了人手她是知道的,娴嫔并非表面上那般清高无害她也是知道的,可是这一石二鸟的计策娴嫔怕是想不出吧。 娴嫔只怕是真以为这是个向慈宁宫示好的好法子…… 太后真是可惜景仁宫死的太早,又惋惜景仁宫死的太晚。 但太后也未多言,不怕聪明人算计,只怕蠢人自作聪明,多个心眼总是好的。 公事说完后,恒媞问起了她最挂怀的事:“额娘,那恒媞的婚事如今可有定论了?” “放心,额娘已同諴亲王府去了信,届时王妃会入宫求旨。” 恒媞打小养在諴亲王府,諴亲王又颇得赏识,于此事上皇帝还是会给些面子的。 倒是皇后那边,可是有的熬了。 如今富察家也就富察傅恒一人还算得用,可又被派去镇守金川,战事僵着,若无意外,只怕是鞭长莫及。 第55章 如懿传 卫嬿婉 55 眼见国库充实,弘历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正打算前往木兰围场时,金川蓦地再起战火。 历来都是军马未动,粮草先行。 户部与兵部协商第一次上报军费数额时,弘历一看便黑了脸,立刻打了回去,要求两部仔细加紧核算。 每次大军出征朝中总要走一番这个流程,他们都习惯了。但论对国库存银数额,没有人比户部尚书再了解的。 先前那个数字虽说有些虚高,但国库也绝对能撑得住。 这打仗哪哪都要花钱啊,念及送到他府上的古董书画,户部尚书一咬牙一顿脚,将奏折又原封不动的递了上去。 兵部众人也是甘愿为其呐喊助威的,而朝中众臣也纷纷上奏,言明金川战事胶着多时,若放任下去,只怕会如当初的准噶尔般成为大清毒瘤。 所以啊,什么东巡、南巡都不要想喽,赶紧批钱去打仗啊。 最后户部尚书的折子上落下一个鲜红苍劲的“准”字朱批。 这大臣高兴了,兵将也高兴了,可弘历有些不高兴了。 此番朝中众臣齐齐上奏的场面让他对富察氏生了些忌惮。 这些个大臣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没几个真的将百姓天下装进心中,能让他们卖力气,可见是有人下了血本。 还是他小觑了这些大族底蕴。 金川战事的一应事宜暂定,弘历心中烦闷,索性离了御书房往后宫走去。 “皇上,可是要去哪位娘娘那?” 弘历沉思片刻:“去永寿宫……算了,去瞧瞧玫嫔。” 先前看令贵妃的精气神依旧不佳,对于其他人他怒气未消,玫嫔是个乖媚的性子,去了也能得些清净。 随着一声起驾,御辇向着永和宫走去。 过了景和门,便是景仁宫与延禧宫,再往前走就是永和宫了。 “嫔妾给皇上请安。” 见到来人时,弘历蹙起了眉心:“起来吧。” 弘历东巡归来也未曾去过翊坤宫,她的禁足还是皇后开口解的,可如懿心中怨气难消。 除却解禁当日去长春宫吃了一肚子气,顺道谢恩外,像是要向谁证明一般,竟是移步未出翊坤宫。 好在皇后近日来为弟弟和女儿忧心忙碌,对于翊坤宫送上来的病假条子不过略一挑眉便批了。 晨昏定省免了,那绿头牌也撤了吧。 故而今日是时隔几月后,如懿第一次见到皇上,一时间竟有些鼻酸,心绪百结难解。 “仪嫔你身子不好,这是要去哪儿?” 近来朝政繁忙,见到如懿时弘历的确懵了下,缓了几息才想起来皇后似乎是与他说过解禁一事,他当时只说让皇后做主便是,然后…… 皇后这是打算干什么? 仪嫔早已是心如枯槁,对于皇上的‘关怀’也是平静:“回皇上话,嫔妾是要前往奉先殿祈福。” 奉先殿…… 弘历略一点头,李玉得了示意只能让轿夫起轿。 望着高高在上的明黄色身影,如懿攥紧了手中绣帕,草绿色丝线上也不慎染了蔻丹颜色。 “那本宫便先行一步了。” 仪嫔如今已是万事不管,自也不管那姐姐妹妹的一套。 她们本就是半路相遇,娴嫔也意不在她,何必继续演下去。 如懿脸色有些难看,强撑着道:“本宫也想去奉先殿为前线将士们祈福,一同去吧。” 谁料此行竟遇到旧人,也不知祈的是福还是祸。 正当如懿与仪嫔向着奉先殿前行时,已走远的弘历向着进忠招了招手:“去查查这几月奉先殿可有异动。” “是。” 金氏罪该万死,可玉氏一族还算得用,便是要死也不该死于宫闱倾轧。 不一会儿,永和宫内响起悠悠小调,俏皮美妙。 因着皇上只有一位,后宫一向是风水轮流转的。 之前在储秀宫,后来在园子,如今又转到了永和宫中,日后可又不好说啊。 “主儿,小厨房将那方子做出来了,您尝尝。” 嬿婉将晾干的经文叠放在一处:“一会儿一并送去奉先殿。” 近来金川战况正热,前朝众臣日日挂怀,后宫嫔妃自也是祈福诵经,好不热闹。 嬿婉也是随大流抄写了些,至于是否真有去祈福之效。 只能说这方小世界的灵气信仰几近消弭,这些动作最多烧出几捧灰出来。 不过也在床上躺够了,起来活动一番也是好的。 抄写难免手指酸痛,嬿婉半躺在紫檀木榻上,刚咬了口春婵递到她唇边的点心,便瞧见殿外进来一人。 “请令主儿安。” 清甜细腻,软糯可口。 半点不似宫中点心的繁复扎实,而是有股娓娓道来的韵味。 见嬿婉伸手拿过了那块吃到一半的点心,春婵立刻识趣地退到外间,顺便拿走了那叠佛经。 进忠也不急着说话,只是望着眼前的人,眼底深处满是不见天日的思念与渴求。 待见到嬿婉又伸手去拿盘中点心时,进忠按耐不住出手了。 “令主儿恕罪。这点心是糯米制的,食用过多有损脾胃。” 进忠嘴上是还在劝着,手上已取了湿帕子给人擦去手指上残存的糕点粉末。 “这宫里的点心我都吃腻了。” 嬿婉任由进忠在那忙活,目光则是毫不遮掩地打量眼前人:“养心殿不给你饭吃了,怎么又瘦了。” 方才还隔着一层帕子搭在他掌心的柔夷抽身而去,虚落在了他的脸上。 砰、砰、砰…… 他们相识已逾十年,如今她已是金尊玉贵的贵妃娘娘,而他依旧是那残缺阴狠之辈。 可她待他一如往昔,甚至更加亲密。 即使面上稳得住,可进忠心中晓得,每一次他都在失态的边缘徘徊。 可是他不敢望,不敢看,不去想那边缘之外是真心亦然,又或是万丈深渊。 察觉到手心处传来温热,嬿婉先是一怔,随后眉眼弯弯:“说啊,问你呢。” 一直都是如此。 无论她给出的是毒药还是蜜糖,他总是甘之如饴。 进忠有些无奈:“奴才身子结实着呢,不然奴才去将任牧叫来。” 他身上的腱子肉多着呢,近两年来原先有的那些小病小恙也再没犯过,再舒服不过了。 稍一望气,嬿婉便知晓这人无恙,有那一闻也不过是逗趣罢了。 “是吗?原还想着你若是在前头没饭吃,我便把你带回来。” 手指描画着那脸颊轮廓,幽幽花香萦绕其中。 “我这儿不说旁的,只要我有的活,便不会饿着我的人。” 哎。 他也想来啊。 进忠艰难地将这个诱惑的话题绕开,说起他来这儿的目的:“令主儿,您可知仪嫔折磨金庶人一事?” “当初仪嫔都有决心去暗杀乌拉那拉氏,又怎么会放过金氏。” 肚里装了食物,困意也来的快。 嬿婉抹掉眼角溢出几滴泪珠:“看来奉先殿中有人看管不力了。” 说到这儿,进忠心中对接下来该如何做便有了谱。 有些蠢人在那儿待着总归是个隐患。 不曾想他不过思索几息,眼前人已是昏昏欲睡,原本搭在他身上的手也是缓缓滑落。 眼见便要砸在那坚硬木榻之上,进忠赶忙伸手接住。 两手相握之际,有一反客为主,以强硬之姿将人牢牢锁住。 ****** 日子一天天过去,嫔妃们祈福烧的高香都快冲破奉先宫的屋顶了,金川的战火依旧不曾熄灭。 万寿节将近,恰逢中秋佳节,弘历干脆派人请高僧安吉波桑入宫诵经祈福,以求祛晦纳祥。 饶是掌管宫务多年的皇后也有些忙不过来,不得不将事务分摊到其余嫔妃身上,饶是刚抄完佛经的娴嫔也得了一两件呢。 先前进忠奉命去查奉先宫,自是连那耗子洞都掏干净,而某些人本就没扫干净的尾巴直接摊开到了御案之上。 弘历自是怒火高涨,但这件事又不能翻到明面上。 仪嫔心病难解,又是那副病歪歪的样子,他能如何做;只好交代皇后看住仪嫔,让她安静养病。 皇后:…… 璟瑟的事,傅恒的安危,还有那一摊子宫务都让她忙的晕头转向,结果仪嫔又给她找事! 仪嫔已经沉寂,金氏已是庶人,找来找去,皇后干脆将这笔账算在如懿头上。 就仪嫔那副破罐破摔的作态,她不信如懿不知道此事。 隐瞒不报,待在翊坤宫里抄经祈福去吧。 不是不愿出门,她成全娴嫔! 第56章 如懿传 卫嬿婉56 “主儿,奴婢听说这几日不少人宁愿绕远也想从安华宫经过,好沾沾佛气呢。” 芸枝将最后一支簪子摘下,拿起牛角梳为无精打采的如懿通头。 如懿本是心伤未愈,先前又见到曾帮过自己的凌云彻竟也被贬职到奉先殿当职,不由得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悲。 可她连自己都帮不了,又如何帮他呢。 面对凌云彻的求助,如懿劝他不如先做好眼前差事,日后未必没有翻身机会。 可凌云彻却觉得如懿说的这话好生虚伪。 当初他也是个威风凛凛的御前侍卫,如今却落在这里,还不都是因为她们这些娘娘争来斗去! 如懿不知凌云彻在想什么,她觉得奉先殿虽是偏僻了些,好在平稳无灾,不比冷宫那地儿好的多。 何况凌云彻既被连番贬职,只怕是能力一般,便是勉强提拔上去,也待不久。 所以如懿又说了几句劝慰之语后便离开了奉先殿,浑然不知身后的凌云彻望向她的眼神中却是怨恨。 之后如懿又被禁足三月,出来后又忙着迎接安吉大师入宫之事,如今闲下来后倒是又想起此事。 “芸枝,你去奉先殿寻一趟凌云彻,问问他愿不愿意去安华宫当差。” 菱枝和芸枝是如懿从冷宫出来后提拔的两个大丫鬟,也算得上心腹。 芸枝心中有些迟疑,安吉大师一行人入驻安华宫前,长春宫便传出旨意让众人谨言慎行,严守宫规。 宫中一向忌讳嫔妃与外男过多接触,尤其是侍卫之流。 主儿这般作为,若是被人知道了,怕是…… “娘娘,若是凌侍卫不愿呢。” 如懿望着梳妆台上的那支玫瑰金簪,又回忆起曾经的少年时光,心中苦涩难言,一时有些恍惚,竟是没听清芸枝的话。 “芸枝,刚刚你说什么?” 芸枝连忙笑道:“奴婢说您晚膳用的少了些,除了银耳百合羹可要再用些别的?” 早吃燕窝,晚吃银耳…… 如懿叹息一声:“只用些汤羹吧。再过几月便要入冬,你让花草房的过来照看下绿梅。” “是,主儿。” 看起来娘娘对那个凌侍卫的事也不是特别挂心,糊弄一番应该可以的。 ****** 这一日弘历亲至安华宫祭祷,入殿时听到殿内传来说话声。 “……颇有佛缘,贫僧欲将这七宝手串与青铜供香赠与娘娘。” “多谢大师。” 弘历心中有些不悦,这安吉波桑年少得道,即便是出家人也是外男,是哪个…… 嗯? 见到身穿藏蓝色旗装的如懿时,弘历心中的不愉诡异地消失了。 如懿这般打扮下来平白添了几岁,或可以说是老气横秋,也算是避嫌了。 弘历却忍不住回忆起自个儿的年少时光。 那些好的,不好的回忆一时间都涌上心头,其中有着许多青樱的曼妙身影。 但到底不是如今的如懿了。 几日后的中秋宫宴上,众人都见到皇上对娴嫔的态度转变,不少人心中都忍不住嘀咕起来。 莫非皇上也开始信奉佛道了,不然怎么因南域高僧的一句颇有佛缘便又开始宠爱娴嫔了。 娴嫔还真有些绝处逢生的运道在身上啊。 中秋过后,肉眼可见安华宫与奉先殿的人烟多了起来,连着向内务府跑的宫女太监也变了。 一问,五成以上都是帮各位主儿要笔墨宣纸的。 永寿宫 “春婵姐姐,永寿宫难道月例都在这儿了,劳您点一下。” 正巧这时候璟琇带着两只小犬‘陪’璟妘在院中玩呢,对于好些太监宫女捧着东西也是见怪不怪了。 只是原本安静地看姐姐和两只犬玩乐的璟妘有些坐不住了。 前几日璟妘刚过了三岁生辰,说话流利,跑动自如。 璟琇见妹妹从坐垫上站起,扔到一半的飞盘收了回来:“璟妘,怎么了?” “那里,不对。” 正在清点月例的众人见两位公主忽然过来了,纷纷行礼请安。 璟琇让众人起来后,牵着璟琇走到春婵身边坐下:“你们继续办差吧。” 春蝉知道两位公主都是心中有数的,也不多说,继续带人清点物件。 见有人带头,其余人也都有样学样,行事间却还是多了几分小心。 璟琇也不知妹妹想看什么,但也是耐心地陪着瞧。 可左瞧右瞧,上看下看,也没看出哪里不对…… “数目多了。” 什么? 璟琇和春婵离璟妘最近,听到这句话后春婵立刻看向手中账目,璟琇则直接带着璟妘走到那“不对”的前面。 …… 嬿婉原本在后面侍弄花草呢,忽然就看见大女儿拉着小女儿走了过来,一副我有话要说的样子。 待听完来龙去脉后,嬿婉先是夸赞了两个女儿一番,然后尽量用一些浅显易懂的话来与她们讲解这件事的原因。 结果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有些想笑。 本为笼中雀,自诩天上月。 也不知乌拉那拉·如懿何时才能看穿。 不过若是能看穿,那也就不是她所厌恨的人了。 第57章 如懿传 卫嬿婉 57 自弘历登基以来,除开守孝那几年,哪一年的万寿节不是盛大热闹的场面。 可今年金川战事再起,官员们都扒着国库掏银子呢,这万寿节也必须一切从简。 甚至无论前朝后宫,还是宗室外族奉上的寿礼都不敢过分奢靡。 照理说,皇上是个喜奢爱闹的人,但谁知宝贝递上去会不会闪着那龙目,为自己招来祸患。 无功无过又一节啊。 只是这诸位娘娘们送的贺礼怎么都是些佛家之物。 绣着经文的屏风,开过光的佛像,亲手抄的佛经…… 不说这过生辰的人如何作想,反正嬿婉是十分用力地在憋笑。 不行,她又想到前些日璟琇与璟妘的趣事了。 这件事怎么就不可乐呢。 那翊坤宫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如懿复宠才有几日,这满宫上下都知道了内情。 但嬿婉看的明白,弘历此人自持身份,骄傲自满,哪里会信奉佛道之说。 至于娴嫔为何复宠…… 前些日不知哪里又唱起《墙头马上》了,那咿咿呀呀的曲调可是让璟琇同她吐槽了好一会儿。 听着李玉的唱号声,弘历又喝了杯酒。 这佳酿一杯杯地下肚无疑是火上浇油。 听听,这都是送的什么东西! 还不如令贵妃献上的新锅子来的好,起码知道投其所好! 待最后一名妃嫔献礼后,弘历已是半醉。 如今已过九月,为了防寒,宫殿中摆放了不少火盆,醉酒之人待在这儿难免烦闷。 略动了几筷饭菜后,弘历便要起驾回养心殿。 “朕有些疲累,便先回养心殿了。尔等继续宴饮便是。” 太后与皇后都关怀了弘历两句,便痛快地放人离开了。 无论是否真的疲累,左右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能早些把恒媞\/璟瑟的赐婚圣旨颁布了就好。 宗室们相视一眼,都摸不清皇上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宴席开场不过半个时辰,正主便要走了,他们却还得在这吃会儿冷羹凉酒。 唉,恭送万岁。 不过两刻钟时间,宴席便宣告结束。 待目送太后上了回慈宁宫的轿辇后,嫔妃们也三三两两的离开。 不过……这情况有些不对劲啊。 永寿宫与翊坤宫是在同一个方位,慎嫔的殿宇却是在相反方位。 即便是让高位先行,这会儿如懿也该跟在她后面了,结果却是和慎嫔越走越近了。 “娘娘,可要传辇过来?” “不必,今晚月色正好,走一走也是不错的。”嬿婉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招手让王蟾过来低声吩咐了两句。 她可不觉得此时皇帝有传召旧人的心情。 这两人还真是上赶着寻死,寻到一处去了。 既如此,她再添一把火又如何。 当下国库要丰饶的多,傅恒也是个领兵人才,加上有霍家在其中‘捣鬼’,金川战役应当会结束的早一些。 若是死于战火的生灵能得到救赎,这一份功德也是可观的。 几步路外,已能见到永寿宫的屋檐。 嬿婉轻轻呼气,白雾乍起。 冬至春归,旧恨陈怨也终有清算的一日。 第58章 如懿传 卫嬿婉 58 吱呀~吱呀 陈旧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声音,在这庄严肃穆的祭拜之地响起时,多了几分阴森之感。 蜷缩在薄被下的女子半睁开眼,见到来人后又重新闭上双眼。 若非胸口仍在起伏,很难不被认作一具尸体。 “金玉妍,本宫来看看你。” 乌黑顺滑的长发已成枯草一团,娇媚惑人的面庞也已衰如老妇,若非来人点破其身份,谁又敢认这边是当初千娇百媚的嘉嫔。 如懿看似并不在乎金玉妍的冷漠不敬,从袖中拿出一只荷包掷于榻前:“你要的东西。” 荷包的收口并未收紧,里面的粉末洒落一地,其中还有几块小拇指大小的碎珠。 可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先前为了这平安手钏疯魔的人并非是她。 如懿有些不悦,却又是意料之内。 她早该想到的,此獠阴狠毒辣,谎话连篇,哪里会信守诺言,告知她那些真相,可海兰的清白必须要金玉妍来证实。 想到自己的好姐妹,如懿愿意忍着厌恶继续同金玉妍周旋。 “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仪嫔不将其呈递到皇上面前已是她病弱难行,不然你今日怕是不知在何处栖息了。” “没想到……咳咳。”金玉妍拉开身上的薄被,只穿着单衣的身体止不住打颤,声音也是嘶哑难听:“清高纯洁的娴嫔娘娘也会威胁人啊。” 见金玉妍这般虚弱难堪,如懿便没有后退:“你我既达成约定,本宫要求你履行承诺又算什么威胁。” 当初金玉妍求她帮忙将被仪嫔夺走的手钏找回,作为代价她可以帮助自己还海兰清白,不然她又怎会在寒冬时节来这儿阴寒之地。 虽然她的身体被零陵香侵染多年,遇喜已难如登天,但如懿心中总是还抱有一丝期望,调理身子的汤药可是一日不曾落下。 洒落一地的珠末被踩在脚下,与地板上尘埃混为一谈,再不见往日被人爱如珍宝的光泽模样。 “可是……我如今就是不想说了,娴嫔娘娘能奈我何?” 金玉妍一把攥住如懿的手腕,曾几何时这只手腕上长长久久地带着一只莲花宝石金镯:“不过这镯子我倒是能与娘娘说道一番,皇上啊,早就知道里面藏着的宝贝。” 可这个早到底有多早? 是她出冷宫之时,还是迁宫之时,又或者是进府当日…… 如懿心神大震,加之此时金玉妍力气奇大,她身边又只有芸枝一人,竟一时挣脱不开。 “侧福晋,只要主子爷不愿意,这清白不清白的又能如何……” 语尽之时,金玉妍忽然喷出一口血箭,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而被她攥住手腕的如懿也是被拉倒在地。 见两人摔作一团,芸枝也是被吓了个半死。 这金庶人本就是禁足忏悔,她们来此处也未旨意;如今金庶人服毒自尽,可她到底是六阿哥与八阿哥的生母啊。 这可怎么是好! “芸枝,快……快扶我起来。” 等如懿起来后,芸枝颤颤巍巍地提醒道:“主儿,金庶人好像……好像还没死。” 如懿半张脸上都是金玉妍吐出的黑血,清秀的容颜上表情狰狞,宛如索命恶鬼一般。 她正是恶心害怕的紧,随即气恼道:“她一介庶人,难道还要本宫去给她请太医不成!” 可她们来这儿不就是想让金庶人证明海常在的清白嘛! 人死了,还成什么事! 但如懿现在满心都是被欺瞒算计后的愤恨,刚一走动就发现脚腕胀痛的厉害,怕是刚被拉倒时扭伤了。 即便主子的吩咐再不合理,做奴婢的也不能当面驳了去。 芸枝只好草草地帮如懿收拾了一番,然后搀扶着她向外走去。 自打出了冷宫后养尊处优这些年,如懿也不复当初的清瘦,加之得避开周遭的宫人,芸枝一个人支撑十分吃力。 快要走出这奉先殿时,只见对面走来一身穿侍卫服装的男人,主仆两人都是吓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是谁时,如懿却是松了一口气。 “凌云彻。” 今日本不该凌云彻当值,但过几日他得去一户人家相看,请了好几顿酒才同旁人换了班。 原本上值前凌云彻就喝了几口酒暖身,现在又正值黄昏,天色阴沉昏暗,远远瞧去宛如见鬼一般。 见到凌云彻时,如懿心中是有些惊喜的,却不料凌云彻直接拔出剑刃冲了上来。 “哪…哪里来的…来的鬼……刺客!” 即便持剑人无用,可剑刃是开过锋的,森森冷芒,冰凉如雪。 如懿到底是个娇养长大的贵族小姐,加之原本就心神震动,见此状直接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凌侍卫!这是娴嫔娘娘!你做什么!” 原本带了几分醉意的双眸清醒了些,看清了女鬼身上的锦缎华袍,凌云彻赶紧收回了剑:“对不住对不住,这天色太黑了,一时没看清。娴嫔娘娘这是怎么了?” 芸枝松了口气,但想到如今不知生死的金庶人,心中又提起警惕来:“娘娘今日身体有些不适,能不能麻烦凌侍卫去翊坤宫叫几个人过来,动静小一些,娘娘不想让别人知晓。” 凌云彻见如懿晕过去也是心底发慌,自是一口答应下来,又忍不住担忧道:“要不我去太医院叫个太医过来吧。” 这丢职事小,丢命事大啊。 芸枝不敢一口拒绝,她也怕如懿真的出了事,咬牙道:“那劳烦凌侍卫去了翊坤宫后,让宫人去太医院请江与彬太医来给娘娘请个平安脉。” 而此时如懿幽幽转醒,抓住芸枝的手道:“……芸枝,不用了,我们走。凌云彻,你继续巡视吧,就当未曾见过我们。” “是,多谢娴嫔娘娘。” 因着芸枝半抱着如懿在地上瘫坐了好一会儿,此时也是手软脚软,待如懿想起身时芸枝却险些脱力摔倒。 凌云彻见状下意识伸手搀扶,想要弥补一二先前的失礼举动,却被如懿误会避开,后退之时又是重新摔倒在地。 本就扭伤的脚腕是彻底站不起来了。 这般状况如懿与芸枝只能在此等候,让凌云彻去翊坤宫唤人。 如今恰逢冬日,天黑的快,没一会儿又飘下雪花来,本就偏远寂静的奉先殿多了几分鬼森之意。 如懿被芸枝扶到游廊下落座,经过走动伤处也是越发疼痛难忍。 手中捧着的暖炉早已冰凉,被如懿随手搁在一旁,却不想目光滑过游廊尽头时见到一道虚影,使得如懿脸色猛地变白。 她记得金玉妍穿的便是一身灰色单袍,那道身影又是瘦骨伶仃的,这下雪天怎会有旁的这类人出现在这儿。 可是金玉妍分明是服毒了啊…… “芸枝,你…你去后殿瞧瞧。”如懿咬咬牙道:“去看看金庶人如何了,要不要请个太医。” 芸枝:…… 主儿没事吧! 这起码都过去两刻钟了,便是有气也该断了。 如懿又催促了一遍,芸枝只好独自前往后殿。 可谁成想,两刻钟都平安无事了,这短短几息却出了好些事。 比如,好多人啊。 因万寿节时娴嫔与慎嫔‘争风吃醋’都闹到养心殿门口了,弘历干脆这两处地方都不去。 如懿有些委屈,她都是为了皇上啊。 见皇上寿宴上心情不佳,她想来劝慰一二的。 慎嫔却是乐呵呵的,比起得宠,娴嫔受挫更值得她高兴。 直到今日下雪,弘历批改奏折后想要放松一二,又在李玉的提醒下想起他曾经送给如懿的绿梅,便决定起驾前往翊坤宫。 路上遇上了急匆匆的凌云彻,知道了如懿晕倒受伤,弘历虽心中不快却还是亲自来了奉先殿。 他已将金氏废除,又禁足余生,结果这后宫嫔妃接二连三的为了那些私仇违背圣旨,当真是愚昧无知!不知所谓! 可跟在御驾后面的凌云彻却是半点儿没体会到弘历的不快,满心都是庆幸和得意。 这受了伤只让太医知道有什么用,得让皇上见着才行。 到时候说不定皇上记他一功,赏赐他些银子,或者将他调回御前当值! 想到这儿,凌云彻浑身火热,连这漫天雪花都不能浇灭他的雄心。 等到了奉先殿时,凌云彻更是忙不迭地在前头引路,结果到了现场却见如懿一脸惊慌地缩在角落中。 “娴嫔,你在干什么?你身边伺候的人呢。” 可如懿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缩在角落里,口中不知在呢喃些什么,像是陷入噩梦中一般。 来的路上弘历已让人去传了太医,此时匆匆赶来的江与彬扑跪在弘历跟前:“微臣给皇上请安。” “起来,去看看娴嫔到底怎么回事?” 如懿虽说陷入魔障之中,但好在并未对外界表现出攻击性,江与彬诊治起来并不困难。 “回皇上,娴嫔娘娘身体上并无大碍,只是惊吓过度,心神错乱。微臣可为娴嫔娘娘针灸一番,应当能有所缓解。” 惊吓过度?心神错乱? 此处是供奉历代大清天子之所,什么能让如懿受到惊吓。 一旁的李玉也是心中焦灼,四下张望时注意到角落中藏了一人:“谁藏在那儿?出来!” 凌云彻自然想冲上去,可护持在弘历身边的御前侍卫也不是吃素的,早就先一步将人按住了。 “皇上饶命!奴婢是娴嫔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芸枝,不是贼人。” 李玉提着灯笼上前照了照,确认无误:“皇上,的确是翊坤宫宫女芸枝。” 芸枝也是惊慌的紧,她就是去后殿瞧了瞧,回来的路上慢了些,怎么就被当成贼人了。 故而在皇上询问今日到底发生什么时,芸枝像是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全。 等看到生死不明的金玉妍时,弘历心中先是涌上惊愕,随后便是嫌恶与愤怒。 看来他真是太过心软,才让这帮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的命令! “来人,将娴贵人送回翊坤宫禁足,没有朕的命令不准放她出来,不准任何人去探望!江与彬,之后娴贵人的治疗都由你来负责。” 弘历一甩袍袖,便是要离开奉先殿,路过跪在门口的凌云彻时,又是迁怒其中。 娴贵人来往此处多次都未曾传出流言,肯定是有人同其里外合谋! “好一个失职不忠的狗奴才,拉下去鞭八十,然后将这个罪奴送到木兰围场做杂役,无诏不得回京!” 进忠抢先一步上前领命:“奴才遵命。皇上,那金庶人该如何?” 难办,难办,难办啊。 “挪去翊坤宫后殿,江与彬你务必要保住金庶人的性命。” 弘历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先将两个他看着都不顺眼的人扔到一处去。 御驾离开奉先殿时,宫道一角的雪已被鲜血染成猩红色,却不见一声哀嚎。 直到那明黄色仪仗消失在宫道尽头,进忠才直起弯下的脊背。 今日过后他和李玉之间的嫌隙会进一步拉大,为此他更不能留下把柄。 看着绑在条凳上满脸涕泪的男人,进忠擦了擦手心的汗水,从侍卫手中接过了鞭子。 他就打二十鞭,出出气。 可一旁的两名侍卫都是看的呲牙咧嘴的。 瞧着也没觉得进忠公公用了多少力气啊,这鞭鞭见血,亏得是没打在同一处,不然怕是要见骨了。 等办完差回去了,两名侍卫忍不住同几名交好的同僚交流了几句,啧啧赞叹道:“没想到进忠公公看着瘦弱,却是力大的很,可惜了。” “是吗?你快同我说说。” 这般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不少侍卫都知道了皇上身边的进忠公公力大无比的消息。 为此进忠每次跟着一道去木兰围场时,总有侍卫过来同他说话,略微给些好脸便是要切磋,弄得进忠不得不时刻绷着张脸,才击退这些“狂蜂浪蝶”。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进忠擦干净溅到脸上的血滴后,面不改色道:“八十鞭已行刑完毕,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两位便启程送这罪奴去木兰围场。” 侍卫们自是没有异议,这都是皇上吩咐好的。 只是如今正值寒冬,木兰围场那儿也是草木皆无,漫天大雪。 他们倒是能快去快回,只怕无人打点,这小子活不到那儿,连累他们啊。 第59章 如懿传 卫嬿婉 59 “进忠公公,这小子伤势不轻,若是死在路上了……” 进忠一瞥地上的血葫芦:“不过是个罪奴,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了。” 罪奴,罪奴,这两个字自皇上口中说出便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进忠回了养心殿复命,本以为还得小心两天,却不想养心殿中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坐在圆凳上抚琴的不是玫嫔又是何人呢。 这是发生什么了?让皇上的心思转变的这般快? 待禀报完后,进忠又得了桩差事。 “等金氏好转了,连同寒宫里的那些人一并送到避暑山庄的佛堂去,让她们在那儿了却残生。” 寒宫里的人啊,那可都是先帝时期或是圣祖时期罚没进去的妃嫔。 这算不算是……三世同堂? 进忠连忙将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扔出去,领了差事后便退出了养心殿,同守在廊下的进宝递了个眼神,不一会儿两人便一同出现在围房中。 “怎么回事?” “忠哥,玉氏的折子今个儿到了,说是玉氏老王爷去世;玉氏世子悲痛过度,染了急症也去了;这不,世孙继位,说是要进京觐见呢。” 孤儿寡母的,玉氏的实力也更容易受到大清钳制。 应当还发生了些别的,不然皇上不会将金庶人扔去避暑山庄,远离紫禁城。 进忠忽然想到先前在奉先殿时那宫女说过的话。 “……珍爱的平安手钏,说是母族故人相赠……” 不是吧,啧。 ………… “娘娘,这会儿太阳大的很,您怎么还坐在院中呢?” 摇椅上的美人拿下挡住阳光的团扇,睁开眼道:“我的好春婵,这新人今日入宫,明日觐见中宫,这衣裳你已挑了三日了。” 院中的宫人们都在忍笑,但他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娘娘!奴婢就是看这几日日头好,想给库房里的衣裳晒一晒的。” “好好好,这库房的事咱们春婵姑姑说了算。” 美人轻摇团扇,一颦一笑间风情乍显,气质又是雍容华贵,糅杂在一处时,谁人见了能移开眼呢。 “主儿,任太医来了。” 嬿婉不再调笑春婵,从躺椅上起来后去了正殿;春婵也拾起躺椅上的两个软枕跟上。 “微臣给令贵妃请安。” “起来吧。” 嬿婉刚一坐下,春婵就将两个软枕放置于嬿婉后腰处,一旁的澜翠也将脉枕和帕子搭好,好让任牧把脉。 片刻后,任牧收回右手,回禀道:“娘娘身体康健,腹中胎儿也无恙,只是这遇喜所带来的嗜睡、呕吐等不适微臣只能尽力缓解,无法根治。” 一旁服侍的春婵与澜翠都面露失望,澜翠担忧道:“娘娘先前两次遇喜都未这般不适,是不是同娘娘中毒之事有关?” “这……” 任牧也不敢打包票,按理说令贵妃此前也遇喜过,又调理了四五年,即便是双胎也不该如此啊。 “好了,本宫也没有那么娇弱。既然无事,任太医,你先回去吧。” 任牧收拾好药箱,起身告退:“微臣告退。” 见着两个大丫鬟都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嬿婉刚想开口安慰两句,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这都是她该受的,毕竟这是三个孩子。 她将身体调理的再好,用的灵气再多,也是无法完全抵消父方所带来的影响。 这几年皇帝精力不如往常,进补起来便失了平常心。 而自打璟瑟嫁去漠北后,皇后也是提不起精神,处理宫务已足够乏累,哪里有精力再去相劝皇帝呢。 等太后出马时,皇帝的身体底子已伤了些许。 嬿婉只庆幸自己还有些本事在身,不然这会儿怕是要难上百倍千倍。 她虽不喜这位皇上,但到底还是天子,有气运在身。 时机稍纵即逝,她也只能让自己多辛苦些。 “主儿,您不然再去床上躺会儿?” 嬿婉摇了摇头:“不了,这一睡怕是要将晚膳错过了。永琛他们晚上不是要过来用膳吗,这次可不能错过了。” 几年过去,璟琇搬出了永寿宫,永琛的课业也越发繁忙,每月他们一同用膳的次数也就一、二、五、八……唔,二十次吧。 上次她困得厉害,说好的晚膳就成了夜宵,这次可不能重蹈覆辙了。 到了晚上,永寿宫内外亮起温暖的灯光,宫中也弥漫着饭菜香气。 “永琛,尝尝这道八宝鸭。上次之后额娘让小厨房又改良下方子,试试。” 穿着淡青色衣衫的少年五官俊秀大气,不笑时矜贵凛然,笑时两个酒窝像极了他的额娘。 上次,就是晚饭成了夜宵,他还没吃上的那次。 永琛夹了两筷自己最喜欢的八宝鸭,滋味的确比御膳房做的更合他的口味:“好吃,谢谢额娘。” “好吃怎么还皱着眉头,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永琛哭笑不得:“额娘,在您眼中儿子是那种任人欺负的人吗?” 嬿婉笑眯眯道:“永琛当然不是。额娘可是打小就教导你们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哦。当然,额娘现在怀的这个也是学会了。” “唉,瞧见他哥哥不高兴,这孩子也不高兴,连带着额娘也不……” “额娘。” 永琛舀了碗汤放在嬿婉面前:“儿子同您说还不成吗,其实儿子都解决了。” 解决了,那看来是结果不让永琛开怀了。 三个孩子中看似是璟琇的性情最为活泼,实则永琛这孩子才是最重情的。 “额娘,过段时日上书房小考,这几日来六弟房间里的烛火常常亮到戊时才灭。” 戊时? 去上书房上课起码寅时便要起了,何况六阿哥永珹又是天生体弱。 嬿婉心中思量颇多,面上却是不显:“那永琛你是如何做的?” “昨日皇阿玛来上书房检查我们的功课,儿子让人在自个儿衣物上熏了些药香。” 永琛和永珹的院子挨着,永琛身上有了药味,皇上难免要多问两句。 无论永琛是装病还是假借旁的理由,都有办法让皇上注意到永珹的异样。 既不伤人,也不伤己,还不易留下把柄 嬿婉伸手揉了揉永琛的脑袋:“让额娘猜一猜,是不是心中不舒服了。” “额娘,儿子只求问心无愧。” 至于永珹领不领他这份情都无所谓,他只是觉得有些物伤其类。 当初金庶人的所作所为使得永珹和永璇两兄弟处境艰难。 永璇年幼又养在太妃们那里,倒是还过得去;但永珹已入了上书房读书,接触到的便不止是后宫一隅…… 永珹这般要强,可能也有着想要照拂幼弟的心思在,毕竟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对方了。 “好,额娘知道的。但永琛,你不妨换个角度考虑,这般境遇何尝不是为他们避祸,如履亲王一般又未必不是幸运。” 嬿婉没有说透,但她相信几个孩子可以理解她的意思。 等用完晚膳后,永琛带着三四个大包袱离开,倒是璟琇又留在了永寿宫安寝。 “额娘,今日我去恒媞姑姑府上时顺道去魏府探望,舅母回来了。” 嬿婉原本依在身后的软枕堆里看书,听到这儿时放下了书卷:“你舅母他们可好?” “舅母遇喜了,但瞧着还有些疲累,说是长途奔波,只要休息几日便好。但女儿听茵茵说,在江南时好些人上门拜访舅母,都被舅母给骂了回去。” 璟琇凑上前来小声道:“今日要不是我上门拜访,府上都不一定开门呢。” 嗯,皇上登基十六载来头次选秀,她这个贵妃既入宫多年又是身怀有孕的,那些人还不得赶紧扑上来。 这才是错过这村便没这店了。 原本霍棋给她的信里还说要往广东走一遭,或许让茵茵先回京,又或者等她出了月子后一并返京。 可如今却是一并回来,怕也是不放心魏佐禄,又或者是…… 她这个弟弟啊,这几年的确老实,但也够蠢,保不准哪日就被人坑了去。 再让春婵带着人走一趟吧。 “额娘,能不能让茵茵入宫暂住一段时日啊。” 嬿婉刚拿起来的书又再次放下:“出什么事了?” 璟琇又往前凑了凑:“女儿觉得舅母像是担心茵茵,可是茵茵又没出什么事啊。” 嬿婉卷起书本敲了敲手心,开始思忖。 进忠没来寻她,应当不是霍家生意上出事,也不是魏佐禄生乱。 那能是什么呢…… 嬿婉的目光不经意掠过身前的璟琇,心中灵光一闪。 “好,过两日额娘就去同皇后娘娘讲。现在可以回去睡觉了?” “嗯!额娘晚安,弟弟妹妹也晚安。” 瞧着璟琇像是又跑去了璟妘的屋子,嬿婉摇了摇头,还是爱玩爱闹的孩子呢。 是她考虑欠佳了。 霍棋是她选中的人,这些年霍家生意做强做大可都离不开霍棋的头脑心智,每年送到她这儿的礼物也是精致贵重。 那没道理她这个甩手掌柜连个安稳的环境都给不了吧。 这可不成。 第二日。 众人齐聚长春宫,待众位新人给皇后请安请安后难免要还要再说会儿话。 嬿婉瞧着屋里较前几年壮大不止一倍的队伍,暗自感叹道:她只是稍稍拨线,能发展到如今的局面也算是皇帝作茧自缚。 先帝因乱服丹药而英年早逝的例子近在眼前,他却是巴不得立马步其后尘。 自打璟瑟一意孤行嫁去漠北后,皇后大受打击,几乎成了只管宫务的泥菩萨,任凭这后宫众人争来斗去。 新人入宫,赏赐、宫室样样依着规矩来,谁也不吃亏,谁又不沾光。 请安结束后,等着高位娘娘们上了轿撵离开后,其余人才各自回宫。 恪贵人想到方才在长春宫饮的茶水微苦,就开始思念蒙古奶茶了。 伺候的宫女听到这吩咐,有些为难道:“主儿,您每日的用例都是有规定的,若是想喝奶茶,恐怕得使些银子。” 这奶,这茶叶,这糖盐样样都是费钱的。 恪贵人没想到在家时常喝的奶茶到了宫里还轻易喝不到了,不由得问道:“那茶水呢?方才在长春宫喝的那种茶,这个总能喝吧。” 宫女点头道:“贵人您的份例中是有茶叶的,但品质是比不得皇后娘娘宫中的。” 换而言之,只会更苦。 入宫第二日,恪贵人已触碰到那些藏在宫规礼制之下的规矩,心中如何作想且不知,但御膳房的确有了新的银子来源。 而嬿婉见到往日旧敌,心中却是平波无浪。 不急,人都进来了还能跑吗。 倒是皇后…… 原先她推测皇后还有八年阳寿,几番折腾下来,如今皇后的身体已是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只要推上一把,便是大厦将倾,再难转圜。 嬿婉低头看向自己雪白柔软的手掌,这一次她依旧不会动手。 就像那金玉妍,她只是把玉族书信和先世子的书信都送给了她。 然后等着金玉妍将死的那一日,再告诉她真相:真心假意,她从未看清过。 上一世先是海兰诬陷,纯妃出手调离,这才有皇后迁怒于她,金玉妍辱她,有了日后的步步错。 其中也少不得如懿在里头搅乱。 如今海兰困于四方院子,不见天日;纯妃战战兢兢,不期来日;金玉妍活如朽木,不清真假;皇后寿命将至,母女离心。 如懿更不用说了,现在还没出来呢,毕竟心病难医啊。 翊坤宫内已浸满了欢宜香,又何愁再多一味牵机药。 上次她听进忠说,如懿制的经幡上竟有一面写着凌云彻的名字,恰逢弘历前去探望时如懿喊着海兰和金玉妍的名字,可是把皇上气坏了。 在木兰围场苟活的凌云彻又被一旨秘令送去了宁古塔,也不知这次能不能延续他的好运,活着到宁古塔了。 还差谁呢? 嬿婉依旧不会下杀手。 上一世那些人高高在上地嘲笑她的苦难,这一世就让她看看同样境遇下她们又会如何做。 过了两日,春婵便拿着永寿宫的牌子领着一队人出了宫。 试问京城里的文臣武将,宗室勋贵,哪个不朝皇宫拎着耳朵,瞪着眼睛,生怕错过一点儿消息。 这不,魏家小姐入宫小住的消息被有心人知晓后,不说如何惊慌失措,的确也是想上门赔罪。 可迎接他们的只有闭门羹。 “主子,那些礼物和拜帖都已经退回去了。” 霍棋点了点头:“既然娘娘已传了话出来,将府中都换上我们的人,我看日后谁还敢帮着魏佐禄胡作非为!” 侍女赶紧应下,端起一碗药膳:“主子放心,属下稍后一个个审过去。您赶紧将这药膳吃了吧,您回来路上便动了胎气,太医可说了您得静心修养。” 霍棋叹了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的郁气都吐出去。 要不是因为魏佐禄,她这会儿应该在南方舒舒服服地养胎。 还是过得太舒坦了! “冬叶,去请几个夫子和武师傅来,务必越严厉越好!” 霍棋嚼着口中的药膳,嘎嘣作响:“他不是羡慕文人清贵,武将悍勇吗?我成全他!” 虽然魏老爷说过很多大话,但这些话还真的…… “是,属下这就去办。” 药膳中加了安神清火的药材,霍棋吃完没多久便觉得困意袭来。 要知道,她回京后被气的好几日没能安寝了。 昏昏欲睡之际,霍棋想道:早就该听娘娘的了。 娘娘同她说过几次,只要魏佐禄能吃能喝能睡,旁的随意她调教。 倒是她一直没真的听进心里,才纵的魏佐禄不知天高地厚! 等着吧,魏佐禄要是再能作妖,她就跟娘娘姓。 第60章 如懿传 卫嬿婉 60 喜新厌旧,于弘历来说再正常不过。 这几日来皇后翻阅敬事房的记录,可是日日不重样,却不见旧人。 此次选秀,皇上明令禁止家中有人在朝为官者参加,也不接纳那些外族进贡来的女子,最后入选者皆是容颜娇好,家世寻常之辈。 若非恪贵人的父亲并非承爵之人,单凭拜尔葛斯氏的出身,皇上怕是也不会选中。 先前因金玉妍和娴贵人的事,皇上对这后宫的掌握力度一再加强,轻易不会容忍再有背景深厚的嫔妃入宫来搅弄风云。 世间美人多如繁星,为何一定去选那些家世高贵的。 君臣,君臣,永远都不可能和乐,要么君强臣弱,要么臣弱君强。 皇后看向自己握印的手,她右手颤巍的症状已不是头一次出现了。 她也曾私下寻医术高超的大夫诊治过,但大夫只有四个字:听天由命。 随着身体一步步虚弱下去,皇后有时忍不住想: 还好。 还好她没有儿子。 若她逝去,皇上势必会立继后,那时元后的嫡子不再是手中宝,而是肉中刺。 可她有时又在想,怎么就走到如今这般地步。 夫妻离心,母女离情,穷极一生,却是一无所有。 “娘娘,和敬公主的书信到了。来送信的人说,公主同驸马会一并返京为太后贺寿。” 皇后猛地自椅子上站起,亏得一旁的莲心扶了一把才未摔倒:“当真?” 赵一泰连忙呈上书信:“娘娘,公主书信在这儿。来送信的人说了,公主已经启程,若一切顺利,约莫在皇上万寿节时便能抵达京城。” “那便是八九月抵京。” 饶是当初她与璟瑟闹的再僵,总归还是亲生母女,她怎么不会思念自己唯一的孩子呢。 皇后心中高兴,连忙吩咐莲心:“去开库房,将公主常用的摆设都重新清点。本宫要好好为璟瑟布置住处。” 莲心小心说道:“娘娘,公主归京后是要与驸马一同住在公主府的。” 是了,当初皇上为表对璟瑟的宠爱,不仅在漠北修筑了公主府,京中同样有固伦和敬公主府。 皇后这才回过神来,惊喜万分的情绪也冷静不少。 是了,她的璟瑟已经嫁人了。 “罢了,赵一泰,你去内务府盯着些,务必让他们好生布置公主府。” “是,奴才这就去。” 莲心见皇后恍惚,出言安慰道:“娘娘,即便公主住在宫外也是能时常进来探望您的,您宽宽心。” “宽心,这皇宫何时能容本宫宽心了。”皇后自嘲道,话语中满是疲累与心酸。 璟瑟不住在宫中也好,那样便不会牵扯到她。 知女莫若母,即便当初她不解璟瑟远嫁之意,如今也是转过圈来了。 她在宫中争来斗去,可璟瑟只想她们母女二人安稳余生。 可璟瑟劝不动她,便毅然决然选择远嫁。 如今漠北三部中喀尔喀部的盟长出身土谢图汗家,其家族连着出了两任活佛,在漠北的权力非同一般。 而璟瑟嫁去的达尔罕王家不仅是有实权的辅臣,也是汗家最近的亲支。 如此一来,皇上即便不看富察家,也会看在达尔罕王家的面子上给予她这个皇后尊荣;而富察家也算有了依仗,饶是借不到势,也不会被旁人看轻了去。 既如此,这继后人选,乃至大清的下一任天子,都对璟瑟在漠北的处境有所关系。 思索不过片刻,皇后便已是精神不济。 此时莲心端过一碗安神补气的汤药来,皇后瞥了一眼,吩咐道:“莲心,去传任太医过来。” 自齐汝返乡后,皇上用的最多的太医便是任牧与江与彬两人。 让任牧来给她重开药方,也有向皇上示弱投诚之意。 苦涩的药汁落入腹中,却唤不起生的希望。 走到这一步,她与皇上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 “皇上,任牧来了,说是有事禀报。” 弘历正拿着放大镜欣赏手中瓷器,随意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回话。” 等任牧进来后,弘历放下手中瓷器,随口问道:“你有何事禀报?可是令贵妃那儿有何不适?” 先前他冒用鹿血酒一事被任牧劝阻过,当时他正在兴头上,干脆将任牧一撸到底,险些扔出了太医院。 后来伤及根基,太后将他好一顿斥责,弘历这才醒悟过来,不仅将任牧召回,还 越加宠信。 他自然也念太后的好,先前钮钴禄讷亲因领军冒进一事被他罢官,弘历也不想再启用此人,干脆这次选秀时将太后选中的几个秀女也选入宫中。 都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宠一宠也无妨。 宫中也许久未曾有阿哥公主诞生了,却没想最争气的还是令贵妃。 先前经下毒一事,他都做好令贵妃此后病弱的准备了,心中着实有些可惜,毕竟要寻得一个知情识趣又聪颖好学的美人并不容易。 任牧察觉到两束极具存在感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赶紧回禀道:“回皇上,令贵妃娘娘贵体无恙,腹中龙胎也十分康健。只是受近日季节转变,有些困倦乏力。” 弘历放下心来,又拿起看到一半的瓷器:“那是有何事禀报。” 任牧语气小心道:“今日皇后娘娘宣微臣前去诊脉开方。事关凤体,微臣不敢擅自做主。” 皇后? 达尔罕王世子与璟瑟即将返京,皇后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事。 “李玉,你去外头守着,不准旁人进来。” 李玉瞄了眼站在御案另一侧的进忠,观其八风不动的样子,心中挫败:“是。” “说吧,皇后怎么了。” “自端慧太子逝世,皇后娘娘的身体每况愈下,若不静心修养只恐寿命不长……” 弘历打断了任牧的掉书袋:“这些朕都知道,但皇后毕竟是国母,朕也不能替她做主。如此可有好转?” “请恕微臣不敬。据微臣所察,皇后娘娘寿数恐不足两年,正该用安神补气的温和药物;但娘娘却执意让微臣换作提精补神的大补之药,微臣不敢擅自做主,请皇上定夺。” 弘历敲了敲桌面,语气不明:“若是用了,皇后能有几年寿数?” “恐只有半年之多,不逾一年。” 半年,一年…… 不过多时,任牧便听到圣谕:“随皇后去吧,但尔等务必倾尽全力,延长皇后的寿数。” “是,微臣遵命。” 等任牧走后,弘历没再把玩瓷器,而是翻出几份放置许久的奏章:“传傅恒觐见。” 自金川战役结束之后,傅恒便以养病之名辞去军职,窝在富察府中修身养性。 即使本朝并无嫡子,但先帝时的景仁宫之祸还在眼前,谁又敢说富察氏不是下一个乌拉那拉氏。 “是,皇上。” ****** 慈宁宫。 “额娘,您瞧皇上给您挑的封号,康惠敦和,与您再相称不过了。” 太后抚摸着桌上的圣旨,对着两个女儿说道:“皇帝一贯是会做这些表面功夫的。对额娘来说,如今只要你们两个平平安安的就足够了。” 早在几年前恒娖便已完婚,如今与驸马一同住在京城的公主府中,时常能入宫来探望额娘与姐姐,故而对宫中情况也是十分了解的。 “额娘,您是说……” 太后似是叹息,说道:“皇后的身子已不行了,左右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元后崩逝,便是国丧。 恒娖握住妹妹的手,嘱咐道:“安稳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然后好好调养几年。你和驸马都还年轻,不用着急子嗣。” 国丧之上,妃嫔命妇都需跪灵,那可不是轻巧的事儿。 太后也是这个意思,她自己生养过孩子,明白妇人怀孕生子的苦楚,怎会让女儿走上弯路。 “额娘,届时皇上一定会册立继后吧。” 太后却没点头,皇帝登基多年,若是他不想立后,前朝后宫也奈何不得她。 “这件事你们不要议论。这段时间皇后的弟弟富察傅恒出任户部尚书,正是烧热灶的时候,别生了乱子。” 恒媞与恒娖齐齐应是。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不少人都瞧出皇后精神不错,这刚一打听,和敬公主要回京了。 得,等去长春仙馆请安时又有话说了。 随着天气逐渐转热,弘历奉太后,携六宫移居圆明园。 圆明园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却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 嬿婉仔细瞧了瞧跪在轿辇前的女子,才认出这是哪一位:“倒是许久没见了,海贵常在的病好全了?都能出来行走了。” 跟在海常在身边的两个嬷嬷都是膀大腰圆的,其中一个立刻回禀。 “回令贵妃的话,海贵人每日能出来一刻钟的时间,这就要回去了。” “那便是还没好全。这几日园子里准备太后娘娘寿宴的事,忙乱的很,闲杂人等还是不要乱逛,免得让人想起些陈年旧事。” 两位嬷嬷被拨来伺候这位海常在时,便分享了不少传闻。 这海常在得罪过太后,嚼过令贵妃的舌根子,捧着的娴贵人也倒了,估摸是要在这园子老死。 听了嬿婉的话,两个嬷嬷赶紧‘搀扶’起海兰:“贵妃娘娘说的是,奴才这就带海常在回去养病。” 海兰却不甘心。 她听说这次姐姐也跟着来园子了,她想再见见姐姐。 “贵妃娘娘,您不能对嫔妾动用私刑!嫔妾是奉圣旨在这儿养病的。” 嬿婉坐在高处俯视海兰的声嘶力竭,笑道:“海常在这张嘴倒是没生病。两位嬷嬷,本宫可有吩咐你们做事?” “没有没有。海常在本来也该回去歇息了,是奴婢们忘了时辰。” 说完,也不知怎么就让海兰闭了嘴,两个人半架着海兰飞快地走了。 嬿婉无聊地打量了下手上这副新的护甲,嗯,不错。 内务府的匠人们都晓得改进工艺,精进技术,相较起来,海兰可是让她失望多了。 没了碍事的人后,一行人继续向着九州清晏前行。 午膳前进忠便来传话,说是皇帝让她午膳后过去伴驾。 “令主儿等睡饱后再去,省的累着自个儿。” 进忠手上的按摩功夫也是练出来了,上手一摸就知道该用什么力道,按什么穴位;但这会儿手上的力气总是忍不住轻上三分。 即便是长痛不如短痛,那也是痛啊。 他能走能动,大不了多寻些法子过来就是。 再不济,这满宫伺候的人都是死了不成。 春婵:…… 澜翠:…… 她们伺候的可精心了!这活还不是让他抢去的。 耳上突然袭来只手,捏了又捏。 “那要是皇上怪罪下来怎么办?你护着我?” 奴才死都会护着您的。 可惜令主儿不爱听这话。 按摩好最后一步后,进忠净了手端起药膳来喂人:“奴才自是有法子的,这王公外族送来的中秋贺礼都到了,估摸着皇上喊您去是让您去挑东西的。” 嬿婉喝下递过来的汤羹:“那些贺礼本宫才不稀罕。你的呢?” …… “娘娘,咱们到了。” 嬿婉如今遇喜四个月,肚子像是揣了两个蹴鞠般大,一看便知这位令贵妃又是怀了双胎。 嫔妃们都羡慕的要命,满人就讲究多子多福,何况是在皇家呢。 但春婵她们这些人却是不敢放松。 什么双胎,娘娘肚子里怀了三个小主子呢! 这回遇喜,可是累着娘娘了。 所以嬿婉现在出来,前头两个开路的,左右两大护法, 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壮实的嬷嬷,不可谓排场不大。 “嫔妾给皇上请安。” 嬿婉略微一福身便被弘历扶了起来:“身子都这般重了,何必拘礼。” 拉着人走到摆满礼盒的桌案前,弘历略有几分自傲道:“这是各族送来的中秋节礼,朕已让人送去了慈宁宫与长春宫。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简单道谢一声后,嬿婉便走马观花地挑剔起来。 到了她这个地步,能打动她的物件极少是从价值上来论的。 “这套弓箭也能让嫔妾挑走吗?” 顺着嬿婉指向的方向望去,是一套乌木制成的弓箭,赤角鹿筋,乃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怎么想挑这个?” 嬿婉毫不思索道:“上次去木兰围场时臣妾输给了您,臣妾想换套重些的弓箭练习。” 听着这赌气的话,弘历心中刚冒起来的一点疑心被打消了,朗笑几声道:“若是拿回去了拉不开弓弦也不能反悔了。” 嬿婉昂着头道:“皇上放心好了,臣妾绝不反悔。” 说罢,弘历就让人取了弓箭过来,连着扳指、箭羽,零零碎碎的好几个盒子摞在一处,看上去很是能唬人。 随后又说了会儿话后弘历便让嬿婉离开了。 等回到天然图画后,春婵等人服侍嬿婉换了家常的衣裳,好松快一些。 “娘娘,这刚温好的绿豆汤,您……您做什么呢!” 嬿婉将乌木弓放回到锦盒中:“试试手感而已,不是说绿豆汤好了吗?” 可那弓是十力弓啊! 回来路上都是两个人一起捧着的! 结果她家美丽和善,遇喜五个月的主子一手就给拿起来了? 这不该惊讶嘛! 第61章 如懿传 卫嬿婉 61 正常啊。 她勤练骑射,又有灵气滋养身躯,秋狝上若非她放水,又怎会比不过皇帝。 煮好的绿豆汤放温,暑热时来上一碗再舒爽不过。 “我的好春婵,你家娘娘若是力小,永琛他们几个怎会天赋异禀。” 想在骑射武功上有所造诣,勤练自是不可或缺,但天赋往往能锦上添花。 否则璟琇怎么能小小年纪便能一人降服那两只猎犬呢。 胆识、本事可是缺一不可。 春婵虽还有些震惊,但也是缓过来了:“怪不得娘娘您要了这把大弓呢。” 嬿婉轻敲那乌木弓身,她用了七分力气竟未留下半个印子,的确是有年头的乌木。 “《春秋别典》上提过,乌号之柘,骍牛之角,荆麋之筋,河鱼之胶也,四物者,天下之练材也。这把弓,刚好符合。” 春婵不明所以:“奴婢听着觉得真是件宝贝,但主儿您怎么不太高兴呢?” “因为传说中黄帝的轩辕弓也是这般。” 当时呈放此弓的锦盒被放置在一侧,并未被皇帝收起,证明这弓不得他的青睐,也不打算自留。 而她出言索要时,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疑心她并未错过,这证实她的猜测并未出错。 与其让皇帝拿这把弓去试探她的孩子,倒不如留在她这儿。 永琛那孩子的确重情温厚,可也绝非心软退让之人。 此刻的怜悯并不妨碍来日的决绝,只看是敌是友罢了。 而皇帝于永琛来讲,只会是君父,可永寿宫中却都是至亲之人。 嬿婉相信自己教养出来的孩子,当然她也有承担自大后果的本事。 “娘娘,那咱们做些什么才好?” 嬿婉轻笑一声:“做什么?永琛他们都长大了,难道还什么都依赖我这个额娘。我们啊,等着看便好。” 见主子打定主意,春婵也不好再劝,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来:“娘娘,奴婢听说和敬公主与驸马快要抵京了。”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 此时王蟾自殿外走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娘娘,霍少主送信来了。” 待拆开信一看,嬿婉拿着信纸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力气。 见信纸都被握碎了,春婵和王蟾忍不住开口提醒,嬿婉这才松开了信纸。 “本宫没事,只是太过……高兴了。” 她就说,这个时间点也该来了。 颖嫔,颖妃,巴林湄若,她等了好久。 …… 固伦和敬公主携驸马归京为太后贺寿,弘历高兴之下特命人备了一场家宴以作庆贺。 家宴结束后,皇后带着璟瑟回了长春仙馆。 刚一进门便忍不住开始询问起璟瑟在漠北的生活,这一问便是小半个时辰。 到最后璟瑟说的口都干了,茶也喝了两杯,但观皇后依旧是精神奕奕的。 “见皇额娘面色红润,儿臣也就放心了。” 皇后面色如常地说道:“你出嫁后额娘也没了可操心的地方,宫务上也有令贵妃她们帮衬,自然是舒心些。” 想起方才宴席那位薄施脂粉便是冠绝群芳的佳人,璟瑟心中有些羡慕。 令贵妃那副样子一瞧便是舒心的紧,瞧着肚子像是又怀了双胎。 皇阿玛的后宫从不缺新人,可令贵妃却将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好。 “巴林部的颖嫔可需皇额娘多照拂些?这样你在漠北也能得几分助力。” 璟瑟一口回绝掉:“不可。皇额娘,准噶尔部自圣祖一朝便是大清之患,也就前些年才被皇阿玛打的四分五裂,万不能再出下一个准噶尔。” “巴林部一族骁勇之士甚多,这几年又有力压周边部族之势。此番选秀都结束了,巴林王又将女儿送来,未必没有求和示弱之意。” 达尔罕王府一向对皇阿玛忠心耿耿,她又何须画蛇添足呢。 皇后看着侃侃而谈的璟瑟,心中骄傲之外又是心酸。 若是她早一些认识到璟瑟的成长,或许她们母女还能是额娘与女儿。 “璟瑟,便是额娘此刻就去了,也是能安心的。” 屋内声音戛然而止,屋外蝉鸣越发响亮。 因为它们要在生命结束之际燃尽所有。 …… “额娘,您是不是又将标准拔高了?”璟琇看着自己的课业上被额娘画满了红圈,扒在额娘身边问道。 嬿婉将批改好的课业还给魏茵:“你都快过十三岁的生辰了,额娘怎么能拿十二岁的标准来要求你呢,岂不是看轻了璟琇。” 也没觉得额娘高看她了,每回出的课业都不简单。 一旁的魏茵视若珍宝地看着手中课业,在姑母身边的日子竟同在额娘身边时一样快活,甚至她学到的更多。 所以对于璟琇的抱怨,魏茵不理解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嬿婉让人端了新做的糕点和牛乳茶上来给两个小姑娘品尝,见两个女孩都吃的高兴了才开口提问。 “怎么样,是不是比上回吃着更合口味些。” 两个女孩都是赞同。 “可要是没有提出意见,你们吃到的糕点还会这般合自己的口味吗?” 嬿婉招了招手,澜翠端来的托盘上放着四支上好的湖笔:“一味的沉默夸耀,那是捧杀,是恶的。” “一人两支。等把课业改好了再拿过来。” 两个小姑娘乖乖应道:“是,额娘\/姑母。” 今日教育目标圆满达成! 看了眼角落中的自鸣钟,嬿婉刚蹙起眉心,便见璟妘抱着两个画匣走了进来。 “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额娘可是要去文渊阁抓人了。” 璟琇和魏茵见璟妘平安归来,便各自抱着课业回去了,当然也不忘带着那几盘点心;而宫人们也将嬿婉一早吩咐好的咸奶茶端了上来。 永寿宫的人都知道,娘娘与五阿哥、四公主都喜甜,刚来的茵茵格格也喜甜食,唯有六公主是偏好咸口的。 “让额娘担心了。女儿要的画早就挑好了,只是去向皇阿玛道别时遇到一位颖嫔娘娘,耽搁了些时间。” 嬿婉微眯了下眼,挡住了那一分寒光:“噢,能不能说给额娘听听。” 便是嬿婉不问,璟妘也是要说的。 她还小嘛,才刚挑完八岁的生辰礼呢。 颖嫔样貌姣好,行止间皆是天真烂漫,入宫以来也是颇得弘历宠爱。 今日又是颖嫔在九州清晏伴驾,璟妘去的时候正巧碰上。 “……我说虽然生辰之礼,但这画也是皇阿玛常常赏玩的,便送了两幅我自己的画给皇阿玛;可她却是一副不解的模样。” “还说了好些巴林王如何疼爱的她的话末了还拿出一对娃娃送我;可那娃娃的样子我不喜欢,言语间听起来又是她的心爱之物,我便推拒了。” “额娘,你说她为何还要表现出一副我欺负她的样子。能留住自己的心爱之物,不该高兴吗?” 嬿婉亲自拿了梳子给璟妘梳了两个花苞头,这可比旗头要舒服的多:“额娘猜,她可能有了更喜欢的东西,却又没能得到。” 上一世的那条抹额,她花心思做出来送给颖嫔就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做出一副交好的样子。 若是不提,不就是白做了。 宫中这般做的人如过江之鲫,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如懿和海兰轻蔑她,与轻蔑原先使计争宠的自己有何区别。 还有颖嫔,不是整日一口一个礼重蒙古吗,怎么那个时候就不反抗,就心不甘情不愿地戴出去了。 可笑至极。 “额娘,额娘,您怎么了?” 嬿婉回过神来:“没怎么,额娘只是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想观摩的画拿回来了,这会儿不想回屋画画?” “想的。” 璟妘年纪虽小,却是个对自己有要求的孩子,尤其是在她喜爱的绘画上。 今日的练习量还未完成,璟妘当然惦念着。 “额娘,那女儿先回去了。” 嬿婉笑着目送璟妘出门,转头便冷了脸:“春婵,将库房中的陶器都找出来送到颖嫔那儿去。就说是本宫怜颖嫔思乡心切,这些陶器先送她赏玩,日后还多着呢。” 宫中多用瓷器,但草原上依旧还是陶器居多。 既然是心爱之物,还千里迢迢带来,她就让巴林湄若喜欢个够。 她不惜得试探巴林湄若是真天真还是假烂漫。 敢拿她的宝贝女儿做筏子,看来真是她动手太慢了。 在宫里,厌恶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可以不需要的。 …… 长春仙馆。 “颖嫔,本宫送你的东西可还喜欢?” 这会儿已是请安结束的时辰,众人都还未曾散去。 见到颖嫔被令贵妃叫住,不少人都乐得看这个热闹。 虽不知真情实况,但她们都看出来令贵妃不喜欢颖嫔了。 “臣妾宫中器具足够,不劳令贵妃娘娘费心了,省得平白浪费了那么多陶器。” 嬿婉上前几步,唇边的笑容已没了笑意:“那便换上不就好了,省的你用着用着又成了心爱之物。瓷器易碎,来日再伤心及身可就不好了。你说,本宫说的可对?” “或者本宫去向皇上求道恩旨,让内务府将你日后的份例都换作陶器,一了百了。” 颖嫔咬紧了后牙,她做错什么了,让令贵妃这般针对她。 若是让嬿婉听见这道心声,只怕会笑的肚子疼。 为什么? 因为颖嫔让她的女儿不高兴了;因为颖嫔这般作为让她觉得不顺眼;因为上一世颖嫔做下的事让她恨不能生啖其肉…… 能因为的可太多了,但唯一不变的就是,这次颖嫔最终还是不能违抗,就像那道抹额一般。 她这也算是持肚逞凶吧。 嬿婉揉了揉酸痛的后腰,指挥道:“对,就是那儿,力道重一些。” “今日多站了一会儿,这腿就酸痛的厉害。”嬿婉半抱怨道。 “您遇喜都六个月, 挺着这么大的肚子怎么不会累。” 春婵又往手上倒了些药油,嘀咕道:“回头进忠公公又得嫌奴婢们没伺候好您了。” “等他来了让他来找我。这仇要是不能亲手报,本宫这个贵妃索性别当了。” 春婵头一次有了无语的感觉。 进忠公公来永寿宫除了寻她们娘娘,就是寻她们主儿。 主儿这次遇喜可真是累着了,不然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回头让任太医再多来几次吧,小心驶得万年船。 …… 颖嫔看着满宫的陶器,气的眼圈都红了,可她却不能发脾气。 因为御前的人还在旁边盯着呢。 等最后一件瓷器换下后,进忠福了个身:“皇上知道颖嫔娘娘思乡心切,这不特命内务府备了陶窑,日后保管不会缺了娘娘的陶器用,这可是宫中独一份的。” 除却皇上登基那会儿,在皇后的主张下宫中盛行过节俭之风,之后便又归于寻常。 华衣锦裳,金簪宝钗,白瓷玉器,沉香不灭,日常而已。 主位娘娘的殿中摆满陶器,这还是皇上登基以来头一遭。 出了颖嫔住处后还没多远,便能听到重物摔打在地上响起的砰砰声。 “哎,皇上就是皇上,就是有先见之明。” 跟在进忠身后的小太监面面相觑,没一个敢站出来说话的。 这……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啊。 一开始长春仙馆外的场面传开时,不少宫人都惊了。 这,这,这,为什么啊! 颖嫔娘娘是得宠不错,可令贵妃娘娘得宠多年,有子有女,现在又怀有龙嗣,为什么啊! 这几日不少宫人都在私下讨论,各种流言喧嚣日上,但普遍都是颖嫔娘娘面白心狠,心机深沉之类的。 毕竟没道理啊。 …… “臣妾就是小心眼了,皇上想罚便罚吧。” 瞧着对面赌气的人,弘历语气平和道:“朕不是为你撑腰了吗?” “先前永琛和璟琇他们两个你都硬的下心肠教导,到了璟妘这儿怎么护的厉害了。” 呸。 现在撑腰,早作甚去了,那也是你亲生女儿。 她怎么护的厉害了,你这生父不当爹,还有脸管她怎么当娘。 帕子一甩,眼圈红了;眼睛一眨,清泪流下。 “这回遇喜也不知怎么了,臣妾吃不好也睡不好,璟妘见了后便常过来陪着臣妾。” 嬿婉擦掉眼角的泪珠,叹道:“不瞒皇上说,璟妘向您讨要那两幅古画做她的生辰礼,就是为了精进画艺,好在太后寿宴时送上亲手画就的观音图。” “您不也说了,璟妘念着那两幅画您自个儿喜欢赏玩,送了您好些画作,都是璟妘自己的心爱之物。” “可您贵为天子,臣妾也是您亲封的贵妃!何至于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开始操心这么多呢?” 这一句接着一句,弘历也被勾起了许多回忆,感叹道:“璟妘的确是个孝顺孩子。” 所以啊,她现在看这位皇帝可是越发不顺眼了。 第62章 如懿传 卫嬿婉 62 在天然图画用了晚膳后,弘历便转道回了九州清晏。 眼下秋风飒爽,弘历也没有宣召轿辇,而是漫步在这圆明园中。 但谁知走出去还没多远,便听到有女子声音传来。 “主儿,您看那边。” “嘘。小声些,别让它跑去。” 绕开层层林木后,一幅美人扑萤的场景出现在弘历眼前。 点点萤火装满琉璃瓶,散发的荧光虽不能与月辉相较,却也是点缀了美人面。 “呀,碎了。” 瓶子失手掉在石子路上,顷刻便放跑了所有萤火虫。 宫女安慰道:“主儿,咱们明天晚上再来就是了。奴婢给您多拿几个瓶子。” “那些都是陶器,就算装满了也瞧不出来。” 美人心疼地捡起琉璃碎片:“算了,回去后做几个萤囊吧。” “奴婢回去就给您做。” …… 弘历喜欢新奇之物,若是放在原先的时候,这一幕倒是能勾起他的怜香惜玉之心。 可惜,这会儿那点子为父的愧疚和暖心还没消散呢。 见了颖嫔这副娇俏作态,弘历却是越发心疼性格宁静的璟妘。 “进忠,明日你再去一趟天然图画,告诉六公主,日后文渊阁的画作她可随意取来临摹,不必同朕禀报。” “是。六公主知道了,定然会高兴的。” 吩咐好后,弘历也就离开了这儿,仿佛那幅美人扑萤从未有过一般。 九州清晏的人该理一理了,不然颖嫔怎会恰好出现在这儿。 “李玉,吩咐秦立,往后颖嫔宫中灯油蜡烛一律减半。” 李玉心里苦,这差事既没油水,还易得罪主子。 真不想去啊。 “奴才这就去办。” …… 随着太后六十大寿的日子逐渐接近,宫中的气氛也是越发喜乐。 宫人们都纷纷换上了喜庆些的衣裳,吉祥寓意的造景更是一个接着一个,为这初冬添了不少色彩。 “主儿,霍少主递话进来,事情成了,开春后便能有消息。” 刚刚困意上头,嬿婉便盖着两层皮毯,倚着软枕小憩。 这会儿听到了好消息,也没能让嬿婉彻底清醒。 “唔……知道了。霍棋那儿可还安全?” 春婵将滑落的毯子盖好,以防入眠时受寒:“主儿放心。澜翠每日都会检查,您吩咐的人和药材也都送去了,进忠公公那儿也去瞧过,霍少主会平安生产的。” “那就好。霍老爷年纪大了,霍棋又是个要强的性子,就怕她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霍棋时隔多年再度有孕,需得多小心些。 这时候若是为打个老鼠伤了玉瓶,就不值当了。 茵茵如今也算半个大人,又有澜翠在旁震慑,那些鬼魅魍魉也不敢轻易上门了。 “是啊。奴婢去的时候,茵茵格格在正厅处理事务,那模样像极了霍少主,有理有据的。” 随着产期将至,嬿婉也越发嗜睡,睡过用膳的时辰都是常有的事。 任牧私下提醒过春婵他们,说令贵妃作息这般混乱,不利于坐月子时养护,一个不好便落下病根。 所以春婵等人都绞尽脑汁地想些有趣的点子,好让主儿提起精神来。 见嬿婉像是有了些兴趣,春婵继续说道:“茵茵小姐还说了,霍少主这段时日闲的都有些不耐烦了,您嘱咐的这件事霍少主干脆没让旁人沾手,都是自个儿处理的。” “但也没累着,澜翠他们都注意着呢。” 那就好。 早些年霍棋生下茵茵时,嬿婉便同她书信往来过。 言明魏家的血脉已有了延续,又有她这个姑母在,霍棋大可以去拓展她的商业版图,无需为了男丁之说困于京城,束缚己身。 魏家如今的荣华富贵都是她与进忠、霍棋筹谋而来,又何尝轮得到旁人来指点干涉。 嬿婉晓得霍棋是个果敢坚毅的姑娘,但人总有脆弱之时,会有七八杂念,她所做的只为了祛除那些不该有的忧虑。 稍稍出了一会儿神,困意又卷土重来。 见嬿婉的气息变得平稳绵长,春婵也不再说话逗趣,安静守在一旁等待嬿婉醒来。 昨日落了初雪,如今雪过天霁,是个适合入眠的好日子。 …… 寿宴之上热闹纷呈,寿礼如山,推杯换盏之际,落在地上的都是祝寿的吉祥话。 太后有两个女儿相伴在侧,鬓角中的些许白丝都多了些光泽,可见心情舒畅。 见一众孙辈上前祝寿,无论寿礼价值几何,太后都是孝顺二字奉上,俨然一疼爱孙辈的好祖母姿态。 甚至因着嬿婉将近产期,太后还开口允她提前退场。 嬿婉自是应下了。 这硬邦邦的坐垫哪里有永寿宫的床榻来的舒适。 太后毕竟是六十岁的人,寿宴开了半个时辰也就各自散去。 璟瑟陪着皇后回到长春宫后便要开口告退,却被皇后叫住了。 “璟瑟, 这几日你不妨多与璟琇她们相处……罢了,你还是不要入宫了。” 皇后忧心忡忡道:“令贵妃这一胎惦记的人太多了,又是双胎,恐怕难免波折,我们还是避远些。 ” “皇额娘,您是中宫皇后,儿臣也算是长姐。这个时候我们更该多做些才是啊。” 皇阿玛身体瞧着康健,可令贵妃之势已成,便是再有变数,永寿宫的胜券总归要大一些。 皇后叹了口气:“早知她有如此造化,当初便该将人拉拢过来。” 于此言上,璟瑟保持中立。 令贵妃能以宫女之身走到如今这一步,又护着三个皇嗣平安长大,绝非寻常之辈。 她不信这后宫中没人陷害谋算过令贵妃,可令贵妃身上就是干干净净的,唯一算得上也不过就是先前颖嫔的事。 这种人,怎会甘愿为人前驱呢。 而此时的慈宁宫,也上演着相似的场面。 “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如今哀家也算骑虎难下了。” 恒娖端来菊叶茶宽慰道:“额娘,事已至此,咱们也没有与永寿宫交恶。先前令贵妃不还将璟琇和璟妘送到慈宁宫来了。” 一旁的恒媞却是有些听不懂额娘和姐姐的话:“额娘,姐姐,到底发生什么了?” 如今恒媞也已嫁人生子,有些事也不必继续瞒着了。 恒娖看了眼太后的脸色,三言两语将先前太后设计推还是宫女的令贵妃上位一事说了个明白。 “……当初令贵妃是想安稳等到出宫的日子,所以额娘没有立刻挑明利害;却没想到令贵妃的运道竟这般得天独厚。” 恒媞自小就是个性格温柔的女孩,又有太后、諴亲王府和恒娖长公主等人护着,自是未改其性。 “那不如就一直瞒着。当初不也是令贵妃自己在皇兄面前先露了脸吗?” 可其中到底是有太后的手笔在。 太后不想赌令贵妃身居高位后能否忘却当初心愿。 人总是随着身份地位的转变而改变,有些东西也会在时间的冲刷下越发的刻骨铭心。 就像当初她曾在佛祖面前许下心愿,后来虽知那便是个笑话,可到底是难以忘怀。 见额娘与姐姐不语,恒媞知晓其中应当还有旁的缘由在:“额娘,姐姐,你们是不是还有旁的打算。” ****** 入冬后又下了几场或大或小的雪,便是宫人们清扫的再多,紫禁城依旧成了银装素裹的样子。 天寒地冻的,嫔妃们也都不愿四处走动,待在自个儿屋子里烤火不好吗。 喝喝热茶,吃吃点心,再不然做些绣活,一天也就这般过去了。 可今日永寿宫内却飘荡着欢声笑语。 璟琇和永琛两人各带了些宫人在庭院中打雪仗打的火热,璟妘抱着自个儿的画板坐在廊下细细描画着这一幕。 合计一下, 永寿宫上下全神贯注地欣赏这场雪仗的只有嬿婉一个了,恨不得自个儿也下去,来一场三军对战。 随着产期越来越近,嬿婉的精神反倒是好了不少。 要不是挺着个滚圆到有些吓人的肚子,她觉得自己一打二也不是不可以。 “娘娘,恪贵人来送东西了,说是草原上送来的小羊羔,冬日里吃最好不过。” 恪贵人……不提她都要忘了这个人了。 相较于上一世来讲,这次选秀足足进了十人,多是吴侬软语的江南秀女,恪贵人自然也没有如上一世那般得宠。 随着颖嫔的折戟沉沙,恪贵人也迅速沉寂下去,也是让厄音珠提前入宫显得更加合理起来。 毕竟大清是满人入关,又有着满蒙联姻的旧俗,不少蒙古贵族都还做着恢复昔日荣光的美梦。 厄音珠的阿玛就是其中之一。 但如今这宫里温柔小意的确压了草原豪情一头。 这不,平白无故地就上门来了。 “春婵,你去拒了她,就说……” 嬿婉摸了摸肚子:“本宫要生了,羊肉这种滋补之物实在吃不下。” …… 皇后匆匆赶到永寿宫时,见到恪贵人立在这儿,委实惊讶了一下。 待问过令贵妃情况,做到心中有数后,皇后才坐下。 “恪贵人,你怎么在这儿?” “臣妾是来给贵妃娘娘送羊肉的,也没想到会这样。” 皇后眉心一皱:“令贵妃怀有双胎,即将生产,如何能用这些燥热之物。” 她已仔细思量过待她去后谁来当这个继后最有利于璟瑟和富察家。 皇上一向不喜纯妃,但令贵妃又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这让皇后心中的天平摇摆不定。 若是她能再活几年,抱养一个阿哥在自己膝下教养也好,可惜事与愿违…… 恪贵人哪里明白这些, 草原上的女人 怀孕时牛羊肉也是照吃不误啊。 “臣妾不知,只是觉得羊肉是滋补的,便想着给贵妃娘娘送来……” 皇后的脸色有点子不好看了。 这种事做了便做了,越描越黑也是种本事。 好东西给令贵妃送了,却不给她这个皇后送,这是想作甚! 但这个关头皇后也不想再生事端:“你回咸福宫去吧,本宫会让人送两个嬷嬷过去,不懂就多问。” 恪贵人心中羞愤的紧,却也只能灰头土脸地拎着羊肉回去了。 令贵妃生产一事已传遍皇宫,待在咸福宫的颖嫔自然也听到了。 蒙古给恪贵人送了羊肉,自然也不会少了她的。 可皇上下令减半她宫中的炭火香烛后,颖嫔大把大把的银子花出去都买不到足够的炭火取暖,更别说烤全羊了。 “主儿,恪贵人回来了,东西也拎回来了。”宫女说完后,将新加了炭的暖炉放进颖嫔手中。 颖嫔冷哼一声:“有着蒙古在后头撑着,还上赶子讨好那等小人,真是丢了蒙古的脸!” “去告诉恪贵人,让她好好静心思过,少出来丢人。” 颖嫔有些心疼地抱着手里的暖炉。 这不抱着,冷;抱着,就得少点一个炭盆。 都怪令贵妃那起子小人! 长生天在上,一定要惩罚这种人,让她受到报应。 此时的永寿宫已是四方来客。 弘历刚结束议事便立刻来了永寿宫,刚坐了一会儿,前朝就来了人请他回去议事。 “皇上去吧。这里有臣妾和纯妃,母后也派了福珈姑姑前来,璟瑟也在长春宫陪着璟琇与璟妘。” 弘历颔首:“皇后劳累了,若有了消息便立刻来报给朕……” 产房中接连响起两道声音洪亮的啼哭。 “看来这两个孩子是舍不得朕啊。”弘历高兴道。 否则怎么他刚要走,这两个孩子便来了,定然是急着见他。 很快两名嬷嬷各抱着一蓝色襁褓走了出来,澜翠和田姥姥跟在一旁守护。 “恭喜皇上,娘娘诞下了两位小阿哥。” 皇后等人也是向着弘历道喜,其中纯妃还说道:“这下永璋与永瑢又多了两个弟弟,以后啊在一块儿习练文武,好好尽一尽兄长的责任。” “瞧纯妃娘娘这话说的,难不成三阿哥与七阿哥不为皇上办差分忧,一心等着陪弟弟们长大不成?”慎嫔仇恨如懿,自然也波及到与如懿交好的人身上,这会儿怎会不刺纯妃两句。 皇后蹙眉,这几年来慎嫔的性子越发疯了。 而不等弘历说话,产房中传来一阵慌乱,很快又响起一道啼哭声。 “皇上,贵妃娘娘又诞下一位阿哥。” 众妃嫔难得休战,喟叹了一句:令贵妃这什么运道啊…… 第63章 如懿传 卫嬿婉 63 “当真?” 多胎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双胎能平安养大的都不多,何况三胞胎。 刚生下来便夭折的比比皆是,所以即便晓福珈不可能撒谎,但恒娖公主依旧有些难以置信。 福珈自认还是有些眼力,不改其言:“太后,公主,奴婢已瞧过了。三个小阿哥虽瘦弱了些,可声音都是洪亮的。若无意外,当是能平安养大的。” 太后吸了口水烟,喟叹一句:“宫中的意外还少吗?皇帝是何表现?” “皇上高兴坏了,说是要大办洗三宴,还是皇后娘娘帮着说了两句,皇上才打消这个念头。” “到底是富察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嫡女。” 多胞胎的孩子刚出生体质要虚弱的多,如今又是寒冬腊月,真要大办洗三宴,恐怕是要生起病来。 但这于皇室来说也算吉兆,皇帝这般做也无可厚非;皇后若是不说这话,还真没几个能说的了。 先是照拂璟琇璟妘,又是推拒洗三宴,皇后这是打定主意了。 “恒娖,你明日代额娘去一趟永寿宫,仔细瞧瞧你的三个小侄儿。” 唉,罢了。 …… “额娘,弟弟们长得好像啊。” 璟琇看着三个不同颜色的襁褓中装着模样相似的弟弟,眼神中充斥着迷茫。 她和哥哥也是双胞胎,怎么就没有这么相像。 这怎么分得清啊。 嬿婉戴着一条镶嵌了猫眼石的蓝色抹额,含笑问道:“他们三个刚出生,还没长开呢。等再大一些便没有这么像了。” “真的吗?璟妘,你分的清他们哪个是哪个吗?” 安静依偎在嬿婉身边的璟妘点了点头,依次指过去:“这是小九,那个是小十,离姐姐你最近的是小十一。” 厉害了,我的妹妹。 嬿婉也有些惊讶:“璟妘说对了。” 璟妘喜爱绘画,对五官模样也应该会更敏锐些,能分辨出来并不奇怪。 这内间里母女三个围着刚出生的三个小婴儿聊的开心,可只能等在外面的永琛不开心。 他也想进去。 “五阿哥。” 转身时永琛便又是那行止有度的少年:“永琛请恒娖姑姑安。” “无需多礼。本宫代太后来瞧瞧三个孩子。” 屏风内的人听到这话,嘱咐了几句后便见璟琇与璟妘领着三个嬷嬷走了出来。 “恒娖姑姑安。” 璟琇侧过身去:“恒娖姑姑,弟弟们都还在睡,我们声音放轻些。” 见到三个小襁褓,恒娖长公主已有些按耐不住自个儿的好奇心,不自觉地便照着璟琇的话去做。 可刚一看到,恒娖便是一愣:这三个孩子未免太过相像了。 “恒娖姑姑,你是不是也分不出来。”璟琇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其中一个婴儿的手心,柔软的触感让她笑了起来:“现在只有额娘和璟妘能分清他们三个呢。” 永琛虽已见过三个弟弟,可哪里会嫌多呢,这会儿也凑了上来,气声道:“我也分的清。喏,这个眼睛最大的是小十一。” 璟妘立刻看了眼她哥,提醒道:“哥哥,那是小十。” 永琛:…… 不对啊。 昨日他见过三个弟弟后,回去就画了画像,仔细辨认。 怎么会出错呢! 恒娖公主掩唇轻笑:“三个阿哥长得这般像,本宫的确也分辨不出,不过瞧着日后都是俊秀的孩子。” 单看眼前这三个长大的孩子便知道了,这三个小的若能平安长大,日后也是翩翩少年。 三个小婴儿毕竟刚出生不满一月,很快就被乳母们抱了下去。 恒娖则是净手后进了里间,见半卧着的嬿婉精神尚好,笑道:“来时皇额娘特地嘱咐本宫要好好瞧瞧贵妃,这不,开了库房挑了好些滋补身子的东西呢。” “劳太后挂念,等能起身了定然去慈宁宫拜谢太后。” 接着嬿婉同恒娖公主来回打了几个机锋,言语间不露分毫所思所想,宛如一个温良敦厚的贵妃。 “令贵妃想必也累了,本宫便不多打扰了。” 美人脸上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言语上却不挽留半分:“春婵,送长公主出去。” 送别了恒娖长公主后,永琛几个也是起身告退,好让嬿婉安静休息。 烧着火龙的正殿里这几日都点了淡雅沉静的安神香,任凭旁人用了什么花水香露,也都盖不过它去。 可总有那背道而驰的。 浅淡花香丝丝缕缕地缠绕其上,却并未惊醒梦中人。 进忠半蹲在离距床榻三步开外之处,目光中是不曾示人的情深与心疼。 一站一卧,虽未发一言,却是温馨静谧。 嬿婉。 婉婉。 字字情重,重的他说不出,收不回,让他即便在无人之时也不敢吐露。 待嬿婉醒来时,殿内一如既往,可总是有蛛丝马迹。 用了一碗红糖鸡蛋后,嬿婉有些了力气,开始发力:“春婵,他几时离开的?” “两刻钟前。主儿,进忠公公小半个时辰前便来了,先去瞧了瞧三位小阿哥。” 然后就能将所有的时间都拿来看她了。 即便没能亲眼目睹,嬿婉也晓得这人会做些什么。 多少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真的要让他敞开心扉,恐怕只有尘埃落定之后吧。 不过,那个日子不会太久。 ****** 冬去春来,夏至秋归。 正是硕果累累之际,宫中却依旧是百花齐放。 “瞧见没,那就是近来得宠的豫嫔娘娘。” “听说豫嫔娘娘已过了双十年华,怎么这个时候才入宫啊?” “谁知道呢,但只要得宠就成了,不然哪怕资历再久,又有什么用呢。” …… 回到承乾宫后,豫嫔将今个儿新得的赏赐一件件看过去,心中好不得意。 年纪大些怎么了。 她这个年纪入宫不比那些十五六的小姑娘来的强。 “来人,本宫今日的浴汤可备好了?” 豫嫔从草原上带来的侍女也已换了宫廷服饰,小跑进来:“奴婢晓得皇上今日要来同娘娘用晚膳,一早就备下了。” “做的不错。”豫嫔拿起帕子拭了拭额角的汗水抱怨道:“分明都入了秋,这天还是这般热,若是在草原上,这会儿已经凉爽下来了。” “等冰室送了冰来,奴婢让人给娘娘做个冰碗如何?” 豫嫔点了点头,怏怏道:“阿玛那儿可有消息送来?” 宫女拿起一柄团扇给豫嫔扇风纳凉:“未曾。但想来王爷知晓娘娘得宠,定然也是高兴坏了。” “那当然。虽说颖嫔和恪贵人也算得上蒙古贵女,可本宫瞧着一个两个的都不得皇上喜欢,更别说诞下皇子了。” 宫女晓得豫嫔的野心,自是好一番奉承,却没想冰碗还没上呢,有一小太监匆匆进来回禀。 “娘娘,咸福宫的颖嫔娘娘有喜了。” 打脸也没有来的这般快的。 豫嫔的脸色由红到白,由白到黑,好不精彩:“备份,礼物,送去。” 冰室的宫女送了冰过来,好巧不巧地碍了豫嫔的眼。 “今日送的冰怎么这么慢,瞧不起本宫不成!” 冰室宫女跪下请罪,一板一眼道:“请豫嫔娘娘明鉴,按着规定,冰室往各宫送冰都是这个时辰,奴婢不敢逾越。” 宫中妃嫔众多,皇上也不可能真不往别处去。 豫嫔本就是想寻个出气的由头,骂上几句也就算了,这会儿却是被激起了真火。 “好大的胆子,你这意思是本宫逾越宫规了?” 宫女俯身行礼:“奴婢只是照规矩行事,不敢……” 拳头大的一块冰块砸在这宫女的额头上,鲜血四流。 “规矩,规矩,你一个低贱的宫女难不成比本宫还懂宫规不成。” 豫嫔也是打小便习练弓马,力气自然要比普通女子大的多。 放的满满的冰盆被一脚踢翻,噼里啪啦地砸在了这宫女身上,混着血液脏污了地上图案精美的羊毛毯。 见趴在地上,一时难起的宫女,豫嫔越发嫌恶,直接让人将这宫女拉下去打了二十个板子解气。 “主儿,那宫女还有口气。” 豫嫔有几分诧异,哼笑一声:“那毯子也脏了,裹上扔出去,别脏了本宫的地儿。” “要是在草原上,本宫早就将这女奴扔去喂狼了。” 侍女晓得自家格格的性子,自然是捧了好几句,不一会儿就哄得豫嫔眉开眼笑。 …… “娘娘,各宫嫔妃都到了。” 铜镜中映射出苍白的面庞,再好的妆粉都遮盖不住病气。 寿数无多的人本应是回光返照,可她用了那些虎狼之药,身体倒是越发的不中用。 莲心拾起妆盒:“娘娘,奴婢再给您上些妆容吧。” 或是死期将至,皇后反而看开了不少,摇了摇头:“不必,她们又不是不知道。” 璟瑟早已返回漠北,她装的天衣无缝又是给谁瞧呢。 莲心只好放下妆盒,扶着皇后前往前殿。 今日长春宫的前厅中倒是难得安静。 豫嫔不住的皱眉,这浑身没有二两肉的真是娴贵人? 不是说一直在养病吗?这到底是好了还是没好? 这副样子她都懒得开口针对了,瞧着就是一副要死的样子。 如今前厅中坐的大多数人虽然未曾得见这位娴贵人的真容,却也是听过些许名声的。 潜邸老人嘛,曾还让皇上在典礼亲自驳了皇后的面子。 就是这副尊容,让不少新进嫔妃都怀疑起这事实的真实性来。 纯妃见着如懿这般模样,又想起不知生死的海兰与金玉妍,怀念当初的潜邸情分之外不由得生出兔死狐悲之意。 于是在豫嫔开口针对时,纯妃率先出言维护。 “纯妃姐姐,那宫女对我不敬,可娴贵人一言不发就将人带走,这也说不过去啊。” 前几日的事纯妃也有耳闻,豫嫔此举虽有些不妥,但到底只是件小事,如懿将人直接带走反而将事情闹大。 “人命关天,臣妾只是觉得那宫女罪不至死。若豫嫔娘娘心中不快,臣妾代她在这儿向豫嫔娘娘赔个不是。” 豫嫔一噎,没好气道:“看来那宫女活该被你带走。” 先前没发现这两人说话方式竟都是这般让人无语。 纯妃见两人有硒鼓作息的样子,连忙将话题转开:“贵妃娘娘,再过段时日便是九阿哥他们的周岁宴了吧?” 明知故问。 嬿婉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还有两月,倒是大福晋的产期将至了吧?本宫先恭喜纯妃了。” 有何好恭喜的。 中宫无子,那便立长立贤。 可叹她的永璋并非长子,又不得皇上喜爱,反是多有训斥;而永璜这个孩子也与她不亲近,还因大福晋伊拉里氏与她生了嫌隙,竟是险些毁了这些年的情分。 如今皇长孙的名头怕是要让永璜夺取,纯妃心中委实说不上欢喜,面对令贵妃的恭喜却也只能笑着脸应下。 正厅内一时间又无人说话,嬿婉也不再去打量如懿,专心品尝起这长春宫的茶点来。 那牵机药经她改良,已是润物细无声之态,一点一滴渗入人体后,只需一点引爆,往后余生都要在痛苦中挣扎疯魔。 她还在考虑,这根引线递到谁手中更有趣些。 皇帝,皇后,还是局中何人呢? “皇后驾到。” 待一番行礼请安后,众人各自落座,刚一抬头,不少人心中又有了思量。 皇后娘娘的气色似乎又差了些。 “先前听到你们说话,可是出了何事?” 豫嫔立即起身将先前的冲突添油加醋一番,末了又道:“嫔妾自知处置有失,可那毯子却是嫔妾自家中带了,一时心急了些。” 众人:感觉……有些……耳熟呢。 皇后懒得断这桩无厘头的案子,即便其中之一曾是她心头大恨。 人之将死,爱恨如风。 “那便罚豫嫔你抄写宫规五遍,一月为期;娴贵人你既已将那宫女救下,豫嫔的损失便由你宫中赔付。” 如懿这几年来脑子越发混沌,可也晓得以她如今贵人的份例偿还这笔损失要有多吃紧,但此时若放任不管,岂非自打脸面。 不愧是皇后。 “嫔妾遵命。” 见事已解决,皇后也懒得再多管,闲聊不过数句,今日晨昏定省便要结束。 只是在众人起身告退时,皇后开口:“令贵妃暂留片刻,本宫有事相商。” 第64章 如懿传 卫嬿婉 64 “新送来的沙棘花茶,贵妃尝尝。”皇后吩咐人新上了两盏热茶,芬香扑鼻,毫不内敛。 嬿婉端起来抿了两口:“甘甜浅香。和敬公主当真是孝顺的紧。” 这种花茶在皇宫中并不常见,多是边境之地常见;可那些个部族将领又为何要进贡皇帝并不喜爱的东西来呢。 “贵妃好眼力。”皇后端起自个儿那杯浅饮:“若非璟瑟送来,本宫也不晓得那苦寒之地还能长出这样的花朵。” “闲暇之时多看些书卷而已。但天下珍宝尽献于皇室,这沙棘花虽长于边境,如今不也出现在皇宫大内之中。” 茶盏轻轻磕在桌几上,发出的声音本该是细不可闻,却是响如摇铃。 “是啊,那般难活的绿梅不也好好地养在翊坤宫中。令贵妃这一手培育花草的本事的确难得。” 嬿婉浅笑不改:“臣妾也未曾想到能走到如今这一步。皇后娘娘今日莫不是想与本宫讨论花草吧?” 见令贵妃滴水不漏的样子,皇后当真挫败,索性挑明真意:“永琛与璟琇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你也该早做打算。” 嬿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笑的花枝乱颤:“臣妾能做什么打算,等着皇上下旨赐婚便是了;还是说,娘娘这皇额娘有什么打算?” 不等皇后开口,嬿婉又口气一转,起身盈盈而拜:“这时辰也不早了,几个孩子见不到臣妾又该闹了,臣妾先行告辞。” 殿外日光大好,却是照不亮殿中角角落落。 那一袭玉兰色旗装立在那光暗之处,眼光流转间却是刺骨冷光。 “皇后娘娘,莫要因一时行将踏错,而毁了自个儿的身后名啊……” 因着商讨要事,皇后早已屏退四周,听到这威胁之语的也不过莲心一人。 虽早就猜到这位令贵妃不是什么好性之人,可这些年也免不得被表象所蒙蔽,乍然一见,莲心心中也是突突个不停。 皇后娘娘尚在,令贵妃怎么敢的提起,提起…… “果然啊……” 皇后虽心中有怒,更多的还是尘埃落定的麻木:“本宫早该知道的。” 什么荣宠,地位,母家,唯有孩子才是令贵妃的软肋,同样也是她的逆鳞。 是了,是了,若非心硬如山之人又如何能走到这一步。 “娘娘,令贵妃对您出言不逊,您万不可伤及己身啊。” 皇后拂开莲心的手,自个儿从凤座上站起:“去取凤印过来。” 莲心不解皇后之意,抬头时撞上皇后似乎洞悉一切的双眸心中一颤:“是,奴婢这就去。” 话说起来,嬿婉并不关心长春宫会发生什么皇后病重的动乱。 任牧是个忠心耿耿的,即便皇帝不爱听,但皇后的身体状况依旧会时时刻刻地钻进他的耳中。 若你要问皇帝会不会因心软而放纵? 可是富察傅恒在前朝平步青云,还要皇帝如何放纵皇后。 再不济,宫中又不是没有了潜邸旧人。 论起翻旧账来,天下哪里还有比得过皇帝的人呢。 “主儿,您先前在长春宫那般说,皇后娘娘该不会怪罪您吧。”春婵晓得自家娘娘是个护犊子的,皇后所为也是让人不喜,但那到底还是皇后啊。 “停轿。” 嬿婉从轿辇上走下,带着一众宫人走向了一旁的游廊:“皇后顾虑的远比本宫要多,她不会撕毁这最后一层掩饰。” 何况她就是见不得有人拿花草出气。 上一世皇后因如懿而迁怒于她,以牡丹为由对她发难,她落入了嘉嫔魔掌还能苟活,可那盆摔落的牡丹却是再活不能。 或许在皇后眼中,那时的魏嬿婉与那盆牡丹花所差无几,都不过是她出气的对象。 可惜,是她这个记仇的恶鬼从地狱爬了回来。 “娘娘,那五阿哥与四公主的婚事咱们该怎么办?” “不着急,两个没开窍的孩子,且有着等呢。” 世情如此,她不希冀自个儿的孩子能寻得相爱之人,起码也要寻个性情相投之人吧;否则自个儿想办法寻个过得去的理由。 可惜没一个开窍的,要么就是由额娘做主,要么就是游历天下。 呵。 当场嬿婉便一人一顿教训,自个儿的终身大事自个儿都不放在心上,等着她绑来人同他们结亲嘛! 秋风起,枫叶落。 嬿婉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瞧着那火红的颜色,心中已打定主意。 下一回,谁在她面前提起两个小崽子婚事,那根引线就是她的回报。 砰 只要一下,这场局,便了了。 …… 寒部世代扎根于边境,原先依附于强大的准噶尔部,也算有些本事;而自准噶尔被大清拆的四分五裂,寒部的地位便有些尴尬了。 进一步,准噶尔的下场便是他们的前车之鉴;退一步,日后还如何统率周边部族。 难啊。 可随着蒙古那边的消息传来,寒部族长的目光移到了自个儿的女儿身上。 香见的性子虽然孤傲了些,却是他们寒部第一美人,又身怀体香,即便是大清天子后宫中也会有一争之力。 待寒族长信心满满地将自个儿的打算告诉女儿后,却遭到女儿的强烈反对。 “父亲!请恕女儿不能前往大清,女儿与寒企两情相悦,已在天山的见证下定下终身。” 他们寒部历代都在天山脚下生活,自是信仰山神。 他们从不轻易向山神起誓,一旦起誓势必要做到,否则山神会降下惩罚。 “香见!你是回部的公主,怎能轻易许诺!” 寒企已是他们寒部第一勇士,他何必再将自个儿的女儿嫁过去,择一实力强劲的部族联姻岂不更好! 寒香见昂着头,宛如那天山上的雪莲般孤傲:“女儿心意已决,请父亲成全。” 寒族长都被气笑了,强压着怒火道:“香见,你受部族供养,如今部族处境艰难,你身为公主应当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大清的拥垒中不缺乏勇士,他们寒部又无甚珍稀宝贝,一旦外敌入侵,战火四起,大清即便出兵,也不会以寒部为先。 届时寒部兵败,什么族长公主都是狗屁! 若是他有儿子,早就像科尔沁一般送去大清为质,要是能再娶个公主最好;可惜他只有一个女儿,虽称公主,却不为大清皇室承认。 但只要香见去了大清,那他就能想法子让族人感念香见的恩情,届时香见有了声望,在大清也就有了份量,寒部也能借势。 见父亲动怒,寒香见心中有些胆怯,但想到自己的爱人时又涌现无尽勇气:“父亲,族人生活和乐,自给自足,为何一定要女儿与爱人离别,去往那遥远的大清!” 寒族长面色红涨,指着寒香见的手颤个不停,却迟迟说不出一句话来。 自给自足?生活和乐? 那为何就不能过得更好些! 寒部地处偏远,来往商队甚少,又多是奸诈之人,若能有大清做后盾,岂非能拉来更多助力! 寒香见看父亲这般生气,心中担忧,刚上前一步却被一巴掌直接扇倒在地。 “我真是将你宠坏了!寒部若是止步于此,来日被其余部族,被沙俄,被大……”寒族长硬生生改了口:“被大军入侵时,难道才开始求进嘛!” “我且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去大清。” 寒香见捂着脸庞,嗓音颤抖,却不改其意:“女儿不愿去。” “好好好,就你这般,去了大清也是为我寒部惹祸!” 一昔之间,寒族长宛如苍老数岁:“等开了春,我会随兆惠将军入京朝见,寒企也随我同去,你便留在部中好生反省。” 唉。 他也不止一次向兆惠将军打探过大清天子的性情,感觉并无开疆拓土之意,可如今也只能一搏了。 而这个脑子不清醒的女儿,寒族长直接将人关在帐篷中好生反省,吃穿用度都照着家境普通的族人来。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寒族长是希望待他从大清京城归来时能看到女儿的改变,可惜不等他们动身,兆惠将军先给他带来一个噩耗。 “寒族长,皇后驾崩,此乃国丧,你说的朝见一事恐怕得延后了。” 其实兆惠将军心中也有些遗憾,他听闻寒族长的女儿生的貌美体香,本想着献给皇上,可现在却是不成了。 而此刻的京城早已是满城缟素,虽是初春,却是满目萧条。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弘历起身走下玉阶,将一袭大妆的璟瑟亲手扶起,见女儿脸上的厚重妆容依旧难掩眼眶红肿时,叹气道:“璟瑟,你额娘定然不愿看到你这般不爱惜自己。” 璟瑟也是刚出了月子未满一月便收到皇额娘去世的消息,快马加鞭地赶回京城,若非身体康健,怕早就起不来床了。 “皇阿玛,儿臣想先去给皇额娘上一柱香。” 弘历已吩咐宫人将太医叫来,见璟瑟执意也是无奈点头。 进入长春宫时,回忆如潮水般涌现,可满目素白却将璟瑟拉回现实。 她真的没有皇额娘了。 哥哥和皇额娘都不在了。 心神悲痛间璟瑟一时不察,竟撞上从灵堂出来的人,险些仰过去。 “公主小心。” 被一把扶住的璟瑟恍惚间抬头望去,喃喃道:“令娘娘……” 守灵也是个轮班的差事,嬿婉正要回永寿宫歇息,却不想遇到了刚刚归来的璟瑟:“公主当是多注意些自个儿身子。” “多谢令娘娘关心。” 见璟瑟能站稳后,嬿婉松开了手带着人向外头走去。 而皇后的婢女莲心见璟瑟归来,早就迎了上来:“奴婢见过公主。” “莲心,是你啊……本宫想先给皇额娘上香。” 失去至亲的悲痛盖过了璟瑟心底的那丝异常。 灵堂中哀哭悲嚎,泪湿的帕子都能堆起一座小山,可凑近一闻,总是有些辛辣之味萦绕不断。 强撑着为皇后上了三炷香后,璟瑟终是晕了过去;再醒来时人已在熟悉的宫室中。 这是她小时候的房间。 “公主,您总算醒了!”莲心虽对皇后有怨,却也不想见皇后唯一的孩子出事。 当时璟瑟突然晕倒,莲心也是慌了神,好在一旁候着的太医冲了上来,安排好的宫人有条不紊地将璟瑟移到了空闲宫室内,场面这才没有乱。 不然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她们这些宫人也讨不得好。 “奴婢已让人去回禀皇上了。先前皇上来陪您待了好一会儿,一刻钟前方才离开。” 璟瑟轻轻颔首,心中也不知在思量什么,周身的气势却是一直在变。 莲心一边给璟瑟喂药,一边在心中默默想着:皇上命令贵妃与纯妃一同主持皇后葬礼,令贵妃考虑的却要比纯妃娘娘全面,也怨不得…… 喝完汤药后璟瑟直接开口问道:“莲心,本宫问你,皇额娘的身子是不是早就不成了。” 药碗摔落在地,残余的几滴药汁溅落在黑色绣鞋上,却不见痕迹。 “公主,皇后娘娘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不必多说,璟瑟已懂了莲心的未尽之言。 皇额娘是透支了寿命,才换来几年的康健。 此举还能为了什么,左右都是与她有关。 “本宫知道了。” 短短一句话,却是说的璟瑟满口血腥气:“皇额娘,还有交代过你什么吗?” 莲心立刻将皇后生前所交代的事悉数说出,其实也没有什么,左右不过一些财物人手。 “……娘娘还留了一道请封继后的懿旨,说是让公主您呈给皇上。” 这一封懿旨中并未写明皇后所希冀的继后人选,只是说不望后宫无主,请皇上早日立后。 璟瑟抚摸着那卷懿旨,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皇阿玛与皇额娘也有过携手共进的时光,可终是走向陌路,末了仍在算计。 “这封懿旨,本宫自有打算,不要让旁人知晓。” “是,公主。” 情绪缓和些后,璟瑟心底的那丝异样又翻涌而上:“莲心,令贵妃可是出了何事。” 令贵妃的打扮与其余妃嫔有些不一样,让她觉得有些奇怪。 莲心诧异了一瞬,回禀道:“公主,令贵妃的生母半个月前突发疾病过世了。” 而皇后是则是在一月前崩逝的。 怨不得。 璟瑟明白异常在哪了,重孝在身自然与国丧不同。 那额娘的这道懿旨倒是有了呈上的好机会。 第65章 如懿传 卫嬿婉 65 永寿宫。 澜翠解下嬿婉膝盖上的护膝,露出的皮肤上已可见青紫:“快将烫好的药包拿来,将里间守好了别让旁人进来。” 看着一殿的人忙中有序,嬿婉也不阻拦。 膝盖上的伤只是看着可怖罢了,若是她想,也可以不留半分伤口,只是要是需要再伪造伤口可就得不偿失了。 “主儿,长春宫传来消息,和敬公主已经醒了,任太医说只是疲累过度,休养几天便好了。”孝贤皇后的葬礼由嬿婉与纯妃一并主持,长春宫内自然也安插了永寿宫的人,春婵方才就是去对接消息了。 嬿婉“唔”了一声,久久不见下文时半睁开眼:“还发生什么?” “颖嫔娘娘跪灵时晕厥过去,太医说遇喜已满两月,胎气有些不稳。”春婵晓得自家娘娘不喜颖嫔,可子嗣到底是宫中头一等的要紧事:“纯妃娘娘遣人来问,是否能先让颖嫔回宫安胎。” “可派人去了养心殿回禀?” 春婵摇了摇头。 嬿婉顾及着膝盖上的药包,克制地伸了个懒腰:“查清前些日谁给颖嫔请的平安脉,看看脉案怎么写的,若是含糊不清,便以渎职论罪;这几日在长春宫值守的太医均扣出三个月的俸禄。” “至于颖嫔,遣人去养心殿回禀,看看能不能请任牧去一趟,别闹出人命。” 现在任牧明面上已成了皇帝的心腹,调遣都得听从皇帝吩咐。 甩锅嘛,谁又不会了。 这边刚吩咐好,外面又有宫人进来回禀说几位阿哥回来了。 “儿子给额娘请安。” 嬿婉自个儿撤了腿上的药包,收拾齐整后绕出屏风:“快些起来。额娘已让人备了些饭菜,吃一些再过去。璟琇她们两个已用过了,方才前往长春宫探望和敬公主去了。” 永琛是送永璐他们三个回来的,自个儿还得回灵堂守着。 这会儿见了额娘又听完两个妹妹的消息后才定下心来,干扁的肠胃立刻开始昭示自己的存在。 “咕噜~咕噜~咕噜~” 丧仪刚开始时,嬿婉就吩咐人每日都给永琛的荷包中塞些顶饿的素饽饽,想着这小子机灵,能自己垫巴几口。 却没想这一荷包的饽饽对于正在长身体的永琛来说根本不抵用,顶多是让肚子回来再叫唤罢了。 很快一海碗龙须面并着几碟小菜端了上来,永琛也顾不得多说什么,端着碗便吃了起来。 等腹中有了饱腹感后,永琛便不再用膳,漱口之后同嬿婉说道:“额娘,今日丧仪上大哥与三哥间又起了口角,但此次是六弟上去相劝的。” “永珹?” 永琛点点头:“这几年六弟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也不像先前那般了。” “玉氏仍在,太医们也不敢不尽心。”嬿婉抿了口茶水:“那永琛你是怎么想的?” 这些阿哥是永琛的亲人,是他的血脉兄弟,或许还将是生死仇敌。 无论做出何等决定,后果还都将是永琛自己来背负。 十五岁的少年文武双全,尊上怜下,更有一颗重情重义之心。 “额娘,儿子想等等看。” 永琛不是在赌,六弟永珹的生母很大程度上笃定他未来在大清最高走到贤王这一步,他又何必亲手掀开兄弟相斗的序幕。 “好啊,那就等等看。” 永琛不自觉松了口气,即便已开始上朝办差,但面对额娘的询问时他有时还是难免紧张。 见儿子这副样子,嬿婉心中有些好笑:“你呀,永琛,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额娘都会支持你的。因为你的命运只能握在你自己手中,记住了吗?” 永琛郑重地点了点头:“儿子记住了。” 谈心结束,嬿婉也放永琛去歇息。 她在永璐几个的房间中为永琛备了张床,对外便说是照顾幼弟,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毕竟三个刚过周岁的烫手山芋,除了同胞兄长,谁愿意伸手去接。 …… 圆明园,慈云普护。 “皇帝,哀家知道皇后崩逝使你伤心,但你还是要保重身子才好。” 因着这几年里太后与钮钴禄家安分守己,恒娖长公主也帮着解决了不少麻烦,弘历面对太后时的的确确是个孝顺儿子。 “儿子知道了。皇额娘,皇后生前留下一道懿旨,说是请儿子早立继后,以免六宫波动。” 太后略有些诧异,感慨道:“她也不愧这一个贤字,那皇帝如何想的?” “儿子欲暂时不立新后,但后宫中不少嫔妃都伴驾数年,所以儿子打算等过两年大封六宫。” 太后颔首:“你心中有数就好。哀家瞧着,令贵妃她们几人管理宫务倒也是公允。” 如若不然,皇帝又怎会歇了册立继后的心思,太后看的很清楚。 皇帝如今年岁上来了,看着一个个年富力强的阿哥怎会不生防备,前些日不是又训斥了三阿哥。 等着吧,往后还有的乱呢。 正事聊完后,母子二人闲聊几句,不知怎地到了颖嫔身上。 “皇帝,如今颖嫔遇喜,哪怕为了皇嗣,你也该将她宫中份例提回到嫔位啊。” 弘历却是不想应,他知晓颖嫔有孕时,惊喜没多少,倒是有几分后悔。 后悔当初颖嫔入宫时位份给高了。 经之前那事后,弘历心中已不愿让颖嫔生养,谁知道颖嫔养出的孩子会不会随了生母的短视自利,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皇额娘,颖嫔如今胎相已稳,份例一事改不改的也无妨。” 太后一听便晓得弘历还记着颖嫔的旧账,便也不再多说;又聊了两句后弘历便起驾回九州清晏去了。 福珈端了新茶进来时发现太后仍在出神,不由问道:“太后可是有何事扰心?” “哀家也同皇帝做了数十年的母子,也算了解他的性情;而令贵妃的圣宠至今未退,哀家先前怎么就能轻视了那个小宫女?”太后摇了摇头,自嘲两句。 见福珈开口想劝慰她,太后抬手止住:“哀家这把年纪了,还有何看不透的。只是可惜了永琛和璟琇的婚事,怕是得晚上几年喽。” …… “婚事?” 嬿婉捏了捏那薄薄的耳垂,笑眯眯道:“你可不是第一个问我的。” 进忠一愣,这五阿哥的婚事宫中不止一个人惦记着,能询问令主儿的人也不少,为何令主儿会特意提起? “皇后丧期尚不满一年,还有杨佳氏逝世不久,他们两个的婚事还能往后延一延。” 她曾让任牧以太医的名义调查过大清这些年来新生儿的存活率及夭折原因,得出的结论也呈递到了御前。 弘历再如何自傲,也是明白这天下还是百姓最多;当然,人口越多,税收也越多。 所以直接下发了圣旨,无论男女,皆要等到十八岁后再行成亲,违者当以苟合论处。 即便皇室子女自订亲到成婚需要很长时间筹备,永琛他们两个也可以等到两年后再行考量。 “那第一个问令主儿的是哪一位?” 嬿婉松开了手,支着头笑道:“皇上啊。” 但凡当初杨佳氏的死讯再早传来几日,皇帝都不会向她提起此事来。 可惜了,还是要送到这位手中。 “进忠,今年是何年月了?” “乾隆二十一年八月初一。”对于眼前人,进忠永远都会做到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明日让你看一出戏。”嬿婉脸上的笑容越发绚烂,仿佛这出戏乃是千载难逢:“一出好戏,只会演这么一次。” 进忠不明所以,但依旧认真应下。 第二日。 弘历处理完政事后去了园中闲逛,因着图一份清净,这路是越走越偏,不知不觉就来到一处略有些荒芜的院子。 自登基以来,弘历就命人修整圆明园各处,誓要揽尽天下美景,数十年过去圆明园已是美轮美奂,故而乍一见到这破败之处,弘历简直不想相信。 等李玉叫来四周当差的宫人进行问询后,弘历才从脑海深处翻出这样一个人。 珂里叶特·海兰。 一想到这个旧人,就免不得另一位旧人。 李玉也没想到皇上这么巧走到这儿来,即便现在的他早就远了翊坤宫。 惢心早已嫁人生子,娴主儿也早已失宠落寞,他这个养心殿副总管何必再上赶着呢。 当初皇上发配这位的缘由中就有一条是与娴主儿有关的,这若是再翻起旧账,可真就…… “今日是八月初二吧?” 听出弘历的语气中有两份感慨,李玉拼命转动着脑子。 快想啊! 八月初二是什么日子! 寿辰?哪位老大人的忌日?还是…… “去曲院风荷。” 李玉恍然大悟,八月初二啊,是潜邸时侧福晋入府的日子。 没成想,竟还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到底是自己年少时刻骨铭心过的人,弘历如今细细忆起,也是忍不住唏嘘。 待来日大封六宫时,将青樱的位份提回来吧,总不好落在新人后面。 曲院风荷中只住了如懿与婉贵人两人,婉贵人是个不爱出门的,大家又都是潜邸旧人,按理说本应相处融洽,可到底事与愿违。 “主儿,您都在屋子里闷了一天了,奴婢扶您出去走走吧。” 婉贵人恍若未闻,细细勾勒好画中人的眼眸后才长出了一口气:“这圆明园凉爽的很,我这里也不需要人伺候,你自下去歇着吧。” 这不大的书案四周挂满了同一人的画像,每一幅都被其主人爱护的极好。 “奴婢还是在这儿陪您吧 。”宫女拿起墨条在砚中磨墨,小声抱怨着:“也不知娴贵人的病到底好没好,这几日奴婢见了她总觉得瘆得慌,偏娴贵人身边的容佩还粗莽的很,园子里的人都避着呢。” “不得胡说。” 婉贵人斥责了侍女一句,但想及当年潜邸中的两位侧福晋时心中也是唏嘘,谁能想竟成了这般境况。 此时房间外传来请安声,侍女惊喜道:“主儿,是皇上来了。您不是一直想见皇上吗?咱们出去瞧瞧吧。” 婉贵人到底是敌不过自个儿的那颗心,起身站了起来。 在宫里时,钟粹宫上下没一个得宠的,皇上偶尔为了几位阿哥过来小坐,婉贵人也不敢上前打扰,唯恐碍了纯妃娘娘的眼。 仔细算起来,除却逢年过节她基本不曾见过皇上。 那画中人像的五官她也是越发没了把握。 她只看一眼,就一眼便好了…… 可刚一踏出房门,便听得砰的一声,抬眼望去便是娴贵人重重推开皇上的场面。 弘历这些年来疏于弓马,加之先前便伤过身子,一时不察竟真被如懿推倒在地。 “皇上!” 满院子的人都挤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将弘历扶了起来。 如懿站在一旁,冷眼瞧着这一幕,眼底深处竟是怨恨交织。 在翊坤宫‘养病’的几年,她反反复复地去揣摩金玉妍的话,去推衍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午夜梦回间都是那些青涩动人的时光,可最终的事实却是让她几近心死。 什么皇后,贵妃,嘉嫔……她所在乎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人。 可她的少年郎,她的弘历,竟是从一开始便在算计她。 弘历明知她只想与他白头偕老,子孙绕膝,什么高位荣宠她都不求,却依旧对她起疑,对她防备。 既如此,她又何必守着过去的青樱红荔,所以方才弘历唤起她的旧名时她是那般厌恶反感。 “娴贵人,你疯了不成!”弘历面色涨红,什么旧情日子都被怒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如懿依旧是那副清傲之姿,淡淡道:“嫔妾若非病愈,又怎能出得了翊坤宫。皇上千金圣体,怎好踏足这冷地。” 随后抛出一张手帕,手帕中像是包裹着什么,落地后散落开来露出了真容。 “头发……娴姐姐,你竟然……”婉贵人正搀着弘历的一边手臂,羞红的面容也在看见那缕黑色断发时变得煞白。 “皇上怕是忘了,自寒宫之日起,世上只有乌拉那拉如懿,再无青樱。今日嫔妾便以此物祭奠过去的青樱。” 自认语尽恩绝,如懿转身便要回屋,却听得身后一阵慌乱。 慌忙转身时,袍袖划过桌上那盆久不开花的绿梅,使其摔落在地,泥土四溅开来,一粒圆滚滚的种子滚落至一旁,直到被人拾起。 “小家伙,以后你想做什么?” “做…做藤。” 不想开花,不想再做树,要做那绿盈盈的藤蔓。 素手拂过,种子便消失于这方世界内,转而落入一团透明火焰中化为灰烬,顷刻间一颗绿芽便破烬而出。 第66章 如懿传 卫嬿婉 66 九州清晏 随着太后、令贵妃与恒娖长公主自殿内走出,等候良久的一众嫔妃也急忙迎了上去,以纯妃为首率先问道:“太后娘娘,皇上圣体可否无恙?” “皇帝已歇下了,有婉贵人在里头陪着,你们先回去歇着吧。” 嫔妃们自是不甘离去,若是能在此时侍奉在皇上身边,说不准下一个得宠的就是他们了,却不想让婉贵人拔的头筹。 凭什么! 纯妃心中暗喜,婉贵人是她钟粹宫的老人了,她若能得宠,也算一个助力:“太后,那娴贵人该如何?” 皇宫里藏不住秘密,园子中也一样,曲院风荷发生的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太后心中自是将皇帝和如懿都臭骂了一顿,一个瞧不清形势,一个上赶着找不痛快;可其余妃嫔却都是将如懿恨之入骨了。 若是皇上出了个三长两短,有子的妃嫔还好些,其余人还争个什么。 “太后,嫔妾恳求严惩娴贵人,以儆效尤。” “娴贵人擅自断发,导致圣体有恙,嫔妾也求严惩娴贵人。” …… 有一个开口的,其余嫔妃也都纷纷应和起来。 太后听得心烦,怒斥一声:“好了。你们这像什么样子!娴贵人那儿哀家会与皇帝商议,你们都回去好生为皇帝祈福!” “臣妾领旨。”妃嫔们不情不愿地离开,而纯妃落后几步留了下来,满脸写着“我有话要说”的样子。 说了好些年藏满心眼的话,太后如今就看不得这副样子:“纯妃,你还有何要事?” “禀太后,臣妾先前派人守在曲院风荷四周,宫人来报,说娴贵人……好似疯了。” 疯了? 疯了。 太后沉吟片刻:“可有太医前去诊治。” “江太医已然去了,说是娴贵人因被刺激狠了,才犯了旧疾。” 事已至此,太后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如懿那个性子同他姑母如出一辙,却少了几分脑子,多了几分偏执,落得这般下场也并非不可能。 方才太医说皇帝经此一病,已有中风之兆,日后恐经不得劳累动怒。 唉。 皇帝当初不惜违背先帝和她的命令也要娶的青樱,现在这般局面也算的是咎由自取了。 “既如此,多找些人看住她,务必不能让她出事;等皇帝好些后,再行处置吧。” 说到这儿,太后面容上也露出几分疲累:“哀家便先回慈云普护了,令贵妃,既然皇帝相信你,这段时间便由你主持事务。” “臣妾领命。”嬿婉认真说道:“但臣妾只怕是分身乏术,所以想请纯妃娘娘帮忙看守娴贵人。” 这一点要求太后直接就答应了。 单凭如懿断发这一举动气病皇帝,有心之人稍加利用便可置她和乌拉那拉家于死地。 早知道如懿能愚蠢疯魔至此,当初她与景仁宫相斗时说什么也要把如懿塞给三阿哥弘时。 乌拉那拉家的血脉,有毒啊。 送别太后与纯妃后,嬿婉光明正大地将进忠喊了过来,美名其曰商讨事务。 “令主儿。” 嬿婉先给进忠吃了颗定心丸:“没事,尚在我们的掌控之内。之前我同你说的事都查清了吗?” “查清了,景仁宫留下的眼线现都已挖了出来。” 嬿婉点点头,调笑道:“废了我们这么多功夫,却是要为他人做嫁衣了。” 弘历如今最为宠信的还是毓瑚,他现在病倒,明面上是让她处理事务,但毓瑚定然也是暗中监察着。 所以这些乌拉那拉家的人交给毓瑚去发现可是要可信的多。 进忠偏过头去蹭了蹭那柔软的手心:“令主儿冰雪聪明,有了毓瑚做跳板,娴贵人这次当是再也翻不了身。” 断发……真不知道景仁宫那位逝世前都交代了她些什么。 这么些年,进忠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找死的。 不过,她也的确是为令主儿省了不少力气。 进忠又怎会看不清嬿婉这些布局是为了什么,可那又怎样。 他心心念念的只是,令主儿能不能如愿得偿罢了。 …… 任牧的医术已是太医院的最高水平,给嬿婉的结论是,若弘历能安心休养,再活上五到十年没有问题。 可嬿婉却不完全认同。 毓瑚这是还没来回禀,等知道了景仁宫的事,她不信弘历能好过到哪里去。 再加上永璜和永璋两个争的跟斗鸡眼似得,皇帝又能有几年好活。 且等着瞧吧。 “你说什么!” 太医开的汤药需要趁热服下才能不失药效,婉贵人在九州清晏的这些日如美梦一般,服侍汤药这些事更是亲力亲为。 “婉贵人,皇上有要事处理,这会儿不见旁人的。”李玉笑着伸手拦人,却敌不过做的事有多么讨人嫌。 婉贵人不赞同道:“李公公,任御医说过这汤药不能久放,天大的事也越不过皇上的龙体康健啊。” 李玉赔笑着,心中却是不屑。 毓瑚来禀报的事皇上怎会让旁人知晓,他都被赶出来守门了,一个失宠已久的贵人又能耐什么,不过是讨了个巧便抖起威风来了。 婉贵人见眼前的李玉的确没有半分相让的意思,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想再试试时,进忠推门进来,恭敬道:“师傅,令贵妃娘娘遣人过来禀报,颖嫔突然临产,眼下有些难产。” 李玉皱眉,虽然颖嫔不为皇上所喜,但这皇嗣却是实打实的。 这时毓瑚走了出来传旨:“皇上有令,请婉贵人同奴婢一同过去瞧瞧。” 婉贵人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她的事,但皇上金口玉言,她只能将汤药交给李玉,自个儿与毓瑚一并前往颖嫔所居的武陵春色。 而九州清晏内的气氛却是越发沉重。 “进忠,朕有事吩咐你去做。” 李玉端着药碗站在那儿有些尴尬,末了也只能舔着脸过去:“皇上,婉贵人特地嘱咐了,说是汤药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 前去武陵春色的路上,婉贵人心中都有些惴惴不安,无论她如何探问,毓瑚都是油盐不进的样子。 这使得婉贵人进入武陵春色时,心中的紧张感飙升到了巅峰。 “啊———” 毓瑚及时扶住瘫软的婉贵人:“贵人小心。” “姑姑,这……颖嫔怎么 叫的如此凄厉?”叫声已经消失,但婉贵人仍旧是心有余悸。 毓瑚一边安慰着婉贵人,一边也是生出了几分隐忧和警惕。 颖嫔的叫声的确有些过了,而且这个时候怎么能浪费力气在喊叫上…… 莫非有人故意为之。 这时有一宫女走来:“奴婢请婉贵人安,令贵妃与纯妃娘娘眼下都在,请您进去。” 等落座之后,婉贵人依旧有些腿软,望向房内的目光也难藏担忧害怕。 “奴婢毓瑚,请令贵妃、纯妃安。敢问颖嫔娘娘眼下如何了?” 嬿婉支着头,面上难掩烦心,说起话来也不客气:“接生姥姥都已进去了,但颖嫔畏疼,加上过于紧张,这才有些难产。眼下太医正在开方。” “那,方才那声喊叫……” “用了软木,却被颖嫔自己挣脱了。” 毓瑚呼吸一窒,真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不生了!我不要生了!回草原!我要回草原!” 房间内一时无声。 毓瑚之前还觉得皇上所颁布的旨意有些荒谬,现在已转变了想法。 或许…… “止痛的汤药还未开好吗!没见颖嫔用着的软木都碎了,还不拿新的进去!”嬿婉横眉冷对,周身气势也是蓦然升高。 一众宫人像是被解了穴道一般,纷纷忙碌起来。 “贵妃娘娘,你去做什么?”见嬿婉掀开帘子走向里间,纯妃赶紧起身问道。 原本美艳的眉眼掺了冷冽后变得格外尖锐逼人:“本宫进去瞧瞧,纯妃有什么话要说。” “没,没有。”纯妃悻悻然地坐了回去。 颖嫔依旧是她的仇人,颖嫔肚子中的孩子嬿婉也不喜欢,却也不会下手。 她本来是想冷眼旁观,但见着毓瑚和婉贵人一并前来时,她改变了主意。 谁让,她本就不是好人呢。 随着珠帘又一次晃动,里面的声响也渐渐平息,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屋内响起一道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总算生了。”纯妃松了一口气:“也不知是位小阿哥还是小公主?” 接生姥姥抱着一个粉色襁褓走了出来,恭喜道:“颖嫔娘娘诞下一位小公主。” “颖嫔如何了?” 太医也已诊完脉:“回禀令贵妃,颖嫔娘娘只是有些脱力,好好修养便可恢复。但七公主在母体中憋的有些久,恐伤及肺腑,需得精心养护……” “只要能治好七公主。”嬿婉直接一锤定音。 纯妃以为以今日的事到此就该结束了,却不料还有人没有登台唱戏呢。 ****** “那是我的孩子!皇上为何要抱给婉贵人养!” 可小公主姓爱新觉罗,是皇上的亲生女儿,是大清的公主啊。 别说是给小公主换个养母,就算是玉牒,皇上想改也是能改的。 恪贵人熟练地拍了拍颖嫔的肩膀:“她现在已是婉嫔了。与其伤心,你不如早些养好身体,日后你与皇上还会有孩子的。” 颖嫔的哭声一顿,身体也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我不要……我要将我的孩子带回来。”颖嫔挣开恪贵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榻向外跑去。 “快拦住你们娘娘!”恪贵人被推倒在地,被人扶起时手臂也是不住的剧痛。 “主儿,您的手臂得寻太医瞧瞧啊。” 恪贵人忍痛到:“先拦住颖嫔。要再让她闹出乱子来,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但颖嫔有几分力气在身上,宫人们也是心有顾虑,一时间武陵春色乱作一团。 “做什么呢。” 纯妃一进来就是这副鸡飞狗跳的样子,赶紧叫停:“还不快将颖嫔扶回床上歇着。还未出月子,怎么下地呢!” 有了做主的人下令,颖嫔也很快被重新送回了房间歇息。 纯妃耐心劝了几句,可颖嫔却是越闹越凶,最后还是直接将太医开的安神汤直接喂了下去,这才安静下来。 “纯妃娘娘,今日多亏了您了。” 这些时日永璋在朝堂上连番受挫,纯妃也是心神俱疲,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却注意到恪贵人一直捂着手臂:“恪贵人,你的手怎么了?” 一旁的宫女连忙为自家主子告冤:“纯妃娘娘,我家主儿为了拦住颖嫔娘娘被推在了地上,这才伤了手臂。” 纯妃叹了口气:“太医,你先去瞧瞧恪贵人的手臂吧。” 随后转身对着安静站在一旁的毓瑚说道:“毓瑚姑姑,你也看到了,颖嫔这般模样的确……唉。” “纯妃娘娘,奴婢回去后会如实向皇上回禀的,这里就劳烦您暂时照看了。” 纯妃只能笑着应下,而毓瑚刚一离开,便有好些人盼着她回来了。 唉。 皇上只是颁布了一道圣旨,可她们却是实实在在地忙活了好些日子啊。 …… “皇上,奴才已经将人都转移到了周边皇庄上,都已检查干净了。” 弘历披着件玄狐大氅,黑色皮毛衬得面色越发蜡黄,止不住咳嗽:“咳咳…做的…不错,严刑拷打!得到…咳咳…证据后……全部就地处死!” 进忠垂首应是。 “下去吧,处理的干净些。” 如今撑着这副虚弱的身体,痛在己身时,弘历可谓是恨透了如懿和乌拉那拉家。 这些日来但凡能让他扯上联系的人,无论朝臣还是后妃轻则斥责,重则严惩。 可这些也不能让他的身体恢复到先前的康健,所以弘历现在的性情真可以称得上一句随心所欲,爱恨为先。 “皇上,毓瑚姑姑回来了。” 弘历摆了摆手,示意进忠先下去:“让她进来回话。” 可毓瑚的话才说了一半,弘历已开口叫停:“告诉宗人府,将七公主璟媖的玉牒改至婉嫔名下;再去告诉颖嫔,再有一次朕便嫔派人送她回草原,随了她的心愿。” …… “什么!改玉牒!皇帝糊涂了不成!” 颖嫔闹出来的事太后也听说了,所以在皇帝将七公主抱给婉嫔养时她没有站出来反对。 但这改玉牒可不是小事!这一笔落下去了,七公主同颖嫔的关系连史册上都不能多写一字。 回头再传到草原上,这满蒙联姻的旧俗可真是让皇帝毁了一半。 恒娖长公主与福珈一步不离地扶着太后后,生怕气出个好歹来。 “额娘,那您要去九州清晏吗?皇上如今怕是听不进旁人的劝诫。”恒娖担忧极了。 太后不得不去,如今中宫无主,她这个太后就必须得行劝诫之责。 “派人去碧桐书院请几位阿哥过去,还有璟琇和璟妘也一并过去。” 第67章 如懿传 卫嬿婉 67 “又禁足一个?” 嬿婉也是乐了,这回她都没动手呢,又倒下一个。 璟琇气呼呼道:“额娘,您说这些日来大家都知道皇阿玛需得静心养病,可慎嫔却在这个时候……” “璟琇。” 嬿婉轻声开口,言语中却是不容拒绝的意味:“你皇阿玛是皇帝,说出口的话便是金口玉言,违抗圣旨轻则杀头丧命,重则抄家灭族。” “慎嫔的确有她自己的心思,可你皇阿玛就真的无辜吗?” 太后下旨,将慎嫔降位,直接送回去禁足启祥宫,知道情况的宫人全都被封口,而前朝也没有人上奏反对,就连慎嫔的两个弟弟都没有。 要知道,慎嫔顺风顺水走到如今,绝大部分都是依赖她阿玛桂铎的遗泽;而哪一朝都不缺少以死劝诫的臣子。 所以一切平静的背后只有一个原因—— 做错事的,是皇帝; 皇帝做下的,是丑事。 嬿婉不曾遏制儿女对父亲的舐犊之情,这是天性,是本能。 无论现在如何,过去的那些美好不会消退。 但她也不会允许这些情感蒙蔽了他们判断是非的准则。 可以为爱人、亲人、友人宽容,但底线不可后撤半分。 “额娘……” 嬿婉低头逗弄怀中的小儿子,听到女儿委屈的声音半抬起眼皮,像是那统领族群的狼王,该教训时下口毫不留情。 “怎么不继续说了?连缃叶都没跟上你,不知道的还以为宫里出什么事了。” 缃叶可是从小就伺候璟琇的宫女,腿脚都练出来了,如今也才三十岁上下,可想而知璟琇跑的有多快。 璟琇委委屈屈地安静下来,不再说话;而永琛和璟妘对视一眼后,也不敢开口求情。 这件事的确不该闹大,毕竟璟琇\/姐姐已经在九州清晏已发过脾气了。 “从今日开始,你的课业翻上两倍。” 璟琇心甘情愿地应下:“是,额娘。” 她就是太气了,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见小儿子开始打盹,嬿婉将孩子递给了乳母:“将十一阿哥抱回去睡吧。” 等乳母走后,嬿婉捏了捏自个儿的肩膀,可算将最后一个哄睡了。 很快捏肩的差事被人接了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就像画画一般,颜料用的恰到好处。 “怎么,想给你姐姐求情?” 璟妘卖乖道:“姐姐她也是关心则乱,等皇阿玛知道了也不会生气的。” 是啊,但那父亲的脸面却也挂不住了,照着皇帝现在的性情,谁知道脑子一抽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永琛,你还打算等一等吗?” 要是这类似的事再发生一次,嬿婉想想都觉得烦心。 正安静沉稳的永琛忽然被提问,却也没有慌张:“大哥和三哥那儿不需要儿子插手,他们已自乱阵脚;而六弟那儿,儿子已送去了金庶人的书信。” 金庶人,这个称呼倒是很久没有听过了。 她只晓得这人还活着,其余的也没有多加关心。 从行宫到京城,距离也算不得近,所以这书信何时到手的,又如何让永珹相信的? 孩子真的长大了。 …… “朕打算减少贸易口岸,留下广东一处给那些洋人上岸经商。你们几个觉得如何啊?”弘历一边喝着参茶,一边向站在身前 的几个儿子询问。 大阿哥抢先站了出去:“皇阿玛,儿臣认为我大清乃是天朝上国,万朝来贺也是理所应当,却那些洋人在我国境内肆无忌惮,缩减通商口岸的确能有力震慑其余国家。” 三阿哥不甘示弱,说出的话虽不是舌灿莲花,却也是极为赞同的。 弘历面色不改,既不像满意,也并非不满,向着剩下的两个儿子问道:“你们两个呢?” “皇阿玛,儿臣觉得不应缩减通商口岸,反而应该增设。虽说眼下大清四海升平,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弘历像是有了几分兴趣:“既如此,怎能让洋人在我大清之内逗留?” “洋人来访,大清自是拿出东道主的姿态面对;但不能以偏概全,只听一面之词。此外,儿臣还认为未来应组织一支朝廷自己的舰队,去远洋探听真假。” 此言一出,大阿哥和三阿哥可是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他们除了把对方当对手,能被看进眼中的就只有永琛了,而永珹这个病秧子根本没被他们放在眼里。 眼看皇阿玛的病况不见好转,能多踩对方一脚是一脚,指不定这一下就把敌人彻底踩下去了。 但没吵几句,弘历便开口叫停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今日就先论到这,朕还有政事需得处置,各自回去吧。” 众阿哥:“儿臣告退。” 出了九州清晏后四人没走多远便各自散开,永琛同两位兄长告别后向着后宫的方向走了几步后停下脚步。 “我打算去永寿宫同额娘请安,六弟这是要?” 永珹轻咳几声:“五哥,我打算去一趟寿康宫。” 永珹的胞弟永璇从生下来后便送到了寿康宫交由太妃们抚养,到了年龄后也去了撷芳殿起居,闲暇时常去寿康宫探望几位太妃。 久而久之的,永珹也成了寿康宫的常客。 两人的生母获罪被废,但弘历或许是怜惜吧。 因病弱而无缘大位,反倒是让他多了几父子温情,对于永珹的一些个行为都抱以宽容的态度。 话说到这了,那就一块走吧。 一路上两人都是默默无言,快要分道扬镳时永珹蓦然开口:“五哥,你可听说近来边境雪灾一事?” “听闻来京叙职的兆惠将军已快马赶回,当地也有大清驻兵,应当能减少人员伤亡。” 永珹垂下头,看不清脸上是何表情低:“他们是外族。” 那又如何。 大清创立之初便是满族与蒙古相互扶持,如今也是大力推行汉家文化,若真要分个里外,也不知大清还是否存在了。 生活在大清领土上,遵纪守法,缴税生活,怎么不是他们大清子民呢。 可这些话永琛都未曾说出口,绕开这个话题道:“六弟,边境不容有失。好了,永寿宫快到了,为兄就先走一步。” “五哥慢走。” 刚一到永寿宫,永琛便被三个小肉团扑了个正着。 一连串的哥哥在耳边唤着,永琛先应那个都能惹了另外两个不高兴,干脆一并都抱起来颠了颠:“额娘呢?” 虽然少年的胸膛并不宽阔,可有力的臂膀将永璐三个搂在一处,让三个小家伙高兴极了。 “额娘,用早膳。” “对,香,好吃的。” 被两个哥哥抢了先的永璘立刻搜刮着已掌握的词汇:“不让永璘吃!” 这可是招的其余两个也附和起来,你一字他一字地向永琛告起状来。 永琛能怎么办,不能应,也不能说,只能谈天说地。 “五阿哥,娘娘说让您进去说话,三位小阿哥该继续玩了。” 对于突然出现的春婵,永琛不失沉稳地将三个弟弟放了下来,像是没注意到耳边的告状声都消失了一般。 只是进入殿内后小小地控诉了一声:“额娘,永璐他们瞧着比上次瘦了些。” “你近来眼力见涨啊。三个加在一块还没瘦两斤,偏被你看出来了。” 嬿婉也是服了这三个调皮鬼了,整日在宫里招猫逗狗,累的玉团它们见了就躲,结果竟然体重超标了! 一问才知道这三个在外头的食堂多着呢:撷芳殿,璟琇宫里, 慈宁宫,御膳房…… 这里偷吃一口,那里多吃一点,回来照常用饭,再加上三个小鬼互相打掩护,还真让他们给瞒住了。 “教了几遍不许暴饮暴食,偏要贪嘴,就该自个儿受着去。”嬿婉用完最后一口早膳后,慢悠悠说道。 小孩子不知饥饱,大人还能不知道吗? 听出额娘的言外之意后,永琛干脆说起了先前在御书房的事。 “说的不错。若没有自己的耳朵与眼睛,大清与抱金过街的小儿又有何异。” 当下殿中只有她们母子二人,嬿婉也直接将自己为儿子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 “额娘,这是?”永琛看着眼前的一堆细碎物件,不明白额娘送他的这是什么? 配饰?可这也太小了些。 但很快永琛就见证到,在他额娘的一双手中这些零件是如何变成了一把精巧的火铳。 见永琛一双眼睛都瞪圆了,嬿婉将火铳放在桌上:“西洋那边儿的新火器,拿回来后改进了些。最多连射十发,射程……百步总是有的。” 这可比大清最先进的火铳要强的多。 永琛语气有些艰难:“额娘,您说的改进……” “改进后,杀伤力约莫提升了五成左右。”嬿婉示意儿子将火铳拿起来瞧瞧:“圣祖一朝有一位叫戴梓的朝臣,虽获罪流放,但他的一些个手稿都留了下来;何况大清人口众多,寻一二有天赋的人并不困难。” 永琛那激动的心情刚平复了些,就又见着他额娘飞速地将火统又拆成了一堆零件。 “什么时候你学会组装拆卸了,这火铳就归你了。” 永琛缓缓呼气,起身郑重行礼:“儿子多谢额娘。” ****** “哎哎,将那香炉收好了,小心着些。” “还有这枕头,也得带上。” 随着一样样东西搬离,养心殿变得越发空旷。 若是说与上次南巡有何不同,各人说法不同,但要是让养心殿的人来说,那就是他们需要准备的箱笼比上回多了一倍不止。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皇上近来越发难以安寝,浅眠多梦,回头南巡路上要是因为这些再发了脾气,他们可担待不起。 先前三阿哥,不,忠贝勒被出嗣,不就是因为皇上动了怒,任凭纯妃娘娘如何求情,都没能改变最后的结局。 此次南巡皇上下旨让大阿哥和五阿哥留京监国,年幼的皇嗣也都下旨送去了撷芳殿统一照料。 随着离南巡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皇宫里也是难免喧嚣,这份热闹甚至传到了不见天日的地方。 “哎,今日门锁了吗?” “锁了,放心吧。” 一个嬷嬷拢了拢身上破旧的棉袄:“这风刮的这么紧,也不知南方这会儿暖不暖和。” “你这不废话,要是不暖和,皇上干嘛要去南巡啊。”老嬷嬷艳羡说道:“要是咱们也能跟着去南巡就好了。” “想得美。咱们这都一把老骨头了,怕是没到南边就死在路上了。” 两个嬷嬷唏嘘了片刻后又小声嘀咕起这小佛堂里的人:“咱们这些做奴婢的是苦了些,但也好过里头这个。” 这小佛堂是新修的,空间小的走几步便能到头,而且矮的根本直不起身,只能在那儿一日日地跪在那蒲团捡佛豆。 在里面负责看守的是两个又聋又瞎的嬷嬷,任凭里面的人如何叫喊咒骂,这两个嬷嬷也只会日复一日的重复主子的命令。 只要人活着。 被囚禁在不见阳光的方寸之地,折磨不见尽头,偏又求死不能。 老嬷嬷单是想一想,就觉得还不如做个奴婢,虽然她们这辈子也是别想离开这里了。 但能吃饱穿暖,不至于无家可归,不比那原先伺候里面的那位强。 刺了耳,又灌了哑药,扔进辛者库也不知能活几年。 “谁能料到呢,里面的当初也是皇上潜邸里头拔尖的人儿啊。” “潜邸?那时候的主子如今宫里还有几个。等着吧,明年选秀时宫里又该进新人了。” …… “额娘,您就没什么要嘱咐儿子的吗?” 瞧着自家额娘满心满眼都是要出去游玩的快乐,永琛心里有些憋屈。 上次南巡额娘没去成,他们去了;这次额娘和弟弟妹妹都去了,他又去不成了。 “交代什么?” 其余的孩子都跟着一道南巡,霍棋母子三人也在南边,还有什么能被拿去做威胁永琛的把柄? 嬿婉翻到一件喜欢的首饰,面露满意:“后宫是纯贵妃和婉妃主事,要是你还能被算计了,额娘可真是不用交代你什么了。” 一年前,寒部因雪崩遭灾,部族损伤惨重, 半推半就下大清派人去接管了寒部,原先的寒部族长也被弘历封了个王爷留在了京城颐养天年。 至于那导致雪崩的祸端都被两边心照不宣的忽略过去。 封个县主吧,可要没有这公主和其情人胡乱呼喊,也不会有雪崩发生;就算弘历愿意给寒部王爷这个面子,幸存的族人也断不会接受的。 好在这一尴尬的问题没有人提起。 而寒部王爷入京没多久,弘历便大封六宫,圣旨就像是批发一般。 凡是入宫六年以上,位份在贵人以下的此次都提了一级。 嬿婉被封为皇贵妃,纯妃晋为纯贵妃;婉嫔晋为婉妃,豫嫔晋为豫妃,玫嫔晋为玫妃;恪贵人封为恪嫔,为六嫔之首。 此外又追封已逝的仪嫔为仪妃,其余便再无变动。 什么颖啊,舒啊,慎啊,直接被忽略了个彻底。 这次南巡,纯贵妃留下主持宫务,婉妃要照顾生病的七公主也留下,再除去几个禁足的,冷落的,其余妃嫔都跟着去了南巡。 这般空荡的六宫,什么鬼魅伎俩都算是摊在了日光下,永琛要是还能掉进陷阱里,那可真是…… “额娘,儿子不会的。”永琛被嬿婉看的浑身不舒坦,赶紧为自己伸冤。 他不笨,也不会放松警惕的。 “所以额娘还有什么好交代的。”嬿婉拿起一枚翡翠无事牌,亲手给永琛带上:“永琛,过了这一关,额娘就真的能放心了。” 她在这里度过了十八年,有些事该有个结局了。 现在她也不想再同那人保持现在的关系,总该有个交代。 第68章 如懿传 卫嬿婉 68 这是弘历登基后第二次南巡,单是前往苏杭便花费了比先前多一倍的时间。 等入住苏州园林时,已是进入夏季。 “主儿,您真要独自出去啊?” 换下华丽规制的宫装,换上舒适漂亮的江南衣衫,浅描淡抹,便飘起江南水乡的朦胧烟雨。 美人随意一瞥,渺渺雨丝便消散在灼灼日光之下:“怕什么,你家娘娘的身手以一敌三四还是没有问题的。” 春婵无奈,她不是这个意思啊,只是怕有人会因为来中伤娘娘而已。 再好的江南景观,掺了宫闱二字总会多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匠气。 皇帝现在都不知在哪个温柔乡中沉醉,太后又不想同她交恶,自然是要在能力范围内过得舒服一些。 准备好后,嬿婉就迫不及待地带着澜翠和王蟾往园子外走去。 这回她一个孩子都没带着,公平对待。 “皇贵妃娘娘,请留步。” 嬿婉微微挑眉,转身道:“李玉公公怎么来了?” “皇上吩咐奴才来给您送些东西。” 李玉拿出一件塞的鼓囊的青色荷包递给嬿婉身后的澜翠:“里面装了两千两银票,皇上说了,希望皇贵妃玩的开心。” “那李公公回去后替本宫谢过皇上。听闻江南街边偶有说书人,说到精彩之处宾客打赏如雨。” 嬿婉轻抚腰间流苏:“皇上偏这时送来了荷包,看来今日本宫是能有运气碰到了。” 李玉面色有些僵硬:“皇贵妃若是想听,不如请那说书人进园子来?”可别去外头听那什么敢说的! “到底是原汁原味的的。本宫就不耽搁,李公公也赶紧回皇上身边候着吧。” 李玉赶紧上前,赔笑道:“皇贵妃,皇上担忧您的安危,还为您安排了辆马车。” 呵……嗯? 会是她想的那样吗? 等从侧门出去后一辆低调简朴的马车已停在那儿,站在车边的那灰衣人不就是她所等待的人吗。 “见过夫人。请夫人上车。” 嬿婉矜持地点了点头,转身同李玉道:“既然有进忠公公陪着,那就让这车夫回去吧。本宫的人也会赶车。” 李玉自是不敢拒绝,只要进忠跟着,皇上那儿也过得去。 等放下马车布帘后,那双眼眸中的笑意早已四处流淌,像是一股清风吹散了这炎炎夏日。 澜翠瞧着自家主子的模样,心中却生出些心疼的感觉。 实在是这些年来主儿这么高兴的样子,真是不多;就算是当初晋封皇贵妃时,也没见主儿这么高兴过。 “主儿,那咱们一会儿先去哪里?” 嬿婉支着头思考几瞬,稍微拔高声音道:“找一条热闹些街道停下。” “是,夫人。”几乎同一时间,清晰的声音便传入车厢,马车却依旧平稳前进。 澜翠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主儿,咱们就别笑了。 这样下去,您不想戴面纱都不成了。 离开园林后,没多久就是一条繁华的街道,粗略一扫,几乎各类商品应有尽有,像极了圆明园的买卖街。 只是这份喧嚣烟火,是再美的景观都比不上的。 进忠还没放好车凳,就见马车里的人直接跳了下来,吓得他赶紧伸手扶住。 “夫人小心。” 嬿婉虽已站稳,依旧还是搭了一把:“无事。这里瞧着还真是热闹 ,你出来时可带钱了。” 进忠见人站稳后收回手臂,拿出一件天水碧色月华锦荷包,上头只绣了几朵米粒般的小花:“敬请夫人取用。” 嬿婉当然是毫不客气地拿了过来放进自个儿袖袋中,当然随之递来的面纱也是带上了的。 澜翠微不可见的松了口气,撑起伞默默地走在了嬿婉右侧,像极了木头桩子。 落在最后的王蟾则是彻底松了口气,对于澜翠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其实,或许,算了。 还是让澜翠撑着伞吧,指不定这周围就有其他御前的人看着呢。 街道两边皆是各种小摊,吃食玩用,应有尽有,加上如今圣驾正在周边园林驻留,原本就繁华的街道更是人潮蜂拥。 或许是天性一朝爆发,很快王蟾怀里堆满了大包小包,都是有趣的小玩意。 “夫人,看看咱家的簪子,都是老婆子我亲手编的,保准独一无二。”摊主热情招呼着这一队看着就出手大方的贵客。 等上前一看,就发现这位老婆婆卖的簪子都是用各色丝线在木制簪身上缠绕编制,倒也称得上独一无二。 “夫人喜欢的可以试试,这些丝线都是用特制的染料染成,不易褪色,也不染脏污。”待看清那随从怀中抱着好些小玩意儿,摊主推销起来也越发卖力。 见嬿婉一出手就是挑了好几支,摊主心中莫名有些遗憾。 若这是位未出阁的小姐,定然还会有兴趣尝试下自个儿编制,这材料钱一花,届时她又能多给即将出嫁的女儿加些压箱底的银钱。 唉,怎么就早早嫁人了呢,这皇上不都下旨说要等到十八岁方能成亲嘛,唉。 等到该付钱时,摊主心中还是可惜,忍不住提了一嘴自家的编制,但嬿婉的心神已被还没看过的摊子吸引,婉言拒绝了摊主的热情。 只是…… “您是说全都要了?” 见这位不俗的随侍点了头,老婆婆赶紧打包摊上的东西,手脚可麻利了。 而进忠往外掏钱的手却是顿住了。 他今天带的钱……都给令主儿了。 “忠哥,我这儿还有些银子。” 进忠向一旁瞧去,是方才回马车放置东西的王蟾。 “回去加倍给你。” 一枚约莫三两左右的银块被递给摊主,进忠拎起那一小包东西就向着前头赶去。 本想说不用客气的王蟾赶紧闭嘴。 还是算清点儿吧。 逛了大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寻了家有名的酒楼用饭。 进了包间后,伙计麻利地端上茶水小吃:“几位客人,不知想用些什么啊?” “夫人,您想吃些什么?”三人纷纷看向已倚栏而坐的人。 嬿婉瞧着底下大堂里落座的说书先生,随口应了句:“上些你们的特色菜,不用酒。你们这儿今日说什么书?” 伙计也是混迹民间的人精,立刻报出八菜一汤,两道点心,光听名字就觉得有股江南风味,随后又道。 “这都是先生们自个儿决定,但保管都是先生的拿手活。” 澜翠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我们家主子想听些当下时新的说书。” “就要当下江南民间最流行的,不拘于题材。”嬿婉又补了句。 伙计连连点头:“是,小的这就去办。” 随着饭菜一道道上来,大堂里也是惊堂木一拍。 “……说那西湖月夜之上的风流雅事,便是九重仙人怕也是羡慕着三千红尘啊……” 包间中澜翠与王蟾纷纷眉心一皱,这种事就是当下最时兴的?简直污了他们娘娘耳朵! 而嬿婉却是一副像是就着底下的哄堂大笑能多吃两碗饭的样子。 “这家酒楼的饭菜不错,也不知道地不地道。”夹了一筷西湖醋鱼品尝,嬿婉感觉还不错。 被一声令下而坐下的三人,不,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知该说些什么。 “夫人要是喜欢,我去后厨问问他们的配方卖不卖。”进忠做势就要起身,却被嬿婉叫住。 “不用了,有些东西还是留在这儿好。”嬿婉喝了口荷叶茶,看向进忠:“你说是吗?” “夫人说的是。” …… 南巡本就是为体察民情,监察沿途百官所来。 但圣驾驻留苏杭日久,久到广东巡抚都不得不上奏请问。 皇上,您还来不来广东啊! 而这封奏折辗转再辗转,不知怎么就送回了京城,呈到了两位监国的阿哥面前。 这一日,永琛来御书房批改奏折,刚一进门就见着大阿哥永璜看了两眼后就将一份奏章扔进了一旁的箱子里。 箱子里已装了不少奏折 ,都是些枯燥的请安折子。 “大哥,这奏折可有何不妥当?” 永璜略微点了个头,坐着道:“没什么重要的,就是问候皇阿玛龙体是否康健。” 可这种奏折怎么会送到他们跟前呢,早就该被分门别类地送去南巡的队伍了。 但永琛也未曾继续询问,这封奏章的内容他早已知晓,只是想看看大阿哥会怎么做。 该给额娘和皇阿玛送封信了。 当日便有几封家信随着运送奏章的队伍出了京城,而这支队伍到达时,圣驾依旧在苏州。 “娘娘,五阿哥送信过来了。” 嬿婉抽出信纸后直接用一种繁复的方式将信纸折叠起来,最后露出的只有寥寥数字。 “春婵,去御前送些点心,让进忠做好准备。”嬿婉把信纸拆开履平,纸面上不见是丝毫折痕,完璧归赵。 皇后崩逝后,大阿哥永璜自持长子身份,与其余兄弟间并不亲近,行事间也摸不干净尾巴,皇帝不满这个儿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刚好,这最后一把火就烧起来吧。 这一场争斗既已走进你死我活的死胡同中,那她当然要帮自己的孩子争一条生路。 傍晚。 弘历这些日沉浸红尘之中,奏章上皆是花团锦簇,自是志得意满,连身体都感觉好转了些。 这会儿弘历本想去像往常一般去游湖赏景,但两个儿子的家书到了,他也能等一等再去。 可看着看着,弘历的脸色更不好看了。 “李玉,近来可有广东巡抚送来的奏章?” 李玉过了遍脑子:“皇上,奴才记得没有广东巡抚的奏折。” 啪~ 薄薄的信纸摔落在桌上,弘历咳嗽了两声,多疑的心又在那砰砰跳动。 那永璜是怎么知道的? 永琛的信中并未提及,是永璜自己扣留了奏章,还是真只是一道普通折子。 留在京城辅政的大臣是否已被永璜收买? …… 一个又一个的念头涌出,让弘历觉得如芒在背。 “去把傅恒叫过来,朕有事要吩咐他。” 见弘历真的动了怒,李玉不敢耽搁,麻溜地就去找人了。 …… 关于清高宗为何突然将自己的庶长子圈禁废黜的缘由,后世众说纷纭;但大多数学者都认为,这件事与清高宗在知天命之年忽然崩逝一定有所关联。 但任凭后世众说纷纭,如今的京城却是风声鹤唳。 南巡突然结束,皇帝病重回京,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皇贵妃,皇上在里面等您呢。” 嬿婉刚抬起脚向殿内走去,就见李玉将春婵等人拦下。 “李公公?” 李玉俯身,语气恭谨:“都是皇上的吩咐,奴才不敢违背。皇贵妃,您请。” 呵。 养心殿曾是日日萦绕着龙涎香气,如今被一重又一重的汤药味压制,可无论如何,都消磨不掉那股行将朽木的味道。 “皇贵妃,你来了。” 嬿婉坐在了床榻边的圆凳上,随手端起药碗:“怎么不喝药?一会儿凉了,药性便散了。” 见着大气美艳又真心待他的嬿婉,弘历有些恍惚却也是满意的。 曾几何时,这人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花草房宫女;如今这般模样,皆是因为他。 “汤药一会儿再喝,朕有事问你。” 嬿婉把药碗放下:“皇上请说。” “朕欲立永琛为太子,代朕理政,监国办差。”弘历一边说着话,一边牢牢盯着眼前的女人,不错过丝毫表现。 “臣妾不敢妄言朝政。但永琛是大清的皇子,这为皇上分忧,为百姓做事就是他该做的。” 弘历仍觉得有些不够:“永璜的事朕不愿再次上演,所以你只能是皇贵妃,朕不能立你为继后,破坏平衡。” 切,无能之辈。 嬿婉笑道:“皇上觉得合适便好,臣妾已是皇贵妃了。” 问到这儿弘历也不知自己想看到些什么了,沉默时嬿婉叫来李玉,让他将汤药热上一热。 等热气腾腾的汤药端过来时,弘历开口了:“你先回去吧,圣旨明日就会下发,眼下国库紧张,册封礼就先不办了。” “臣妾告退。” 明日…… 现在只有册封太子圣旨备好了,其余的都还没准备。 那就明日吧。 是个送别的好日子。 第69章 如懿传 卫嬿婉 69 亥时三刻。 春婵和澜翠将灯盏中的蜡油清掉,拨了拨灯芯,殿中也亮了些。 “娘娘,您真不歇息了?” 嬿婉盯着两手间这缠成乱麻的丝线,连根能解开的线头都没有,她做到这一步也算是她厉害了。 “你们累了就去歇息吧,我这儿不用人伺候。” 春婵和澜翠都摇了摇头,各寻了个坐垫坐在床榻旁守着。 见此状,嬿婉也不再赶人,一点点捋开手中线团,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春婵,澜翠,将来不必困于皇宫时,你们想去做什么?” 过了这些年,春婵这些人也是了解些自家主子的行事作风,所以没有人表现出惊异不解。 嬿婉摸到一丁点儿线头,将其扯了出来:“没想过吗?今夜无事,咱们一道来想想。” 春婵和澜翠不得不苦思冥想起来。 离开皇宫吗? 她们的大半生都在宫里度过,身心也像是植物一般在这里生根发芽,即便这里的环境…… “那娘娘想去做什么?”春婵感觉像是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冬夜,她们还都是四执库的小宫女,每日都只期盼着攒够银两好换个地方当差。 当初的嬿婉同她说的话,她至今仍觉得萦绕耳边。 线团渐渐开始变小,乖顺缠绕在嬿婉手上的丝线也越来越多。 “我啊,当然是银钱、美人、去四方喽。”嬿婉说的漫不经心,可是那双眼眸却是那样的璀璨。 永琛那孩子天资聪慧,有着征战四方的豪情,又从小听着她编造出来各式各样的远航故事长大,将来定然会出海探查。 但她可不会等,霍棋那儿的船队已经成熟,玉氏那边她也得亲自去一趟:还有寒部,这个重要节点好不容易弄到手,怎么能浪费了。 仔细算算,好充足的退休生活啊 这一世,皇帝都跟那些大洋彼岸的掌权者以书信往来,可仍不灭闭关之心。 既然如此,她一定要亲自去瞧瞧,等路过时就将那些野欲贪婪都扔到皇帝坟头去,让他死了都不得安宁。 “那奴婢就一直陪着主儿。”春婵和澜翠几乎异口同声道。 “我们两个宫外早就没了惦念的人,主儿您要是再把我们两个抛下,我们可就真没地方能去了。” 线团总算完整地拆开,嬿婉动作谨慎地将几根红线编织在一块儿。 成功编好第一段后嬿婉心中小小地松了口气:“难道是我这些年给你们的安全感不够?唉,真是伤心啊。” 春婵和澜翠都忍不住笑了,很快主仆三人闹作一团。 随着时间逐渐流逝,春婵和澜翠裹着毯子沉沉睡去,而嬿婉手中编织的红线也初见模样。 一枚圆润的平安扣被坠在手链首尾之处,从而构成一个圆满的弧度。 鸡鸣未响,丧钟已起,惊醒离人无数。 春婵与澜翠被惊醒时,只见她们娘娘着一身月白色旗装站在窗前眺望。 “娘娘,这……这是” “嗯,宫里又该办丧事了。”嬿婉揉了揉脸颊,放下时却还是做不出悲伤模样,叹了口气:“春婵,备帕子。” “是……是,娘娘。” 好在有些事已形成本能,春婵很快又变成那个谨慎细心的永寿宫掌事姑姑。 待来到乾清宫时,这里已站了不少人。 “皇贵妃来了。” 嬿婉福了一礼:“臣妾请太后安。” 太后摆了摆手,直接看向那年迈老臣:“张大人,如今人已到齐,皇帝的遗旨可以念了。” “是,太后。” 随后以张廷玉为首的几位老臣自那“正大光明”牌匾后取下一道圣旨,乃是以满蒙汉三种文字书写的册封五阿哥为新帝的旨意。 满族入关时少不了蒙古相助,天下又是汉人居多,所以清朝的重大旨意都是以这三种文字进行书写。 想要靠增添几笔就逆转乾坤,无稽之谈。 “……皇五子永琛聪慧纯孝,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以正东宫,重万年之统,繁四海之心。朕疾患固久,兹命皇太子爱新觉罗·永琛持玺理政,抚军监国。来日继承大统,续先祖荣光。” 至此,尘埃落定。 …… “额娘,您路上小心些,有事就给儿子来信。”永琛又觉不够,补了句:“永璐他们会很想您,我们也会给您去信的。” 写信总得有个地址,这不就能联系密切了。 做清爽打扮的嬿婉伸手摸了摸永琛的额头:“好了,额娘身边有人照顾;倒是你,不要只顾朝政,皇后是你自己选的,要好好对她。” 当初弘历崩逝,永琛登基后为表孝心应是守满了三年孝期,大臣们望着那虚设的皇后之位抓心挠肝,可也只能憋着。 太皇太后和太后万事不管,新帝也只是看着温和,实则比起先帝来更杀伐果断,他们还想多做两年官呢。 “儿子晓得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过了,再继续拉扯下去也没有意义,日后自有团圆之时。 望着逐渐远去的马车,永琛看向身边的璟妘,心怀甚慰。 璟琇那家伙几天前就留书出走,说是要闯荡天下,永琛只能让暗卫赶紧追上去,送面金龙令牌给她。 因为额娘有言在先,永璐几个读书有成后才能跟出宫游历,这段时间可谓是头悬梁,锥刺股,哪里还顾得上他这个皇兄呢。 只有璟妘,他们家的小棉袄,主动要留下的。 望着感情充沛的皇兄,璟妘熟练地掏出手帕。 陪伴皇兄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啦。 主要是她决定在五年里将圆明园中各处景色都落于画纸之上,如今已过去三年,才画了一半,根本脱不开身啊。 他们和额娘总是要走向各自的路。 “哥,额娘她很开心。” 永琛想到记忆中一直帮助额娘的那个人,点头附和:“哥哥知道。哥哥也希望额娘过得快乐。” 所以额娘想做什么,作为儿子的他都不会阻拦。 ****** 江南小镇。 “这户新来的人家今日有喜事啊。” “是啊,瞧这喜绸挂的,一来就办喜事,说不定就是冲着咱们九长镇的名头来的。” 周围的镇民也纷纷点头,就是,他们九长镇可是好地方,山美水好,还有棵姻缘树呢。 九长镇有一个习俗,他们这儿的新婚夫妻在成婚前都会去姻缘树。 两人一同将祈福荷包抛掷树上,若是不落便能长长久久,若是落地,万不能成婚。 而正在办喜事的人家的确是喜气洋洋,宅内的喜绸挂的满满登登。 只是这喜堂上却有些特殊。 一是无灵位,二是宾客少,三吗……没有了。 吉时到,新人至。 “一拜天地。” 天地为证,你我今生再不相离。 “二拜高堂。” 高堂不慈,可自从有了你,这世上就有了真心疼爱我的人。 “夫妻对拜。” 此后余生,你我便是堂堂正正的夫妻了。 “礼成!”霍棋悄悄松了口气,还好没出岔子,她可是第一回做礼官。 …… “亲都成了,还怕揭盖头?” 进忠心中苦笑一声,握着喜秤的手心已出了层薄汗。 实在是不敢相信,这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梦的。 竟有一日,他真的能与令……婉婉成为夫妻。 本以为余生能留在她的身边就是最好的结局,可她却为他造了场瑰丽美梦。 喜帕缓缓解开,露出那双满含笑意的明亮眼眸。 “进忠……不对,夫君” 进忠有点儿腿软,干脆半蹲下来,缓缓埋于嬿婉膝上:“您可饶了我吧。” “婚书还在那好端端放着,你就想让我饶了你?” 嬿婉将人拉到身边坐下,倚于肩头:“进忠,过去是我们相遇之缘,可现在的我们更是夫妻。” 当初皇帝说不封她为皇后,她除了嗤笑外更多还是无动于衷。 从始至终,她想成亲的只有这一个人。 “婉婉。” 嬿婉笑着应道:“我在。” 窗外夜风拂过,姻缘树上的荷包随风而动,其中一绣着婉、忠二字的荷包于月光下灼灼生辉。 或许百年后这荷包会化作飞灰随风而去,又或是碾落成泥化为土壤。 但即便无物为据,无人为证,无史可依,又是何妨呢。 他们的情谊,相伴,相守,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本世界,完) ****** 番外。 “额娘啊,您可真是……敢为天下先。” 身穿明黄色常服的男人刚感慨完就有人来报,说是皇后来了。 “请皇后进来。” 温柔大气的宫装妇人亲自拎着一件食盒走入,刚一福身请安便被男人扶了起来。 “怎么还亲自过来了?”皇帝屏退了四周宫人,温柔道。 皇后就着男人的力道坐在一旁的榻上:“你近来身形消瘦的厉害,我让人做了道汤羹,用一些吧。” 食盒打开后,香味四溢,闻着就有了食欲。 “让你担心了。” 皇后呈了汤递过去:“永琛,皇额娘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外人只晓得皇上皇后感情甚笃,执手相守,甚至是虚设六宫;却有极少人相信他们是真的将对方当做了夫妻。 “是啊。皇额娘这一生西渡重洋,北抵罗刹,南抵海角,亲绘天下舆图;逝去前也嘱咐我们不要为她伤怀,她说她这一生很圆满。” 在额娘逝去当日,那位便一同随之而去。 既无法生同衾,那便死同穴。 额娘本就是这般洒脱的人,又怎会再委屈自己与先帝同葬呢。 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打一副双人棺,碑上不必刻名,日后也得一个清净。 这是额娘最后的嘱咐。 额娘信他,他也不会额娘临终所托。 至于那些个大臣,他这些年的皇帝也不是白做的。 见永琛的心情有所好转,皇后也是了了此行来意。 皇额娘是她真心孝顺的长辈,是她真心钦佩的人物。 是皇额娘给了她许多勇气,让她敢于迈出那一步。 虽然她无法理解皇额娘与那位的感情,但她相信,皇额娘所行所为皆是随心。 何况这已有了先例,当初的孝庄文皇后不也是另寻别处安葬;就算没有…… “先例?我做了,不就是先例。” 皇额娘肯定会这么说的。 *********** 再度醒来时,朝轻已回到了那片星海之中。 数不尽的小世界从身边滑过,留下银光无数,使得朝轻眼中那一丝怀念一览无遗。 不过,这丝怀念很快又化为光尘融入到朝轻手中的一枚碎片中,而本就流光四溢的碎片像是被蒙上一层温暖的珠光。 “果然如此。” 经这几次入世,朝轻对于自己要走的道有了新的感悟。 之前还不明显,可自从她本体修复后,朝轻很快就觉察到神魂中的异样,这不,就让她发现了这两枚世界碎片。 前两次入世都没有,只有最近两次得了馈赠。 虽小如流萤,可上面蕴含的世界规则却做不得假。 既然是谢礼,又为何会感觉有些疏离? 朝轻便试图将自己的情感剥离后融入其中,再以祈愿之力进行炼化,而方才的那层珠光就是这世界碎片归她所有的象征。 手掌一翻,碎片便消失不见。 朝轻有些气馁,但还在意料之内,果然完善己道并不是这么容易的。 若真要得道,所需的世界碎片不知几何,也不知道这世界碎片的馈赠又是以什么为标准的。 不过她以愿力为修行根本,日后可以从这方面入手试一试。 打定主意后,朝轻便开始寻找符合心意的小世界。 混沌之中,很难察觉到时间的流逝,而朝轻也暂时选定了几个,粗略排了序后打算入世时----- “咦” 朝轻纵身来到一处小世界前,这方小世界并无灵气,竟然能汇聚出这般浓厚的祈愿之力,观其来处还十分驳杂。 “有趣。那就让我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次睁眼时,朝轻看着自己的小手小脚眨了眨眼。 竟是给她凭空创造了一个身份。 这方小世界的祈愿之力果然有特殊之处,还能将原本的命运脉络都给掩盖! 就真不怕她出了什么岔子,回头连哭都来不及了? “小娃娃,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朝轻抬起头,见是一和蔼妇人。 根据记忆所述,她所在的这处地方可是有名的迷雾山啊。 愿力覆于双眼,能冲突封锁几瞬,窥得命运一角。 哎!她的运气,也不算太差。 第1章 莲花楼 01 周遭山民只知这云隐山中有迷雾笼罩,进去后总会在山脚打转,上不得山去;但周边深山不止一座,也都是物产丰饶,山民们久而久之也就不再往这边来。 所以也无人知晓,拨开迷雾后竟有一处竹林小院。 朝轻窝在芩婆怀中好奇地打量着这四周环境。 她对奇门遁甲也有所涉猎,能看出这里的阵法不是只懂得破阵之法就能闯入,还需有件专门的物件。 以一阵而迷雾满山,还有剑阵,到底是为了隐藏什么秘密呢? 芩婆在发现怀里的小娃娃时就已给她把过脉,少说得有两日水米未进了。 能撑到现在也是这孩子福大命大。 既已决定将人带回来,芩婆便给这小娃娃输了点儿内力,一是维持生命,二也就是通过阵法的必要之物。 刚推开院门,芩婆就听到自家老头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不错,相夷你可以去休息了;孤刀,你若是想下山,今日起每日多挥剑千次。” 院中三人皆是手持木剑,那位老者龙精虎步,内功深厚。 而其身边的两位少年,个子略高的那个言语虽然恭敬,但眼神不忿,不是一日之功,另一个年纪稍轻的目光清正,感觉有些好骗。 “老婆子,你这是从哪捡来的小娃娃?”漆木山一转身就见自家老婆子抱着的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有些稀罕:“呦,还是个女娃娃,让老头子我瞧瞧根骨如何?” “一边儿去。这孩子是我从竹林中捡来的,你一会儿去山下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人丢了孩子。”芩婆闪身避开后又指挥漆木山准备热水和吃食:“煮的软烂些,这孩子两日未进食了。” 漆木山虽有些眼馋,但也明白自家老婆子在担心什么:“放心。相夷啊,你帮着你师娘做饭,师父我出去转一转。” 身穿布衣的小少年抱拳应下:“是,师父。” “小女娃,你可知自己家在何方,家中有何人啊?” 朝轻也已梳理好了自个儿现在的境况,瞧着对面有些不修边幅的酒鬼老头,转身向着芩婆怀里拱了拱:“朝朝要婆婆。” 芩婆抱住怀里软软的小身子,又一脚将漆木山踹开:“说了离远些,身上一股酒气,也不怕熏着孩子了。” 面对怀中孩子时又换了一副温柔样子:“好孩子,你是叫朝朝对吗?能告诉婆婆你家在哪吗?几岁了?你是怎么出现在竹林里的?” “五岁啦。家里有火,娘娘带着朝朝跑,然后说让朝朝等伯伯来;但朝朝饿了,就出来找吃的。”朝轻打了个哈欠,几滴眼泪落下:“朝朝困了。” 着火,跑 漆木山很快就想到近来的一桩大事,同芩婆对了个眼神,转身就离开小院。 “朝朝,你跟这个哥哥待一会儿,婆婆去给你找身衣服好不好?” 望着少年手里端的热粥,饥肠辘辘的肠胃几乎立刻让朝轻缴械投降:“那婆婆要快点回来。” 少年瞧着这一幕觉得这小女娃挺有趣的:“我叫李相夷,可以叫你朝朝吗?” “嗯。朝朝饿了。” 见小女娃张开了嘴,李相夷诧异问道:“你是让我喂你?” “在家时,都是这样的。” 她现在累的手脚无力,不想自己吃饭。 李相夷动作生疏地开始喂饭,心中腹诽道,师娘这是哪里捡来的金娃娃,五岁了居然还不会自己吃饭。 这个年龄,他和师兄已经在乞丐堆抢饭了。 等芩婆回来时,一碗米粥已下肚大半,而芩婆见这个小徒弟竟然亲自喂饭,眉头一挑。 若她所料不错的,这两个小家伙还真有些缘分,亲近些也是天性使然。 “婆婆!” “师娘。” 芩婆将拿来的衣服放在床上:“相夷,辛苦你了。你先出去吧,朝朝该换衣服了。” 洗漱时,芩婆见这孩子背后竟有一个形似花朵的胎记,随即放下不少心。 顺利回去应当问题不大,只可惜这孩子小小年纪已是父母双亡了。 朝轻早已抵不住睡意沉沉睡去,乖巧无害的样子像极了糯米团子,白白嫩嫩的想让人咬一口。 此时漆木山还未归来,芩婆见着朝轻这副样子也是心软,就忍不住给朝轻测了测根骨。 嚯! 可惜了。 这么好的根骨,怎么就是大熙皇室的人呢! 待朝轻醒来后,便发现芩婆看待她的眼神总带有一丝可惜,而非怜悯。 可惜什么?虽然她未曾修习过武功心法,但既以本体入世,根骨定然绝佳。 这两位瞧着像是武侠话本中的隐世高人,该不是动了想要收她为徒的念头吧? 是她现在的身份让他们有所顾忌,又或者是忌惮? 想到先前芩婆身上的因果,朝轻的目光投向了院中两位少年。 祈愿之力掩盖命运天机,她也只能随着身躯与这方世界越发融洽或是重要事件节点时能获知部分详情。 但,也不是不能赌一把。 “婆婆,哥哥在飞。” 朝轻眼眸微亮,人族果然是有些奇思妙想。 腾云驾雾于她来说曾是家常便饭,但那是以灵气为驾,在灵气世界中像是吃饭喝水般简单。 而这灵气稀薄近无的世界,人族竟能靠着一口先天之气修出内力,也是不凡。 芩婆也看向正在梅花桩上练习的师兄弟两人。 孤刀的天资平平,但练功刻苦,融会贯通并非难事;倒是相夷这小子,悟性绝佳,若能览尽百家,未必不能自创绝学。 李相夷跳完最后一根木桩后,从怀里的旧荷包中拿出一块糖,这是他的习惯。 他喜甜,每日练完武艺后都要奖励自己一块儿糖。 可这次李相夷却没喂给自己,而是拿着糖凑到芩婆身边:“朝朝,想不想吃糖?” 练武之人,耳聪目明,所以方才这小家伙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糖块的甜香诱的朝轻咽了咽口水,却坚定的摇头,暗含期待地看向李相夷:“朝朝想飞。” “想飞啊……师娘,可以吗?” 李相夷敢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摔着这小家伙,但也得师娘同意才行。 芩婆笑呵呵地点了头:“只能在附近玩会儿。” “好嘞,师娘。” 李相夷剥开糖纸,将糖块抛入口中,单手抱起糯米团子:“飞喽。” 芩婆望着两个小的逐渐飞远的身影,心中暗叹:难得见相夷这么细心。 转而看向梅花桩上还在苦练的单孤刀,芩婆决定回头让漆木山同这个孩子好好说一说。 刻苦是好事,可不能急功近利,过犹不及啊。 而李相夷生性潇洒不羁,但也没抱着怀里的小娃娃飞的太远,最后落在了一棵大树树冠上。 见怀中小孩还算面色红润,李相夷捏了捏那花苞头,拿出一颗糖递过去:“你胆子还挺大的。喏,请你吃糖。” “谢谢哥哥。” 糖块是常见的麦芽糖,虽难嚼了些,但甜蜜的滋味总是能让人心情愉悦。 见糯米团子吃个糖仿佛全身都在用力,李相夷没忍住,戳了戳那脸颊肉:“朝朝,朝朝,你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吗?” 朝轻刚咬下一点儿糖,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话,小手一指天边红阳:“那个。” 李相夷抬头望去,他们身处高处,在云雾之上,一眼望去便是朝阳一跃出云海。 金光落入眼底,璀璨夺目 昭阳天近知春早,玉琯东风破雪来。 的确是个很暖和的名字。 李相夷刚想说上两句就见怀中娃娃的脸上沾了些小糖渣。 爱洁之人有些忍不了。 湿帕子落在脸上,拭去那些黏人的糖渣,朝轻也乐得有人帮忙,耐心啃完了最后一点儿麦芽糖。 “你这小家伙,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李相夷收回帕子后调侃道。 当初他和师兄在外流浪时,缺吃少穿;被师傅捡回来后,吃饱穿暖已是绝好,哪里像这小家伙一般。 “谢谢哥哥。”朝轻软声道谢:“哥哥,你是不是很喜欢吃糖?” “这你都瞧出来了?”李相夷摘了几片树叶在手里把玩:“我以后就要做个喜欢吃糖的大侠。” 朝轻咯咯的笑了起来:“那朝朝以后也给哥哥糖吃,给好多好多糖,哥哥就可以一直吃糖了。” “口气真不小。” 李相夷伸出食指刮了刮这小丫头的鼻子。 还好多好多糖。 也不知师父他老人家能不能找到朝朝的家人,若是没有,给他做个小师妹也好啊。 不过注定是让李相夷失望了。 又过了几天,漆木山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刚一进门漆木山就喊道:“老婆子,萧老头带人在百里外的村镇上等着呢,赶紧给人把孩子送去。” “催什么催,没见朝朝还没吃完饭吗?”芩婆没好气地吼道。 待看清屋内情况后,漆木山“嘿”了一声:“相夷,你干什么呢?” 李相夷熟练地舀起一勺米粥,放温后喂给朝轻,然后才回复他师父:“师父,我给朝朝喂饭呢。再吃一口。” 喂饭?! 这两个字怎么就这么自然地从他小徒弟嘴里说出来了,瞧着动作还挺熟练。 “都五岁的小娃了,自个儿还不会吃饭啊。孤刀,这几日你师弟都是这样?” 已经吃饱喝足的单孤刀点点头,拎起木剑便走了出去。 他该练武了。 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好哄的,有这个时间还不如用在习武上。 总有一日,他一定要超越师弟。 芩婆则是将漆木山拉到院外:“确认了?轩辕萧亲自来的?” 漆木山拧开酒壶喝了一大口酒:“是啊,全府就活下来这么一个小丫头,轩辕萧肯定是要亲自来接。” 芩婆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晋王乃是先皇亲弟,出生不过一年先帝驾崩仙去,当今圣上待这位小叔也是疼宠的紧,跟养儿子一样。 晋王喜好游山玩水,成亲后也是带着王妃游历天下。 大熙已安宁数十年,这次外敌入侵的突然,根本来不及准备。 而晋王夫妇恰巧在那座边城游历,亮明身份,率兵士百姓抵御入侵,全城上下众志成城。 最后边城被大火焚毁,却也真的守到了援军。 “真不知朝朝这孩子怎么活下来的。” 漆木山捋了捋胡子:“这个萧老头也查清了。护着小丫头逃出来的人约摸着都受了重伤,又不放心将小主子交给陌生人;这里离晋王府封地不过数十里,却是……” “这小丫头能活着被你捡到,真是有一份运道在身上。”漆木山心中感慨,刚想拧开酒壶喝酒,却被一道气劲打落。 “老婆子,这可是御酒楼春风,一年也不过十壶。我这刚喝了一口,你怎么就给我打了!”漆木山心痛要命,他就好这一口啊。 “喝喝喝,这一路去皇宫没少偷喝吧。浑身酒气也不怕熏到了朝朝。”芩婆甩袖而去,留着漆木山在原地长吁短叹。 哎。 本就是留不住的,冲他撒什么气啊。 竹屋中。 “吃饱了吗?” 朝轻摸了摸自个儿的肚子,点头:“嗯,谢谢哥哥。” 李相夷习惯性摸出一颗糖来,一分为二,一半儿给自己,一半儿给这小娃娃。 马上就要分别了,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哥哥,你在想什么?” 李相夷回神,用湿帕子给糯米团子擦了擦嘴:“在想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 “那哥哥可以来找朝朝啊,就像朝朝想哥哥和婆婆了,也会来找你们的。”虽然天机已被暂时遮掩,愿力却会为她指引方向,感知愿力早已成了她的本能。 这方小院,愿力浓厚。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李相夷有些心暖,但朝朝才五岁,等回家后还会记得他这个哥哥吗? “哥哥和朝朝拉钩,骗人的就不能吃糖。”朝轻伸出右手,认认真真说道。 但认真的糯米团子依旧是颗糯米团子。 李相夷一愣,喃喃道:“你这小丫头可真够狠的。” “哥哥难道不会想朝朝吗?”糯米团子变红了些,很快就要流出馅料了。 “别哭,别哭。”李相夷赶紧伸出手同人拉钩:“等师父允我下山了,我就去找你,到时候还请你吃糖。” “朝朝请哥哥吃。”糯米团子破涕而笑,但红了的眼眶却是有些惹人心疼。 见此,李相夷做了个决定。 …… “师父,我为何不能去送朝朝?” 想到那摔碎的好酒,漆木山的心还一抽一抽的疼,听到小徒弟还在问这种问题,胡子都气飘了。 “就是不能!那小丫头给你和你师娘下蛊了不成,看看你师兄,人都挥剑多少次了。” 李相夷不明白为何师父和师娘都不允许他下山去送朝朝,但他明白迟早有一日他可以下山去的。 就像他送给朝朝的那包糖豆,上了山,又下山去了。 “我这就去练武。” 见两个徒弟都开始练武,漆木山也拿起自己的酒壶,嘟囔了句:“臭小子。” 虽说南胤已灭国数年,可在相夷没有自保之力前,他和老婆子都不会让相夷出现在大熙皇室面前。 不过 这臭小子一心想闯荡江湖,将来也不会同皇室扯上关系…吧? 想到这儿,漆木山有点心慌,赶紧喝了口给自己压惊。 第2章 莲花楼 02 大熙皇宫,昭阳宫。 “王爷,皇上唤您去永宁宫。” 院中传来一声回应:“知道了。” 得此作答,宫人也不敢再催促,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离开了昭阳宫。 半刻钟后院中的射箭声渐歇,随后有一身穿玄色劲装的妙龄少女独自行走在宫道之上,步伐节奏有力,不过片刻便来到永宁宫前。 “见过昭王殿下。您可算来了,皇上今儿还让奴才特地备了您爱喝的蜜红茶,这一会儿都念叨您两三回了。”御前太监总管见这位主儿来了,赶紧迎了上去。 少女颔首,塞过去一荷包珍珠:“有劳魏总管。” 魏总管满脸堆笑,亲自推开了殿门,之后又是亲自去茶房端了茶送进去。 一个刚来永宁宫不久的小太监立刻向着自个儿认下的师傅请教:“师傅,那位就是昭王殿下吗?咱们大熙开国来的第一位女王爷。” “是啊。昭王殿下常年在外行走,鲜少回京,你小子走运,刚来就给碰上了。” 永宁宫中。 “臣妹给皇兄请安。” 皇帝迈下玉阶,亲手将人扶起,佯装发怒:“瞧着又清瘦些了,可是监察司那几个副使不中用?上次中秋家宴你没能回来,太后失望的紧,昭翎那丫头也是闹了许久。” 朝轻赶紧顺毛捋:“您别生气,几位副使都是才能出众之辈,只是近来事忙,总不能当甩手掌柜。” “昨日归来已晚,便不曾去探望太后、皇嫂和昭翎;稍后臣妹便去往慈宁宫与凤仪宫。”提起几位亲人,朝轻眼含思念,唇边带笑。 笑容虽浅,却是真心。 见此状,皇帝也是有些恍惚,只因恍如得见故人。 “皇兄?” “啊……朕出神了。你就该多笑一笑,整日板着张脸哪里像这个年纪的姑娘,母后见了也是心疼啊。”皇帝面露几分无奈和怀念。 小叔和小婶当年皆是姿容出众之人,朝朝作为他们的女儿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这孩子为了他们这些亲人,为了大熙安宁,苦练武艺,勤勉读书,十四岁时便凭借自己的实力坐稳了监察司都指挥使的位置,底下的人无有不服。 他年岁见长,膝下却只有昭翎一个女儿,朝堂上难免心思浮动。 而朝轻这孩子为了震慑四方,不仅隐瞒身份进入监察司,而且无论何时何地,监察司都指挥使都带着张獬豸面具,不露真容。 故而这些年,监察司都指挥使在朝臣中的名声可是越发的神鬼莫测了。 毕竟谁知道自己的身边会不会就藏着这位指挥使啊。 现在也只有在他和太后,皇后,还有昭翎面前,朝轻才会露出这般笑容。 这一笑,真是像极了小叔游历天下时模样,洒脱随性。 唉,大熙皇室历来子嗣单薄,他登基时尚未有一子半女,便先帮着抚养了自个儿的小叔。 虽是小叔,却也是跟养儿子没什么区别。 所以当初晋王身陨的消息传来时,皇帝可谓是悲痛欲绝,接回年幼的堂妹后便立刻肃清朝堂上下。 那一年,砍头台下的土足足换了三次。 而堂妹华朝轻则是被他力排众议封为昭王,由皇后亲自抚养。 皇帝本是想让朝轻一生无忧,却忽略了这孩子是个护短的性子。 当初为了让他松口让她隐姓埋名进入监察司,竟是直接向大内第一高手轩辕萧提出挑战,生死不论。 最后朝轻拼搏至重伤,输了轩辕萧三招。 后来轩辕萧私下里还同他说:来日万人册上,昭王之名必当于榜首长青。” 这一年来,皇帝见着周身气质一日一变的朝轻,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更多的还是自豪。 “这回能在家里留多久?”皇帝亲自端了杯蜜红茶递给朝轻。 朝轻接过来立刻喝了一口:“还是家里的茶好喝,多谢皇兄。” “怎么,监察司这是又出了什么事,非得你这指挥使亲自出面?”皇帝也是看着朝轻长大的,怎会不知其脾性,顾左右而言他可不是这孩子的性格。 “回京前我收到了四顾门门主的来信,信中提及盟约一事,我得亲自去一趟。” 皇帝也放下了茶杯:“历来皆是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江湖与庙堂虽远,但一旦引发祸乱,遭殃的便是黎民百姓啊。朝轻,你觉得这个四顾门门主当真有平定江湖的本事吗?” “皇兄,江湖中只要有人,争斗永远不会停下的。” 朝轻饮尽杯中余茶,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李门主武功极高,的确也是品性高洁之人。臣相信他创立四顾门的确是为了锄强扶弱,却并不看好盟约之事。” 还江湖一个公道正义,听着的确热血沸腾,但真要践行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江湖里有爱恨情仇,更有刀光血影,仿佛江湖人呼吸的风中都飘荡着不羁的血腥味。 规矩,呵。 便是大熙三千余条律法,都难以抵挡江湖风沙的侵袭。 人性本复,想要时刻保持绝对的公正谈何容易,何况是一个门派。 权柄在握,往日的赤子之心是否真能一如既往? 公正与私情相争,谁敢保证自己每次都能做出公正判决。 即便此刻可以,但时光荏苒,谁又敢为将来之事做保。 庙堂之渊,国法律例尚不能如擎天之柱稳立不倒。 江湖之湖,四顾门这条大船真的能抵挡住那些风浪吗? 制定的那些条例又真的能阻拦那些恶鲨鬼鲸吗? “噢,但朕觉得你还是想去签这个盟约。” 朝轻耸了耸肩膀,无奈笑道:“瞒不过皇兄。江湖之事容易波及民生,若这纸盟约能为百姓换得休养生息的几年时间,臣想要立下这份盟约。” 皇帝满面红光,一股吾家有女初长的情绪直击心底:“说的好!朝朝,若是你的父母听到你这番话,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随着朝轻日渐长大,皇帝也不怎么唤“朝朝”这个小名,今日再度出口,可见其心潮澎湃。 “放手去做吧。若是那江湖门派做不到,还有监察司,总归护得住这天下安宁。” “是,皇兄!”朝轻眼底多了些狡黠,笑容也灿烂了些:“那我明日就得启程前往小青峰,届时昭翎那儿就辛苦皇兄和皇嫂了。” 想到自家的那个小魔星,皇帝心中的激动消退大半:“赶紧去吧,都还等着你呢。” “臣妹遵命。” 等到了慈宁宫后,太后见着朝轻又是好一番心疼揉捏,恰巧皇后和昭翎公主也在这儿,朝轻随后带着侄女昭翎公主疯玩了一天。 期间朝轻又悄悄地以内功探过皇后的脉息,是意料之中的失望。 也不知未来大熙皇室与李相夷到底有什么纠葛。 凭她的本事,竟也只能帮助这夫妇两人调养身体,延长寿数,并不能使他们再诞育一个孩子。 第二日,天光放亮。 城门尚未开启,一支气势逼人的队伍已纵马而来。 守门的卫兵见那为首之人带着张玄色半面,手持金令,赶紧冲身后的其余兵士吼道:“开城门。” 几乎是城门初开,这支队伍已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去。 过了几天后,昭阳宫也归于宁静,宫里人都见怪不怪了。 京里谁不知道,昭王殿下如先晋王一般,喜好游历天下呢。 而三日一次的朝会上,不少朝臣都发现皇帝颇为爱惜的胡子短了一大截。 不用问,肯定是昭翎公主干的。 皇帝留意到大臣们的目光,咳了两声,果然没有人敢在看了。 唉。 这次就是少了点儿胡子,已经是他家的小魔星看在昨日朝轻陪了她一整日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否则,这点儿都保不住! 第3章 莲花楼 03 小青峰曾只是扁州之内的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因近来名声颇响的四顾门落址在此,渐渐的多了不少人烟,连带着扁州的税收都多比往年涨了一两成呢。 你问她怎么知道的? 因为扁州恰好是她的封地之一啊。 当初朝轻被封为昭王时,皇帝不仅将其父晋王的食邑尽数赐予,还额外加了六百食邑,可谓是大熙史上食邑最多的王爷了。 看到那书写着扁州二字的城门匾额时,朝轻勒令住胯下坐骑,身后的监察司众人也纷纷停下。 “你们先行入城,明日商讨之时我自会出现。” “是,指挥使!” 朝轻一扯缰绳,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余下的监察司众人也纷纷下马进入扁州城。 虽然以他们的监察司的身份,有差事在身是可以在城中疾驰;但扁州可是昭王殿下的封地,还有可能会遇到这位游历四方的王爷。 还是守些规矩吧。 …… 四顾门,门主住处。 李相夷与师兄单孤刀,佛彼白石四人商讨好明日的盟约事宜后便回到自己院中。 刚一进门,李相夷便察觉不对,眼底流露些许笑意。 朱雀宿,三步;坎位,两步;天地位,逆转乾坤。 “你破阵比上次更快了。看来下次我要布置一个更厉害的阵法才能困住你了。”踏出最后一步后,有一青衫少女出现在李相夷面前。 少女姿容稠艳,眸如琉璃,一点银铃坠在脸侧发辫下,如点睛之笔般在那华美稠艳中平添一分灵动,举手投足间透着洒脱随性,偏垂眼瞧人时,有着独属于天潢贵胄的冷漠矜贵。 可这般出色矛盾的人儿在江湖中却是寂寂无名,与四顾门门主相交起来,却是语气熟稔。 “师娘一手奇门遁甲之术早就都让你学了去,要真困住我,方才这片刻功夫便困住了。” 李相夷将少师剑放在一旁的石台之上,拿出一枚糖豆,递给面前的少女:“朝朝,你先前不是说还得等一段时间才能过来?” “有事就提前来了。我早就说过,想你了就会来寻你,难道相夷哥哥不欢迎我?” 听到这时隔许久的称呼,俊美如铸的面庞上多了点儿红晕。 朝轻拿过糖豆就直接吃掉,边吃边点头:“嗯。看来你不仅成了江湖大侠,也成了最会吃糖的大侠。” “喜欢就好。” 李相夷取下腰间佩饰,伸展后竟是一把刃如秋霜,冷冽似骨的宝剑:“如今你也在江湖行走,该多些兵器防身才是。藏锋,正合适;应你我之约,它从未在人前显露过。” 说完,便将手中宝剑递给朝轻。 “不行!当初你下山时说少师剑为的就是公平正义,所以我才寻来藏锋送你,就是希望在生死之危时,能有一锋芒助你破障重生。”朝轻直接一口拒绝,甚至还后撤了两步。 见李相夷依旧坚持,朝轻拿出自己的佩剑:“当初从长马刀贺家购得的天外云铁份量不轻,铸完藏锋后还剩了些。” “我可是很惜命的,入江湖前就让神兵谷用剩余的天外云铁为我量身打造了一柄剑。” 手腕微动,一个利落的剑花挽出,朝轻侧首而笑:“风雨须弥,见微知着,我为它取名为弥雨,如何?” 好啊! 自然是量身打造的宝剑更适合剑者。 李相夷也不再坚持,将藏锋重新佩戴回腰间,乍然看去竟是与一条腰带别无二致,不愧是神兵谷出品。 “以后不准取下,当初你可是答应我的。” 见朝轻语气不明,李相夷又是拿糖又是发誓,总算没一见面就把人惹哭。 哎。 朝朝虽然身份尊贵,却是极其重诺的性子。 他都不敢回想当初第一次下山游历时,若是没有先给朝朝写了封信,两人再见时他怎么才能把人哄回来。 李相夷当初从师父师娘那儿知道朝轻的真实身份时,不确定朝轻是否还记得曾经的约定。 但当在皇宫大内中见到真人时,熟悉的称呼与拥抱立刻消弭了李相夷心中那一丁点儿恐慌。 朝朝和他一样,都还记着那个约定。 也多亏走了一趟皇宫大内,李相夷在同轩辕萧切磋一场后有所感悟,潜心修行一年,终得剑术大成。 在与血域天魔一战中,赢得胜利,一战成名。 等两人坐下来后,李相夷开口询问:“朝朝,那我教你相夷太剑如何?虽如今我才悟得几招,但日后定然能完善为绝世剑招。” 看着李相夷意气风发的模样,朝轻眸中笑意璀璨。 让她点头签订盟约的不止是同皇兄说的那些话,还有这个人的自信与坚持。 他自信于能持少师剑斩破这武林不公,会公平正义四字坚持到底。 下山四载,从未违背。 那她为何不将砝码压的更多一些呢? “朝朝?” “好啊,但不要想我能叫你师父,婆婆和老头儿都会生气的。” 李相夷闻言忍不住想象了一下。 咳……他只是想让朝朝多几分自保之力,绝无不敬师门之意! 朝轻拿起弥雨剑走到庭院中,做了个起手势:“但我记得曾有人同我说,他自创内功至纯至真,也不知今日我能否有幸领教一番呢?” 李相夷也不拖泥带水,拔出藏锋剑:“当然可以。” 两人持剑而立,一个呼吸间,已交手在一处。 剑影漫天,却不露丝毫声响,任凭四顾门高手无数,也未引来一人。 足可见这两人内功之精妙,剑招之快准。 李相夷早就知晓朝轻的武学天分不弱于自己,却从未交过手。 这头次交手,他便发觉朝轻出剑时的可怕之处---悟性。 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两人已过了百余招,朝轻出剑时不见丝毫颓势,寻找他破绽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有些破绽是他这个创作者都未曾注意到的。 怪不得当初师娘一直可惜没能收朝朝为徒,奇门遁甲之术难精难通,可不就是因为一个“悟”字。 先前的随性之心渐渐收起,剑招中的破绽也逐渐完善---- 哎? 李相夷瞧见藏锋剑上落下的青玉竹簪时,刚想抬头寻找就听到身后传来呼唤声。 “师弟,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单孤刀推开院门走入,便见他师弟负手而立,少师剑却置于石台之上。 李相夷抱拳在唇边咳嗽了两声,顺势将那簪子藏入袖中:“方才在领悟剑招,一时有感。对了,师兄,下次你进来时先敲下门。” 在四顾门将要与监察司结盟之时,朝朝若是现身在其余人面前,可能会被认出来其昭王身份;若是被人误判为四顾门与朝廷牵涉过深,只怕于盟约百害而无一利。 朝朝早就明白他心中之志,往来也越发隐蔽,只是没想到连师兄都避开了。 单孤刀语气一僵,很快便恢复正常:“是师兄疏忽了,如今你是四顾门门主,又即将与朝廷定下盟约,是该多注意一些。” “师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相夷想要解释,却又想到方才朝轻的回避之举,干脆转移了话题:“师兄,你来寻我是有何事?” 第4章 莲花楼 04 单孤刀面露担忧:“我接到消息,监察司的人已经入城,但未见监察司指挥使的踪影,担心明日商讨有异,想要同你商讨一番,看看是否要派人前去搜寻。” 对于单孤刀的忧虑,李相夷却是不赞同的:“师兄,四顾门只是江湖门派。朝廷若是无意于盟约,大可一口回绝,何必做这等小人行径。” “我听闻那监察司新上任的都指挥使,一向行踪难寻,神鬼莫测;贸然搜寻,恐怕才真会坏了明日的大事。” 单孤刀再三相劝也不见李相夷回转,只得起身放弃:“好吧,那便听你的。” 临走前单孤刀又补了句:“相夷,若明日这位都指挥使还不出现,我等怕也只能束手无策,届时再行盟约之事,难于登天。” 话已至此,李相夷也不再说什么安抚之言:“师兄放心,有我在,登天也绝非不可能。” 重新合上院门后,房顶处有一人飘落院中:“你这师兄才是小人行径。若真是心有不安,大可派人前去监察司落脚处询问,何必在这儿推诿于你。” “都已答应签订盟约,起码明面上四顾门与监察司地位相等,他方才这话要是传出去反倒是落个下成名头。”朝轻接过自个儿的青玉竹簪,反手将发髻绾起。 “刚才你沉浸于剑招之中,倒是让我先察觉到院外来人,这才被剑风挑落发簪,可不是我输了。” 话一句接着一句,李相夷一时不知先回应哪一句。 “是,改日我们再比过。朝朝,师兄他并非有意,只是太重视四顾门了。” 朝轻哼了一声:“我与他不熟,只是说出我所看到的一切而已;那监察司都指挥使上任之后,从未有残害忠良的名声传出,倒是让他抢得先手。” 李相夷与朝轻相识多年,中间虽有分离却并不影响两人情谊,他晓得一时间是难以转圜朝轻对师兄的印象了。 也罢,日久见人心。 “说起这位都指挥使,我听说他箭术无双,可于百尺外射中飞虫翅膀,箭痕却如雪破一般无影无踪,所以江湖人称破雪弓。” 李相夷取了珍藏的蜜红茶开始沏茶,讨好之意明明白白:“朝朝,你知这位指挥使性情如何?” “指挥使啊,不知性别,不知背景,圣宠优渥;而且我还知道一个情报,指挥使擅长使鞭,不比使弓差。”朝轻注视着四顾门门主行云流水般的沏茶动作,笑眯眯地给出了答案。 “所以要是指挥使不愿签订盟约,根本不会答应;而皇兄日理万机,指挥使也是朝中要职,又怎会因此惩戒宠臣。” 取来一只白瓷莲叶杯,注入香如蜜糖的红色茶汤,两相照应间杯底的鱼纹似是游动起来。 “好喝。我宣布,你现在也是会沏茶的大侠了。” 李相夷笑着摇头,给空了的茶杯注入茶水:“明日事了后,我打算择日办一场四顾茶会请那位指挥使喝茶,其余来的都是江湖侠客,品行上我可做保,你可愿来” “唔……” 面对青年眼中的期待,朝轻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一压心里的冲动:“我听说四顾茶会上来往的都是江湖豪杰,都是万人册上排得上名号的,我这初入江湖……” “不会。四顾茶会只是我的私人茶局。大家都是因心中侠义相汇于此,断不会有人排辈论位的。” 朝轻略心虚得拨弄着垂落身前的小辫,但她已决定让监察司指挥使去了。 “相夷,你知道吗?监察司都指挥使这人有点迂,见了我很有可能会道破我的身份的。” 朝轻起身坐到青年身边,安抚他的失落:“他那个脾气我皇兄有时都没办法,闹的动静大了,哪里还能瞒的住。我还想同你在这儿小青峰好好游玩一番,我们都快一年没见了。” 过去这一年她忙着接手监察司一应事务,又得抽空去云隐山同婆婆学习奇门遁甲,若非她身法绝佳,真是拆成几半都不够用的。 李相夷下山时只想用手中的剑,维护公平正义,创立四顾门也是为了创造一个锄强扶弱的武林江湖,但真的坐到这个门主位置上,他才明白身不由己这四个字的含义。 朝朝作为当朝亲王,所要顾及的不会比他少,甚至更多。 “好吧。那你找好落脚的地方了吗?” 朝轻点点头:“过会儿我就下山去了,等你忙完可不知要什么时候,我得先好好玩一玩。这扁州城我还是头一次过来呢。” 李相夷心中忽然生出一点儿委屈和郁闷。 当门主,真的好忙啊。 …… 云来客栈。 “来间上等厢房。” 柜台后的掌柜连忙接住抛过来的银锭,十足的分量和明亮的银光让他乐开了花。 真是许久没在这些江湖人手里没见过这么好的银子了。 “客官好眼力,我们云来客栈可是这十里八方最好的客栈。近日这扁州城里来了不少人,小店也就剩这一间上等厢房了。” 掌柜亲自领着朝轻上了四楼,这一层只有寥寥数间,清幽雅致,称得上一句闹中取静了。 打开天字六号房后,掌柜颇有些自豪道:“客官您瞧,可还满意?” 不是他吹,当初打造这一间天字厢房花费足以打造七八间普通厢房了,便是在那繁华如梦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朝轻也没拂掌柜的热情,拿出两张银票递给掌柜:“这间厢房我租两个月,两月后再做定夺。” 噢! 财神爷! 掌柜握着两块儿银票险些笑出声来,废了不少劲才维持住表情:“女侠若是也是来那四顾门看热闹的,小老儿就多说两句,这城里来了监察司的人,行事间可得注意些才好。” “哦?看来掌柜也是见多识广啊,不妨说来听听。” 掌柜将银票揣进怀里,拱了拱手:“不敢不敢。女侠你一看就是侠肝义胆,定然做不出那种事来!” 朝轻将弥雨剑放在一旁,暇整以待:“那种事?杀人寻仇,还是白吃白住。” “那倒也没有,只是这江湖人嘛” 掌柜小心地观察了下财神爷的脸色,斟酌道:“摔个桌砸个碗的也是寻常,就是偶尔会有那银钱不凑手的,小老儿也不好直接赶人。” “衙门不管?” 掌柜连忙摇头:“女侠说笑了!这扁州城是昭王殿下的封地,昭王又是喜好游历的,官爷们也都小心着呢。” “可这没银子就是没银子,小老儿小本生意也不能个个都以工抵债吧。他们有的拿兵器来抵,但我这儿也不是铁匠铺啊。” 而且这些个江湖人万一来寻仇闹事,他一小老百姓哪里扛得住啊,但这种话他没有说出来。 随后话锋一转,掌柜感叹道:“不过自从那四顾门建在山上,客栈的生意也好上不少,有些江湖人欠了债或是闹事的,我们也可以上山求助,都是管用的。” 听到这儿,朝轻也没再问下去,吩咐掌柜一会儿送些沐浴的热水上来后便让人出去了。 两刻钟后,扁州城最热闹的街道上多了一青衫少女。 有江湖人同其擦肩而过,只觉这人也是有功夫在身,仔细一想,却记不清面容,想来应当就是普通的江湖人吧。 “店家,这个怎么卖?”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朝轻咬了口手中糖人,手上已拿起那块儿翡翠原石。 这方小世界的天道可能也知道自己做事有些不地道,主动透了个漏给她,她又怎能将这宝贝拱手于人呢。 只是没想到这么巧。 不顺眼的,顺眼的,都碰到了。 第5章 莲花楼 05 因众生祈愿而诞生的愿力在修行上对朝轻的帮助极大,与其同时受到的压制也极尽苛刻。 当初她能以愿力附目,窥视因果,全都是占了初入小世界的便宜。 十年过去,朝轻从未想过再动用愿力,代价太大;何况,这里的天道都不急,她急什么呢。 同样,她无法在这里使用超出小世界发展规则的武器和力量,要不是储物空间是她重塑本体前开辟的,又早已与神魂融合,连破雪弓都取不出来。 (注:破雪弓,就是朝朝在上个世界里得到的那把大弓,因为两个小世界层次接近,所以可以动用。) 即便如此,她也是宁缺毋滥。 这些年也只有那块儿天外云铁入了朝轻的眼,好在长马刀贺家也早就想彻底洗白,便用这云铁换取朝廷庇护。 如今这装死十年的天道出来给她送东西,朝轻当然是毫不客气地收下了。 见心上人看中的东西落入他人之手,肖紫衿站了出来:“这位想必也是江湖人吧。大家相逢就是有缘,我请朋友入四顾门喝杯茶如何?” 呵。 刚喝了一肚子的茶。 朝轻将那枚玉石抛回置物架上:“抱歉,我只是来此处游玩。” 乔婉娩眼神微深。 玉石易碎,这块儿独山玉约三尺长,一尺宽,竟是毫发无损;而且先前这女子竟能在她和紫衿之前将玉石拿到手,速度不可谓不快。 江湖上何时有了这样的人物? 肖紫衿自觉脸面有些挂不住,心中腹诽道: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 玉石店的掌柜见情形,出言相劝:“两位贵客, 店里这种未经雕琢的玉石若是多人同时看中,便是价高者得。此玉标价为二十两,两位若是愿意,便请出价吧。” 朝轻倒是无所谓,反正不是花她的钱:“好。店家既然这般说,这规矩可就定下了。乔女侠,请。” 乔婉娩见朝轻行事利落,也是心生好感:“我出价三十两。” “我建议阁下直接给出最高价位,也省的我们在此引人围观。”朝轻指的正是店铺内的其余客人。 她是用了敛息之术,可乔婉娩和肖紫衿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何况这附近还有四顾门呢。 “三百两。”肖紫衿不甘示弱,直接喊出了价格。 店中三三两两的客人互相议论起来,不乏掷金博美人一笑之类的话语。 朝轻瞧着肖紫衿那副自傲的样子,毫不理会:“乔女侠,你的意思呢?”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乔婉娩心中也是尴尬和不愉,她明白紫衿是个喜好排场的,也隐约晓得紫衿的心意,但她却…… “我出价二百两。” 肖紫衿接连被拂了脸面,心中有了真火:“婉娩!” “紫衿,这独山玉我是买来送给旁人做贺礼的,所以让我自己来。”说了这话后,乔婉娩不再解释,而是等朝轻出价。 “好。掌柜,翻倍。” 朝轻拿出几张银票放在柜台上:“乔女侠,如此可算竞价结束?” “是。这块独山玉便是阁下的了。”乔婉娩直接放弃竞争,转身离开了店铺。 肖紫衿剜了朝轻一眼,转身向着乔婉娩追去。 虚伪的胆小鬼。 朝轻拎着包装好的玉石离开店铺后,直接绕进一条小巷。 “人呢!怎么不见了。”几个劲装打扮的人追进巷子里发现是个死胡同,目标却凭空消失不见。 数枚铜钱凌空飞来,精准命中这些人几处大穴,痛苦自丹田袭来,纷纷在地上滚做一团。 “一刻钟后若不能解穴,武功尽废,余生也将缠绵病榻。”墙头上出现一人,神情专注,约两尺长的玉石出现在手中,玉屑还未落地便已随风化尘而去。 “没人说?那我可走了——” “我说,我说!” 到底是有人心存侥幸,也不愿自己多年苦修化为飞烟:“是四顾门的肖紫衿!他只是想让我们来拿回玉石,绝无加害之意。” 呵,老远她就闻到这几个人身上的腥臭味儿了,那起码得上百条人命。 “肖紫衿的确无耻,但他可没这么快的动作,也指挥不动你们这些恶徒。” 朝轻跳下墙头,不紧不慢地踩住一人的右手,无声无响,可这人却是面露惊恐。 他的右手! “骨头这么硬,那就不必留了。” 原来这右手中掌骨指骨皆已化为飞灰,只剩一摊皮肉。 打量的目光在灰衣男人这张扭曲的面庞上滑来滑去:“还是你的嘴更硬些,是我错了。” “是有人在大肆购买家仆!只要有功夫的,不拘男女!出价奇高!” 在挫骨扬灰的威胁下,灰衣男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朝轻低垂眼眸,声音如冰凌般锋利:“地点在哪?” “扁州……城南……百里处有一破庙,那里是交易地点。” 灰衣男人悔的肠子都青了! 谁能想到他们东陵三帮到这儿后,才干了一票就栽了! 本以为是任人磋磨的绵羊,谁想到竟然是索命的魔鬼! “若你所言为真,算是一功,将挫骨扬灰换作斩立决,如何?” 灰衣男人两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 至于其余人,武功本就不如她脚下这个,早就晕过去了。 朝轻转身拾起了巷口与墙角处的几块阵石,从袖袋中拿出一枚玉哨吹响。 明日的见面礼有了。 第6章 莲花楼 06 午时一刻,四顾门。 “请门主,都指挥使用印。” 两方人马的目光皆是汇于最前方的两人身上,只要盖了这印,四顾门与朝廷的盟约就算成了。 鲜红的两枚印章落在明黄绢布上,耀眼夺目。 佛彼白石四人也是满心喜悦与庆幸。 当他们看到这书写盟约的绢帛乃是明黄云信时便已是庆幸。 朝廷也不是什么书信都能用上明黄云信的,这代表的是大熙皇帝! 还好他们没有派人去探寻这位指挥使的行踪,否则一旦被发觉,监察司翻脸不认,他们真就是铸成大错。 待印记稍干,立刻有人将这份盟约展示于众人面前,一时间称赞满堂。 李相夷看待监察司指挥使的目光也多了两分友好:“明日四顾门将举办四顾茶会,不知指挥使可愿前来一叙。” “可。” 声音虽如山涧清泉般清冽,却也因这份灵气,使人难辨真伪。 这位指挥使不露真容,连嗓音都是如此特殊,真不知是何来头。 但想到昨日朝轻的话,李相夷也不打算主动去探寻这背后真相,以免伤了和气。 如今盟约初定,四顾门和监察司都需要互相磨合。 单孤刀走到李相夷身边,朗声道:“日后江湖之事归我四顾门刑堂处置,涉及百姓的由监察司审理,我们与指挥使也得多多多往来才能更好地维护这武林公正啊。” “二门主的意思是江湖人就不是大熙百姓?” 在场诸人,包括李相夷,都没想到这位指挥使竟突然发难,还是这种尖锐之语。 “我师兄绝无此意。”李相夷挡在单孤刀身前:“我等都只希望百姓能安居乐业,不必卷入江湖风波,受无妄之灾。” 玄色獬豸面具挡住了指挥使大半张面孔,只露出唇部与下巴,让人看不清神色:“希望如此。已至午时,四顾门中可有用膳之处?” 不是吧。 上一刻还在主动发难,这一刻就要留下吃饭? 真是喜怒无常啊。 李相夷倒是有点儿理解昨日朝朝为何说这位指挥使有些迂了,随即给肖紫衿使了个眼色。 “宴席早已备好,还请诸位同我一道入席。”肖紫衿喜好排场,于迎来送往时虚伪以蛇也是颇有心得。 其余人也都不愿再有波折,纷纷出声应和;监察司诸人也谨遵指挥使命令。 “李门主,二门主,几位院主还请暂留片刻,我这儿还有份礼物送给诸位。” 宾客门人都已听到,他们若不留下岂非是失了胆气。 等其余人都离开议事厅后,石水立即开口:“指挥使,不知你要送什么贺礼,还要屏退众人?” 熟悉石水性情的人都知道,她能忍到此时开口已是看在盟约的事上,不然青雀鞭早就拿出来了。 “石水院主最好看过这份礼物再开口,不要做那等嘴无遮拦之人,让本使质疑四顾门刑堂的能力。” 现今,四顾门刑堂---百川院归石水管辖,称一声石院主倒也没错。 “你!” 纪汉佛拉住石水,他是佛彼白石四人中老大:“指挥使有话还请直说,莫要伤了和气。” 没了属下门人在场,指挥使的言语行止间也多了两分随性肆意,扯来一把座椅坐下:“把人带上来。” 几名红衣监察卫将一堆血肉模糊,气息微弱的东西扔在众人眼前,血腥逼人,一看就是动了酷刑。 石水甩出青雀鞭,厉声斥道“你这是何意!” “等等。” 云彼丘走近仔细观察,:“东陵三帮,三帮主,林三。一年前东陵三帮为祸一方,门主率我等前去讨伐,最后只有林三潜逃在外。” 四顾门中,佛彼白石四人各有责任,云彼丘管辖的就是搜寻情报的察音阁,他说的话记汉佛等人自是信任。 “诸位应当知晓扁州乃昭王封地,昭王喜好游历天下,近日听闻扁州热闹,乔装打扮,想要前来一观。” 一支玄铁箭被指挥使握在手中擦拭,箭头锋锐无比:“谁料刚入城便被这群恶贼盯上,欲加以施害,被监察司擒获后严加拷问。” “他们几人正是听说了扁州的热闹,觉得此处江湖人众多,衙门无暇管辖,所以想趁乱捞上一笔。” 几乎无人看见那支玄铁箭如何脱手,又是如何取了林三的性命。 可死人的血液却是实实在在地流淌到每个人脚下。 “李门主,这消失一年的贼人入城却无人得知,自有此城官员监管有失之责,昭王殿下有便宜行事之权,他们已受到应有的惩罚。那,四顾门呢?” 因这场盟约盛事,早几月前四顾门已与此地衙门达成协议,共同负责城中的守卫之事。 李相夷面沉如渊,整个人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宝剑:“我……” “此事发生在盟约签订之前,又涉及本朝亲王,所以这几名贼人便由监察司带走处置。”问话的人却又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答案,或许她本就不想要一个答案 “……朝廷会如何处置他们?” 指挥使抬了抬下巴,语气轻狂霸道:“自是,挫-骨-扬-灰。” 即便没有行刺亲王之责,这几人身上的命案死上十次都不够,挫骨扬灰都是便宜他们了。 话说到这一步,单孤刀与佛彼白石四人的脸色也是十分难看,但却比李相夷的好上一点儿。 擦拭箭羽的锦帕落入血泊之中。 雪白、腥红,截然相反的两物,却因这位指挥使的存在,形成了闭环。 “李门主,你维护武林公义之心可歌可叹;但四顾门只有你一人冲锋在前,焉能长久。” 扔下这句话的同时,那穿着赤色飞鱼袍的人已翩然离去。 留下的监察卫也像他们的上司一样,沉默且直接地拎起地上几个进气多出气少的贼人离开。 “师弟,我们……” 李相夷似是在垂首沉思,闻言抬手制止:“师兄,这位指挥使并无追责之意,否则昨日城中守兵已冲入四顾门了。” “师兄,你们先去宴会厅吧,我稍后便过去。” 片刻寂静后,单孤刀率先离开,随后是云彼丘,白江鹑,纪汉佛。 石水最后离开时,原本的火气也都化为羞愧。 她掌管刑堂,却没能将林三及时抓捕入牢狱,此事大半都是她的责任。 关闭厅门时,里面的人也抬起头来。 她看错了吧? 门主怎么会流泪呢! 从她结识门主起,从未见他红过眼眶。 定然是眼花了! 第7章 莲花楼 07 待宴席结束后,肖紫衿从佛彼白石处得知了那位指挥使的所作所为,也是变了脸色。 在重新制定了城中巡视路线等事务后,肖紫衿忧心忡忡道:“那明日的四顾茶会还开吗?” 堂下诸人纷纷沉默,看向那坐在主位的红衣青年。 “开。” 相较往日,青年似有不同,少了两分少年意气,多了三分坚毅凛然。 指挥使说的话,并非贬低,而是提醒。 如今的李相夷可以是铲奸除恶的江湖大侠,可以是侠肝义胆的江湖客,但必须得是一个合格的四顾门门主。 除非…… “明日一切照旧,你们都先回去歇息吧。” 李相夷大步离开议事厅,向着四顾门外走去,在山门处被一人叫住。 “门主!” 乔婉娩快步走到李相夷面前,眼中含忧:“昭王之事,并非你一人之责。四顾门成立也不过方满一年,有些疏漏是在所难免的……” “若今日被盯上的是普通百姓,他们只怕是早已丢了性命。” 李相夷自嘲一笑:“我主张将签订盟约的地点定在四顾门,本是不想让四顾门与朝廷牵扯过深,却因自己的失职险些酿成大错。” “相夷……” 李相夷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夜风冷肃,你有喘疾在身,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这个门主没能及时认清自己的责任,已尝到了教训;就不要让他的友人再经历一遍了。 还不等乔婉娩为这些关心之语感动,就听到李相夷余下的话。 “婉娩,你是四顾门的掌事之一,盟约签订后你也有许多事物急需处理,不该在这易引发哮症的天气下在外逗留。” 心中刚升起的感动被打击的支零破碎。 “难道我连出来的自由都没有吗?每日都只能为四顾门的事务忙碌奔波,奉献一切?” 李相夷眉心微蹙,耐心解释:“你的自由旁人无权干涉,但我们必须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选一个不易引发喘疾的时间出来,或是将内功修炼到可以控制喘疾的程度,不都是更好的解决方法。 难道对她来说,今夜有何特别之处? 那的确是他冒犯了。 “抱歉,是我……” 乔婉娩已转身离去:“门主的意思我已知晓。夜露深重,门主也早些歇息吧。” 四下清净,李相夷也不好大喊大叫,但心中的确有些欣慰。 知晓了便好。 他不希望他的友人日后也像他一般犯下这种错误。 …… 云来客栈,天字六号房。 “你来了。快尝尝我今日发现的点心,甜而不腻……” 身体忽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像是陷入一道红色的风中。 风不会轻易停下,所以也极少人知晓风中是何景观。 但今日,风停了。 白日里的眼泪终于落下,滚烫灼人。 “一年前你能单挑东陵三帮的中的两人,我能同你过上百招而不落败,又怎么会制服不了一个林三。” 可脖颈里的灼热不曾衰退半分。 朝轻佯装气恼:“好一个监察司指挥使,竟然敢背着我在你面前添油加醋,等回京后定然要在皇兄面前告他一状!” “没有。” 话说出口才觉嗓音沙哑。 情绪得以发泄,理智回归,李相夷感觉自己有些丢人,但总归是要面对现实。 “抱歉,相夷。” 李相夷连忙松开怀里的人:“朝朝,你为何要同我说抱歉!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如果没有我的同意,今日监察司指挥使不会说出我牵涉其中的事情。” “那……” 李相夷不说话了。 他……不能保证。 假如今日险些被害的是个普通百姓或是旁的江湖人,他依旧会自责,依旧会自省,依旧会悲痛,但会少了两分痛彻心扉。 因为朝朝于他而言,是特殊的。 那四顾门中其余人呢。 一个素昧平生的普通百姓,他们又会如何。 方才山门前与乔婉娩的对话又重新响彻于耳畔。 “朝朝,你不要道歉。是我太过自负,是我没做好一个门主。” 听到这话时,朝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青葱少年,意气风发,有两三分自负又何妨;易地而处,她不见得能做的更好。 在朝轻心中,李相夷是一个很好的人。 无论仪表品行,还是心智武功;亦没有辜负他师父和婆婆的教导。 一入江湖,便如潜龙归海,龙翔于天。 但李相夷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早早地担负起维护江湖公平正义的责任,也让她提前入了局。 无论私心还是公事,朝轻都希望李相夷能以最小的代价认识到四顾门并非完美无瑕,同门并非人人都能赋予信任。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每个人都可能隐藏真实的自己。 他这个门主所要做的是把控,让底下的人去各司其职,让他们的私念在规则之内生长,让他们明白越过规则底线的代价。 绝不是如今这般事事亲力亲为,以及……毫不怀疑。 朝轻将早就备好的酒递给李相夷:“我从宫里拿出来的,十年份的秋实酒。醉一场只如梦一场,不会耽搁明天的茶会。” 今日之事的确让他想喝些酒。 拔掉瓶塞,沁人心脾的酒香瞬间萦绕四周。 “朝朝,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朝轻打开一瓶酒,举杯相邀:“你我身处环境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也不尽相同,何须自轻。” 美酒入喉,难消满腹愁肠。 见李相夷一醉解千愁的样子,朝轻挑了些自个儿这些年所经历的事同他讲述。 宫闱倾轧,朝堂风云,世家博弈,听得李相夷甚至连酒都忘了喝。 虽然应对那些事对于朝轻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般,家常便饭;但李相夷满眼心疼的样子,还是抚慰了她。 又打开一瓶酒,朝轻直接喝下大半,调侃道:“李门主,别忘了你那四顾门赚的每一钱银子都得给我缴税,咱们俩谁该心疼谁啊。” 月晖好不容易顺着没关紧的窗缝洒落一地,却比不得暖黄烛火下的美人一笑,满室生辉。 李相夷一口饮尽瓶中余酒,醉晕了心底那些突然涌出的情感。 因为本体已重塑成功,从上一次的小世界开始,朝轻便不再浪费精力去寻觅大气运者的真情。 真情,真情,无论世界层次高低,无论祈愿者身份如何,难就难在一个真字。 有这功夫,她能多走几个小世界了! 不过,若是有了眼缘,朝轻也不会放过。 但现在她的本事被天道压制的十不存一,有那些精力倒不如勤练武艺,发展势力来的实在。 无论境况如何,朝轻都不愿辜负自己的口腹之欲,所以…… 再开一瓶! 朝轻摇晃着手中酒壶:“自我获封昭王以来,扁州、益州、扬州这三州之地一半的税收来供养我这个亲王,自是要付出一些东西的。” “所以即便我小你三岁,但我所见到的阴诡谋算,人心丑恶,是相夷你的数倍。” 酒壶碰撞间,几滴酒水随风而去,也带走了许多忧思愁肠。 第8章 莲花楼 08 次日,卯时四刻。 李相夷如往常一般醒来,身上并无半分宿醉感,但眼前陌生的屋顶花纹和周遭摆设却让他直接一个鲤鱼打挺。 真是喝酒误事! 李相夷如今倒是不惆怅了,满心懊恼。 他昨夜怎么能醉死过去,还抢了朝朝的房间! 对了!朝朝呢? 李相夷也顾不得束发就想先去寻人,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急忙去开门,结果却是来送早饭的掌柜。 掌柜见多了市井百态,对于房间里怎么多了个美男子毫不关心,面色如常。 “少侠醒了,这是昨日定下这间房的女侠吩咐我来给您送的早饭。” 相比于腹中饥饿,但李相夷更关心如今人在何处:“朝……那位女侠人呢?已经离开客栈了吗?” 该不会是被他气跑了吧…… “听我店中伙计说,好像是卯时一刻离开的,但那位女侠直接付了两个月的房钱,想来还是会回来的。”掌柜也是见过几对痴男怨女的,说着话时难免带了些安慰之意。 没见他还特地给财神……咳,这位少侠多送了个鸡蛋嘛。 “多谢。” 李相夷失魂落魄地接过了餐盘,盘中的白粥小菜正适合酒后食用。 可是他却忽然没了胃口。 昨夜到底发生什么了? 朝朝没有趁夜离开,却也刻意避开了他。 饭菜虽然那清淡,但分量不少,硬塞进去的一枚鸡蛋不慎滚落餐盘。 李相夷立刻伸手接住,避免鸡蛋四分五裂,也让他发现一物。 地上怎么会有一封信! 捡起地上书信的同时,李相夷开始回忆今日醒来后的事情。 好像……似乎……是被他方才疾驰的气流吹落在地的。 他就说吗,朝朝不可能不告而别,真是醉糊涂了。 展开信纸,上头写着: 京中有事,两月方归,届时再与相夷共游小青峰。 李门主,今日还有茶会,用完早饭该回去沐浴更衣了。 落款只有一个“朝”字。 两个月,还有两个月。 李相夷心中那颗忽上忽下的心定了下来。 等他们再次相见时,他会让朝朝看到他的改变。 …… 扁州城外百里,破庙。 “见过指挥使。” 见到赤色飞鱼袍,正在破庙中驻守的数名监察卫立刻上前,其中一名监察卫站出来道:“指挥使,被绑来此处那些江湖人已照您的吩咐妥善安置,未曾走露半点风声。” “嗯。这里可查探清楚了?” 这身穿赤色飞鱼袍的人,正是刚刚从四顾茶会上离开的监察司指挥使,也是客栈伙计口中早就离开的朝轻。 她这次是真的想过来游玩的,谁料还能碰上这么一桩深挖的案子。 高价点名要人,不求年龄,不求性别,只要求有功夫在身。 若是这背后没有见不得光的阴谋,她名字倒过来写。 “指挥使请看,这尊泥塑移开后,底下有一条地道;属下已派人前去探查,地道长达数里,尽头乃是一处废弃的渡口,几十年前便已废弃不用。” 朝轻俯身仔细观察地上的泥塑:“缘何废弃?” “据周边居民所说,是多年前有江湖人在那处渡口厮杀,其中有几人像是江南霹雳堂的弟子,使用的雷火器将渡口处的水路炸毁,因此才弃之不用。” 又是江湖人。 朝轻命人将地上泥塑的模样仔细画下来,打算回去调查一番这破庙到底是祭祀的哪路神仙,随后又吩咐道。 “传信回京,联系各州府衙,将近五年来,尚未侦破的失踪案件整理成册。” 先前入庙前,朝轻便发现这庙宇虽破,周围一片绿树繁荫将破庙环绕其中,过往旅客自然是偏向于选择此处歇息落脚。 无论是地道,还是这些粗如水桶的树木,都不是几年功夫能做成的。 此次同朝轻前往四顾门的除了二十名监察卫外,五名监察司金事,还有一名监察司副使。 副使:“指挥使,只调查近五年的失踪案卷会不会太少了?” “破庙中的人不是已经交代了,这一年来雇主出的价格是往常的两倍之多,时限却未提前,很有可能是他们所图谋之事遇到了瓶颈却不能放弃,或者” 朝轻被突然冲入脑海的一道信息冲的有些头晕,话锋一顿:“此事持续多年,都未曾有人发现起他们的老巢,所以他们才敢这般提高价格。” 这些人贩之间定然有自己的联络渠道,突然出现个钱多的雇主,却没有闹得满城风雨,这背后的人势力不弱。 南胤。 这两个字是刚才天道突然扔给她的消息。 南胤早已灭国,即便有人暗行复国之事,但为何会先从江湖入手,朝中却无甚异动。 “快马回京,一路不停。” 短短八个字,里面的嗜血肃杀之意说的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生出半分违背之心。 朝轻已翻身上马,呈离弦之势冲了出去。 这一年来她将监察司上下仔仔细细地清查了一遍,朝中大臣却只是粗筛。 百虫之死,死而不僵,是她太过仁慈了。 天边黑云翻涌,雷声藏匿其中,有风雷送行,想必此去定能下一场瓢泼大雨,荡净污祟。 …… “事情已告一段落,十日后可到扁州,与君同游。” 短短二十来个字,眼力绝佳的李门主已翻来覆去地看了不下五遍,仿佛能从字里行间里找出个人。 原本朝朝与他说好两月后相见,后又来信说是期限不定,到现在那间天字六号房他补交了一整年房费,才总算收到了一封准信。 按照朝朝的性格,说是十日后到,但也说不准提前给他一个惊喜,他得早做打算才是。 纪汉佛拿着一封信来寻人,却见李相夷脚步匆匆地向外走去,还不等他出声叫住,李相夷已运转婆娑步消失的无影无踪。 凭他的轻功是跟不上门主的速度,纪汉佛只好将信拿了回去。 “回来了?我就说门主定然不会答应的,门主早书信婉拒了。”石水见纪汉佛手中还拿着书信,越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这一年来,凡是有江湖门派发信向四顾门求援或是其他要事,门主不再是事事亲为,而是分门别类的派发给他们和一众门人。 虽然他们处置起来可能没有门主那般简洁干脆,但不得不说,四顾门里的气氛越发融洽,弟子们的抱怨声也越来越少了。 石水将青雀鞭重新系于腰间,嘲讽道:“这飞鹰帮接二连三的来信,希望门主亲自前去观礼他们的比武,不就是想借着门主的声名好压制周边帮派。” 江湖中势力众多,难免有许多门派要挤在一处,若是一家独大,其余势力怕是连喘气的机会都没了。 “到底是飞鹰帮帮主亲自写信,还一连写了五封。” 纪汉佛说完后把书信递给身边的云彼丘:“二门主如今也不在门中,彼丘,那这次你就和老四一道前去观礼,让他们收敛些。” 而一向聪慧机敏,性情温和的云彼丘却是在这议事厅里出了神,以至于纪汉佛接连唤了他两三声才回神。 “啊……好,那我这就去收拾行囊。” 一旁的白江鹑出言调侃:“老二,你这是怎么了?整日心不在焉的,莫非是看上哪家姑娘了?” “别胡说!我只是……在想察音阁近来收到的情报。” 说完后,云彼丘就匆匆离开,石水也回房去准备行囊。 纪汉佛与白江鹑也没再继续聊下去,各自去处理事务去了。 …… “朝朝,来尝尝这道红汤烩鱼,是老头子近日来新研究的菜谱,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是了,出现在漆木山与芩婆隐居之所---云居阁的正是与李相夷说十日后抵达扁州的朝轻。 朝轻立刻拿筷子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夸赞道:“鱼肉被提前炸过,再辅以酱料红烧,肉质细嫩入味却不腻口,看来漆师父的手艺又进步了。” “算你这个小丫头识趣。” 漆木山撕开酒瓶上的黄封,迫不及待地嗅了口酒香:“楼春风,起码得有二十年了。” 今日难得高兴,芩婆也懒得管漆木山喝酒,拿筷子给朝轻夹了几筷子菜:“朝朝,你近来可见过相夷,他可还好?” “我们也一年多未见了,听江湖传闻,他过得挺好的;等我在婆婆您这儿蹭完饭,就去扁州寻他。”对于碗里的饭菜,朝轻来者不拒。 正细细品尝佳酿的漆木山同芩婆对视一眼。 这两个孩子有矛盾了? 不知道啊。 你就知道喝酒! 然后,夹菜的夹菜,喝酒的喝酒。 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 等用完这一餐后,漆木山就开口了:“小丫头,你这次怎么没同相夷一块儿回来啊?” “过段时间得出趟远门,不知需要几年时间,所以就想单独过来一趟。”对于两位真心疼爱她的长辈,朝轻虽不能坦言相告朝廷密令,却也说了真话。 这一年来,她除了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外,就是领着监察司的人翻遍了宫中典籍,当年的伺候芳玑王的宫人之后也都找出来询问,就差去刨坟了。 但为了给风雨过后的朝堂一点缓和的时间,也为了她皇兄的头发和健康,朝轻打算暂时不抛。 所以为了寻找结果,她得去一趟当年的南胤旧址,看看有没有旁的线索。 在云居阁留了两日后,朝轻拎着一包袱漆木山做的吃食启程前往扁州。 无论是以昭王的身份,还是监察司指挥使的身份,她都有一年多没见李相夷了。 看在马上就要去南胤的份上,这次她可得好好玩一玩。 金秋九月,怎能不喝一杯秋实酒? …… 碧波漾起,一叶扁舟;笛声潇潇,鱼肥蟹青。 “我这一首钓鱼曲,如何?” 青年以船桨为器,将水面上浮起的鱼儿挑落在船板上。 “曲意入微,觉察时已却已尽入蛊中,与你的弥雨剑倒是相得益彰。” “可惜这音功我习练时日尚短,还需很长时间的打磨。” 朝轻摸出一枚糖豆扔入口中,望着甲板上开始活蹦乱跳的鲜鱼眼馋:“不然也能把岸边的螃蟹钓过来了,现在正是吃蟹的好时机。” “这里水位过深,河蟹怕是还没游过来便先半路淹死了。” 李相夷揉了揉朝轻的发顶:“我们去醉仙楼,那里的醉蟹里是扁州城出了名的,还可以将这些鱼拿去做菜。” 朝轻刚想点头,变故突生,两人几乎同时纵身离开了小舟;当然,李相夷还不忘拎起装鱼的网兜。 只见不知从何而来的一柄横刀插入船板,以此为中心,船只变得四分五裂,沉入河底。 “李相夷,同我打一场。” 第9章 莲花楼 09 横刀嗡嗡作响,原本该飞回到其主人手中,却被一柄软剑强行夺走。 “你是哪个?毁了我的船,险些惊跑我的鱼!” 笛飞声冷眼看去,眼底生出几丝兴趣:“敛息之术?李相夷,她是你的女人?” 李相夷一惊,险些放跑手里的鱼:“笛飞声,你胡说什么!今天我不跟你打架,赶紧走啊。” “那我就逼到你同我打架。” 随着笛飞声催动内力,被朝轻握在手中的刀震动的也越发剧烈。 “内功倒是不错,可惜还没人能从本姑娘这儿欠债。” 朝轻反手将刀以内力掷入水中,炸开数丈高的水幕;在其破水而出时,一道如泣如诉的笛声响起。 飞花、落叶,本是飘零柔弱之物,随着曲调腾空,竟成龙卷吸风之势,直将那锋利刀刃困于水中不得出。 “这招落叶飞花可是靠我的内力维持,你要是不赔我的船,这柄刀生锈腐烂了你都别想拿走。”朝轻不无嚣张道。 她用的这支笛子可是灵玉雕刻的,使用时不仅能增强招式威势,而且还能减缓内力消耗。 一条矿脉用千百年时间剔除自身杂质,经历沧海桑田,最后才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打磨出灵玉。 在这个世界里,天外云铁百年难得一见,灵玉就是万年难得一见。 所以,朝轻对祂的印象蹭的往上提了一点儿。 拿钱办事,还有礼物收,不错。 玉笛为御,打落数枚铜钱,另一边两道人影已战做一团。 “你不是说不同我打?” 李相夷一脚踹开笛飞声的拳头:“谁让你欠债不还。” 他要是不跟笛飞声打,难道让笛飞声去跟朝朝打架。 虽然到时候笛飞声也占不了什么便宜,但凭这家伙武痴的性子,一个不好就得引起金鸳盟和监察司,乃至朝廷的大战。 等两人打成平手时,朝轻已在岸边升起了篝火,用来烤鱼。 “朝朝,你会厨艺?” 朝轻给手中的焦炭鱼翻了个面,撒了把佐料:“我不会啊,但吃糖不管饱。” “那我们现在就去醉仙楼。”李相夷作势要灭了地上的篝火,却被朝轻阻止。 “等等。大高个儿,你的刀还要不要?” 笛飞声从习武开始,头一次被人用这般接地气的名字称呼,一时间都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听到身边传来的忍笑声。 “咳……朝朝,他叫笛飞声。” 又一把辣椒粉撒上去,本就焦黑的烤鱼变得更加乌黑。 朝轻无所谓道:“他叫什么我不关心,你有银子吗?赔我的船钱和晚饭钱,不然我就只能拿你的刀抵债了。” “相夷,你说那把刀是卖到铁匠铺值钱还是卖到肉铺值钱?” 笛飞声注意到河中的飞花落叶还未散去,盯着朝轻,语气不明道:“你胆子很大,敢拿我的刀来威胁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然……” 最后一把茱萸放在烤鱼上,黑黑绿绿的颜色让人难以提起食欲。 “把这条鱼吃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李相夷是知道笛飞声没有味觉,什么食物在他嘴里都一样,但笛飞声不是瞎子。 “若是不吃,我只能上报给监察司,谁让我只是个普通百姓呢。” “普通,百姓?”笛飞声咀嚼着这四个字。 一个普通百姓能有这等深厚内力,那他也不用专门寻李相夷比斗了,随手从大街上抓一个回来就是。 而此时有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拿走了烤鱼,咬了一口。 笛飞声眼神有些复杂:“李相夷,你莫不是修炼出了岔子,伤及五觉?” 这种东西,狗都不吃。 “……我的修炼就不用你担心,只是不想浪费食物。”李相夷又咬了一口手中烤鱼,面色疑惑。 这烤鱼瞧着卖相不好,揭开那些焦皮后味道却没有那般可怖。 “都说是我拿来给自己填饱肚子的。” 朝轻扑灭篝火后拿帕子擦了擦手上黑灰,瞥向一旁的笛飞声:“只是没想到笛盟主的眼力也就这样;相夷,我们去吃醉蟹吧。” “好,我们走。” 朝轻烤的鱼不大,李相夷三两口吃完剩下的烤鱼,拎起地上的一网兜鱼。 …… 醉仙楼。 李相夷拆好一只醉蟹,刚将盛满蟹肉的小碗放在朝轻手边,却见朝轻周身气息波动。 “朝朝!” “没事。”朝轻抹掉唇边一丝血线:“飞花落叶被人强行破开了。你说,笛飞声这会儿去哪里找衣服穿?” 她这一招本就是为了囚困,而非致命,强行破开也就是耗费大量内力,外加丢点儿面子,凉快一把。 别说什么金钟罩玉骨功,就算是铜皮铁骨也不可能躲开以特殊轨迹同时迸发的千枚飞花落叶针。 “花草为针,轨迹奇绝,困死犹生,断然不绝。” 朝轻吃着蟹肉,一脸骄傲:“我刚悟出的一招,便宜笛飞声了。相夷,你怎么不吃啊?” “华朝轻。” 李相夷自知道朝轻的名字后,这是第一次叫她的全名:“笛飞声是个武痴,行事作风狠辣随性,江湖中人避他不及;你知道他的身份,你还敢拿刚刚自创的招式去试探他!” “别说什么你心中有数的话,若是反噬重伤,你吃这些苦头吃的亏不亏!” 怪不得他先前问朝轻,飞花落叶解开了没有,这人同他说的模棱两可,是知道说出来他会生气。 习惯了李相夷的宠溺纵容后,面对他时朝轻的脾气总会娇纵三分,直接给顶了回去。 “笛飞声的金鸳盟所过之处,总会有无辜百姓遭难;要不是你同他定了五年之约,今日我用的就不是玉笛,而是弥雨剑了!” 李相夷被气笑了:“先前我同你解释过,如今的江湖不宜再起风波,笛飞声也并非十恶不赦之人……” “我知道,他是个不懂驭下的武道疯子,金鸳盟行恶的根源也不是他,所以我没有下狠手。” 当然,若是来日需要,也可以因昭王重伤之由,彻底剿灭金鸳盟! 说到底,现在的她并非江湖中人,只不过江湖中有她在意的人,她才收敛了几分爪牙。 虽然这一年来李相夷在诡智谋算上有所长进,但此时他也没听出朝轻的未尽之语。 可最后,醉仙楼的晚膳到底是不欢而散。 李相夷不明白,他怎么就从原本的理直气壮到最后的气短心虚。 分明是她先不顾自身安危出手,随后又隐瞒他真相,最后还同他冷战! 李相夷在屋内踱步了好一会儿,却还是理不出头绪,咬牙切齿道:“笛飞声!” 要不是这家伙驭下有失,见面就打,这会儿他应该带着朝朝去逛灯会了! ****** “尊上,你的脸……是谁将你伤成这副模样,阿谯要杀了他!” 笛飞声挥开身边的美艳女子,对自个儿脸上的伤痕毫不在意:“不必多事。这次姑且放过你,下次再擅入我修炼之地,你当自去领罚。” “是,阿谯只是太过关心尊上了。” 自称阿谯的美艳女子眼中满是担忧与爱慕,惹人怜爱,若是寻常男子见了怕是早就揽人入怀,用心安慰;但笛飞声早已开始闭目修炼,不问外物。 今日破开那飞花落叶虽然消耗他不少内力,但在攻落那些花刃叶针时,其中轨迹的确让他眼前一亮。 所以他要尽早恢复,再去一战! 离开修炼之地后,一男一女忽然出现在阿谯面前,单手握拳负额:“见过圣女。” 先前自称阿谯,乖顺听话的女子如今已是邪气四溢,眼神中残留着爱慕却也掺杂了残忍,这才是真正的金鸳盟圣女,被江湖人称妖女的角丽谯。 “雪公,将今日尊上的行踪调查清楚,我要知道是谁伤了他;血婆,尊上吩咐无颜去做的事,你可探查到了?” 无颜是笛飞声的贴身侍卫,在金鸳盟中地位仅在笛飞声之下,也只有笛飞声能指挥他做事。 “属下探查到无颜去了扁州,似乎是……探查一位女子的踪迹。” 用凤仙花汁染做的指甲,本应鲜红夺目,此刻却远不及那缓缓流出的鲜血红艳。 “女子?” 角丽谯的声音浸着令人心悸的爱慕与痛苦:“他先前设立的十二女护法,抢走我在尊上身边的位置;如今竟又多了一个人,想要夺走他的目光。” “血婆,传信给封磬,告诉他主人,动作快一些。若是迟了,我就将他的老巢一并端了。” 十指连心,拔甲本是锥心之痛,可角丽谯却是面不改色地将镶入手心的半截断甲拔出丢弃:“尊上啊,尊上,你的身边只有阿谯就够了。” “那些人,阿谯会亲自帮你除掉。” 第10章 莲花楼 10 咚-咚咚-咚咚咚 窗户并未从里面栓住,在有节奏的敲击下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张赤狐面具顺着缝隙递了进来。 “戴上面具,我们就重新认识了,扁州城的灯会一年只有一次。” 重新认识,之前的争吵就不属于他们两人; 赏灯结束,他们可以摘下面具,继续之前的冷战。 朝轻唇角微翘,走到窗前:“刚认识就请人赏灯,谁知道你所图为何。” “但本姑娘什么都有,不怕你图谋。” …… 扁州城中有一个旧俗,每年秋收之后城中会举办一场灯会,是庆贺,也是为来年的收成祈求风调雨顺。 随着一年年过去,这场灯会变得远近闻名,也渐渐地成了扁州百姓祈福的盛日。 祈求风调雨顺,祈求父母长寿,祈求妻儿康健,祈求金榜题名,祈求白头偕老…… 承载了无数祈愿的灯会,开始了。 “小心。” 眼前人头攒动,身边人潮如织。 戴着莲纹面具的青年干脆将人以虚抱的方式护在怀中:“我们在这儿等一等在走吧?” 被他牢牢护在怀中的人早就挑拣起摊子上的各色货品,就算听到了也只是敷衍点头以示回应。 都是见惯了奇珍异宝的人,但一人认真挑拣,一人认真保护,甚至比周围游人更加沉浸其中。 “老人家,您这漆镯怎么卖啊?” 摊主是一老翁,眼神体力已不如年轻时,家中人已不让他出来摆摊劳作,但老翁早已习惯每年灯会的热闹,所以这摊子还是照常摆了。 见有人对摊子上的东西感兴趣,老翁又点了盏灯,让自己和客人都能看的清楚些。 “姑娘是头一次来扁州吧。我们扁州啊盛产生漆,用生漆在木镯上磨显推光,得到的漆镯戴百年也不会褪色变形。” 借着满街的灯笼,老翁看出眼前这两位客人间气氛融洽,却又有些别扭。 在这街上摆了这些年摊,老翁帮忙撮合的男男女女能站满半条街,剩下半条街则是被老翁看出不是良配的。 “长久戴,戴长久,长长久久,方能团圆美满啊。” 老翁看向那戴着半面面具的青年:“小伙子,大大方方的,别做锯嘴葫芦。” 李相夷忽然能与白日里的笛飞声同感了,好在他不是真正的锯嘴葫芦,拿出些银钱放在摊布上:“老翁,这些够不够?” 随后低头看向捧着漆镯爱不释手的人,小声问道:“要戴上吗?” “我自己戴。” 李相夷心中有些失落,但见朝轻没有开口拒绝,也是高兴的:“走吧,我们去逛逛灯会。” 随着两人离开,摊前没了客人,老翁便想先将灯笼熄灭一盏。 灯火闪烁间,摊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锭,少了一只圈数最大的漆镯。 老翁收起银锭笑道:“倒是小老儿看错了,葫芦还不止一只。” 子时至,无数祈福灯载着无数心愿飞向天空,此景温暖梦幻,也让人少了两分真实。 “这位,小伙子。” 这句话一出,赤狐面具与莲纹面具下的面容都扬起笑容。 一个促狭,一个无奈。 “嗯,姑娘唤在下可有事?” “今日你我初识,又逢祈福灯会,有件礼物送你。” 朝轻摸出一枚镯子,色泽如墨,偏圈内一抹绿光,盈盈灵动。 “帮你戴上。” “……好!” 过度高兴的人很容易暂时抛却理智,忘记周全。 等回到四顾门后,李相夷才意识到一件事。 他,基本不戴配饰,突然戴上一只漆镯,怎么不会引人询问。 但他也忘了问朝朝愿不愿意将身份和定情之事告知师兄他们了。 罢了,等他和朝朝之前的争执有了结果再说。 今日是初相识,明日就是冷战中。 唉。 等到第二日李相夷抵达云来客栈时,却是人去楼空。 只有一名监察卫出现在李相夷面前:“李门主,朝廷密令,昭王殿下必须离开,这是殿下让我转交给您的信。” 朝廷有监察司在,什么密令需要朝朝亲自前往? 告别监察卫后,李相夷拆开了信封,信上写着: “归期不定。等我回来,一切都告诉你。另:本人保证不会任性涉险,你也一样。” 青年摇头失笑,将信封仔细收好便起身离开,又不忘再缴纳上一年的房费。 他的心上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说不定下一刻又出现在他眼前呢。 而此刻归期不定的心上人正在严刑拷打,一逼再逼。 昨夜她刚回客栈就又被送了条消息:李相夷是大熙皇室与南胤皇室的后人。 自南胤开国以来,同大熙和亲的也只有当年的芳玑太子和龙萱公主了。 这事要是真的,算算时间,李相夷应该和昭翎公主是同辈之人,比她都矮了一辈。 可惜,她是假的。 一来,她非此界中人; 二来,先帝和她如今的生父晋王,乃是同母异父的亲兄弟。他们的生母,光庆帝的盈妃,她是借父生子,两个儿子都不是光庆帝的亲子。所以从那时开始大熙皇室的血脉便被混淆了。 朝轻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真正的大熙皇室血脉存在,毕竟当初盈妃能借父生子,未必没有光庆帝的默许在里面。 一个通过暗害兄长从而登上帝位的皇帝,怎么容许千辛万苦得来的皇位从手中流失,即便这继承皇位的只是他名义上的儿子,他也绝不会让芳玑王的后人继承皇位。 但,这世界意识可真是个锯嘴葫芦,任打任骂,就是不吐东西,也不让朝轻再靠近扁州一步。 ‘若我今日非要回去,你还能自毁不成?’ 祂:…… 见祂这副装死的样子,朝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看来那些祈愿之力的目的就是刚与她定情的李相夷。 至于祂,呵。 祂:…… 那是祂费劲巴拉请人来救的崽!肯定比你心疼! 朝轻直接屏蔽掉祂。 扁州去不了,那她就再去趟其他的地方。 多做些准备,总好过在这里给葫芦开瓢。 祂:…… 好好的苔花怎么就有了灵智,张了嘴。 第11章 莲花楼 11 云隐山,云居阁。 芩婆精通奇门遁甲,即便隐居一隅,也从未放弃修炼,这周围的阵法也是时常更换。 这一日,芩婆打算试验布置一个自己新改良的阵法,便将漆木山赶了出去。 “老婆子,你之前可没这习惯,自从两年前那小丫头离开,你一布置阵法就拿我撒气。” 漆木山随身携带的酒壶空了,刚打算开坛那小丫头每年都安排人送来的御酒再去修炼,就被芩婆赶了出来。 差点儿酒坛都碎了。 回应漆木山的只有阵法的千变万化。 哼。 漆木山闻了口酒香,决定不与自家老婆子计较。 刚打算开坛时,忽然听到竹林迷阵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师父!” 师什么父啊,相夷那臭小子不至于连个迷阵都解不开……对了,还有单孤刀。 “孤刀,你怎么回来了?身上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见漆木山竟然在竹林中喝酒而非练武,单孤刀心中暗道失策,但戏还是得继续演下去:“师父,相夷他与金鸳盟的笛飞声在东海大战,又被奸人暗下了碧茶之毒,恳请师父出山,去救一救师弟!” 当初习武时,漆木山说他天资不够,学了洗筋伐髓诀倒是平添累赘,所以这门独门武学只教了李相夷一人。 “什么!” 漆木山也顾不得被打碎的酒坛,只想亲自下山去救他的宝贝徒弟,向着家里飞去,打算将芩婆也叫上。 “师父!小心!” 因为对徒弟的信任,漆木山本能地向着一旁躲去,并向身后轰出一掌。 “无心槐!修罗草!你…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修罗草见血疯长,本可用洗筋伐髓诀倒转经脉逼出;但至纯无心槐却是绝好的散功香,方才那一掌一躲,漆木山吸入不少。 “师父,这些东西本该就属于我的。” 看着被自己重伤的漆木山,单孤刀眼神中满是畅快与杀意。 他早就忍够了! 从习武开始,李相夷便是压在他头顶的巨石,日日压得他喘不过气,可要是没有这老头,李相夷凭什么能练得一身绝世武功!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将他弄死在乞丐堆里…… 铮! 一柄飞剑打落了单孤刀的杀招,更是直逼单孤刀命门。 “玄铁宝甲?看来你这个江湖人都知道的死人是真的很怕死。”着玄色衣衫之人牢牢挡在漆木山面前,方才险些击杀单孤刀的飞剑也被她握在手中。 单凭方才那一剑,单孤刀就知自己今日是杀不得漆木山,又被道破身份,只得扔出一把铁丸后后撤逃走。 铁丸炸开,迸发出黑褐色液体,连水火不侵的鸿羽缎都被留下一个个冒着黑气的小洞。 人头煞,南胤秘术之一。 在南胤旧都调查了个底朝天的朝轻一眼就认了出来,也明白她之前安排的监察卫为何没能拦住单孤刀。 但现在更要紧的是救人。 山下还有数十名同她一道从南胤归来的监察卫,即便逮不住人,自保也是无虞。 …… 芩婆见到两年未见的朝轻本是高兴,但见到自家老头子重伤的模样也是骤然变了脸色。 “朝朝,这是怎么一回事?” 朝轻拿出一枚药丸递给芩婆:“婆婆,漆师父他被单孤刀下了无心槐和修罗草,真气外泄。这是监察司研制出的抑制无心槐的药丸,您看看能不能用。” 芩婆的医术不说独步天下,曾经也是名动一方,立刻上手为漆木山诊治,面色稍缓:“还好。你的内功心法两相生乃是阴阳共济,生死并行的内力,他的心脉丹田都被护住。” 只是想要痊愈,怕是要过上有数十年之久。 眼下不是犹豫的时候,芩婆立刻行针使漆木山陷入假死的状态,避免无心槐进一步侵蚀经脉。 行完针后,芩婆也是疲累的紧,朝轻连忙上前扶住:“婆婆,日后我让人按时给您和漆师父送些生活物资上山,就放在竹林外;您需要什么,留下纸条便会有人送来。” 漆木山如今的情况不宜搬动,芩婆需要每日为漆木山施针喂药,也断然不会离开云隐山,朝轻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减轻芩婆的负担。 “朝朝,谢谢你。”芩婆内功深厚,方才也只是一时不察才没站稳:“方才你说是单孤刀对老头子动的手?他竟敢弑师!” 朝轻三言两语说出自己这两年查到的一些事,末了道:“婆婆,我还要去东海寻找相夷,届时我们两个一定会解决这些事;您保护好自己和漆师父。” “朝朝!” 芩婆叫住转身便走的人,将隐藏多年的秘密道出:“……相夷他并不知晓自己是南胤皇室与大熙皇室的后人,因儿时的一场高热忘记了他的哥哥李相显,这才让单孤刀趁虚而入;如果可以,我希望相夷的身份可以隐藏下去。” “婆婆放心,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这件事都只有我们和漆师父知道。”朝轻握住芩婆微颤的双手,莞尔道:“我喜欢李相夷,他的身份血脉不会改变我要同他成亲的决定,婆婆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芩婆知道朝轻不是那等离经叛道的人,既然不改其志,那就是…… 唉,大熙皇室啊。 “婆婆明白了,这件事只有咱们两个知道。” 朝轻笑道:“还有漆师父呢。” “他?整日喝酒喝的连警惕心都没了,经这一遭,我非得给他戒掉酒瘾不可。” 芩婆也恢复了些精神:“你漆师父那儿,不用担心,假死状态能加快他的恢复;等你们安全了,就跟相夷一块儿回来。” 朝轻点了点头,又留下几枚信烟和联络山下监察卫的方式后,离开了云隐山。 ‘让我现在立刻去到李相夷身边,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一道讯息传入脑海之中,是祂的回复:如果去了,以后不会再给任何提示,包括命运脉络。 朝轻换掉身上风尘仆仆的外衫,穿上赤色飞鱼外袍,只差一张面具便是监察司指挥使了。 ‘去。我的人,我要护着。’ 她的存在,本就是为了打破命运而来,届时什么命运提示,都将是一张白纸。 就像现在,没有那些提示命运,她依旧救下了漆木山。 眨眼间,普渡寺的匾额已出现在朝轻眼前。 云端高悬之上,万千众生之外,祂看着那道身影走入了普渡寺,捏碎了既定的命运。 未来已是虚白一片,即便是祂也无法窥视其中的真相。 但无论结果如何,祂都不会再插手其中,而是潜心修行以磨掉那份不该有的私念。 天道视万物为刍狗,却不知众生亦可反噬天道,否则那些愿力不会如此驳杂,祂也不会一再出手。 第12章 莲花楼 12 “和尚,多谢你救我。” 无了大师将李相夷身上的金针一一取下:“李施主你倒在我普渡寺前,老衲我又 怎能袖手旁观。” “只是老衲我虽用梵术续上你周身经脉,却也会使得你容颜身形大改;而且李施主将碧茶之毒尽数逼入气海,又用扬州慢封锁,这一身绝世武功恐是难保。” 李相夷摩挲着左手腕上的漆镯,苍白俊容上溢出几分眷恋与痛苦:“若是将毒素逼入百会,封锁过往,我又如何能来到你这普渡寺中求援。” 他不能忘记过去的一切。 他要等着一个归期未定的人,还要寻到师兄的下落,带他回到云隐山下葬。 “和尚,我还能活多久?” 无了和尚叹了口气:“若是有至阴至阳的内力为李施主疏通周身经脉,活到知天命之年并不难;否则,十五年后老衲又能与谁饮茶。” “十五年……够了。” 李相夷撑着桌角勉力站起:“我活着的事,你不要告诉其余人,就让大家当李相夷死了。” “李施主这是何苦,此刻回到四顾门中,集众人之力未必不能救你;待故人难辨时,只怕……” 禅房大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人背靠天光闯入一室凝滞,张牙舞爪的獬豸面具出现在两人面前。 “这……指挥使来我这儿普渡寺可是有何要事啊?”无了方丈虽潜心修佛,但也是认得这一身极具标志性的打扮。 “心之所向,故而冒昧打扰,还请无了方丈暂离禅房,在下欠方丈一个人情。” 獬豸面具下的目光幽深,像是那即将爆发的海底火山。 无了方丈难得有些犹豫不决,但见李相夷点头,叹了口气:“也罢。老衲我还要去给弟子们讲经,还请两位动静小些。” “请无了方丈谅解。稍后我便捐赠千两黄金以供普渡寺重修禅房之用。” 无了方丈:…… 罢了,罢了,如今这年轻人真是越让人看不懂了。 等禅房大门重新关合,李相夷还未说话,手腕处命门已落入他人手中。 虽然他如今武功尽失,但身体本能还在,刚要抬手反抗却又僵在半空。 这内力…… “李相夷,在我摘下面具前,你最好想好如何同我解释。” 李相夷沉默不语,方才无了和尚说只有阴阳并济的精纯能力才能助他延长寿命,刚好他便认识这样一个人。 但活到知天命之年又如何,到时候…… 獬豸面具下响起清冷嗓音:“劝你少想有的没的。我以两相生为介,为你补全根基,拓宽经脉,再用忘川花中的阴草以毒攻毒,可平添数十年内力,到时候你的扬州慢便可压制毒素,慢慢中和碧茶之毒,不留隐患,届时武功也尽可恢复。。” “刚好,本指挥使归来路上时恰巧得了一株忘川花。” 其实忘川花的阴阳双草一并服下也可解毒,但谁让这家伙将毒素尽数逼入丹田气海,届时难免会被波及,所以还是靠内力化解比较稳妥。 “……是我过于自负,若不是我同笛飞声决战东海,四顾门的五十八位兄弟便不会惨死在金鸳盟的阴谋之下。还有山下的百姓,他们也是被我牵连。”李相夷面露悲痛自责,可知这些人的遭遇对他的打击远比武功尽失来的深刻。 李相夷的经脉刚被梵术修复,朝轻也不敢给他输送过多内力,便就此收手:“我已传信给扁州府衙,他们会安置受灾百姓;另昭王有令,减免扁州五年赋税以安定民生。” “这几年朝廷对雷火之类的物资管控越发严格,江湖上的火器威力已不如从前;监察司精通火器之人也已检验过东海之战的船只残骸,那些人虽掉入海中,但凭他们的功力生存的机会很大。” “我已命人全力搜救,之后无论他们想退隐江湖还是回四顾门,都不会有人相阻;再不济,我监察司也是欢迎的。” “若是有人就此牺牲,监察司会为他们的家人要来足够的抚恤金;他们若愿意,可去益州或扬州生活,昭王府都会给予他们援助。” 獬豸面具被置于棋盘上,日光照耀其中,一点泪珠蒸腾而散。 “如今这副局面并非你一人之责!光往身上揽责有什么用,你若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李相夷,就查清背后真相,还他们一个公道!” 李相夷伸出手,拭上爱人眼角的红痕:“朝朝,骄矜自负的李相夷没有把你过去说的话放在心上,更是识人不慧,用人不查,以至于如今……覆水难收。他,大错特错,愚蠢至极。” 朝轻明白,李相夷指的是当初她以监察司指挥使的身份说出的话。 “给你下碧茶之毒的云彼丘就没错?驭下有失,落入他人图套的笛飞声就不蠢?忙着解散四顾门的肖紫衿等一众人就有良心了?还有……” 朝轻攥紧李相夷胸前的衣衫,眼神不善:“我说那么多话,你就听进去那一句了!” “咳咳……听我说完,但我会打起精神来,好好治病,好好活着,一定查清这背后的阴谋,还那些无辜惨死之人一个公道。” 衣领上的力气少了些,但依旧不是李相夷现在能挣开的。 李相夷这会儿才觉察到自己内力被封后的弱不禁风,干脆就这个姿势说下去:“当初我创建四顾门,欲维护武林公义。锄奸扶弱本没有错,但我不该妄图以我的规矩去约束江湖。” “江湖中小如鱼蟹,大如鲸鳄,本各自有道,我能变得了一时却更改不了一世。所以,四顾门就此散去,李相夷就此消亡,我无异议。” 朝轻慢慢松了力气,这几年来四顾门在维护江湖正义上的确是尽职尽责,可江湖本就是光影并存的地方,如今四下光亮是好,但来日黑暗反扑时也将来势汹汹。 现在的这些人总有逝世的一天,届时以四顾门的声望,若是所托非人,岂非让江湖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非削骨放血才得以重生。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四顾门未来与否,监察司也不会多管,左右监察司归属朝廷,江湖再大也是大熙的管辖之地。” 衣领被松开后,李相夷松了口气,握住朝轻的右手:“那就麻烦朝朝帮忙送李相夷的死讯回去,日后……” “活着的就是李莲花。” 朝轻顺着李相夷的视线向墙上瞧去,是一幅禅联: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 “李莲花,莲花,如今民间百姓都鲜少用这两个字给女儿家取名,倒是被你捡起来了。” 朝轻只是调侃了一句,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我先送你回云隐山修养,到时候还有一件事告诉你。” 单孤刀,想藏就藏吧,她先让这只老鼠身败名裂! 到时候人人喊打,她倒要看看,单孤刀背着这样的骂名,还能如何。 是削皮挫骨改换身形,还是大喊大叫无能狂怒…… 她都会将这只老鼠,挫-骨-扬-灰! 第13章 莲花楼 13 等告别一脸欣慰的无了方丈后,朝轻以昭王的身份弄来一架六驾马车,带着李相夷,不,李莲花,光明正大地离开普渡寺,前往云隐山。 当他们走完一半路程时,四顾门解散的消息已传遍江湖,只留下一个江湖刑堂百川院。 但有一件事勉强算的上欣慰的,那就是几乎七成的四顾门旧部都留在了百川院,并未各自散去。 “……传信给百川院,既然四顾门已散,那与朝廷的盟约便得重新签订。我监察司断然不会同叛徒成为盟友!” 一名监察司亲事收好盖有指挥使大印的书信,起身前往百川院。 而在他离开后,马车中佩戴面具的青年摘下了面具,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一笑了之。 朝轻对此表示满意:“扁州城可是我的封地,我为自己的损失商讨一二不过分吧,只是送去一封书信已经很给他们面子了。” 是啊,只是送了一封盖着昭王金印的书信,又送了一封盖着监察司指挥使大印的书信。 抚上那与往昔已有些细微差别的苍白面庞,朝轻心中有着心疼,语气却是坚决。 “云彼丘对你下碧茶之毒,你认为他是被角丽谯蒙骗后的糊涂之举,我不反驳你;但在我这儿,他现在就是一个愚蠢眼瞎,背信忘义的好色之徒!” 所以,她写了两封书信。 百川院要是想让云彼丘苟活,她没意见,只是一死,太便宜云彼丘了。 但要是想让云彼丘还能坐着尊位,保着名声,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我记得如今百川院在的那块儿地方是天机山庄的土地,你说我去找何庄主买下来如何?” 李莲花笑道:“不是你说他们赚的每一钱银子里都有你的一份,何必再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的买下来。” “也是。”朝轻翻身躺在李莲花的腿上,闭眸假寐:“何庄主和她的夫君方尚书可都是个妙人,日后再买也来的及。” 李莲花“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随着朝轻的气息逐渐平稳,李莲花眼眸中溢满了心疼,虚虚抚过朝轻眼底的青影。 这几日他知道了很多事。 过去的两年间,朝朝可是将时间利用到极致,日日奔波劳累,归来后又是马不停蹄地去普渡寺寻他,处理东海一战的烂摊子,至今才松的口气。 他欠朝朝的,实在太多了。 经此一劫,当初他们定情时的冷战早已于心照不宣间结束,因为对错与否,时间已给出了结果。 所以在路上这段时间,李莲花和朝轻之间的气氛也是越发融洽,不见丝毫分别两年的疏离生涩。 两刻钟后。 “花花,我忘了问你了,东海一战你和笛飞声谁赢了?”朝轻睁开双眼,眼底残存着些许睡意,伸手抓住李莲花的手指把玩。 李莲花如今对“花花”这个称呼已是习以为常,比莲花还顺耳:“当时我虽中碧茶之毒,但有藏锋相助, 最后也是战得平手,一并坠海。” “那还是你厉害些,也不知道笛飞声现在躲在哪儿,金鸳盟现在也是四分五裂。” 想到调查的情报中,金鸳盟中有人同南胤联系密切,朝轻就忍不住冷了语气:“监察司正在抓捕曾经为祸百姓的金鸳盟弟子,要是让我逮到笛飞声,我非得撬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个什么构造。” 分明是和四顾门不相上下的江湖势力,他这个盟主当的可比她家花花差多了。 李莲花语气复杂:“他,应当也没死,就是不知道躲在哪里养伤,我如今只希望能寻到我师兄骸骨,将他带回云隐山安葬。” 马车中陷入沉默,在李莲花察觉异常前,朝轻坐起身来,抵住额头:“你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等婆婆见了你,不知道有多心疼呢。” 想到许久未见的师父和师娘,李莲花也是十分思念:“放心,既已许诺,定然不负。” 那就好,到时候真又是一轮打击。 半月后。 一行人终于到了云隐山下,正巧也是该往云居阁送物资的日子。 朝轻屏退其余监察卫,自己和李莲花拎着满手的东西向着山上走去。 “朝朝你虽未正经拜师,但对师父和师娘远比我孝顺的多。”经过这一路调养,李莲花的面色也不再苍白如纸,若不是还披着大氅,谁能想到这人两月前还几近濒死呢。 “小时候要不是婆婆捡了我回去,等皇室找到我时都不知是什么境况了。”朝轻向着李莲花眨了眨眼,顺便将手上的药包往后藏了藏:“再说了,如今那也是我的师父和师娘。” 李莲花面带薄红,言语间却是不容转圜:“无论如何,我都会拼尽全力获得朝朝家人的认可。” “那你可要好好修养,到时候我带你回京。” 要不是京城遥远,于伤势不利,朝轻也不想先带李莲花回云隐山;但她最多还有一月就得回京述职,别的地方她也不放心,只能将人送到这了。 待走过迷雾阵后,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变化无穷的剑阵。 李莲花只当是师娘又研究了什么新阵法,刚想抬步进入时却被朝轻一手拉住。 “怎么了?” 朝轻叹了口气:“婆婆布下的这个阵没有巧路,你跟着我走。” 巧路,就是专供他们师门行走的路线,凭着同出一源的内力可以更快地走出阵法。 李莲花察觉到了些许异常,但朝轻已牵着他走入剑阵,破阵不宜分神,他也只好闭嘴。 师父师娘不是喜欢麻烦人的性格,这等威力的剑阵也未曾见师娘在云隐山布置过,还有朝朝手中的……是药包吗? 走出剑阵,迎接二人的便是精神抖擞的芩婆:“朝朝,你来了。这是……相夷,你的容貌怎么?” 见师娘如此精神,李莲花也稍稍放心,将手中物资放置一旁后,开始同芩婆解释起了他的经过。 即便已省去许多细节,却也足足说了一盏茶的时间。 芩婆难掩心疼:“要是让你师父见到了,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我做错了事,师傅教训我也是应该的,说不准见我这副样子还能下手轻些。” 李莲花四下张望一番:“师父是下山打酒去了?” 芩婆无言,将李莲花和朝轻带去了后屋,屋内干净整洁,还飘着股淡淡的药香,漆木山躺在床上,若非呼吸缓慢,怕是只会被当做熟睡。 待听完来龙去脉后,李莲花已是满目猩红,握住床边的手在木板上抓出道道血痕,偏头吐出一口淤血:“……是我害了师父。” 若非他认为单孤刀死于金鸳盟三王之手,喊出与金鸳盟不死不休的口号,也不会有东海大战!师父也不会被单孤刀趁虚而入,不得不陷入休眠。 芩婆似是早就知道李莲花会这般说,拿出一些旧物放在两人面前:“相夷,这并非你之责,是我和你师父误将豺狼当做绵羊,好在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李莲花虽是满心悲痛,却也认出那些旧物中都是他幼时送给单孤刀的东西,不少都是他亲手所做。 掰断的木剑,满是嫉恨的刻痕,撕碎的布袋…… 呵,竟然是他,从未看清过自己的师兄。 “这是萱妃的遗信?”朝轻将那封泛黄的书信拿起翻阅,很快她心中的一些个疑问都有了解释:“怪不得单孤刀能同金鸳盟合作,还能用出人头煞这种失传已久的痋术。” 见李莲花眼底血色隐有蔓延之势,朝轻擒住他的手腕为他输送内力:“别多想,凭笛飞声的脑子和性格,想不到也不屑这般作为。” 芩婆也在一旁帮衬:“当初我和你师父同萱妃后裔的人家乃是旧识,他家被人上门寻仇,我和你师父到时却已满门皆亡,而你和单孤刀当时就在那户人家附近的破庙栖息,想来也是那个时候被单孤刀捡了信物回去。” “怕是这信中提到的术师后人也没想到自己找到的是个假货。” 接下来,朝轻和芩婆你一言,我一语将李莲花的注意力移开。 涉及复国之事,纵使有朝轻在,芩婆也不愿让李相夷牵扯其中,何况当初南胤灭国,也有邪术反噬的原因。 当初李家夫妇也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就够了,至于那些过往,就让它随风逝去,掩于黄沙之下吧。 李莲花很快就精力不济,被芩婆亲自押回了房间歇息,而朝轻把李莲花吐出的淤血收入一个瓶中后,便将那封遗信彻底销毁在这世上。 “朝朝。” 朝轻抬头同芩婆对视,不避不让:“婆婆,就让他们以为自己找到的是真人吧。靠着单孤刀一人,怎么能这么快就研制出人头煞来。这些术师后代在其中肯定出了不少力。” 即使是失败的人头煞,也起码是经过了十余年的试验,其中更是不知有多少人惨死。 依着她家花花的道德感,届时不知道又给自己揽什么责任上身。 等她寻到业火母痋,将其彻底摧毁,日后再寻得机会使其阴谋败露,在大熙眼中,南胤皇室和大熙皇室的唯一血脉就是真的消失了。 “你做的很对,打算何时回京?” 朝轻拿出装有忘川花的匣子:“再过几天他就可以服下忘川花了,到时候我就归京。” 术师,风阿卢。 好巧,当初被盈妃借用的男人也是个术师。 知道萱妃自认来大熙和亲是屈辱万分后,朝轻就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摩这些人了。 要是自己的幼子在复国途中不幸陨落,南胤皇室的后代坐不上大熙皇位,那让南胤术师的血脉坐上,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毕竟当初南胤就是靠着术师炼制的痋术灭了西南七邦的。 看来回去后她得多翻阅下宫中关于盈妃的记载了。 第14章 莲花楼 14 “什么?” 明黄色茶盏不慎脱手,被一只素手稳稳接住,放回到皇帝手中。 朝轻耐心重复了一遍:“皇兄,我找到想要成亲的人了。” “是哪家的公子啊,或者是小国王子?”皇帝看着自家堂妹浅笑不语的样子,道出了那个他最不希望的结果:“还是江湖中人?” “不愧是我皇兄,一猜就猜到了。” 不等皇帝这口气喘匀了,朝轻就把一堆甜言蜜语砸在他头上:“皇兄,您还记得小时候救过我的那位婆婆吗?我看中的就是她的徒弟。”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皇帝简直不敢去想,语气难明道:“朕怎么听监察司的人说,四顾门的两位门主都已身死了。” “所以才被我捡回来了。”朝轻托着下巴,满目憧憬:“皇兄,你不知道,我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这个哥哥长得俊朗,以后要是能娶回来就好,现在他想安稳下来了,我当然不能放过了。” 皇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家孩子哪里都好,只有她看中的,何来那人拒绝的份! “皇兄,你说日后要是他又想闯荡江湖了,我得派多少监察司的人看住他啊?您不知道,江湖上有许多崇拜他的狂蜂浪蝶,万一被谁叮了一口,我可不亏大了。” 皇兄不想知道! “滚滚滚!现在,立刻,回你的昭阳宫去!” “皇兄……” “这是圣旨!” 等朝轻‘不情不愿’离开后,一旁当木头人的魏总管才敢走上前给皇帝换茶,却被皇帝制止了。 皇帝端起幸免于难的茶盏喝两口凉茶,压了压心火,也给被冲昏的脑子通了通。 “唉!” 一旁的魏总管听到皇帝这一声长叹,小心说道:“皇上,可是担心昭王殿下?” 毕竟谁都没想到昭王殿下离开两年,回来就突然要跟一个江湖人成亲。 “这孩子要是能让朕担心就好了!”皇帝没好气道。 这会儿他也转过弯了,方才那一通胡言乱语里也就成亲这两个字是真的。 若他日后还能有子,朝轻这个既是亲王又是手握重权的监察司指挥使的长辈,处境难免尴尬;可要是昭王王夫是个普通江湖人,那便是纯直的拥皇党。 若他此生只有昭翎一个孩子,朝轻就得扛起这大熙江山的未来,王夫是个江湖人,长时间内都没有姻亲钳制的威胁。 到时候,这个江湖人若是品性纯良,便可帮着朝轻执掌监察司,背叛的机率几近为零。 这些个念头几乎在皇帝脑海中疯长,难以抑制。 罢了,左右他的身体还算康健,撑上十几年还是没有问题的。 回到昭阳宫不到半个时辰,朝轻便收到了择日带人归京的口谕。 不枉她声情并茂地演上那一出,效率绝佳! 这一天后,朝轻在京城待了一个月,整日除了在太后和皇后那里敲敲边鼓,就是带着昭翎公主满皇宫的钻,美名其曰:探宝! 皇帝知道的时候都被气笑了,天下都是自家的,从小什么宝贝没见过,还用得着探宝! 但太后和皇后都坚定不移站在探宝的一方,皇帝也只能眼不看为净。 终于,中秋家宴后的第二天,朝轻奉旨离京。 皇宫中自然是响起昭翎公主惊天动地的哭闹声,但皇帝坚决不改。 如今只是个小魔星,要是朝轻不走,很快就被养成天魔星了! …… 云雾蔼蔼,竹林簌簌,飞鸟惊飞,慢步探寻。 “花花,你在劈柴?” 见到来人,一身深灰色棉衣的青年眼含深情,面露笑容:“你回来了。” 然后青年像是一个得了糖果的孩子,向着家人炫耀:“我现在不仅会劈柴,还同师娘学会了烧火做菜,日后即便没有酒楼饭馆,也不会让你饿肚子了。” 迎上李莲花眼中的笑意与怀念,朝轻也想到了当初那条黝黑的烤鱼:“那我喜欢的菜肴可多了,难道你要一一学过去?” 有节奏的劈柴声并没有掩盖答案。 “有何不可。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今日,芩婆照往常一般给漆木山行完针,听到院中有人唤她,出去一瞧,竟是一对璧人归来。 “师娘\/婆婆” 家人团聚,这一顿午饭自然吃的丰盛无比,连着漆木山的床头,都放了一坛启开的美酒。 趁着李莲花去收拾饭桌,芩婆问起自己最担忧的事。 “婆婆放心,母痋已被我毁掉。”还顺带着毁掉极乐塔下的所有秘密。 “那就好,这种至邪至恶之物,本就不该出现在世上!南胤也算是开国时,便注定了毁灭。”芩婆感慨了两句后,又被朝轻说的另一件事所吸引。 “师娘,花花。” 朝轻将刚过来的李莲花拉到身边坐下:“有一件事要征得你们的同意,下月在与百川院签订盟约时,我欲将单孤刀联合金鸳盟谋划东海惨案的事公布出去,但南胤的事需要暂时瞒着,以免打草惊蛇。” 朝轻这次归京,只将南胤皇室后人以邪术作乱的消息告诉了皇帝,并没有提及芳玑王和萱妃。 即便如此,皇帝也是震怒,为免突生波折,颁布朝廷密令,责监察司暗中探寻其据点所在,一经发现,就地格杀! 至于签订盟约的事,皇帝则是全权交给了朝轻。 其实朝轻也不想让百川院一家独大,但现在江湖上也没有足够的能相互合作钳制的势力,监察司也不能在这上面耗费过多精力,只能先这么做了。 芩婆也明白单孤刀暗中筹谋之事绝非整个江湖这么简单,一旦牵涉朝政,需要顾虑的就要多得多,所以她表达了赞同。 “朝朝,你行事自有一套章程,师娘只说一句,除恶务尽。” 李莲花没有说什么,反手握住手中柔夷:“我们一起。” 正事谈完,就该谈家事了。 芩婆知道朝轻要带着李莲花回京时,笑开了花:“好啊,相夷的身体状况只要不妄动内力便不会牵动毒素,又有朝朝你在身边,师娘可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相夷,这一路上你得听朝朝的话,不要乱来。” 李莲花原本还有些无措,听到芩婆的话后又有点儿无奈:“师娘,我知道轻重的。” 他的命是朝朝帮他抢回来的,又得无了和尚和师娘用心救治,他不会不珍重性命的。 他要留着这条命,等着师父醒来一家团圆,等着将单孤刀抓捕归案,等着同朝朝白头偕老。 第二日,一辆低调简朴的马车驶离了云隐山。 “我们得先去百川院,花花你打算换身什么打扮?当我的副使如何?” 虽然及时服用了忘川花,梵术的影响还是难以消弭,李莲花如今的身形倒是未曾大变,但容貌同过去只肖三分。 于李莲花而言,他与那些旧友相忘于江湖,已是最好的结局。 “副使就算了,朝朝要是不嫌弃,收我做个贴身侍卫如何?” 朝轻挑了下眉,安排人取来一套合身的飞鱼服,还有一张谛听面具,身体力行表达了不嫌弃三个字。 “快换上试试。当初铸造面具时,我就在獬豸和谛听之间犹豫了好久,最后干脆都打了出来,没想到在这儿派上用场了。” 李莲花抱着一包袱的衣衫,调侃道:“我怎么觉得,朝朝你是想换个身份好更神秘一些呢?” 咳,瞎说什么实话,她才没想过深更半夜顶着这样的装扮去抄家呢。 朝轻干脆推着人去房间里换衣衫,自己在外间批阅些公务。 脚步声传来时,朝轻给笔下的公文打上一个大大的叉号,红艳艳的,也不知道看到这封公文的人会吓成什么样。 “如何?” 大难不死,已是万幸,李相夷对于自个儿的容貌只希望正常就好,但如今心中难免生出些忐忑。 他照过镜子的,除了眉眼间存留几分过去的痕迹外,其余部位顶多称的上一句端正。 “没想到我家花花穿上监察司的衣服这么合适。” 她可是说真的。 一身飞鱼服完美勾勒出青年修长的身姿,清风朗月般的气质中和了玄色的冷硬,足以入画的眉眼初看只道平和,靠近时才觉其中风骨。 “不是逢人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 朝轻紧紧抱住自己的爱人:“无论你成了什么样子,都是我华朝轻要携手一生的人。” 所以,不要担心,不要忧虑,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 李莲花俯身回抱住朝轻的同时,悄悄拭去了眼中未曾流出的泪水:“我亦然。” 房间里温情脉脉的气氛没持续多久,青年略带无奈的嗓音响起。 “朝朝,你的手……” “我帮你看看尺寸合不合适,我的贴身侍卫可不能穿着不合身的衣衫!” 都是自己选的身份,认了吧。 半月后,普渡寺。 “方丈,有客到访。” 无了方丈到了禅房一瞧,只见是故人归来。 “两位施主,别来无恙否?” 李莲花摘下脸上的面具,笑道:“和尚你的眼力越发厉害了,什么都瞒不住你。” 见故友周身气息圆融,晓得他是寻得了治疗之法,无了方丈也是心怀甚慰。 “我姓华,如今并无外人,方丈不必一口一个指挥使的唤我。” 无了方丈笑呵呵地唤了一句:“华施主。” 至于本朝国姓为华,同他一个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有何关系呢。 “两位这个时候来到普渡寺应当是为了同百川院的盟约而来吧。” 无了方丈双手合十,道了句佛号:“没想到李施主身上的碧茶之毒竟是云彼丘所下,当初东海一战后云彼丘前去东海寻找数日,最终力竭被纪汉佛带回,如今也是拒不受院主之位,请愿前往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驻守,只是院中还颇有争议,暂留在察音阁内,画地为牢。” “呵,碧茶之毒乃天下第一奇毒,东海又是生死之战,他这么做同推李相夷去死有何区别,百川院要是有壮士断腕的决心,这会儿云彼丘早该入一百八十八牢受刑了!” 朝轻言语锋利,话里话外皆是嘲讽,无了方丈却也只念上一句“阿弥陀佛” 世间何来让苦主去谅解帮凶的道理,看来此次盟约之事,纵使能够善了,百川院也要吃上不少苦头啊。 …… “监察司到!” 纪汉佛三人起身迎客,可来的却是恶客。 “上次同时见到你们几个,还是同四顾门签订盟约之时,却不想两年过去,故人已逝啊。” 指挥使拂过腰间满是倒刺的长鞭:“还是那般憋屈的死在自己人手里,可惜喽。” 云彼丘下毒一事早已传遍了江湖,纪汉佛三人虽被下了颜面也是难以反驳,何况李相夷的死讯和些许遗物也是监察司帮忙送回,最后还是纪汉佛站出来。 “金鸳盟处心积虑布下重重圈套,最后也自食恶果,如今逝者已逝,我等门众也只愿秉承门主遗志,维护武林公义,指挥使此来不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这话说为时过早。不过纪院主有一句话说错了,金鸳盟的确是处心积虑,祸乱江湖,还不惜策反了云彼丘,可惜棋差一着,豺狼反噬,让单孤刀将这两个江湖门派玩弄于股掌之中!”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石水拔出佩剑直指那监察司指挥使:“你在胡说什么!四顾门的清誉容不得你这般污蔑!” “老四!将剑放下!”纪汉佛心中焦急,有话好好说啊,一拔剑岂非直接交恶。 可到底是说晚了,已有一玄金长鞭甩出,抽上石水执剑的右手,血珠四溅下长剑被甩落在地,这些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劝诸位还是给自己留些脸面,本使既然敢说,便是有着确凿的证据,莫要不长脑子,丢了最后的骨气。” 朝轻拍了拍手,立刻有数名监察卫将人证、物证一一摆上。 “单孤刀私下主动约战金鸳盟三王,却让你们以为是金鸳盟撕毁五年之约,使得两方势力不死不休,后又假死脱身,欲回山弑师,若非两位前辈武功深厚,还真让他得逞。” “几位若还不相信,大可去云隐山求证,可是有人要去啊?”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门主可是他的师弟啊!”石水不顾手上伤口,崩溃质问。 若非两位兄长说百川院百废待兴,正需要人手,在知晓云彼丘给门主下毒时,石水便亲自动手,清理门户。 可惜她如今问的问题,能给她答案的人却不想说。 “想知道,便自己去查,本使没那么多时间在这儿陪你们浪费。” 朝轻拿出先前的盟约,当众撕成两半:“鉴于你们如今的做法,盟约需要重新拟定,三日内本使要见到新的章程,否则一概免谈!” 六日后,百川院与监察司签订盟约,此后江湖之事归百川院裁决,百姓之事归衙门管辖;百川院审定的案件,监察司有权翻案干涉,但需要需指挥使或副使等阶的人用印即可 此盟约签订后在江湖掀起的声浪,远不及四顾门二门主单孤刀假死脱身,背离正道之事来的响亮。 至此破刃榜上又添一人,曾经的四顾门二门主,单孤刀,江湖诸人,人人皆可诛之。 至此,东海之战的余波勉强平息,往后十年,仿佛整个江湖都陷入到休养生息之中,但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终将重起风浪。 这一次,谁又是那乘风破浪之人。 京城。 “殿下,扁州那块儿地又有人来问了,还是上次的那位乔小姐。” 几名宫人正在帮宫殿的人更换衣物,换下庄重朝服,择一袭银红团花纹锦衣换上。 方才还在朝堂上大杀四方的昭王殿下,收敛周身气势,便成了这人间惊鸿客。 “啧,倒是个执着的,安排人开始修建围墙吧,对外就说是修建昭王别院。” 十年前,四顾门分崩离析,门主李相夷身死,四顾门旧址所在的土地便成了无主之物,自是被朝轻以昭王之名收回。 这些年来不是没有人想要购买,其中属乔婉娩最为执着,价格也是一再提高,可惜了。 换好衣衫后,朝轻先去太后宫里检查了下金玉雪蚕的功效。 一年前太后旧疾发作,无法下床行走,朝轻和李莲花便想尽办法前往西孛国弄来了可断肢重续的金玉雪蚕,她在京城逗留时间过长,也是有着照顾太后病情的原因。 好一番不舍惜别后,朝轻顺着便道离开了皇宫,而她离开的消息也很快呈递到了御前。 “走了?” “是,这会儿应当已出了城门。” 皇帝又打开一本奏章:“走了也好,朕也能好好收拾一番这些大臣。” 过去在朝堂上他都是唱红脸的那个,如今也该唱唱白脸,给孩子们铺一铺路了。 何况,朝轻去了江湖,怕是也得不了闲,还有监察司的差事。 他们兄妹俩的劳碌命啊! 想到这儿,皇帝觉得某个江湖人更顺眼了一点,只有一点儿。 第15章 莲花楼 15 如今朝廷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即便是普通人家,只要手脚勤快些,每隔几日也能买上一条肉,让全家人饱餐一顿。 所以啊,这离城门不远的吉祥肉铺生意好生红火。 “你抢劫啊!这几副膏药你要五两银子!”顾及着自家肉铺就在隔壁,肉铺老板虽说的咬牙切齿,却也不得不压低了嗓音。 被质问的江湖游医却是镇静的多,将药箱收拾好后起身:“一律五两,概不还价,你要是不想给,我只能去找你老婆去要了。” 肉铺老板连忙伸手拦人,却被游医躲开了沾满油腥的手:“治病就治病,别动手动脚的,我这身衣裳可是刚做好上身,莫非你还想帮王娘子多挣一份浣衣钱。” 街头的王娘子,丧夫多年,以洗衣为生,也是用洗衣锤打伤这肉铺老板的人,谁让这男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不想负责呢。 “给你给你!” 游医颠了颠手中银块分量,收入囊中:“谢了啊。” 离开时还顺手从一旁的肉铺上拿走了一条肥瘦相间的肋排,让肉铺老板是敢怒不敢言,面对肉铺老板娘的质问只能捂着耳朵求饶。 “狐狸精,你另一个主人就要回来了,咱们晚上做红烧肉吃如何?” 亦步亦趋的跟在游医腿边的大黄狗毫不犹豫地‘汪’了一声。 它是听不懂人话,但它看得到肉! 不曾想身边有爱犬,家门口却有恶客。 “敢问阁下可是神医李莲花?” 几名明显是江湖人做派的男人虽直接拦住了游医的去路,言语间却颇为客气,似是有所忌惮。 游医刚想否认,却被一旁经过的妇人道破了真相:“李神医,又有人来看诊啊。” 哎,可惜了这块儿肋排了。 游医,不,李莲花丝毫没有被道破身份的窘况:“在下李莲花,若是几位想要看病,还请病人亲自前来。这几日我家夫人就要回来了,若是回来见不到我,她怕是会生气动怒。” 几名江湖人有些牙疼。 要不是顾及着青衣客的身手,他们早就绑了这瘦了吧唧的游医回去。 这几年江湖上不断有新秀涌出,其中有一位女侠,姿容绝世,擅剑术音功,一剑一笛,剿灭了十八匪寨后全身而退,只留下一个“朝”字。 当日有人幸得见其英姿,青衣渺渺,踏云而去,这才传出了青衣客的名声。 而其伴侣,莲花楼楼主李莲花,一开始都以为是个不会武功的体弱之人,可近两年间这人接连救活了气绝的铁萧大侠和施家三公子,一时间名声大噪,成了江湖人口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 听闻青衣客不在这儿,几名风火堂弟子对了个眼色,有两人直接将李莲花架起扔进了莲花楼中,汪汪大叫的狐狸精也被扔了进去。 “哎哎哎,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强抢民男不成!” 风火堂管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敷衍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日就先得罪了,改日必给李神医摆酒赔罪。驾!” 在周边留守,以方便帮两人传信的监察卫见到莲花楼里的人冲着他打了个手势,便停止追击,转身向着驿站跑去。 …… 化名伪装并夺得刑探考试第一名的天机山庄少庄主方多病第三次被取消了资格,这次可是因为他母亲的财力。 谁让百川院盖在了天机山庄的土地上,天机山庄又不想让自家少爷去做刑探呢。 逼不得已,方多病搬出自家便宜师父----四顾门门主李相夷的名声,换的了几位院主的松口,言明只要破上三个案子就能成为刑探。 这不,方多病带着自己的小厮旺福和丫鬟离儿踏上前往第一个案子所在之处----嘉州的道路。 正值午饭时间,方多病一行人寻了家酒楼用餐,点了一整本菜谱的菜,一道还没上呢,酒楼大堂里就响起了拍桌声。 “李莲花!我们兄弟看在青衣客的面子上本不想对你动粗,可你也不要不识抬举,老子的流星锤可没长眼睛!” 李莲花佯装害怕,心中却是无奈。 过往只因中的碧茶之毒未解才不能动武,如今十年已过,前不久碧茶之毒被他的内功心法扬州慢彻底中和,扬州慢也在忘川花的作用下突破至最高层,连带着他对绝大多数毒药和迷药都有了抵抗性。 所以他真不是体弱无力,只是朝朝不让他动手成了习惯,这才成了站在青衣客背后的男人。 但想到自己答应那家伙的事,李莲花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向外一看,就见到一个钱多好骗的阔少爷,还挂着百川院的行牌。 “哎呦!我的胸口好痛!你们让我将死人救活,这谁能办的到!不行了,我要饿晕了。” 风火堂的人才真要气晕了,早上刚吃了一海碗牛肉面的是谁! 可这流星锤刚刚举起,就有一位傻……少侠举剑冲了进来,将一众风火堂的弟子打倒,顺便亮出自己是百川院刑探的身份。 听着这阔少爷在那一口一个不公不义,李莲花有了想扶额的冲动。 这个傻小子啊,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方尚书和何堂主就这么将这根独苗苗放出来,纪汉佛等人也就这么把人收入麾下,难道最近江湖上开始流行谁的胆子更大了? 看在帮他拖延时间的份上,就让他教教这傻小子什么叫江湖险恶。 虽说百川院因十年前云彼丘下毒,单孤刀背离的事名声受损,但到底是李相夷一手创建的四顾门遗留下来的旧部,又同朝廷合作,所以江湖人也就认了这个江湖刑堂。 等方多病验完风火堂要救的死人---神偷妙手空空后,给出了死的不能再死的说法,风火堂众人面对青衣客和百川院刑探的双重威慑,只能不甘退去。 李莲花摸着怀里还没暖热的五两银子,不好意思地说出来自己囊中羞涩的事情,方多病自是好人做到底,不仅答应了送李莲花出城返家,还揽下了所有花费。 傍晚,上等厢房。 瞧着在迷药作用下陷入昏沉的方多病,李莲花连骂三个了该打,刚想劝孩子赶紧回家时,听得窗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不是之前同我在富玉楼抢寒生烟的臭小子吗?怎么落你手上了?” 李莲花向着倚窗而坐的人伸出了手,目光眷恋:“风火堂的人来找我,今日恰巧碰到了。” 顺势跳下窗台,朝轻寻了屋里的纸笔写了两个字贴在方多病额头:“小少爷,玩够了就早点儿回去,逃避可不是个好习惯。” 昭翎的婚事她本不想插手,但都还是没定性的孩子,皇兄那么着急做什么;还有这个臭小子,圣旨还没下呢就跑了,该打! “好了,花花,我们走吧;棺材里那个我已经救活了,菜谱也在这儿。” 李莲花点头,随后两人携手从酒楼正门光明正大的离去。 等风火堂的人查到李莲花和妙手空空早就相识的消息前来质问时,方多病也刚刚从迷药中醒来,恍惚间还记得昏迷时耳边有人说了他好几个该打。 还有人说他,逃避? 难道是他爹派人来抓他回去跟公主成亲了! 不行不行,他得赶紧去嘉州破案! 但风火堂的人怎么会轻易放添乱的方少爷走,正当酒楼中乱成一团时,李莲花已驾驶着莲花楼来到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 “花花,你说这菜谱该不会是漆师父买酒时没银子了,拿去给人抵债的吧。”朝轻散落长发,倚在二楼卧房的大床上翻阅手中菜谱。 李莲花将那些水汽未干的长发虚拢于手心,用内力慢慢蒸干:“等师父醒来,我们去问问他。” “好啊。师娘说了,再有一年多漆师父就能彻底清醒,到时候就开始戒酒。”朝轻晃了晃手中的菜谱:“这个,正好拿去堵漆师父的话。” 几句话的时间,李莲花已将朝轻的头发烘干,将菜谱夺下放到一旁的柜子上:“说的有道理。这会儿能不能躺下休息了。” 几日时间就从京城来到这儿,一路上肯定又是快马加鞭的,唉。 朝轻一个翻身,滚进了充斥着药香和皂香的怀抱:“这就睡了。刚才那个妙手空空离开时还告诉了我一个消息,说是在嘉州灵山派发现了金鸳盟的联络暗记,我们明日启程去看看吧。” 这些年金鸳盟一有点儿动静,监察司和百川院都会打压剿灭,但当初的金鸳盟弟子众多,到现在都有些人还逃脱在外。 这次她离开京城,能放一个长假,刚好捉一捉这些到处乱跑的老鼠,包括单孤刀。 李莲花轻拍着怀里人的后背,轻声应了一声。 当初四顾门死伤惨重,同去东海的五十八位兄弟最后也只有四十三人存活,这些年他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帮凶被缉拿归案,如今这背后之人也将浮出水面,他又如何能够错过! “对了,传信的监察卫也被我撤掉了,这样我们两个可以好好地在江湖游历一番了,开不开心。”除非必要,否则不会被京中琐事打扰。 李莲花在爱人额头上落下一吻:“开心。明日给你做山楂糕吃,现在可以闭眼休息了吗?” 小手悄悄钻入里衣,覆上结实劲瘦的腰线。 “好了,现在可以休息了。” 瞧着怀里的人闭着眼,笑的跟偷了腥的狐狸一般,李莲花无丝毫欲念,而是满心无奈。 可以,可以。 累的这么快就睡着了,还不忘调戏他一把,不愧是他娘子。 第16章 莲花楼 16 “李莲花!你还敢出现!” 朝轻和李莲花刚来到灵山派山门前,就听得一声大喊。 只见气呼呼的方多病直冲他们而来,李莲花见状还有些诧异,没想到方多病的脚程还挺快。 “朝朝,他会认出你吗?”李莲花偏头轻声问道。 朝轻已是暇整以待:“放心。这小少爷不喜庙堂,读完国子监就回了天机山庄,又怎么会认识我一个常年在外的昭王。” 再说了,昭王如今可是朝堂上大杀四方的权王,同她一个游历江湖的青衣客有什么干系。 一柄未出鞘的宝剑挡住方多病的去路:“方少爷,你找我夫君作甚?” 夫君? 方多病从小就立志闯荡江湖,成为一代大侠,对于万人册,奇门策等这些江湖事都可谓是如数家珍。 见先前骗他的李莲花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绝色女子,方多病立刻想到那一日酒楼中风火堂的人说的话。 看在青衣客的面子上…… “你是青衣客!但你怎么不穿青衣啊?” 朝轻挡在李莲花身前:“谁说的青衣客只能穿青衣的!就像方少爷你,自称是百川院刑探,怎么戴着他人的名牌。” 方多病立刻给腰间的名牌翻了个面,可谓是不打自招。 “你们……他给我下迷药!和那个会龟息功的小偷害的本少爷被风火堂的人纠缠!脸都丢回百川院了!” 李莲花拍了拍朝轻的肩膀,示意让自己来:“方少爷,验尸不细,偏听偏信,放松警惕,这些可都是做刑探的大忌;不如这样,我不拆穿你的刑探身份,你也别揪着我们不放,如何?” 朝轻顺便补了一句:“虽说我同这灵山派不熟,但以我们的身份,游历至此,前来祭拜,谁又会拒之门外。方少爷,可还要考虑?” 如今灵山派寻得是灵童,提防的也是灵童,怎么会将江湖名侠拒之门外,以后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见方少爷屈辱地点了点头,朝轻转身拉着李莲花就往灵山派里走,半个眼神都没多给。 往日的清修讲经之地,如今却是人烟如织。 一个个满怀忐忑希冀地走入验明户帖的大殿,然后又一个个失望而去,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花花,你说灵山派这抠门掌门是被谁杀的?”朝轻好奇地观赏着眼前的一幕。 “你怎么知道他是被人杀的?” 朝轻瞥了身后插话的方多病一眼:“小少爷,何堂主没教过你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吗?” “本少爷不是小孩子!是---” 在朝轻意味深长的目光下,方多病把“刑探”两个字咽了回去。 哼,威胁人很了不起嘛! “少爷,旺福通过检验了!但除了他外,还有四个人。”方多病的丫鬟离儿兴高采烈地迎上来,一见到李莲花,假神医三个字还没喊出,却被一道气劲封住了哑穴。 “方多病,带着丫鬟出门闯荡,就自己管好护好。”朝轻拨弄了下手腕上的镯子,冲着看她像是看洪水猛兽一般的两人莞尔一笑:“不然哪日少了一个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封了哑穴,半个时辰后就可以解开。” 而这时,灵山派的人都向着一处地方蜂拥而去,朝轻也拉着李莲花跟了上去,满脸写着“看热闹”三个字。 方多病尝试着帮离儿解开穴位,却是一无所获,只能带着委屈巴巴的离儿追了上去。 一行人赶到时,包括方多病小厮旺福在内的五名灵童正在敲击玉磬,忽然四道火光燃起,竟是除旺福外的四名灵童都引火上身。 好在附近就有水缸,浇灭的也算及时。 朝轻瞥到那摔落的玉磬中掉出一物,弹了颗石子过去,激起那物件,直直砸在赶着去看旺福的方少爷头上。 “你砸我做什么……火石?” 见方多病动起了脑子,朝轻就放心地拉着李莲花继续去看热闹。 “你就这么喜欢逗他?” 朝轻义正言辞道:“胡说,我分明是在教导他。方尚书是我朝栋梁,天机山庄也是富甲一方,这唯一的独苗就算成不了材,也得能自保吧。” “这傻小子还是算聪明的,就是少了些阅历。”李相夷也看出了方多病那颗赤子之心,所以之前在酒楼时才跟他说那些话,不然直接走掉岂不干脆。 随后在唯一没着火的旺福即将被指认为灵童时,方多病拿着火石和蒲团下找到的棉花站了出来,声称这是一场人为纵火案。 “那你要如何解释为何只有你家小厮没有引火,莫不是在贼喊捉贼吧!”灵山派大弟子厉声斥道。 方多病本想亮出名牌证明自己刑探的身份,但想到现场还有两个拆穿他身份的人在,不由得犹豫了下。 “当然是因为这位少侠古道热肠喽。你们无非想要留下这名小厮调查一番,若是假的灵童,自然最好;若是真的,方少侠你就不必如此窘迫了。” 朝轻的目光掠过方少爷空荡荡的腰带和蒙尘的鞋袜:“我说的可对?” “不可能!我是不会将旺福交给你们的!”方多病脸都气红了,脑筋也转的迅速:“你们王掌门生前定然还留下了旁的指示,灵山派的掌门人不可能如此儿戏!” 境况一时间僵持起来,灵山派大弟子王守庆将矛头对准突然开口的朝轻:“你们又是何人,来管我灵山派的事?” “在下莲花楼楼主,李莲花;这位是我家娘子,此次我们夫妇路过嘉州,听闻王掌门蝉蜕登仙,特来此祭拜一番。” 一旁被请来见证这场灵山识童大会的鹤归派掌门立刻道出了两人身份:“想来这两位便是让铁萧大侠起死回生的李神医和青衣客朝姑娘,失敬失敬。” “无妨,只是这位方少侠说的也有道理,要是真的有人暗中加害,强行留下岂非是枉顾了这些孩子性命?” 见着帮自己开口说话的李莲花,方多病对于这个假神医多了点儿好感,人也不是那么坏的。 灵山派三弟子风柏不屑开口:“那又如何,我灵山派不可一日无主,除非你能让掌门活过来。” 这怎么可能啊! 方多病从不相信世上有起死回生之术,正要开口时却听到。 “起死回生当然是不行了,但让王掌门回来说两句话,在下还是可以做到的。” 周围一片哗然,王掌门的三名弟子脸色铁青,偏这会儿李莲花又将方多病拉了出来:“这位,百川院刑探,让他来见证,诸位大可放心了。” 见着方多病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和李莲花唱念俱佳的表演,朝轻摇头失笑,看来这件事不用她担心了。 倒是有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张口说话, 却又一直都在。 一点追魂香落在这沉默寡言的灵山派管家身上,同时众人也得出结果,今夜子时,由李莲花来施展还魂之术,方多病在旁见证。 待众人散去,李相夷要去调查王掌门的金身,方多病自然要跟着;而朝轻就不打算继续凑这个热闹,她相信她家花花,带得动这位阔少爷。 她呢,打算探一探这灵山派的底。 嘉州出现金鸳盟余孽,灵山派这个方圆百里第一大派中不可能没有察觉,或许,这里就藏着呢。 所以当深夜归来,夫妇二人在灵山派给他们安排的客房上说了好一会儿话,交换着彼此手中的情报。 “……灵山派中应该只有那一个余孽,此外监察司查到一些金鸳盟和南胤在朝中的奸细,明日一早我先北上;给你沿途留下记号,等你破完案子就来寻我。” 李莲花给人掖了掖被角:“好,明日便能破案,最迟后日便可动身。至于那些金鸳盟余孽还是让百川院和那个傻小子忙活去吧。” “那傻少爷到现在还以为你是坑蒙拐骗的江湖游医,要是知道了你原先的身份,怕是得撞墙呢。” 朝轻撇了撇嘴,她既然要查单孤刀,自然是将他祖宗十八代都翻一遍,方多病的身世真相也被她挖出来。 不过这傻少爷除了有点公子脾气外,倒也没有长歪;若是能继续保持,她也不会赶尽杀绝。 但对于他逃离京城的行为,朝轻决定还是得好好教教方多病,什么叫天威难测! 提及过往,李莲花已是心境无波,更不会去迁怒方多病。 当年天机山庄的二堂主何晓兰被单孤刀伤透了心,以至于产后而亡;方多病也是从小体弱,为了治病也吃尽了苦头。 大家不过都是受害者罢了,真要论个对错,又怎么能论的清楚。 与其沉溺痛苦,不如着眼当下。 抱着熟睡的人儿,李莲花颇为苦恼地叹了口气。 温香软玉的生活才过了多久,又要分离了。 第17章 莲花楼 17 第二日。 方多病醒来后连饭都来得及吃,就冲到了另一间客房门口蹲守。 “嚯……方多病,你大早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守着,都赶上我家的狐狸精了。”李莲花避开了门口镇物,向着灵山派的膳房走去。 见李莲花身后无人,方多病抱着尔雅剑追问道:“李莲花,朝女侠呢?怎么就你一个?还有,你家怎么会有狐狸精?” “她有事先行一步。至于狐狸精啊,你见过的。” 方多病一下子握紧了剑柄,那些个看过的神鬼志异的话本开始在脑海里接二连三的滚动。 不可能不可能。 这家伙分明不会招魂之术,也不懂得什么起死回生,一定是在故意恐吓他。 早膳之后,灵山派又上演了一出灵童有感的大戏。 可惜昨夜的观众不少,以至于剩下的五名孩童中除了一个写错的,剩下三个都不约而同地写出了“贺”字,旺福的纸上更是写了“贺兰”二字。 紧接着李莲花便点明了原因,只因朴二黄是旺福的生父,所以才更换了旺福的白纸;也是朴二黄裁掉了那一纸箴言中最关键的一句:其母姓贺兰;一切都是为了让他的亲生儿子旺福继承灵山派。 王掌门的三名弟子自是不愿相信,随后李莲花便道破了蝉蜕登仙的玄机。 王掌门违背了不得娶妻生子的门规,舍不得儿子又舍不得万贯家财,这才利用龟息功和琉璃壁假死脱身,留下一纸箴言,好让自己的亲生儿子继承灵山派。 而本在三天后应将他唤醒的朴二黄却给了他致命一击,还对王掌门的外室和儿子痛下杀手,好在李莲花和方多病早有准备,才让那母子俩躲过一劫。 “这故事编的可真精彩,但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朴二黄一脸无辜,摊开手道:“这都是掌门吩咐的,我只不过照办罢了。” “你当然有理由。”方多病看向王掌门的三名弟子:“你们可以去检查一番王掌门背后的掌印,乃是金鸳盟奔雷手辛绝的成名绝技---五毒掌。我猜,定然是王掌门对你的身份有所察觉,所以你才会痛下杀手!” 说这时,那时快,朴二黄突然向着在场看似最弱的李莲花发难,却被方多病持剑挡下,一番打斗后朴二黄被五花大绑,只要等百川院的人前来押送便好。 方多病自觉完成了第一个案子,离着刑探的路又近了一步,刚想去找李莲花时,却发现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而在距灵山派十里处的树林中,停着一栋精妙的房屋,随着犬吠声响起,看来是房主回来了。 “狐狸精,这么热情啊,是不是饿了。” 李莲花将从山下买来的鸡肉撕成小条放入狐狸精的碗中,狐狸精立刻埋头吃了起来,那沉浸的样子,怕是被人捉走做了狗肉火锅都不知道。 好在李莲花没这个爱好,也不会让自家的狐狸精被人捉走。 “驾!” 鞭子一甩,四匹马都撒开蹄子奔跑起来,瞧着方向是……北上。 ……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玉城二小姐玉秋霜先是中了一记自己未婚夫的劈空掌,又被姐夫玉穆蓝以游丝夺魄针射入胸口,撑着一口气逃出了玉宅,本是逃不远的,却凭空飞来两个黑衣人将她救走,还为她疗伤。 奇怪的是,这些人既不告诉她背后的主子是谁,也不许她离开这处宅院,却还用上好的伤药救治她。 渐渐的玉秋霜的伤势有所好转,已能下床走几步了。 这一日,玉秋霜正在院中小坐,只见一青衫女子步入庭院,院中侍卫也都对她颇为尊敬。 “敢问阁下可是救我之人?” 来人摇了摇头:“我不过一江湖客,没这么大本事瞒过这一路的通缉令;玉二小姐,你的性命是昭王殿下派人救下的,这周围也都是监察司的人,很安全。” 昭王殿下…… 因着未婚夫是当朝宰相之孙,玉秋霜对于京中贵人也有所了解:“我并不认识昭王殿下,她为何要救我?”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朝轻睁着眼睛说瞎话:“但你想报恩吗?还有报仇。” 报仇…… 未婚夫与阿姐私通,至交好友与姐夫苟合,他们都要她的命,偌大的玉城竟已容不下一个玉秋霜。 “我想!” 玉秋霜的面色虽白的吓人,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丞相之孙宗政明珠勾结金鸳盟、玉城城主玉红烛乃是金鸳盟曾经的十二女护法之一,还有玉城后山中藏着金鸳盟余孽,具体身份我不知道。这些,能报恩吗?” “可以,但你若是想要我们助你报仇,有一个条件。” 朝轻放下茶盏,不紧不慢说道:“你必须成为玉城之主,掌管所有玉矿,效忠朝廷,并寻得政明珠谋图玉城宝库的证据。” 昆仑玉城一向是偏安一隅,在这里像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自从十年前,金鸳盟四分五裂,玉红烛回了玉城,此后玉城的行事作风越发霸道! 偷采矿脉,欺压矿工,周遭的小矿脉都不得不屈服在玉城的淫威之下,价格涨幅,出量几何……竟然都成了玉城的一言堂。 “我可以做到!”玉秋霜也是自小被父母精心教养长大,她是心地善良,但不是蠢! “好,今日所发生的事一切保密。你继续养伤,过几日监察司还得你配合演戏。” 见玉秋霜明显精神许多, 朝轻将玉秋霜腰间的玉佩扯走:“这个,借用一下。他们想杀你,那我会送一个真的死人给他。” “谢谢您!” 这一声郑重的道谢,朝轻并未回头,挥了挥手后便运转轻功离开。 数日后,李莲花也驾驶着莲花楼来到了同朝轻约定的地点----小棉客栈。 将莲花楼存放在安全之地,李莲花带着狐狸精奔赴小棉客栈。 按理说,小别胜重逢,可惜总是有些煞风景的。 “李莲花,朝女侠,我们又见面了。” 朝轻就着李莲花的手吃下一口冰西瓜,虽没有那么甜,但夏日吃来也是舒爽的紧,剩的瓜皮还可以给狐狸精吃:“看来方少爷缠人的本事的确是深的何堂主真传。” “你认识我娘?”天机山庄一向是江湖上的中立势力,庄主何晓惠在外的形象是大气爽朗,这种话除非熟识之人否则是说不出的。 “同何堂主做过几次交易,出手爽快,是位不错的生意伙伴。” 方多病一听便放松了些,可表情上又露出些痛心疾首:“朝女侠,你可知你身边这位莲花楼楼主的身份?” 朝轻与李莲花对视一眼:这小子知道什么了。 李相夷?昭王王夫?还是旁的什么? “是我夫君啊,这件事方少爷不是早就知道了。”朝轻同李莲花双手交握,还举起来在方多病眼前晃了晃。 方多病的脸皱的跟苦瓜一样:“百川院的人发现朴二黄是为金鸳盟的药魔办事的!这位莲花楼楼主不仅短时间里有了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之名,而且怎么这么巧,朴二黄刚要北上给药魔请罪,他就出现在了灵山派!这种种巧合,不就证明了……” 此时忽闻三道腹鸣声几乎同时响起,分别来自方多病和他的小厮丫鬟。 方多病倒是还能捂住腹部,脸色涨红,但丫鬟离儿和小厮旺福却是不能了。 谁让他们去私闯他人房间被逮住,点了穴道,如今不能乱动,不能说话。 “方少爷,你做刑探真是屈才了,改行去做说书的吧,假以时日天机山庄必当多出一条产业支柱。” 朝轻阴阳怪气完后,打了个响指,客栈伙计立刻端上来三碗肉丝面和三碟小菜:“看来你在国子监里读的《史记》虽然没当饭吃,也忘得差不多了。吃吧,算是你之前请我家花花用饭的回礼。” 李莲花也伸手解开了旺福和离儿身上的穴道,闻着面香两人已忍不住咽起了口水,但方多病不动筷,他们也不敢吃。 到底是痛心疾首败给了生理本能,很快桌上多了三个埋头吃面的人。 狂风呼啸,卷起张张告示与符纸吹进了客栈大门,不少客人都抱怨起来,一口一个晦气。 “什么东西?” 刚吃完面的旺福被一张告示直接贴脸,摘下来一看:“少爷,您看这是寻找玉城二小姐的告示,说只要提供线索,就有十两银子拿哎!” 自小长在富贵窝的方少爷即便暂时落魄,对十两银子也不感兴趣,而是捡起桌上的一张黄符:“这是……驱邪符?” “这附近有一片古战场,方少爷来的路上难道没有遇到风化的尸骸?” 朝轻故意压低嗓音,美人面也在这般诡异气氛下成了美人煞:“传说这里有着鬼兵游荡,一旦有人失踪,那就是成了古战场的一员,找到的也只有残缺尸骸……” “啊!” 客栈大门再度被推开,接二连三的尖叫声响起,尤其是朝轻身边的这三个,一个比一个嗓音洪亮。 好在李莲花一听到自家朝朝开口,就知道将要发生些什么,动作飞速地捂住朝轻的双耳,避免音波攻击。 朝轻对着自家夫君甜甜一笑,转而调侃道:“这不是告示上的人,乱叫什么?” 还不是你故意吓人! 随着二楼出现一大批玉城侍卫,将这位玉二小姐迎了上去,又有一名据说是同玉二小姐情同姐妹的云娇小姐出面安抚,客栈重归宁静。 或许今日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很快一道尖叫声划破天际。 方才还在的玉城二小姐玉秋霜消失了!死了! 尸骨还出现在鹤行镖局的镖箱中!镖箱上的由雇主亲自印上的红泥印竟然是完好无损! 旁人如何不得知,但方多病看向朝轻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怀疑。 他们天机山庄的天机手册上记载过一条消息,金鸳盟大魔头笛飞声身边有着十二女护法,个个貌美如花,武功高强。 这个青衣客也是金鸳盟覆灭之后才开始崭露头角的,该不会…… 第18章 莲花楼 18 玉城侍卫们当即就要将小棉客栈的所有人都带回玉城,听候夫人发落,客栈中一时间叫冤不及,叫苦不迭。 谁不知这玉城作风霸道,他们去了岂非是要成了替死鬼了! 噔! 手腕一痛,剑刃落地,可仔细一看,攻击他们的凶器只是几块儿碎冰。 抬眼望去,一青衫女子语气讽刺:“你们口中的夫人不是尚在山南,三天后才能归来。一个城主,能主持得了这位夫人亲妹的公道吗?” 过路的旅客尚不知其意,但小棉客栈就开在玉城附近,仰人鼻息,听到这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位女侠…未免过于敢说了吧。 侍卫长捡起剑刃,直指朝轻:“这里是玉城的地界!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玉城莫非是想脱离大熙,自立为国了?”朝轻说出的话越发尖锐:“听说当朝宰相与玉城老城主交情颇深,也不知他听到这话会如何作想?” 侍卫到底只是侍卫,面对这种相当于谋逆的话语他们也不敢继续威胁下去。 “我家二小姐惨死小棉客栈,这件事我玉城势必要一个交代,还请诸位同我回玉城配合调查。” 朝轻无聊地把玩着自个儿的剑穗:“那就麻烦这位云娇小姐和侍卫长记住,是你们请我们去的,而不是押送嫌犯。” 云娇像是被吓懵了一般,痴痴呆呆的没有反应,而侍卫长只能照着朝轻的话去做,准备了数十辆马车,将小棉客栈的人安然无恙地送到玉城。 说来也巧了,这一行人抵达玉城的当日,侍卫们口中的夫人也回来了。 得知自己亲妹惨死,尸骨都未曾保存;甚至这些侍卫还恭恭敬敬地将这些嫌犯带回,玉城夫人玉红烛直接甩了这些个侍卫一个耳光:“废物!丢尽了我玉城的脸!” “夫人息怒。属下实在是打不过他们,但唯恐放跑了杀害二小姐的真凶,这才不得已而为之。”侍卫长偏头吐出一口鲜血,跪下请罪。 玉红烛眼神如刀,扎向那些小棉客栈的人:“好些年没见过敢在我玉城地界上这般放肆的人了。” “夫君,你说这玉夫人是不是目中有疾,咱们两个在这儿站着,她愣是没看见。”朝轻笑盈盈地迎上玉红烛几欲喷火的目光:“我家夫君精通医术,只要你五两银子的诊费如何?” “大胆!竟然敢对夫人不敬,还不将她拿下!”站在玉红烛身后的玉城城主玉穆蓝喊道。 “怎么,这就是玉城的待客之道吗?”朝轻攥着一把铁丸,做出要抛掷的动作,便将这些个侍卫都吓的不敢上前。 玉红烛横了身后的玉穆蓝一眼,恨道:“我玉城的规矩还由不得你桎梏!霜儿惨死,我玉红烛定让所有人给她陪葬!来人,将他们全都拿下!” “等等!” 从进入城主府时便消失的方多病,忽然带着一位锦衣公子出现:“玉夫人,在下百川院刑探方多病。令妹惨死,你应当是查清真相,而非乱杀无辜啊!” 同他一道进来的锦衣公子---玉城二小姐的未婚夫,亦是当朝宰相之孙,宗政明珠,走到玉红烛身边低声说话,估计是在交代着什么。 另一侧,朝轻见着及时出现的方多病有些可惜:“你倒是来得及时。” “我要是不来,这位玉夫人怕是真的要大开杀戒了!”方多病也是领教了这位青衣客的话术,玉夫人如此暴怒,肯定同她脱不了干系。 “大开杀戒?”朝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随意道:“小少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百川院管不了昆仑玉城,可还有朝廷和监察司呢。” 立志要成为刑探的方多病可容忍不了其余人诋毁百川院:“你胡说什么,昆仑玉城若是犯错,百川院自会管辖的。” 朝轻耸了耸肩,往着李莲花肩上一靠,不打算说话了。 李莲花对上方多病的目光,示意他看向身后:“方少侠,展示你能力的时候到了。” “原来是天机山庄少庄主方多病,失敬。”玉红烛强压下自己的脾气:“我脾气不好,你说你是刑探,我给你一天时间,若是查不清我妹妹的死因,这些人一个都逃不了!” 注意到玉红烛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落的时间格外的久,朝轻回以一笑。 刚好,她也没打算放过一个呢。 另一边,方多病已答应了这个约定,将旺福和离儿送出玉城后便鼓起勇气前往玉秋霜尸身存放的冰室。 来到这儿后,才发现这里已站了两位。 “你们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去问那些侍卫了?” 朝轻将面巾抛给方多病:“自然是因为某个小少爷的验尸技术不过关,那些侍卫知道的不多,很快就问完了。” 想到那次被龟息功蒙骗,方多病选择带上面巾直接问:“可看出什么了?” 李莲花基本已勘验完毕,给自家娘子递了个赞扬的眼神后,引导着方多病开始验尸。 而朝轻就在一旁瞧着。 这具尸体可是她让监察司的仵作用的是一具死囚的尸身,照着玉秋霜的伤势一比一还原,只留下了一处破绽。 就看看这位小少爷,能不能跳出坑来了。 “……腹部积淤,玉秋霜是早就死了,并非是在小棉客栈被恶鬼所害,而是被掌力轰杀;还有胸口的金针,可这杀她的人为何要下两次杀手呢?”方多病百思不得其解,这玉秋霜武功平平,单是那一掌都足以致命了,何必远攻近击,痛下杀手。 还有一点,玉秋霜的尸身怎会腐烂的这么快,容貌都快看不清了。 李莲花将验尸的工具放回到盘中:“有人装鬼,可却希望旁人以为这世上真的有鬼。” 见方多病依旧看着尸体沉思,朝轻开口提醒了一句:“方刑探,验尸呢,要心怀清明公正。无论性别身份,过往得失,现在都只是一名死者。” 方多病眼神一亮:“我明白了。是脚不对!玉秋霜是玉城二小姐,即使习练武艺,脚底也不该留有茧子。所以玉秋霜……” “收!” 朝轻打断了方多病的话:“小少爷,保留底牌是个好习惯。我们在那些侍卫和小棉客栈的人体内都发现了生麻子的药效存在。这种药物,少量便可致幻,如今几天过去都还有残留,可见那一日我们看到的玉秋霜很有可能是被人假扮的。” “既然这些人都想要玉秋霜死,还想将事情推给鬼神,不如先将这装神弄鬼的家伙抓出来。方少侠意下如何?” 方多病忧心忡忡道:“那要是没有逮到凶手,那玉夫人定然会拿小棉客栈的人泄愤。” 李莲花开口安慰:“刚好,你的丫鬟小厮离开前我点燃了他们手中属于百川院的信烟;一天的时间,难道方少侠没信心吗?” “本少爷自然可以!” 朝轻拉着李莲花向外走去:“那走吧,去找玉红烛。” 第19章 莲花楼 19 一看到李莲花从尸身胸口拿出的金针,玉红烛便认出此物:“游丝夺魄针!这件武器一直在兵器库放着,怎会出现在这儿?来人,将兵器库的借录册拿来。” 待见到借录册上写的是玉秋霜拿走了游丝夺魄针,玉红烛当即就认定是云娇所为。 “秋霜这些年从未进过兵器库,若非云娇所求,她定然不会借走游丝夺魄针!” 说完便冲到云娇的房间,见云娇痴痴呆呆的样子,认为这是在装疯卖傻,誓要将其押入牢房受刑,却被方多病拦下。 “玉夫人,这位莲花楼楼主可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定然能医好云娇姑娘的疯病。”方多病将李莲花拉出来做挡箭牌,眼中难得呈着哀求之意,像极了狐狸精讨肉吃的样子。 李莲花状似无奈:“方少侠都如此吹捧了,若玉夫人愿意,在下可勉励一试。” 玉红烛点头后,李莲花拿出一根银针在云娇眼前滑来滑去,又在即将插入大穴时被宗政明珠喊停:“这个病能治,但在下还需要在玉城中寻些药材,请玉夫人准允。” 玉红烛其实并不相信这神医之名,但既已答应给方多病一天时间,又何须这个时候生乱,云娇已是翻不出她的手心。 “那就请李神医快些医治,迟了我怕是忍不住宰了这贱人。” 李莲花神色未改:“对了,还请玉夫人保护好那些侍卫,这些可都是人证。” 此时的云娇眼中划过一丝幽光,很快又回归空洞。 玉红烛点了头,随后甩袖而去;宗政明珠和玉穆蓝也跟着离开。 “李莲花,你到底有没有把握啊?这个玉红烛蛮横霸道,要是逼急了真的会拿我们开刀的。”方多病凑到李莲花身边嘀咕道。 朝轻将人挥离:“这一点就不劳方少爷担心,有我在,纵使全玉城的人都死绝了,我家夫君也不会有事。” 方多病是真的怀疑了,传说中青衣客一剑灭了十八匪寨,怎会是这副淡漠心冷的样子。 此时躲藏在云娇房间中的丫鬟也被李莲花叫了出来,经过询问,才知晓这几日都是这位名叫青泠的丫鬟在照顾云娇,而且这丫鬟竟然是玉秋霜的贴身婢女。 “你家夫人这般肯定是云娇姑娘杀害了玉二小姐,你可知道其中有何隐情?”方多病问道。 丫鬟青泠犹豫片刻,说出了一件旧事。 先前玉红烛待云娇还是不错的,但有一次云娇写的情诗被玉红烛发现后,玉红烛当场就将情诗撕碎,之后便再也不喜云娇。 若非是玉秋霜坚持,云娇怕早就被赶出了玉城。 等离开云娇房间后,方多病觉得这玉城真是藏了很多秘密:“心系明珠情难解,华花飞絮惹相思……云娇喜欢上挚友的未婚夫,莫非真的是她下的杀手吗?” “难道你忘了那尸身上有两处致命伤?而且玉红烛他们应该也是因为这两处致命伤和衣裳配饰才没有怀疑这死者的身份。” 朝轻扯了扯李莲花:“花花,咱们先去哪儿找草药?” 方多病急了:“不是吧,你们真的要去找药材,玉夫人只给了我们一天的时间破案。” “那是她给你的,同我们有何干系。” 说话间三人来到一处种满桂花树的院落外,经过询问才得知这里是玉红烛的寝宅。 朝轻捡了根枯枝,拨弄了下地上的落花:“北地苦寒,这些桂树起码也有了七八年的树龄,看来昆仑玉城当真财力不凡。” 见惯好东西的方少爷却觉平平,反而被落花下的红泥吸引了注意力:“那双绣鞋上也有相同的红泥和桂花花瓣,可是”那尸体不是玉秋霜啊。 李莲花开口给他解惑:“方少侠,若非重要,那幕后之人又何苦弄来红泥和桂花花瓣涂在绣鞋鞋底呢?” “难道是在玉城受的两处致命伤!”方多病脑子转的飞快:“假扮玉秋霜的人出现在小棉客栈,是为了让众人认为玉秋霜死于恶鬼索命。” “这是为了隐藏杀玉秋霜的人就是玉城之人的真相,那我们下一步该去做什么?搜索玉城一天的时间也不够啊。” 朝轻欣慰道:“方少爷很有长进嘛。你还记得那些玉城侍卫曾提过,是云娇带着他们搜寻失踪的玉秋霜吗?” “前一天,云娇才带着侍卫们入住小棉客栈;第二天,这满大街告示都没找到的人,就出现在小棉客栈;刚好当天晚上鹤行镖局中的尸体也被发现了。” 方多病已学会举一反三和抢答了:“所以这个假扮玉秋霜的人很有可能就是云娇,将尸体装入镖箱中的也有可能是她,就是为了掩盖有人杀害玉秋霜的真相。” “那她如今装疯卖傻难道是为了掩护自己的帮手?真的是宗政明珠吗?”方多病有点儿忧虑,这宗政明珠是当朝宰相之孙,一旦涉及案件势必要通知监察司,那监察司可不好打交道。 迎上对面两人的欣慰目光,方多病有点儿脸红,小声嚷嚷着:“就算是疯子,也会懂得躲避,李莲花拿针晃来晃去,她都无动于衷,不是装的又是什么。那我现在就去一趟小棉客栈,看看云娇房间里有没有什么证据。” 正准备动身时,方多病就发现朝轻竟然留在原地:“朝女侠,你不去吗?” 朝轻摇头:“不去啊。我家夫君要帮云娇治病,我得帮他找找药材,还得回去喂我家狐狸精呢。” 方多病也不知道朝轻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但好不容易有了线索,他也只能暂时放下这个疑问了。 嗯,他到现在还没停止怀疑这两人疑似金鸳盟药魔和十二女护法之一的真相呢。 随手摘了一把赤霞草后,朝轻便离开了城主府,满府上下无一人察觉。 她得去将今晚这出大戏的最后一位角儿带来。 …… 等从小棉客栈回来时,方多病已有些恹恹的。 假如李莲花的推测都是真的,怪不得玉秋霜要假死逃跑了。 这个玉城对她来说不是从小长大的家乡,而是夺命的魔窟啊。 一名玉城侍卫迎上两人道:“李神医,夫人和城主问您给云娇姑娘治疗疯病的汤药可曾备好了?” 李莲花微微颔首,提出一个要求:“备好了。治病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还请屏退周遭奴仆,在下稍后便至。” 等侍卫离开后,方多病握紧了尔雅剑:“李莲花,稍后你躲远些,别被误伤了。本少爷一定要亲手抓住他!” 李莲花直接应下:“方少侠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我这个江湖游医可是再惜命不过了。” 傍晚,云娇的房间一片漆黑。 不知是什么触动了机关,屋内的灯火忽然全部亮起,云娇床前有一人被坚韧的丝线绑的不得动弹。 “是你!玉城主。” 玉城城主玉穆蓝穿着一身黑衣,表情无奈道:“我只是来探望云姑娘,两位这是何意啊?” 方多病抱剑而立,哼了一声:“先前李莲花已经说过,需要安静的环境治病,你却还是半夜而来。还说什么探望,我看说你是来杀人灭口的,还差不多!” 此时玉红烛和宗政明珠也气势汹汹的赶到,见到被五花大绑的玉穆蓝时,玉红烛十分震惊:“你怎么会在这儿。” “自然是来杀人灭口,好隐瞒自己谋杀玉秋霜的真相。”方多病的语气略带不屑道。 自小见证着父母恩爱长大,方大少爷最瞧不起玩弄他人感情的人了。 不等玉穆蓝辩解,李莲花拿出一张写着那一句“心系明珠情难解,华花飞絮惹相思”的纸张,又从云娇手上摘下一个蒲公英式样的手镯:“据说玉城主入赘改姓前,应来自扈江蒲家;所以云娇姑娘爱慕的并非是明珠,而是华花飞絮。蒲穆蓝,我说的可对啊?” 玉穆蓝赶忙向着玉红烛证明真心,并斥责李莲花是满口胡说。 “夫人,我没有道理去谋害秋霜啊。” 这时,家境豪富的方多病拿出一本账册递给玉红烛:“你当然有。这方圆百里内的赌坊,你都欠着债务;如果玉二小姐死了,整个玉城便都是玉夫人的,届时你才能还清这一屁股的烂账!” 玉红烛掌控玉城,账册是否作假她一看便知,看向蒲穆蓝的目光也越发冰冷。 “对了,蒲家的绝学叫什么来着?”李莲花佯装思考,而后恍然大悟:“浴火千变。这一招可百里控丝。正好我们在小棉客栈发现了些东西。青泠姑娘,请出来吧。” 只见烛火映于窗纸之上,两道朦胧的人影缓缓走来,待真容现世,却只是青泠手中的两道皮影而已。 一道是他们在小棉客栈找到,另一道则是在蒲穆蓝的书房中发现。 方多病面色沉稳,却气声同李莲花抱怨道:“是朝女侠帮你找的吧,还骗我说去找药材。” “方少侠,谁告诉你我家娘子没有找到药材呢。” 李莲花向着青泠点头道谢,转而拿出一碗药胶:“赤霞草熬成的胶,遇水则红,所以小棉客栈的地板上才有了血脚印,这便是恶鬼杀人的戏码。” “你们都是在血口喷人!”蒲穆蓝无能怒吼道。 “那不如我们听听云娇姑娘是如何说的?” 李莲花拿出一枚游丝夺魄针和碎成两半的暖玉呈现在木楞的云娇面前:“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管秘密。云姑娘,如今你还要护着他吗?” 云娇伸出手接过为她抵挡致命一击的碎玉,这是玉秋霜送她的生辰贺礼,随即放声痛哭起来,这一切的真相都已是不言而喻。 “休要逃走!” 回头只见蒲穆蓝射出的游丝夺魄针被方多病击落,自己趁势外逃,玉红烛等人立刻追了上去。 李莲花和方多病也走到屋外,李莲花见到宗政明珠击落蒲穆蓝的掌法,目光幽深:“竟是劈空掌。方多病,接下来看你的了” 方多病持剑拦住报仇心切的玉红烛和宗政明珠,点明死者死前曾受掌力重伤,与宗政公子的劈空掌相似。 而且宗政明珠身上还有玉红烛寝宅附近的桂花香,这可是连入赘的蒲穆蓝身上都没有,唯一的答案就是宗政明珠和玉红烛有私情,被玉秋霜意外撞到,这才下了杀手。 李莲花语气感慨:“这个玉二小姐真是可怜,先是被自己的未婚夫打成重伤,后向挚友求助,迎来的却又是一击杀招,在下都不敢想她当初是何等的绝望啊。” 事已至此,看着眼神闪烁的宗政明珠,听着蒲穆蓝一口一个报应,玉红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当时我说窗外有人,你却说是我的错觉!若是当时及时救治,我的妹妹就不会死!” 听着院中的崩溃大喊,玉秋霜依旧是难掩心痛,这是待她如姐如母的姐姐啊! “死里逃生不容易,我劝玉小姐还是多听多看。”站在玉秋霜身边的赤衣人说道。 知晓这位的凶名,玉秋霜忍住眼泪,继续安静地听着院里的动静。 只听宗政明珠提及玉秋霜从后山起就跟着他们时,玉红烛的反应变了。 “来人!将玉穆蓝和云娇押入牢中!立刻送李先生,方公子和客栈众人出城!” 呵。 原来她这个妹妹对于长姐来说也没有那般重要。 戴着獬豸面具的朝轻指挥监察卫将押送玉穆蓝和云娇的一行人无声拿下:“走吧,玉秋霜,到你报仇的时候了。” 见到活着的玉秋霜,玉穆蓝是满眼恐惧,云娇是眼泪横流。 可惜玉秋霜并未多看他们一眼,什么后悔道歉,她都不稀罕! 她要的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院中。 面对一口一个按律的方多病,玉红烛一脸不屑:“我昆仑玉城何时按律行过事。” “是啊,不然本指挥使又何须大老远跑来你这偏安一隅的昆仑玉城。” 数名井然有序的监察卫闯入院中,将玉红烛等人层层围住,可院外却无丝毫打斗声,可见是城主府早已被人拿下。 “你……秋霜!你怎么还活着!” 见到眼中含恨的玉秋霜,玉红烛就明白为何监察司指挥使会亲自率人前来,当即便要拉着宗政明珠离开此地。 “嗖。” 见两支玄铁箭破空而出,分别贯穿玉红烛和宗政明珠的丹田,将两人击落。 方多病抓着李相夷的袖子,难掩激动:“是破雪弓!我早就听说这位指挥使可一箭便破掉护身罡气,连少林寺的金钟罩都不在话下,今日得见,果真不凡!” “李莲花,你知道吗,这位指挥使可是与我师傅李相夷齐名的人物!” 面对激动的方多病,李莲花无奈地挠了挠额头,敷衍地应着是是是。 激动过后,方多病听到玉红烛叫破指挥使身边女子身份,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监察司救下了玉秋霜,等百川院的人来了,就能省不少功夫了。” “百川院的人早就到了,只是被我的人拦在了外面。” 方多病在京时未曾见过这位监察司指挥使,如今得见才晓得为何旁人说这人是神鬼莫测,这嗓音也不难听,就是听不出来男女,也无甚特色。 “为何?按律,江湖案件应当归于百川院管辖?”方多病不服,这可是他破掉的第二个案子。 “宗政明珠和玉红烛用玉城宝库购置火药,私造火器过百,违背朝廷法令,按律,自当由监察司审理。” 朝轻解下腰间长鞭,当着刚带人进来的石院主的金面,废掉了这两人的手筋脚筋,顺便卸掉下巴:“这两名嫌犯需要尽快押解入京,石院主要是有什么想问的,便飞鸽传书吧。” 落到监察司指挥使手中,这还能活下来吗? 石水几欲拔剑,但方才这人说的话她也听到了,的确该交由监察司审理:“希望到时候,监察司切莫要推三阻四。” 露在面具外的唇角微翘,像极了索命的罗刹:“自是恭候。玉小姐,你知道的消息便告诉他们吧。昭王殿下已有了吩咐,监察司自会安排人保护你的。” “玉秋霜谢过昭王殿下,谢过指挥使大人!” 随后玉秋霜将后山藏着金鸳盟余孽的消息告诉了石水:“后山竹林深处有一片毒雾,余孽应当就藏在里面。” 石水当即就要领人去缉拿。 方多病想要跟上,可一扭头,李莲花不见了;再一扭头,指挥使也不见了。 怎么就剩他一个了! 他还想让石院主看看李莲花是不是药魔呢!还有那青衣客! 第20章 莲花楼 20 李莲花运转婆娑步回到莲花楼时,楼前的灯笼已被点亮。 仔细听,里面的娇声细语中还混着几声犬类的呜咽。 “好了好了。慢点儿吃,看你身上脏的,不如给你洗个澡吧。” 正在大肆快朵的狐狸精僵住了,随后就如离弦之箭一般撞进了男主人怀里。 呜~刚出虎口,又入狼穴。 朝轻抬起头,看到李莲花被狐狸精嘴边的肉渣蹭了一身,忍不住笑道:“你回来了。正好水烧开了,你洗个澡,顺便也给狐狸精洗洗。” 李莲花点头应了声,拎着吃的满脸埋汰的狐狸精有些嫌弃。 可那又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的清蒸红烧了吧。 察觉到男主人眼中若有若无的杀气,在接下来的沐浴中,狐狸精格外安分,连着最不喜欢被洗的耳朵都乖乖巧巧。 “我还以为,你要亲自押解宗政明珠进京。” 朝轻从衣箱中帮李莲花寻了套新衣服递进浴房,因着某只狐狸精开始嚎叫挣扎,李莲花刚换上的衣服就被弄湿了。 “我若是亲自押解,未免太不给丞相面子了。” 朝轻把房门紧闭,免得狐狸精抖毛抖的哪里都是:“宗政家虽没有出息的后代,但老丞相尽职尽责了一辈子,这点儿面子皇家还是得给的。” 她不归京,宗政老丞相才能顺理成章地以教孙不严的罪行告老还乡,顺便为宗政明珠求情,如此朝廷便可顺势废弃宰相一职。 至于宗政明珠,已是个手脚俱废的废人,又连累的宗政家退出权力中心,日后留在京城,只怕也是生不如死了。 浴房门打开,某只黄色毛团四脚并用地跑了出来,一头钻进自己的狗窝中,闭眼装死。 呜?它的窝里,多了什么东西? “还好我趁着你们洗澡的时候给它换了个新窝,不然这一个澡又白洗了。” 李莲花的目光掠过厨房,发现少了些什么:“朝朝,你把赢珠甲放进去了?” 赢珠甲,是用千仞丝织造而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它的前任主人更是鼎鼎有名的大魔头笛飞声。 “是啊,缝了好几层棉花呢。耐用结实,还不会被狐狸精弄掉。” 朝轻语气中忽然充满了期待:“等笛飞声见到了,脸色绝对很精彩。” 李莲花的笑容中也不无期待,离开玉城时他感知到一股熟悉的内力涌动,看来是被石水他们打了出来。 不过照着笛盟主的性格,还不屑同手下败将过多纠缠。 时候还早,那就先吃个夜宵。 李莲花摘了些自己种的菜,又拿了一块上好的里脊,打算做个肉酱面。 趁着李莲花还在煮面,朝轻拿起筷子先尝了口肉酱,顺便将剩下的肉沫喂给狐狸精:“花花,你记不记得十年前笛飞声让人一直在寻的观音垂泪?” “我的人已经查到了下落,顺便让人把这消息送去了金鸳盟,还告诉万圣道,藏有观音垂泪的地方也藏着一株忘川花。” 眼见不多的肉酱已经少了一角,朝轻直接把筷子毁尸灭迹,佯装都是狐狸精干的:“笛飞声如今肯定没有完全恢复实力,他势必会亲自前往,到时候我们可以同他交谈一番,看看能不能联手。” 李莲花将煮熟的面条捞进两个碗中,淋上肉酱,再摆上整齐的胡萝卜丝和黄瓜丝,最后点缀一点芫荽。 “笛飞声的性格容忍不了背叛和威胁,真想联手,到时候还得好好计划一下。” 朝轻迫不及待地尝了口面条:“好吃!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刀,折了可惜了。花花你肯定没猜到,这观音垂泪居然被藏在了芳玑王和萱妃的墓室之中。” “我原以为当初芳玑王因谋逆获罪时,熙成帝派人从南胤请来能工巧匠修建墓室只是为了史书上记载好看些,没想到芳玑王的那些宝贝真的都给陪葬了。” 芳玑王,熙成帝长子,曾经的芳玑太子,因谋逆而被熙成帝处死,不能葬入皇陵,便另寻了一处风水宝地安葬芳玑王和其妻萱妃;因为芳玑王生前与武林交情甚好,据传墓室中藏了不少武林秘籍和至宝,所以他的陵墓也被江湖人叫做一品坟。 对于自家娘子习惯性从人性之恶去揣摩背后真相,李莲花已经习惯了,甚至每每看到都会心疼。 若非生存环境如此,谁又想每日勾心斗角,警惕周边呢。 “那接下来有人探墓,皇上知道了不会生气?”李莲花虽然与这位大熙皇帝接触的不多,但也知皇家是在乎脸面的,即便是因谋逆而死的太子,那也是皇家血脉。 朝轻已吃完最后一口面条,开始给流口水的狐狸精喂肉了:“所以这个消息被我透露给金鸳盟和万圣道,他们自会组织探墓好手下地,等结束了再让监察司出面守卫陵墓就是了。” 金鸳盟在角丽谯的带领下,百虫之死,死而不僵;而万圣道就是单孤刀带着那些南胤术师后人建立的江湖势力,一直在试图与朝廷交好。 明面上,这两方势力分属阵营不同;暗地里,都被监察司打的灰头土脸的。 用朝轻的话说,当然是要榨干最后一滴利用价值,才能欢送敌人下地狱喽。 李莲花想明白其中关窍,道了一声:“先人在天有灵,莫怪莫怪。” “哈哈哈!” 听到这话,朝轻笑的手里的肉都洒落一地,狐狸精见食从天降,立刻埋头苦吃起来。 很快,朝轻笑的肚子都疼了,声音也带着颤:“有…有花花你这一句,我们此行一定…很顺利。你跟我皇兄,肯定很有共同语言。” 当初要没有芳玑王的谋反,皇位也落不到宗亲王身上,更别说如今的皇帝了,加上朝廷哪哪都需要银钱,所以她皇兄一听到这方案,训斥了两顿后,就心甘情愿的点头。 朝轻心中门清,这先人啊,如今真只是她家莲花一个人的,但也逮着她家莲花一个人祸害! 随着她掌握的消息越来越多,朝轻也能想到若是她不曾来到这里,李莲花会是怎样的结局。 但无论经历多少苦难,他依旧是侠,依旧会锄强扶弱,只是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些。 想到这儿,朝轻决定以后对方多病这位小少爷好上一点儿。 至于,一品坟就当是南胤皇室和大熙皇室付给她的辛苦费吧,她会让两家先祖都梦想成真的,日后这大熙的皇位就将交到大熙皇室和南胤皇室的手中。 开不开心,高不高兴。 南胤皇室先祖:…… 大熙皇室先祖:…… 真是谢谢你啊! 第21章 莲花楼 21 为了躲开前来抓捕自己的小姨何晓凤,完成自己的刑探梦想,方多病一路上可谓是风餐露宿。 好不容易来到近日突现七具无头尸的朴锄山附近的城镇中,刚巧有一家大户人家在施粥,一身锦缎华绸的方大少爷诚意满满地前去,却是被无情的拒绝了。 施粥的丫鬟劝道:“这位公子,我们的粥是施舍给贫苦百姓的,你这一身好料子哪里需要施粥了,赶紧离去吧。” 方多病有苦难言,他真的很需要啊! “早知如此,跟你小姨早点儿回去不就好了?” 闻声看去,只见临水的茶摊上坐着一对男女,提醒他的正是其中的女子。 “是你们!你们也太没义气了,居然扔下本少爷自己跑了!” 朝轻叫来店家,吩咐他再上些吃食来:“义气能当饭吃?还是说方少爷想留下我们,不是为了让石水确认下我们的真实身份?” 方多病心中一惊,他分明没有表露出怀疑啊。 见着小孩这副不打自招的样子,李莲花好心提醒了两句:“方少侠有时间还是学一学如何掌控自己的表情吧,什么都写在脸上,太容易被看穿了。” 这时饭菜端了上来,方多病也破罐子破摔道:“是,本少爷是怀疑你们两位是药魔和十二女护法之一,但是……” 张望了下四周,确认没有什么江湖人后,方多病才低声开口:“玉红烛曾是金鸳盟十二女护法之一,而且大魔头笛飞声竟然就藏在玉城后山疗伤,本少爷还同金鸳盟的妖女角丽谯和药魔打了一架!” “要不是本少爷武功了得,说不定就真的交代在那儿了。” 李莲花拎起茶壶,给朝轻的茶杯添了些白水:“那方少侠可得小心了,这个笛飞声一向是喜好挑战强者,说不定哪日就打上门来了。” 方多病咽下口中的饭菜,嘀咕了句:“我一个无名之辈,你要是说他是来挑战朝女侠的还差不多。” 这几年青衣客的名头可响亮的很,要不是太过神秘,早就有人上门挑战了。 朝轻举杯笑道:“借你吉言了。” 十二年前笛飞声破开她的飞花落叶用了一刻钟,也不知如今又需要多少时间。 虽然那个家伙性情糟糕,但的确是个很好的对手。 方多病正吃饭呢,听到这话愣住了,随后一股豪情涌上心头:“说的对!来日对上笛飞声,也算本少爷一份!” 什么就对了。 李莲花看得出方多病的武学天赋不低,但习武时间和对战经验摆在那儿,哪怕笛飞声如今还未恢复巅峰实力,打一个方多病还是绰绰有余的。 殊不知,朝轻坐在对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却是高兴的。 她虽然不缺钱,但也不会见人就请人吃饭。 她家花花自从改头换面,假死脱身后,往日的那些朋友几乎都断了联系,这十年间又因为解毒的缘故,一年中大半时间都得窝在宅院中养身,莲花楼也是那个时候的设想。 所以啊,能看到有个对了李莲花脾性的人出现,朝轻也是高兴的。 至于血缘…… 方多病虽然有些阔少爷的臭毛病在身上,但这小子也是个执拗的,绝对不会认单孤刀这种背信弃义的亲爹,反倒是会大义灭亲。 吃饱喝足后,方多病也不吝啬同伙伴分享自己找到的线索:“你们看这个,是我从府衙要来的。说是在无头尸上找到的令牌,上面有着黄泉十四盗的标志,还跟传说中的一品坟扯上了干系。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看一看。” 朝轻敲了敲桌面,也同方多病一般轻声细语,压抑兴奋:“好啊,可这只有一块儿牌子,我们三个人怎么分啊!不如……” “你…你想干什么!”方多病直接将令牌塞回怀里,警惕道:“我告诉你,你们别想再抛下本少爷独自去查案。” 李莲花拦住想要继续恐吓方多病的朝轻,付了这顿饭的银钱:“这牌子还是留给方少侠。我们夫妻二人呢,只是想来卖些东西,好翻新一下我们的莲花楼。不过我听说,这山里头的卫庄,入场时每人需缴纳一百两的保证金。” 提到银钱,方大少爷一时语穷,他浑身上下可以当的都当了,这饭钱还是李莲花付的呢。 “傻小子,要不要我借给你?” 朝轻笑的像极了诱拐绵羊的大灰狼:“你将这块寒生烟或者你腰上的和田玉佩押在我这儿,只要你凑足了一百两,随时都能拿回去,如何?” 不如何! 一个是他最近的心头好,一个是他娘三令五申不准他离身否则就打断腿的玉佩。 “……可以!”方多病拽下系在剑柄上的寒生烟,却又伸出五个指头:“这块儿寒生烟当初花了一万两才拍下来,所以我要借五百两!” 朝轻不怒反笑:“可以啊,不过要是你三个月里凑不够银子,这块儿寒生烟可就归我了。” 接过五张崭新崭新的银票后,方大少爷险些流下激动的泪水。 他有钱了。 终于有钱了。 ****** 卫庄,是朴锄山中一处倒卖古玩的黑市,这里鱼龙混杂,真假参半,偏因为这卫庄的实力,来这儿的人大多不敢在庄里闹事,多是出了庄自行解决纠纷,然后埋伏在周围的黄雀们便伺机而动。 卫庄中有一处内院,只接待卫庄主请来的贵客,等闲不轻易迎客。 偏今日巧了,临水的厅堂中有几位或站或立,无论容貌武功如何,都给人一种相似之感。 这些人,是同一种人。 “呦。这三位瞧着都有些面生,也是来吃席的?”一名浑身酒气的男子站起,虽走的摇摇晃晃,但仔细看去,每一步的步距几近相同。 方多病在戴着半张赤狐面具的朝轻(怂恿)鼓励眼神的暗示下,刚想站出来就被李莲花按了回去。 “是啊。听闻卫庄主设宴,故而我们三人来凑个热闹。” 见这三人中做主的既不是这一身富贵的年轻公子,也不是那戴着面具的神秘女子,而是这个最是寻常的白衣男子,丁元子喝了口酒,问道:“那敢问阁下是几更动身,走的又是哪条便道啊?” “二十更动身,独户道。”李莲花顺势介绍了下身边的两人:“这两位同在下走的是一条道,不过是入行晚了些,所以我带他们来见识一番。” 此话一出,一旁坐着的几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敢带两个末流小辈来吃卫庄主的席,这人的身份应当不简单。 “那敢问尊驾身上扛的是什么幡,幡上有没有字啊?” 李莲花抬起眼皮,温润的眉眼中难得露出几分锋利,平添傲气:“不过是面金幡。十三年前,京南皇陵前曾留有四字,还需要我说吗?” 提问的男人收起了醉态,行止间带了些尊敬:“晚辈丁元子,拜见素手书生前辈。” 而一旁坐着的几位土夫子也纷纷起身拜见,并报上各自名号派系。 李莲花全盘接纳,言明自己只是来吃席而非攀交情的,带着朝轻和方多病去了另一处水榭之中。 “李莲花,你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冒充素手书生;而且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土夫子的行话吗?” 走到这儿,朝轻才觉得一束黏在她身上的目光消失,摸了摸怀里的玉笛,她决定还是用剑吧。 挽了那双令人作呕的眼睛,断了那双作恶犯罪的双手,取了那条早该偿命的性命。 “方少爷,翻看朝廷秘卷可是得监察司或者皇城司用印的,方尚书是给你走的谁的捷径啊?”朝轻拨弄了下耳边的小发辫,看着方多病在那儿支支吾吾,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了,我也不为难你。这秘卷中是写明素手书生齐知远已死,但江湖上呢?你听到过素手书生的死讯吗?” 当初素手书生重伤潜逃,最后是李莲花和朝轻给他收的尸,之所以没有将这死讯泄露出去,就是为了做鱼饵的。 方多病仔细回想了一番,的确没听到过素手书生再作案的消息,但也没有此人的明确音讯…… 学到了! “朝女侠,但我觉得刚才那狮虎双煞中张庆狮看你的眼神不对,你一定得当心些。”方多病本来还觉得朝轻遮掩真容的举动有些没必要,没想到真的有这种恶心的人。 “等等……该不会你们连这个都料到了吧。” 李莲花简直想为方多病竖起大拇指,他是不赞同朝轻用这种以己为饵的行为,她那一手敛息之术有时候连他都看不穿,何况一个张庆狮呢。 可惜他家娘子誓要让张庆狮倒在他自己的好色之心下,好为了过往那些惨遭其毒手的无辜女子讨回公道。 “方少爷,恭喜你。”朝轻拿出一枚糖豆放进方多病手里:“你现在已经有点儿刑探的样子了。” “哎,不是,本少爷就是刑探!” 可是朝轻已经走远,李莲花也跟了上去,方多病只好自己吃掉糖豆。 哎……味道…好像还不错。 回头问问在哪儿买的,等他去百川院拿刑牌的时候给师父也带些。 他现在可是有钱了! 第22章 莲花楼 22 戊时一刻,卫庄主人在苍鹿苑设下宴席,宴请诸位来客,好为明日下一品坟博得一个祥瑞之名。 李莲花顶着素手书生的名号,被安排坐在了卫庄主下首的位置上,而朝轻和方多病也紧挨着他落座,其余人各自落座,正要开席时,又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了出来。 这男孩带着白色半面面具,背上背着一把大刀,坐下后话也不说便吃了起来,目中无人四个字可谓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张庆虎脾气爆裂,自是容忍不了,当即便要对这男孩发难,却被卫庄主拦下。 “庆狮兄弟,这位是我家一位远房长辈。大家也都知道,芳玑王生前与武林中人交好,所以他的陵墓也是机关重重,其中有一道非我家小长辈不能破解。” 卫庄主亲自端了酒同张庆狮喝了一杯:“若是卫某所言是假,大不了不分我家小长辈宝物就是了。庄上还有几坛数十年的西风烈,稍后我陪庆狮兄弟畅饮一番” 如今在卫庄的地盘上,张庆狮再轻狂也会动动脑子,半推半就地就着台阶下去后,这场宴席也算宾客和乐。 卫庄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这菜肴做的委实不错,朝轻正看中一只鸡翅时,却不料有个装嫩的家伙也看中了。 发辫上的银铃掉落,使得飞射而来的木筷偏离了轨道,从直冲人眼而去到了飞入木柱之中。 另有两枚铜钱直奔对面的男孩而去,趁其躲避之时,鸡腿也落入朝轻碗中。 “卫庄主家的小长辈武功的确不凡,就是这脾气,忒差了些。” 还不等卫庄主说话,只见朝轻咬了口鸡腿上的肉,右手为掌向后轰出一道气劲,他们三人的座椅飞速向后撤去,红木座椅划过地面时发出的声音十分刺耳。 而那一桌席面也被那男孩毁了个彻底,美酒佳肴混在废墟之中,竟只有朝轻手中的一只鸡腿幸免于难。 李莲花站了起来,语气间护持之意再明显不过:“卫庄主请勿见怪,若非下的墓少了些,我身边这位怕也不必随我一道,自己便有吃席的资格。毕竟独户道吃饭,靠的就是身手。” 在土夫子中,独户道指的就是那些全靠功夫下地的人,这些人身上大多都背着人命。 见着摔落一地的酒杯,卫庄主面色难看,但顾及着在场的某个人和朝轻方才展现的身手,也只能附和了两句后便请众人去外面重开酒宴。 朝轻自是一口拒绝,李莲花也推脱说酒力不济,方多病瞧着自己被酒水浸湿大半的袍角也是难受的紧,自然也不去了。 卫庄主见三人一身酒气也没再强求,让他们回房歇息去了。 来到安排好的客房时,看着门牌上一溜烟的骰子点数,方多病随意选了一间后换了衣裳便要出门。 “方少爷,你这是要去喝酒?” 一听这称呼,方多病就知道是谁在唤他:“之前我见狮虎双煞的令牌上也有黄泉十四盗的标志,我去探一探,肯定会小心的。” 带着狐疑的目光在方多病身上转了一圈,朝轻决定暂时相信这傻小子一次。 之前那酒席上的毒酒她帮这小子躲过了,这次自己撞上去就看方多病的眼力了。 等方多病一走,朝轻立刻摸进李莲花的房间,房间里一片漆黑。 忽然撞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朝轻嗅到熟悉的香味,甜滋滋地唤了一句:“花花……”我布置好阵法机关了。 话还没说完,呼吸已同另一道灼热的气息交缠在一处,久久未散。 唇色浅淡的薄唇不知何时染上了胭脂,又在反复摩擦中晕开,像极了那水墨画卷上的印章。 感觉脖颈后的一块儿软肉被人叼住,朝轻也不挣扎,调侃道:“李莲花,你被狐狸精附身了?” 埋在她脖颈中的人也不说话,只是一味的耳鬓厮磨,缱绻旖旎。 “我这不是来投奔你来了?那间房里我已布满了阵法机关,只要有人敢闯,保证让他横着出去。” 似是亲近够了,男人微微抬首,附在怀里人耳边说道:“今日那古风辛私下寻我,说让我护好你,小心张庆狮。” “看来他也准备动手,本来还以为也是个没有骨气的,倒是我想错了。”朝轻并不羞恼于承认自己的错误,有些习惯她不想改。 “你不管。” 朝轻也学着李莲花的样子,附在他耳边说道:“这可是江湖事,让方多病去动脑子吧,只要不犯到我头上来。” 话说完了,朝轻摸了摸自己发热的唇角和后颈上的牙印,也动口给李莲花咬了一个,咬在锁骨处。 她后脖颈上的可以被头发遮挡,这人身上的也可以被衣衫遮盖。 扯平了! …… 一夜安寝后,第二日众人如约来到苍鹿斋,准备进山。 可左等右等都等不来狮虎双煞兄弟,卫庄主遣几个家丁去瞧,不一会儿就见家丁们连滚带爬的回来。 “庄主!我们在两位客人的屋子里发现了张庆狮的尸体!还在…在…” 家丁吞了吞口水看向那戴着面具的女子,手指颤颤的抬起:“她的房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张庆虎!” 奄奄一息都是客气了! 手脚具断,双目中插着两根银针,脸也花了,连着最要紧的那处都…都没了啊! “你这毒女!” 朝轻一脚踹飞持刀攻来的段海,冷哼一声:“你莫不是瞎子?我只是在自己房里放置了几处机关,他自个儿起了歹念,活该落得这番下场。” 段海被一脚踹伤了两根肋骨,躺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痛声喊道:“那你为何还要杀了张庆狮?” 李莲花和方多病几乎同时护在朝轻两侧,朝轻冷眼瞥了眼地上的段海:“你怕还是个聋子,没听见家丁说房里那人还没死呢。杀他,本姑娘还嫌脏了手。” 等无头尸和奄奄一息的张庆虎被搬到苍鹿苑后,‘奄奄一息’四个字在卫庄主等人心中有了重新的定义。 所言非虚,是真的只剩一口气了。 段海作为狮虎双煞的好友,先是为朋友痛心,随后惊呼出声:“他眼下没有黑痣!死的不是张庆虎,是张庆狮!” 仔细看去,原来这人身上的白衣并非白色外衫,而是白色里衣。 在其他人都在震惊时,李莲花点破其中一人:“古兄,你的脸色怎么这般难看?难道是发现自己杀错了人?” 所有目光汇聚到那阴郁沉闷的中年男人身上,只听这古风辛说道。 “没错,是我杀的。只是没想到杀错了人,好在这淫棍也没逃过!” 古风辛言语间的恨意令在场众人心悸,但众人也明白他为何承认的这般痛快。 狮虎双煞已废,想要下一品坟,卫庄主还需要他的奇门遁甲相助,所以断然不会为了狮虎双煞同他翻脸,甚至还会护着他。 就算是他们,也不会为了没干系的狮虎双煞放弃一品坟中的金银财宝。 随后古风辛道出自己为何要杀张庆狮,原来是多年前,习练奇门遁甲的古风辛为了多挣些银钱便开始下墓,他的本事让他在陵墓中如鱼得水,手里也越发阔绰。 接着他将自己的表妹,也是同门,落尘蝶于婉婉带入行中,结果在一次于婉婉与狮虎双煞合伙下墓时,于婉婉却被张庆狮残忍奸杀。 “那玉簪便是我表妹于婉婉的心爱之物,只可惜没能落在那张庆狮身上!” 说着说着,那些旧怨涌上心头,古风辛作势要亲手了解奄奄一息的张庆狮,腹部突如刀绞,竟令他站立不能。 放眼望去,段海等人也都呈现出同样症状,李莲花眼疾手快地扯了下还愣着的方多病,自己早已演了起来。 朝轻扶住了李莲花,佯装大怒,剑直指卫庄庄主:“你干了什么” 卫庄主也不再伪装,笑呵呵道:“诸位,昨夜的酒可还好喝?这一品坟可是大墓,连黄泉十四盗都栽了,我若是不使些手段,怎么能让你们这些人团结起来下墓呢?” “鬼哭散,服用六个时辰后,便只有特殊的解药能解。这位女侠,我知道你昨夜没饮酒,,但为了你这情郎性命,劝你还是乖乖帮我破了这一品坟。” 不等朝轻回答,胆子最小的仇陀已大喊求卫庄主赐药,紧接着其余人也接连服软。 朝轻眼中满是恨意,却又无可奈何:“卫庄主,希望你能遵守诺言,否则你这卫庄上下都得为他陪葬!” 虽然知道这两人在演戏,但方多病还是想为自己喊个冤。 我呢!我呢! 分明他们三个是一块儿来的,为什么卫庄主只拿李莲花威胁朝女侠。 他就不能被提一嘴嘛!朋友不是人啊! 要是卫庄主知道方多病在想什么,估计会告诉他。 谁知道你们三个真的假的,他只看到素手书生的唇角破了! 第23章 莲花楼 23 准备齐整后,一群被迫面和心也和的人就进山下墓了。 其中最瞩目的当属那个被铁头奴抬着的男孩了。 见此状,方多病低声同李莲花说他要去探一探这个小孩深浅时,李莲花直接劝他打消念头。 “论起功夫来,这个小孩同我家娘子不相上下。劝你还是别自讨苦吃,有时间不如多观察下那几个土夫子。” 土夫子? 方多病看向走在卫庄主身边的仇陀等人,多留了一个心眼。 等走到一片被迷雾掩盖的竹林时,古风辛直言他们找对了地方,说自己从未见过引全山之雾隐藏山体的奇门阵,若非有人提前破了阵眼,否则连他师父都没办法。 破开阵法后,一行人继续前进,而李莲花则是用内力将那些散落在外的东珠都收了起来,装进荷包中。 此行顿时引来不少轻蔑的目光,但见到那荷包落入毒女之手时,没人敢再多看一眼。 谁知道这素手书生对于这心狠手辣的女人有多重要,他们还想留着命发财呢。 穿过竹林,便是一处巨大光滑的山壁,在场的人都下过不少墓地,皆言除非凿山开道,否则只能用轻功从十余丈的缺口进去,从内打开机关门。 一直安坐在铁头奴背上的男孩走了下来,运转起轻功,不过几个呼吸便已进入缺口之中。 “好轻功!” 方多病这一声赞叹在众人的啧啧称赞中并不起眼,不过他可以和李莲花、朝轻说些小话:“我还头一次见到这般绝妙的轻功,却不见万人册中有所记载。” “苏文才编撰的万人册?” 见方多病点了头,朝轻目光里含着关心:“方尚书真是不容易。听说方少爷在国子监的策论一门上就没取得过丙等以上的成绩,竟然能将数米长的万人册倒背如流,真是失敬了。” 方多病也不晓得朝轻怎么知道那么多京城中事,小声辩驳道:“本少爷其余功课可都是甲等!只有策论一门不擅长而已!” 三人说话间,机关门已从里面打开,只见数颗巨石滚落出来,众人纷纷躲避,但依旧有几名侍卫惨死在巨石之下。 留下几人负责看守后,众人便迫不及待地进入这一品坟中。 顺着墓道一路向上,来到一处打开的墓室前,也不知谁踩中机关,乱箭齐发,下地的队伍立刻缩水一半。 这么多条人命铺路,剩余人也顺利进入墓室之中,里面躺着数具腐烂不多的尸身,立刻有人认出是黄泉十四贼其中几位,算上外面的七具无头尸,正好是十四位。 可惜,仅有的两位黄泉十四贼的后代---狮虎双煞一死一伤,下地的几人也都被棺材里的金银珠宝所吸引,争先恐后地往自己兜里装。 李莲花叫住众人,点明这棺材里没有尸身,这里是一处假墓室的真相,又道:“这一品坟就在卫庄地界上,先是有引人猜测的七具无头尸和冥器现世,后有打开的墓门和假墓室。” “卫庄主,你说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些?诸位也不如想想,有没有命拿财宝出去?” 面对一棺材的金银财宝而不为所动的卫庄主并未反驳,只是提醒其他人:“这些不过是些二等货色,此处已是墓道尽头,真正的墓室入口定然在这附近,诸位谁能先寻到墓室,谁便能第一个选宝。” 见到这些人竟然真的寻找起墓道,李莲花只能说一句:格局小了。 方多病一路上都注意到这里大部分墓室机关都完好无损,提醒身边的两人,哦不,一人:“你说那七具尸体是怎么从这里移动到外面的?朝女侠呢?” 李莲花抬了抬手,示意方多病跟自己来,两人逆着风向走到一处缺口处,而朝轻已经等在那儿,做势还要将这缺口劈的更大些。 “哎!万一墓室塌了,咱们都活不成!”方多病连忙上前阻止,却被朝轻拍了下脑袋。 “方少爷,麻烦你瞪大眼睛瞧瞧,这缺口难道是能天然形成的吗?” 方多病自小学习机关,于细节上也是敏锐,很快便看出这缺口和被打开的墓门一样,都是被人一掌劈开的。 “看来这幕后之人就是从这儿把黄泉十四盗的尸身扔了出去,但既然他有这般高强的武功,为何还要引旁人来探墓呢?” 方少爷不缺钱,但明白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愿意有人同自己分享这些意外之财,不等另外两人说话,只听墓室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刚进墓室,就见一直沉默寡言的葛潘忽然愤起,不仅打伤了其余人,还挟持了卫庄主。 “我等被这姓卫的下毒逼迫,不趁这个时候让他交出解药,难道诸位还真的相信这个人会让我们与他平分财宝吗?” 朝轻鼓了鼓掌,赞了一句:“说的好,就是做法蠢了些。” 感受着葛潘要杀人的目光,方多病戳了下李莲花:“哎,你同我说说,她的武功这么高强真不是因为说话扎心,为了防身练的。” 李莲花不由得想起自己年轻时那会儿做的一些个无聊的事,似乎他还同人赌过此生再不束发的赌注,真是…… 朝轻已经向方多病投去含刀的目光,而叫嚣的葛潘也被人一掌轰倒在地。 “这小孩。” 方多病满眼不可置信,这一掌不就是轰开缺口和墓门的掌法吗!还有,什么东西从葛潘怀里掉出来了? 好像是…… 其余人都在男孩“乖乖听话,别找死”的威胁下不敢擅动,方多病却站出来,道明这见天冢的阵法只缺一个乾位便可打开,说完后一掌轰向棺材,棺材后的墙壁也随之开启。 趁着众人向真正的墓室奔去,方多病将葛潘扶起,顺便捡起地上刻着“百川俱下,激浊扬清”的木匕:“葛大侠,现在我们都中了毒,还是暂且忍耐片刻,等出去后寻白院主解毒就是了。” 葛潘像是见到盟友一般,握住了方多病的手:“是,少侠说的是,是在下莽撞了。” 说完后,葛潘在方多病的搀扶下向着真正的墓室走去。 朝轻拿出一颗糖豆藏在手心里,双手攥拳伸到李莲花面前:“花花,你觉得方少爷有没有发现破绽?是的话,那就选择没有糖豆的,觉得不是那就选择有糖豆的一方。” 李莲花从自个儿荷包里拿出一枚糖豆,剥开喂给朝轻:“你我意见相同,还能怎么赌?” “好吧好吧。谁让我和花花你都这么聪明呢。”朝轻拿出几枚阵石摆在那一棺材的金银珠宝附近,作为标记。 二等货色怎么了,折算下来都能给百姓们修七八座堤坝了。 另一边的几人却是险些乐极生悲。 方多病将葛潘按倒在地,夺下他袖口的弓弩,葛潘刚拿起百川院要挟众人时,却被方多病道破了只是见习弟子的身份。 说完就一剑柄将人击昏,顺便用他自己的衣衫将人绑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 方多病理了理袍角,骄傲道:“百川院刑探,方多病。” 既然这个是刑探,那跟着他一道来的莫非也是…… “别看我们,我可是最反感百川院的人了。” 朝轻向着墓门前使用内功强行开启墓门的小孩点了点:“看看人家多专心,你们两个可太容易倒戈了。” 古风辛和仇陀对视了一眼,竟然双双放弃这真正的墓室,向着之前的假墓室奔去。 无论是那小孩还是那个毒女,他们都打不过,不如先拿些金银财宝,说不定还能捡个漏。 墓门打开,两抬庄重奢贵的灵柩出现在众人眼前,地上洒落无数奇珍异宝,连掌管一个黑市的卫庄主都忍不住逗留,可那个小孩却目标明确地直冲灵柩而去。 “劝你不要乱动这里的东西,我们百川院定然不会放任不管的。” 一旁的李莲花和朝轻已经在这个小孩眼中见到了熟悉的目光,是杀人的预兆,也同某个家伙击溃挡路石的目光一模一样。 真是正义心爆棚的傻少爷。 没见帮着设局的卫庄主只是提出请这位出手帮忙消灭他们就被一击轰伤了五脏六腑。 你还在这放狠话,是生怕下一掌轰不到你身上不成?! 李莲花从背后直接一掌劈晕了方多病,把他带到一处安全范围;另一边的朝轻已经跟小孩打上了。 对上只有六成实力的老对手,朝轻显得游刃有余,顺便还夺下了灵柩中的观音垂泪扔给了李莲花:“答应我们三个条件,观音垂泪就是你的了。” 从熟悉的内力和招式中,小孩也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 “是你。” 一眨眼的功夫,七八岁的孩童已变成了身高八尺,面容冷肃的男人。 “现在才认出我?我还以为笛盟主闭关这些年把脑子都关锈了。” 朝轻指的是昨晚上那次动手,殊不知她在笛大盟主心中是个音攻高手,而昨晚的交手两人比拼的是力量,并未动用内力。 笛盟主并未理会朝轻,向着李莲花举起的刀刃,眼神中满是战意:“你,是李相夷。” “笛盟主,有没有人说过你真是一个非常不识趣的人。” 李莲花顶着笛飞声的眼神,将观音垂泪装入袖中,语气无奈:“我都变成这样了,就是不想暴露身份;你这样我还怎么把观音垂泪换给你。” “少于三个条件,免谈。”朝轻也回到李莲花身边站定:“不然你就要靠着自己六成不到的实力同我们两个打呢。” “李相夷,没想到十年不见,你竟然成了这样。”笛飞声追求武道巅峰,自然是要让对手拿出最强实力与他对战,不会趁虚而入,更不会以多欺少。 李相夷双手一摊,甘之如饴:“我听我家娘子的。” “笛盟主,考虑一下吧。” 第24章 莲花楼 24 方多病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木榻上,向左一瞧,窗外的风景竟然在不断后移;再向右一瞧…… “啊!你谁啊!” 站在榻边的年轻男子背上背着一把横刀,见方多病醒了,直接起身离开。 “喂,你这人怎么不说话啊?” 而这时房间里进来一人,将一碗汤药递给方多病:“你醒了,把药喝了。” “李莲花?这是什么药啊?我怎么会突然晕了过去,哪个小孩呢……” 见方多病还问个不停,李莲花干脆直接拿药堵住了他的嘴:“这些墓中大多都有尸气,你吸入过多这才晕了过去;至于你说的那个小孩,我家娘子同他打了一架,他就跑了。” 入口的汤药苦涩酸口,方多病的脸都皱成了一团,但这也不耽搁他说话:“跑了?怎么可能啊,我看那小孩对观音垂泪可是势在必得的。” “是啊。但这个世上就是有些人喜欢挑战强者。” 方多病听得一头雾水,刚想再问两句时就见刚才出去的那个大高个儿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边,盯着他们。 “李莲花,这个人是谁啊?方才本少爷问他话也不说,这么大脾气。” 李莲花将袖子挽起,从一旁的木框中摘了些菜蔬:“他叫阿飞,就是卫庄主找来的铁头奴。我们出来时,他中了尸气晕倒在墓外,救了他之后非要留下来报恩。” 这就留下了? 他都被抛下那么多次了! 方多病立刻挑剔地打量了一番所谓报恩的铁头奴,拿起自己的尔雅剑:“来,本少爷跟你切磋切磋,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留下来报恩?” 笛飞声不屑同弱者交手切磋,但要是真有人上赶着找死,他也勉强拔下刀。 “哎!” 说着要去厨房做饭的李莲花突然出现,向着两人,尤其是阿飞说道:“警告下你们两个,我家娘子在二楼歇息,你们要是把她吵醒了,怕是要挨上一路胖揍;尤其是你,阿飞,你是来报恩的,不是结仇的。” 报恩两个字由衷的加重了语气。 想想你还未到手的观音垂泪,想想你刚许给他家朝朝的一万两黄金,想想你还欠着的两个要求。 慎重啊,笛盟主。 笛飞声直接去了前面驾车,李莲花转身按住了方少爷:“你呢,少去招惹阿飞,他先前被卫庄主抓住,也是因为中了毒武功不济;现在实力恢复,也是江湖中排得上的高手。” 不等方多病炸毛,李莲花带着他去看了个人:“你不是想着拿刑牌吗?这个人,应该能为你证明。” “葛潘?他居然还活着呢。” 方多病赶紧拿出些结实绳索,又给这人捆了几道,这要是跑了,他的刑牌可是又远了一步。 等午饭做好后,朝轻也闻着饭香醒了过来,还不得等她下楼,只听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窗户掉了。 桌子碎了。 连着地板上都被砸出个窟窿。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朝轻怒上心头,这莲花楼可是她和花花亲自选材,亲自设计,连搭建都是他们两个亲自动手的,十年了都崭新如初,竟然在这两个家伙身上受伤了! 方多病虽落得下风,却也不愿先松手,更别说占得上风的笛飞声了。 “狐狸精,给我上,咬死一个给你加一根肋骨。” 兴许成日里跟两个武力高强的主人待在一块儿,狐狸精胆子大得很,听见加饭的号声还真的直接上了。 “汪~汪汪~汪” 两人打斗归打斗,因为不同的原因都不敢对狐狸精下手,还真被狐狸精咬了两口。 没破皮,只是衣裳破的地方不太对。 方少爷甚至因为得知狐狸精竟然是条大黄狗而过于震惊,还被多咬了两口。 最后,莲花楼第一次翻新的费用由方少爷全权出资,笛飞声则是负责接下来一路的驾车,昼夜不停。 狐狸精抱着男主人给它煮的两根大棒骨啃的正香。 因为有人赶车卖力,不出十日,一行人便抵达了百川院。 小青峰山下。 瞧着上山的人都成了一条长龙,朝轻心生好奇,最近也不是百川院招收刑探的日子,怎么这么多人。 随手抓了个江湖人:“敢问阁下,你们都向着百川院而去,可是有什么事发生?” “你不知道啊,这百川院举办赏剑大会,听说这次拔得头筹的人,还能亲自试一试四顾门李相夷门主的少师剑呢!” 朝轻笑着应了两句,谢过之后,一下子垮了脸:“方少爷,你自个儿先去百川院吧。我们去一旁的普渡寺吃个斋饭。” “本少爷怎么没听过普渡寺的斋饭出名?”但方多病也没多想,一再叮嘱说:“那你们可别误了赏剑大会,可是能见到我师父的少师剑呢!” 说完,就押着葛潘向百川院跑去。 “李相夷,你竟然还收过这样的徒弟?” 李莲花随手折了根柳枝,几次翻转下就成了藤环,无辜道:“李相夷?那是谁?我是李莲花啊。阿飞,你可不能偏听偏信,难道你忘了那臭小子对你横眉冷对的样子了。” 笛飞声懒得多说,一马当先地向着普渡寺走去,留着朝轻和李莲花在后面说话。 “早知道就不把少师剑给他们了,那分明是漆师父送给你的。” 朝轻说的是当年送李相夷的死讯回去时,那把少师剑成了铁证。 各色野花点缀在藤环上,间错交落,别有一番野趣。 李莲花小心地将花环给朝轻带上,捋了捋爱人脸庞的碎发:“师娘点了头,师父定然也是同意的。李莲花有藏锋剑,足矣。” 朝轻摸了摸头顶的花环,笑容也重新出现在了脸上:“好吧。百川院这个赏剑大会办的也真是时候,如今角丽谯怕正因为一万两黄金焦头烂额呢,心心念念的罗摩鼎也没得到,估计是没心思来赏剑大会捣乱了。” 角丽谯明面上对笛飞声忠心耿耿,实际上暗中也发展着她自己的势力---鱼龙牛马帮,这次突然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即便掏不空金鸳盟的家底,怕也会露出些马脚,正好削弱一番实力。 还有那个丁元子,应该也把罗摩鼎在他们手中的消息带了回去,正好她寻了能工巧匠抓紧时间制造仿品,给他们来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 普渡寺。 “一别数年,无了方丈,您近来可好?” 无了方丈抚了抚花白的胡须,笑呵呵道:“好。前不久收到李施主的来信,老衲高兴的连饭都多用了半碗。” 李莲花见一旁的狐狸精逮着几张油纸撕咬的开心,注意到上面的炭灰,劝道:“和尚,你这年纪也不小了,用饭理应清淡,不如我给你介绍个厨子如何?” 无了方丈越发高兴,这不比当初心如死灰的李施主好的多。 “李施主和华施主可也是为了这赏剑大会而来,听说此次不少四顾门的旧故都来了,只为再一睹少师剑的风采。” 无了方丈诚心劝道:“十年过去,李施主既已放下过往,不如见一见往日故友?” “无了方丈,我不过出去了一会儿,您就怂恿我家夫君去见那些个没心肝的,是不是太偏心了些。” 方才有监察司的飞鹰过来送信,朝轻去解决了下公务,回来时遇到不知去干什么的笛飞声多问了两句,回来就听到这让人起火的话。 “我虽是个不讲理的,但凡当初我家夫君落难时他们那些人能有一个出来挑大梁的,少师剑我都不会答应他送回去,权当是给他们留个念想,可结果呢?” “云彼丘虽然不是院主,却依旧留在察音阁中做事;纪汉佛和白江鹑两人也是对他照顾有加。” 朝轻唤来狐狸精,揉了揉狗头,纾解心头火气:“您说这种故友还有必要再见吗?” 李莲花握住朝轻的右手,按压几处穴位以纾解肝郁:“和尚,如今活着的,只有李莲花了。” 无了方丈道了声佛号:“是老衲着相了。两位施主,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寺中新来了个厨子,手艺着实不错。” 李莲花始终记着无了和尚当初相救他的情分,自是答应留下来用饭,朝轻亦然;至于不知跑哪儿去的阿飞,无了方丈也为他准备了一份,远来是客。 趁着后厨做饭的时候,朝轻也同李莲花说起了方才那传信一事。 “小青峰往南,有一处采莲庄,庄上以产出一种名为流光玉婉的采莲出名,深受京城中人的喜爱。” 朝轻拿出那封传信拍在桌上:“今年有个官员的往王府上送了几盆,还带着莲蓬的,结果里头的莲心竟然是鲜红颜色。” “往监察司一送,杨昀春就带着人去了采莲庄调查,果然是用了血域邪术做出的尸香花冢,庄子上的莲池里挖出来数十具骸骨,有从乱葬岗和义庄偷来的,也有那采莲庄被打死的仆从。” 想到书信上格外加重的一条,等笛飞声回来后朝轻问道:“你们金鸳盟是不是有个身有烧伤,手有六指的仵作?他已经死来七八年,化为一具白骨,他的遗物你们还要不要?” 笛飞声虽不喜琐事,但对这个人有点儿印象:“他的仵作技艺是盟中最好的,当初抢来单孤刀的假尸身就是他负责勘验。” “那你们盟中仵作的技艺真得好好进步一下了。你若是不要,我就安排人将他就近安葬了。” 这些日来,有事没事朝轻都会对他和方多病挑刺,笛飞声算是见识到这女人能有多记仇了,那么点儿事竟然到现在都没过去,亏得李相夷能受的住。 笛飞声端起斋饭里的白米饭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朝轻也不再问,提笔写了封回信,让人将那些尸骨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好生安葬。 想来那个狮魂也愿意同那位娘子葬在一处,毕竟当初他们只差一点儿就能逃出采莲庄了。 用完斋饭后,百川院的赏剑大会也即将开始。 随着一声锣响,无数人上台争抢花红,因为最后得到花红的人,可以亲自试一试少师剑。 第25章 莲花楼 25 站在台上的纪汉佛见下面争抢的激烈,同身边的白江鹑和石水感慨道:“门主最喜热闹,若是见了,应当也会高兴的。” 站在三位院主一侧的,就是受邀而来的乔婉娩和肖紫衿,这几年来肖紫衿苦守武林第一美人乔婉娩的事已是人尽皆知,两人也成了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乔婉娩眼中流露出怀念,向台下看去时吸引住她目光的却不是那争抢的人群,而是争抢之外的一对夫妻。 那名男子正在为他的娘子整理发髻上的落花,神情温柔,眼神缱绻,两人之间的氛围圆润无瑕,谁也不能融进半分。 顺着抬起的衣袖滑落,一枚镯子露出,引得乔婉娩心中的熟悉感再度涌现。 “婉娩,婉娩,你怎么了?” 肖紫衿握住乔婉娩的手,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解释道:“你在看他们啊。那名女子就是近来江湖上颇有侠名的青衣客,众人只知她姓朝,却不知真名。” “身边的是她的夫君,莲花楼楼主李莲花,听说医术颇高,不如等大会结束后请他来为你看一看喘疾,说不定能有更好的法子。” 乔婉娩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此时锣鼓已停,最后是方多病抢到花红。 见着台上的方多病用帕子擦了两三遍手才去拿少师剑,朝轻同李莲花咬耳朵:“亏得你发现及时,不然千辛万苦抢到手后,再发现是假的,这小子不得哭出来。” 先前在普渡寺时李莲花就发现普渡寺新来的厨子有异,用一个要求换笛飞声去调查一番,发现竟然是这个假厨子借着同乔婉娩身边侍女的私情,将少师剑掉了包,想要私吞。 幸好离赏剑大会开始还有一会儿,假厨子被关在了普渡寺里,少师剑也被及时换了回去。 李莲花也夸起了身边的笛飞声:“这还要多亏了阿飞轻功绝妙,否则这一时半刻的可完不成。” 笛盟主可不吃这一套,冷言提醒道:“等那些黄金送来,再有一个要求,就得将观音垂泪交给我。” “当然没问题。” 朝·奸商·轻提醒道:“但这都半个月过去了,再不送来我可是要开始收利息。” 摸完少师剑后还在兴奋的方多病,听到利息两个字一下子就冷静了。 他的寒生烟还在朝女侠手里呢! 赔完莲花楼后,身上只剩了三百两,离着最后的期限也不到半个月了! 见方多病过来,朝轻也好心提醒了下他,随后便打算离开这了。 她和李莲花在搜查一品坟时发现了一些用南胤文字书写的书信,南胤文字是出了名的晦涩难懂,好在当初朝轻去南胤旧都探查时带回了不少译文,又以丰厚酬劳拐了几名精通南胤文字的人回来。 经过这些年的学习,朝轻和李莲花对于南胤文虽称不上精通,但书写交流都是没有问题。 书信中记载了,南胤灭国前安排了四名南胤富商各自带着一大笔金银财宝隐匿在中原之中,更重要的是,这四人还都持有一枚可开启罗摩鼎的罗摩天冰。 虽说这罗摩鼎中的业火痋只是子痋,却也是万痋之首,还是得彻底销毁;而且…… “十日之后,银钱必到。”笛飞声见朝轻又意味不明地打量他,以为还在想着那一万两黄金,直接给了个定死的日期。 他金鸳盟,不留废物! “阿飞啊,有些事不要着急,说不定后面还有好事呢。” 对于朝轻的话,笛飞声不屑一顾,等他恢复了实力,就是李相夷也拦不住他,若是这夫妇俩联手,他自然也会叫金鸳盟的人前来围攻。 李莲花听出了朝轻话里的促狭之意,决定以后多种些菜。 在外面卖不出高价,笛盟主说不定愿意高价买下。 笛飞声修炼的悲风白杨第八层还需要忘川花中的阳草帮助,到时候说不定得赖在莲花楼里。 笛飞声被这夫妇俩看的浑身不适,决定拿到观音垂泪,同这两人比试完后就离开。 正要离去时,几名百川院弟子挡在他们的去路。 “敢问这位可是李神医?肖大侠想请您为乔女侠诊治一番,不知您可方便?” 朝轻见着百川院的人就想刺两句,就像当初见到方多病一样,但这次她没有说话。 李莲花的态度同往常为人诊病时一样:“诊治倒是可以,但在下医术平平,稍后还需赶路,只怕不能久留。” 当初乔婉娩也是四顾门元老,李莲花多少也知道些她的喘疾状况,平常多注意一些,喘疾便不会发作,习武生活都不会受到影响。 但根治一事,即便是如今的他和朝朝联手,只怕也是不成的,因为这世上已没有第二株忘川花了。 但也只是走一趟的事,没必要为方多病这傻小子招来麻烦。 这赏剑大会他们三个都没有请柬的,靠那傻小子刷脸才进来的。 “阿……” 还不等问出口,背着横刀的人已消失不见。 朝轻伸手拉住李莲花的手,莞尔道:“那劳烦几位带路吧,我们赶时间。” 等跟着到了一处厅堂,屋子里的人却是远比想象中的多。 见着一个个熟人,朝轻不由得看向方多病。 某个阔少爷曾经以为他们是金鸳盟的人;如今打消了怀疑,却是真的混进来一个金鸳盟盟主。 见到青衣客与莲花楼楼主携手而来,在场的人都没什么意外,毕竟传闻中这两位也都是形影不离的。 “久仰两位的侠名,听方刑探说,这次一品坟之行,多亏了两位相助,否则让其落入恶人之手,当真是武林正道的一大憾事。” 刑探? 方多病立刻朝着李莲花两人亮出了自己新鲜出炉的刑牌。 朝轻忍不住笑出声来,可谓是满室生辉,相较于乔婉娩的温柔清冷,她身上的灵动洒脱使得青衣客这个名字衬极了她。 这样的人儿,又有哪里能留住她,她注定只是这片江湖的客人。 李莲花已开始为乔婉娩把脉,或许是巧合吧,这两人伸出的手上都戴了镯子,一人戴了青鸾玉镯,一人戴了苍红漆镯, 而如何搭话都得来朝轻不冷不热回应的纪汉佛等人,也不再自讨没趣,这一闲下来,也就有人注意到李莲花手上的镯子。 等李莲花把完脉后,只开了一剂润肺补气的丸药,旁的也只说自己无能为力。 肖紫衿肉眼可见的失落,乔婉娩柔声安慰他,后又同李莲花道谢:“多谢李先生,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 一时唏嘘过后,终于有人问出了口。 “李先生,敢问你这手腕的镯子是从何而来?” 李莲花抬眸看向身边的朝轻,眼中温润的伪装瞬间褪去,露出了眼底盛满的深情:“这个……是同我家娘子的定情之物,说来也是有缘,我二人的这一对镯子都是在扁州灯会上买下;十年前再去寻时,却再未见过那摊主。” 十年前啊…… 那发生的事可太多了。 可不就是巧了,那位老翁家中小儿子便是四顾门的一名弟子,在东海大战时,金鸳盟用雷火弹偷袭四顾门,这名弟子也不幸断了右腿。 再三询问后,朝轻以扁州府衙的名义将这户人家送到自己旁的封地上安置,如今这名弟子继承了做漆镯的手艺,家中又有贤妻孝子,也算生活美满。 “四顾门的旧址就在扁州,几位应当也见过不少吧。” 说着话,朝轻也亮出自己的那只漆镯,青翠欲滴,几片竹叶点缀其上,雅致随性,同李莲花的那只可谓是相得益彰。 这两只镯子当时买的时候并非这等模样,只是佩戴时日久了,慢慢的便转了颜色,图案也发生了变化,怪不得当初那位老翁一点儿不着急推销自个儿的货物,看来是在等有缘之人啊。 几句话下来,百川院的几人没一个说话的。 趁着气氛僵硬,李莲花和朝轻也提出了告辞。 房门大开,青衫白衣,并肩走入和煦天光之中,走向他们的未来。 见此景此状,乔婉娩忽然放下了心中所有揣测。 无论她如何猜测,都是没有证据的缥缈之说。 李先生与朝女侠过得很好,她又何苦将那些陈年往事翻开呢。 一直将心思放在乔婉娩身上的肖紫衿自然也注意到了乔婉娩的心神牵挂在何方。 这个李莲花……同他的确有两三分相像。 …… “方少侠,你不是回家了吗?跟着我们做什么?” 方多病死死抱住狐狸精不放,狐狸精也被嘴里香喷喷的肉干所贿赂,一动不动像个玩偶一般:“当然要跟着你们一起行侠仗义,闯荡江湖!” “但这次本少爷要睡客房,让他睡木榻!” 这个他,当然是指前面任劳任怨驾驶马车的阿飞。 当初修建莲花楼时,夫妻两人就没想过会留客,只是意思一下,在一楼修建了间客房,里面除了张可供一人就寝的木床外什么都没有,但也比窗边的小木榻舒服。 过去几天,方多病每天都和笛飞声打架,谁赢了谁就睡客房,事实就是方大少爷整日里睡木榻睡得腰酸背痛。 谁能想到回了天机山庄的方少爷竟然又巴巴地跑了回来。 方多病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得意洋洋道:“本少爷可以付房钱。” 朝轻有亿点点心动,随即喊道:“阿飞,你要不要竞价?” 阿飞:…… 话说,前一天他刚将一万两黄金交给这女人,这么快就清算干净了?! “好啊。你同我打一架,我帮你杀人,无论是谁都可以。” 朝轻立刻收起银票,拍板这笔生意:“方刑探,从今日开始,这间房就是你的了。” 笑话,是吃饭不香,还是睡觉不好,她为什么要同那个练武狂人打架。 方多病向着笛飞声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又摸出一把肉干喂给狐狸精:“话说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最近没听说有什么案子啊。” 李莲花拿出一张金粉遍布的请柬:“元宝山庄的主人金满堂说是身患怪疾,广邀名医前去诊治。” “连个请柬都要撒金粉,这元宝山庄倒不虚万人册富豪榜前十的名头。”方多病吐槽道,紧接着见到朝轻拿出一枚竹筒,里面还传来嗡嗡的响声。 “这里面是什么?” 朝轻打开一条缝隙,一只黄豆般大小的蜜蜂飞了出来,在房间中绕飞两圈后便向着一个方向笔直飞去。 “好了,我有事要去解决,我们在元宝山庄回合。” 说完,朝轻将竹筒交给俩莲花,自己运转起轻功,几个呼吸间便已看不到踪影。 方多病心中赞叹了一番这轻功之妙,看向一派云淡风轻的李莲花:“李莲花,朝女侠的轻功是她自创的武学吗?” 李莲花取了些蜜糖放入竹筒,便立刻拧紧筒盖:“踏云缥缈,纵横无波,是为纵云游。” 纵云游。 方多病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忍不住感慨:“这等绝妙的轻功,只怕都能跟我师父的婆娑步一较高下了。李莲花,这竹筒里的蜂子是黑魔蜂吗?” 黑魔蜂是天竺传来的一种蜂种,擅追踪引路,却极难培育,一对儿便可卖出千金,有价无市。 天机山庄曾购进过一些黑魔蜂,最后一只都没活下来,因为用处单一,也就没有再引进。 方多病有点儿眼馋。 要是他有只天魔蜂,直接追踪他娘和他小姨,万一她们来抓自己,他就能提前躲开了。 “李莲花,这黑魔蜂还有多的吗?” 想买。 正在饮茶的李莲花一眼就看出方多病在想什么,给了方多病一个模糊的答案,只说会帮他问上一问。 朝朝曾同他提过,治疗树人症耗资靡多,简凌萧虽医术高超,但为了照顾孩子只怕是分身乏术,多些金银傍身总是无错的。 第26章 莲花楼 26 元宝山庄下了大力气宴请诸位名医,有药无门公羊无门,乳燕神针关河梦,鬼愁医手简凌萧,这些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名医都收到了请柬。 而早在请柬刚刚发出时,朝轻已经让人寻上了简凌萧。 监察司立司数代,这一代才开始涉及江湖,所以于江湖上安插耳目并不多,但也足够为朝轻所用。 她知道简凌萧的儿子身患树人症,宫中恰好有一位老御医钻研此道多年,虽如今还不能根治,只能控制;但老御医已有了衣钵传人,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得根治之法。 简凌萧知晓后,当场就将自己所探查到的消息都拿来作为交换,甚至连借用他的名头的要求都一口答应。 若能换来孩儿康健,纵使粉身碎骨又能何妨,何况只是些名声罢了。 其实,简凌萧手中的消息,监察司也已掌握,这桩交易却也不是善心发作。 谁让现在跟着的两个脑子都挺好用,朝轻暂时不想掉马甲,刚好简凌萧的名头够响,也是收到了元宝山庄的邀请,所以她就找上门了。 这次,青衣客不能去,但监察司指挥使需要去。 当初在一品坟发现的四个富商人名,朝轻安排了人去秘密搜查,如今他们要去的元宝山庄金满堂疑似就是其中一个的后人。 巧合的是元宝山庄发迹的时间与南胤灭国的时间相差无几,如此一来元宝山庄的豪奢财力和历代庄主的谨慎小心也都有了解释。 想到这儿,朝轻的手摸上了自个儿的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一条满是倒刺的黑色长鞭。 就是不知元宝山庄的秘密传下来多少,必要时,她也不介意当一把酷吏。 这件事,不仅仅是大笔银钱的问题,还极有可能引起她皇兄的好奇心,乃至于疑心。 虽然她有把握让皇兄认定单孤刀就是当初芳玑王和萱妃的后裔;虽然她已经将宫中极乐塔底的壁画毁坏殆尽;虽然知晓当年盈妃私通之事的些许老人都被转移到她的封地上…… 但她依旧不能赌这点儿可能性。 皇帝的杀心,很多时候就等同于整个封建王朝的杀意。 一旦让皇帝怀疑起皇室血脉传承,无论是否无辜,为了皇位稳固,他都会将所有涉局之人了结干净。 而她,欺上瞒下,届时怕也只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所以啊,朝轻也不介意让这万人册富豪榜上的排名变上一变。 又过了几日,李莲花带着方多病与笛飞声抵达了元宝山庄。 出示请帖后,一行人便被管家金满宝迎入正厅,只见一名蓝衣青年正拿着灸针满厅堂的追着一名仆从跑。 金满宝赶紧上前拦住,并为在场诸位相互介绍。 “李神医,这位是关河梦关侠医,那边两位则是公羊无门先生和简凌萧先生。” 待相互见礼后,关河梦好奇瞧着眼前的三人:“原来你就是那个生死人,肉白骨的李莲花啊,久仰久仰。” 李莲花谦虚了几句,众人便在管家金满宝的招待下各自落座。 方多病对医术不感兴趣,无聊地看起了周围摆设,越看越是心惊。 这元宝山庄果真财力非凡,若非历代庄主过于低调,万人册上的排名只怕还要向上走一走。 无意间瞄到向着正厅走来的两人时,方多病立刻拉着笛飞声低下了头,虽然他的手刚搭上去就被拍落。 “喂!本少爷可是好心提醒你!” 方多病一边随大流地起身,一边低声跟笛飞声普及:“一品坟和卫庄都被监察司端了,你之前是卫庄的人,要是被那个指挥使知道了,说不定将你的手筋脚筋也挑断!” 笛飞声不以为然,反而多了几分兴趣。 朝轻推却了元宝山庄庄主金满堂的主座相让,坐在李莲花身边,看着避她不及的方多病,故意点破。 “方刑探,玉城一别后,没想到在这儿又见到你了。看来百川院的消息传的也挺快的。” 被点名的方多病只能尴尬地聊了几句,好在今日的主角也不是他。 “诸位先生皆是医术高超之辈,想必也看出金某并未染疾,此番隐瞒实属无奈之举。” 金满堂拿出一封书信,信中言及董羚要取他性命,所以他已加派了山庄上下侍卫,但…… 公羊无门出言讽刺道:“没想到我们这些人也有给人照看饮食的一天。” 此话一出,其余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金满堂却早就有所准备,拿出一托盘的金锭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只要诸位愿意助金某渡过此劫,凡是元宝山庄能做到的,诸位尽可提出。” 刚有人意动,就有人开口打断了。 朝轻顶着张面具,可话语中的轻狂却是人人都听得出:“金庄主莫要忘了,你向监察司求助时将泊蓝人头作为报酬,本使才来到此处。若是有人打着一样的主意,大可就此离去了。” 金满堂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他只说愿意任君挑选,谁想到这煞星亲自来了,一来就直接讨要他压箱底的宝贝,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做! 偏偏他家里的生意中还真有一小部分见不得光,金满堂也只能憋屈应下。 面对堂下诸人的目光,金满堂勉强维持笑容:“诸位意下如何?”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没有一个离开元宝山庄的。 回到安排的客房后,方多病终于忍不住了:“泊蓝人头可是至阴至寒的宝贝,金满堂连这个都舍出去了,看来是真的怕死。” 笛飞声冷切一声,方多病眼睛一瞪,作势要反击,李莲花赶紧拦住两人。 “方多病,你仔细想想,董羚孤身一人,在江湖上只勉强算的上一流高手;可金满堂呢,他财力非凡,重金许下,难道请不来足够的高手吗?” 方多病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摸了摸下巴:“好像也是,那他为何还要这般大张旗鼓?甚至连监察司的人都请来了。” 李莲花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自己想想,左右我们也要在这里住上几日,不必着急。” 说完就要出门离去,方多病开口将人叫住:“你去哪?” “现如今元宝山庄里名医聚集,自是去交流医术了。” 这一次,方多病和笛飞声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你是来看病的吗!\/真当自己是大夫了。 第27章 莲花楼 27 夏日荷花,红粉辉映于层层叠叠的荷叶之上,看似近在眼前,清风拂过,才觉距离之远。 “方少爷,可看够了?” 本想溜走的方多病只好从灌木丛中走了出来:“在下只是路过此地,不扰指挥使赏花了。” 刚才还在莲池边同姑娘交谈的人顷刻间就来到方多病身后,搭在肩膀上的手像是铁钳一般,让方多病想跑也跑不成。 “近来京城中有一传言,说方少爷是被昭翎公主吓到逃婚的,这圣旨未下,流言四起,方少爷难道不该为此负责?” 方多病一下子炸了毛:“我是不会当驸马的!” 他只是在老爹告诉他圣上有意择他当驸马时就跑了,到现在都没回过京城,哪里知道竟然传成了这样。 “那…那本少爷去向公主赔罪?做别的也行,只要不让本少爷做驸马。” 方多病没想着讲理,毕竟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但底线也半步不能退! “旁的事……什么都可以?” 方多病视死如归地点了点头。 朝轻睨了眼方多病腰间刑牌:“刚才同我交谈的是金满堂的义女,芷榆小姐。她是来告发金满堂的违律之举,但这件事不能由我来扯出,就由你去吧。” 一听是案子,方多病立刻拍着胸膛答应下来:“维护武林公义,我们百川院在所不辞。您尽管说吧。” “今晚守在金满堂寝居,保护芷榆,顺便不要让金满堂死了。” 方多病有些没听懂:“这同芷榆姑娘有什么关系,董羚不是说要杀了金满堂吗?” 朝轻其实早就听到了方多病的脚步声,但还是故意逗他:“你什么都没听到?” 方多病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告诉你也无妨,这件事有一部分由你们来解决更方便。芷榆是金满堂培养的药人,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取血,本使要知道他取血的根由。” …… 傍晚,金满堂寝居。 正在做梁上君子的方多病闻着底下的香味刚有些头晕,就被李莲花一根针扎醒。 李莲花做口型道:人来了。 方多病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些,然后向下看去。 芷榆推门走了进来,面上是沉默麻木,坐下后直接伸出了手腕,上面是一道道刀疤。 正在金满堂取刀之时,坐在椅子上的人换了。 “你……” 笛飞声浇灭了香炉中的香,持刀威胁道:“取完血你打算去哪?带我过去。” 金满堂根本没察觉到眼前的男人是何时出现的,也顾不得担心芷榆去了哪:“英…英雄,董羚给了你多少钱,我给你……” 横在脖颈上的刀深入三分,耳边响起的声音不亚于阎王点名。 “不要让我说第二次。” 金满堂只能拿起柜子上的一把断梳,打开了密室大门,待他们两人进入密室后,芷榆忽然推开门,大声呼救。 “来人!有刺客!” 刚打算下去的方多病:…… 怎么还擅自加戏!竟然还不告诉他! 此时笛飞声从地道飞出,直接一个手刀打晕了芷榆。 方多病和李莲花也从梁上跳下,一行人绕了一圈装作被叫声吸引来的人,就是方少爷的脸色有些难看。 不用问,肯定是那个指挥使做的,竟然利用他! 匆匆赶来的管家金满宝见到屋里竟然多了三个,一脸震惊是藏也藏不住。 方多病心中生疑:“金管家,李神医已经为这位姑娘诊过脉了,只是被人打昏,并无性命之忧。” “是…是吗?多谢李神医” 金管家勉强镇静下来,眼神却不住地向着打开的密室瞧去:“刺客闯入,在下得赶紧去寻找老爷,还得检验损失,就不留……” “就不如何啊?” 已经是该入眠的时候,但这一会儿山庄里的人来的还挺齐全。 看到闯进来的一大批人后,金管家险些就绷不住了。 朝轻只当没看见,派了两个人守着已被挪到榻上的芷榆,随后就向打开的密室走去。 “指挥使!这是我家老爷的密室!即便是您也不能无故擅闯啊!”得了某人眼神指示的金管家立刻忠心耿耿地守在了密道口。 “本使受邀前来缉拿刺客,如今你家老爷都不知是死是活,你还在这儿拦着。” 朝轻抽出腰间长鞭:“莫非是你同刺客里应外合谋划了此事,如今又在这儿拖延时间。” 唰! 响亮的破空声令在场的许多人都忍不住闭眼,就在这个时候,朝轻甩开金管家,带着人向密室闯去。 方多病三人落在最后,趁着机会,方多病赶紧问道:“阿飞,金满堂呢?” “密室。他想将我反锁其中,被我踹了进去。”说完,笛飞声斜睨了一眼李莲花。 李莲花回了个眼神:第二个要求,算。 等到了密室,两败俱伤的金满堂和董羚让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怎会如此?” “不是说董羚是来杀金庄主的?怎么会关在这。” “该不会真的有人……” 监察卫已将周围团团围住,金管家也只能扑到金满堂身上痛哭,一口一个老爷您怎么了,险些没真让金满堂断了气。 看着金满堂脖颈上的一刀,朝轻心中略有诧异。 没想到这个董羚被关了这么久,还能做到这一步。 金管家被两名监察卫强行拉开,朝轻冲着地上的金满堂抬了抬下巴:“李神医,公羊先生,烦请你们二位替金庄主治一治吧。本使瞧着,金管家用力虽猛,但金庄主却不愿咽气啊。” “至于这个董羚……” 此时董羚突然呻吟出声,嘶哑间满是痛苦,简凌萧主动上前为他诊治,取出银针扎向几处大穴后董羚的症状有所缓解:“是树人症,已经有几年了。” “树人症!金庄主身上的皮肤……”一旁站着的关河梦惊呼出声,将众人注意都引向金满堂。 公羊无门脸色沉重,并无作为,倒是李莲花取了银针吊住了金满堂最后一口气。 “的确是树人症,只是这病症十分罕见,怎么董羚和金庄主都染上了。” 一旁的简凌萧收了银针,说出了一个消息:“亡妻也曾患有树人症,她去世前曾告诉我自己是元宝山庄先庄主的女儿,在下猜测这种树人症应当是金家世代相传的病症。” 朝轻无视掉方多病那快要喷火的目光,吩咐监察卫将所有人都带上去问讯,又安排人将这密室严加看管起来。 很快,密室里只剩下了几个人。 笛飞声本来也想走,却被方多病一把拽住。 “你是故意的!这件事是你一手策划的!” 朝轻倚着身后的夺宝柜,漫不经心道:“方刑探怕不是糊涂了?金满堂的伤可是董羚做的,本使不过是听到呼救声赶来。” “倒是这个金满堂,动用私刑,谋财害命,做那些黑心生意挣来的银钱都成了他这元宝山庄的一草一木。” 朝轻收回长鞭,缓步走向出口:“方少爷,莫说金满堂如今没死,单凭他触犯的律例,我监察司便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去年鲁州洪灾,金满堂他买通赈灾官员,将赈灾钱粮发放的日子延后三日。你可知这几日有多少难民卖身为奴,卖儿卖女,又有多少良田被金满堂收入囊中。” 这些话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了方多病心上,怒火尚未褪去,一股羞赧和罪恶感又涌上心来。 “大熙律例……” 朝轻已走上了三层台阶,回首睥睨,脸上的獬豸面具在灯火跳跃下宛如活过来一般,气势骇人。 “金满堂他不知律法?还是当初的玉红烛和宗政明珠不知律法?” “方多病,方尚书有你这么个儿子真不知冒犯了哪路神仙。” 朝轻离开后,笛飞声没耐心在这儿待着,不知道去了哪儿,李莲花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 “有些事,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方多病抬起一双憋红的眼睛:“李莲花,你知道什么?” “等回去再同你说。现在我们该出去了。” 注意到四周虎视眈眈的监察卫,方多病也只好先行离开。 而密室外,董羚已经被救醒,见这么多人在场,立刻将自己的冤屈诉出。 “……一时周转不开才去当铺当了,可等我拿当票去赎时,姓金的却将泊蓝人头据为己有,还不惜关了当铺!无论我如何恳求他都不松口,我只能铤而走险逼他将泊蓝人头交出去,却不想被他关在密室里等死。” 董羚卷起衣袖,露出臂膀上的宛如树皮的皮肤:“泊蓝人头本就是我的,他金满堂靠着泊蓝人头治好了病,我凭什么不能!” 朝轻已查验了董羚递交上来的当票,闻言开口打碎了他的期望:“本使已调查过,金满堂的树人病是靠着各种珍稀药材浸泡出的人血,配合着泊蓝人头常年饮用才能压抑。 “这种法子你做不到,本使也不会容忍,但看你也是苦主,等百川院的人将你的罪行审结,本使会安排人为你引荐擅治树人症的大夫。” 听闻有治病的希望,董羚神情激动,连磕了几个响头;好在简凌萧及时帮他施针,才没让这人又昏过去。 朝轻两指夹起桌上的那封恐吓信,展示给众人:“金满堂关押董羚一月有余,本来是想饿死他,却有人给他送食,还有人以他的名义寄出恐吓信,看来这幕后之人对元宝山庄的事了解的很清楚啊。” “指挥使,这是江湖中事,理应由我们百川院管辖!”方多病站了出来,同坐在上首的朝轻强硬对峙,李莲花没有阻拦他。 单孤刀的事牵扯过多,而方多病作为他唯一的血亲,没办法不被牵涉其中。 所以方多病想要保住自己,保住方尚书和天机山庄,他必须凭借他自己的心性和本事让朝朝改变主意。 这十年来,涉及朝堂争斗的事,李莲花从不干涉朝轻的抉择,也不会以自己的意志左右朝轻的计划。 人心易变,他自己可以相信,可以赌,但不能让朝轻陪着他一块儿。 见到站出来的方多病,朝轻对于他的印象又好上一点儿。 如果这小子日后能大义灭亲,那她也可以稍微改变下计划,揭穿单孤刀的身份,让芳玑王和萱妃的幼子在百年前出逃时就已死去。 朝轻一直计划的都是让单孤刀以南胤皇室和大熙皇室的血脉的身份死去,那样会更加安全;只是方多病的身世也会让皇兄对方家和天机山庄产生忌惮,甚至说在退位前斩草除根。 这件事她在查出方多病身世时就已想到,也一直都是漠视的态度,在来到元宝山庄前她的态度依旧未改。 单孤刀的隐患早在十年前就有了,她和婆婆想保全李莲花,自然先下手为强;传的满江湖都知道的消息,天机山庄和方家自己不深入调查,难道她还要亲自上门不成。 朝轻觉得自己足够善良了,要是想用方多病的身世去要挟天机山庄和方尚书,简直不要太容易。 一手养大的堂妹和收养谋逆后裔的臣子,皇帝会信哪一个? “给你两天的时间;查不出,这桩案子便归监察司审结,同时本使会向百川院发函,要求取消你的刑探身份,以抵消浪费的时间。” 这个要求不可谓不苛责,但方多病还是答应了。 好啊,那就让她看看方多病的表现,到底能不能让她修改计划。 时间已晚,想要查案就该养好精神再去。 李莲花强行送心神受创的方多病回房:“休息三个时辰即可,不然你要是脑袋发晕查错了方向,岂不是浪费更多时间。” 方多病现在宛如一朵角落里的蘑菇:“李莲花,你之前想同我说什么?” “我想说,这位指挥使知晓你的身份,不会用这种事骗你;这种解决起来少不得要经方尚书的手,万一掺假,朝中政敌都不会放过。” 方多病的眼珠子转了转:“我知道,但我不是为了这个……” 李莲花倒了两杯白水,将其中一杯递给方多病:“方多病,我不懂朝局,但我知道若朝中无人,金满堂瞒不了这么久。” “如果按着你说的送去百川院审理,或者押回京审理,这个人难道不会出手阻挠?” 会。 有很多办法的,比如献上全部家财保命,或者寻个由头延后处斩,然后慢慢营救…… 方多病的策论学的不好,但他读过许多史书。 李莲花说这些不是为了帮谁开脱,他只希望方多病面对这些事时能多一些理性,不要像当初他一般。 “我想,金满堂的伤应该连那位指挥使都没想到,董羚被关在密室这么久,又身患树人症,即便是有人送食,实力也该大打折扣了;只能说他也是被金满堂逼极了。” 说完这句话,李莲花喝了口白水润喉。 师父师娘辛苦了。 教导孩子可真不个容易的活。 这小子心心念念的师父是李相夷,跟他李莲花何干,真是自找麻烦啊…… 第28章 莲花楼 28 第二天一大早,方多病便消失在了房间。 现在的他也不是初出茅庐的大少爷了,查起案子时也是有着自己的思路。 他从监察司要来了那张当票,的确是二十年前的当票,所以金满堂抢占泊蓝人头是真,囚禁董羚也是真,但那封威胁信也不是假的。 真的有人想杀金满堂,所以他才会大张旗鼓地招揽名医,请来监察司。 方多病将自己的思路告诉李莲花,并决定先去寻找芷榆。 “取血治病的法子残忍至极,一旦外人知晓,元宝山庄势必会受到正道唾弃,所以这幕后之人应该对元宝山庄极为了解,同时他有必须得到泊蓝人头的理由。” 李莲花有点儿欣慰,孩子长大了。 “那我们先去找芷榆姑娘。” “不。李莲花,我自己去就可以,我希望你帮我去看看金满堂喝的药中有没有异样,否则他都压制了董羚二十年,为何突然要将他关入密室饿死。”方多病有理有据道。 李莲花摸了摸身上的荷包,拿出一枚糖豆给方多病:“吃点甜的,补充补充脑子。” 方多病白了这只老狐狸一眼,接过糖豆后就走了。 笛飞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莲花身后:“你该不会真想收他当徒弟吧?” 虽然那小子天资尚可,给足他时间的确可以成长为绝世高手。 但教导弟子势必会分散精力,到时候想同李相夷公平一战就更难。 李莲花分给笛飞声一颗糖豆,果然被拒绝了:“阿飞,你不想吃糖就不吃,我想吃糖就可以吃,人生在世,想与不想能成为行事与否的标准,是一大幸事。” “可惜眼下我还答应了那臭小子去帮他查找药渣,否则定要寻一壶酒同你喝上一杯。” 笛飞声依旧板着张脸,冷言道:“有喝酒的功夫,你还不如与我打一架;或者你同那个指挥使打过,我去找她一战。” 见阿飞把刀都拔了出来,李莲花伸手阻挠:“哎!你找人比武可以,但不能是这副打扮,否则肯定会怀疑到我头上来,到时候你的观音垂泪可就泡汤了。” “麻烦。” 吐出这两个字后,笛飞声就消失在了庭院中。 见他消失的方向并非前往元宝山庄深处,李莲花叹了口气。 果然啊,还是那个笛飞声。 罗摩鼎的事,到现在他们也不曾透露给笛飞声。 一是他们还没找齐钥匙;二是角丽谯和万圣道也在寻找罗摩鼎,等笛飞声知道这罗摩鼎能解开他的痋术,估计会立刻站在角丽谯那边。 毕竟,能动手硬抢,笛盟主就不会选择费时费脑的温和办法。 如今元宝山庄被监察司团团围住,百川院的人也在赶来的路上,角丽谯要是还想拿走罗摩天冰,怕是得动用火器。 正好也让笛飞声看看,他这个下属是如何忠心耿耿,别再仗着自己武功高强不把这些小心思当回事了。 十年前的东海大战,还没吃够苦头呢。 ****** 方多病今日在外奔波了一整日,他从芷榆姑娘那儿出来后,就在元宝山庄内四处搜索,得到了不少有用线索。 李莲花刚用完晚膳,都打算出去寻人了,就见到满眼沧桑的方多病回来了:“哟,方刑探这是怎么了?” 方多病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里头包裹着些许馒头屑和碳灰:“这是我在后院的一处蚂蚁窝附近找到的,扒开后底下是一个通风口。估计就是通过这里给董羚送食,事后又想用炭气杀死他。” “还好密室打开的及时,不然炭气入脑,即使侥幸活下来,只怕一身武功也是废了。” 方多病把尔雅剑放在一旁,从桌上摸了个苹果啃得咔咔作响,像是在发泄着什么。 “这个指挥使真是个怪人,我以为他是不择手段的狠辣之人,却没想到他竟然也会管别人的闲事。” 一个苹果啃完,方多病又拿了一个:“金满堂将芷榆姑娘培育成药人,没了元宝山庄的庇佑,很容易引起像药魔那种邪魔歪道的垂涎。” “今日我去时,芷榆姑娘面色轻松,据说是监察司已给予了她自食其力的差事,会庇护于他。” 李莲花唇边的笑容越发温柔,可惜仰头看屋顶的方多病并未注意到这一点,否则他或许能察觉到些许异样。 方多病犹豫片刻,纠结道:“李莲花,你说,如果要是金满堂还能说话,用泊蓝人头泡血的治病法子会不会泄露出来?” 如今的金满堂也就吊着最后一口气,整日昏迷不醒,身上的树人症也开始爆发,可以说是时日无多。 李莲花也拿出一包药渣,将其中的一些药材挑出来:“不患寡而患不均。元宝山庄最不缺的就是银钱,只要保住性命,他大可再培育一名药人。” 方多病沉默了。 金满堂这个人,真的该死。 但,按律该死与冷眼旁观是两码事,何况是以死设局;可是这个指挥使又非漠视人命的冷血怪物,他帮了当初的玉城二小姐,又帮助了芷榆姑娘…… “李莲花,我发现我逃离京城真是逃对了!以我的脑子,进了朝堂肯定会给我爹招来隐患。” 李莲花:…… 少年,你离开京城才是下下策。 一旦圣上定下婚事,颁布圣旨,等你知道了,婚期都定好了。 感慨了这一句后,方多病就像满血复活一般,来到桌前看着被分成两堆的药渣:“这些有什么不一样吗?” 李莲花见他恢复这么快也就说起了自己的发现:“的确是治疗树人症的汤药,但据药渣份量来看却是两人份的汤药;我去药铺调查时,老板说是元宝山庄的管家一月前开始要求送两份药材过去” “同样,两份汤药中都被人添了加快树人症发作的药材。” 方多病立刻想到芷榆的证词:“今日我去寻芷榆姑娘时,她也说近日来金满堂找她取血的次数要比往日多,比收到威胁信的日子还要早上些。” 所以,这个局起码从一月前就开始布局,幕后之人还精通药理。 而同他合作的极有可能就是金管家金满宝,因为他很有可能与简凌萧的妻子一般,是先庄主在外风流时留下的私生子。 李莲花和方多病几乎同时说出了最后的猜测:“幕后之人就在揭榜而来的名医之中!” 再好的宝物也得有人会使用。 金满宝做了这么多年的管家,如果知道泊蓝人头治病的方法,没道理现在才下手,他可是知道密室打开的方法。 同样,夺宝失败,金满宝很有可能会被幕后之人杀人灭口,再栽赃陷害,然后真凶就可以趁着众人放松警惕时逃跑! 方多病刚想着急,但瞥见自己腰间令牌时又不急了,就是脸色有点儿扭曲。 照着指挥使神出鬼没、霸道专横的行事作风,加上元宝山庄上下戒严,这想跑估计也跑不掉,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李莲花瞧着方多病扭曲的脸色,觉得如今的这些小年轻才是说风就是雨,让人捉摸不透。 方多病托着下巴,嘟囔起来:“李莲花,还真得谢谢这个指挥使看管的这么严格,你说他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毕竟,这个人行事霸道,自己说不定都入不了他的眼,怎么可能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那你明日先去同人道个谢?” 方多病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满脸写着纠结:“还是先查清案子吧。现在可能是凶手的只有公羊无门、关河梦、简凌萧三人。” 除非动用酷刑,否则金满宝不可能吐出真相,因为他如今已是一条道走到黑,这个真凶是他唯一的希望。 方多病脑筋一转,想到一个法子:“李莲花,上次你在玉城时设计将玉穆蓝引出,那这次我们是不是也能……” 李莲花揉了揉眉心,提醒道:“方少侠,前提是你得得到监察司的允许,否则是不可能将金满宝拿出来钓饵。” 刚巧,昨夜方多病就差指着人顶头上司的鼻子痛骂这是个不择手段的狠人了。 方多病重重地拍了下自个儿的腿:“为了破案,本少爷拼了。” 他可是百川院刑探!李相夷的徒弟!何女侠和方尚书的儿子! 怎么能被这点儿困难打倒! 第29章 莲花楼 29 辰时一刻,数名监察卫敲开了各个客院的大门,让所有名医带上自己的药箱同他们前往金满宝的院子。 言语客客气气,举止不容拒绝。 同之前那位作风强势的指挥使比起来,真的是好上一点儿呢。 众人也知道形势比人强,所以也没有人故作拖延,到达金满宝住处的时间都相差无几。 一进门才发现有三个人来的更早。 朝轻见所有人都到了,直接了当道:“方刑探和李先生已查清金满宝就是山庄里的奸细,并发现他也身患树人症,本使答应请宫中御医为他诊治,不料情绪激动下病发昏迷,几位看看可有办法使其苏醒?” 众人相互看了看,公羊无门年岁最长,便由他先行诊治。 诊治时数张一模一样的药方递到众人手中,方多病站出来解释道:“这是我们从金满宝房中搜到的药方,同金满堂服用的汤药是同一种。” 此时公羊无门诊脉结束,向众人解释道:“老朽对于树人症研究不多,私以为以金针抑制气血涌动,再服用这药方的汤药,是最稳妥的救治之法,但成功率不足三成。” “施救必须要快,否则金管家很有可能就此丧命。” 简凌萧和关河梦也都上去探了下脉,纷纷点头同意。 朝轻吩咐监察卫去熬制汤药,看向公羊无门:“既然是公羊先生提出的,那便由公羊先生施针。” 公羊无门的一手六十八神针,可谓是江湖闻名,数枚金针扎入各处穴道,金满宝胸膛的起伏肉眼可见地小了许多。 树人症最忌气血汹涌,所以这般治疗是上上之策。 一名监察卫将汤药端了进来,公羊无门接过汤药闻了闻:“汤药无错。关侠医,老朽还需施针,烦劳你帮忙控制汤药剂量与流速。” 关河梦答应下来,正要伸手接过时,院外忽然传来爆炸声。 一名监察卫匆忙而入:“指挥使,元宝山庄外有敌来袭,疑似是金鸳盟的人,如今已悉数被擒获,请您处置。” 朝轻撑着额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寒意,被其注视的公羊无门等人纷纷觉得自己仿佛被一头猛兽盯上,随时都会沦为猛兽的掌下亡魂。 只听这人嗤笑一声。 “十年了,没想到金鸳盟的人还是只会这几招。” 近在咫尺的关河梦被一条长鞭卷上腰部,拉入安全地带;同时,方多病持剑架上了公羊无门的脖颈,李莲花钳制住公羊无门持针的手腕。 公羊无门面色阴沉:“诸位这是何意?” “那要问公羊前辈自己做了什么吧!本为医者,却做制药害人之事!” 方多病一边说一边给李莲花递了个眼神:“只可惜,你的小动作逃不过我们李神医的眼睛。” 目光如灼的李莲花夺下公羊无门手中正要扎入金元宝体内的一根金针,展示给诸人。 “诸位请看,这根金针里头镂空,还被灌了活血的药液,这可是治疗树人症的大忌,公羊前辈又怎会不知呢?” 简凌萧接过来检查一番,点头同意:“的确,这药液中有十几味活血药材,并非一日之功。” 公羊无门冷笑一声:“如今老朽为你们所控,自然是辩驳不能!” “那公羊前辈为何不选于树人症颇有研究的简先生,而是选了关侠医。” 方多病指向被拉到朝轻身边的关河梦:“因为你见过真正的关河梦,知道这个关侠医是假的,她不懂医术,也是你选中的替罪羊。” 关河梦,不,苏小慵,接收到的信息量有些大,但还是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更安全,直接坦白了身份。 “我的确不是关河梦,而是关河梦的义妹,苏小慵。因为想亲眼见一见泊蓝人头,所以才假扮关河梦而来。” 随后李莲花说的话也让公羊无门的脸色越发难看。 “这屋里有简先生在,所以你之前施针时没有动手,汤药中也没有动手,而是打算在金鸳盟来袭时,趁乱将药液导入到金管家体内,随后再想办法将药液注入到汤药中。” “等金管家死了,监察司自然会调查,不懂医术的苏小姐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可是除了你,我们都未见过真正的关河梦,这段时间里没有人疑心到你;而你,就可以趁乱离开。” “公羊前辈,我说的可对啊?” 想到公羊无门竟然与金鸳盟有牵扯,方多病的尔雅剑又压紧了一分,逼得公羊无门动弹不得:“可惜你高估了金鸳盟的战力,也低估了我们调查的速度,更没想到这是一场局。” 苏小慵知道自己险些成了替罪羊,恨声道:“亏得我义兄还赞你医毒双全,竟然是金鸳盟的人!” 见公羊无门还咬牙不松口,朝轻亲自动手卸了他四肢关节:“只可惜那几个金鸳盟的人没有你嘴严。角丽谯派遣他们来营救你,他们可不愿为了你拼上性命。” 听着关节错位的咯吱声,方多病脸色如常,这可没有直接割断手筋脚筋来的血腥。 “安排金管家给董羚送食,又在金满堂的汤药中加了加快树人症发作的药材,使他不得不频繁使用泊蓝人头,但金满堂不知董羚没死,所以才会被打至重伤。” 方多病避开了朝轻似笑非笑的目光,说完了剩下的话:“或者说,一开始你就想直接让董羚杀了金满堂,好趁机夺走泊蓝人头。” 至此,元宝山庄的一切也都已真相大白。 等石水带着百川院的人赶来后,朝轻却没有将公羊无门交给他们:“听说近来金鸳盟屡屡攻击一百八十八牢,还真让他们攻破了几处,曾经的金鸳盟三王之一的阎王寻命也被救走了。” “石院主,角丽谯派人营救公羊无门一次,未必不会有第二次。你们,能抵抗住吗?” 石水原本的火爆性子在这几年同监察司打交道的过程中磨平了不少,也知道这个指挥使只是嘴毒。 “十年前,我们便着手改造一百八十八牢,舆图也重新绘制,但因为派遣的都是百川院的老人,如果是极为熟悉的人,可以推测出一些地点的大概位置。” 朝轻挑了下眉,这可不是石水会跟她说的话:“石院主有话不妨直说。” 石水脸色有些僵硬,脊背却依旧挺拔:“此事,我想请监察司相助。” “看来是三位院主没有达成一致,别到头来再反咬一口,说是监察司违反盟约。” 石水拿出自己的院主令,递给朝轻:“以此为证,我恳请监察司暗中派人同琵公子一同驻守龙王棺。” “此处关押的是四象青尊与其妻两仪仙子,所以舆图极有可能也被奸细拓印。若是金鸳盟真有人来犯,我便可……确认奸细。” 朝轻勾起院主令上的流苏:“希望石院主的决定不要让我失望,有些事也该做出改变了。” 第二日,公羊无门被石水亲自押送前往百川院,听说一路上寸步不离,金鸳盟也不知为何,真没再遣人来救。 而这个时候,莲花楼也已驶离了元宝山庄,迎来了新的客人。 金鸳盟突袭元宝山庄时动用了咸日辇等重要火器,公羊无门又交代了是角丽谯派他前来拿到一件宝物。 而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笛盟主自然要回去调查,朝轻也将观音垂泪提前交给了他。 “你就不怕我不认?” 朝轻眨了眨眼睛,笑容中多了几分玩味:“阿飞,你可真好骗。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自然是有制约你的法子。所以,应该是我问你,敢不敢服下这枚观音垂泪?” “你毕竟还欠我一个要求,记得活着回来。” 听到这句话,笛飞声便知晓李莲花和朝轻定然还知道些旁的。 但他已命无颜和阎王寻命去查探,不用几日他便会知晓。 所以当方多病逮住几只野兔回来后,沉默寡言的阿飞已不见了踪影。 “阿飞呢?” 李莲花已开始给野兔开膛破肚:“他啊,有些私事得去办。你也知道,我们不喜麻烦,阿飞的武功足以自保,所以就随他去了。” 自保? 何止是自保,阿飞打他都是绰绰有余。 但这么丢人的话,方大少爷肯定不会说出来的。 短时间内,他不想再丢第二次人了。 随着一层层酱料刷在烤兔上,香味越发诱人,方多病也问起了接下来的打算。 朝轻拿出之前在镇上买的青梅酒,打算一会儿配烤兔喝:“我们游山玩水,当然哪里有趣就去哪。” “那要不你们同我去天机山庄?我们天机山庄有着许多好玩的机关。”方多病介绍起自己家可是满眼自豪,说了一刻钟依旧还是滔滔不绝。 只有在足够的爱意中长大,他才能真的将天机山庄当做自己的家。 等方多病介绍完,几只烤兔也都火候到位,可以开始吃晚饭了。 但方多病看着眼前片好的烤兔有些不敢下筷,毕竟这夫妇俩是有过抛下他的经历的。 “李莲花,你怎么先把烤肉给我了?应该先让朝女侠吃啊。” 朝轻挡住了递过来的盘子:“我同意花花先给你吃的。再不吃,你就吃不到了。” 李莲花片肉的动作很熟练,很快又片好了一盘肉,夫妻俩甜甜蜜蜜地吃了起来。 方多病摸着跟打鼓一样的肚子,决定赌上一把。 喷香的兔肉入口,方多病还不忘表明立场:“本少爷也不是赖着不走的人,但你们要还是下药,那朋友是真的不能做了。” 朝轻亲自倒了杯青梅酒给方多病:“放心。尝一尝这酒,还算不错。” 相较于李莲花来说,方多病更放心朝轻,这位女侠可不屑于下药,说扔就扔。 当时朝女侠一来元宝山庄跟他们会和,听了他的事后当场就说再有下次,便把他扔回天机山庄,然后同他娘要托管费! 方多病一个人就啃了两只烤兔,吃了个肚圆,末了还将剩下的青梅酒都喝干净了。 见李莲花还拿了消食丸过来,方多病本来想不吃,却直接被李莲花塞了嘴里一颗。 “李……” “方小宝!” 嘴巴里的消食丸嚼的没嚼就立刻下肚了,被吓得。 方多病的耳朵被自家小姨何晓凤揪住,还不忘控诉对面看热闹的两个:“你们俩早就知道了!” 他就说怎么这么好心又先让他吃肉,又给他消食丸的! 这是断头饭啊! 第30章 莲花楼 30 何晓凤好生教训一顿自家的皮猴少爷后,捋了捋散落的头发向着朝轻和李莲花道谢。 “元宝山庄的事我听石水院主说过了,我这小外甥多亏了两位照顾。家姐说了,日后两位便是我天机山庄的座上宾,天机山庄随时欢迎两位来做客!” 李莲花和朝轻不约而同地看了眼一旁还在揉耳朵的方多病,天机山庄在江湖中一向保持中立,何晓惠作为庄主给出这种承诺,也的确是为方大少爷操碎了心。 方多病有些不好意思:“小姨!我娘不是同意我做刑探了,你怎么还一上来就教训我。” 何晓凤作势还要动手:“大姐可没同意你同监察司作对!方小宝,你下次能不能多想想,要是让姐夫知道了保证会把你抓回京城去。” 方多病立刻开始辩驳,他没想作对。 只是他和那位指挥使注定做法不同,他们一个是侠,一个是官。 何晓凤懒得理他,拿出一封红色请柬递给朝轻与李莲花:“这是乔姑娘的成婚请柬,托天机山庄送到两位手中。” 李莲花伸手接过,朝轻扫了两眼又转头询问何晓凤:“何姑娘此次下山也是来参加乔姑娘的婚仪?” 何晓凤点头,并发出了邀请:“两位若是有空,不妨一同前去?” 李莲花将请柬合上:“此事我需得同娘子商量一番。明日再给何姑娘答复。” 何晓凤没有多问,转头就拎着方多病到一旁接着教训去了。 夫妇两人则是回了莲花楼商量。 朝轻戳着那张请柬,无奈道:“他们俩大婚的地点选在四顾门旧址附近的山庄里,金鸳盟要是派人去捣乱,肯定会影响扁州的百姓。” 虽然其余三名富商后代还没有消息传来,她也有足够的人手派遣,但一想到是肖紫衿的婚仪,就有点儿不痛快。 当然,乔婉娩他们自己也会有所防备,就是防备的不足,所以她还没办法收费。 但现在还不到连根拔起的时候,哎。 李莲花捏了下朝轻的脸颊:“那让阿飞去约束他们。” “他?能全须全尾的就不错了,比起疯来,他还真不如角丽谯。用了这个要求,也不一定能成。” 此时,窗外传来一声鹰叫。 李莲花打开窗户将鹰隼放进来,刚才还在朝轻腿边打转的狐狸精见小伙伴来了也乐颠颠地凑了上去。 主人身边时不时的就会出现这种大鸟,不让他吃,就只能一块儿玩了。 狐狸精的两个主人根本不担心,这俩个的武力值不是一个层面的,这些送信的鹰隼虽然还保持着野性,却也不会胡乱动手。 朝轻用特殊的药水涂在信纸上,上面的字显现了出来。 好吧,现在不需要考虑了。 石水传了消息过来,肖乔大婚,大家都会前去恭贺,她怀疑的奸细极有可能趁这个时候递出剩下的舆图。 朝轻看完信转手递给了一旁的李莲花:“花花,我们去一趟吧。” 目光掠过信纸上的几个字眼时略有停顿,李莲花心中生出一些惆怅,如果真是他想的那般…… 朝轻感觉到李莲花身上的气息变化,将自己塞进李莲花怀里,紧紧抱住他。 “花花,不要自苦。云彼丘有过背叛的经历,单凭这一点便不能让我或者监察司相信。” 不管云彼丘透露舆图给角丽谯为了什么,她都只想把这个家伙关进监察司监牢中。 不用他帮忙,也别来捣乱。 朝轻的语气中带了些讽刺:“就凭他能拿到一百八十八牢新的舆图,不只需要纪汉佛和白江鹑对他依旧怀有信任,他也是有足够的能力,但他却不愿付出信任。” 照着如今的猜测,云彼丘应该是想成为角丽谯的心腹,从而探清金鸳盟的深浅,寻机铲除,期间要用多少情报性命去铺路。 就算真的有了机会,云彼丘一个人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要是寻求百川院与监察司的援助,他又该如何让众人信任。 背叛一次,就没有第二次吗? 还有百川院,即便没有一百八十八牢舆图被盗,朝轻也不打算将天冰之事告知他们。 她带着监察司查了这些年,耗费无数物力人力,谁敢坏了她的局面,她会让那个人知道什么叫做死亡是一种解脱。 在元宝山庄时,角丽谯可能是忌惮监察司的实力没有派人来抢罗摩鼎;正好如今罗摩鼎的仿品已制作完成,回头寻个机会送到万圣道手中好了。 不仅能让他们与角丽谯形成钳制,还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真的同朝廷交好了。 这十年里,单孤刀率领的万圣道一直想办法同朝廷交好,朝轻用完就扔,顺便探一探万圣道的实力深浅。 可以说万圣道为监察司这些年顺利拔除的南胤奸细付出不小的代价。 所以朝轻决定,趁着漆师父快醒了,消灭一个万圣道给他老人家接接风。 李莲花反手抱住怀里的人,在发顶上落下一吻,像是在安慰, 也像在说我不会。 两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朝轻忽然想通一件事:“花花,金鸳盟的三王地位仅在笛飞声之下,算是死忠。按着角丽谯的性子,她巴不得这几个人都死了,让笛飞声只信任她一个,怎么会突然开始卖力救人。” 如果做给笛飞声看的,应该让这些人死在被营救的过程中啊。 “朝朝,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角丽谯开始攻打一百八十百牢是我们在一品坟的时候。” 一品坟中是罗摩鼎,元宝山庄中是一枚罗摩天冰…… 李莲花\/朝轻:“罗摩天冰” 紧接着,李莲花说道:“角丽谯既然派人前来元宝山庄寻宝,便是知道四枚罗摩天冰才能打开罗摩鼎,但她先前没有动作,证明她也在寻找四名富商后代的下落。” “角丽谯执着于一百八十八牢,定然她已查清了一名富商后代的下落,而这个人就在一百八十八牢中;加上她之前攻破的牢狱中都是金鸳盟的弟子,这个人应该也是金鸳盟的人。”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就推测了个七七八八。 朝轻这下不纠结了,开始磨墨写信:“我先给龙王棺那边去信,四相青尊作为金鸳盟三王之一,说不准知道些什么;还有这次婚仪,还真得去一趟,你说我到时候趁他们两人交易时抢舆图如何?” 否则就得跟百川院合作,看守一百八十八牢的也不是等闲之辈,真要是暗中一个个查探说不准还会被金鸳盟捡了漏。 李莲花取来几样药水,按着特定的顺序涂在信上可隐藏字迹:“届时再看一看。如果是真的,石水不会容忍第二次。” 上次石水是看在同纪汉佛、白江鹑的情分上;这一次,即便是恩断义绝,石水也会坚持到底。 把晾干的信纸装入信筒中,绑在已经不耐烦的鹰隼腿上,一打开窗,就飞了个没影。 狐狸精望着窗外,嘴角刚流下涎水,就被塞了根骨头,可以磨牙的。 吹灭灯火后,整栋莲花楼都进入梦乡之中。 至于其他的事,就交给明天。 …… 扁州,小青峰。 昔日的四顾门旧址已被围墙笼罩,周遭守卫的兵士身着盔甲,手持长枪,步伐稳健,身上都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些天因为肖乔大婚而来到四顾门的江湖人不少,自然也有人来到这处旧址瞻仰,见到这副守卫森严的场景后,不少人都四处打听。 所以…… “盖别院!这怎么可以!” 见整个酒楼的客人都在瞧他们,何晓凤找来掌柜的表示整个酒楼的饭钱她都包了,随后按住自家的皮猴:“你给我坐下!大惊小怪什么!” “小姨……” 何晓凤直接拿了个馒头塞进方多病嘴里:“方小宝,我警告你别给我惹事。当朝亲王在自己封地上盖个别院怎么了,不偷不抢的。” 方多病差点儿没被馒头噎死:“咳咳……咳,可这里是四……” 何晓凤直接一个眼刀杀过去:“那又如何!百川院都没说话,轮得到你操心了。” 她虽然宠自家这个侄子,但对于天机山庄的立场,依旧坚持中立。 他们正经做买卖,不偷不抢,按时缴税,江湖中谁输谁赢干他们何事。 所以何晓凤根本不觉得这位昭王殿下做错了什么。 她记得《大熙律典》中有一条好像就是:亲王封地之内,土地买卖,当以亲王为先。 即使四顾门还在,昭王殿下想在这儿盖别院,挪地方的一定不会是昭王。 朝轻吃掉李莲花给她剥好的虾仁,倒了一杯酒:“何姑娘言语爽利,做事通透,这杯酒我敬你。” 何晓凤一饮而尽,“朝女侠也是性情中人,来,咱们干。” 随后两人像是触发什么机关似的,用完午膳后又携手逛街去了,将方多病和李莲花扔在酒楼。 “李莲花,走,我们也出去。” 方大少爷心中憋闷,自然是要出去撒钱喽。 李莲花瞧着这小子端着一副败家的模样,买下的物件中没有超过一钱银子的,也就懒得多说什么。 左右方多病交的房费还剩不少。 “李神医!” 只见一名穿着浅红色衣裙的娇美女子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名气质清冷的青年。 方多病也认出来人:“苏小慵?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倒是方少爷你不抓紧时间查案子,怎么在这儿闲逛。”苏小慵也是个伶牙俐齿的主儿,当场便不痛不痒地顶了一句。 李莲花是不插手小辈之间斗气,同那名青年交谈起来:“在下李莲花。” “关河梦。之前元宝山庄的案子,多谢李先生。” 对于苏小慵这个义妹,关河梦是真心疼爱,否则也不会允许苏小慵借用自己的身份。 “在下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主要还是监察司与方刑探的功劳……” 顶着方多病和苏小慵斗嘴的背景音,李莲花夸的微笑依旧,关河梦听得面不改色,四个人在一块儿也算是朵奇葩。 恰巧逛到附近的朝轻与何晓凤也免不得注意到这一幕。 “你们……在干什么?” 关河梦常在江湖游历,于察言观色上也有些心得,他能感觉到,这位李神医身上的气质变了。 如果说方才与他交谈的李神医如清风朗月般令人舒适,现在的李神医却多了些专注与排外。 这股氛围并非刻意为之,只能说是长年累月的默契使得他们之间已容不下旁人。 李莲花上前几步,牵起朝轻的左手,动作熟练亲密,神态自若无异:“遇到了两位故人。” 方多病和苏小慵也停下斗嘴,各自回到自家小姨\/义兄身边,却还不忘用眼神厮杀。 相互介绍后众人发觉大家都是来参加肖乔大婚的。 关河梦站了出来,语气温和了些:“明日便是婚仪,我同紫衿有些交情,诸位不妨同我和小慵一同前往慕娩山庄,山庄中应当有着不少江湖朋友,也省的明日来回奔波。” 在江湖中,多一位朋友,总比多一位敌人好。 关河梦说这些话,也是暗示如果这几人愿意的话,自己可以帮忙介绍一些友人给他们。 何晓凤要看住自家皮猴外甥,所以看向方多病;方多病不想又被李莲花他们扔下,所以看向李莲花和朝轻;李莲花无所谓,他听自家夫人的,所以…… 朝轻表现得兴致勃勃:“听说这座山庄是肖紫衿仿照乔姑娘旧居所建,应该同四顾门有些相似。夫君,我们去瞧瞧怎么样?” 能怎样。 当初建造四顾门时,很多风水阵法上李莲花都是征求了朝轻的意见;两人还没定情,不知多少次隐藏身份在四顾门中闲逛赏景,又怎么会突然对慕娩山庄感兴趣。 李莲花诚挚道:“那就麻烦关兄了。” 关兄不觉得麻烦,就是感觉背后有些凉。 等会儿还是给自己把个脉吧。 ****** 走进慕娩山庄方圆一里范围后,树木上挂满了彩灯红绸,道路两边每隔五步便摆放了一盆鲜花,或牡丹,或百合,或剑兰,一路飘香还不够,到了山庄大门前,竟是扎起了两座鳌山灯,中心位置还用了各色玉沁勾勒出“百年好合”四个字。 “真是肖紫衿的风格。” 肖紫衿出身漕帮,身家颇丰,行事作风上也是喜好排场。 关河梦有些诧异:“朝女侠认识紫衿?” 此刻他们已进入慕娩山庄,山庄里的布置更是华贵,朝轻却显得有些兴致欠佳,还不如之前在山路上来的兴致高。 朝轻一口否认:“不熟,只是我猜乔姑娘应当不是这种风格。” 当初乔婉娩同她竞价玉石的时候,分寸拿捏的很好,倒是肖紫衿,心胸狭窄,出手莽撞。 关河梦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众人继续向着山庄深处走去,在走到一岔路口时站住脚:“我带李神医和方少侠去见见紫衿,让小慵带着两位姑娘去见乔姑娘,如何?” 大家没有异议,随后朝轻与何晓凤跟着来到布置一新的院落。 房间内。 乔婉娩正在试妆,她明日佩戴的凤冠是肖紫衿挑选的五凤衔珠冠,奢华精致,就是重量上有些压人。 “乔姐姐。” “小慵,你来了。” 乔婉娩见到走在苏小慵身后的两名女子时,神色一怔:“何堂主,朝女侠,好久不见。” “是啊,转眼间,乔姑娘都要成婚了。” 朝轻拿出一个红色锦盒递给乔婉娩:“里面是一枚玉戒。因着籽料稀少,所以只有一枚。还望乔姑娘喜欢。” 送给新人的贺礼无论价值几何,但数量上都是双数的。 一时间苏小慵和何晓凤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虽然……但是……就是……说些啥啊。 第31章 莲花楼 31 第二日。 一身喜袍的肖紫衿站在庭院中迎接宾客,满脸喜气矜傲。 只是见到一对携手而来的夫妇时,肖紫衿脸上的笑意浅了许多。 他一向喜欢结交江湖名士,无论是江湖闻名的青衣客还是医术高超的莲花楼楼主,都属于这一行列,但是…… 每次见到这张与李相夷有些相似的面容,他的心情就好不了。 巧了,朝轻也不怎么想给他好脸。 “肖大侠,贺礼昨日我已经给了乔女侠,今日就只同你说声恭贺了。” 肖紫衿:…… 你但凡说句恭喜,都比这个好。 肖紫衿脸色略僵,匆匆送走了两位‘瘟神’:“两位里面请吧。” 庭院里已来了不少人,见到一向神秘的莲花楼楼主和青衣客来了,不少人都上前结识。 一时间,也不知是门口更热闹,还是庭院里更热闹。 好在没过多久,拜堂的吉时便到了,今日的另一位主角登场。 见着拜堂的两位新人,宾客中不少情绪敏感的女子都忍不住红了眼,也包括了苏小慵。 苏小慵哭湿了两条帕子,抽噎道:“肖大侠守了乔姐姐十年,真是太不容易了。” 朝轻取了条帕子递给苏小慵,没有附和。 十年的确不容易。 不容易又不止肖紫衿一个。 拜堂结束后,喜宴开席,宾客们各自入座,肖紫衿作为新郎免不得敬酒,渐渐的就有些醉了。 敬完纪汉佛后,肖紫衿踉跄地走到白江鹑桌前:“白大哥,今日高兴,我敬你一杯。” 白江鹑举杯同肖紫衿碰杯:“应当是我敬你才是,你和婉娩啊,就是天作之合。” 肖紫衿心中得意。 当初他能看出乔婉娩对李相夷有意,那又如何,最后同乔婉娩成亲的还是他肖紫衿!众人来恭贺的也是他肖紫衿! 想到这儿,肖紫衿故意走到另一张桌前:“李神医,你能来参加婚仪婉娩心中是高兴的,这一杯我代她敬你。” 李莲花给他这个面子,同他碰了杯。 肖紫衿虽是半醉,却也注意到少了个人:“朝…朝女侠呢?” 李莲花说的滴水不漏:“我家夫人喜静,同苏姑娘一道去探望乔女侠了。” 江湖人对于比武总是热衷的,肖紫衿没有怀疑,继续同其余宾客敬酒。 只是平常从不给他好脸的石水也爽快地喝了酒,险些直接给肖紫衿吓了个酒醒。 石水的臭脾气他可是领教够了,该不会留着什么后手等着他吧。 酒杯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 石水拿起自个儿的佩剑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肖紫衿放心了。 他就说嘛,这才是石水。 殊不知,石水也松了口气。 为了留出足够的时间和空隙,她忍了这么久总算能动手了。 石水这般想着,脚下的步伐也越发迅速,面对交错纵横的道路,犹豫的时间连一息都没有。 她也不知肖紫衿是什么想的。 仿造故居就仿吧,几乎同四顾门建的一模一样。 而就在石水奔赴的终点处,已是躺倒一片。 乔婉娩早就料到会有金鸳盟的人前来捣乱,却没想到云彼丘竟然又同角丽谯站在一处。 云彼丘看到对面清醒的乔婉娩和两个他不认识的女子时,他也是震惊的。 他早早地买通了乔婉娩院中的侍女,在乔婉娩每日服用的治疗喘疾的汤药中放了些许药物,会使乔婉娩暂时昏睡,却只会当自己是过于劳累。 而这个时候,所有宾客也都在前院宴饮,角丽谯也不会孤身前来,会派人在山庄四周作乱。 可怎么还是有人发现了! 还将角丽谯带来的人全都打下了。 朝轻表示,因为她送乔婉娩的玉戒是用同灵玉生长在一处的玉石做的,佩戴时可不受药物侵扰。 如果乔婉娩今日不戴,那同她过来的苏小慵就是人证; 如果戴了,那就多一个人证喽 角丽谯并不慌乱。 发现又如何,死人是不会泄露秘密的。 角丽谯出手狠辣迅速,云彼丘犹豫一息就失去了阻拦的唯一机会。 乔婉娩刚想出手迎敌,却有一人比她更快地同角丽谯缠斗在一处。 “乔女侠,苏姑娘,你们两个制住云彼丘;她,交给我。” 朝轻劈开角丽谯攻来的掌势,持剑攻向其命门,招式锋利嗜血,不过几十招,角丽谯就落于下风。 剑尖上挑,一枚铁火丸落入池塘中炸起无数水花。 朝轻甩掉弥雨剑上的血滴,惋惜道:“要是你再慢上一瞬,被划破的可就是你的手筋或者是脸蛋了。” 角丽谯捂住手臂上的伤口,目光沁毒。 刚交手时她已知自己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方才的过招更像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折辱她的人,都该死! 朝轻还抽空同赶来的石水打了个招呼,才将注意力转移到角丽谯身上:“还不叫人吗?那我可就要杀你了。” 但,似乎,她可以直接等碧茶之毒毒发? 不过,她家花花当初因为中毒受的一身伤,她还没跟这个女人算呢。 剑非杀人之剑,刀非救人之刀。 饶是正面攻击悉数都被挡住,角丽谯依旧被剑风所击伤,后退数十步才勉强站住,可眼神却是亮的吓人。 “尊上!” 见到笛飞声真的出现时,云彼丘分神片刻,乔婉娩抓住这个空隙将他制服。 “云彼丘,有些账该做个了结。” 乔婉娩真后悔自己十年前面对同门的请求而心软,否则怎么会让这个叛徒多活了十年! 第32章 莲花楼 32 笛飞声把角丽谯救走,朝轻没有出手阻拦。 用在角丽谯身上的碧茶之毒被她改进了一番。 一是潜伏期更长,二是毒发时同碧茶之毒一模一样; 但如果照着碧茶之毒的毒性去解毒,反而会将毒素逼入骨髓,真正发作起来便是骨烂肉消,痛不欲生。 朝轻要让角丽谯清醒地看着她所希冀的一切都离她而去。 很快,这里发生的事传遍了整个山庄,宾客们议论不断。 “先前我听说笛飞声这些年都在玉城疗伤闭关,却一直没有动静,还以为是假的。没想到……” “这段时间金鸳盟四处作乱,估计就是笛飞声指使的!要是李门主还在就好了!” “是啊,李门主是天下第一,要是他当初没有中毒,胜利的一定会是四顾门。” “四顾门是不在了,但四顾门的热血不能凉!” “是啊,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定能打败金鸳盟!” …… 各种各样的言论在山庄四处响起,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辐射到江湖之中。 不过当下就有一件要紧事等着处理。 朝轻将身后的一室的沉寂抛之身后,眼底的漠视在见到花园中的人时消散的一干二净:“花花。” 两三步并作一步,李莲花将一件披风披在朝轻身上,手指翻飞系起一个漂亮的绑结。 “回去吗?” 朝轻点点头,压低声音:“剩下的事石水自己可以解决。” 这次人证物证俱全,云彼丘可谓是百口莫辩,纪汉佛他们倒是想帮一帮,但云彼丘却是咬死不说,石水半步不让。 加上山庄中还有不少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这件事基本上没了转圜的余地。 “花花,不如我们直接回莲花楼吧?” 主要是周围杂七杂八的言论听得朝轻有点儿烦闷。 李莲花释怀了十年前的背叛、痛苦、甚至是属于李相夷的人生,可是朝轻释怀不了。 但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朝轻从小长大的环境状态,使得情绪内敛成了习惯,亦是自我保护。 左手落入一片暖意,连同身上的披风一起挡住了周遭的寒意。 朝轻抬头撞入一片暖泉,抚平了她眼底刚刚升起的戾气。 四目相对,却是无人言语。 最后朝轻直接一头砸在李莲花的怀抱中,不解气还多砸了两下。 “要是我当初再强势一点儿,就没有如今的事了。” 李莲花站直任砸,语气中略带两分骄傲:“可惜了,还是我对朝朝来说更加重要些。” 如果说当初只是感觉,但如今对于十年前朝轻在普渡寺说的那些话,李莲花有更深的体悟。 南胤的事的确不能轻举妄动,但是纪汉佛他们乃至是百川院对于朝廷铲除南胤奸细影响并不大。 至于这几年为何没有动作,李莲花私以为有着自己的原因。 如果他没有释怀过去,他家朝朝应该早就如秋风扫落叶般将解决掉她看不顺眼的人和事。 就像是元宝山庄的案子一样,李莲花并不觉得纪汉佛他们会是对手。 朝堂和江湖,本就是不该相交的两条线;即便短暂交汇,也会因为矛盾而分道扬镳或是两败俱伤。 但,当初师娘的善意造就了他们的缘分。 朝轻不知道李莲花在想什么,要是知道了,只会将自家的莲池修建的更好一些。 唔。 她不想断的缘分,没人能断。 第33章 莲花楼 33 第33章 莲花楼 33 打定主意后,两人就去寻了乔婉娩道别。 乔婉娩是真心挽留,希望两人能在山庄多留几日,让她略尽地主之谊。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肖紫衿前来寻乔婉娩时,只见到离去的身影。 “婉娩,怎么了?” 乔婉娩敛起所有外放的情绪:“无事。李先生和朝女侠有事需要先行离开,前来同我告别。” “这样啊,先前金鸳盟来犯,多亏了朝女侠出手帮忙;我还说想让他们留下做客几日。” 乔婉娩同肖紫衿相伴多年,怎么会看不出他的真心假意,勉强笑了笑:“来日有缘,我们还会相见的。” 就像是那位故人。 即便监察司派人将少师剑送回,可她一直不相信门主真的身死东海。 她总是觉得,若是他们能为门主守住四顾门这份家业,他就会念着他们这些旧人而归门主说不定就能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可惜,事实早已成了定局。 但是,乔婉娩现在真的能够确定了。 那种特殊的绑结是门主独创的,出现一次是巧合侥幸,但在同一个人身上出现两次,已经无法用巧合二字来解释了。 他过得很好,很开心。 ****** 百川院的几位院主因为云彼丘的事僵持不下,方多病听说后去找过石水,问她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瞧着这傻不愣登,横冲直撞的傻小子,石水有几分好笑:“方多病,你知道我做的是什么就来帮忙?就不怕引火烧身。” “石姐姐,我加入百川院的初衷就是因为我师父,他希望中的武林是锄强扶弱,公平正义的武林,我的目标也是一样的。” “如果他还在这儿,您还会这样问吗?” 不会的。 在门主眼中,错了就是错了,不能因为过去的功劳就抵消犯下的错误。 公平正义就是四顾门的行事准则,亦是底线。 石水唇角微扬,流露出几分深藏心底的怀念:“方多病,我现在相信了,你就该是门主的徒弟。” 正是满腔热血未凉的方多病一听这话就要炸毛了:“我师父答应过要收我当徒弟……” “是,门主是个守信之人。” 石水收起多余的情绪,拍了拍方多病的肩膀:“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多查些案子吧。” 少年热血,不该耗损在这些事上。 石水决定的事,鲜少有人改变,方多病见她真的不要自己帮忙,只好先去找李莲花他们探讨一番。 结果,一去客房,人去房空。 “又抛下……” 哎!桌子上的是什么? 桌上有一封书信,连口都没封,大大方方地引人来看。 “傻小子,等你一天,赶不上我们就走了。” 方多病的心理平衡了,嘟囔了一句:“算你们两个还有点良心。” 但这封信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他得抓紧时间赶紧去找人。 方少爷经过几次历练后早就戒掉了带着仆从丫鬟出门的习惯,收拾了个包袱就去同自家小姨道别。 穷家富路,何晓凤选择给皮猴外甥又塞了一叠银票。 方多病却没有收下:“小姨,你给我换成碎银呗。” 银票能作废,银块总不能了吧。 方多病打的一手好算盘,但何晓凤翻了翻身上的碎银,拼拼凑凑才二十几两银子,比起那一叠银票可是少之又少。 “小宝,你确定要这个?” 方多病坚定地点头:“小姨,那我先走了。过段时间我就回家去看你们。” 等方多病跑没影了,何晓凤才想起来件事。 她姐夫,户部尚书方则仕前段时间被外派出京,说是等差事结束就回天机山庄。 这要是撞到一块儿了,方小宝保证会挨教训。 不过,应该也不会这么巧吧。 还有她和大姐在呢。 …… 旷野之上,一座精巧的小楼独独而立,背靠无边黑暗,却永远不会被吞噬。 “方小宝,你腿脚还挺快的。” 方多病包袱都没放下就开始炸毛:“你怎么知道我小名的!不准这么叫。” 朝轻扭头向着厨房里喊道:“花花,小宝来了。” 李莲花端出一盆乳白色汤羹:“正好,鱼汤也煲好了。方小宝,你吃不吃?” 闻着萦绕在鼻尖的饭菜香气,方小宝选择了隐忍:“吃。” 趁着饭菜堵住了方多病的嘴巴,李莲花和朝轻也商量起接下来的计划。 “花花,那你带这个傻小子去找一趟芷榆姑娘;我单独行动,到时候我们再书信联系。” 单独?回合? 方多病刚想开口说话,差点儿没被塞过来的鸡腿给噎死。 朝轻拿了张湿帕擦去手指间的油腻:“乖,食不言寝不语。” 莲花楼里什么时候有这一条规矩了! 面对方多病的控诉,李莲花亲自动手给他盛了碗鱼汤:“听话。” 方多病:…… 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这顿饭后,方多病迫不及待问道:“为什么要去找芷榆姑娘?” 李莲花道:“因为我们最近查到一些旧事,正巧芷榆姑娘手中有一些线索,留在她手中会很危险。” “嗯?监察司不是派人保护她了?” 方多病反应很快:“江湖中事,监察司的应先传信给百川院啊,怎么会半点消息都没有。” 朝轻捡起抽出花瓶中的花枝打了下方多病的脑袋:“旧事,旧事,尚未明确真假就大张旗鼓地动作,你是生怕金鸳盟的人不知道?” 方多病理亏,乖乖听教并且举一反三:“那是因为线索不止一处,所以才要分开行动?朝女侠放心,这次我也会保护好李莲花的。” 朝轻欣慰道:“嗯,你陪着花花去,我很放心。” 毕竟这年头,像方小宝这样三观正又事少好用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直到第二天三人分头行动,方多病都没想起来问一问。 他们查到的旧事到底是什么。 第34章 莲花楼 34 第34章 莲花楼 34 分别后,朝轻换上监察司的飞鱼袍直接前往龙王棺的所在地。 谁能想到一处不起眼的竹林小屋竟然就是一百八十八牢的最后一牢---龙王棺。 而龙王棺的镇守者竟然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男子。 五官温和,气质宁静,若非眼角略深的皱纹暴露了年龄,朝轻只怕会以为是同辈之人。 “阁下……是天机山庄的人?” 如果她没看错,这架轮椅上的机关应当不少于五十道,其中应当有机关属于火器。 这么多机关集于一架轮椅上,不仅需要高清的机关造诣,制造者对自己也有着绝对的自信。 火器一个不好,可是要爆炸的。 琵公子抬手抱拳,以示尊重:“如今我只是这龙王棺的守狱者。” “好吧,那明人不说暗话,我此番前来希望琵公子能将罗摩天冰交给我。” 朝轻打开自己带来的木匣,给琵公子看了两眼:“这是我的诚意。此事涉及朝堂,处置不好恐怕会有无辜者沦为刀下鱼肉。” 木匣中放置的小鼎是什么琵公子不知道,但他认识那枚冰片----罗摩天冰。 他也知道近日来龙王棺附近多了不少人,都是为了守卫龙王棺而来,这件事石院主已在信中同他解释过。 所以,这是诚意,亦是警示。 琵公子调转轮椅向着竹屋后走去:“指挥使可见过天机山庄此任庄主,日后若是与天机山庄打交道,指挥使不妨直接找她。” “琵公子也不妨多让啊,就连天机山庄的大少爷,是个没心眼的好孩子。” 琵公子这些年驻守龙王棺,却未曾与外界失去联系,自然也知道天机山庄的事。 琵公子眉眼舒展了些:“有我们在前面挡着,何必让他们过早成长。” 不知触动了哪一处机关,琵公子的轮椅上弹出一道弓弩,向多个方向接连射出木箭,随后竹海四散,露出通向龙王棺的路。 “指挥使,请。” 朝轻走了两步,见琵公子留在原地不动,心中了然:“若是日后不再需要驻守这儿,琵公子不妨来我监察司。” 这个人才,她想挖走。 琵公子估计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直接的,哭笑不得:“指挥使快去吧,一刻钟后阵法就会重新变动。” 朝轻并不惋惜,人才嘛,多挖一挖,就是她的了。 见到朝轻的身影消失在竹海尽头,琵公子撑着头假寐片刻,但十指间纷飞的透明丝线从未松懈。 他用机关,设阵法,放指挥使一人单独进入龙王棺,同样是信任,亦是警示。 他们,的确适合打交道。 一炷香之后,小路的尽头走来一人,步履悠闲的仿佛是在自家后院。 “此番多谢琵公子了,若有异动,琵公子可带着里面的两位前往监察司,他们会给予你们帮助。” 说完这句话,朝轻便离开了这处竹居,也不给琵公子答应或拒绝的机会。 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穿着飞鱼袍的人,搬了两口大箱子放在院落之外,然后就闪身离开。 琵公子:…… 真是有什么样上司,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等看清箱子中装的是什么后,琵公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位指挥使真是半点下风都不愿意落。 龙王棺中关押的是四象青尊和其妻两仪仙子,四象青尊身有旧疾,需要按时服药。 而药方中有些药材稀少难寻,琵公子也只能用药性相近的药材代替,治疗效果上免不得差了些。 但那些难寻的药材,这两口箱子中比比皆是,要是都用上了,说不定四象青尊的旧疾真的能痊愈。 看来这冰片背后的事果真复杂。 离开龙王棺数百里后,朝轻将四象青尊交给她的舆图扔进火堆中付之一炬。 这舆图上描绘的正是通向极乐塔底的道路,而那不仅存放了业火痋,同样绘制了藏有皇家血脉秘密的壁画。 再联系四象青尊先祖传下来的一句话:遗形得极乐,升仙上玉京。 朝轻有理由怀疑,当初风阿卢刺杀光庆帝是假,私通是真的。 大熙皇室血脉凋零却也不是没有,风阿卢一个人是杀不掉所有宗室的,倒不如混淆皇室传承来的更快。 这两句诗的确贴切的很啊。 大熙皇室传承被人混淆,又有着万痋之首的业火痋,唯一能操控业火痋的人还是芳玑王和萱妃的后裔,只要抓准时机,反熙复南的日子就在今朝。 可惜当初她带着昭翎四处寻宝的时候,已经趁机用李莲花的血毁掉了业火母痋,壁画上也都涂抹了腐蚀的药水,又重新点缀了一番。 纵使有人寻到那处密室,也不会多想。 那里可是她和昭翎约定好的藏宝库,放了不少带有她们二人标徽的物件。 加上宫中有昭翎镇着,她一点儿都不担心。 想到这儿,朝轻还真有点儿想念昭翎了。 这丫头虽然脾气大了些,但贴心起来也真的暖心。 或许有些人真是不能惦念,这不,破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见到进来的人是杨昀春,朝轻心有所感:“找到了?” 因为杨昀春的师父是皇城司统领轩辕萧,他主管监察司免不得要受皇城司钳制,所以朝轻离开京城时将手中事务都交给了两名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副使。 那两名副使出身寒微,身后无高门世家亦或者豪族高官的牵扯,朝轻算是他们两人的伯乐,所以这两人监察司中唯二知晓指挥使就是昭王的人。 杨昀春则是被朝轻派去处理与百川院的一应事务。 先前采莲庄的事解决后,朝轻就安排杨昀春去回京去接手十年前的那桩失踪案了,就是当年在扁州试图绑走朝轻的那起子人。 从南胤回来后,朝轻才晓得那破庙中损坏的神像就是南胤的邪神燧弇,那绑架江湖人一事势必与单孤刀等人脱不开干系。 这些年来,监察司协助百川院解救那些被绑走的江湖人捣毁了不少据点,但藏的最深的一处还未被找到。 原本是那两名副使负责调查此事,但顶头上司跑了,他们实在忙不过来,只能让杨昀春接手。 刚好杨昀春的师父轩辕萧是个自傲固执的老头,为了让他心悦诚服,杨昀春亲自调查也比较合适。 杨昀春禀告道:“属下找到一名受痋术所害却神志尚存的江湖人,乃是昆仑派的乾坤如意手金有道。据他所言,他是在寻找柔肠玉酿途中为人所害,属下正在往石寿村调查。” 难道说新手的运气特别好? 她带着人查了那么久都没遇到个神志尚存的,杨昀春一上手就找到一个。 杨昀春被朝轻看的压力有些大,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属下认为应当还有不少人为类似痋术所害,希望司中能遣医者进行钻研解开之法。” 刚从南胤回来的时候,朝轻就派人钻研针对痋术的药物,加上这些年捣毁的据点,如今监察司中普遍使用的一种药丸对大多数痋术都有抑制作用,广泛性的同时代表了效用减弱。 真要想解开某一种痋术,势必要付出不菲的人力物力。 杨昀春提出这一点时也是心中没底,毕竟调查了这些年也只有这一个神志尚存的,真的…… “稍后我传信给京中安排医者,你沿途留下记号,派人接应。” 杨昀春面露惊喜:“是!属下领命。此外,负责守卫昭翎公主的监察卫送来信件,属下一并带来了。” 朝轻也算看着昭翎长大的,知道这小丫头是个调皮胆大的性子,方多病逃京,昭翎心中难免不快,很有可能偷溜出宫,所以离京前她专门留了几名女监察卫负责此事。 一旦昭翎偷溜,她们就会暗中跟随守护;同样的,除非性命之忧,她们不会出现在昭翎面前,也算是让那丫头长长记性。 拆开信封前,朝轻还在想:不是急信,应当没有大事…… 等看完后,书信随风化尘,落入火堆中成为燃料。 朝轻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宫里那么多课都白上了,这么简单的骗局都看不穿! 还没入江湖呢,先学会讲义气了! “杨昀春,留出一队你手下的人听候命令,你接着回去调查。” 杨昀春如蒙大赦,他其实也是有点儿怵他们指挥使的。 等杨昀春走后,朝轻唤来一只鹰隼让它去送信。 元宝山庄被查封后,监察司在里面找到不少被藏起来的账本,朝轻这才知道金满堂居然还做着阿芙蓉膏的生意,怪不得有一部分资金来源他们查探过程中百般受阻。 涉及到阿芙蓉膏的都是些疯狂的亡命之徒,就算只是为了保住自己,他们也会拼命阻止监察司深究。 送来的书信上标明关押昭翎的山庄后面有大片阿芙蓉田,这次也算是托了昭翎的福。 等回头教训昭翎时,她下手轻些就是了。 几日后,收到回信的监察卫把信件传着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直都没人说话。 “……真不管了?” 这可是公主殿下啊! 她们这几日已经将这里都探查了一遍,这里绝对不是个好地方! 要不是因为她们一定能护着公主安全离开,哪里还会等命令。 结果上司的回信竟然也不让她们管! 同僚默默指了指信件上的两处印章:“这上面有昭王殿下和指挥使的印章。” 众所周知,昭翎公主最听的就是昭王殿下的话,昭王殿下也是十分心疼这个侄女的。 所以…… 监察卫们纷纷有些头疼。 既不能帮助公主,又不能让公主受到危险,这个度真的很难把握啊! 好在这座山庄中的其余姑娘对公主多有照拂,她们也不用担心公主会挨饿受冻了。 …… “李莲花, 你疯了!” 怕这死人店的老板再涨价,方多病不得不压低了声音:“这个阿飞一看就身份可疑,你让本少爷花一千两买他!你自己怎么不买!” 那他打得过笛飞声,你这个傻小子打得过吗? 李莲花也没想到这么巧。 照着他和朝轻的计划,借着找芷榆的事情将南胤的事情慢慢透露给方多病,省的来日单孤刀找上门来时这小子受惊过度。 可没想到会这么巧,遇到被人抛售的笛盟主,这死人店的老板还是当初单孤刀手下的四名舵主之一,刘如京。 因为单孤刀的叛离之举和四顾门的解散,刘如京没有留在百川院,而是背井离乡在这儿做起了收尸的生意。 李莲花不确定刘如京是否知道单孤刀的计划,但笛飞声又不能不救,只能劝方少爷赶紧花钱走人。 “我没钱啊!” 李莲花两手一摊:“方少侠你想想,要是这个阿飞经过你这么一救,弃恶从善,那你岂不是做了件大好事!” 方多病才不信李莲花的鬼话,但他也明白这个可疑的阿飞有不得不救的理由,现在兜里有银子的又只有他一个。 方多病把装着碎银的荷包和银票都拿了出来,塞给刘如京:“给!就这么多了!” 刘如京不再阻拦,走到一旁开始清点银两。 “等等!” 方多病忍着一身尸味把笛飞声背到身上,心情正不爽呢,语气好不到哪去:“做什么!” 第35章 莲花楼 35 第35章 莲花楼 35 刘如京捏紧了手中荷包:“你是天机山庄的人?你,认识单孤刀吗?” 方多病下意识向一旁的李莲花看去,赶紧解释道:“他…他是我娘失散多年的弟弟,但我只有小时候才见过这个舅舅,这些年我没再见过他!” 刘如京冷笑一声,将装着碎银的荷包扔了回去:“这钱,你拿回去吧。” 方多病背着个人,接的有些手忙脚乱,所以刘如京紧接着扔过来的东西被李莲花接住。 “这个,你们也拿走吧。这是当初我还在四顾门时,单孤刀提起过的几个人名,听他说的是与南胤复国一事有关,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莲花与方多病对视一眼,李莲花取走了方多病手中的荷包,将里面的碎银留下,荷包拿走。 “刘老板高义,我们也不能言而无信。我们就此告辞了。” 方多病也背着笛飞声向外走去,临近出门时背后突然传来一句话。 “小子,你爹娘对你好吗?” 方多病回首发现刘如京大半个人都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喜怒,仿佛这句话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我爹娘是天下最好的爹娘!” 阴影之中传来一道叹息:“日后记得机灵些,别谁的话都信。” 一阵风吹过,死人店的大门猛地合上,险些没砸到方少爷英俊的面容。 什么怀疑,惆怅都被砸了个一干二净。 可惜方少侠骂人的功夫还不到家,只能踹了脚紧闭的大门,就背着人赶紧追上前面的李莲花。 所以等朝轻回来时,莲花楼中又多了个吃白饭的。 “你……” 在李莲花的暗示时,朝轻及时改口:“阿飞,我就说你玩不过那些人,落得这么惨回来,你说你该怎么补偿我们吧。” 笛飞声:…… 这话有些耳熟。 他欠了那个叫李莲花的三千两还不够,怎么又来一个。 “你是谁?” 朝轻向李莲花递了个眼神:失忆了? 李莲花点点头,同笛飞声解释道:“阿飞,你不是自己在手上写了‘找李莲花和’吗?这是我家娘子,也是你要找的另一个人。” 朝轻的心愧疚了片刻,原来笛盟主如此诚信,失忆了都不忘给她还债。 她决定了,吃白饭就吃白饭吧,不用花 菜钱。 吃白饭的事暂时放一边,朝轻将李莲花拉到一旁,两人交流了一番如今的情况。 得知昭翎的事后,李莲花眉头一跳:“那我们现在就去救她。” “玉楼春的那处宅子易守难攻,也不知道里面还藏了什么东西,正好今年的漫山红将开,到时候我先进去探探情况。” 玉楼春?漫山红? 李莲花拉住朝轻,提醒道:“我们去找芷榆姑娘时,她告知我们金满堂每年都会去参加漫山红。” 漫山红是近几年才有的,这种宴会玉楼春每年举行一次,只邀请当年江湖中最出奇的奇人前往,神秘至极,至今也无人知道这漫山红到底在哪。 以金满堂谨小慎微的性格,每年都去的话,这可不是生意上合作伙伴的简单交情了。 朝轻懊恼地敲了下额头:“那很有可能这个玉楼春也是当年方富商后代,差点就被我们忽略了。” 如果没有昭翎的意外和李莲花带来的消息,她应该只以为玉楼春是个做阿芙蓉膏和拐卖生意的恶棍。 当初的四名富商皆是改名换姓,江湖中的怪人不少,一时间还真难注意到这个玉楼春。 李莲花抚过朝轻额头的红痕:“对自己倒是也舍得下手。即便没有这些线索,我们不会错过。” 朝轻露出疑惑的眼神,等待李莲花的解释。 “方小宝收到了漫山红的请柬。玉楼春应当也是确定金满堂是不是因为罗摩天冰才引来杀身之祸。” 朝轻了然,拉长声音“哦”了一声:“花花,我猜,到时候我们要是跟着方小宝一同过去,路上应该会被玉楼春想办法分开,玉楼春可能也会把你拉进去。所以……” 李莲花流利地接住剩下的话:“所以你想去。” “嗯哼。监察司已锁定了一名瘾君子,叫东方皓。这个家伙也被玉楼春邀请了,本来我是想顶替他的身份,但现在看来还是顶替你的更方便些。” 李莲花倒是没什么意见:“那我和阿飞暗中保护你们,你自己当心。” 朝轻也是这个意思,笛飞声失忆归失忆,但性格可是一点儿没变,没人盯着,她还真有些不放心。 吃白饭还不够,难道还要他们倒贴钱嘛! …… 方多病得知朝轻要与他一同前往漫山红时,惊讶是有,但也显得有些怏怏的。 朝轻已从李莲花那里知道方小宝对他自己的身世起了怀疑,所以这副样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想去?我的易容术还是不错的,可以让花花扮成你的样子……” 方多病当然想去:“不用!我就是……唉,朝女侠,你说我有没有可能不是我爹娘的孩子。” 朝轻有些担心,别是他们整天傻小子傻小子的叫,真把孩子给叫傻了吧。 见到朝轻的表情,方多病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爹娘对我很好!我小姨对我也很好,就是……” “就是什么?既然你爹娘对你很好,你也真心将他们当做父母,有什么疑惑不如直接去问,省的日后成了隔阂。” 朝轻拿了两颗糖塞给方多病:“方小宝,别小瞧了自己,也别小看了你爹娘。” 方多病吃了颗糖,很甜:“我不是小孩了。” 怎么还拿糖哄他呢。 朝轻扭头就把阿飞叫了下来:“阿飞,你跟方小宝过过招,一会儿你就可以点道菜。” 笛飞声这次失忆也不知触发了哪里的机关,味觉竟然恢复了。 朝轻以为,他们能将人安稳留下,也是有着厨艺加成的。 方多病的糖还没有吃完,就被迅猛的刀势逼出了莲花楼。 看着外面的比武呈现出一面倒的趋势,朝轻泡了壶清茶,端到前面跟李莲花一道品尝。 李莲花正在赶车,见到朝轻过来,再联系后面传来的打斗声,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上次在元宝山庄时我说的嘴巴都干了,还不如直接打一架来的有用。” 朝轻端了杯茶喂给李莲花:“孩子不教不会,有在那伤春悲秋的功夫就是历练的还不够。 ” 不过要是这傻小子知道了李莲花过去的身份,估计也不愿意继续留下来了。 朝轻倒了杯茶,自己慢慢品着:“阿飞把无心槐都逼进了百会穴,监察司研制的解药不能用,否则我怕他真变成傻子。” 解除南胤的邪术宜早不宜迟,所以监察司研制出的解药多是药性霸道。 脑部穴道众多,一个不好,可就真没有人给她还债了。 到了该做午饭的时候,李莲花将莲花楼停下:“交给我吧。扬州慢对他应该有效果。” 虽然失忆的笛飞声很好用,但无心槐在体内待久了,说不准笛飞声真的会变成废人。 扬州慢逼出无心槐的速度虽然缓慢,但他相信笛飞声不会轻易落败,说不准还会有奇遇。 “阿飞,你中午想吃什么?” 笛飞声一招结束了这次过招,飞回莲花楼点菜去了。 方多病被刀柄打的胸口闷痛,见到这人竟然还真的回去点菜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纠结什么呢?有功夫还不如多练练武。 他爹娘都是一顶一的好人,如果是真的,隐瞒他也一定是有难言的苦衷。 听着外面传来的大笑,李莲花洗菜的动作一顿,语重心长道:“阿飞,你们是过招,不是拼生死。” 这孩子本来就不聪明,打傻了怎么办。 笛飞声:…… “把人带过来,你自己问。” 方多病正躺在草地上歇息呢,忽然被人拎着后脖颈飞起:“阿飞!你想干什么!这是胜之不武!” 瞧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李莲花忍不住扶额。 他怎么忘了,笛盟主虽然失忆,可这副臭脾气可一点儿没变。 第36章 莲花楼 36 第36章 莲花楼 36 离着漫山红举办的时间还有将近一月的时间,莲花楼小队走的十分悠哉。 除了每天晚上都来报到的鹰隼。 朝轻解下鹰隼腿上的竹筒,端了一盘肉干让它自个儿玩去。 展开信卷一看,朝轻的脸色有点儿黑。 李莲花注意到异样:“出什么事了?” 这些年只要情况允许,朝轻处理事务时李莲花会陪着她,就像过去十年间他的碧茶之毒毒发时朝轻一定会陪着他一般。 朝轻克制了又克制,才没将这纸条捏碎:“肖紫衿先前犯蠢,有些江湖门派也跟着赔本赚吆喝。” 最近江湖上有些流言说是当年单孤刀之所以能顺利布置雷火弹,是因为有李相夷同他里应外合,说不定李相夷也跟单孤刀一并躲在哪儿呢。 流言刚刚兴起时朝轻已安排人压了下去,顺便将这件事的幕后指使是谁告诉了乔婉娩。 家宅不睦的情况下,这个肖紫衿竟然还坚持要举办四顾茶会,真是小肚鸡肠到了极点。 朝轻起身坐到一旁的躺椅上,闭眸假寐,省的被蠢货气死。 “肖紫衿明面上说的是要为李相夷证明清白才要举办四顾茶会,但到时候是喝茶聊天还是重组登位不还是他说了算。要是有金鸳盟或者旁的人去捣乱,他保证是第一个讲和的。” 朝轻的话说的平静,但这往往是她生气的前兆。 这些年监察司的事务越发得心应手,朝轻早就做好了打算,等南胤之事了结后,她就结束与百川院的盟约。 并非百川院做的不好,只是江湖刑堂不该是一家之言,亦不能是一处门派。 四顾门这三个字,会成为代表江湖热血与公平正义的历史,却不能再成为现实。 李莲花与朝轻相伴多年,怎么会看不出她心中所想。 因为朝堂诸事复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在处理江湖事时,朝朝更喜欢一扫千军,斩草除根。 肖紫衿这次既污蔑了他,又企图破坏朝轻的布局,所以才让朝轻起了杀意。 朝轻发现了,不仅是她自己常常想一出是一出,她家花花也是被她传染了。 这又是想到哪儿去了。 朝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李莲花回神。 李莲花也并未出神多久,见到朝轻眼都不眨地盯着他,伸手刮了下朝轻的鼻子:不生气了?” “要是真的能掀起风浪,我乐得浑水摸鱼。否则的话” 朝轻状似无奈道:“大不了一力降十会。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永远不缺往上爬的人。” 江湖中事的确不能套用朝堂那一套,但依旧是靠拳头说话的。 名禄财色,能者得之;仰人鼻息,终不是上策。 李莲花给鹰隼绑好信筒放飞,而后俯身将人从躺椅上抱起,疼惜道:“既然不生气了,那就先歇息,再有几天就到漫山红了。” 随着南胤旧事一件件的掀开,单孤刀他们也开始频繁动作,饶是早就有所安排,这几日来朝朝从未在子时前入眠。 再是内功深厚,身体也经不住这般消耗。 大难不死之后,李莲花对于养生一道也算是颇有心得,朝轻也愿意听他的。 一说起休息来,朝轻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几滴晶莹:“那些人在中原经营百年,对付起来总得多费些心思。肖紫衿他们最好别再惹事,不然我就打上门去。” 刚才谁说还有浑水摸鱼的,一会儿变一个心思。 见怀里的人起了困意,李莲花压低了声音,清朗嗓音中多了几分磁性,使得本就困倦的人儿很快便陷入了美梦。 或许是因为近来真的劳累,以至于朝轻也没察觉到枕边人夜半时分离开了一会儿。 她只知道自己醒来时,拥着她的怀抱温暖如初。 至于某个储藏多年的木匣中门主令凭空消失不见的事关他一个江湖游医何事呢。 四顾门早已解散,这块门主令也没了效力,但当初铸造时可花了他不少银子,都是他的私房钱。 与其继续蒙尘,不如熔了重铸。 可惜旁人与他的想法不同,以至于在四顾茶会召开时,肖紫衿当着众江湖门派掌门长老的面打开木匣,正要取出珍藏多年的令牌时,却落了个空。 肖紫衿:…… 肖紫衿:…… 肖紫衿:…… 他令牌呢!怎么连个印都没了! 顶着周遭或期待或好奇或怀疑的目光,肖紫衿硬是在秋高气爽的天气里出了一额头的汗! 而那些早就跟肖紫衿通过气的门派长老们也是察觉到一些不妙。 怎么跟商量的不一样啊。 什么凭证都没有,他们总不能应夸吧。 这个时候有小厮来报,说是万圣道和监察司的人来了。 肖紫衿赶紧就着台阶下去:“快请人进来。”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不是给他搭的台阶而是拆家! 监察司来了两名女子,其中一人是这两年常在江湖露面的余副使,与在场诸人都算熟;另一名年轻女子气息平和,行走间步伐略有凌乱,功夫只是一般,在场众人也都是眼生。 余副使直接对凑上来交流的万圣道封磬直接道了一声不熟,随后直言道:“指挥使同故去的李门主有些交情,李门主曾言明四顾茶会是他的私人茶局,忽闻四顾茶会重开,指挥使特命我前来一查,看看是不是故人归来。” “若是故人当归,指挥使势必会严惩当初查探李门主踪迹的卫众,以向李门主赔罪。” 跟在余副使身边的年轻女子也开口了:“在下玉城城主玉秋霜,此次代昭王殿下前来。青州别院已在规划之中,若是诸位想要饮茶,劳烦换个名字,一是尊重逝者,二是天家威严。” “昭王殿下不想自家别院日后成了无关人等口中谈资。” 无关人等:…… 呵。 这哪里是来喝茶的,分明是恨不得连茶树一并拔了! 肖紫衿硬撑着气度:“门派旧地虽已收回,但四顾门……” “肖先生。” 玉秋霜面色温和,却又不失强硬姿态地打断了肖紫衿的话:“殿下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别院中的旧物都已命人妥善安置,先前那些强抢之类的流言蜚语她也不会追责,还望诸位莫要强求。” 肖紫衿的脸黑如锅底。 今日若是不能破局,日后他,不,应当说所有江湖人都不能打着四顾门或李相夷的名头做些什么。 可又该如何破局,一个是监察司,一个是当朝亲王。 即便江湖远离朝堂,也不是能当众翻脸的。 他怎么不知道李相夷竟然还同那个阴晴不定的指挥使有这么好的交情! 是的,在肖紫衿看来,昭王之所以派人前来送信,肯定是因为指挥使上门相求,否则这些天潢贵胄怎么会干涉江湖中事。 但他也想想,他要是不去捧这个烫手山芋, 会落得如今这么尴尬的境地吗? 江湖上一向不缺喜好传播消息的人,在朝轻他们抵达漫山红之前,这场虎头蛇尾的茶会已传遍了江湖各处。 而朝轻他们直接听了方小宝的现场转述。 “……真没想到我师父居然和这个指挥使还有交情,不过他们两人当初一力主持了盟约的签订,应当也是惺惺相惜之辈。” 朝轻掀开帘子瞧了瞧,随口应了句:“说不定是打出来的交情呢。方小宝,一会儿可别给我演漏了。” 方多病从一开始的反抗无效,到如今已经适应时不时地被喊个小名:“知道了。” 朝轻往腰间的香囊中放了些香片,身上也染上些许药香,演戏要演全套嘛。 方多病在一旁看的啧啧称奇:“朝……李神医,你竟然能将自身的内息隐藏的如此好,莫不是修炼了敛息术?” 有无功夫傍身,内功是否深厚,除非内功臻至化境,大多数都能看出来。 认识了这么些时日,方多病第一次见到朝轻将周身气息收敛近无的情况。 “不,我如今是真的虚弱。” 朝轻直接伸出手让方多病探脉:“江湖上有一门功夫叫做雕龙画凤,通过消耗大量内力可以转换性别,变成完全不同的人。因为我还要维持面容的改变,所以如今内力几近于无。” “方少侠,现在最能打的就是你了。” 方多病先是一怔,随后诡异地生出一些感动:“你们这么相信我吗?” 现在他也知道李莲花他们在查什么,说白了,这就是造反谋逆! 朝女侠说他们已经给监察司寄了匿名信,日后寻到证据都会匿名送往监察司,所以不愿让百川院涉入其中,免得事情复杂化。 方多病也是在国子监中培养出一些敏感神经的,加上元宝山庄的经历,他也支持这种暗中调查的方法。 弄得人尽皆知,并不是什么好事。 朝轻眨眨眼,浅笑不语。 她已打探清楚了,玉楼春宅子里的护卫加上这次邀请的宾客中,方小宝绝对是最能打的一个,除了暗中埋伏的监察卫。 那些监察卫的招式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式,又懂得联合战法,要是对上,方小宝会吃不小的亏。 何况她的内功心法恢复速度极快,李莲花和笛飞声也隐藏在暗处;再不济,她还有一身蛮力啊。 马车停在一处客栈,朝轻和方多病下了马车后,有一名中年男子走上前来询问:“在下是这客栈掌柜,敢问两位是用饭还是住店?” 方多病拿出请柬:“我们是来参加漫山红的。” 客栈掌柜似乎是早就有所准备,命小厮牵出两辆相同的马车:“原来是方少侠和李神医。老奴斗胆,李神医可要携带伴侣一同前往宴会?” 朝轻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折扇,洒端的一副飘逸洒脱:“不必,我家夫人受人相邀,去了别处游山玩水,此次仅我一人。” “若是不便,我便在此稍候……” 朝轻做势要离开此处,掌柜连忙上前拦人:“李神医留步。我家主人有言,漫山红的性质特殊,不便接待女客,所以才有此一问,还请神医勿怪。” 朝轻摆出一副理解的姿态,与方多病一道被掌柜恭恭敬敬地请上了一辆马车。 上了马车后,方多病低声道:“神医,我觉得这个漫山红有些怪,进去后我们要当心才是。” 朝轻倒了点儿茶水泼灭了香炉中的香篆:“行,谁能打听谁的。” 对上方多病的疑惑目光时,朝轻摇了摇扇子:“漫山红举办了也不止一次了,可就是无人知晓这玉楼春住在哪儿,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啊! 但不是说好谁能打听谁的嘛! 想到来历成谜又武功高强的阿飞,方多病也不说话了。 感动是一时的,但脑子是自己的。 阿飞和李莲花现在肯定藏在哪里跟着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假莲花就变成真莲花了。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才停下,下车时朝轻将早就备好的香灰扔进香炉中,方多病选择默默学习。 真的是,做戏做全套。 紧接着又是蒙眼又是换船的,方多病真是服了这个玉楼春的谨慎,也明白为何李莲花和朝轻会怀疑玉楼春了。 怪人就那几个,要是心里没鬼,谁家请客做的跟做贼一样。 “方多病,看那边。” 看着那道踏浪而去的飘逸身影,朝轻赞了句:“轻功不错,身段也好,当真是赏心悦目极了。” 方多病原本也不耐于坐这慢悠悠的小舟,正想要用轻功飞到岸边时,听到朝轻这几句话险些没崴了脚。 朝轻“啪”的一下合上折扇,挑了下眉:“赏景而已,至于这么惊讶?这位慕容公子近来以舞技名动京城,方少爷难道没有听说过?” 自打逃出京城后,方多病为了躲他老爹的棍棒就没回去过,慕容腰又是这一年才来到京城的,他根本就没渠道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朝轻用折扇敲了下方多病的脑袋:“行走江湖谁还没两个朋友?走吧,该下船了。” 上岸后,方多病发现一名作书生打扮的壮硕青年,似是晕船,正在岸边歇息,就是这一身古铜肤色与他身上文士袍有些不搭。 朝轻拂去衣衫上的灰尘,招呼道:“施兄,好久不见啊。” “李神医!你怎么也来了!” 方多病见这名青年满脸震惊的样子,小声问道:“这是哪位啊?” “还记得我这活死人,肉白骨的名声怎么来的吗?” 方多病想起来了! 气绝三日又被救回来的施家三公子施文绝! 那岂不是熟人!怎么还带先发制人的。 朝轻装作疑惑的样子:“施兄这话说的有趣,神兵谷的订单都不知排到何年何月去了,你这少谷主都能忙里偷闲,我一介江湖游医又为何不能来呢。” “这位是百川院的刑探,方多病。此次我也是托方少侠的福才能一观这漫山红的奇景。” 方多病假笑两声:“那我们一道上去吧。” 说罢,就一马当先的走在前面。 施文绝趁势伸手拦住朝轻:“李神医,你来这漫山红,你家夫人知道吗!” “唉,我家娘子原也是想来的” 在施文绝略带惊恐的目光下,朝轻话锋一转:“但她另有私事,只能遗憾作罢,我答应她一定会好好画上些美景回去供她欣赏。待会儿见了玉先生后,施兄可要帮我美言几句啊。” 美言个屁嘞! 他的这位救命恩人不擅功夫,哪里会是青衣客的对手! 第37章 莲花楼 37 第37章 莲花楼 37 施文绝知晓些这宴会中的猫腻,一路上都绞尽脑汁地劝诫恩人就此放弃,可惜都被挡了回去,反而还被套出不少信息。 而方多病一直在观察周围地势,见此处群山环绕,联系施文绝透露的信息,对于这场漫山红也是越发警惕。 难怪这次朝女侠主动要来了,虽然消耗大量内力,但也是有自保之力的,比不懂武艺的李莲花要好一些。 等三人到了山顶时,这里已有了四位宾客,除却刚才在湖上遇到的舞魔慕容腰外,分别是一字诗李一甫、冷箭东方皓和酒痴陆剑池。 众人相互问名见好后,方多病发现东方皓看向朝轻的目光也有些不对。 应该不是暴露身份的缘故,难道是因为…… 不等他思考出所以然来,玉楼春安排的侍卫们已开始收缴众人兵器。 主随客便,饶是陆剑池不满于这等小心之举,也在周围人的劝说下将随身兵器留在漫山红之外。 听到陆剑池说起礼物一事时,方多病一脸茫然,请柬上没有写啊! 面对众人投射来的目光,方多病直接摸出一颗夜明珠:“我们二人的礼物。” 朝轻并不意外,毕竟方少爷可是当初在富玉楼跟她抢那块寒生烟,还抢赢的人。 败个家什么的,再正常不过了。 侍卫长自然不敢收:“两位皆是主人特邀而来,无需备礼。” “诸位宾客,入宅用宴前需得选个香红。” 一众侍卫开始启动吊桥的机关,四五个人才能推动一处轮盘,而这通向漫山红的吊桥则是需要两处轮盘同时转动才能放下,可谓是将安保做到了极致。 趁着诸人都将目光移开,朝轻低声安慰道:“放宽心,咱们又不是真的来吃酒的。”他们是来砸馆子的。 方多病脸色一红,差点没把夜明珠摔了,小声驳斥道:“我才不紧张,就是没想到这漫山红竟是……这么复杂。” 什么喝酒赏景啊,分明是……纵情声色! 瞧着从吊桥另一端走来的一队侍卫,朝轻的目光闪了闪,提醒方多病道:“看见那个端着一件茶盅的侍卫吗?待会儿你选那件。” 方多病手一颤,好不容易装好的夜明珠差点儿没掉出来。 不选不成吗? 朝轻甩过去一个眼刀:你试试不选能进去吗? 方多病垂头丧气地同意了。 朝轻见着他这副样子,莫名想到一个典故:逼上梁山。 唉,要不是她不好抹黑她家花花的名声,她就自个儿上了。 不过以这个傻小子的性格,他看顾着昭翎她才能放心,左右还有她在一旁兜底。 等侍卫们走近了,才发现他们手中托盘上皆是各种女子用的物件,也就是所谓的香红。 侍卫长介绍说:“主人有令,烦请方少侠和李神医先行挑选。若是李神医不愿,也可入宅饮宴。” 朝轻笑着摇了摇头:“玉先生这主人家做的体贴,在下已有家室,这香红还是免了吧。” 方多病老老实实地选了茶盅,揭开一看:“这鸡爪是……” 侍卫长尴尬赔礼,说是让方多病再重新选一件,被方多病一口拒绝。 其余宾客们早就迫不及待,各自选了看中的香红后向着吊桥的另一端走去。 朝轻和方多病落在最后,方多病捧着选中的茶盅好奇问道。 “这是不是你们安排好的?” 朝轻思考片刻,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差不多。” 与其放昭翎自己一个人乱跑,还不如搁在眼皮底下看着放心。 花花他们已经潜入进去了,这会儿应当已经见面通了气,也算是她安排的。 此时的女宅后院。 昭翎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李莲花,差点儿没直接叫出声来。 李莲花先打量了一番昭翎的状态,嘱咐了她几句,又保证自己会在周围守护她之后才闪身离开。 要不是塞进手里的一封糕点,昭翎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了。 姑姑亲自来救她了?! 什么叫一会儿出现的姑夫就是姑姑?! 昭翎还来不及高兴,外面就有婢女来催了,她只好将糕点塞入自己袖子中。 高兴过后,很快她就开始紧张了。 总感觉这次姑姑一定会教训她的…… …… 过了吊桥后,呈现在众人眼前的便是一栋紧闭大门的宅院,匾额上是“女宅”二字。 侍卫长已经解释过,女宅不允许侍卫们入内,这是玉楼春的吩咐。 随着侍卫们的离开,女宅的大门缓缓开启,一名穿着天碧色纱裙的貌美女子带着两列婢女走出。 “小女子碧凰,乃是女宅管事,代主人在此恭迎诸位贵客。” 朝轻余光扫视到身后升上来的吊桥,拿着折扇的手稍微用力,百年铁木做的扇柄上便出现浅浅的几个指印。 四周无路,这么高的悬崖峭壁,若非李莲花武功尽复,否则也是难于登天。 进入女宅后,饶是出身富贵的方少爷也是忍不住咂舌。 这女宅里许多东西连他们天机山庄都没有,单是这一棵流金延年松,没有百年是培育不出的。 真不知道当初那些南胤富商出逃时带了多少金银珠宝。 朝轻的眼力自然也是不凡,见到这棵流金延年松时她越发确定,玉楼春手中定然也有一枚罗摩天冰。 再往前走便是浣溪阁,宾客们被四散分开。 方多病满头雾水地走到一处冒着热气的汤泉时,立刻扭头就走,一旁的侍女连方少爷的衣角都没摸上。 遇到管事碧凰时,方多病借口说要去喝茶,顺便打听了下朝轻的情况。 “应当是已经入了泉浴。” 方多病眼睛瞪圆,忍不住惊呼道:“什么!她……” “怎么了,方公子?” 方多病险些咬到自个儿的舌头才忍住:“没…没事,本来想喊着他一道喝茶的。” 要不要演戏演的这么全套啊! 李莲花,你知道朝女侠这么糟蹋你的清誉吗! 隐于暗处的李莲花揉了揉鼻子,心中暗道:肯定是方多病在念叨他。 至于他家娘子,怕是一时半会儿的想不起来他。 魂不守舍地来到茶室后,方多病发现这里已经坐了一位宾客---慕容腰。 很快也有人来为他斟茶,此人自称清儿。 方多病不敢乱用这些入口之物,婉拒时却注意到周围的侍女手中都拿着笔纸不知在记些什么。 “是我不喜用茶,不关这位清儿姑娘的事,可否不要记这一笔。” 侍女自称只是照规矩办事,无法做主。 好在这时碧凰出面,在方多病的竭力担保下,做主免去了今日的监察。 站在一旁的清儿,也就是昭翎,这才知道眼前这位方少侠就是逃京的方多病。 好在昭翎还记得她亲爱的姑姑不知在哪里等着教训她呢,这才没即刻发作起来。 但之后面对方多病时也是带了些情绪出来。 方多病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正巧此时身后有人唤他。 “方多病。” 见到换了身崭新的鸦青色衣衫,头发上还带着水汽的假莲花时,方多病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 不是,您还真敢去啊…… 若是方多病此刻转头看看,定然也能见到清儿姑娘的表情与他如出一辙。 朝轻似笑非笑地看了昭翎一眼,意思不言而喻:等着回去挨教训吧。 “走了,玉楼主等着见我们。” 碧凰在前引路,朝轻已然前往,方多病赶紧抬步跟上。 因为有朝轻的出格之举在先,面对玉楼春的试探时,方多病应对自如,最终玉楼春的耐心率先耗尽。 “二位莫非是不信我与金兄的交情。” 朝轻摆了摆手:“玉楼主言重了,此案凶手只是贪图泊蓝人头而已。不过,我们也没想到这个公羊无门竟然是金鸳盟的奸细。” 方多病附和道:“是啊。听说是为了夺宝而来的,也难怪监察司将元宝山庄的宝库防守的那般紧密,这才没让贼人得逞。” 玉楼春以惋惜的口吻说道:“我早就劝金兄将泊蓝人头分而享之,元宝山庄底蕴深厚,一个泊蓝人头算得了什么;可惜他一意孤行,才断送了性命。” “玉楼主此言有理,不过我还听说,监察司收缴宝库时,发现少了一样东西,那位指挥使发了好大的火。”朝轻给方多病递了个眼神:“方少侠,这事还是你发现的对吧?” 方多病的演技早就有所进益,注意到玉楼春的情绪变动,一口应了下来。 “是。玉楼主恐怕不知,这个指挥使霸道专横,因为这件事山庄还戒严了几日。听说是件薄如蝉翼,通透如冰的宝物,好像是个……” 他这话可说的没毛病,那时候指挥使让他查案,只允许他和李莲花自由出入,其余人都只能待在山庄里。 玉楼春吃了谨慎小心的亏,一脚掉入坑里,被朝轻和方多病套走了信息。 “冰片?” 方多病佯装惊讶:“啊,我听说是件翡翠竹叶的摆件,莫非玉楼主知晓其下落,那我这就书信给监察司?” “不必!” 玉楼春也知道自己的反应大了些,说了好些话将此事岔开,便借口说要去为漫山红做准备,将方多病和朝轻请了出去。 离开金玉楼后,两人谢绝了碧凰的引路,四处走动着。 “方小宝,看出什么没有?” 方多病:“玉楼春应该知道关于冰片的秘密,还有他身后的那名护卫,应该是名高手,比本少爷就差一线吧。” 朝轻懒得计较他刚才在玉楼春跟前诋毁自己名声的事,听到远方传来的钟声时,若有所思。 “你进来后可有见到时刻之器?” 时刻之器,便是指沙漏,滴漏等一系列用来计时的器具。 方多病摇摇头:“方才碧凰姑娘不是说了,他们都是跟着那钟声起居的。” 折扇轻敲手心,一下,两下,三下…… “走吧。漫山红快开始了。” 方多病追上去问道:“那个清儿姑娘真的是你们安排的吗?感觉不太可靠啊……” 隐于屋顶上的李莲花则是跟笛飞声掰扯着讲价。 “阿飞,你来往女宅与寺庙也不过半天时间,一百两有些过分了?五十两如何?” 笛飞声面不改色:“她说我还欠着一个要求,不然就用这个要求抵债。” 李莲花无奈只能答应抵消一百两的债务。 还是笛盟主比较大方,一万两黄金说给就给了,哪里像如今的阿飞,会因为五十两银子跟他在屋顶讲价。 第38章 莲花楼 38 第38章 莲花楼 38 漫山红开始前,聚在一块儿的众位宾客免不得聊起近来江湖上最热闹的话题。 东方皓满脸不屑道:“要我说这个肖紫衿故作清高,说什么不涉江湖事,还不是为了门主之位吃相难看,如今是脸都丢尽了。真不知道当初李相夷怎么会同他结拜,这不明摆着是引狼入室,赔了美人又……” 方多病快走两步,斥声道:“为什么结拜我不知道,但我猜东方兄这样的绝对进不去四顾门,你该不会是因为格外会放狗屁才来到这儿的吧!” 一同而来的朝轻面色如常,落在东方皓身上的目光却如刀割一般凌厉,像是要刨开这人的胸膛,看看那颗心到底有多脏。 “方小宝,莫要冲动。” 朝轻拉住方多病后,扭头就自个儿上了. “张嘴便论他人是非,你不如改名叫快嘴好了。肖紫衿再如何,当初在四顾门时也是兢兢业业,不曾错漏,李门主与他结拜自是因彼时的他们皆行侠义之道;纵使如今物是人非,过去的辉煌也不可抹杀。” 东方皓被这两人联手挤兑了个面色青红。 一旁的施文绝等人连忙缓和气氛,好在碧凰姑娘及时赶来,将众人请去了举行漫山红的沁红殿。 殿内的圆桌上早已摆满山珍海味,美酒佳酿,期间云雾环绕,宛如仙境。 玉楼春向众人介绍这席间美酒----漫山红时,不少人露出失望之色,方多病倒是松了口气。 可惜他这口气松的早了些。 陆剑池将自己带来的用雪山冰魄所铸的冰杯分享给诸人后,自己率先用冰杯饮了一杯漫山红,倒是不负酒痴之名。 施文绝和李一甫也各自诵诗作画,这应当就是他们带来的礼物。 方多病看一旁的朝轻已经品尝起美酒,摆出万事不管的模样,只能站出来点破这云雾的秘密。 玉楼春朗笑两声:“玉某本以为这冰蚕丝绣成的锦云纱足够以假乱真,却不想还是逃不过方少侠的眼力,那玉某也不再藏拙,漫山红便就此开始吧。” 与此同时,数位风情各异的美人自玉楼春身后的屏风处走出,落座在诸位宾客身旁的圆凳上。 这些姑娘们皆是手握一朵木槿花,以此作为收回香红的回赠。 朝轻看到坐在身旁的姑娘,面色略沉:“玉楼主,在下有美酒相伴即可,先前也并未选择香红。” 玉楼春并未回复,倒是这位打扮清雅的姑娘先行开口:“小女子西妃仰慕神医风采,便擅自前来一见,主人并不知晓,还望神医勿要动怒。” 见到西妃眼底藏得极深的厌恶时,朝轻收敛了怒色,决定明日给这些人来个大变活人,一夜的时间赶制张人皮面具还是来得及的。 “既然如此,这朵木槿花请恕在下不能收下,这份良缘还是留给有缘人吧。” 美人含泪,最是惹人怜爱。 施文绝等人也开口相劝,朝轻特意看了眼施文绝,决定回去就给他介绍几名夫子。 考不上功名,也就别打铁了。 玉楼春坐在上首见李神医虽未曾收下花朵,却也没有再驱赶西妃,心中略有自得。 而这时坐在对面的东方皓也开始发难。 “玉先生,这分明是碧凰的香红,你怎么叫了旁人过来。” 碧凰借自己管事之名,说是怕怠慢了东方皓,言语间说的滴水不漏,但东方皓可不会就此罢休。 玉楼春适时地出来打圆场,话语间的暧昧之意令东方皓暂时安分下来,碧凰也命人送来一道用北海白鱼熬制而成的珍馐美味,名为春深不知处。 北海白鱼珍稀难得,加之里头上了年份的白芷当归等药材,的确称得上一道珍馐。 在场众人,包括玉楼春自己都是喝的津津有味。 朝轻自然一样,她也没有错过自己在服下鱼汤后西妃变了节奏的呼吸声。 看来这女宅中还有人懂得药理啊。 东方皓是个嘴脏的,他说一句,方多病便针对一句,一番针锋相对后,玉楼春借着慕容腰的礼物打了个圆场。 慕容腰以舞技名动京城,一曲雷动之舞也是令在场诸人看的目不转睛,口舌发干。 朝轻懂得音攻之法,对于乐理的感触更深,但吸引她的并非舞曲而是慕容腰舞步中的决绝之意,以及奏乐的赤龙姑娘眼中的脉脉温情。 看来今夜有必要走一遭了。 朝轻借着酒杯避开了西妃的接近,弹了几滴酒水到迷蒙的方多病脸上。 知道防备入口之物是有了长进,但还不够。 方多病醒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刚才差点就轻薄了人家清儿姑娘,脸色爆红。 还好众人皆是面色醇红,才无人发现他的异样。 宴席将散,东方皓又开始纠缠碧凰,碧凰直接跪下哀求玉楼春,自称是仰慕玉楼春,不愿服侍宾客。 玉楼春罚碧凰去摘星台上作舞一夜,东方皓因有求于玉楼春也不好再作纠缠。 朝轻按住想要拒绝的方多病,气声道:“先回房,待会儿我去找你。” 方多病委委屈屈,昭翎战战兢兢。 与其余宾客分别后,朝轻跟着西妃回了房间,直接装作酒醉不醒的样子,假装被阿芙蓉粉药倒后,没一会儿西妃就离开了房间。 朝轻解除雕龙画凤的功效,紧随其后离开,刚一出门被人掳上房顶。 “花花。” 李莲花应了一声:“方多病去追玉楼春没追上,其余宾客都在自己房中昏睡,慕容腰清醒着,像是在等人。” 朝轻的目光紧跟着快步奔跑的西妃:“料到了,方小宝就不是个会憋屈自己的人。” 因为他们藏在高处,角度又巧妙,可以将一众客房的动静都一览无余。 西妃穿的白色衣裙使其化为视野中的一处白点,自四面八方而来的各个小点聚拢成团,扯着摇摇晃晃的藤筐而上,去争取她们渴望的自由。 朝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怎么办,不想拦着她们了。” 上次元宝山庄的案子她都没有想过让董羚杀了金满堂,但这次她是真的挺想让这群姑娘杀了玉楼春的。 李莲花握住朝轻微凉的手掌,没有说话。 很快,朝轻拿出一枚玉哨吹响,这是枚哑哨,却能传出特定的声波。 眨眼之间,二人身后便出现打扮一模一样的五名监察卫。 “参见昭王殿下。” 朝轻拿出一名令牌,神情严肃:“尔等应当已收到传令,此次行动由本王指挥。” “余酒和余宁去盯住慕容腰和赤龙,一有异动,立即制服;余盛你保护碧凰,剩下的两人去后院监察,若有擅闯者,立即拿下。此外,余寻副使已带人守在女宅外,任务结束你们跟着一道回京复命。” 暗卫培养不易,因为练习的招式功法大多数都是寿命难长,自指挥使上任后监察司的暗卫在攒够一定功劳后通过考核便可脱离暗卫营,重新行走于阳光之下。 她们几个的功劳也都攒的差不多了,有了昭王的这句话,基本上考核通过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五人难掩激动,各自领命而去,化为黑夜中的一抹星光。 朝轻与李莲花则是跟着那摇晃而上的藤篮而上。 她不想救玉楼春,但想拉一把这些姑娘。 这桩案子涉及到阿芙蓉膏与拐卖之事,昭王与昭翎公主干涉其中,届时京城各方势必多有关注,不免有人深挖根由,好拿这些姑娘做筏子。 她可以埋藏这些姑娘的身份姓名,可只要她们想要归家返乡,就无法避免地一遍又一遍地撕开伤口,一次又一次地品尝失望。 那不是逃出牢笼,而是坠入另一个深渊。 世间不乏高高在上之辈,一人说上一句,就成了流言,这些流言于受害人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何况如今的世道对女子并不宽容。 《熙律》有言,杀人有故者,经审,可以钱赎刑或服役而赦。 玉楼春必须死,但染一身腥不值得。 …… 噔! 倾倒的玄铁架被一柄剑鞘抵住,从而归于原位。 “众位姑娘,为了一个恶棍,不值得脏了自己的手。” 西妃挡在一众姐妹身前,见到对面的两人时脸色煞白:“你们……” 李莲花已开始为玉楼春输送内力,好保住他这口气。 朝轻有点儿苦恼,难道说她真的差了些运气,怎么每次都是就剩一口气了。 空手抓住袭来的烙铁头,朝轻将这条小蛇扔回给赤龙:“赤龙姑娘,这条小蛇太弱了,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 朝轻转而看向西妃:“重新介绍下,我姓朝,也是白天的李神医。这位救人的,才是真正的李莲花。” 也不管西妃她们信了没有,朝轻俯身探了探玉楼春的脉搏:“花花,玉楼春怎么样?” 李莲花拿出几枚药丸喂给玉楼春:“瘫了。” 还好,还好,比金满堂好些。 而一旁的姑娘们依旧不敢相信,但碍于武力值的悬殊,也不敢乱动。 朝轻没有看这些聚成一团的姑娘,抽出弥雨剑砍了砍玄铁架,有点儿费力,但不是砍不动。 “玉楼春不慎被毒蛇咬伤,明日被前来洒扫的姑娘发现,恰逢监察司收到秘信,前来彻查女宅上下。诸位觉得这个结局如何?” 西妃苦笑道:“我们有选择的权力吗?” 朝轻抱剑而立,反问道:“西妃姑娘,你们想过如何收尾吗?玄铁难熔,这是铁证;这偌大的宅院无主,你们又不懂拳脚,但凡宾客护卫之中有人生乱,你们又当如何自保?” “玉楼春卖着阿芙蓉膏,手中资金无数,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一旦查到你们身上,遭难的何止……” “可是我们只有这一条路!” 西妃不复白日里的温婉模样,面露疯狂与绝望。 “你根本不知道女宅中埋葬了多少无辜性命才为我们挣来这一点儿机会!这玄铁架每个姑娘都曾磨过一分!” “但凡有旁的可能,谁愿意杀人!我们早已无家可归,我们不为自己争,还有谁!” 其余姑娘也忍不住泣泪出声,她们想离开这个囚牢,纵使天地之大,无处能供她们容身。 朝轻没有阻拦,没有说话,静静地等她们平复情绪。 “抱歉,是我来迟了。” 这句话,是以监察司的指挥使名义说的。 无论她是为了顾全大局还是旁的缘故,对于这些姑娘来说都是晚了。 “虽然这话很虚伪,我还是要说,被拐来女宅不是你们的错,举起屠刀亦是无奈之举,但我希望诸位相信我一次。” “如今监察司的人就在宅外等候,明日便会彻查女宅,届时诸位姑娘都是受害者,定会无罪释放!玉楼春和涉及拐卖的恶人也一定会按律处置!” “等玉楼春的资产查干净后,会给予诸位足够银钱和田产作为补偿,保证拿到手的每一钱银子都是干净的。” “你们若是想回家,监察司沿途护送,确保你们能带着钱安全无误归家;若是不想回家,择任何一地所居,当地府衙会帮助你们立下女户。” 朝轻拿出一枚玉令:“诸位姑娘,你们口中的清儿乃是当朝的昭翎公主,亦是我的亲侄女。” “诸位于我有恩,我华朝轻以昭王之名起誓,绝不会恩将仇报,还请诸位信我。” 玉令上一个硕大的“昭”字在月晖的照耀下刺痛了众姑娘的双目。 朝轻见众人只是流泪,思索了一番,又补了一条:“是我考虑欠佳。诸位姑娘各有所长,若是愿意,可到昭王府名下产业中做事,还没有人敢上王府闹事要人。” “这个承诺,只要我还活着,必然兑现。” 众位姑娘哭的更凶,这么久以来,除了赤龙的爱人外没有人寻到她们。 她们心中已有猜测,要么是家人放弃寻觅,要么是默认了死讯。 即便顺利归家,草草嫁人,削发为尼,这两种结局是她们一眼望得到的未来。 像慕容腰和赤龙那般的境况,何其渺茫。 可是这不是她们的错! 为何要让她们承担后果! 西妃拭去脸上的泪水,跪地行礼:“昭王殿下,我们愿意听从您的安排。” 其余姑娘亦是如此:“我们愿意!” 朝轻将西妃扶起,将那枚玉令放在她手心:“见此令牌如见我本人。西妃姑娘,劳烦你将碧凰姑娘劝回去。待一切尘埃落定时,你再将它亲手还于我。” “另外,我们的身份还请大家帮忙隐瞒。” 等把众位姑娘安全送下山后,朝轻回头一看,被姑娘们磨利的玄铁架已经被李莲花切成碎片。 “花花,你说我们算不算心有灵犀啊。” 李莲花寻了块布料将这些碎渣包起:“是。想扔到哪儿?” “屋后悬崖吧。那里足有百丈深,也算是玉楼春自己找的好地方。” 扔完碎渣后,两人也不再管玉楼春,直接下山去了。 玉楼春这家伙如今全身上下也就眼睛能动,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又能如何,最多是绝望不甘地死去。 下山时,朝轻忍不住自个儿的好奇心:“花花,万一我没有阻拦她们,你会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