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秦:从沙丘宫变开始》 第1章 穿越伊始 沙丘,晴朗朗的上午,一切如常如故。 “刷!” 青铜剑锋切开凝滞的空气,汗珠顺着青年绷紧的下颌滑落。 杨修——这个来自千禧年的灵魂,已在秦公子胡亥的躯壳中栖居三日。 凌冽的剑刃反射着苍白阳光,杨修正在努力练习剑法。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苏醒,剑势逐渐连贯成行云流水的轨迹,只是手腕翻转时仍显滞涩。 一旁的幼童奴仆脸蛋鼓鼓的,显然憋着笑意,这无不彰显了胡亥原身的御下不严。 不过,这些仆婢并不敢大肆嘲弄主人,哪怕是私下。大秦律法森严,上下尊卑地位明确,逾矩者死。 清冷的剑光持续舞动,恰如那躁动的野心。 2024.09.20,上海因受普拉桑台风影响,呈现强降雨天气,傍晚下班的杨修步行前往地铁的路上,被大风吹下的铁皮砸中,瞬间不省人事。 公元前210年,胡亥的神魂被天外来人瞬间击的粉碎,睁开眼睛之人,已是杨修。 “咔。” 锋锐的剑刃回鞘,一旁的奴婢迅速上前,给胡亥公子擦拭汗液,以防感染风寒,白帛拭过汗湿的后颈时,侍卫白牟已捧着剑匣跪候在侧。 胡亥闭目凝神,识海深处的青铜星门巍然矗立,星屑如萤火萦绕,滋养着杨修的神魂。 因星辉影响,这具肉体也在不可见的微观之处持续变强,但看其速度,有生之年似乎都难以达到“超凡”的地步。 “呼~~” 胡亥刚刚呼出一口气,准备休息一下,便听到。“公子,中车府令求见。” 胡亥脸色一肃,道:“快快请来。” 他挥手斥退一旁的侍从,快步向前,广袖翻飞间已疾步迎至门外。 “公子。”赵高见胡亥出迎,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公子,为上者当有威仪,公子于屋内端坐便是,不必主动迎臣。”宦官嗓音如浸蜜的鸩酒,他枯瘦的手掌稳稳扶住青年臂弯。 胡亥的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安,抿着嘴,摇摇头道:“老师,我虽不认同大兄的理念,但儒家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您是吾师,吾自当敬重,何况……我闻父亲写下遗诏,实在难以心安。” 他扮作惶惑稚子,任那毒蛇般的目光舔舐每寸表情,好在,赵高并没有太在意某些细微之处的变化,一如往常。 他扶着胡亥的肩膀,道:“多谢公子厚爱,对于陛下之事……一切有某在,公子不必惊慌,进屋去吧。” 昨日赵高便偷偷与胡亥提过遗诏之事,商议万一出现不忍言之事,是否可以改写遗诏。 突闻此事,哪怕胡亥心中有底,也是惊诧莫名。 当时赵高看到他那不可置信的神色,便多次出言安慰:“只是一个想法,臣也不敢不敬陛下,只是臣身为近侍,对于陛下身体如何,心知肚明啊。” 赵高今日也是如此说道:“陛下若有天佑,臣与公子自不会有所动作。然,陛下若崩,虽臣心中亦会极为伤心,但臣更爱公子。为公子所想,超越臣之本身的一切。” 胡亥看着赵高那真切无比的眼神,感受着握住自己臂膀的有力双手,抿了抿嘴,移开了视线。 赵高见此,只得继续言道:“公子可知咸阳宫阶有九十九级?”熏香缭绕中,宦官眼底仿佛燃起幽火。 “当年吕相献嫪毐,张仪戏楚王,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博泼天富贵?这可是天底下最大的富贵!公子,您身为陛下最喜爱的儿子,取之有何不可?这是继承,不是叛乱!” 咸阳宫之主的位置好像动摇了胡亥那微薄不堪的意志,他言道:“可是,单凭我们,做不成此事吧。” “啪。”赵高神情激动,双手用力抓紧胡亥,宽大的衣袖因剧烈动作发出声响,火热的眼中分明写着——奇货可居。 “万事但有臣在,公子端坐内屋即可。” 胡亥迟疑了一瞬,点了下头,以示同意,随后抬起头来,看着赵高那红润的脸庞,一字一句说道:“一切拜托老师了。” 赵高深吸一口气,猛的大礼参拜。“臣,必不负公子所托。” 胡亥将人扶起,两人又聊了很久,直到月明星稀,他才将赵高送出屋外,拜别。 离开的赵高腰背挺拔,两鬓的白发在这黑夜中似乎有了返老还童的趋势。 “踏”。赵高脚步猛的一顿,回望已经在百米外的胡亥公子小院,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府令,有什么不对的吗?” 年轻受宠的太监大着胆子问道,同时左顾右看,似乎担心有人刺杀,一旁的同行太监尽皆低着头,宛如鸵鸟。 赵高的思绪被打断,不再多想,瞥了一眼自己的心腹,道:“没什么,走吧。” “哗啦。” 胡亥用冷水洗了把脸,没有什么表情。 “白牟。” “臣在。” “你跟我几年了。” 白牟简单一算,言道:“三年多了公子,臣是十五岁时来的,自此在您的身边服侍。” 胡亥掏出一块玉佩,递给白牟,“你不用呆在这里了,拿着吾的玉佩,回郿县,替我做件事。” 听完吩咐的白牟眼中满是疑惑,可胡亥是自己的直系主公,生杀予夺尽在其手,他必须听话。 看着胡亥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好应道:“诺!” 白牟等人矫健的上马,离开驻地。 月夜下的兔子欢快的蹦跶着,嘴里嚼着青草,大大的眼睛望着远去的数人,那分明是关中方向。 第2章 暗流涌动 王者的权力,伸张于千里之内,五丈之外。 势出自人心而非天授,年老的身躯就是霍乱的信号。 “砰。” 大量的案卷被放在一旁,新的竹简呈上,嬴政咳嗽两声,便又伏案开始处理积累的政务。 这段时间,他的身体状况断崖式下跌,自我感觉怕是撑不到一年了。于是,他情感上急切的想要继续寻仙问道,挽救这具身体的寿命。 但斗败嫪毐、阿母、吕不韦的理智却又告诉他,没有什么修仙,一切都是假的,没有用的。甚至,说不准正是那些丹药,坏了自己身体。 伟大的帝国皇帝也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现在需要考虑后事了。 要不要把扶苏召回来呢?可是,他这些年在边关历练,真的有所进步吗,他真的行吗? 那胡亥呢,胡亥聪明伶俐,是合适的嗣君人选吗? 想着想着,嬴政头便有些闷痛,遂放下狼毫毛笔,“赵高。” “臣在。”中车府令大人,用比九十度还少一度的姿势,向一统四海的始皇帝陛下无时不刻的表达着敬意。 “胡亥最近在做些什么。” 赵高张了张嘴,“听闻是在练剑,”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哦?听闻?朕将小十八交给你,你就这么疏于照看吗?”嬴政似是严厉的质问道。 “这,臣昨日去看过一次,当时公子正在练剑,不过臣近期确实去的不多……是臣疏忽了。” 赵高明白嬴政在跟他打趣,并非真的不满,但一滴汗水还是从额头滑落,沾湿了鬓角。 “哈哈哈哈,起身吧,给朕寻一杯蜜水过来,快去。” “诺。” 嬴政看着这个备受信任的干臣离开的身影,心情好上不少。 俄顷。 “陛下,水。” “嗯,放一旁吧,去通知几位大臣过来,还有偏殿的李斯。” “诺。” “等等。”嬴政看着沙丘宫外的光影变化,略一思索,讲道:“让胡亥也过来下。” 赵高有些发愣,微微抬头,旋即迅速反应过来:“唯!” 他缓步后退,随后转身离开。 “阿父叫我?”胡亥看着眼前十分熟悉的赵高心腹,问道。 “是的公子,还有几位重臣,李相也在。” “锵!”胡亥手腕一转,宝剑迅猛的返回剑鞘。 报信之人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向胡亥。 胡亥眸深似海,淡淡道:“走吧。” 报信人离栾按下心中的疑惑,应声道:“诺。” 小小的沙丘宫,在公元前295年困死赵武灵王后,再次变得风云诡谲。一名名大臣接到口谕,开始向着心脏逐渐汇聚,秦始皇所在的地方,即是帝国权力中枢所在。 胡亥公子挎着宝剑,带着侍从,同样向着沙丘宫大殿走去。 路上,胡亥抬头看了看大概十点多钟的太阳,感受着自己那年轻的躯体,还不错,他对于自己的年龄十分满意。 21岁,这是一个足以亲政的年纪! 去年已经行过冠礼的他,成功具备了掌控帝国的基本前提。 “陛下,胡亥公子到了。” 秦始皇摆摆手,示意召见,一场燕朝小会罢了,哪有那么多礼节。 寺人懂事的退下,去宣公子胡亥进殿。 胡亥依着记忆中的样子,行肃拜大礼,口称:“参见始皇帝陛下,陛下万安。” “平身吧,今日让你前来,也是多多学习一下,去一旁坐着,勿要生事。” 胡亥听着始皇帝哄孩子的语气,有些无奈的回应道:“诺。” 始皇帝甚爱十八子胡亥,世人皆知,众臣看到皇帝让胡亥观政,一时之间,心思千回百转。 胡亥静静的坐着,他拿到那个至高位置的最大机会,不在于老师赵高,不在于丞相李斯,要命的重点其实只有一个:嬴政他翻遍史书,也想不到会有宦官乱国发生。 始皇一生中做了很多事,其中对于后世华夏政治制度的调整和确立影响重大,他肢解了丞相,划分为左右丞相,削弱了相权对于君主的威胁。 他不设皇后,断掉了后宫干政与外戚篡国,同时还消灭了东宫太子的诞生,由自身挑选、指定继承人。 同时他与历代先王共同努力,稀释了秦宗室与老世族的力量,减少了贵族力量的掣肘,皇权在他灭掉关东六国后便如日中天! 可是,残存的相权与事实存在的太子东宫位置,只需要再加上一个千年史书中尚未明确记载的(应该出现过类似的事了)太监乱国。 这个集团便可以在特殊时期隔绝内外,爆发出足以压制皇权的力量! 胡亥眼眸低垂,再强大的人也很难预知这完全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变革不只会解决很多问题,也会打破原有架构平衡,引入未知的风险。 “胡亥!你对此事怎么看。”嬴政突然问道。 胡亥抬头,这是他第一次面见始皇帝,精神始终集中着,虽说心乱如麻,却也时时听着嬴政与重臣们的讨论。 他们聊到了关中咸阳出现群盗的事情,这里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可忌讳的,在始皇帝手下做事很少因言获罪。 “儿臣思虑繁杂,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为好。” 49岁的嬴政饶有兴趣的看着小儿子,“说说看。” “关中咸阳出现难以剿灭的群盗,说明大秦的基层管制出现了问题,因为咸阳附近并无深山大湖,那剿灭群盗就不存在军事上的困难。” “只要简单排查一下,负责地方治安的都尉、乡老,还有京城中尉的工作能力,便会得出如下结论。” “要么我们的体制已经出现了较大规模的无能和腐败问题,要么基层出现了难以遏制的动乱。” “总之,不管是否存在某些宵小之徒在背后推波助澜,咸阳附近出现难以剿灭的群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嬴政眼中有了更多的神采,但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慢慢的点了点头,道:“诸位爱卿怎么看呢?” 胡亥的言论有些尖锐,但嬴政并没有因为胡亥的发言生气,反而开始询问重臣们的看法。 “公子的观点本身值得商榷,但公子的想法确实令人惊喜” “十分引人深思,臣认为公子所言不无道理。” 嬴政缓缓颔首,没有评价什么,随后便接着议事。 傍晚,燕朝早已结束。 “咳咳。” 继续伏案批示政务的嬴政重咳两声,感觉状态很差,犹豫良久,他打开了一个漆盒,里面放着一颗红色的丹丸。 第3章 沙丘密谋 深夜,安静的沙丘宫里,一个寺人静步走着,他端着新的奏章,去寻主殿的嬴政。 嬴政宠信的近侍有数人,赵高只是其中之一。 来人名为丘森,未进宫以前,曾是一个小贵族的旁支,因魏国的战败受到牵连,没入宫中。 丘森缓缓步入大殿,双手捧着竹简奏章,身子弓着,轻声呼道:“陛下,尚未处理的奏疏拿来了。” 殿里没有任何声音,丘森感到些许不安,恰好此时,可能是此地的魂灵也对这个氛围不满,东侧那盛放已经批示过的奏章架子上,一个竹简慢慢滑动。 “砰。” 丘森一个哆嗦,迅速跪在地上,盛放奏章的盘子却稳如泰山,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他深深埋着头颈,等待皇帝的宽恕或者责罚,虽然他不知为何。 许久…… 寺人大着胆子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已经倒伏在大殿上的身体。 “啊!” 丘森瞳孔骤然紧缩,盛放奏章的盘子被随意丢在一旁,几卷竹简随即滚落在地,宦官连滚带爬的靠近秦始皇,刚刚差点惊叫出声后,他硬生生把后半段咽了下去。 “陛下,陛下~” 轻轻呼唤后,丘森用试图搀扶的模样开始试探,见毫无动静,便大着胆子用手在鼻息和心脏部位确认。 丘森长出了一口气,他了然,这位帝国的主宰者,在这静谧的夜里,猝然长逝了。 宦者站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皇帝沉重的右臂失去支撑,砰的一声坠回原处,丘森深深的看了这个旧日的主宰者两眼,转身离开。 今天是他值守,远处门口守着的寺人,也是他丘森的人。 …… 这边,已经入睡的胡亥起身,穿上衣服,亲近的侍女嘟囔着,“夜已经这么深了,中车府令真是不知礼数。” 胡亥没有接话,穿好外衣后拿起一旁的宝剑,出门,没有多问缘由。 只是言道:“走。” 离栾连忙带路,这位公子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人步履匆匆。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一处偏殿,里面灯火摇曳,赵高听到声音,猛地转身,狼顾之相尽显。 门口的胡亥脚步不停,灯火逐渐照耀出没有表情的脸庞,“老师,出什么事了。”胡亥再次问道。 赵高此时也已经向其走来,靠近后,压低声音道:“始皇陛下,驾崩了!” 胡亥微眯双眼,鼻息加重,随后看向赵高,“我们该如何行事。” “公子放心,沙丘宫内的消息没有走漏,目前只有数人知晓罢了。另外,李相正在赶来。” 胡亥点点头,脑海中思绪万千,心神激荡,这种身处历史中的感觉,令他有些难以遏制情绪。 “公子去里殿等候吧。”赵高关心的说道。 不料胡亥却摇摇头,将宝剑横置在一旁,跪坐在案桌后,严肃的脸庞上交杂着光影。 “李相需要信心,我坐在这里,他会觉得更有把握。” 赵高眼神有些复杂,少许犹豫后,道:“好。” 李斯深夜入宫,接到的口谕是始皇相召。 入宫之后,李斯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是不断在想,是有什么突发的情况吗,哪里叛乱了?自己又需要怎么应对。 “丞相,到了。” 听到声音,李斯停下思考,他抬起头来,一瞬悚然。 他面色狠厉的对着退到一旁的寺人说道:“陛下在里面?!” 寺人摇摇头,直言不讳:“中车府令在等您。” “吱~” 随着话音落地,三五个寺人把来时的门户关闭,长长的廊道里,李斯有种深深的窒息感。 他知道皇帝前几天传出过生病的消息,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甚至写了遗诏。但那不过是以防万一之用,白日还开了小会,皇帝神色虽有憔悴,却绝无即将山崩之态。 可,若是没有太大的变故,他赵高敢假传诏谕吗?作为通熟大秦律法的刑案高手,赵高他怎么敢知法犯法! 李斯抚着肚子,情绪收归稳定,面若平湖。“当真是中车府令相邀?” “不敢欺瞒丞相,千真万确。左相,请吧。” 李斯没有言语,只是迈步向前,龙潭虎穴,一试便知。 “丞相,您可算来了,您不在,余心中惶惶不知所措啊!” 赵高一见面,直接热情的握住了李斯的手,李斯扯出一抹笑脸,“想必中车府令有所相告?” “里面说。”赵高看了两眼外面,见到离栾点头表明知晓后,便牵着李斯向内走去,离栾则让本就不多的侍从来到五丈之外,并关闭殿门。 李斯听着后面殿门关闭的声音,并未回头,只是轻声道:“还请府令告知。” 忽然,李斯听到了衣物摩擦的声音,这殿内不应该就他们二人吗?偏头看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了起来,左手还握着一柄镶嵌着红色宝石的利剑。 李斯眼窝微微睁大,来自未知的风险与诡谲的氛围,都带给了他极为强烈的不安感。 “公子?!” 难以遏制的惊呼从李斯的口中叫出,随着距离的接近,他认出了来人的面目。 李斯抽回赵高紧握的手臂,痛苦的闭上双眼,“陛下呢?” 他感受到了某个可怕的现实,遂直言问道。 “崩了。”赵高刻薄的脸颊因为讲话颔动着,苍白的双鬓显露出一股肃杀感,“仆刚刚亲自去看过了,就是几刻前的事。” 李斯的大拇指与食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为什么不通知众人,单单召我进宫,这恐怕与制不合。” “丞相已经来了。”赵高答非所问道。 灯火跳跃着,殿外响着呼呼的风声。 李斯跳过这个话题,接着问道:“请府令直言,君等要做什么?” 他双手将宽大的衣袖拢起,等待着赵高的回复。 “陛下是突然薨逝的,中常侍丘森紧急禀报与我,事情目前没有泄露。”赵高却依旧没有直接回答李斯的话。 “随后我立刻派遣心腹去寻您与公子,不管做什么,我们都占有先机。”赵高接着道。 李斯环绕着看了一圈大殿屋顶,“看来予是必须要参与进来了?” 这位左相心中已经明了,这是宫廷政变。 参谋这种事情,如果不同意,赵高必不能容他,而且,如今看样子行宫内部也有相当数量的宦官互相勾连,沙丘宫已经被完全隔绝内外。 他李斯能做的最多就是同归于尽,不,看着公子胡亥手中的利剑,他李斯就算是荆轲附体也不行啊。 既然如此,不妨再观望一二。 “斯还是那句话,请府令明言。”李斯前面的话没有得到回复,他又说道。 赵高微微叹了口气,讲道:“陛下前面曾写下遗诏,诏书与印信等物均由我保存,这本就是我的职责。在你与公子来的路上,仆已经拆开封泥看过了,是立扶苏为帝。” 李斯静静的看着他,等待下文。 “这封遗诏只是草草书写,陛下对于自己的身体还是比较自信的,因此除了口头与几位亲信讲过此事外,并没有公开宣布有遗诏存在,也未有透露内容。” “这一来是因为陛下心中其实并没有确定人选,二来则是陛下认为自己身体没那么差,至少能够撑到咸阳。想来被通知的数人里面,便有左相吧。” 李斯点点头,“确有此事,所以诏书内容是——立扶苏公子为帝?” “是也不是,皇帝的犹豫想必丞相看得出来,陛下并没有下定决心,这只是一份草诏。” 李斯忍住了嗤笑,接道:“可现在变成了唯一的遗诏。” 赵高微微沉默,转身向殿后的桌案走去,“这未必是什么好事,扶苏公子即位,左相能否继续保有富贵呢?” 李斯看了一眼胡亥,胡亥靠在柱子上,左手握着剑柄,眼神盯着一旁的烛火。 他转头接着对赵高说道:“何出此言?扶苏公子在边关数年历练,想必大有长进。” “哈哈!” 赵高忍不住大笑一声,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大殿里,像一头准备食人的妖魔。 他拿出两个酒爵,开始斟酒,“是否有所进步,那都与左相无关。不谈论扶苏公子是否厌恶我等法家人士,单单说其本性,左相就讨不得好。” 李斯:“洗耳恭听。” 赵高伸出5个手指,“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於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 赵高又拿出一个酒爵。 “吾皆不如。”李斯思索片刻,回道。 “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於乡。”赵高叹息言道。 “再直白一些,君侯啊,你因先帝信重而身居高位,郡县等策皆是君侯推行,天下之怨望想必君侯早已感知,一旦离开相位……恐不得善终。” “若无新帝力保,君侯满门将步商鞅之后尘,而论及亲疏,在扶苏公子眼中,君侯必是被舍弃的那一派。” “一如前人故事般。”赵高意有所指。 李斯沉默不语。 早在多年以前,李斯就时常感慨,自己一上蔡小吏,被陛下简拔至此,感到恩宠非常之时,也十分迷茫惶恐。 如今,多年前就已预料到的可能局面终于发生,李斯闭上双眼,仔细权衡。 赵高说的是实话,就他李斯做下的那些事情,只要丢掉相位,就绝无善终之可能,他与扶苏公子虽有情分,却着实不多。 为了稳固地位,很难说扶苏公子最后会如何选择,秦惠文王当年怎么做的,谁都知道。 蒙恬只是个话语口子,将来做丞相的不一定是他,但扶苏公子不喜法家却是真事,路线之争里哪儿有亲戚?新帝又怎么可能因臣子所需而让步。 李斯又叹了口气,其实这些都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眼前二人本就有极大的成功可能,从法统上来讲,赵高加公子胡亥本就有即位的能力。 自己如果站在对立面,一旦失败,必将被彻底清算。 如今天下归于一统,自己跑都没地方跑。 一边是大概率身死族灭的下场,一边是需要他雪中送炭的创业集团,李斯面临着没有选择的选择。 赵高拿着托盘过来,上面摆放着三只金灿灿的青铜爵,酒水随着行走溢满洒出,亦如在场之人的权势。 赵高,中车府令,先帝近侍,掌管印信以及重要文件等,眼下传国玉玺就在他的手中,那份遗诏也是。 胡亥,先帝十八子,聪慧机警,帝甚爱之。如今出巡,又带其在身旁,看重之意不言自明,若由其承继帝位,完全顺理成章。 加上自己这个左相,不过是多了几分筹码而已。 “君侯,你在我心中,始终是如管仲一般的大才,如今我像齐桓公当年一样身处【国外】,吾十分想要得到君侯的帮助。” 未等赵高开口,胡亥从托盘上拿起一个金爵,弯腰下弓,双手高举:“还请君侯成全。” 李斯眼皮微跳,他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颤抖的右手,终于下定决心,“好!”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第4章 铲除阻碍 “出巡的各类武装里面,主要是听从陛下号令的郎卫与咸阳卫戍军,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赵高说道。 三人既然结成政治同盟,便开始商议后面的事情。 胡亥:“我们现在就是正常的回转咸阳路线,所以我们整顿部伍,继续返回咸阳,并不会引人注目。” “那几位大臣与各级官吏,可以通过遮掩与安抚,暂且稳住。”李斯补充道。 “宫内陛下宠信者,唯四五人尔,其中知情者对于公子即位尽皆表示支持,会协同保密。当晚值守宫门的寺人,已被中常侍丘森亲自清理,听说有一个还是他的侄子。” “只要我们能够安稳抵达咸阳,公子即位可成定局。”赵高提了一句总结的话。 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 胡亥:“行百里者半九十,吾绝不想为他人做嫁衣,谨慎为上吧。” 清晨的新鲜空气涌入,胡亥深深的吸了一口,畅谈了一夜的三人有些疲惫。 “其实还有一事,需要公子与左相立刻定夺。”赵高突然开口。 胡亥手指微动,心中已经有所猜测,李斯则双眉紧皱,不知是没有猜出赵高所指之事,还是正因为猜出,所以才更加烦躁。 “陛下薨逝于出巡途中,临崩之时,传命胡亥公子承继帝位,事情紧急,主要见证人员是左相李斯。为了防止消息传出,动摇国家秩序,君侯力主密不发丧,一切回到咸阳再说。” “我们整件脉络是清晰的,但是,难保不会有叛逆试图乱国,陛下这些年殚精竭虑,一日不得空闲,山东六国之贼却没有丝毫收敛。” “先是出现了亡秦者胡的谶言,又有了始皇崩而地分的恶毒诅咒。近些年,在关中的腹心之地,也出现了棘手的群盗。” “这个时候,我们内部如果有人掀起难以想象的暴乱,恐怕局面会变得难以处理,甚至于陷入类似平王东迁的困局。” 胡亥听赵高讲了很多,但他知道他的重点只有一个,消除那个暴乱! 三人都知道,那个不安定因素指的是什么。 赵高可能一直在等自己或者李斯主动提出,但胡亥并不想向三角联盟的另外两人传递凉薄的信号,李斯也不想主动背刺亲家,虽说他事实上已经动手了。 见胡亥没有动作,李斯主动配合道:“愿闻其详。” “边地长城卫戍军。” 胡亥抬起头来,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老师觉得大兄会反?” “公子难道不觉得他有实力造反吗?他是长子,蒙氏家族又与他绑定很深,一旦被其裹挟,亦或是扶苏本人怀疑公子即位合法性,都将会出现不可预料的变化。” 赵高转头看向左相,“君侯也不想看到国家分崩离析的那一天吧。” 两人均是缓缓点头,这种事情当然要意见一致了。 “那府令有什么好办法吗?” “一不做二不休,起草诏书,命其二人自尽!”赵高眼神发狠。 “可以。”李斯同意这个做法,竟不做丝毫犹豫。 “后发一骑,传信王离,北方卫戍军团就交给他了。”胡亥补充道。 赵高和李斯对视一眼,赵高张嘴似是想要劝谏,李斯却立刻说道,“公子所言有理。” 几刻钟后,二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携带诏书北上。 出巡的车队继续前行,不久之后,便可以返回咸阳。 数日后的某天。 “追!” “他们没有抢到马匹,他们跑不了!” 一位长期投资另一位公子的重臣,发现了车队内部的些许不对,他多次请见秦始皇却都被拦在门外。 他逐渐确认了某个可能,终于,他不再忍耐,派出了数位部曲家丁,前往咸阳示警,提前为某些可能的风暴作出准备。 因为秦国的特殊情况,像孟西白那样的大族也被打压的非常惨,更何况一些庙堂上的大臣。 他们大多数并不被允许去蓄养过多的门客武装,特别是在吕不韦出事之后,即使他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积累了丰厚的资财。 不过这也导致了,军队习惯上对这类人的监管不严。 几名家丁顺利混出了军队,但因为左相和中车府令的要求,整个车队是外松内紧的状态,此事被例行报告之后,一队队骑兵立刻追行而去。 公子胡亥也参与了追袭的行列,赵高和李斯本想阻止,但此时的君主与明清时期大不相同,他们经常骑马狩猎、出巡,乃至于亲征。 胡亥还是出发了,那些逃跑的家丁部曲最多比他们早出发大半个时辰,一切都来得及。 胡亥握紧马鞭与缰绳,他终于遇到了历史中没有出现过的事情,不,也许只是没有记载罢了。 百余人分散开来,除了正常前行追击之外,还有多股人前往近处的村庄,城镇以及集市。 胡亥根据那些人前行的痕迹,以及路人的指引,不惜马力,顺着大道快速前行。 他没有想太多例如假痕迹之类的情况,如果没有抓到,那他们走的便不是通顺的大路,这个年头在乡野上游荡,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而且不走大路速度很难快过车队,如果不能提前赶到咸阳,那这些人的作为是没有意义的。 除非……他们在这里有接应者,那就很难避免问题的发生了,铁三角联盟现在并不合适大张旗鼓的去解决这些事情,那是心虚的表现。 事实上,不论多么强大的人,一旦碰见蓄谋已久的局,往往都是非常无力的,胡亥只希望他们不会碰见这种情况,否则真的挺麻烦的。 一个时辰之后,胡亥和手下的骑士们刚刚休息完毕,现在还能跟上的只有30余骑,大伙儿换马之后,继续追行。 不多时。 众人略过一片灌木丛林,胡亥似乎听到了什么,待奔出去百余米后,他突然握紧缰绳。 “律~” 整个队伍逐渐减速下来,“尔等刚才听到驴的叫声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有。 经过这几天的星辉强化,胡亥耳聪目明,不止,应当说某些地方已经超人。 “吾听到了,不会有假,难道是野驴吗?” 胡亥眉头紧皱,旋即意识到,单单坐在这里想是没有意义的,“去两伍人,探一下那个灌木丛,要快。” 胡亥记得,这个时候内地的驴并不是很多,野驴的概率其实是要低于有主的,那花时间去看一下,便是值得的。 几名亲卫驱使着马儿前进几步,遮挡住胡亥的大半身子,以防真的有暴徒出现。 由于隔得比较远,再加上蝉鸣,胡亥现在并不能很好的听到一些东西。 但随着军士们的深入,几个动态的影子出现在胡亥的视线里,灌木丛后面便是一个小山,中间只有很小的空档,不管他们是盗匪还是逆贼,那里确实有人,而且正想逃跑。 “李举!我看到了,那里有人,你带一什人从右边抄过去,他们可能想逃入山中。” 李举惊讶于主公的眼力,但他毫不犹豫的执行了命令。 “驾!” 战马奔腾,泥土灰尘飞溅于空中,三人很快便被逮捕,一人持械反抗,被杀。 经过简单的大记忆恢复术审问之后,确定就是逃走的三人。 之所以有驴来代步,是因为他们出来车队大营不久之后,就碰到了几个小行商,行商们用驴骡来驮货物。 几个人大着的胆子截杀了对方,收取了驴子代步,并对现场做了简单的掩盖。 几人在意识到身后有追兵之后,便感觉难以逃脱,试图通过灌木丛遮掩,先躲过第一波追兵。 胡亥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去。” 众人尽皆兴奋异常,往回赶去,这几日车队谣言不断,说是什么公子胡亥篡位,现在看来,胡亥公子本就是神异之人,说不准真能登临大位。 待队伍回到车队,确认了信息没有泄露之后。这位大臣被逮捕、处死,其他几位有些许猜测的大臣,开始保持缄默,他们意识到,出巡车队内部出现了可怕的变化。 与此同时,关于公子胡亥的神异传说,也开始流传。 “你说什么?陛下的亲军拿着诏书来了?”蒙恬猛的坐起身,“在哪里?我要……不对,先去通知长公子,一起去迎接。” 同样在边疆镇守的王离,也见到了几位拿着信物的皇帝亲卫。 “陛下口谕,朕对蒙恬和长公子有所安排,你不必插手,事后需要你接管边境防守军队,之后等待新的任命。” “唯!” 第5章 居高临下 蒙恬将扶苏找来后,便立刻携其前往天使之处,“要焚香净身吗?”扶苏边走边问。 “来不及了,直接去吧,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我这边没有接到什么消息。” “就怕又是申饬,唉。” 一行甲士来回走动,他们便是从出巡车队离开后,一路急行至此的任务小队,数位领头之人皆是赵高的多年心腹。 “屯长,事情不会有变化吧,我看那蒙恬所言,似有推脱。” “勿复多言,再敢扰乱军心,某就先砍了你。” “诺。”骑士缩了缩脖子。 他们一行人身着皮甲,皆是擅骑之人,有的腰带刀弓,有的手持戈矛,一路风餐露宿,疾行于此。 本以为会遇到些许麻烦,却顺利异常,验证完印信之后,便顺利入城了。 蒙恬得知身份之后,立刻将他们进行了安排照顾,自己则火速去寻找扶苏公子。 蒙恬对于天使们的到来并没有什么提防,在秦始皇第四次出巡的时候,公元前215年,曾命令蒙恬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那就是载入史册的“却匈奴700余里”。 皇帝一边出行,一边遥控国家,是很正常的。 一行人快步来到大院,“烦请通禀,就说蒙恬与扶苏到了。” 领头之人迅速走出,“公子、将军,里面请。”声音尖尖的,这是一个被施加过宫刑的小宦官。 身旁的高级副将与随从们正要跟随,小宦官一挥手,门口警戒的6个壮汉立刻将他们拦住。 卫然神色不变,温和地向扶苏和蒙恬笑了笑,再次示意二人先请。 扶苏不知在想些什么,完全没注意这些事情,蒙恬则皱了皱眉头,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迈步前行。 夏天的中午,在极热之后总是容易下些小雨,上郡作为北方边地,此时也是异常闷热。 “轰!” 蒙恬安排给天使们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大院子,两人走到被布置好的主院时,突然响起一声闷雷,蒙恬心头一跳,不安感缠绕上来。 他转过头去,看向使者。 只见刚刚还客气热情的使者,变得面无表情,蒙恬正待开口询问,便听那白净的宦者说道:“扶苏公子、蒙恬将军,请接旨。” 蒙恬看了一眼刚刚收回精神的扶苏,只得咽下疑问,跪下接旨。 “今汝与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轰隆!!”闷雷声更重,黑压压的乌云从二人背后的方向袭来。 蒙恬一脸呆愣,扶苏也愣住了,随后刹那间痛哭流涕,蒙恬急忙问道:“天使,这是怎么回事啊天使?!” “公子他无过啊!”蒙恬的嗓门很大,但却无丝毫往日稳重的模样,如落败的鬣狗一样哀嚎质问着。 宦官卫然没有多说什么,右手抬起,一旁的甲士立刻拿出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横置着一柄宝剑,蒙恬仿佛从其上嗅到了难以磨灭的血腥戾气。 蒙恬看了看扶苏,又盯住卫然,眼神逐渐凶厉。 卫然不为所动,周围的甲士逐渐聚拢过来,看到众人的行动,蒙恬突然颓然叹气,他无奈的看向扶苏,不过话中的语调却是朝向卫然:“这位天使,假传圣旨可是死罪,陛下真的有下这道旨意吗。” 卫然抿了抿嘴,“我对天发誓,陛下同意这道旨意。” 片刻之后,蒙恬看着已经自尽的扶苏,自知己身绝不可能躲得过去。 遂拿起扶苏自杀的宝剑,简单挥舞了两下,“好剑啊。” 周边的甲士见状都有些紧张,尽皆握紧了剑柄。但卫然反而开始放松,扶苏死之前,他可是把手攥得通红。 蒙恬凄然一笑。 “轰隆!!!” 磅礴大雨落下的同时,蒙恬的声音也穿透了雨幕,“请转告新帝,蒙氏是恭顺的。” 这不是一场大家所认为的小雨,雨越来越大,倾盆而下。 一场大雨,洗尽了铅华与血腥,裨将与都尉们愣愣的看着眼前二人的尸体,卫然当众再次宣读了一遍诏书。 随后这位天使又说道:“在陛下派遣新的官员之前,你们暂归王离将军管辖。” 语罢,竟直接招呼众人打马而去,一行人不做多余停留。 对了,扶苏公子的部分亲随、门客,因义愤拔刀犯上,已被尽数诛杀。 这边,出巡的车队多次被中车府令要求加快速度。 很快,咸阳城,近了。 那巍峨的城池便如秦朝的铁血制度,政治中居高临下的位置已被胡亥抢夺,面对一纸诏令,蒙恬与扶苏竟毫无反抗之力。 备受秦君信任的王氏,再次巩固了自身的地位,眼看就要再兴旺二十年。 蒙氏族人则开始被密切监督,若非中央还没有传达新的命令,蒙氏早就被鬣狗们连根拔起。 “律~” 黑色的战马停下脚步,不安的刨动着前蹄。 “咸阳,到了” 第6章 进京赶考 “禀右相,车队明日入咸阳,陛下劳累,特发口谕:百官不必相迎。” “谨遵圣谕。” 通传谕令的骑士离开后,冯去疾揉了揉太阳穴,“呼~” “可算有人给吾分担政务了,这段时间可累死某了!” 一大口蜜水饮下,继续投入案牍之中。 …… “什么?!!” “李斯!你好大的胆子!” 冯去疾对着李斯大声咆哮着,唾沫星子飞溅,“汝竟敢隐瞒真相,秘不发丧,可对得起陛下对你的恩重!” “谁给你左相这么大的权力?!” 李斯好像是感到理亏,一言不发。 胡亥坐在咸阳宫的高台上,身旁站着赵高,下方则是正在吵架的群臣,不,好像是围殴。 一群头戴高山冠的重臣,围着李斯,数不尽的质问被抛出,领头的显然是冯去疾与冯劫二人。 胡亥嘴角弯出一抹微笑,这些人是因为过于震惊,无法接受事实而如此行为吗? 哈哈,是也不是。 他们虽震惊于突变的现实,但更多的是有了一些别样心思。例如,这殿内来参加小朝会的三公九卿们,他们是在质问李斯吗?不,他们也有人是在指桑骂槐。 某几个可以粗略归属为李斯派系的大臣,也没有出言声援他,这是否可以视为一种试探,考虑自己是否可以取代李斯? 而父子关系的冯去疾与冯劫,此时也很难摆脱挟大势以逼迫李斯的嫌疑,冯去疾难道真想双相并立吗?他难道不想尝尝大权独揽的滋味吗? 胡亥瞥了一眼离栾,离栾正巧也看着胡亥的方向。 离栾职位是小黄门,在后宫的数千宦官里面,品秩达到这个位置的,只有不到双十之数,他的地位其实已经相当之高,但…… 离栾看到胡亥看向自己,打了个哆嗦,之后立马堆起谄媚的笑容,胡亥没有回应,反而用眼神瞟了一眼大臣们的方向,努了努嘴。 机灵的离栾理解了胡亥的意思,咬了咬牙,转身面对众臣。 “肃静!胡亥公子有话要讲!” “父亲。”冯劫拉了拉冯去疾,低声喊到。 众人正了正衣冠,理了理袍服,迅速的按照官位排序站好,其实本就没多少人,秦朝九卿不像后代,人数确实有严格控制。 他们往后站了站,把两位丞相和御史大夫凸显在了前面。 没有人看到,站在高台上的赵高,脸色此刻变得有些僵硬。 冯去疾行了一礼,面带尊重的说道,“公子请讲。” 胡亥看着冯去疾那标准的笑容,也不恼,反而也面带微笑的说道:“右相,吾初知父亲薨逝时,一度痛哭而不能自已,因此,我非常理解右相及众位大臣的感受。” “然,太阳东升西落,四季春秋轮替,这是自然常理。” “吾与左相、府令等人虽然悲痛异常,然考虑到皇考逝世的消息必然会引起巨大波澜,多生变数,便开始了艰难的权衡。最终,由吾这个阿父生前最不成器的子嗣提议,暂时压下阿父离世的消息,以减少各方宵小对他一手缔造的国家可能造成的伤害。” “还请右相万万不要再责怪左相了,吾在这里向右相致歉。”胡亥端于高台之上,对着冯去疾行了一礼。 “公子折煞老臣了。”冯去疾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回礼说道。 九卿重臣们大多抬头,看向了这位曾经被称赞为性敏机警的公子,李斯的目光中更是闪出莫名的神采。 在冯去疾回礼之后,大殿的氛围轻松了许多。不过,千人千面,殿内的人依然各怀心事。 什么叫在你、府令、左相的权衡中?什么叫由你提议?又是否真是你提议?众人思绪连连,一时之间难以理出太多头绪,但呼吸却都低沉了几分。 他们隐约感觉到,某些事情早已被定下,而且很难被更改了。 在大臣们的目光中,胡亥站起了身子,向高台下走去,冯去疾似是想迎,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胡亥年轻步快,很快来到了大臣们的身边,随后一把抓住了冯去疾的手臂。 “右相之前是我阿父的左膀右臂,阿父对您的信赖多次与我提及,将镇守咸阳之事托付给您,更是证明了我所言非虚。” “但您不只是我阿父的心腹,还是我心中的靠山,不瞒您说,在先帝薨逝之后,我惶惶不知所措之时,第一个想依靠的就是您。还望…您万勿弃我。” “臣自当谨守本分,勤加用事,以报先帝之恩。”冯去疾低头说道。 “哈哈。”胡亥听着他的车轱辘话,爽朗一笑,“那吾可就赖上你了。” “公子你这是什么话。”冯去疾十分无奈的看向胡亥,李斯低声笑了几下,众臣也尽皆用笑声附和。 刹那间,秦帝国的大朝正宫内,充斥着一片欢快的氛围。 胡亥微微正色,转身说道,“老师,请宣读阿父的遗诏。” 言毕,胡亥便带头跪下。 众人也收敛笑容,在二位丞相的带领下,跪伏在胡亥身后。 赵高心中多了一丝慰藉,打开诏书,开始宣读。 “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公子胡亥性敏聪慧,勇于任事…………由其,继皇帝位。” 众人立刻齐声高呼,“臣遵旨!” 站起来的众人脸上多了几抹真诚的笑容,冯去疾看着胡亥的背影,犹豫再三,终无所言。 始皇帝的遗体已经被寺人从輼凉车中搬出,装棺敛容,准备下葬,帝国也即将迎来新的太阳。 三公九卿一一散去,大家一边庆幸顺利度过一场风暴,一边又惴惴不安。 今日与那位新君的见面,虽然也勉强称得上愉快,但这几刻钟的相处又怎么能看得清真面目。 这么短时间的相处,对于揣摩其心思的帮助不说聊胜于无吧,也只能说是微乎其微。 咸阳宫建在云台之上,众人三三五五的缓步下阶,一位亲近李斯的大臣借机询问到:“左相,公子胡亥性格如何?” 周围一时噤声,耳朵尽皆竖起,那人暗道不妙,真是该死,自己有些急了,环境也不对。 只见李斯瞬间面若寒霜,“陛下薨逝之时,新君便已灵前即位,请汝称陛下!” 那人身为九卿高官,秩俸中两千石,却顷刻间汗流浃背。 “再敢不敬,我必参你一本!本相之前可是廷尉。哼!” 李斯拂袖而去,被当做靶子的某人则呆若木鸡,众人眼见这里不是善地,很快各自散去。 “要去府上饮一爵吗?”太仆对着章邯说道。 “一动不如一静,散去吧。”章邯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殿内。 “我先回宫了,老师。”胡亥待大臣们先走完后,对赵高行了一礼,招呼一声,便打算离开。 “公子慢走。” 胡亥脚步一顿,如常离开。 路过离栾时,右手于腹前摆出大拇指的手势,脸上皮肉皆无变化。可惜离栾正看着地砖,也不知晓他注意到了没有。 众人散了后,离栾走近赵高,扶住他的臂膀,“府令,回吧。” 离栾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赵高的神色,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勃然大怒。 “你先走吧。”赵高淡淡的说道。 “宫中暂时还不安宁,不要松懈。”赵高又补了一句之后,便摆摆手,示意离栾离开。 “诺。”离栾无可奈何,只得离开。 赵高看着大殿外金灿灿的阳光,竟回忆起自己的前半生,那段漫长的,侍奉嬴政的记忆。 它真的很漫长、很漫长、很漫长,不过,这一切都终止在嬴政患上重病的那一刻,自此时间似乎开始了加速。 赵高嗤笑一声,其实本来就没过多久,但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令他沉醉。 没有人生来愿做草寇,更没有人愿意一生只做奴仆,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大殿,御用的金砖平时就被擦的铮亮,阳光折射之后,点点金辉洒落在赵高的肩头。 赵高张开双臂,他扪心自问,从理性上来讲,自己为什么会冒着可能被活烹,外加夷三族的风险,去帮助胡亥篡位。 是因为自己是他的老师? 这当然是重要原因,是自己可能冲动下作出决定的主要推手,但那源源不断的动机与精力,那促使自己无视一切风险的决心,只来自于一个地方--内心中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是对权力渴望,对于自由的欲望,那是……对于报复的快感! 野心点燃了一切,推动着熟读大秦律法的他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刺了他一生的主人--嬴政。 赵高喃喃自语道。 “来日方长” 第7章 平湖下的波涛 三晋之地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干旱的大地布满了皴裂的纹路。 许久之前修建的水渠,从瘦弱的河流中抽取出涓涓细流,饥饿的大地拼命的吸吮着。 老弱妇孺们挥舞着锄头,除草捉虫,间种杂粮。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老妇唱道。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另一边的老翁嘶喊着附和。 “帝力于我何有哉!”小男孩抓着一个狗尾草,笑嘻嘻地接道。 眼看大父大母神色有些不对,没有再接着唱,男孩扔下狗尾巴草,赶紧跑过去帮忙。 根据他的经验,再不懂事些,一会儿可能挨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赶紧做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以躲避“灾祸”。 秦帝国在分家纳税制度与生产力提升的客观促进中,生产关系有了极大的改变,小农经济在全国铺开,而小农经济的优越性远远胜过封建主庄园制经济。 再加上秦帝的三功、驰道,外加数百年春秋战国乱世导致的社会生产关系打乱重组,以及各国主动变法以适应新的、更高烈度的国家集团竞争的行为。 最后都导致了一个结果:人口大爆炸。 在胡亥准备登基的同一时间,帝国实际人口已达3000万,账册实控人口2700余万。 老基本盘关中+巴蜀合计400万左右。 如果再加上河西洛阳、楚国西部地区、上郡陇西、晋地代郡等长期渗透区域等,至少能动员1200万以上人口。 这些就是秦朝比较安稳的区域,至于燕地、三晋核心区,从后面的造反情况反馈来看,统治十分不稳。 齐地和楚国后期的主要领地就不用提了,那完全就是逆贼大本营,秦国派过去的郡守、县令都随时要反。 这是地域方面,而从人口方面推算,秦帝国能直接统治的2700万人中,按一半一半测算,男丁大概是1300万左右。 刨去老翁幼儿,丁壮可以按1000万来算。 这1000万人口,有70万到80万人在修建阿房宫,同时还有40万到70万人在修秦始皇陵。 另外,30万边军镇压边关,同时戍边屯田,但由于河南地(河套)久未开发以及边地荒凉,这些地区实际上是需要转移支付的,单单允许边境财政自留是完全不够的。 现在已结束战争,那花费应该会小不少,按一个边军需要两个青壮运粮输血来算,每年需要50万人以上参加重型劳役,供养边地。 呀,忘记算南征百越的50万人了。 同时还有秦直道、修灵渠以及非常庞大的全国驰道工程建设,外加大大小小的赋役。 对喽,还有重量级的秦长城! 每年青壮男丁,至少有半数以上需要参加重型劳役,这是非常恐怖的数字,还是已经较为保守的估计,并且没有核算不参加劳役的特殊人口(比如贵族),以及参军已经执行了兵役的人口。 民力竭矣! 以前的秦不是这样的,重型劳役今年参加了,一般最短2~3年内不会再抽到他,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青壮男丁全部被极限征调,他们去了所有地方,唯独不在最需要他们的土地上。 家乡的土地上劳作的全是老弱妇孺,没有病残,这批人应该已经死干净了。 男丁们在秦律的高压之下敢怒不敢言,但这是一种绝不正常的形式,迟早有一天因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出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出现“天下苦秦久矣”之类的事情。 胡亥放下自己手中的竹简,简单过了一遍国家人口数据的他,头疼的扶住了额头。他需要考虑一个严肃的问题,到时候天下遍地烽火,自己的脑袋怎么保住? 这种状况根本不是能不能持久的问题,而是如果没有一系列极其特殊的因素,这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换句话说,国家根本就没有办法被动员到这个地步,在程度加深到如此剧烈之前,政府就应该已经被推翻了。 正是因为无数的特殊原因,例如贯彻了数百年的秦律、还非常淳朴的百姓、知识更多被上层垄断的情况、乃至于强大的秦国暴政机器,甚至算上秦始皇本身的不可违逆的个人威望等等,才能在封建时期进行这种根本不合理的极限动员。 也不好说,胡亥突然想起了广神隋炀帝。他可是打了三次高句丽、一次薛延陀,国家才掏空的。 自己这具身体的父亲,不过是北伐了一次匈奴,南征了一次百越,都怪百姓们不听话,这才哪到哪。 一群该死的黔首,你们只要出粮卖命就行了,我大秦皇帝陛下要考虑的就多了。 胡亥摇摇头,看来,这具身体的父亲对于在邯郸城里度过的冬夜,那种痛苦的感受,已经忘完了。 前些天,胡亥草草的举行了登基大典,主要是准备有些仓促,实际举行时看起来还是非常严肃的。 昨日大朝会,在群臣面前刷了下脸,安稳过度之后,胡亥从法理上已经被承认为秦朝第二任皇帝。 无数的骑士从咸阳城出发,将新帝即位的消息通传天下。 胡亥在大朝会的第二天,就开始学习道君皇帝,调入各种竹简帛书,核算自己的家底。 大批的文书竹简被拉到咸阳宫,胡亥看了会儿后,还是决定动用皇帝的权力,召见三公九卿开小会。 这些东西只能慢慢看了,实在是太多了,还是听总结性汇报吧。 在逐步听了左右丞相、御史大夫、少府、治粟内史的汇报后,胡亥确定自己屁股下面坐着的不是帝位,是个火药桶。 胡亥揉了揉太阳穴,给群臣传了午膳,虽然他们可能没有这个习惯,但现在可不能放他们走,国家政务一两天不处理死不了,战略性问题不解决就活不成。 在少府章邯的指引下,胡亥从浩如烟海的竹简书帛中,找到了一些总结性内容,一边翻阅浏览,一边随时打断大臣们的用餐,进行讨论。 身为九卿的奉常几次张口欲言,又生生咽下,还是决定不干扰皇帝奋进的举动,无礼就无礼吧。 显然,秦二世的权力是无限的,至少在这座大殿里是这样。 “老师,阿父当年有提过上郡的驻军,一年需要多少石粮草支援吗?”赵高眼神复杂的看着皇帝的背影,久久无语。 “老师?”胡亥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赵高,赵高反应过来,躬身行礼,开口讲道:“有的,大概是70万石。” 听着赵高的回复,胡亥点点头,接着投入分析中。 良久。 胡亥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身为后世之人,他知道一些当世之人无法获得的全盘信息,但互相论证之后,才得出了更为真实的答案----糟糕透了!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因为始皇帝的某些局限性而上位,也因为这些局限性埋下的大雷,把原历史的自己送下地狱。 嬴政没有见过宦官乱国,但更没有见过黔首推翻政府。 翻越千年的史书,有的只有贵族与贵族的纷争,是小贵族成为大贵族,大贵族推翻王室的轮回。 什么时候卑贱的屁民能够推翻一个国家?更别说这是一个比某个诸侯国要大上数倍,实际力量强上无数倍的超级帝国。 是的,嬴政应该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点,如果说宦官乱国还是可能推理出来的事情,起义军造反就完全是贵族们的盲区。 原本的历史线中,假王吴广派遣的周文突破函谷关,兵进关中后,秦朝的中央朝廷才如梦初醒。 咸阳朝廷在造反时的反应,叠配上帝国诡异的兵力分配进行分析,完全可以反推理得出某些答案----帝国的掌权者们,根本没有深入思考过广大平民造反的可能性。 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包括后来劝诫秦二世的冯去疾、冯劫等人,更多的是把它当做一个借口来用。 秦始皇天纵英才,但他不是神佛,也不是生而知之,这个巨大的历史局限性埋下的地雷,被摆在了胡亥面前。 秦律这严苛的统治武器,本就缺乏缓冲空间,再一口吞下与自己相差不多的国土之后,为数不多的润滑剂便被煎磨一空。 公元前221年,秦朝统一天下,同年,百姓称呼改“民”为“黔首”。 这只是一个正常的名号变化,功能性类似于秦帝的三功,属于是文化领域的大一统手段之一。 但胡亥依然从这个称呼里,感受到了深深的讽刺与蔑视,黔首相比于民,似乎更靠近家畜的概念,而非子民这样的定义。 为了屁股下的位子、肩膀上的头颅,哦,再加上后世带来的怜悯心、同理心影响,胡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言道。 “立刻停掉阿房宫建造!” 第8章 燕朝议事 冯去疾愣了愣,立马离席,行礼高呼:“陛下圣明!” 正如原历史线中,冯去疾冒死劝谏秦二世一样,面对取消阿房宫赋役的圣谕,这位右相大人立马表示了赞同。并试图通过迅速肯定的手段将此事定下来,这是一种本能行为。 李斯奇怪的瞅了他一眼,无所谓的摇摇头,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并口称陛下圣明。 九卿看二相意见一致,纷纷发表意见表示陛下天纵英姿,一下子就发现了以前从来没有找到的问题。 冯去疾忠心当然是有的,但他冯某人更多的是用屁股投的票,毕竟这是一个允许朝秦暮楚、左右横跳的时代。 原历史当时天下大乱,冯家位置过高,已经无法跳车,于是冯家无视风险,继续劝谏。 现在嘛,则是因为右相分管税收与农业,左相李斯管辖法律、官员,并参预军事,涉及到自己手上的权利,右相是天然的支持者。 毕竟如果没钱,那谁把你当盘菜啊,没钱办事万万难,想要朝廷减少戍转的想法,他已经酝酿好久了,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跟秦始皇提,现在倒好,二世皇帝主动提了。 听着这连串的彩虹屁,胡亥笑了笑,这群活宝,要是庙堂之下也这么安稳就好了,可惜啊,没一个省心的。 胡亥瞥了一眼左侧,直到现在,赵高和他依然是最紧密的盟友,他需要赵高这数十年的深耕和积累,帮他挡住五丈内的威胁。 两人对于怎么分蛋糕的意见虽然不太一样,但那都是亿点小逝情,外部环境安稳之前,两人都不宜起争论。 遂拍拍手,“好了好了,都归席吧,以后赐宴议事,如果没有特别重要或者十分严肃的事情,在席内行礼致意即可。不为别的,这样做事效率高一些。” 众人对视一眼,低头不语,奉常叹了口气,“谨遵圣谕。”众人随即附和。 “阿父陵寝的修建工作,现在大概是有多少人参加。” 章邯刚想站起来,想起皇帝刚才说的话,遂在席内作揖行礼,言道:“目前共有42万余人。” 胡亥点点头,“其中良家子尽皆放回,余者……余者还有多少人?” 章邯见皇帝十分感兴趣,便详细说道,“这42万人中,陛下所说的良家子,也就是黔首,大致有20余万。余者有18万人是刑徒,还有三四万人是战俘与六国贵族罪人,大致是如此构成。” “哈哈哈” 胡亥满意的笑了笑,对这席内的众臣说道,“少府是一位干吏啊。” 章邯连称不敢,“臣只是谨守本分罢了。” 在历史的光环下,胡亥对章邯越看越喜欢,“莫要妄自菲薄,朕将来对你还有大用。” 章邯一惊,竟又离席来到台前,推山倒玉柱般轰然跪下,行大礼,“臣必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胡亥也下来高台,走到他的身边,章邯本为慷慨激昂的宣誓效忠后没有回应感到怪异,正趴着不动胡思乱想呢,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臂力将其直直托起,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虽然他也没有想拒绝。 “陛下,臣……”章邯一脸的惊诧,有感动,但似乎也有别的情绪。 胡亥抬手打断,拉着他的手腕真诚的说道:“君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两人又续了两句基情,便各自归位。 冯劫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真应了尉缭子那句话: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眼下这么对待你章邯,不过是看你有用、好忽悠罢了。 你看,少府章邯那神魂不舍的样子,已经要变成皇帝的狗了。 章邯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还震惊于当今陛下那令人感到不可置信的臂力中,有一个词很合适形容他刚才的感受----力能扛鼎!今上简直堪比秦武王啊。 等等,不对,媲美秦武王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想转身回去说两句什么,又觉得十分难以启齿、不合时宜。算了,不想了,起码陛下不用担心又来一个荆轲刺杀他。 回到席位后章邯也没有安生,盯着李斯的屁股底下看了看,摇了摇头,又看向右相,感觉也不像,最后双眼放光的看向御史大夫的背影。 “左相,这些刑徒中,轻罪者几何,重罪者几何啊?” 李斯沉吟片刻,“臣并未仔细调研过先帝陵寝与阿房宫建造的赋役人口,但根据臣的经验,重罪者一,轻罪者九。” “唔,孤猜也是。”胡亥抚摸着下巴的胡须,“重罪者主要就是抢劫、谋反、杀人、乱伦这些吗?” 李斯颔首,“陛下说的没错,另外还有聚众反抗朝廷政令、谋夺他人财产、多次犯罪、诬告等。” 胡亥将桌面上的竹简展开,凝重的点点头,桌面上是一则失期的处罚,非战时的处罚也是极重的,会对犯法者造成极大的经济负担。没钱怎么办?没事的,你可以有罪。 可以这么说,北方高三学生校园生活的强度加大百倍,大概就是秦律下整个大秦百姓的日常。 极度的高压统治,保证了帝国效率的出色运转,胡亥不得不感叹一句,商鞅真是个初生的东曦。 秦律太完美了,完美到帝国架构完全离不开他,完美到环环相扣,完美到只要改一处,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秦律与军功爵是配套的,但不止它们俩,商鞅的变法中还涉及到了关于君主集权的内容,胡亥知道自己的本事,现在的他绝对没有能力去动秦律,一个整不好,把皇位就整没了。 那乐子就太大了。 胡亥思考了片刻后,舒了一口气,“诸君,朕有一个主意,不妨议一议。” 胡亥又堆起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看起来很开朗,似乎找到了解题方式。 冯去疾连忙放下刚刚端起的酒爵,听到皇帝的话后,他有些犹豫,一个愿意与众臣商量的皇帝,当然是他愿意看到的,但这不会有什么坑吧!皇帝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还没有等他想通,李斯便已出声,“臣等洗耳恭听。” 冯去疾很想对李斯说一句,我才是右相!哪里轮得到你领头。 “如此多的刑徒数量,对国家必然是一个很大的负担,也是一种不太正常的现象,朕没有怪罪各地郡守县令的意思,但问题确实出现了。” “有了问题,那就要解决他。”胡亥摊了摊手。 “朕刚刚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们说朕即位为二世皇帝,此消息值不值得普天同庆、四海欢腾。” 冯劫颇为无语,这种涉及政治正确的问题,自己敢回答错一个字就是九族消消乐。 “这是自然,想必天下臣民听闻,必然欢喜!”李斯揪断了两根胡子后,回道。 胡亥矜持的笑了笑,“朕记得此前我军大胜之后,会全国举行大脯,例如我军长平大胜之后,先祖昭襄王便下令全国大脯,一起分享战胜的喜悦。” 李斯明白了什么,配合道:“确有此事。” 胡亥弯起嘴角,“依朕来看,朕继承二世皇帝位这等大事,怎么也得全国热闹热闹才行,但大脯什么的就不必了,想必山东六国旧地之人并不习惯,就如同他们……” 胡亥突然语塞,但并没有继续纠缠,而是语调一改,用严肃而淡漠的语气接着说道:“朕意已决,大赦天下。” “凡轻罪之人,皆赦免其过错,准其归家。此令传于天下,诸卿以为然否?!” 众人瞬间凛然,章邯抢先开口,“陛下圣明烛照,远见千里,臣等拜服!” 胡亥点了点头,重刑犯们继续服役吧,不苦一苦你们,嬴政的坟修不好啊。 再说了,你们只需要出出力就好,朝堂上的诸公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想到这茬,胡亥灵光一闪,“章邯。” “臣在。” “去找一个人,其应该是一个重罪之人,名叫英布,或者喊他黥布的人可能更多。” 末了,又说道:“这人是个危险分子,要小心些。他现在大概率处于阿父陵寝的修建队伍中,原籍可能是来自国家东南,最后这一条只做参考。” 胡亥盯着章邯的眼睛,严肃道:“找到他,这很重要!” 章邯深鞠一礼,“臣明白了,臣可否现在离殿,立刻去寻找此人。” 怕皇帝误解,又解释到:“臣怕此人逃脱,郦山徒中,每年都有胆大妄为的暴徒寻机逃窜。” 胡亥直接点头道:“君想的很全面,立刻去做吧。” 第9章 血溅五步 赵高突然提醒到:“陛下,您还未说如何处置此人。” 胡亥略显沉默,“有才无德,食如鸡肋”。 章邯停下脚步,等待皇帝最后的决断,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叫英布的贱民,到底是怎么入了皇帝的眼。 皇帝犹豫良久,终于言道:“终归烈马难驭,杀!” “唯!” 章邯退出大殿,众人却背后发凉,实在是太像双簧了,皇帝到底为什么提这么一茬?整这么一出吓唬谁呢,敲山震虎是吧。 大伙儿实在不信皇帝他真知道有个叫英布的人有才,开玩笑,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说也不可能认识这个人。 只有一个可能,少府章邯这个家伙在很久之前就跟皇帝混了,不然根本没有办法解释,皇帝这才回来几天,怎么就有这么多未知的信源,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巧合? 等等吧,如果真有一个叫英布的人被杀,那就小心些吧,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上一任秦王的孤臣是李斯,这一任居然是章邯嘛,陛下才21岁啊,他是怎么笼络到少府这样的高官的?难不成先帝当年轻轻一个试探,他章邯就梭哈押注了? 嘶~恐怖如斯啊。 未来几十年的日子里,大伙儿不会好过了,一个有着成熟手腕的壮年秦王已经亲政! 不提大殿内的众人提心吊胆,此事在简单商议、补充之后,皇帝的意见便已进入落实阶段,秦律下高效的政府组织开始迅速行动起来。 首先,根据陛下提供的信息,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正在搬砖赎罪的英布抓个正着。 没有一丝丝犹豫,在英布本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当着数十万服役人员的面,腰斩弃市。 与英布交好的危险分子们纷纷缩了缩头,而剩下的数十万人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少数人有些惊诧,仿佛在说:秦廷又在整什么新花样。 看着大伙儿的反应,章邯好像看懂了什么,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很多思想是通用的,兵书里的围师必阙、归师勿遏都在讲一个道理,不要把人逼得狗急跳墙。 老秦人已经极度驯服,但想来也有着一个极限。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这恐怕与国不利呀。” 章邯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并开始思考到时候需要用多少兵力,来镇压可能出现的叛乱。 是的,章邯大略的看懂了,但别指望他会同情底层人。 解决完英布之后,各级官吏、沿途驰道、大城小镇尽皆收到了通知,准备配合中央,安稳放散正在服役的数十万人。 好在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关中巴蜀河西之类的“本地良家子”,离的不算远,外加老实巴交,好操作。 在政令初步传达之后,诏书便来到了两大工地。 “什么事情,怎么又集合了?” “不可能是要……” “疯了吧,上面坐位置的又不是赵人,你瞎想什么呢?” “听说新皇帝继位了,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你听谁说的。” “喏,就拿鞭子的那个。” “啪!”鞭子抽出,撕裂出清脆的声响。 “肃静!” 谈话的几人身体一抖,缓了两秒才发现鞭子抽的是空气,大伙儿慢慢静了下来,好像中间那人要讲话了。 “朕初御极,深感民生之困苦,因而由此旨意,还望诸君信赖……” 每隔几十米都有人站着,复述最中央那个太监的话,就是听的太清楚,才显得很不真实,众人听完诏书之后,沉默了。 真的假的?这是很多人的心声。 诏书讲道,来此服役之黔首,一月之内,陆续放归。未轮到之时,秦廷提供基本的口粮,保证低限度的生存。 在刑徒们心理逐渐不平衡之时,第二天,皇帝新的旨意便再次宣达。 新君即位,大赦天下! 轻罪的之人变为无罪,再服役一月,便可如良家子们一般,缓缓放归。轻罪之中年老体衰者、身有残疾病痛者,可提早放归。 “陛下圣明啊!!!” “圣王在位啊!” “大王啊!” “什么大王,叫陛下。” “你懂什么啊,大王顺口。” “大王啊!仁慈的王啊!” 这道命令是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也是他们的祖辈从未见过的,而正准备归家的黔首们,也在集中宣旨时感受到了刑徒们的情绪。 他们中的一些老人跪伏于地,豆大的泪珠滴落,黄土飞扬。 他们从昨日起就开始忐忑的心,终于逐渐安定,并且生起了许久以来都不敢出现的奢望。 “以后的赋役是不是不会像这些年一样多了,毕竟陛下这么仁慈。”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你不要命了。” 黢黑的年轻人瘪了瘪嘴,看了一眼监工的鞭子,明智的选择不再多言。 新君即位的信息迅速传遍九州,这次靠的不是快马骑士,而是一个个黔首。 相比于让天下的官吏们知道新君即位,并适应此事,更下层的民众们显然更早的知道并适应了这件事。 大家津津乐道之际,也对生活多了几丝希望。 后面的日子里,大家陆续听闻,秦长城、秦直道、秦驰道,甚至维护灵渠的人,都陆续放归。 “法家当然是最忠诚于君主的思想,但法家之所以崛起,本就是因为务实与海纳百川。” “各大君主为什么重用法家而不用儒家,明明孔子他周游列国,跑遍了世界,此诚心难道不值得君主扫榻相迎?为其真诚所动?” “法家刚刚出现之时也并非一派,从商鞅到汝,法家一直在变化、一直在学习,这是好事,那为什么到了朕提出休养生息之策后,君便无法理解了呢。” 胡亥与李斯正在进行君臣问对,但情况看起来像是李斯在单纯捱喷。 单纯放归秦始皇陵与阿房宫服役众人,减少戍转,李斯是赞同的。但皇帝计划将全天下的工程全部停下来,这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而在皇帝似乎提出,这一切行为都是黄老之术指导下做出的后,李斯爆炸了。 祖宗之法不可违!不是,我法家与道家势不两立! “臣没有此意,刚刚陛下在朝会中讲道:与民休息,这是符合自然道理的,但陛下您讲这是从黄老学说中悟出的道理。” “前者自无问题,但……” 胡亥伸手打断李斯,“唔,明白了,孤确实有点忽略政治意味的传递了。这样吧,朕想想办法,减轻此事造成的波澜。” 李斯刚想多说几句,问问皇帝为什么搞一刀切,突然看见皇帝狡黠一笑,心里跟着一突,便欲张嘴打断施法,准备开溜。 “左相,这一个月来,朕过得十分不真实,你帮了朕的大忙,朕却一直没有谢谢你啊。” 李斯怕什么来什么,额头直冒虚汗,“臣只是谨守本分,上顺先帝之意,下应臣民之心,陛下得继皇位,与臣没有丝毫关系!” 胡亥来到他的近前,缓缓将他扶了起来,李斯来不及震惊于皇帝的臂力,便听到皇帝说:“先祖秦昭王因魏冉鼎力相助,才坐稳皇位,朕也欲效仿先祖,以定陶城为君酬功。” 李斯砰的一声,又爬伏于地,“臣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臣愿辞官归乡,待小孙初初长成,便自我了结,臣绝不会成为别人攻讦陛下的破绽。” 浓重的沉默在大殿中凝结。 良久。 “左相公忠体国,朕心甚慰,可惜,国家此时真的离不开你啊。”胡亥没有再搀扶李斯,而是转身向高位走去。 “君已六十有七,即将步入古稀之年,朕对你又有什么可忌惮的呢?” 听着皇帝似是开诚布公的话,李斯顿时痛哭流涕,“陛下之仁慈,臣同天下黔首一般感同身受。” “回去之后挑两个能干的子嗣,进宫做个郎中,李家会有后人接班的。”李斯自然是继续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谢陛下赏,臣回去之后,就从那群不成器的子弟里面,挑两个懂事的出来,让他们好好侍候陛下。” “嗯,不过朕最近有一桩事颇为头疼,突然想起来,李卿可否为朕分担。” 李斯抬起头来,一脸的泪痕交错着,道:“陛下请讲,臣万死也要为陛下做好此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老是听到有人对朕即位不满,旁的倒没什么,朕就是怕诸位兄长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另外,上郡的消息恐怕快要扩散了。” 李斯小心翼翼的接话:“陛下的意思是……” “朕并不想做什么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毕竟到最后都会动摇朕的统治,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只能请左相多多劳心,帮朕看着点诸公子,朕的老师抽不出手脚,宫内诸事已经有点忙不过来了,还涉及到阿父各位妃子迁宫以及陪殉事宜,简直是一团乱麻。” 看着胡亥右手捏着眉心,给人一种急需别人为君父分忧的意思,李斯忙不迭的接到:“君之所忧,即是臣之所忧,陛下所担心之事,臣绝对不会让其发生!” “嗯。”胡亥微微颔首,“此时除了君侯,朕再也无法找出第二个可以相信的人了。” “陛下此言,真是羞煞臣也。” “行了,下去吧,没有其他事情了。左相注意身体,李由还得在荥阳呆几年,朕有事情给他,中央这边李相就多多费心了。” “陛下之恩德,臣唯有用心做事,才能偿还之万一。那臣,便告退了。” 说罢,行了一礼,佝偻着身子离开。 胡亥勾了勾手,大殿中的阴影里窜出一人,身上的衣服和细快的脚步,无不彰显了他宦官的身份。 “郑常侍,李斯今日的表现,与过往吾父召见时有所不同吗?” “回禀陛下,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显得更加恭顺。” 胡亥点点头,姑且信了,“拟旨。” 中常侍郑履马上小步快跑,来到一旁的案桌旁,将笔蘸入研好的墨水中,竖起耳朵,准备拟旨。 “左相李斯,谏言有功,特增食邑千户,并荫子弟二人,入宫任郎中。” 第10章 人事调动 郑履刚准备放下笔,便又听到,“郎中令年老,朕时常听闻其身体不好,特增食邑三百户,令其归家,将养身体,不必再受案牍之劳。” “此外,朕知晓王贲将军尚在人世,派人去频阳东乡,用朕的名义,以弟子礼请其出山,三百里加急。” “还有,寡人记得王离的从弟王武,是在中尉军中担任都尉是吗?” 郑履活动了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腕,稳重的说道,“奴婢是有听闻此事,但也是道听途说,未有查证。” 胡亥摆摆手,“前几日,孤问过离栾,应是真的,继续。” “念王武多年辛劳,累加有功,特擢拔其为……郎中令!” 郎中令,掌宫廷侍卫、宫殿警戒、宾客迎送、朝会秩序、群臣奏事、顾问应对等诸多职责。 这么多责任与权力聚集一身,打造了这个亲近之职位列九卿的权力根基,不过对胡亥来说,此诏只有两个意义比较重要。 一个是宫廷宿卫,这个职责交给谁都不太放心,但王离先前已经听从了自己的矫诏,默认了扶苏与蒙恬的死亡,并接管了长城军。 这便是事实性的支持。 除非他昏了头,被某个反对者诱以重利而打动,否则整个王家还是比较值得信任的。 第二个意义则是强化对王家的拉拢,郎中令这个职位十分容易为家族铺垫人脉,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同时,郎中令本人也很容易受到皇帝重用,然后福泽家族。 希望这个位置,能够让王家感到“有些出乎意料的惊喜”,如果能激发出这种情绪,这步棋就算下的十分成功了。 郎中令掌握的800人暴力武装不足以控制时局,但能够护住周身五丈。同时以郎官为触手,可以影响并撬动整个关中地区的官僚家族立场,迫使他们投入皇帝的怀抱。 一日之间,三诏一令从咸阳宫发出。 这位突然登基的皇帝,枯坐咸阳宫一月之后,突然开始伸张自己的权利,一条黑色的凶龙盘踞于咸阳上空。 京都因此风起云涌,聪明之人已经开始收缩自己的活动,生怕卷入某个杀劫之中。 郑履退下传诏,另有一个年轻人紧接着叩首请见。 皇帝允准。 “白牟,朕交代的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来者颇为激动,一时之间竟忘了回话,胡亥奇怪的看着他。 “公子,不是,陛下!臣,臣不辱使命。” 年轻人说完后才想起行礼,大礼参拜后,说道:“仆就知道,公子一定能承继帝位。” 胡亥笑了笑,高台上的他仔细端详着旧仆。 “哦?你还会未卜先知了。”胡亥神色间有些放松。 “不会拍马屁就别拍了,说说吧,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白牟见聊到正事,也急忙拿出怀里的帛书。 “陛下,这是孟西白三族族长的书信,臣没有看过,但臣觉得这应该也是拍马屁的。” “哈哈,你啊你,拿过来吧。” “诶。”白牟忙不迭的点点头,正准备送过去,便见到旁边窜出一个寺人。 寺人伸手从白牟手中拿过书信,白牟有些无措,抬头看向皇帝,见皇帝只是笑着,但并无动作,便有些委屈的撇了撇嘴,低下了头。 寺人将封泥拆除,把书信展开,确定没有暗器之类的事物后,才将他呈给皇帝。 阅览之后,胡亥嘴角含笑。“这么说来,你延误归期是因为这三位族长改了主意。” 白牟听到皇帝问话,也机灵的将情绪藏了起来,回道:“是的,陛下。” “臣原本只募集到了40余位族兄,这个成果还是在族长的同母胞弟一力支持下才出现的,但……” 白牟仿佛想到了什么让他感到嫌弃的事情,“但听闻陛下继位之后,族长便叫停了准备出发的我们,我本以为他弟弟支持陛下的事情被其发觉,想要坏陛下大事。不过,后来看其动作,我想了很久,感觉应该是族长他也想要拍陛下马屁。” “咳!” 听到咳声,白牟立刻改口,“是想要效忠陛下。” “嗯,白家族长果然是忠臣孝子,后面呢。”胡亥感觉自己像在听故事一样,竟有些入迷。 “后来族长他老人家,一个人拍……一个人效忠陛下还嫌不够,拉来了孟家和西乞家族,这两家人很快便与族长达成约定。” “数天之内,便招来了数百敢战之士,臣已为陛下尽数带来,共三百七十八人,其中善骑者一百六十余人,目前暂屯于咸阳城外,与臣入城者一十有六。” 白牟大声说完,等待皇帝的夸奖。 不料皇帝却道:“孤记得,只让你去白家招募勇士,谁允许你将西乞氏、孟氏的人招入队伍,朕记得并没有给你这样的权力。” 白牟惊愕的抬头,看到皇帝那已经垮下的脸,生气不似作假。 连忙跪下。“国君,仆绝无二心!仆知错了,仆该死,我这就去将这些混蛋遣散!” “你的错误,遣散人家干嘛?” 白牟语塞,“仆,仆……” 良久,无言。 “唉,平身吧。” 白牟哆嗦的站起身来,像一条没人要的小狗。 “近前来。” 白牟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旁边的寺人,直到皇帝脸上出现些许不耐,才慢慢挪动脚步,踏上高台。 白牟蹲在皇帝身旁,胡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右手旁的剑。“你如果一直在我身边,做一侍卫,替我拿剑,那你的表现称得上可圈可点。” “但!”胡亥的声音逐渐提高,“孤现在是皇帝,孤的身份变了,你这个仆人的身份要不要跟着朕变化?” 白牟小心的点了点头。 “变化虽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但朕也无法容忍蠢货长期存在,你饥渴的揽下了西乞氏与孟氏的人手,看似多了几十号可用之人。可你这种僭越行为,不仅向外暴露了朕的御下无能,还释放了一个危险的信号----朕根基不足。” “你知道吗,如果你在荒野之中,向狼群暴露了你的虚弱,那你便会被群狼撕碎。” “同时,因为你的年轻与处事的应对不足,十分容易导致西乞氏与孟氏之人,难以对你心服口服。” “将来一旦鬣狗们扑向朕,这两家之人有极大可能坐岸观火,甚至倒向对方!” 白牟已经冷汗淋漓,不知所措。 “功是功,过是过。至少在此事上,你功过不能相抵。” “去,领三十鞭刑,就在跟你来的那十几位好汉面前!” 白牟头脑瞬间清醒,立刻回道:“诺!仆这就去。” 看着白牟那仿佛奔向死刑场的背影,胡亥脸上多了一抹微笑,随后对身后说道,“你去看着点,不准他有事。” “诺。”小黄门离栾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了出来,快步跟上白牟。 第11章 宫城布置 “怎么样白兄,皇帝怎么说。” 西乞氏的领头人看见白牟出来后,对着旁边的年轻人努努嘴,西乞休会意,向前迎了两步,笑着问道。 “你好像比我大上两岁。”白牟冷漠的回了一句,西乞休脸上有些挂不住。 白丰看情况不太对,开始和稀泥,“这是做什么,大家一起从郿县出来,要团结一心啊。” 白牟看着这位族长嫡子,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心中没有郿县,没有家族,我十四岁父亲病死,在母亲的哀求下,族长将我安排到了皇帝身边。自此之后,我的心中便只有一个太阳,那便是当今陛下。” 不知何时,几十名带甲材官已经围了上来,十六位好汉神色惶恐,西乞休更是连忙说道,“白兄说的这是哪里话?” “嗯~?!”人未到声先至,材官们让出一条路来。 离栾在众人拥簇下,龙行虎步的走出,他哼出的漫长鼻音吓了西乞休一个哆嗦。 西乞氏领头人赶忙说道。“黄门,我家小弟年齿尚小,还望黄门恕罪。” “你又是哪儿来的野狗?让咱家恕罪?!” 西乞群憋屈的说不出话来,军士们的盔甲上反射着阳光,刺目而寒冷。 西乞休更是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这个天杀的宦官突然命人将自己拖出去大卸八块。 离栾走近两步,对着白牟温言细语道:“官人可准备好了?” 白牟看了他一眼,殿里就是这个人阻止自己靠近皇帝?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将思虑放在一边,说道:“开始吧。” 在几十名卫士的监督下,白牟实打实的挨了30鞭子,只能说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啪!” “啪!” “啪!” 十六位好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手足无措的站着,胆小者更是已经哆嗦起来。 众人被迫看完了行刑全过程。 白牟这边,鞭刑一完,离栾背在腰后的左手隐晦的招了招,等待已久的太医令属下医官,便背着药囊急急忙忙的闯了进来,开始诊治。 简单处理后,便让人抬着,去往安静的偏殿。 郿县三族的十六个头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事情的发展与自己想的似乎完全不一样,鸡犬升天呢?升官发财呢? 没有圣旨,也没有人理他们。 不,还是有人的。 “都滚出去,若无要事,不准逗留。”一个负责这块防区的郎官走了过来,左手按着铁剑,冰冷的说道,语气十分不耐。 众人无奈退走。 “去,把这封信交给卫尉。” 同一时间,胡亥放下毛笔,说道。 翌日。 卫尉亲自探望白牟,随行的还有圣旨。 “白牟多年来忠心耿耿,勤于王事,有先祖遗风。念尔扶龙有功,乃潜邸之臣。” “今,特拔擢汝为卫尉丞,兼北宫卫士令,掌卫士三千人。” “望汝不负朕望,今后用心做事,钦此。” 未几,白牟就职。 随后,竟拜卫尉为师。 他带来的那三四百人,被留下了二百九十余人,散在卫尉军中,余者皆罢遣。 众人除皆孟氏嫡子孟凡外,皆任伍长。 孟凡被卫尉丞白牟提拔为五百主,掌兵士五百余人,协助白牟戍卫北宫。 另外,虽说众人已经散了,但却有一百三十余人被分配到白牟手下的北宫做事,其中大多数是白家人。 哦,白丰被分配至南城城门,戍卫咸阳安全,责任也可谓重大。 没有多久,白丰心情越来越差,实在气不过,写书向父亲告状。 “家族对他鼎力支持,他竟敢如此,这人实在是狼心狗肺之徒!更别说他能有今天,也是父亲当时大开怜悯之心,四处活动,才将其送入当年还是公子的陛下身边。” “否则,他白牟哪儿今日,他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只要父亲您说话,儿立刻将各家人带回去,咱们回郿县种地去,不受这鸟气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丰等来父亲的回信。 “不要妄动,多听多学多看。若是有空,便多多教育那些不服白牟的子弟们,让他们听白牟的话,此事你要带头,知道吗?” 白丰沉默良久,默然无语。 而胡亥这边呢,则忙于查账,之前更多的是在看人口土地、赋役税收的情况。 现在则是看自己的家底,为此,他还临时加几个亲近的郎官为刺史,替自己去各个武器库、粮仓、金银封藏库进行查证。 刺史,临时差遣,事后即罢。奉皇帝令,掌监察之权。 随着查账的深入,胡亥十分庆幸没有发生火龙烧仓之事,相比于借着这个可能发生的事情,搞一搞新君上位三把火。他还是更在意中央稳定,还有他现在能调动的资源有多少。 毕竟,全国性的叛乱正在逐渐接近,六国贵族的遗老遗少们还正值壮年,自博浪沙张良刺秦后,这些人便开始了更高密度的串联,不断阴谋颠覆秦朝政权。 虽然胡亥刚刚上位没多久,便结束了全国的大型赋役,但这不过是缓上一口气罢了。 胡亥短时间内不可能修改秦律,不可能取消重型赋税,仅仅这两条,就足够阴谋者裹挟百姓叛乱了。 民间是存在普遍性不满的,人家祖祖辈辈几百年,都没有受过秦律的约束,虽然更多的自耕农得到了土地,但是高昂的赋税,依然极强的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同时,书同文得罪了掌握知识的大批士人,这种行为面临的压力是极其可怕的,与清朝废除科举制有“异曲同工之妙”。 车同轨整合了全国的交通,并制定了出行车马规范,从长远来看,促进了商业繁荣与物流畅通,但从短期来看,这极大的损害了有产者的利益! 统一度量衡,这对商人和平民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在这混乱的市场中,大量的奸商出现,坑蒙拐骗层出不穷,民众的愤怒又被引向秦廷。 这一系列复杂的变故,再加上秦国猛然吞下了等同于自身的国土之后,导致的合格基层官吏数量占总体比例急剧下滑,平衡即将被打破。 秦国的中央朝廷,也将面临类似于明朝朱祁镇时期的内忧外患。 秦国政权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危险异常。偏偏还不能退,便如大军会战,谁退,谁便会一溃千里,楚将项燕不就是这么死的嘛。 趁着还有时间,胡亥要把手中能调动的资源,迅速的转变为镇压反抗的暴力武器,替他平定天下。 让他感觉到棘手的只是失败的危险可能,他并不惧怕,这不只是因为金手指的存在,而是从资源量和概率上来讲,他没有道理害怕一群手下败将! 等等,好像错过了什么信息。 “郑履,李信将军还在世吗?”郑履正在整理文件,听到皇帝问话,思虑一番之后,回到:“李信将军在陛下平定六国之后不久,便去世了。” 郑履有些犹豫的接着开口说道,“奴婢倒是听闻,李将军似乎有一子在中尉军中效力,但奴婢记不大清了,不敢断定是否真有此事。” 胡亥颔首表示明白,其实他听到李信已经死去,便没什么兴致了,本来他对于昌平君叛乱一事十分好奇,还想问问来着。 不过本来也无甚所谓,就让这些真相埋葬在历史中吧。 第12章 串联 胡亥刚刚把粮仓的账面情况搞清楚,派去实地查验敖仓存粮的郎官还没有返回,一时没有事做。 此时他正瘫在胡床上,准备享受一下皇帝该有的服务。仕女伸出柔荑,轻柔的按压着他的上额,缓解疲劳。 胡亥伸手抓过仕女的小手,眼神迷离的看着大殿,统一好啊,不用学外语。 “陛下,蒙毅再次请见,奴婢怎么回他。” 听到郑履的询问后,胡亥松开仕女的手腕,大脑逐渐清晰,想了想,说道: “罢官,准其回家。另外,查一下其他蒙家人,给我列一份名单出来,品秩在600石以上或者掌兵五十人以上的蒙氏族人,统计出来。” “诺。” 郑履紧紧的盯着大殿的金砖,目不转睛,这金砖可真金砖啊。 “那老奴便如此回他?” “唔,补一句。告诉他,不要多想,朕不喜欢胡乱诛连,其兄之死,乃时局所迫。回家之后好好教育后人,不该提的事情不要提,蒙家仍然有起复的机会。” “诺。”郑履微微抬头,看皇帝又拉上了仕女的手,便知没有别的吩咐了。 弓着身子,缓缓退出大殿,走起路来,近乎无声。 “你是韩国人吧。”胡亥将仕女拉入怀里,研究着她的手纹。 “奴婢现在是秦人。” “哈哈哈哈哈” 听着仕女怯生生的回答,胡亥心情放松不少。 倒不是美女拍马屁更惹人开心,主要是因为自己地位稳固之后,突然发现没有什么短时间内能威胁自己生命的东西了。 在安全又舒适的环境里,心情自然会放松。不过,繁衍的欲望自然而然也会诞生。 手掌随着思绪的起伏而游移,倏忽间停下了。 “丘常侍。” “仆在。” “我的老师最近在忙什么?” 丘森微微沉默。 “据臣耳闻,前些日子奉陛下旨意整顿好了宫内后,府令一时之间没有事做,陛下又不允许他过目政务,听说有些清闲。最近,好像是在打猎?” 胡亥突然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希望他不会猎到一只鹿,呵呵。” 丘森不知国君何意,便没有接话。 “除了你、老师、离栾外,先帝巡游之时,那几个宣布支持朕的宦官都处理了吗?” 丘森低下头:“已经处理干净了,鸠酒赐死,臣亲自看着的,绝无幸理。” “嗯,你退下吧。对了,你去跟老师说一声,别闲着了,熟悉一下政务,准备接任少府之职。” “诺。” 胡亥饮了一口清茶,看向怀里的仕女,微微一笑。 “奴婢,奴婢什么也没有听见。”少女不安的手在他的胸口来回拂动,显然,她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危险。 胡亥吻了上去,“不怕,今晚幸你。” 公子将闾组织了一场家族宴会,七八个公子参与此会,美食众多,舞女貌美。 大家热闹了很久,就是不能喝酒,嬴政毕竟走了还没多长时间,私开宴会已经是不合礼制了,公然买酒的话容易泄露消息,要是被发现了,那可是要出事的。 待宴至半场,大伙儿都变得十分投入,疯话荤话一段一段。 这时,将闾来到公子高旁边,说道:“二兄,北边有些消息传来了,你猜弟弟我听到了什么?” 公子高抿了一口羊奶,“出什么事了,草原胡人犯境?” “不是。”公子将闾死死的盯着公子高的眼睛,“大兄死了!” “咳!咳~咳咳” 公子将闾轻轻拍拂着公子高的后背,好一个兄友弟恭。 赢高将嘴角的奶点擦去,还未开口,便听到将闾询问:“二兄当真不知?” 高摇摇头,“我平日里只顾游山玩水,哪儿知晓这些。” 抚平咳嗽后,眼神平和的看着将闾,“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兄是被赐死的!” “就是今上赐死的!” “登基前赐死的!” 公子高端着羊奶的手抖了一下,努力平复心情后,说道:“预料之中的事情,不是吗?能有一份体面,也算全兄弟之谊。” 将闾突然将公子高手中的杯子夺去,“什么兄弟之谊!他并没有放过长兄!” “不对,登基前陛下怎么赐死大兄?” “还能是什么,一定是……”将闾压低声音。“矫诏!” “呵。”公子高轻笑一声,有些意兴阑珊,“也就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猜测?!你将闾想做什么。” 将闾眼神飘忽几下,“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我担心那位不会放过我们。” 高随手用箸夹起一片牛肉,浑不在意的问道:“为什么这么判断?” 说完又饮了一口羊奶,他刚招呼旁边的仆人新倒的。 “嗝~” 将闾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耐着性子道。 “今上刚刚即位,便废除了阿父在世的种种条例,将所有黔首放归,甚至还赦免那些罪犯,他是有了恩德之名,但阿父的陵寝都没人修建了,这岂是为人子之道?” 公子高没有回答,又夹了两片牛肉,送入口中。 公子高三两下消灭了小半盘牛肉后,满足的拍拍肚子,站起身来。 “醉了醉了,吾要归家休息去了。”高做出一副瞌睡至极的模样,眯着眼睛回头看向将闾。 “你的事情我不知情、不参与。”转身大步离开。 将闾恨恨的捶了一下地板,脸上升起一抹残忍的微笑,转而迅速恢复平静,仿若一切都是错觉。 将闾站起身去接待其他的兄弟,准确来说是试探与拉拢。 一小儿都能坐上那个位置,他不信其中没有阴谋,何况与之相连的便是大兄被赐死,父亲突然驾崩。 十八子都能行,他将闾为什么不行?! “二兄呢?” “怕内室,回家去了。” “哈哈哈” “三兄,我跟你说啊……” 将闾兄弟三人对视一眼,又装作无事的继续聊天,同父同母的三人比其他公子公主都要更加团结。 觥筹交错间,宴会开至深夜。 部分公子为了不惹麻烦,甚至直接呆在了将闾府上,省得出去之后碰见值守宵禁的人,又不好处理。 几日后。 “郑履,蒙毅归家了吗?” “仆有过探听,听闻他现在深居浅出,如陛下所交代的一般,在家悉心教导子弟,没有其他动作。” 胡亥怀抱着刚刚被册封为八子的仕女----韩八子,右手摸索着胡须,静静思索着,怀里的女人懂事的不再发出声音。 “他是安静的,其他人却未必。” 胡亥歪头,看着大殿外正在守卫宫殿安全的郎官,接着道:“蒙家三代从军,根基深厚。” “朕虽无意除之,但就怕有人推着蒙家与朕作对,朕初御极,群狼环伺,心中实难安定。” “郑履。” “仆在。” “派几个机灵的人,去蒙家附近看着点儿,看看蒙家会联络什么人,或者什么人会联络蒙家。” “诺!” 待郑履转身走后,胡亥挑起女人的下巴,眼中却没有焦距,喃喃道:“孤要加快进度了,暗流汹涌啊。” 随后展颜一笑,“你说是不是?狐媚子。” “陛下莫要糟践妾身。”韩八子不依的在他身上拱了拱。 “自荆轲事件之后,阿父大为震怒,因此攻灭燕国,其实,也许本来阿父并没有那么着急吞并整个天下。” “当然,这些事情都过去了,谁也说不准,朕打算恢复过去的怀柔政策,用柔和的方式对待六国贵族后人。” 韩八子终于发现这句话是跟她说的,“贱妾有什么能帮到陛下的吗?” “快点怀上孤的孩子。” 第13章 双管齐下 十八岁的韩八子呸了一口,“真是不正经。” “哈哈。” “朕是认真的。”胡亥看着她的眼睛,“你是韩国王室的后代,孤有意拿你做个文章,你不会介意吧。” 韩八子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伸出白皙的手掌,笑盈盈的说道:“那妾有什么好处?” “封你做夫人。” 韩八子有些惊讶,“真的?” “朕怎么会骗你呢,等你怀上孩子,那就是真的。” “朕现在要你书信给家里人,让他们安定下来,并给朕充当耳目。孤知道有很多很多人,在串联反对朕的大秦。其中甚至就有你的亲人,但那都不重要,谋逆的目的不就是荣华富贵吗?这么多年了,真有谁是为了血仇来造反吗?” 胡亥自问自答的摇摇头,“少之又少。” 韩八子小手捂着嘴巴,一副震惊的样子。“陛下,臣妾家中,绝无有人敢再做此事。” 不料胡亥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回报够充足,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被说动的。” 胡亥笑着看向她,补充到:“不过,这同样代表着你的家人和韩国的势力,可以被我收买。不用造反,便能恢复一部分富贵,那何必冒着风险与我大秦作对?秦律与军队难道是摆设不成?” 韩八子很快就适应了皇帝的思路,笑盈盈的配合道:“其实臣妾也被你收买了呢?!” “哈哈哈哈哈。” 能做大秦的狗真是太荣幸了。 韩国这一条没有脊梁的断脊之犬,最适合当狗了。 韩八子提出了一个疑问,“陛下,万一父兄真的为别人所惑怎么办?另外,陛下知道的,自从大父被处死后,韩氏现在散落各地,各有各的心思。” “告诉你的父兄,弱小的大秦当年就能一步步吞并天下,更何况已经一统天下的大秦,它现在更加不惧怕任何挑战者,面对手下败将们的阴谋,皇帝本人能有所宽容,已经是值得你们庆幸的事情了。” “毕竟,你也知道的,秦国的军功爵制促使着将士们十分渴望战功,某些人若不知收敛,待秦军大开杀戒之时,可就晚了。要知道,围城不受降,投降要在大局已定之前,切莫犹豫太久。” “至于各地的韩氏族人,让他们看着联络,不能争取过来也无所谓,争取成双面间谍墙头草,也不错。若是有死硬分子,那送他轮回便是,大清洗终会来临。” 韩八子不知何时已经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显然,涉及家族存亡的事情,让她十分忧心。 通过韩八子,可以向六国贵族释放柔和的信号,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不是所有人都是死硬分子。 这么些年来六国遗民备受压迫,胡亥相信,他们一定期待着仁慈的君主,而刚上位就大赦天下黔首的胡亥,不正是可糊弄的,咳咳,不正是十分渴望的圣君嘛。 对秦廷来说,力量一旦被分化,那便不足为惧,秦始皇统一天下已经十多年了,只要压下这波叛乱,再稳上十年,六国的遗老遗少们便再也无法成事。 其实,胡亥不止准备的甜枣,还在暗暗磨刀,他最近在研究各国重城,比如楚国旧都陈郢,这个地方遭受了多次拉锯战。 除了战争洗礼,还时常受到赋役和税收的压迫,还没完,由于这个地方经常叛乱,镇压叛乱的军队常常直接按着户籍账册删名字…… 这些土地上的人口用十不存一来形容,都是多的。那与其空着,不如把它们利用起来,这些地方本就位于交通的中心,搭配上秦驰道,便能构成一个个镇压天下的阵眼。 好吧,虽然有些完美主义和学赵光义的嫌疑,但行动起来总是没有错的。 胡亥的这些想法主要归功于近期想起的一种卓有成效的兵制,哈哈,老秦人绝对喜欢。 “啪啪” 女人被拍了两下臀部,她素来闻弦音而知雅意,起身跪坐到一旁,皇帝要处理政务了。 韩八子素手研墨,并替皇帝整理书帛竹简。 其实这种情况,就是宦官和后宫影响前朝政务的直接原因,因为他们能影响皇帝,最好的办法就是物理隔绝,让他们远离处理政务的区域。 不过,我胡亥不怕,我本来就是昏君。 秦朝时期,很多职务设置都没有后世那么清晰,比如后宫女官与妃嫔等级很多时候是重合的。 胡亥看了一眼韩八子,坐一旁就坐一旁吧,也算是向外朝某些人释放一个积极的信号。 胡亥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有些凌乱,女人秒懂,遂站起身来。 温婉如春风,轻抚发梢。 胡亥在忙什么呢,他在忙着看新的兵器盔甲情况,武库有多少箭矢、多少柄刀剑、多少副铁甲,这都需要查探清楚。 要接受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关于它的数据都需要学上很久。 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谁能掌握这些数据,谁便能调动整个帝国。这也是刘邦之所以兴盛,项羽之所以灭亡的根本所在。 胡亥本人这么努力,倒不是因为远在天边的生命威胁,他前世是个打工狗,这点工作强度不算难以接受。 另外他除了看这些额外的东西,其实平日里还有很多日常事务需要处理,要不然早就酒池肉林去了。 他之所以这么做,又涉及到一个思路,在政务处理的行政系统中,有一条铁律----事权便是实权。 谁能握住实际的事物处断权,谁便能掌握最真实的权利。 不管是他曾经看的英国政治喜剧,还是历史上大唐初年的皇帝与天策上将的纷争,都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他敢当甩手掌柜,不管从礼制和秦律的角度上来看,名义上他是如何的至高无上,最终都会被事实性架空。 哈哈,好像也不用找那么远的例子,原身不就是那么死的吗? 因此,他自从上位开始,便接连拒绝了李斯和赵高的提议,强硬又生疏的开始处理庞杂的政务。 但话又说回来,凡事都不可以教条主义,事必躬亲,将天下担于一身,岂能长久? 胡亥十分怀疑秦始皇是被累死的。 当年嬴政上位之后,每天要处理的政务十分之多,巅峰时期传说每天要处理高达百余斤的政务,就算是竹简,这也十分夸张了。 而从时间上来讲,更是“日夜有呈。” 胡亥继承了这一工作,为了权力,他可以接受,但他真的很头疼。 因为除了与臣子抢夺事务处断权之外,作为皇帝的他还有很多先天性的优势,他可以调整权力结构,并通过增设特务机关等方式来强化皇权。 这些日子里,他抢着处理政务,更多的是为了表明自己强硬的政治立场。其次才是让帝国上下熟悉自己,并掌握实权。 不论之前如何,就事实来讲,必须要进行变通了,不是谁都有朱元璋那样的天生牛马体质。 “必须得改制,这样下去,哪儿有时间思考战略方向。”解决完一整担的奏章后,胡亥皱了皱眉,说道。 “郑履。” “仆在。” “召左右丞相。” “诺。” 在丞相们还未收到征召时,皇帝听到了等候已久的一个声音。 “陛下,奉命查探敖仓的郎官司马南光回来了。” “即刻召见。” 第14章 压制 “臣司马南光,叩见陛下,愿陛下福寿绵延,万寿无疆。” “平身吧。” “诺。”来人并没有行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一方面是小朝会没有这个要求,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身上还穿着盔甲。 胡亥猜测他应该是从敖仓大营出来之后,便一路长途跋涉,回到咸阳之后又直入宫城,否则不应该这么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不管他是不是装的,这都十分讨人欢喜。 郎官司马南光起身后,先是从腰部拿出一个佩章,正是不久之前被皇帝新创造的一个差遣性质职位----刺史。 “陛下,臣之事务皆已做完,特来交还印章。” 胡亥颔首,旁边的寺人立刻拿着红绸托盘上前,将这枚秩比千石的印章收回。 “事情怎么样,好还是坏。” “回禀陛下,与账册对照,基本无误。”司马南光回道。 “哦,真有这么多粮食?” “确实如此,根据臣的大概计算,敖仓汇聚了国家能调动的四分之一粮食,这一批粮草足够陛下动员50万军队,进攻任何一个六国故地三年以上。” 胡亥眼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他可从来没有跟这个人说过要出兵,目标还是六国故地。 “行了,具体的来龙去脉写本奏章递上来,先回去休息吧,向你父母报个平安。” “诺。” 司马南光没有听到皇帝的嘉奖,但面上却没有什么波动,挺拔的身躯缓步后退,随后转身离开,步履铿锵。 胡亥则是咂吧咂吧嘴,有些无奈的说道。“总有人揣摩上意,这就是君主集权制度下的必然产物吗?” 韩八子拿出一片瓜果,“陛下,啊~” 胡亥张嘴吃下,含糊不清的说道:“连你也揣摩上意。” 咽下去后,说道:“你先退下吧,去偏殿歇一歇。一会儿丞相们来了之后,你如果还在这里,那实在不像话,朕能管住郎中令手下的谏议大夫,但孤可堵不住丞相的嘴。” “切~” 将手上的果盘放到一旁,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那妾身就先退下了。” “嗯嗯,朕要议上一段时间,你帮朕想一想晚点吃什么膳食比较好。” “嘻嘻,好滴。” 美人翩然而去,胡亥却有些没回过神来。 如果到了某些必要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对这个女人痛下杀手? 胡亥有些踌躇不定,李隆基啊李隆基,你当年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分化拉拢六国贵族,很难说是妙计还是昏招,因为他曾记得西方的一段历史。 公元400多年的时候,北方蛮族受匈人帝国西征压迫,无奈之下选择“失地南补”,如宋金故事。 西罗马帝国腐败愚蠢的体制,并没有抵挡住汹涌南下的蛮族政权,西罗马帝国灭亡后,有一支蛮族建立了东哥特王国。 东哥特的国王选择了大力推动罗马化,希望能够接受罗马人的政治遗产,强化国家力量。 但很遗憾,这反而助长了罗马贵族的恣意妄为。 因此,胡亥其实有些担心他的动作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跟对方说人话,对方听不懂的情况在历史中时有发生。 不过,本就没有什么计谋是万无一失的,一步闲棋罢了。 而且他也有后路,他今天可以通过这个女人,向六国遗民传递积极信号,那明天也可以通过别的动作,向别的利益集团传达友善的信号。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他感觉自己已经有点下不去手了,他与汉武帝刘彻、唐玄宗李隆基这类人,还是“相差甚远”。 后世群星类型的游戏里,有很多高效的手段十分合理,但却没有办法完全代入到现实操作中,因为现实难以只考虑成本这个单一因素。 不想了,边走边看吧,两位丞相到之前,自己也要做些准备。 胡亥招招手,刚刚捧着红绸托盘的寺人小跑过来。 “陛下。” “孤前两天让你查的东西呢?” 小黄门昭通跪在皇帝身旁,拿出一份简牍,高高举过头顶。 胡亥展开竹简,开始研究上面的内容。“这些事情确认吗?” 小黄门低着头,回话到:“确认的,陛下。其中下方刻着两道横线的事情,都是奴婢亲眼所见,未刻的,则是臣遣人调查的。” 胡亥点点头,他没有奇怪小黄门为什么有自己的心腹,小黄门秩比600石,这跟很多县令县长的等级都差不多了。 经年累月之下,有自己的人脉网络很正常。更何况这可是秦汉时代,二元君主制的影子还没有被磨灭。 稍待不久后。 “陛下,左右丞相已到殿前,正在请求觐见。” “速请。”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二人表现的好像双胞胎一样,异口同声的说道。 “赐座。”这俩人打算同进同退了? 寺人搬来案桌和用于跽坐的小凳子。 “谢陛下。” “敢问陛下所召,是为何事?” 皇帝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君二人看看这些奏章,多否?” 冯去疾与李斯对视一眼。“甚多,陛下殚精竭虑,实为千古圣君。” “砰!” 皇帝猛拍了一下桌案,问出了与上文毫无关联的问题。“李斯,孤问你,昨日是休沐吗?” 两人看到皇帝发怒,虽然不太理解是什么情况,但身子已经离开案桌,跪到了正殿之中,千错万错都是臣子的错。 李斯听闻皇帝发问,脑子有些懵,“并不是。” “那孤怎么听闻,你昨日携家人出城赏秋去了?” 李斯感受到了非常大的压力,他知道皇帝不是在针对昨日之事,但这一手先声夺人确实让他措不及防。而且他还不能抵抗,前些时日,他刚与皇帝达成了新的君臣互助协议。 还有,昨日氛围十分惬意的赏秋之旅,与现在发现昨日一直在被监视的恐怖感受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这种特务行为的压迫感,直观的展现在李斯面前。 “臣……臣知罪,确有此事。” 胡亥又看向冯去疾,“孤听闻,冯相家中有一池塘,怎么?在家垂钓还闲不满,也要值守工作之时出城去钓鱼?你要学姜太公吗?!” 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再加上“同伴”李斯已经投降的现状,冯去疾只能说道。 “臣知罪,臣请就罚。” 胡亥的语气却软了下来,“本身也并没什么大事,但朕在这咸阳正宫中,被政务累的精疲力尽,尔等居然一个钓鱼一个赏秋?” “这岂不荒唐。” 二人连忙口称知罪,但李斯却明白的知道,自己之所以那么闲,是因为政务大把的被皇帝主动拿走了。 可现在能提这个事儿吗,什么意思,难道皇帝有错? 只好低头受气了。 第15章 收权 “朕昨日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眠。一来是尔等行为太寒朕心,二来则是政务着实繁多,急需贤臣为朕分担。” “可是,自先帝起,皇帝亲自处理天下事务,便已成惯例。这不只是心忧国家之故,也是为防止吕不韦、魏冉之辈再起之必然手段。” 眼看着皇帝把事情的严重性不断上抬,李斯与冯去疾心中的不妙之感,愈加严重。 而且皇帝这么一说,两人都没有办法跳出来说:我就是贤臣,我愿意分担政务。 现在跳出来就不是贤臣了,而是吕不韦。 “朕今日什么事也没干,为了思虑此事,连膳食都只进了一餐。” “不过,愚者千虑,也有一得,何况朕乎?”胡亥毫不掩饰自己自信的本质,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普信男的称呼,而且他自己认为,相比于过度自信,过度的妄自菲薄才是更大的问题。 “请陛下明言。”冯去疾有点绷不住了。 “朕有意,除祭祀兵戈之事、朝堂千石官员或爵位少上造以上奏章外,日常国家政务,悉数委于二位。” 李斯和冯去疾都没有心动,他们知道必有下文。 果然,皇帝紧接着说道: “然,朕虽然十分相信二位丞相是忠臣、是君子,但孤实在无法相信后来之人的品德皆能与二位一般。正如天下众人之所以需要秦律,便是因为人性本就放纵,此中道理一般无二。” “因此,寡人的想法是,二位丞相照常处理政务,但所有奏章文件都需要写好处理方式之后送入皇宫,待朕盖下玉玺表明准许之后,会再次送回相府。如此,才可明文散发出去,进入执行环节。否则,视为无效。” “这件事纷杂繁扰,需要二位丞相打出一个榜样来,给后来人形成惯例,并以类似秦律的形式,将此事化为制度。如此,才能定下来。” “从此之后,政务处置流程非皇命不得动摇、更改。” 二人眉间的忧愁有些浓重,虽说秦朝的丞相,本就是皇权的戏子,但也不能嫖完不给钱吧。 什么左膀右臂,他冯去疾算是看清楚了,秦王世世代代都是凉薄的性子,这玩意儿刻在骨髓里的。 眼下上面是皇帝,右边是有拥立皇帝之功的走狗,自己独木难支,绝难抗衡。 难不成,自己要弃相位而走吗? 冯去疾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李斯看冯去疾不说话,只得自己站出来回应皇帝。 “陛下,此事一出,恐动摇丞相权威,难以再替君王统领百官。” 胡亥:“此事暂时不需明文规定,但孤希望,你我君臣三人之间能有默契。” “况且,只要朕支持,并将绝大部分奏章一次性直接通过,那又怎么会动摇相府权威呢?” 听着皇帝避重就轻的话语,李斯颇感无奈。 就在李斯正欲顺坡下驴,拿着皇帝给的遮羞布打算就这么算了的时候,突然被冯去疾打断。 “陛下圣明。天下之事本就由陛下圣裁,陛下此举并无不妥。” 此言一出,李斯瞠目结舌,他本以为冯去疾会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然后挂冠而去。 谁料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哈哈哈哈。右相果然资深望厚、老成谋国,实乃我大秦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陛下过誉了,老臣汗颜。” 大事已经商定,几人商业互捧了几句后,便散去了。 “郑履,拟制,加封右相食邑三百户。原因……编个什么好呢?就写,帝数咨其国政,获益匪浅,甚悦之,遂赏。” “诺。” 胡亥百无聊赖的看着大殿外的远处,那里正有一队兵士在巡逻。 他知道,增益300户,这封不住他们的嘴。 相权与皇权之争可是贯穿了足足2000年历史,他现在之所以能做成此事,主要是依靠这个时代特殊的政治体制,他现在如果不纠结人心大势等问题,不管想要做什么,都很难有人能挡住他。 但说到底,这都是依靠着商鞅改革之后的政治惯性在行事,更近一些,可以说是依靠着秦始皇留下的余威在做事,两个老头子看似毕恭毕敬的退下了,但他很明显的感觉到两位丞相对他的疏远与抗拒。 这一切,究其根本,都是因为他胡亥本人目前没有做成任何较大的功绩,他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在任何一个领域进行深度变法,大家伙儿不会服他的。 不过也还好,这种不放在明面上的改动,并不会让他受到特别严重的冲击。更何况秦朝本就处于大变动时代,对于皇帝的大动作,大家都习惯了,以前废相邦置左右二相这种事,也没咋见过。 胡亥回过神来,舒了一口气,“此事应该是落定了,但短时间内不能再动顶层设计了。” 胡亥对这个时代其实是有很多好奇的,不管是侠义精神,还是以下克上;不管是统一战争,还是复古寻礼。这种一脉相传又极度差异的文化感受,让他深感迷恋。 如果拎出一些具体的变化,胡亥会想到,自宋代以后,对皇帝的阴谋诡谲的下黑手便越来越多,比如火烧、比如落水、比如生病开错药、比如吃虎狼之药驾崩、比如皇帝坠马、比如身边之人勒脖子……诸如此类,可谓是五花八门。 而在这秦汉时代,大伙儿似乎更喜欢男人般的对决----直接拔剑造反。 这就很神奇。 在秦国的开拓史中,不止一次的记录了,没有继位的公子们挑战君主的案例。 而且,有人成功了! “啧,我喜欢这个时代。” 第16章 中军 司马南光这边还在写奏章上书,总结自己前往地方发现的各类情况。 那边皇帝却又派出了新的刺史,去探查六国重城故都的实际情况。 胡亥把刺史印章塞给新的棒小伙们,让他们作为自己的耳目,去巡查天下。 “国家未来是否安稳,朕是否能高枕无忧,便看诸位此行了。” “地方错综复杂,多多留心。” 几人心情澎湃,大声喝道:“唯!” “去吧,一路平安。” 六位郎官各自带着一群骑士,自咸阳东门奔出,准备踏上未知的旅途。 “各自珍重!” “再见了诸位!下一次你们见我,可就得行跪拜礼了。” “哈哈哈哈,你们道别吧,我先走一步喽。二三子,随我来。” “这个混账玩意,一出皇宫就原形毕露,哈哈哈,我也走了,驾!” 胡亥看着郎官司马南光递上来的奏章,盘算了一下手底下的资源,感觉是时候扩军了。 “召少府章邯。” “诺。” 秦朝中央兵力大致分为三部分,首先是王武掌握的郎中令,下属含有的暴力机构主要是郎官和卫士,郎官非常少,是官僚家属的子弟,卫士与郎官有一定的重合度,但可以当做正常兵士看待,卫士大概800人左右。 郎中令在军事上的意义是负责宫廷重要宫殿的警戒,也就是贴身保卫和最后一道防线。 其次便是卫尉,卫尉的职责没有郎中令的那么复杂,更多的偏向于军事意义。主要负责的是宫城防卫安全,保卫皇帝,但其实也负责首都的城门防务。 卫尉手下兵士大概一万人出头,可谓实力雄厚。 最后便是京师的主力部队,中尉军。 中尉军作为京师直属戍卫部队,人数高达五万,由各地已经服过一年兵役的郡兵精锐组成,是轮换制常备军。 事实上来讲,受限于地理条件影响,秦朝的中尉军更多的来自于基本盘地区。 中尉本身是列卿,这个设计是中式政治中典型的以小制大手段,中尉见到比自己兵力少的卫尉是要低半个头的,因为人家卫尉是九卿。 列卿与九卿本是一个包含的关系,但因为九卿的特殊性,实际上形成了一个泾渭分明的等级差。汉朝时期修正了这一点,中尉改名为执金吾,品秩升为九卿。 现在,胡亥打算加速这一点,与扩军同步进行。 但胡亥此时发现了两个问题,正如他在沙丘宫时所想,发展与变化不只会带来进步,还会打破原有的体系平衡,进而导致未知的问题出现。 其一,中尉军扩军之后人数大增,这本身便会打破郎中令、卫尉、中尉的微妙平衡。这个问题比较简单,胡亥想了一秒之后就发现,通过冗官冗军的方法就可以稀释掉危险,这已经是最直白的计策了。 那么,来到其二,他将章邯放在中尉的位置上,会导致另一个的问题出现----章邯未来对军队的影响力过高。 注意,兵力平衡与兵为将有是两个问题。 东汉末年,董卓入京兵力只有三千,却敢造反,本质上是因为这3000人对他俯首听命。所以其一和其二只是看起来有一定的重合度,实际上是两个独立问题,很难一石二鸟的去解决。 那么接着思考,中尉的本身职责是维护京师治安,他并没有战时带兵出征的权利,出征时秦朝中央朝廷会另设将军统领军队,简单来说,中尉是统兵官,不是将兵官。 但偏偏现实条件逼得胡亥要大用章邯,为了军队能够如臂指使,然后到时候带兵出征,章邯必须提早接触军队,这就要求他是统兵官。 而让他提早接触军队的目的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打仗,这就是要求他是将兵官。 坏了,要长脑子了。 这其中的改变与差别,主要涉及到一个军事考虑,此时的秦国对于崤山以东的控制力实在是太低了。 这必然导致起义军队的扩大速度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偏偏这涉及到的是官吏素质和地方统治力的根本性问题,秦朝甚至用被判过有罪有前科的官员去关东地区做官,这是统治力不足的直观表现。 秦始皇十几年都没解决,胡亥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更没戏。 起义军扩大速度过快的话,那便没有办法使用战国时代国家竞争的思路去解决问题:集结军队,前往边境。 这是内部爆破,而不是外部入侵,至少你要先扛住第一波起义军打击吧。 这个巨坑还是秦始皇给他留下的,所以胡亥后续还需要调整帝国的其他力量配比,比如长城军团是否有必要保留30万人?这是另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挠头.jpg 上述事实要求胡亥拥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去迅速镇压被发现时就大概率已经难以遏制的起义。毕竟胡亥很难指望秦廷对起义的发现速度会很快,东汉末年的黄巾大乱时,汉朝中央的反应也很慢。 胡亥相比汉灵帝的优势在于,秦帝国的体制目前并没有僵化,也没有诞生诸如世家、豪强之类的巨囊,在皇权的威慑下,它依然如臂指使。 这有利于他镇压起义,但对于是否有能力及时发现谋逆苗头,他深感怀疑。 这也涉及到了关于秦国中上层和部分地区如臂指使,与崤山以东基层控制力稀烂之间的小悖论。这件事也有些复杂,先按下不表。 那现在要解决的主要问题就很明了了,请问怎么避免兵为将有? 谁能保证章邯他不会来一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呢?胡亥从来不试探人性。 这无关相信不相信,也无关人性本善或者本恶的哲学问题,只是他认为,这种试探更类似于勾引,这是在逼着人犯错。 所以,他必须要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第17章 任命(上) 胡亥简单思索之后,感觉发现了华点,这个矛盾的根本原因在于,秦朝从来不用中央禁军为绝对主力去讨伐敌人。 进攻别人的主力永远是临时征召的秦军,整套模式类似于唐朝中前期,而胡亥要做的是加强中央军队,更像是晋朝和宋朝的做法。 “啪!”胡亥拍了一下案桌,灵感来了。 复设蓝田大营,任命蓝田都尉为平时统兵官,蓝田大营与中尉军的士兵关系为包含关系,假设蓝田名义上统兵十万,那可以分1\/3的军队出来交给中尉,这批人中尉长时间进行直接管理。 如果遇到战争,由中尉统领全部军队,作为出征主力,前往战场,消灭叛逆。 胡亥呲着牙,感觉还是不保险啊,这中尉对于中央军队的影响力还是太大了。 算了,实在没办法,饮鸩止渴就饮鸩止渴吧。 本来就是为了应对反秦浪潮而设计的权宜之制,都要活不下去了,还管什么兵变,就像李渊无时不刻的想打压李世民,却又无可奈何的将大权授予他一样,这源头上是一个逻辑。 公司创业或者公司生死阶段,老板如果决定优化头部的话,那实在是有点抽象。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哦!平身吧。”刚才寺人跟他汇报少府已经到了的时候,他还满脑子在想着军制的事情,他只是机械性的挥挥手,示意召见。 被惊醒的皇帝脸上立刻出现了和煦的笑容,胡亥走下高台,挽着章邯向殿门外走去。 “陛下,这是……” “殿里有些闷,孤也想在外面站会儿,私下奏对,不必拘礼,咱们随意聊聊。” “诺。” 皇帝侧倚着白玉栏栅,感受着初秋的凉意,对章邯说道。 “孤决意扩军。” 啊?章邯的脑子里满是懵逼,扩军找我干什么,我不是少府吗? “同时,孤决定将中尉之职提升为中二千石,同九卿之列。” 章邯想了想,感觉皇帝可能是把自己当做亲近的谋士了,这是在与自己商议国家大事啊。 章邯回应道:“提中尉之品秩,并无阻碍。但扩充军队,却属实大动干戈。臣冒昧,敢问陛下是因何而动此想法?” “爱卿知道吗,先帝传给朕的不只有帝位,还有一项宝物,你不用管是什么。反正,朕借着它,看到崤山以东会重燃战火,属于大秦的战争还没有停止。” “陛下是因为……这个谶语?” 谁在欺瞒陛下!他有心询问,却又不敢更深入了,难不成问皇帝:陛下你真的确认,那玩意是先帝亲自给你的吗?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伪造的。 “你可以这样理解,不过不用担心,朕要做的是全盘规划,北部的长城军团会削减名额。这样一来,北边削一个,南边足足可以补2~3个,扩军造成的戍转损耗,并不会增加。” “这件事先不聊,北方朕另有安排,总之战争一定会到来,而朕现在需要做好应对措施,因此,寡人打算扩充中央军。” 听到皇帝有对应的变化,章邯松了口气,接话道:“那不知陛下是想要将中尉军扩充至多少人?” “至少十万军。” 嘶~ “陛下,这可是不小的动作。”章邯犹豫了一会,接着道,“如果陛下当真要如此做,那臣请将中尉军划分为左右两部,分别遣人管理,否则可能会生事。” 胡亥点点头,“寡人就知道少荣是忠心的,这是应有之义,但寡人打算平定叛乱之后再这么做。到时候,朕会置左右金吾卫,由左右执金吾分别掌管,金吾卫便由原中尉军更改而来。” 章邯:“陛下思虑周全,实乃圣明。” 胡亥笑了笑,“少荣觉得,谁担当中尉的职责比较合适,扩军之后,这个职位对忠心和德行的要求大大提升。” “陛下是打算罢免现中尉?”章邯反问道,可见他此时也比较放松了,都敢不回答皇帝问题,先提出疑问了。 胡亥摇摇头,从一旁的果盘中拿出已经切好的甜瓜,咬了一口,汁水饱满,左手示意章邯一起。 这是韩八子安排的水果,挺甜的,就是来送水果的仕女相貌有些普通,感觉像是故意挑的。 胡亥将手中的甜瓜吃完,才张口说道:“只是平迁罢了,朕有意让他去崤山以东,任一郡守。” 章邯挑了个小的甜瓜,快速三两口吃完,用托盘上的绢帛迅速擦拭完嘴唇后,回应道:“陛下应对很是得当。” 他没有问被替掉的郡守去干嘛了,反正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职位。 “那少荣你有比较推荐合适人选吗?” 章邯皱眉思索。 半响。 章邯有些苦恼的说道:“陛下,臣没有想到比较合适的人选,臣本来第一反应是陛下召回的王贲老将军,但他似乎并不合适……” 胡亥很认同他的判断,“是的,如果让王贲就任中尉之职,一方面有大材小用之嫌,另一方面则是会增加动乱因素。” “朕召王贲老将军入京,本是为了团结人心,在这种特殊的时间,让他作为定海神针出现在咸阳。如果由他就任中尉,恐怕会徒增变数。” “所以爱卿心中,一时确实想不起来哪位将领能够担当大任?” “是的,陛下。”章邯低下了头,他对自己的工作能力产生了质疑,私下奏对本就是殊荣,自己却没有把握好。 “啪啪。”胡亥挥着宽大的衣袖,拍了拍章邯的肩膀,正当章邯以为皇帝是想安慰一下他时,却听皇帝说道:“那个人选就是你呀,爱卿。” 章邯错愕的抬起头。“啊?” 第18章 任命(下) “臣不是要质疑陛下的决定,而是……臣这……” 胡亥看到了自己预料中的惊讶表情,如愿了,也许这就是先知先觉者的恶趣味吧。 胡亥笑了笑,对他言道:“朕御极时日尚短,因此朕的第一需求是安定。中尉军作为京师最大的武力,谁能够掌握它,对朕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 “不是说现在的中尉有二心,而是寡人更相信你。” “当然,军国大事,不可儿戏。朕虽然最重要的考量是因为你的忠心,但也有关于军事的考虑。” “朕打算,将来崤山以东如果发生叛乱,就交给你去处置。到时候你由中尉转为将军,直接带兵出征,剩余的保卫咸阳的少许兵力,朕会另外委派人去担任中尉职责。” 章邯咽了咽唾沫,这么个大用啊。 “陛下但有所命,臣无不遵从。不过这不是很合规制啊,此前似乎并无定例。” “是担心非议?还是担心自己无法胜任。” 未等章邯回话,胡亥接着说道:“朕是皇帝,天下事皆决于朕前,所以前不前例的并不重要。至于你担心的更深处的东西,朕也会做出相应的规避,相信寡人,这只是权宜之计。” 章邯松了一口气,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那臣愿领此事,谢陛下信任。” “哦?寡人还以为你会谦让一下,说一些自己没有能力统领军队的话呢。” “哈哈哈,微臣当时跟随先帝的旨意,参加过灭韩伐赵之役,曾任二五百主千夫长,还短暂的任过临时都尉,统兵五千。” “只不过后来蒙先帝看重,更多在做文官之事。这么长时间没有接触军事,现在说实话臣心里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但陛下既然已经说了,那臣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做好陛下所交代的差遣。” “哈哈哈哈哈哈,好!” 看看这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性,胡亥看到了与他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完全不同的一面。 胡亥接着他的话讲,道:“你有的不止是忠心啊,爱卿。你统领少府,诸般繁杂事务尽皆处理的井井有条,这殊为不易。” 少府的职责是非常多的,涉及到的官吏与权限十分广泛,内容可以说是庞杂到不应该出现这么一个机构。 “最重要的是,爱卿你还长时间管理阿房宫与阿父陵寝的修建,在之前百万人规模放归的过程中,你做的非常好,这也显出了你的能力。” 借着几个月放归百万人口这个事情,胡亥也明确感受到了,秦国基本盘的动员能力依旧是存在的,那事情其实就可以理通了。 历史中的秦国就是出于中央混乱与人心离散,才会那么容易的被沛公占据关中。高祖刘邦提三尺剑,斩蛇起义,三年亡秦四年灭楚,真英雄哉。 但这段历史中也透露出了一个事实,那便是被秦国“压榨”了这么久的关西地区,在被外来人刘邦接手之后,短短时间内爆发出的力量便足够重新平定天下。 这还没有算中间波及到关中的各类战乱、兵灾,也就是说,秦王朝的灭亡并不是关中地区力量优势完全丧失导致的,而是对于力量调动功能的体系化丧失,这源于社会动员能力的失能。 找到问题,解决就容易很多了。 说实话,秦朝和北齐这两个国家,亡的是真奇怪,胡亥胡思乱想着。 “谢陛下夸赞,臣并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功绩,只是没有出现不可挽回的大错吧。”章邯说道。 胡亥却摇摇头,道:“聚集如此多的人力,没有出错,已是奇迹。正如兵家的一句名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尔之所做,正应此理。” 胡亥自认为,章邯才是那个传承了王翦军事艺术的男人,除了章邯,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将兵20万以上?哦,好像还有一个韩信。 章邯挠挠头,兵家有这句话吗?算了,皇帝说有就有吧,听起来也蛮有道理的。 “臣不敢居功,一切为赖陛下如天之福。” “好了,你既然同意,那就这么定下了,由你接任中尉。” “诺。”章邯应下后,又问道:“那中尉军名额便定制10万了?” “嗯,暂时便是这个数吧,对了,有件事先交代给你,上任之后要立刻去做,大修函谷关!并且要增兵! 这条关隘的职能目前被荥阳所取代,寡人知其原因,但今日不同往日,能多加一道保险便多一分保障。” 章邯自无不可,只是在想,到底是谁跟陛下进了谶言,陛下这样子,是认准了关东会有大规模叛乱。 李斯干的?不太像啊。 赵高?好像只能是他。可是动机是什么啊? 难不成,赵高企图干涉政务的事是真的?!被陛下驳回之后便用谶书来吓唬陛下,以图拿到实权?好像没有别的可能了。 章邯不是傻子,他知道,在即位一事中情形复杂,而赵高李斯二人,应该是有拥立之功。 不过他虽最明白这些,却并不想掺和,只要秦帝国没事就行,这是他的底线。毕竟他的家族在这个国家里面,有非常多的利益绑定,屁股会替脑袋投票。 除此之外,为了报答先帝对他的拔擢,他是忠于皇帝的。 皇帝是谁不重要。 而现在有了些许变化,在感受到皇帝明显的亲善信号释放后,他章邯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面对这种传统的礼贤下士,根本把持不住。 随着关系的加深,章邯已经逐渐自觉站在胡亥的角度思考问题。 此时的他,忠于胡亥而非忠于帝位。 我太想进步了! 所以现在他十分担忧,是什么混账玩意在进献谗言?!幸好陛下不是无止境的穷兵黩武,答应了要减少边防军的数量。 可这也是有危险的,如果真是某个小人进言,比如赵高,他本来的想法会不会是让自己人去接任中尉之职,然后意图谋反? 不过还好,陛下英明神武,选择了我章邯来领导中尉军。 事已至此,将错就错吧,反正没什么大事。过个几年,到时候关东安稳无事,某些人的屁股就露出来了,届时便可以联合忠臣们,铲除他。 由于轮换制常备军,国家付出的资源其实不是特别多,就是多管了几顿饭“而已”。 两人随后又开始谈论国家的各级官员以及军队弊病等等,相谈甚欢之余,胡亥也得到了很多之前没有了解过的信息。 良久,散去。 第19章 改制 “郑履,拟旨。” 郑履都快变成胡亥的御用拟旨人选了。 “诺。” 这种行为其实是对丞相与尚书的权利侵蚀,这本来是他们的活儿。 启用近臣来遏制外臣,这是历代皇帝为调整权力结构而使用的惯用把戏。好用,下次还用。 “第一,调中尉出镇地方,平迁为颍川郡郡守。同时,免去颍川郡郡尉职务,令其回京述职,郡尉职权由郡守兼任,军政一体。告诉他,关东现在不是很太平,孤需要他去帮朕牧守天下。” “第二,调任颍川郡郡守为会稽郡郡守。对了,一会记得提醒朕,派遣刺史去会稽郡,以渎职罪名,褫夺其郡守职位,让他戴罪回京。” “第三,提升中尉品秩为中二千石,位比九卿。” “第四,迁少府章邯为中尉,执掌中尉军,戍卫京师。” “第五……右迁中车府令赵高为少府。” “第六,右迁小黄门离栾为中常侍,并接任中车府令之职,望尔以后忠心办事。” 离栾一直陪侍在旁边,见状立刻跪拜并赌誓道:“奴婢万死也难尝报陛下大恩,今后若有二心,必使臣死无葬身之地,望天地共鉴。” 胡亥面色平淡的摆摆手,看向郑履,“寡人知晓了,平身吧,就这些,郑卿。” 郑履状作惶恐的回道:“诺,奴婢这就去拟旨。” “传孤口谕,拔擢中黄门昭通为小黄门,准其随侍。” 胡亥随便指了一个寺人,“去吧,去传信。”后廷的品秩升迁不需要写圣旨,口谕便有足够的效力,一应职务变动封档留存就是。 “对了,还有,增设几名中书谒者,后面前朝后廷的政务交流会越来越多。孤记得中书谒者令是郎官赵召兼领?” 离栾回道:“是的。” “当郎官这些日子里,他表现还算中规中矩, enmmm,选一县城,下放吧,让他去做一县令。” “另外的事情便是,中书谒者令让昭通兼领吧,政务越来越多了,内外朝交流频繁,以后这个职位必须是净过身的宦官担任,否则容易引起宫廷混乱,就这么定了,以此为常例。” “让他把事情更多的放在这边来,杂事扔给别人,孤十分需要忠心的家仆来替朕把握关键职位。” 年轻的离栾脸上堆出笑容,“想必昭通听闻陛下言语,必定会感动非常。” “哈哈哈哈哈。” “你也把手上那堆事管好,该切割的切割,某些事情不能有一丝重演的痕迹。” 离栾再次匍匐跪下,不过,这次是中气十足的回道:“诺!” 夜晚。 芊芊素手帮胡亥褪去衣裳,后又抱上他,韩八子妩媚一笑,口中说道:“陛下辛苦了,今晚是直接休息吗?还是做点别的。” “白天有点累了,你的大计划改日吧,乖哈。” “切。”韩八子松开双手,拉开丝绸织成的精美棉衾,示意皇帝皇帝先上去给自己暖窝,脸上带着令人放松的笑容。 “对了,臣妾的书信已经发出了,里面写了陛下允诺的郡守之职,陛下不是哄骗妾身吧。” “啊!” 胡亥一把将她捞到床上,“赶紧睡吧,孤什么时候骗过你,明天朕还要商量军改细节呢,事情很多。” “哦~” 同一时间。 “阿父,七公子赢远最近并无异动,只是去参加了一次公子间举办的私下宴会,除了略显逾制外,一切正常。但是……儿臣发现了十六公主似乎与将闾公子有密切联络。” “阿父,那位大臣被拷询出来的话,会不会是假的?”次子李客问出了自己的想法。 “有可能,已知己身必死,死保身后主公,确实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李斯放下手里的政务,右手舒缓了一个眉心,回道。 自从皇帝要求之后,政务流程便按照皇帝说的做出了改变,宫内只是谒者们忙了一些,自己和冯去疾的工作量那叫一个直线上升。 相比于今上,始皇帝当年真是勤政啊,没了他老人家后,政务全压在丞相身上了。 李客有些忧心的走上前,一边给李斯放松肩膀,一边说道,“那咱们还要查下去吗?那是二姐嫁的夫君啊。” 李斯吐出一口浊气,将浓茶端起来,狠狠的灌了一口,上行下效嘛。皇帝喜欢什么,什么就会流行。 “没法子啊,幺儿。”李斯转头看着这个幼子,他二子四女,长子已经很大了,目前是三川郡郡守,这个幼子却才十七八岁,不过已经能帮着做事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世间道理莫过于此。”李斯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我李家要向新皇帝证明忠诚,向君主输诚才能保证家族延续。” 他没说的是,李家的沉没成本已经太大了,赐死女婿扶苏他李斯是签了名的,这时候想跳车?不好意思,套牢了。 李客还是有些侥幸的问道:“阿父可否放下左相高位,儿子扶您归家养老,家里不是已经有大哥撑着了吗。” 李斯摇摇头,他知道儿子是清楚的,只是有些看不清世间的残酷。“阿父爬得太高,下不来了。” 感叹完后,正色道:“事情要接着查,更隐秘些,把人手都换成生面孔,别让你二姐认出来了。” “唉。”李客愁眉苦脸的回道:“我明白了,阿父。” “嗯,另外,不要联系你的二姐,她不一定会帮你,让她置身事外吧,事情我们来做。” “诺。” 李客退下,不打扰李斯继续处理公务,“阿父,早点休息吧。” “嗯,我处理完这一卷,你先去吧。” 天下之间,千人千面。 在远离咸阳的地区里,有一个赘婿,正在野心勃勃的分析着天下大事。 有一个仗剑的家伙,狂读兵书,梦想恢复家族荣光。 有一个年轻人,神力惊人,默默等待着震惊天下的机会。 …… 第20章 王贲 旭日初升,咸阳城不远处的曲江池猎场旌旗飘扬。 二世皇帝胡亥身着华丽的猎装,头戴通天冠,腰佩宝剑,骑在高大威猛的黑色骏马上,威风凛凛。 他扫视着前方的山林,如同一头年轻的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参与此次会猎行动的是京师三支武装部队的士官们,为了这一日,两万中尉军已经勘探了数日,所有危险的猛兽已经被驱离。 郎中令王武亲自来了,现在正努力往皇帝身边挤,嘴里似乎在讲什么吉祥话,看来,他那黝黑的面庞下隐藏的心思,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憨厚。 卫尉这边来的人是白牟,年轻的身躯依旧充满了活力,但他明显变了很多,到了之后,白牟先向皇帝行了个礼,随后便立刻离开,去亲自视察安全事宜。 看着白牟的背影,胡亥勾起一抹微笑。 不过好不过两秒,他刚感觉白牟成长了,就看到他从腰间拿出马鞭。 “啪!” “什么脑子,站这里干什么,那个小坡上去两个,那个林子里也去两个,干什么吃的。” 胡亥感觉有点离谱,这人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牛比,说实话,他有点担心白牟最后会不会落个张飞的结局。 不想了,胡亥揉了揉被风吹的有些僵硬的脸,正主来了。 “陛下,臣来迟了,还请陛下恕罪。” 章邯带着一票尉官,迅速打马赶来,临近到卫尉组织的防线后,下马,快步跑了过来。 “哈哈哈,少荣,一会你打的猎物要是没寡人多,那寡人可就真要罚你了,哈哈哈哈哈。” “嘿嘿,谢陛下宽宥,稍待就请陛下看臣的表现吧。” 这次集会,是胡亥打算借着狩猎的名义,团结一下麾下的各大军头,提振一下军队帝党的凝聚力,然后就是给自己的爱将章邯站一下台。 同时呢,也是向咸阳城里的不轨分子示威,看看吧,爷已经成了,都安分点。 啧啧,一鱼多吃。 作为皇帝,扮猪吃老虎是非常愚蠢的,你如果弱小,大家只会想把你分食,你如果强大,军心民心便会自动向你靠拢,团结的人越来越多,势便逐渐形成了。 势成之后,那便无法被轻易动摇。 这也是胡亥从一开始便断然拒绝赵高试探的原因,相比于卸磨杀驴造成的不良影响,养虎为患更为糟糕。 毕竟,指鹿为马的威势,不可能是一两天形成的,那是来自日削月夺的权利侵蚀。 当然,如果你完全无法亲政,前朝有权臣霍光的话,那还是先猥琐一点吧。 见人员差不多到齐了,胡亥看了远处的白牟一眼,卫尉丞白牟点头,示意场地安全。 胡亥见此,便拍了拍手,离栾会意,高呼道:“肃静,准备祭天仪式,各级官吏排列好队伍,禁止喧哗!” 在狩猎开始前,君主往往会举行祭天仪式,以祈求上天的保佑和狩猎的顺利。 但在胡亥看来,这更多的是通过神秘性的属性加持,借机强化皇帝的权威。 自部落时代的那位领袖之后,神权就融入皇权了,皇帝就是大祭司,但独立性被彻底打掉,却是到周朝才完成。 祭天仪式通常在专门的祭祀场所或狩猎场地的高处举行,皇帝会亲自上香、敬酒,向天地神明表达敬意。 具体的祭祀所用的牲,已经被奉常所派的吏员提前准备完毕,胡亥眼下只需要敬香外加祷词即可。 二世皇帝头戴冕旒、腰佩长剑,威风凛凛地站在狩猎场的高台上,胡亥借着蜿蜒的烟雾,向上天传递自己的意志。 高台下,将官们身着铠甲、手持兵器,整齐地排列着。 诉说完祷词后,胡亥完成了主要仪式。由礼仪官员接手后面的祭祀军旗仪式,他转身俯视着下方的狩猎场,只见一片广阔的原野上,野兽们自由自在地奔跑着。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传闻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曾打算扩建苑囿,这个猎场西起雍、陈仓(今陕西凤翔、宝鸡一带),东至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面积广阔,东西千里。 这个面积与距离简直离谱,由于胡亥原身的灵魂早就被碾成碎片,吸收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块一块的,所以他现在也不是很确定,到底有没有过这回事,毕竟听起来太离谱了。 “宣旨。” “诺。” “朕承皇天之命,御宇内之邦。今山河稳固,四海升平。念及先王尚武之德,欲振我大秦雄威。 夫狩猎者,乃展吾国之勇力,验将士之忠勇,察天地之生机也。朕今日,率众行猎于此……” 待诏书宣读完毕,胡亥大手一挥,鼓角声猛的响起,雄浑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听到号令,章邯为首将官们纷纷骑上战马,冲入狩猎场。他们挥舞着兵器,追逐着野兽,场面十分壮观。 马匹毛色光亮、体格健壮,在狩猎中快速奔跑和灵活转向,猎犬则凶猛、敏捷,一时之间,鸟兽尽皆惊惧而散。 胡亥也骑上一匹黑色的骏马,手持宝弓,运动中瞄准了一只傍地狂奔的野兔。 “咻!” 他拉弓射箭,箭矢如闪电般射向野兔,野兔应声倒地,胡亥轻笑两声,继续追逐着其他野兽。 在事前他便有言,众军将不必围在他的身边,听到鼓响角鸣后直接出发便是,最后视众人猎物多寡而赏赐。 …… 狩猎持续了半个多时辰,胡亥听到了一个好消息,王贲到了。 胡亥拨转马头,回返祭祀时的那个高台,王贲正在那里等他。 “陛下,要暂停狩猎吗?”身旁护卫的郎官问道。 “不必,儿郎们继续便是。” 不多时,到了。 胡亥在距离王贲二三十米的时候,便下马步行。 王贲这边看起来也是刚到,眼见皇帝下马来迎,深谙苟字诀的王贲也立刻下马,大步向前,去迎皇帝。 “通武侯,朕可是盼星星盼月亮,一直在咸阳等着你啊。” “陛下的心意,臣已深切明了,这不刚到咸阳地界,便立刻前来寻陛下。” 两人絮叨了很久,看起来老将军确实是轻车简从,连族人王武都没有通知。 王贲突然拿出了三封书信,说道:“陛下可否允准,臣将这三封陛下写的亲笔信寄回家乡,用以传承供奉。” 看着王贲这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明白,王贲在这段谈话后,终于下定决心带整个王家支持新君,这段话,便是投诚之意。 胡亥用亲切又轻松的语气回道:“老将军这是嫌朕催促你了?” “哈哈哈哈,老臣不敢。” 这三封信是在胡亥派去邀请他的人到了后,又陆续发出的,胡亥本意是展现自己的重视,效果看起来还可以,就是好像有些过火了。 精炼内容如下: 通武侯,朕久闻卿之贤名,日夜期盼卿之至,望卿速速来朝,共商国是。 老将军,朕心向卿久矣,翘首以盼卿之驾临,卿当速至,同谋大业。 将军啊,朕每念及卿之才德,便满心期盼卿之到来,卿切勿迁延,速至朕前。 距离狩猎开始一个时辰之后,胡亥命人敲响了铜钲,听到响声,正在狩猎的众人缓缓集结。 他们带着猎物回到高台,献于天子,胡亥下令将猎物分给将官们,以表彰他们的勇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士们跪地谢恩,高呼万岁。 胡亥看着他们,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彻底稳了。 剥开皇帝所有的神圣性外衣,最后只会剩下一个冰冷的道理: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在狩猎的尾声,皇帝宣布了三个诏令。 第一,复设蓝田大营,复设蓝田都尉,负责扩军后京师军队的日常训练。蓝田大营分为前营中营后营,下设三营尉,品秩同县尉,辅佐蓝田都尉进行管理。 特别强调,非皇帝命令,平常时节,这几个职位只是统兵官,而非将兵官。 这个概念第一次清晰出现在了秦朝,众人称诺。 都尉品秩比二千石,低于目前已经被提拔了中二千石的中尉职,但兵力在日常实际管理中又比中尉多。 政治就是套盒子,哈哈。 由侍郎李举为第一任蓝田都尉。 第二,中尉除了日常的统兵职责外,多了一个允许中尉危急时刻自行调兵平乱的职能。 扩大权力的同时,这也代表着中尉要做好领兵出征的可能,那平时的训练等各个环节便都要做出调整。 第三,拜彻侯王贲为国尉。这是一个不怎么出名的职位,上一个担任然后比较有名的人是尉缭子,还有一个率五十万军队南征的屠睢。 国尉是比较虚的一个职务,但理论上应该是蓝田都尉的上级。 位置仅次于三公。 胡亥对这次狩猎还是比较满意的,要达成的目的基本都达到了。 收工,回家吃饭。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开赴咸阳,这一次不是赶考,而是宣告。 皇帝现在羽翼颇丰,谋逆之辈长点眼睛。 第21章 议事 狩猎半个多月后。 李斯的次子李客依旧在执行监视指令,他们家为了今上,大姐已经守了活寡。 当时出巡车队派人赐死了扶苏,但事后胡亥并没有展开大规模清算,不只是蒙家,扶苏的家庭也没有受到清算。唔,这也算是李客放心执行命令的原因吧。 “大姐家现在倒是挺老实的,这二姐家居然又开始搞事情了,烦啊。李度,把这几天的总结拿给我。” “诺。” 李客看了门客的总结后,感觉一头雾水:“怎么突然变了?这几天一点事没搞?” 这半个月来,公子将闾等人偃旗息鼓,一时之间没有了丝毫动作,这可把李客愁坏了,这群人不会是打算给他憋个大的吧,没看住可就扯了。 “别啊,我马上就找到实据了,你们这个时候放弃算怎么回事?” 在胡亥等人耀武扬威后,咸阳城一时变得十分安宁、祥和。 “蓝田大营办的怎么样了。” 李举:“框架已经搭起来了,现在正在协调兵员的分配问题,需要一段时间过渡。另外,除了原中尉军五万人,以及新招募的一万五千人外,目前卫戍军还有三万五千人的缺额。国尉建议,暂缓招兵,慢慢来。” “砰。”竹简被胡亥丢在桌案上,“什么意思,国尉有意见,不向朕进言,而是先和你讨论?” 李举低伏着头,回道:“国尉说这几日会向陛下进言,他并没有让臣先向陛下提及此事。” “臣知他有此意,也是因为前几日,臣向其请教兵事的时候,闲聊中得知的。” 理清了前因后果后,胡亥点点头,呷了一口清茶,“知道了。” “你是个忠心的,这也是孤派你去总揽蓝田大营的原因,既然要扩军,中尉军中的兵力也不能全放在章邯身上,朕相信章邯的忠诚,但寡人与他并没有旧情啊。” 胡亥说话间,伸手拍了拍李举的肩膀,以示鼓励。 “臣明白,臣一定为陛下看好蓝田的军队,绝不让其落入篡逆者之手。” “嗯,退下吧,蓝田大营诸事繁杂,职责重大,你要多用点心。” 接着道:“要是忙不过来,就从卫尉的南宫卫士里挑几个要好的人过去,毕竟你们这三十多人都是朕一起提拔的,如果有能帮到你的熟人,尽管提出借调,朕会跟卫尉说的。” “诺。” 李举便是当时与胡亥一起追袭那个大臣仆从的骑士之一,准确来说他还是胡亥的个人亲卫,不过这个职位时间不长,他是在出巡之后,才被秦始皇派到胡亥身边的高手,与白牟不太一样。 听说当时追袭行动结束后,回去的人里,就数李举最能吹,车队里面关于胡亥身具神异的传闻就是这个人传出来的。 李举退下,离开皇宫时,沿途拜访了几名南宫卫的旧人。 聪明好啊,聪明人懂得站队,可是如果自己势微,这种人还能保持忠心吗? 胡亥没有答案,也不知把他从南宫调出去是否正确,胡亥拿起右相汇报的竹简,不再思考这些,看起了关于兵甲、人力、粮草的调动以及关于兵员轮换的草案。 总的来说,因为这些兵只在关中服役一年,所以中尉的实际权力确实是被削弱了,因为他还没来得及与士兵们达成亲近,军队便会因为服役期满而散掉。 “尽快熟悉吧,把你的士官队伍建起来,不要像历史中那么仓促就好。”胡亥喃喃自语。 …… “国尉的意思朕明白了,但扩军却实在不能停,寡人心有所忧,非十万军士不能安吾心。” 大朝议结束后,王贲私下奏对。 王贲见此,无奈言道:“既然陛下坚持,那臣勉力为之便是。” “嗯,正当如此。” 胡亥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国尉所言,也是甚有道理。” “眼下继续维持如此庞大的军队规模,确实有些吃力。不过只要仔细算算就知道,南方的军队、地方的郡县兵,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目前负担比较重的主要就是中央和边境,中央在扩军,要动就只能动长城戍卫兵团了。” 胡亥说完后,便紧紧盯着王贲的眼睛。 王贲似无所觉,回道:“陛下说的对,可是臣担心,一旦减少驻防军队,河南地恐怕得而复失啊。” 胡亥摇摇头,“稳固边防,不只有军事这一种手段,先帝占领六国之后,也是派了官员而非军队去整理地方,要学会变通啊。” “陛下是有什么新的想法?”王贲有些意外的抬头。 胡亥颔首:“草原现在分为三块,自东往西,分别是东胡、匈奴和大月氏,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的部落存在。” “他们南下,除了传统的扩张欲望之外,更多的是因为无法应对天灾,草原游牧胡人对抗风险的能力是极度虚弱的。因此,部族南下所谓的打草谷,更多的为了抢粮抢人抢物资。” “既然无法杜绝根因,那为何我们不去变通一下,主动拿下主导权呢?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啊。他们既然想要,那我们就给他们,开启边关互市,互通有无,还能由我们主导,控制住局面。” 王贲抬头到:“前些年,先帝命……军士们北上,收复了被赵国丢掉的河套地区,俘虏击杀的胡人非常多。想来匈奴等胡人已经被打残了,老臣是在想,陛下此时想与他们谈和是否有必要,直接减少边境军队似乎也可行。” 胡亥知道这个将军对于北方的胡人部族了解的很少,他并没有怪王贲做出这样的错误判断。 事实上,这个时代的信息交流速度是非常慢的,双方的高层对竞争对手的了解很少很少。 胡亥说道:“匈奴人的核心在漠北,六国之人合纵伐秦在历史上有很多次,声势浩大,我们每次的损失都不小,但联军如果不打入关中地区,那严格来说,我们真的有什么无法承受的损失嘛。” 王贲理解了,“陛下是说,前些年的军事行动并没有给匈奴人造成致命打击。” 胡亥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意思,匈奴的核心领地在漠北的几个河谷地区,朕记得蒙恬收复河套后的第二年,再次进攻了匈奴所属势力范围的贺兰山地区,这一次才可以说,对匈奴造成了有效打击,但也不过是断其一手罢了,并没有歼灭匈奴的有生力量。” 胡亥的手指摩挲着桌案的边缘,蒙恬花着类似于长平之战的人力物力,却没有打击到敌人的心脏,如果不是看他成功收复了旧土,那即便没有扶苏的事,胡亥也会将他法办。 “陛下对北方的了解,臣差之甚远,不过陛下居然收集了这么多的信息,君上是认为北方才是国家将来的强敌吗?”王贲进一步推测道。 “当然,先帝在位时,将主要兵力派往南方与北方,也是基于这个考虑。” “容老臣多嘴,他们的人口与力量,还没有昔日六国中的任何一个国家强大,老臣当年扫灭燕国与代郡的时候,曾与东胡和匈奴人交过手,他们并不强大。” 即便抬先帝出来,这个老将军还是心存疑虑。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北方的胡人为了应对越来越强大的我们,也会联合成一个统一的帝国呢?” 王贲瞳孔紧缩,“陛下说笑了,统一非一日之功,目前来看他们并没有这样的动作。” “问题一个个给你说清楚,首先,东胡是一个部落联盟,这一点你是否清楚?”胡亥耐心的回答道。 “臣了解。” “那你难道没有想过,那群胡人为什么建立这个部落联盟吗?这完全就是一个松散的,类似于我们周朝封建制的一个部落联盟。” “你听听我们对他的称呼,东胡东胡,东边的胡人,这就是一群游荡在草原东方的胡人部落,为了生存联合在一起的松散政权势力。” “我们现在比以往更加强大,但北方的胡人势力也在同步进行着大鱼吃小鱼的游戏,只是他们慢了一点,但并非没有进展,一部分平王东迁时还独立的胡人政权,已经吞并、消灭,被纳入了各大势力。” 胡亥眼色阴厉,“最重要的是,区区一个东胡王就敢号称控弦二十万,北方的草原如果统一,那时候的边境压力寡人简直不敢想。肘腋之患啊!” “老臣明白了,统一的草原势大难制,我们需要消灭他们联合的可能性,就像当年的合纵连横一般,瓦解他们统一的机会,让他们保持一盘散沙的状态。陛下的圣明睿智实在是让人叹服,臣必鞍前马后,为陛下效忠。” “哈哈,通武侯不必如此,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朕在国事上还要多多依赖你呀。” 两人宾主尽欢,随后散去。 胡亥没有说的是,东胡目前虽然看起来强大,但他本质上就是一个松散的联盟,真正会对帝国造成威胁的,是占据着漠北之地的匈奴人。 匈奴人的位置,就如同函谷关以西的秦国,不容易被伤到要害,因此它可以更好的去积蓄粮草,恢复元气,这便有了更高的容错几率。 不止如此,匈奴部族的集权程度更深,这让它们不容易像历史中的东胡那样轻易被打散、吞并的同时,还具备了更强的进攻性。 东胡类似于东汉末年的刘表一样,外表看似强大,实则一触即散,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而像极了西秦之势的匈奴人,已经成为了胡亥心中的第二个威胁,仅次于六国贵族的反秦浪潮。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最最关键的是,明年,也就是公元前209年,冒顿单于将会弑父即位,跟他与赵高今年做的事情极为类似。 “踏#的,什么档次敢跟我一样。” “召典客。” 第22章 外交手段 在这先秦时代还尚未远去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如21世纪的美国一样,在某些方面表现的极其幼稚并缺乏长远目光。 这个时间的华夏,存在着最后一次阻止草原统一的机会,它是如此的短暂。 历史上之所以被错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此刻的我们还没有学会隋唐时代的外交艺术,在古典政治时期,外交能用的手段本就不多,军事是一项成本极其高昂的对外动作,秦汉时代的我们却频繁的使用它。 总之,要辩证的看待一切事物,汉武帝时期的军事动作是十分正确而伟大的,打出了汉人的精神与脊梁。 但那本质上是对亡羊补牢的无可奈何,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统一了数十年的草原大国,而胡亥,还有使用其他手段的机会。 例如,很多人反对和亲,但如果缺乏和亲带来的和平,那在你的国家没准备好时,发动的每一场战争,要死去的人数、要消耗的物资,你又是否有所计算?后方的家庭又有多少人因此破产? 最重要的是,国家因为战略冒进而出现的战败后果,谁来承担? 同时,和亲派出公主的那一方,还可以对对方的高层施加影响,这在古典时期几乎是唯一有可能影响对方高层的手段。隋朝时派出的义成公主,极大的影响了隋末18路反王的争霸大逃杀活动。 如果没有这个公主影响突厥可汗的决策,那整个中原大地,不知道又要打多少年,又要死伤多少人口? 因此,作为十分理智的君主,胡亥在做外交决策的时候,会不择手段。 只求结果利于大局。 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影响了白登山的刘邦,改变了渭水桥上的天策上将,虽然这两个例子,都有各自的原因。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你无法用较少的成本,去解决一个短期无法根治的问题时,那么不妨放下你那该死的白左思想,用成本和理智去治理你的国家。 记住,你,是皇帝! “陛下,典客请求觐见。” “宣” 秦朝的三公九卿制度中,典客主要负责处理国内各少数民族事务和对外关系。 “臣中行川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吧。” 胡亥将刚刚与国尉说过的话,又简单讲了一遍。 “唔,陛下的专业度令人惊叹。” 随后又下拜道:“陛下,臣有罪。这本是臣的职务内容,却劳烦陛下来提醒,请陛下降罪。” 胡亥道:“无妨,寡人知道你的精力更多的放在西戎和南边的百越身上,对北边有所疏漏,实属正常。” 胡亥接着道:“西边的犬戎、羌人曾经毁灭了周朝的镐京与丰都,但他们现在已经势微,此后也不会再是什么心腹大患,我们的重心也要相应的转移。” “陛下所言有理。” 中行川捧了一句。“可是现在北边三家,他们互相有仇,我们这个时候同时开启互市吗?” “有仇不是更好吗?最好是血海深仇。对了,到时候安排他们的人来咸阳时,把他们安排成对门的院子。” 典客脸色有些怪异,陛下太坏了,道:“如此安排,恐生事端。” 胡亥笑了笑,“朕要的就是他们闹成一锅粥。” 胡亥身体前倾,盯着典客说道,“最好让他们见血。” 典客也露出老狐狸般的笑容,“陛下圣明,这样一来,我大秦不废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哈哈哈。” “好了,别扯了,先把事情谈妥,把负责谈判的胡人使者带到境内再说。” 典客敛色,道:“诺。” “那臣回去后便按陛下旨意,同时向三家派出使者,向其痛陈利害,以促成互市。” 随后又道:“陛下,臣还有一惑……可以做买卖的器物甚多,咱们什么卖,什么不卖呢?”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铁器等金属不卖、马匹牛羊不卖、书籍知识不卖、人口奴隶不卖、匠人技术不卖,准许交易的是茶盐粮食、布匹丝绸等,陶制品也可。” “除了准许边地百姓进行互市外,朝廷也可以参加,做大宗买卖,朕建议大力推行茶叶贩卖,他们会需要的,同时主要收购军马,特别是优良种马,关于互市这一块的收益与布置……” 典客低着头,没有说话,但胡亥知道他动心了。 “罢了,一事不烦二主,你能力强,多担着点。着你成立茶马司,归汝调配,下辖三个互市关口,负责互市的监督与管理事宜,同时代表朝廷进行大宗商品贸易。具体需要协调的事务,就由你去办了,朕在后面支持你。” 典客这个职务向来没什么意思,有了茶马司,可算腰杆子能挺直了,苦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来了个含权量比较高的职位。 “诺!臣必定竭尽全力,替陛下筹办此事。” “嗯,这件事的难度主要是后续管理,特别是防范走私,另外,怎么与边关将士进行合作,怎么与各部门,比如说治粟内史进行协调,就看你的本事了。” “老臣知晓了。” “还有,不要太老实,关于什么卖什么不卖这些事情,一开始没必要说清楚,胡人想要什么?我们通通允准。” 典客惊愕的抬起头,“啊?” 他心里可能在想,陛下你这么不要脸的吗? 胡亥恬不知耻的选择了先骗进来再说,他这么做是有自己的逻辑的,首先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理智的,其次,他深刻的记着历史中的一件事情,那是一段关于宇文大将军的典故。 隋唐乱世,宇文化及弑杀杨广后裹挟骁果军北上,十几万人浩浩荡荡,风头一时无两。但这种军队将士间的黏性是很低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后面宇文化及仅仅吃了一场败仗后,手上就只剩下两万余兵了。 无根浮萍就是对这支部队的形容。 可是当你面对十几万军队时,你会发现,不管他是多么的纸老虎,你都无法忽视他对你的威胁。因此,当时的瓦岗寨领袖李密,十分无奈的需要面对两线作战。 经过艰难的抉择后,他选择与洛阳高层谈和,率大军向东而行。 战前,他做了最后的挣扎,他派出使者,对宇文化及劝降,道: “卿本匈奴皂隶破野头耳,父兄子弟,并受隋恩,富贵累世,举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欲规篡夺。不追诸葛瞻之忠诚,乃为霍禹之恶逆,天地所不容,将欲何之!若速来归我,尚可得全后嗣。” 意思其实很简单,你现在哪里都去不得,去哪都是死路一条,现在只有我这个明面上高举反隋旗帜的领袖能够接纳你这弑君者,现在来投靠我,你不失为富家翁。 这个逻辑是很正确的,宇文化及的军队确实没有未来,他就靠着回家来忽悠底层士兵,你真回关中了,兵就散了,你不回关中,兵也迟早得散。 你一个弑君小人,拢不住这支部队的,反正你宇文化及铁定死路一条。 我,伟大而正义的天命李密,愿意接纳你。 这个时候除了瓦岗寨内部,没有人知道李密与洛阳私下谈和了。 可是宇文化及拒绝了,这本身也很正常,计谋成与不成本就是五五开,但理由真的让人无法接受。 历史中宇文化及沉默了一会儿后,睁大眼睛高声喊道:“我与你谈论战场相杀之事,何须作书语邪!” 宇文化及这个二比没有听懂! 他说你打就打,说什么其他话,但这句话只是为了遮掩他没文化,他根本听不懂李密在讲什么。 因此,李密被迫应战。 就很……难绷。 结果就是李密虽然赢了,却良马劲卒死伤甚重,部伍士气低落、离心离德,在王世充控制洛阳之后,李密彻底失去了争霸天下的机会,因为瓦岗寨的人心也要散了。 看,文盲真的会改变世界。 因此,胡亥不止要考虑符合逻辑的事情,还要考虑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可能做出的莫名其妙的事。 拉回奏对现场,胡亥很喜欢中行川的这个反应,笑着说道:“你知道吗?寡人特别喜欢楚国的一句话。” “我,蛮夷也。” “懂了吗?实际到手的利益才是真的,其他一切都是假的。不必在意什么面子里子,互市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应该他们求着朕来做,只不过寡人想趁着前几年收复河套的威势,去掌握主动权,顺便多划拉了好处罢了。” “再说了,耍了就耍了,一个四分五裂的草原,有什么资格与寡人公平交易,打开国门,与他们进行互市,这是赏给他们的机会。” 装比性发言结束后,胡亥总结性说道:“总之,虽然我们一开始把事情讲清楚,也没什么,但我们必须要考虑到胡人那个平均文化水平,恐怕会有很多蠢货拒绝我们的提议。那就会平生事端,迁延日久,误我大事。” “这不是寡人想要看到的,务必速战速决,只要让他们来到关内,并且开始互相竞争,一切便尘埃落定了。同时,我们越急,表现出来的行动就越不能急。这其中的度量,便是显示你这个九卿工作能力的时候了。勿失朕望!” 典客深吸了一口气,他清楚的感受到了皇帝对此事的重视,回应道:“唯!” 胡亥没有忘记自己与胡人互市的目的。 他安定边境,不是为了什么和平。从迅速变现的短期角度来看,他是为了在边境安稳的情况下,大量抽调长城兵力入关。 胡亥从始至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扩张军队,镇压反秦起义。 通过互市,既强化秦廷的可调动武装力量,也尽可能的避免两线作战的风险。 至于搞离岸平衡,增加税收、马匹等等,都是捎带手的。 我的筹码越来越多了,你们呢? 第23章 各方心思 一旬之后,一切准备妥当。 五支队伍向北而去,其中三支分别前往大月氏、匈奴、东胡的地盘。 另外两支就有意思了,在这10余天里,胡亥与中行川又商量了很多细节,因此增加了两支队伍。 多出来的队伍分别前往楼烦与白羊河南王的部族,这是两支具备极强独立性的匈奴附属部落,蒙恬率军北击匈奴,就曾极大的杀伤了这两支部族的力量。 这两支使节队伍人数较少,力求出使行动不被匈奴王庭发觉,最差也得等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再说。 使臣们将向这两支部族传达二世皇帝的意志,胡亥愿意与他们放下仇恨,化干戈为玉帛,甚至可以为他们两个小部族破例,另外开设两个关口,用来互市。 只要愿意深入交流,秦朝连与他们交易少量铁制兵器都可以考虑。 同时,胡亥愿意保护其首领家族的权力传承,关键时刻出兵,辅助其平定内部叛乱。在秦廷的庇护下,一家一姓,永享富贵。 胡亥在试图建立初步的朝贡体系。 作为代价,秦帝国要求他们背叛匈奴,转投秦朝,作为秦朝的附属部落存在,如西周分封诸侯之例,以为藩篱。 为表诚意,两支部族首领需要去掉王号,以臣属自居,并且将嫡女送入秦朝王宫,服侍皇帝。且,部族未来的继承人需要入咸阳为质。 他们会同意吗,其实典客和胡亥都觉得不大可能,对于没有看到明显趋势变化的他们来说,这些要求太离谱了。 不过也无所谓,把地区问题搞得越来越复杂,不就是搅屎棍存在的意义嘛。 搅吧,搅吧,把这草原搅的天下大乱,搅的都变成秦人的奴隶,就舒服了…… 在手持符节的使臣们离京之后不久,一支去往关东的队伍返回了咸阳。 “卫俊,你怎么这么快就回京复命了,别是为了争功表现没有好好调查吧,那朕可饶不了你。” 胡亥在皇宫接见了他,卫俊正是当时佩戴刺史印章,出去做事的郎官之一。 卫俊面不改色的回道:“卑职岂敢。陛下,韩国旧都新郑被清理过数次,当地明面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胆敢反抗朝廷政令了。” “正因如此,臣的差遣才会进展得十分顺利。当然,地方官员非常配合也是一个原因。” “新郑土地是否充足。”胡亥直接问道。 “充足的,当地大族在被拆分、迁移安置之后,本地并没有足够的人口去占据土地。按照陛下的要求,大概统计出了足够一二十万人立家的土地,共计270万亩。” 胡亥皱起了眉,他担心自己的旨意是否引起了反效果,就像隋朝的搜山检海一样。 “果真有这么多?” “禀陛下,新郑鼎胜时期,人口多达七八十万,甚至传言过百万之众。如今经过战争、平叛、迁移豪族等,当地人只剩40 50万口,除去薄田和外来商队供养的城内脱产人口外,荒着的土地安置十余万人绰绰有余。” “好!你果然办事得力,赏汝二十镒金,先回去休息,后面还有要问到你的地方。另外,想想你自己是想要从事文职,还是从军,你这样的干才,可不能闲置。不忙回答,先回去,也和你家大人商议一下。” 卫俊面色潮红,大声道:“诺!” 待其离去之后,胡亥看着他的报告,摩挲着手指。 咸阳宫大殿的门口两侧,矗立着数丈高的黑色石柱,柱身上雕刻着精美的龙纹和古朴的云纹,龙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似欲挣脱石柱腾空而起,云纹则缭绕其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氛围。 在这庄严肃穆的环境中,寺人们不管做什么都静悄悄的,皇帝还在思考。 “这到底有几分可信度呢。” 他已经纠结了一刻钟了,依旧没有答案。 这就是皇帝的处境,信息的牢笼无处不在,没有办法分辨真假,任何人的消息都可能掺杂着假话。 “不套盒子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姑且信了,先动起来再说。” “砰。” 胡亥一拍桌子,“召左相!” …… “噌!” “果然一把好剑,哈哈哈哈” 将闾三兄弟聚在一起,将闾本人抽出一把宝剑,左看右看,欢喜无比。 “大兄,锋利无比啊。” “这叫吹毛断发,哈哈哈。” 两个兄弟看将闾喜欢,也在一旁吹捧着,有意思的是,排行第七的公子镒居然称呼自己的三兄为“大兄”,也不知他们是因为兄弟三人一母所生而对其有所偏护,还是说他们几人心中对礼法向来便毫无敬畏。 “咔。” 将闾爱惜的将它插回剑鞘,挂在腰间。 他自信的对两兄弟说道,“有了这批武器,吾等,便大事可成!” “恭喜大兄,贺喜大兄。”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哈哈哈哈,这些时日你们二人也累坏了,我将闾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咱们可是【亲兄弟】!待我上位,绝不吝啬,挑几个好地方,封你二人为王!” “哈哈哈哈,多谢大兄!” “真的吗大兄,大兄你可不能骗我。” “说什么呢?大兄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哈哈哈哈哈。” 三人尽皆十分欢喜,仿佛那高高在上的帝位,唾手可得。 三人所处的地方并不在咸阳城内,这是一处城外的别院,是将闾多年前购置的。 “嘎嘎~~” 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缓缓飞过,它那敏锐的眼睛向下张望,只见下方的院子里,触目所及之处全是各式各样的兵器铠甲。 那些兵器有的散布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寒光,有的则静静伫立,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长戟、短剑、弓弩等兵器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一场惊心动魄的叛乱即将拉开帷幕。 “大兄,看大兄的意思,您说的时机是不是要到了?” “正是如此,小皇帝即位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娘们似的深居后宫,也就前段时间,因为狩猎才出去了一趟,可惜啊,那本来是个好机会,但是随行的兵士实在太多了,不好动手。” “大哥,话说这小皇帝挺会拉拢人啊,这上来才多长时间,看看狩猎被邀请的人,中尉军、卫尉军、郎中令,全都有啊。” 将闾一听这个,就有些恼怒,“是啊,小十八年纪不大,却奸猾的很!我这么着急,也是为其所迫,再等下去,怕是就真没机会了。” “不过,狩猎那次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他拉拢了多少人,我们都看出来了,终归还是有破绽的。” “大兄,既然都这个时候了,你就说说是什么时机呗。” 将闾听到弟弟的询问后,决定不再卖关子。 “上一任国尉尉缭子病重,我们可以多多活动一二,想必这个急需名望的新君会忍不住出宫探视吧。” 赢镒高兴的拍了拍手,“妙啊大兄!” 赢宜则道:“到时候我们三家的门客埋伏在路旁,一拥而上,必能将其乱刀砍死!” 将闾哈哈一笑,“可惜我那个老师了,听说在出巡的时候,犯了忌讳,被处死了。要是他还在,事情会顺利不少,能搜集到这么多的兵甲,也是多亏了他留下的渠道。” 赢宜有些忧虑的皱了皱眉,“大兄,你说您的老师会不会是被他们故意搞掉的,毕竟他是担任给事中这样的亲近职位。” “如果赵高和李斯当真有篡权行为的话,那大概率是要干掉您的老师的,否则遮掩不过去啊。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其实是有危险的。” 将闾一瞪眼睛,“你的担心我又如何不知,可是凡成大事者,岂能前怕狼后怕虎。一直瞻前顾后的,怎么成就大业?” 何况,如果自己的老师真的是被他们干掉的,那他将闾本人如果不抓紧时间反抗,难保哪天不会突然被赐鸩酒一杯。 坐以待毙可不是他将闾的风格,用停尸不顾、束甲相攻来形容他才比较恰当。 不给我?我自取之! 赢镒帮腔道:“就是就是,三弟莫非是怕了,那你把门客交给我们,我跟大哥去干,你退出就是。” 赢宜苦笑一声,“哥哥们误会我了,事到如今,我又怎么会打退堂鼓呢?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富贵延年,我都陪二位哥哥走到底。” “好,这才是我兄弟!” “好样的!精神点!” 将闾没说的是,如果皇帝没有被诱骗出宫,那他就打算直接武装进宫,强行发动政变。因为他注意到,负责宫廷警卫的卫尉里面,皇帝似乎主要在北宫令安插了亲信,那只要能买通南宫,还是有机会的。 毕竟,不服他胡亥的,又不止我这一家。 其实我们回顾历史,会发现一些非常扯淡的事情,就比如发动玄武门之变的秦王兵力,也忒少了吧。李渊这个开国皇帝的帝位,丢的真的很离谱,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可是,当我们努力拨开历史的层层帷帐,用锐利的双眼看透厚重的迷雾后,我们才会发现,哦,原来你李世民居然这么牛逼,基层全是你的人!而李渊的帝位居然这么不稳。 在胡亥不断苦思敏想怎么应对反秦浪潮的时候,各方敌人正挖空心思的想要他去死。 将闾腰间的剑鞘上,用鎏金赫然镀着三个大字——王天下! “对了,把那个老家伙灭口。”将闾敲了敲剑柄,对一旁的部曲说道。 “诺。” 铸剑人殒命。 第24章 奏对 今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秋高气爽是最好的形容。 皇宫的演武场上,胡亥身着华服,身姿挺拔如松,原来是在大殿里坐不住,出来活动活动。只见他眼神专注而锐利,右手稳稳地握住雕龙长弓,左手熟练地搭上一支羽箭。 皇帝微微侧身,将弓拉满,松手。 “中!”胡亥低喝了一声。 “笃!” “笃!” 第二支连珠箭也牢牢的钉在靶心。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李斯缓缓走近,今天不是休沐,他来的还是比较快的。 李斯身着庄重的官服,衣袂飘飘,神色肃穆。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微微凝重的表情,看起来前几次私下奏对给他的印象比较差,这是已经准备迎接暴风雨了。 随着丞相的靠近,演武场上的气氛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老臣参见陛下。” 听到丞相的喊话,胡亥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过来坐吧,不必拘礼。朕刚命人打制了一把胡椅,可以试试,对腿脚有好处。” 李斯略略迟疑,终是回道:“诺。” 坐上去后,李斯挪了两下臀部,还是有些不太适应,不过单说腿脚上的感受,确实好了很多。 “陛下,敢问陛下相召是为何事?” 胡亥开朗的笑了笑,指了指靶子,“寡人射的准吗?” 李斯有些无奈,怎么又这样,就不能直接告诉我要干什么嘛? 他看了眼大概在一百五十步的箭靶,抚着胡须说道:“陛下之文武,都是极好的。”其实他的眼神已经不太好了,这个距离他根本看不清楚,不过既然皇帝显摆了,那就顺着说呗。 胡亥把宝弓丢向一旁的寺人,太监手忙脚乱的接过宝弓,他则转身走向一旁的桌子。 这个年代,有铁锅的不多,能炒茶的就更少了。 胡亥制止离栾的动作,亲自拿起紫陶茶壶,一股清冽的绿茶注入杯中。 他眼睛盯着茶杯,口中说道:“左相,朕练武,是为了护住自己这周身十丈安稳,若有一日,有人敢学蔺相如跟朕讲什么【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朕就亲手砍了他。” 三杯茶很快就各有八分满了。 拿起一杯,递给一旁的李斯,在皇帝的示意下,李斯勉强坐着没动,弯腰伸手,有些局促的接过了皇帝亲手倒的茶水。 他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是在想着,皇帝这回一开始就这么礼遇自己,又是准备干什么?皇帝真是个【传统贵族】啊,回顾过去,没有一次礼贤下士是白搞的。 自己这把老骨头真快扛不住了,别逮着我一个人薅了行吗?! 正想张口敷衍一下皇帝的话,却又听皇帝接着说道:“十丈之外、百里之内,想来也是安全的,朕有左相、有中尉、有蓝田都尉、有卫尉、有郎中令……想来,没有什么敌人能在百里内威胁到朕。” “可是,朕还有一个忧虑。” “陛下请讲,想必天下的子民都愿意为陛下分忧。”李斯惯常捧哏道。 “阿父之前巡回天下,唔,应该是第三次的时候,寡人记得阿父在博浪沙曾遭遇刺杀,如果不是做了多种防护手段,结局当真难料。” “以我父的威望与功劳,天下尚且不平定,朕又怎么能彻底安心呢。” “因此,哪怕朕的周身十丈安稳,百里安定,却依然担忧这万里天下啊。” 李斯默然:“君上所虑臣明白了,陛下可是要增强地方的治安力量?” 胡亥摇摇头,拿起自己的那一杯茶,呷了一口。 “保甲制已经完善,不需要对地方多加烦扰,多出来的治安力量,只会增加秋收农人的负担。” 又道:“左相,你知道在博浪沙谋划刺杀先帝的那个人是谁吗?” “臣实不知,臣记得当时先帝命军队在当地大索十日,却无有所获。” 李斯回忆道,然后又讲出自己的判断:“另外……事后分析来看,鉴于刺杀之人对于地形的选择,以及事后立刻销声匿迹等手法,这恐怕不是什么刁民山匪做的。” 胡亥颔首。“那里沙丘连绵起伏,荆棘丛生,还有沼泽、水洼,简直能称得上荒无人烟,行走起来十分困难。 而且北临黄河,南临官渡河。刺客要是没读过几本书,怎么可能如此蓄意埋伏。刺杀皇帝后还安然逃脱,简直神了。” 胡亥没提的是,历史上的这个人还成功完成了自己的夙愿,向秦帝国复仇! 胡亥直接揭晓了谜底。 “这是昔日六国的贵族做的,阿父统一天下这么多年,他们没有成为国家的顺民,反而处处与国家作对,他们没有一日甘心失败,他们在串联!朕感受到了。” 李斯点头,心里想的是——皇帝这是把帽子扣六国之人头上了啊,这就是皇帝叫自己来的原因吗?新帝打算进一步打压六国遗民了? “是张良。” 啊?李斯懵懵的抬头,谁?张良是谁? “博浪沙刺秦者,是张良。” 李斯皱眉思索,试探着问道:“韩国张氏?” “正是。” “臣回去后就令人去找到他们,连根拔起!为陛下解除心患,为先帝复仇。”李斯立刻同仇敌忾的说道,虽然他并不确定皇帝是不是随便指了个人,张良也许只是皇帝立的靶子,借其生事而已。 “左相有心了,不过此事不急,已经容了他们这么久了,不慌,他们的大好头颅,就暂且留着吧,朕对韩国旧贵族另有安排,不能让张氏坏了大局。” 李斯这下真有些懵了。 “寡人的意思是现在地方不稳、盗贼横行,阿父在时便有博浪沙刺秦,朕现在初登基,威望不如先帝,对臣民的恩情也不如先帝,那些六国之人和匪盗们会做什么,朕简直想都不敢想啊!” 李斯抬眼看了下皇帝,心头猛的跳了一下,皇帝此时狰狞的模样,让他只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猛虎下山,择人而噬。 “陛下旦有所命,臣等必誓死也要为君分忧。” 胡亥颔首,似心有安慰的接道:“正是因为君等存在,朕才能风雨不动安如山,乐居于深宫啊。” 话虽如此说,但胡亥手上没停,拿起一旁的帛书,递给李斯。 “这是朕想的一些小办法,左相你负责军事多一些,朕便先与你商量,待没有什么大问题后,再拿到朝堂上去议。” 一个寺人过来,帮李斯展开,搬过来一张胡桌,方便他的观看。 李斯没时间在意这些新奇的家具,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皇帝真正的谜底是什么。 一瞬间,三个大字印入他的眼前,府兵制! 第25章 府兵制 李斯心中叹了口气,皇帝竟如此好战? 遍观皇帝上台以来的所有动作,有相当大一部分关乎军事,他到目前为止,依然不太相信皇帝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做出这些行为。 想归想,他已经开始阅读府兵制的具体内容。 府兵之置,居无事时耕于野,其番上者,宿卫京师而已。若四方有事,则命将以出,事解辄罢,兵散于府,将归于朝。 故士不失业,而将帅无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渐、绝祸乱之萌也。 这是序言。 皇帝连这个制度可能产生的问题都想到了吗?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大部分人改制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但往往却会忽略制度本身是否有问题、是否会产生新的问题。 府兵制:1.国家授田于府兵,府兵战死或老死后,可将府兵职位传于一名子嗣。伤残后经折冲府允许,也可传承。 田亩与府兵职位绑定,不可交易,继承者必须承继所有田地,不可分割继承,且近亲之人不可为其部曲。 2.授田共计两百亩,需要承担田税,府兵家庭同样需要执行分家纳税制度,但允许府兵招纳部曲、农人为其耕作,补充劳力。 府兵家庭在严格执行分家制度的前提下,不需要承担人头税,但其所属部曲、佃农不得免。 3.国家授予府兵田地,并给予种子、农具以及一柄刀剑,以此作为府兵的初始资产。 府兵及其家庭不需要服除兵役外的任何赋役,府兵可以指定一名男丁为其部曲,部曲及其家庭同样不需要服其他劳役,但同样需要参战,征召时作为辅兵存在,服从军队指令与调遣。 府兵收到征集令时,需要自备兵甲武器,乃至于战马刀弓,并携带自己与部曲的口粮前往征集地。 参战是府兵的义务,没有多余奖励,但有抚恤机制。 4.府兵实行双户籍管理,除纳入民籍外,另外单列军籍,以方便管理调动。 府兵照常执行并享受军功爵禄制。 5.府兵制下人员实行集体管理,设置折冲府,置折冲都尉,品秩六百石,并置左右果毅都尉,辅助管理,几人均为统兵官,负责平时训练事宜,无权调动军队进行作战。 补:如遇紧急事件,折冲都尉可便宜行事,然需事后亲自前往咸阳,向皇帝及枢密院说明情况,由皇帝裁定是否有罪。 折冲府分为上中下三类,因人数不同而有所区分。 折冲府内部设置“队”、“屯”、“什”三级,分别对应百人、五十人、十人部伍,军事化管理。 6.折冲府上设枢密院,由枢密使直接对其负责。 枢密使为枢密院最高首脑,九卿级,品秩中二千石,直接对皇帝负责。 枢密院掌管府兵军籍,监管府兵田亩及传承情况,并在战时记录府兵军功,有权向皇帝提名府兵内部职衔升迁。 折冲府若要集结府兵,需要有皇帝或枢密院调令,枢密院拥有调兵权。 7.中央设置六卫军府,每卫兵额8000人,置校尉领之,品秩比二千石。 例:左武卫校尉,负责日常训练,战时领军出征。 六卫军府兵员来自地方折冲府,六卫各自分为左右二卫。 校尉对皇帝与枢密院负责,不与地方折冲府有直接交流。 …… 李斯低着头看了很久,皇帝刚开始稍等了一会儿后,便又拿起宝弓,射靶练箭,看来他对于习武这件事是认真的。 “笃!” “笃!” “笃!” 好一会儿后,李斯放下帛书,抬起头来。 “陛下,这个府兵制已经非常完善了,再打磨一下细节,即可投入地方,就是不知这是哪位大才为陛下所作。” “哈哈。”胡亥很满意他的评价。 金色的阳光从天际倾洒而下,自皇帝的背后投射而来,胡亥此时身着华丽的龙袍,尊贵的气质浑然天成。 胡亥一手拿着宝弓,弓身精致而古朴,这一刻的他,威势十足。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李斯,阳光在他们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胡亥话语平稳的说道:“这是寡人一人所作,未借他人之手。” 李斯略显惊诧,对于皇帝的这一句话,他信了八分。可是,帝位对人的改变会有这么大吗? 他之前不是没有了解过皇帝,在沙丘巨变之后,他更是着意收集过皇帝之前的信息,倒不是有什么叛逆之心,只是在这个时代,揣摩上意,搞清楚皇帝的喜好、性格,本就是一个臣子想要飞黄腾达或者稳固权力的不二法门。 可是,这股深深的惊悚感也正是来源于此,前后反差实在是太大了,他百分百的确定没有发生什么狸猫换太子的事件,但是……皇帝如今的表现和他收集的信息完全相左! 之前的公子胡亥喜好享乐,额,这个好像没变,但不管是习武还是对于政权的把握,君上如今的行为都不像是那个轻佻的公子能做出来的。 更何况这老谋深算之人也无法轻易拟定的兵制,这东西难度有多高他心里清楚,这是一份类似于郡县制的缩小版军改。 暗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心中虽然惊雷激荡,但李斯面色还算平静,只是略显惊诧的对皇帝说道:“陛下真乃天纵奇才,三代以下,少有君主能比肩陛下之才华,您的智慧已经可以与先帝并列了。” “哈哈哈哈哈,有丞相此言,看起来朕设计的这个制度框架还不错,能够落地?” “是的,不过,地方上的事情还得理一理,看看哪里合适设置军府,陛下有派人看过地方了吗?”其实李斯心中此时已经有大致的答案了。 胡亥从容一笑,又拿出一个竹简,递过去。“初步进展已经有了,新郑。这是朕的得力干将递上来的奏章,左相可以搭配着看看。” 李斯接过,果然,前段时间的刺史队伍就是去办这件事了,不过居然这么快的吗,效率有些过于高了吧。 李斯盘算了一下,孟子有言: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这里的意思大概是正常缴纳赋税之后,百亩田地供养八口人,不过现在的发达地区基本都普及了铁制农具,秦朝“本土”更是大力普及了耕牛,百亩养十多口人没什么问题。 但是有个事实很尴尬,现在养不了十多口了,因为国家的赋税增长了,田税+人头税共计收取土地所获物66%。 这就是所谓的“泰半之赋”,也就是在后世疯传的秦朝暴政之一。 第26章 推进 同样的百亩地,养的人却多了,主要是现在的整体生产力和孟子时相比,有了显着增长。 而且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各地百姓拥有的实田有所增加,人均差不多10到15亩。 但人均这东西谁都清楚,再加上大规模赋役+秦律的存在,农人们别说养养鸡豚搞搞副业了,农事本身都被严重耽搁了。 原本的正常收益可能是农田(1)+副业(0.3)=总收益(1.3),现在因为重型劳役的存在,副业彻底吹了,农事也被严重耽误了。与此同时,赋税居然增加了! 这是人干的事? 农人劳作一年,对比原来,现在可能就只有 0.6 的样子。 秦朝本土可能还好些,百姓“仅仅是”常年饥饿。 六国旧民好像有点活不下去的意思了…… 李斯突然有些惶恐,汗流浃背了,一方面是感叹皇帝的轻徭役政策似乎很对,另一方面则是对皇帝刚上台时就认识到这点感到可怕。 最重要的是,他之前还觉得府兵个人授田两百亩有点太多了,现在看来,这点田也就能支撑包括府兵在内的三个家庭罢了,如果雇来的佃农和所有的部曲本来有一部分地的话,可能才会好一些。 窥一叶而知秋,皇帝居然在这件事上算的这么细,皇帝本人真不是好糊弄的啊。 授田两百亩,可能才足够府兵逐渐实现脱产。这是因为秦朝目前赋役过重,即便是府兵,也只是因为不需要承担赋役,才有比较多的时间去习武,刚开始比较穷的时候,府兵农忙时也必然需要下地帮忙。 人头税府兵虽然省了,但秦朝的分家纳税制度就注定你根本省不了多少,毕竟孩子一大就需要自立门户进行纳税服役了。 所以府兵主要吃的其实主要是能够租出去的几十亩土地,也就是佃农的劳动剩余价值。 因此其内部构成是这样的:府兵本人是将近全脱产的战士,府兵家庭是小地主层级,府兵家的男丁可以从小开始习武; 部曲及其家庭由于不需要参加赋役,因此可以搞搞副业,并且自身可能就有部分土地,只要不被主家故意折腾,这就是一个富农阶级; (部曲是要卖身的,存在人身依附关系) 剩下的土地可以佃租给少地的农民,增加其收入的同时,府兵自身快速积累财富。 毕竟,朝廷可没给他们发战马、甲胄、弓弩这些东西,上战场时有没有就靠自己了。 他看得出来皇帝在做什么,这是一支不同于魏武卒但同样精锐的部队,一支脱产或者半脱产的职业军队! 所向披靡将会成为他们的代言词。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李斯更深切的感受到了这个制度的完善程度,也明白了胡亥与普通君主的区别。 他不是只会玩弄权术的君王,他知道黔首的真实情况! “陛下有中意的枢密使人选了吗?” 他知道,自己的权力又又又被削弱了,枢密使掌握大量的军权,而军事是左相的权力领地。可他却干涉不了枢密使,因为枢密使直接对皇帝负责,这是一个类似国尉或者太尉的职务。 胡亥神秘的一笑,正当李斯猜测又是皇帝哪个亲信时,皇帝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左相再加加担子吧,枢密使的职位,由你兼任。” 李斯心神震动,这是皇帝讲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自认为没有耳聋目瞎到这个程度。 于是,李斯迅速站了起来,深深躬了一礼,道:“臣便不推脱了,必不辱命!” “嗯,爱卿的决心,朕感受到了,这个军制改革关系重大,务必用心。” “诺。” 待李斯离去后,胡亥看了眼一旁低着头的离栾,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指了一下已经凉了的茶水。 “给你倒的,怎么不喝呢。” 离栾一惊。“喝,奴婢这就喝,谢陛下赏!” 不管什么味道,离栾一大口灌了下去。“陛下所赐,果然甘甜,奴婢必会如李相一般效忠陛下!” 胡亥轻轻的嗯了一声,拿起一旁的宝弓,搭起箭矢,瞄准太阳。 又练了会后。 “陛下,差不多该准备膳食了,午膳是按着惯例来吗,还是……” “把八子叫过来,让她操心去。”皇帝头也不回的说道,他没空理这些,他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 离栾应诺,前去通传。 看来,陛下原公子时的正妻失宠了啊,这么久了,也没有册封皇后。 啧,也说不准,先帝就没有册封皇后,那位毕竟封了夫人了,就是这么长时间不亲近,不像是什么好兆头啊。 身处咸阳的李斯开始搭建适配府兵制的基础框架,权力让人心动、让人重回青春,李斯就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他还能再为国家奋斗二十年。 郎官卫俊与司马南光两人勤劳能干、差遣有功,被皇帝直接任命为未来军府六卫中的领兵校尉,品秩比二千石,掌兵四千。 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这么顺利,远在齐国旧地即墨的岑莫就很无语。 “如果本官没有做梦的话,吾记得齐国已经亡了11年了吧,谁能告诉本刺史,为什么还有人向旧贵族纳税!” 胶东郡,郡治即墨城,这里是曾经的齐国五都之一,因为齐国投降速度过快,当地的生产关系与社会组织并没有被打散。 虽然秦律及各项政策,在朝廷的意志下强硬推行了下去,但效果似乎不是很好。 那些世世代代做农奴部曲的人,虽然有了土地,但依然十分尊敬他们的旧主人,秦朝给他们分的土地,恩情却归与旧贵族,这很离谱。 大量的旧贵族依靠传统的力量,在乡间依旧保有极高的威望,与之相比,城市贵族反而失去了主要影响力。 这个时代是荒野逐渐开始出现土地不够用的时候,之前野外都没几个人。 不过,因为战乱及开发等原因,大量的薄地、贫地、碎地,是没有太多人种的,与明清时期完全不一样。 这些土地并没有被记录在册,它们大量的被旧贵族侵吞,名义上无主的土地上,此时有些不少的农人在耕种着。 现在赋役太重了,他们需要额外的收入,这些无主的土地所获并不多,但可以糊口。并且因为不用交地税,收益相对还不错。 他们只需要每年收成之后,交少量的佃租给仁慈的贵族老爷就行。 对了,周围附近的山岭泽水,也被视为是老爷们的财产,不管是打猎捕鱼,还是砍柴伐木,他们都会像进奉神仙一样,将一部分收获交给旧贵族,就如他们的祖辈们做的那样。 这群乡间的“教父”靠着惯性,拥有着巨大的特权与财产,岑莫来到这里后不久,便迅速发现了这些事。 他#的居然有人敢逃税! 那是陛下的钱!陛下的土地! 岑莫怒不可遏,但郡守却阻拦道:“地方有地方的民情,刺史若激起民愤,恐难以善了,不如好好与之协商,让他们吐出来一部分便是。” “吾在这里数年了,一点薄面还是有的,我们好商好量,必不会让刺史难做。” 郡守说的有理,也很配合,但岑莫知道,真这么搞,自己的前途就全完了。毕竟这种妥协来的东西,能有好地?既然人家施舍给你的,数量上也不可能多。 最糟糕的是,如果这里的消息传了出去,自己剩下的工作怎么展开?! 他决定写一封信,快马报与咸阳,讲述自己的想法,没地?清理干净不就有地了! “刺史岑莫昧死言:秦纳齐地十年有余,然地方之情状却纷杂烦扰、难以表述,盘根错节的人员侵吞了大量国家收益,他们应该被判处死罪。 臣的任务也因此受到了巨大阻碍,臣本不敢因此惊扰圣驾,然地方情弊之突出已非臣能处理,为免酿成大祸,故有此奏。臣有一些想法,需要陛下允准……” 收到岑莫的来信,胡亥表示不是很开心。 朕的钱!!! 第27章 胶东郡 “陛下,这是又因什么生气呢?” 韩八子从皇帝身后冒了出来,她身着一袭月白绫罗裙,裙角绣着的并蒂莲在下午阳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如墨的长发松松挽起,一支翡翠凤簪斜插入髻,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伸出藕臂,那手臂如羊脂玉般雪白细腻,似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轻轻地,她从背后环抱住了皇帝。 胡亥微微一怔,随后放松了身体,任由她抱着。 八子将脸贴在胡亥的背上,轻声呢喃:“陛下,该用晚膳了,莫要再操劳国事了,眉头皱着难看死了。”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仿佛春日里的一缕微风。 “哈哈,也就你敢这么调侃朕。” 胡亥放下竹简,右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也没什么,就是朕感觉局势比自己想的更严重罢了。” “怎么,难不成还会影响到陛下安坐咸阳吗?实在不行,陛下派将军们领兵东出,平了他们不就是了。” “哈哈,安坐咸阳?夏朝当初亡于国家军事乏力,商汤的反思是正确的,他做出了改变。 有商一朝,商王所代表的王畿一直是最强的,商王永远掌握最强的武力,虽然商朝最后被推翻了,但这个思路没错。 安坐于庙堂,可拿不到最高的军功,威望要是被别人拿去了,那就有了难以遏制的风险。” 韩八子伸出柔荑,努力抹平皇帝皱着的眉头,“陛下要御驾亲征?” “是的,寡人要总揽全局,待在后方,什么都做不成的。” 胡亥看到的不止是钱的问题,他看到了秦律所代表的控制力在齐国被严重削减,地方的权力分配居然成了明朝那个样子,这还是权力控制到个人的秦朝吗?! 他还看到了地方官员因为是流官,所以对地方实施姑息绥靖政策,面对十分清楚的地方弊病,选择视而不见。 反正没几年老子就走了,这里怎么样关我什么事,这儿又没一寸封土是我的,大秦朝亡不亡的对我有区别吗? 他还想到了这些天处理全天下的奏章中得到的各类信息,自己的权力远比想象中还要受限。 果然,天底下没有人是忠于公家的。 正因如此,他利用人性所推动的府兵制就更要坚决执行了。 被国家赐田的府兵阶层,在历朝历代的实践里,都极少造反,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会坚定的扞卫二世皇帝的统治。 因为岑莫的奏章,胡亥进一步确定了很多思想,府兵制要推行,府兵必须全部出自基本盘地区,不能搞平等。 其次,自己将来能活很久很久,那很多东西就得改了,比如流官制度,任期必须加长,不是觉得跟你没关系吗?给你五到十年时间,放任你在地方做大。 这样一来,除非你坚定的选择一起造反,否则你就必须全力保卫自己的利益,因为你在当地的瓶瓶罐罐太多了。 还有,后世之人对于郡县制流官是非常习惯的,可这个行为在当代真的很异常。 在唐朝,哪怕是被欺压了两百年的河北,忍无可忍后默许安禄山造反时,都有颜家做唐朝忠臣。 可我大秦在面对山东六国时,各地郡守、郡尉就跟不存在一样,全部一触即溃。 遇到的第一个强力抵抗,居然是绑死在秦朝战车上的李家李由,就是李斯的嫡长子——三川郡郡守李由,这哥们牢牢地钉死在了荥阳,将假王吴广拖死在了这里。 荥阳是哪,荥阳后面就是函谷关! 不是,崤山以东,一个效忠大秦的活人都没有是吗?这真的很离谱。 在六国反秦的时候,为什么崤山以东的秦国官员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抵抗?!这个问题很复杂,胡亥认为,封疆大吏的心态是个重大问题。 “事情真的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韩八子还是不太相信。 “若不是事态危急,寡人会招安拉拢你的亲人吗?历代秦王可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别指望寡人会不同。让你之前联络,有结果吗?” “有的。”韩八子白了他一眼,糯糯的回道。 “家父的回信称得上忠心,但具体有几分落到实处,臣妾不敢保证。至于那些亲人们,信中一个个都是诚惶诚恐,但以妾身来看,他们都是模棱两可的骑墙派。 听二兄私信所言,这些人暗地里感恩见不得有,话里话外的恼火却是真的,他们嫌弃妾身将他们卷入麻烦中。” “哈哈哈,你啊你,怎么如此数落自己的亲人呢?难不成你怕寡人的许诺是假的。” 韩八子摇摇头,神色认真道:“他们不济事也就罢了,可若是因为无能坏了陛下大事,臣妾可无法接受。” 说着,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陛下,臣妾好像怀上了。” “真的?!”胡亥神色惊喜,他本人是有一点精神洁癖的,所以对于原主的姬妾们都没怎么碰,这可是两世为人中的第一个孩子。 唔,前世的他十分拒绝三贷,所以一直没要孩子,但并不代表他一点都不想要,恰恰相反,大部分人并不排斥成为父亲、母亲,只是…… “应该是真的,臣妾让太医令看过了,七八分把握吧。” 胡亥虽然十分高兴,但政治本能促使他说道,“好啊,这个好消息你一定要通传给你的家人们,想必他们的想法会有所改变。” 韩八子温婉的笑了笑,“臣妾听命就是。” 胡亥兴奋了好一会,才稳下心态,命人传膳后,对韩八子接着说道: “空头支票总是不够吸引人,过段时间,等你显怀了,寡人就册封你为夫人,这段时间,你也联络几个家里的妹妹,让他们入宫伺候你,这样……也安全一些。” “怕不是陛下觉得臣妾孕期陪不了君了,想找人替代妾身。”韩八子半开玩笑道。 “这是说的哪里话,准你找貌丑的还不行吗。” “哈哈,陛下真是不经逗,不过妾心眼小,陛下的话我可当真了。” “嗯,单单你成事,恐怕刺激也不够大,甚至有可能招致嫉妒。这样,你私下回信一封,重申一下,就说朕准备了两个郡守之位,需要大才担任,孤在咸阳静候。 唔,举荐的权力就交给你爹吧,让他交五个人名上来,寡人选两个。” 韩八子眼中起了薄雾,她在这深宫中戴了长久的面具,此时终于卸下了一部分,韩八子卧在胡亥的怀里,轻声道:“陛下的恩情太大,臣妾只好用一生来偿还了。” 待两人用过晚膳后,韩八子被胡亥撵去后宫养胎,他则接着处理政务。 面对岑莫的奏章,胡亥做了如下部署。 第一,命令右相,核算胶东郡赋役、人口、土地情况,更好的搞清楚问题。同时,额外向胶东郡发布政令:免除胶东郡明年的人头税与徭役,只保留田税的征收。 第二,命令胶东郡郡守准备清理土地,查探人口情况,重新修订傅籍和田律。 第三,命令左相加紧军制搭建工作,优先派遣一部分秦军前往新郑与胶东郡。 第四,诏谕岑莫先与当地的头头脑脑们虚与委蛇,摸清楚情况,不着急,等军队抵达后,再执行奏章中的清洗计划。范围是整个胶东郡,暂时不允许搞扩大化。 第五,除关中、巴蜀、陇西、河西、三川、河东、上郡等少数地区外,全国郡守的任期年限从三年制改为六年制,以加强地方稳定性,郡守任期结束后,再视政绩考察结果来定未来的职位。 第28章 孟冬荐新 冬天要来了。 各地刺史的任务进度在持续推行,前往原赵国和原魏国的郎官已经回来了。 左相李斯的工作也做的很快,枢密院已经成立,六卫军府的驻地也逐渐建好了雏形。 不过有一点是比较神奇的,六卫军府中的五卫营地被安置在了三川郡,只有一卫军队安置在咸阳附近,这是胡亥特别命令的,主要有几点考虑。 其一是目前府兵的兵员来源地是六国的大城重镇,那就没必要让军士们过函谷关进关中。 养五万脱产兵对于这个时代还是比较累的,虽然秦朝能够承受,但真没必要。留在三川郡,靠着天下水系交汇的三川敖仓吃去吧。(成本) 其二则是不忘初心了属于是,因为胡亥建立这支部队是为了监视地方、镇压叛乱,不是为了检阅大兵、耀武扬威,那不纯纯杨广行为。 待在崤山以东地区,更方便及时调动出击。(目的) 同时也是给关中又上了一道保险,历史上荥阳城堵不住你们是吧,五万兵能不能堵住你! 新郑的270万亩田地经过整理后,去除散地和数据错误,拢共差不多可以安置一万两千三百名府兵,这些人已经抵达新郑了,开始初步落户。 韩国其余地区则零零碎碎的安置了五千余人,因为韩国是被蚕食的,除了国都,其他地方早就是秦国的基本盘了,没有太多安置府兵的空间。 韩国地区共计设置了六个折冲府,两个六千人的上府,一个三千左右的中府,三个一千人左右的下府,初步完成了对旧韩国地区的渗透与控制。 这不止是军事意义上的,府兵制对于国家基层控制权的加强更为显着。 至于即墨的岑莫?去那里的预备府兵队伍其实出发的很早,但距离真的太远了,只能说“貂蝉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蓝田大营也建好了,不过在王贲的建言下,扩军速度放缓,中尉军+蓝田大营目前也就七万余兵,比原来多了两万而已。 大伙儿还在等待北方的消息。 秦中央的朝官们逐渐适应了新帝的脾气,政局彻底稳定,两位丞相的奏章在不断增加的中书谒者运送中保持着高效,奏章被皇帝批红后,颁发天下。 Enmm,丞相的权力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而且政务效率好像还更高了。毕竟,之前哪里会有人监督丞相的工作效率,现在客观上有了…… 总之,秦帝国的一切井然有序的推进着。 连韩氏族人都在几次集会后彻底统一了意见,还是接着当狗吧,战国时代的祖宗们当了那么久的狗,没道理孙子们不能当。 于是,经过内部的几次讨论后,被各支推出来的五名大才正式上路,前往咸阳“面试”,微妙的利益交换中,韩国地区的民众似乎更加安稳了。 “啊~~” 胡亥伸了一个懒腰,这批红也好累啊,怪不得后面设司礼监呢,这和夺命流水线有什么区别,关键是很多内容都是一扫而过,有没有坑自己也没看,根本就没精力知道吧。 得设个门下省了,没人审议真不行。 胡亥为了自己的政治信誉,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这段时间他对于两位丞相的奏章基本都是通过。 平均每两百件才打回一个,连理由都是现编的,主要是为了彰显权力、加强烙印,要不然改制不是白改了吗。 绝对不是因为奏章根本看不过来、看不懂之类的,绝对不是! “算了,顶层架构现在不合适动,不要急,不要急,不要学嬴政,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优化政局。”胡亥如此对自己pua到,至少得等到平定六国后再说吧。 军功!军功!寡人需要军功! “好吧,寡人忍不了了,动不了也做点什么吧,郑履呢?” 离栾从一旁冒出来,跪下回道:“陛下,郑常侍出去了,说是去办陛下之前交代的差遣了。” 胡亥点点头,“那就你来吧,拟旨。” 离栾一惊,“诺。” 离栾来到案桌旁,学着郑履的模样,准备拟旨。 他心里很苦,后宫权力争夺是很残酷的,宦官之间也是如此,皇帝随口一句话,自己就被架在了火上。 在胡亥经常居住理政的威崇殿的角落里,一直摆着一块案桌,这是胡亥的习惯导致的,秦始皇时代并没有。 胡亥经常发布谕令,而且不与外朝商议,便直接下令,并立刻派人执行,不过一般是一些小事。 简称高效。 但外朝普通官员不这么看,因为大事虽然胡亥都与卿级商议了,可事实上命令依旧出自威崇殿,外朝众人并不知道内情,只知道一切指令都由皇帝发出,九卿高官们直接就执行了。 这就让他们很感慨,这哪有什么风言风语里传说的政变篡权的样子啊,皇帝还能收买所有人不成,明明就是一副君臣和睦的盛世场景。 我大秦,蒸蒸日上啊! 大部分人心里的另一个想法是:太好了啊,不用被迫站队了,这次即位没有出现吞噬众人的大风暴,很平稳,大家这些小官小吏都能活下来。 威崇殿是秦始皇在位时便一直使用的专门处理政务的大殿,搭建在高台之上,一千平方米左右,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六号宫殿”。 “唔,寡人昨夜梦中见到一位应时贤臣,寡人需要他的帮助。” 离栾陪伴皇帝有小半年了,他知道皇帝此时在瞎扯,但他又能说什么呢,他只是举着毛笔,等待皇帝话中的重点。 “楚地,淮阴县,有一个喜欢佩剑的士人,他有节气、有能力、有追求,对了,可以打听一下,当地是否出现过一件大名鼎鼎的胯下之辱的事情。” “他叫韩信,找到他,他会是帝国未来的将军。” “诺。”玄黑色的墨水伴随着狼毫挥下,化作一个个蕴含着权力的小篆体,润色后盖上玉玺,便立刻有骑士拿着圣旨飞马前往淮阴县。 韩信的命运即将被至高权力所改变。 “陛下,蒙家有几个人不太对。”有关韩信的指令才刚刚发出去,郑常侍便步履匆匆的赶到了威崇殿,气还没喘匀,就又急着跑到皇帝身旁,说道。 郑履拿出一个书简,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小篆,他将书简递给胡亥,同时继续说道: “臣在蒙家大宅监视了很久,没有一丝动静,后面越想越不对,就转换了思路,更多的人手调去咸阳内外的蒙家别院。 从三日前开始,位于咸阳城郊外的一处小别院,有了频繁的人员进出,但因为郊外十分空旷,臣的人手没有办法靠近观察。他们着实聪明,陛下,要不要抓个舌头问问。” 胡亥思索片刻,道:“直接闯宫是寻死之举,排除一个;策动军队也不可能,掌兵五十人以上的蒙氏族人全部被清理了; 学申侯引入外力也没有实现的机会,他们没有这个影响力和地位,现在的王家还差不多。” 郑履清楚皇帝的思维很跳脱,与常人不同,他知道皇帝应该是想到了什么可能性。 “你去查两个事,一个是最近有没有什么会导致朕大概率出宫的事情或节日之类的,另一个则是每年的这段时间蒙家内部是不是有什么庆典。 也许这就是正常的情况,只不过是为了避嫌选择在城外举行?朕不能无故冤枉臣子,有碍朕的名誉。” “诺。”郑履刚刚答应,便看到昭通的人进来了。 现在应该没到呈送政务的时间,外朝有紧急事情?郑履看了眼离栾,今天不是自己当值,随后便避嫌离开。 中书谒者:“陛下,奉常遣人来说,陛下登基至今还没有去过雍城宗庙,前些时间诸事繁杂,士民众人都可以理解,但最好尽快去一趟。去宗庙祭祀天地祖先,对于陛下的圣德散布四方是极有裨益的。” “同时,来人还说,孟冬荐新是一个传统时节,奉常谏言,说可以借着这个节日,去雍城祭祀,这不会让行程显得十分突兀。” “祭祀所用主要是今年新收的社稷五谷与时令食物,如果陛下有意的话,请提前示下,奉常需要尽早准备所需事物,并规划好流程与时间。” 胡亥听完后,就低下了头,少顷,突然嗤笑出声。 胡亥平复了一下心态,看向中书谒者。“朕知道了,时间还不急,朕想一下,你跟他说,委屈奉常等几天,朕想好后再回他,就几天。” 中书谒者没有权利直视皇帝,他一直没有抬头,但感觉氛围好像有些不对,听到皇帝回答后,赶忙回道:“唯!” 待中书谒者离开后,皇帝对离栾说道:“去把郑履唤回来吧,不用查了,奸臣已经跳出来了。” 离栾匆匆离开。 胡亥忍着化身桌面清理大师的冲动,低头捂着脸,无声大笑,肩膀止不住的耸动。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 胆敢挑战皇权者,请做好夷灭三族的准备。 第29章 磨刀霍霍 殿里的大小寺人已经被斥退,不准靠近大殿十丈,威崇殿内只留下了离栾、郑履二人。 “在做所有事情之前,先纠正一个问题,把负责政务的中书谒者与正常的负责内外传达的谒者分开,后者划归丘森统领,前者保持不变。” 郑履跽坐在小案桌后,听到皇帝的话,便立刻拟旨,准备传诏。 “当然,这只是一点小事,咱们来聊一聊怎么应对那群计划谋反的人。”皇帝语气诙谐的说道,但轻松中蕴含的却是即将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愤怒。 离栾张了两下口,他很想说,真的不再查查吗?也许这就是两个巧合呢,但他离栾还想活着,还是决定不讲了吧。 郑履则立刻道:“请陛下下令,立刻捉拿蒙家叛逆!” 胡亥摇摇头,嘴角勾勒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孟冬荐新这种公开事情,怎么可能只有一家动心呢?” “家里有了老鼠,要是不一次性打杀干净,后面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过几天记得提醒朕,回复奉常,雍城还是要去的,奉常的提议没什么问题。至于这几天干嘛,当然是扎好口袋,磨好刀剑,准备引蛇出洞喽。” 离栾打了个哆嗦,他回忆起一件事,当时始皇帝驾崩,自己奉命请公子胡亥去见赵高,皇帝他就像今天一样镇静……以及残忍。 “梳理一下计划,首先,给老师传口谕,过几天朕打算去雍城,皇宫里朕不是很放心,让他别忙少府的事了,他还是个中常侍呢,让他辅佐韩八子,稳住皇宫。” “其次,郎中令王武寡人准备带走,王贲就留在京城坐镇;卫尉带走,卫尉丞白牟留下,让他有事跟韩八子、赵高商议。” “右相带走,左相李斯留在京城,通知章邯,朕不在咸阳的期间,他只听李斯一个人的,同时跟他透个风,过几天可能有事,做好调动军队的准备。” “差不多就这些吧。” 离栾偷偷看了看郑常侍,“速记员”郑履的手已经快轮冒烟了,听到皇帝的结束性发言后,才停了下来。 郑履结束了,胡亥却展开一张帛书,亲自书写着什么,离栾赶忙小跑过去磨墨。 片刻后,皇帝把帛书亲自封好,递给离栾,然后用甚至郑履都听不到的声音耳语道:“给李举,正大光明的去,随便找个名头。” “诺。”离栾离开。 胡亥看向郑履,“召见一个人,你去传达一下,北宫令门下,五百主孟凡。” “诺。” 两人相继离开后,大殿陷入寂静。 胡亥闭着眼睛,思索着可能遗漏的地方。 直到孟凡请求觐见后,他才舒了口气,停止运转有些过载的大脑。 “参见陛下。” “平身吧,孟卿。” “臣当不得卿字,感谢陛下的厚爱。” “在北宫卫队还好吗,各项事务熟悉的怎么样了。” “北宫令白牟对臣颇为照顾。”孟凡顿了一下,接着道:“一应事务已经熟悉上手,臣在家中时便常读祖上兵书,眼下熟手之后,还是能应用一二的。” 胡亥:“郿县历来是贵族布衣之乡,秦国骑士的渊薮。你家祖上的孟明视将军,对于我大秦的立国有着极大的功劳,赢氏对此一直记着呢。” 孟凡立刻明白,皇帝对他有所差遣,马上回应道: “孟氏家族子弟日日夜夜都想重回战场、为君效力!为此,除了研习家传兵书外,孟氏还向白家取经,想要补上不善耕种的短板。孟氏效忠君王之心,还请陛下剖见。” “嗯,你本人知进退、谦守礼,德行完备,家族又教会你才能,有了几分先祖的风采。如此,德才兼有,你才能得到今日的机会。” 胡亥满意的说道,他之前私下问过白牟郿县那些人最近的情况,大部分人静下心后还是堪用的,特别是三个受到资源倾斜的、没有长歪的族长嫡子,可以加加担子。 胡亥他先前打压这些人,也只是正常的拉扯而已,他需要把郿县人内部的“独立性”打掉,把这群将自己当盘菜的家伙的心气击溃,转而收拢起来,变成以半个郿县人白牟为主的士官队伍。 最终成为白牟,不,是成为胡亥的爪牙。 听着皇帝的话,孟凡呼吸粗重了几分。“陛下但有所命,臣必死而后已,为陛下驱使!” “朕的这个差遣需要你先去做事,才有报酬。” “理应如此,何况臣为陛下效力,本就是由本心驱使,无所谓报酬。” 胡亥摆摆手,道:“岂能让忠臣寒心,秦朝的军功爵禄制是立国之本。朕只是担忧泄密以及无功受禄之类的非议对你造成困扰罢了。” 孟凡当即感激涕零,“陛下的爱护之意臣已尽知,只是不知陛下要交给臣的事情是?” 胡亥站起身来,一阵秋风从殿外涌来,皇帝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胡亥下了半个高台,用一种亲近但又严肃的姿态对孟凡说道:“有人对朕不满,孤已经知道都有谁了,但现在没把握人赃俱获。另外,朝廷从不因莫须有而治罪某人,朕也愿意保持这样的默契。” “所以,朕需要他自己跳出来。然后呢,恰好眼下就有一个机会……若无事最好,但若真有叛逆出现,孤需要你去与其对阵,可敢?!” “自然,陛下有所命令,臣当然没有惧怕的理由,些许鼠辈罢了,臣自当为君扫清他们。” “好!有胆气,几日之后,朕会前往雍城,具体出发时间朕会遣人告你,一丝一毫都不会差,车队正常行军。朕对你的要求是,寡人要你在朕离城三十里左右的地方接应,也就是说,车队行军一天后便会停下,原地等待。” 孟凡点头示意明白。 “寡人是要以身作饵,但朕讨厌弄险,所以,军队行军一天后,就需要你来护驾了。其人若有动作,最好,战场上击溃他们。” “就算是被你打草惊蛇了,逆贼们选择了退缩,也无所谓,他们的人手调动必然已经露出了蛛丝马迹,朕留在京城的心腹会替朕寻到他们,关门打狗!” “朕此举,只是为了尽可能多的一次性解决问题罢了,能最好,不能就回京之后再慢慢清算。” “如果在三十里处没有找到朕的车队,那就前后派斥候去寻一寻,这里是关中咸阳,他们不可能有能力调动几万人的部队,朕的卫队也会选用精良悍勇之士,所以你不需要慌张,不管听到任何消息,你只需要正常发挥就好。” “诺!臣懂了,可是陛下,臣手下的兵士数量恐怕不足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带上你的本部五百人,去咸阳北部十五里处,接受正准备十日后东行的精锐,他们是将来的府兵军士,战斗力可以保证。” “不过,因为没有到具体的截止时间,寡人还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但那个营地的征集数量,在四千到五千之间,你看着来吧。”胡亥早有准备。 “是,陛下的计划天衣无缝,逆臣们绝对想不到,陛下对他们的阴谋已经洞察秋毫。” “哈哈,口袋扎好了,就等猎物了,希望他们会来吧。” 胡亥转头,道:“对了,除了你之外,蓝田大营也会出兵,不过寡人想要保证信息不被泄露,所以他们会慢一些抵达战场。哦,这个信息你要务必保密。” “除了这支友军,咸阳城内的卫尉军和章少荣的中尉军也会视情况选择。因为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搜捕逆贼和维持京城治安,而且距离战场较远,增援很难及时,所以你还是不能放松,敌人攻势如果凶猛,寡人就需要你来救驾了。” “臣知晓了,陛下安排周密,此举必能功成。那臣现在就回去整顿部伍,和北宫令讲一声,随后出城北上,去接手那支队伍?” “嗯,记得打个名头,掩人耳目,搜捕群盗练兵,或者替宫内采买之类的。” “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办。” “不急,你总得有个官身,五百主带队成什么样子。”胡亥拿出文书印信。 “呐,从今日起,你就是左威卫校尉了,不过这是临时的,能不能去掉临时暂代的名头,就看你这次表现了。” 胡亥拍了拍他的肩膀,自顾自的回后宫了。 “谢陛下!” …… 第30章 小人物 “大兄,您的招数没有奏效啊。”老二道。 将闾黑着脸:“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怎么知道皇帝这么绝情,看着尉缭死也不来,就派了个太医过来瞅瞅,他不知道刚刚即位应该提升自己的名望广收人心吗?蠢货玩意儿。” 老三:“大兄,那个朝堂上替咱们说话的大夫也被陛下外放了,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皇帝察觉到了什么。” “不可能,我们的行动那么隐秘,绝对不可能。”说是这么说,但将闾其实也不确定,为此,他已经安生了好长一段时间了,想避开可能存在的注视。 “不慌,我想到了另一个机会。”将闾眯着眼睛说道。“但是这样的话,就很缺人手啊。”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三抬头说道:“只缺人手?” 将闾狠狠地点头,“是的,如果真搏这一次的话,我们目前准备的这几百号人根本不够。” 老二一脸懵,什么跟什么啊。 老三赢宜略微思索后,狠下了心,道:“大兄,您可以给所有能联系上的公子公主们写一封书信,就说过几日想要邀请他们去秋游,然后不就好办了。” 将闾沉思不语,似乎在进行着艰难的抉择。 老二虽然不知道两位兄弟在讲什么,但还是凑趣道:“他们能来吗?” 少顷,将闾嗤笑一声,回应道: “会的,毕竟这段时间,咱们的府邸已经组织了太多次宴会,多一次出城游玩,并不会显得很突兀。” 老二赢镒挠挠头:“哦。” 老三赢宜:“那事不宜迟,现在便开始联系?” 赢将闾:“可以。” 将闾从府上花园的大石头上站起,拍拍赢镒的肩膀,“走了,去书房。” 三人向书房走去,老三有些犹豫的说了句:“咱们要把公子高挑出来吗?” 将闾又被整沉默了。 “挑出来吧,万一这个小婢生的向皇帝乱讲什么,就麻烦了。” “老二,叫家宰来。” “啊?哦。好!” …… “二叔,您叫我?” 蒙毅眼色阴沉的看着自己的侄子。 “你们背着我搞了什么?!” 蒙恬的儿子缄默良久,还是回答说:“报父母之仇而已。” “你想过怎么收场吗?!” “我们和十公子有联系,事成之后十公子即位,他会保我们安全……其实也没什么,侄儿做这件事本来就没打算能活下来。” “所以你就带着家族去死?!” 蒙颖语塞。 “这次的事情,如果失败,君上绝不会允许蒙家有一个活人存在!你不清楚危险吗?!”蒙毅道。 “唉。”蒙毅颓然的叹了口气,自己只顾着在家中枯坐自保,却疏忽了家族其他人的动向。 少年的冲动总是难以遏制,眼下全家都被架上战车了,蒙颖的事情自己都能发现,宫里那位看到也是迟早的事。 “你过来,我有几件事情交代你,既然做了,就一条路走到黑吧,已经无法回头了。” 蒙毅对蒙颖交代清楚后,又将自己的旧印信交给他。“去吧,我的目标太大,事情还得你去办,印信给你。此次不成功,便成仁了。” “寨主,一个秦朝的将军联络我们,说是给我们一个活计做,成了可以招安,也可以拿钱离开关中,反正不必再做土匪。他的部曲就在门外,二当家让我问问您,杀了还是见一见。” “他姓什么?” “蒙氏。” 在关中落草的人,大部分都是本地人,本地人就没有不从军的,从军的就没有不知道蒙家的。 寨主思虑良久。 “见。” 大大小小十几个盗匪营寨被联络起来,一批批显示早已报废的武器被运到郊外,第二日就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暗处的大批量草寇被武装起来。 “大兄,我们真要掺和这件事吗?我们连目标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草寇以财义聚集,内部山头林立,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从头领的话。 “那不重要,重要是秦朝的税赋降低了,上面人的想法变了。我们寨子最多时七百多人!现在呢?不到五百了!” 寨主情绪激动的对着自己的义弟吼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明年寨子就空了!意味着不知道哪天你我的头就被拿去请赏了!” “狗官们当年如果不压迫过甚,你我愿意反吗?在家里种地种的好好的,谁愿意反?谁敢反?” “现在新君上位,各项号令都变了,老伙计们都不想接着搞了,朝廷没人家的案底,村里村外的也都熟人,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人家回家接着种地。” “你说,不干这一单,后面怎么办?!” 那个义弟憋红了脸,他手底下的人这半年跑了一小半。 他也知道,没办法的,拦是拦不住的。 本来大家伙落草就是为了求活,抱团取暖才推你当个领头的,你个王二狗又不是什么贵人,跟着你又没什么前途。 另外,眼下新皇帝是个好人,赋役降低了,那干嘛继续搞这种杀人的买卖。 还有,最近听说朝廷还给一些能打的发地了,邻居老张就被选上了,叫什么府兵,当兵好啊,当兵有前途,而且这还没杀人升爵呢就给地了。 什么?打仗不怕死吗?我都落草了,我都造反了,我怕打仗?哪个老秦人怕打仗,尔母婢的,我不认识你,丢人玩意。 于是,大批人就慢慢散了,懂事些的,还尊重一下这几个领头的,走之前说一声;有的人怕被拦,半夜直接就翻墙走了。 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 反过来说,如果各地的父老乡亲不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支持他们了,那关中群盗将失去生存的根基。 压根都不需要政府扫荡他们,自己个把年就散了,因为剩下的大部分人也是在观望形势而已。 这个年底,很多人会回家,回了家,明年还有人来吗? 这个世界上,唯恐天下不乱的英布之流毕竟是极少数。 “干了这一单,外面的兄弟们一人分点,回家过年,我们几个多拿点,去山东重新生活。” “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了。” 聚义殿里的众人神色不一,是的,这饵就算有毒,他们也得吃,目标硬不硬不知道,饵是真的,人家定金和兵甲都已经送来了。 “小弟错了,我听大兄的。” “还是大兄英明,顺风时寨主能带大家吃肉,逆风时寨主能带大家安稳落地。” “就是就是。” 听着众人的吹捧,他自信的笑了笑,不管心里多苦,好歹意见统一了不是。 夜里。 “儿子,你现在就带着他们两人,拿着这些金子,走!” “阿父,你不走吗?” “爹要是走了,你那几个叔伯能吃了咱们爷俩,你先走吧,我得留下来兑现承诺。” 寨主的大儿子痛哭一场后,拿着蒙家给的一半定金,离开了。 第31章 紧锣密鼓 在奉常遣人进谏后的第二日,胡亥便回复了他的意见。 皇帝陛下极大的肯定了他的忠诚与能力,宣布采纳他的谏言,并命他挑选良辰吉日、准备好祭祀用品,择日启程。 奉常大为感动,自己第一次进谏便获得了肯定,这极大的提振了奉常的信心。 在加班加点的工作后,奉常交出了自己的工作成果,考虑到准备祭祀物品所需的时间,那最近可选的良辰吉日便是七天之后出发。 胡亥同意,并下诏将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与此同时,关于留守咸阳的名单也新鲜出炉了,一时之间,咸阳多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气氛,各方开始暗中角力。 胡亥之所以将部分人事任命和军事调动提前,也是为了避开去雍城祭祀这个消息公布后的各方眼线。 “陛下,臣郎中令王武,叩见陛下!陛下万年!” “平身吧,让你担任郎中令这个半文半武的职位,还适应吗?毕竟从寡人查到的资料来看,你之前一直是一个纯粹的武人。” “嘿嘿,陛下赐予臣的,臣都欢喜。”王武状作憨厚的傻笑两声。 胡亥也没点破它,反而勾起嘴角,拿着手上的竹简指了指他。“看你的样子,蛮适应的嘛。” “都是仰赖陛下圣德。” “马屁就别提了,漂亮话说的再好听,也要手下见真章,遇到事情了,你得能扛得住。范雎这个丞相的内政工作做得再好,没有白起在前线把它变现也是白搭。” “陛下说的是。”王武附和道。 “啪。” 竹简被胡亥随意的丢下去,散落在王武的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吗?” 王武有些懵,有人弹劾我了?难不成我受贿的事情被人知道了,可我不是没办事吗? “臣…臣不知。”王武打算先死不认账,实在不行再认罪。 “你听说了朕准备前往雍城的事吧。” 怎么突然提这一茬?王武脚趾扣了扣地,道:“臣知道,前几日陛下明发过诏谕。” “嗯,寡人收到线报,有人打算谋逆!” 王武立刻抱拳躬身,“臣带郎卫们去铲除它!”没我的事就行。 其实那个奏章是胡亥随便扔的,上面写的是某地黔首拒不纳税,但看样子还真试出了点什么,难不成王武也参与了? 王武没有等到皇帝的回话,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武维持着抱拳的姿势,逐渐汗流浃背。 良久。 “唔,朕刚刚分神了,郎中令忠勇可嘉,不错,不错!不过剿灭叛逆的事朕另有谋划,你就不要插手了。” 王武松了口气,“诺。” “朕这次叫你来,主要是有一件事情打算交给你,几日后的出游,不对,是祭祀出行,主要的警备工作交由你来调度,你手下的郎卫充做骨干,搭配上从中尉军中调来的几千精锐,组成这次去雍城的卫队。” 王武大喜,看来皇帝还是重用他的,遂大声回道:“臣必做好此事,保卫好陛下安全!” “嗯,具体的部队调度,等章邯那边给结果就是,你到时候负责对接。现在主要需要你去做的是,把关中地区的战车集中起来,寡人知道现在战阵上不怎么用此物了,但武库里的库存和各地应该还有不少。” 秦国毕竟当年也是万乘之国。 “找到后集中起来,到时候去往雍城的行军路上,让战车排列在外,材官军士在内走动,骑士则在队伍周边五里内游弋预警。寻到车后,这几日便照此训练,先熟手再说,多练车阵抵御敌人冲击的动作。” 王武意识到了此行的危险,皇帝好像真把大活儿交给自己了,他咬牙道:“唯!” 我可是王家子孙! 王武低眉想了一瞬后,问道:“陛下,此事是否需要保密?万一被逆贼得知,恐对陛下不利。” “当然,你的思虑很周全。不过此事也不必过甚对待,毕竟搜寻车马这事动静很大,难以遮住。最好就是那种泄露出了一点点风声,但是又说不清楚,这样最好。” 王武挠了挠头,皇帝这样子看起来像是准备阴谁,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与大父复盘长平之战时,他听到白起放任赵军进攻的感觉一样。 这是憋了个大的在后面。 算了,关我个“小小郎中令”什么事,陛下让干什么那就干什么好了。 …… 蓝田大营。 “都尉,老刘怎么亲自带队往西边去了,不就是搞个拉练吗,这还用亲自去啊。” “怎么,陛下给你下了什么密令?天天问东问西的,这是你的职权范围吗?吴营尉,你小心本都参你一本。”李举一瞪眼睛,凶狠的对着吴镇说道。 “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了,干嘛这么吓人。”然后又嘟囔道:“一个两个的,都瞒着我,还是不是兄弟了。” 李举有些无语的叹了口气,道:“你的任务是最重的,这些天不要碰你最爱的酒了,误了大事,杀你全家都不够抵,至于到底什么事,暂时还不能讲。” 吴镇闻言,马上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老李你还不知道我,自从来了这蓝田大营,兄弟我是滴酒未沾啊!有什么事尽管交给我好了。不过能先透露一下吗,兄弟我早做准备啊。” “少说屁话,说了不能讲就是不能讲,秦法严明,再问就自己出去领十杖。” 李举停下了手中的毛笔,他自从当了都尉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练字了,但最近他心神不宁,只好拾起自己的老习惯,边练字边想事情,心里还真就静下来了。 李举对着有些蔫巴的吴镇说道:“让你把军中马匹集合起来,弄好了吗?” 吴镇听到军中事务,正色回应道:“做好了,不过老李,战马就算了,驮马、驽马你也要啊?” 李举看向他,吴镇立马摆手说道:“好了好了,不问不问,怕了你了,我找老谷去。” “不行,他明天有事,你不要干扰他。” “啊?” “练兵剿匪。”李举头也不抬的回道。 吴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问出来:剿的哪门子匪,这干你什么事,这难道不属于越权吗? 吴营尉摇摇头,得,不想了,都有事,回吧。 吴镇退出军帐,返回蓝田前营。 第32章 风云突变 几日后,一切事务安排妥当。 皇帝明日出行,前往雍城。 夜里,皇宫。 咸阳宫附近不许有茂密的植被,以防藏匿贼人,但宫内并没有这个顾虑。 威崇殿外的树木静静地伫立着,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远处的池塘水面如镜,映着大殿的倒影,偶尔泛起涟漪。 夜晚的宫城,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宁静与祥和,好吧,这只是胡亥的个人感受,寺人仕女们可能不这么想。 宫殿的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胡亥凭栏眺望,手中端着青铜酒爵,清亮的酒色荡漾在金色的杯壁上。 “听说今日的月亮很大,朕怎么没看出来。” 离栾侍候在一旁,接话道:“想来是那些阴阳家的人胡诌的。” “哈哈,孤不这么想,寡人觉得是因为肉眼的能力有限,月之大小非目明神远者不可见。” 离栾想找补两句,自己可不能跟皇帝唱反调,余光看到丘森匆匆而来,离栾咽下了已经到喉咙的话。 “陛下,值守的谒者传话,郎中李客有密信递上。” “左相家的那个?” “正是。” 胡亥点点头,道:“那寡人知道大概是什么事了,拿上来吧。” 离栾看了看皇帝的表情,他百分百确定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能看出来并不是皇帝发怒了或者怎么样,而是因为皇帝听到好消息时一般直接喜形于色,毫不遮掩。 与之相对的,皇帝听到坏消息时虽然不会气急败坏,但表现出来的一向是面无表情的脸色。 呐,就眼下这个样子。 这是他的经验,很准的。 离栾缩了缩头,千万别牵扯到我。 丘森招呼不远处的谒者过来,从他手上拿过密信,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后,双手呈递给皇帝。 胡亥喝了口酒,接过李客的信,不加掩饰的说道:“让我看看是谁又要找死。” “臣李客敬上,稽首再拜……”胡亥突然想起来这货身上还挂着个侍郎衔,寡人怎么没见他来值过班啊,这小子挂名吃饷。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李斯这个老头子七八十了,李客还是留家里服侍他吧。 将李客的信读完之后,胡亥大概搞明白了。 首先交给李斯监视诸位公子的事情,被下放给他儿子管了,李斯只负责把关,倒也可以理解,平时事情那么多,这件差遣不亲自搞也算合理,免得不小心猝死了。 然后就是李客记录的各种内容了,也不是很复杂,核心就是三公子将闾及其从弟有问题,这段时间三人的部曲门客被频繁调动。 最后做了总结,目前没有发现特别明显的异常,但确实是有问题的,而且这几日将闾府上对诸位公子公主发出了邀请,明日踏青。 明日,也是皇帝出城的时候! 李客感觉时间安排过于巧合,因此赶过来上书示警。 “有心了。”胡亥拿出腰间的一块玉佩,递给丘森。 “转交给李客,告诉他,差事做的很好,朕很满意。等他加冠那年,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朕,可以让他选择一郡之地去做郡守。” 丘森恭敬的接过,“诺。” “离栾,把信烧了吧。” “是。”离栾接过信,走向一个角落,不合时宜的奏章文书都会被定期焚烧处理,因此专门围了个焚烧点。 离栾用火烛将信点着,丢入巨石垒制的围炉里,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信的内容一眼。 胡亥饮下黄金爵内所有的美酒,沉思着,没有太明显的实据,自己还真不好对这群宗室下手。 什么,你说可以先抓再找,这瘪犊子反意已现,抄家肯定能抄出来书信、武器之类的,估摸着还有龙袍? 胡亥给你点了个赞,对了,你可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不这么做是因为现实条件不允许,只要胡亥不想走历史中那条老路,那他就不能在没有任何原因时,又去屠杀宗室子弟,这砍的不是别人,是他的法统,砍的是他屁股下的凳子。 你说抄出来的书信、武器还不是证据? 人家只会觉得是你塞进去的,如果胡亥现在已经即位三年以上,别说反意已现,就算是捕风捉影、空穴来风胡亥都敢干他! “加强戒备吧,明日确实有人要谋反。” 胡亥返回屋内,写下了几封书信,信里就两个名字,一个蒙毅、一个公子将闾。 “明天等朕出城后,将这些书信交给赵高、李斯、章邯。” 不管是不是你们,一旦出现叛乱,那京城留守们就可以搞扩大化,实施清洗行动,杀不杀得等皇帝点头,抓人是可以提前的啊。 在书案的另一旁,还躺着一封信,是郑履递交的,里面显示蒙家的郊外别院停下了动作,郑履猜测可能是被主宅发现并制止了,据此推断明日蒙氏叛乱的机率降低。 不过,胡亥不这么想,这条路,一旦开始,除了成功外,再没有结束一说。 “太缺专业的人了。”靠郑履、李客这些人,不大行,他们明显不专业,而且一个是兼职、一个是“实习”…… 胡亥需要专家,特务专家。 千里之外的一个男人打了个喷嚏,有些担心的说道:“完了,别感染风寒了吧。” “离栾,派人去阳武县户牖乡,征辟一个叫陈平的人,他娶的妻子克死了五任丈夫,陈平本人也喜欢广泛交友,功利心重,他在当地应该是比较有名气的,以客卿之位召他。” “诺。”离栾已经适应了皇帝这一惊一乍的性格,皇帝哪天说梦到徐福回来了他都不意外。 翌日。 “你们是谁?”韩信一骨碌从草席上爬起身来,问道。 “陛下有诏,征辟韩信为右御卫校尉。” 来人是两个寺人,领头人羊钟转头对着带路的亭长问道:“尔确定是他?” 亭长弓着身子说道:“不敢欺瞒天使。” 亭长又对着韩信说道:“你还不赶紧……你还不快些回话,这可是大好事。” 韩信站起身来,腰间依旧配着那柄长剑,高昂着头颅。 他正准备答话,却被寺人打断:“我看你屋子四处漏风,想必除了腰上那柄剑,也没甚值钱的东西。别废话了,是你的话,就跟我们走吧。” 韩信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寺人已经转身,韩信略一犹豫后,还是问道:“敢问……这位天使,校尉俸禄几石,掌兵多少。” 寺人有些不耐烦的转头看向韩信:“一个胯下受辱之人,有什么资格知道这些,陛下给你,你就拿着,哪有你拒绝和质问的余地!” 韩信眼神闪烁,突然怒目圆睁,右手猛地一抽,拔出利剑。 “噌!” 大喝道:“阉货,安敢辱我!秦法森严,你又懂些什么!我当时若不选择留待有用之身,哪有今天报国之日!” 天使一旁的随从大怒,同样拔剑出鞘,亭长劝这个也不是,劝那个也不是,只能缩到一旁。 一时之间,这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剑拔弩张。 双方的利刃对峙着,韩信一人面对着众人,但眼神没有丝毫躲闪,手腕平稳有力,将手中的利刃斜面向上对着天使。 俄顷,中黄门羊钟微微摆手,身旁的几名随从率先放下了刀剑。 “咔。”回鞘。 羊钟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皇帝确实没看错人,这起码是个荆轲那样的人才,忠勇是够的、脑子也聪明。 面对依然指着自己的刃尖,羊钟有些无奈,遂道:“校尉品秩同郡尉一般,俸禄比两千石。右御卫校尉掌握御卫军府的一半,兵额四千。” 韩信这才放下剑柄,回鞘。“我怎么没听过这支军队。” “新建的,六卫军府直隶于皇帝、枢密院,是京师常备军,寻常年代兵额五万左右。” “那我的官应该比你高才对吧,吾觉得你刚才的行为不妥,你应该向我致歉。”韩信登时便显露出了高傲、年轻的一面,得理不饶人的质问羊钟。 羊钟看着这个气盛的年轻人,敛色道:“第一,印信还没发,你现在不能算就任了。” “第二,咱家前半辈子生活在后廷,下半辈子也会生活在后廷,所以咱家只攀附陛下一人,你韩信是谁、有什么名爵,跟我可没关系。” “第三,时间耽误的也够多了,误了陛下大事,万石都给你拿下!没什么事就走吧,抓紧时间。” 羊钟拂袖而出,随从们相继离开,亭长深深的看了韩信一眼,也跟随天使离开。 在众人走后,韩信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霎那间散去,他理了理袍子,走向自己母亲的牌位,眼睛微微湿润。 “娘,我就说我能成的!” 第33章 部伍 在韩信那边被招揽时,咸阳城门这边也人头攒动,不知道的以为新皇帝也要一去不回了呢。 众人拥簇的中心,胡亥正在与韩八子交流,她居然要求跟随,胡亥指了指她的肚子,显然不行。 被拒绝的韩八子也不气馁,她拿出准备好的男士贴身衣物,递给皇帝。 “照顾好自己。” 胡亥颔首,接过衣物。 现在他知道,这女人是在彰显自己的地位,真茶啊。果然,后宫里找纯情,是有点扯,不该奢望的。 皇帝的仪驾动了,车马威严华丽,护卫骑士高举着旗帜。 唯一令众人不解的是,皇帝并没有像先帝那样准备六架马车,虚实相和以避刺杀,保全龙体安危。 有奸佞?这时候提示也来不及了,反而会惊扰陛下,甚至会变相提醒阴谋反动者。 两千五百余名军士在王武的统领下自西门出,三百余乘战车护卫在左右两侧,两百余骑士充做斥候,四散而去。 里侧的材官士兵分列几队,手里拿着武器,甲胄放在一旁的战车上,乘车的士兵则甲胄齐全、装备精良,注意力十分集中,不放过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车队每搁一段时间将兵士们轮换一下,以保证精力和体力的相对充沛。 因为有相对较多的车马用以承载货物、士兵,所以整个车队的行进速度还是比较快的。 “三兄,今天计划去哪里转转,快点揭秘吧。” “就是就是,秋游还卖关子,哈哈哈。” 有部分公子没有参加皇帝的出行告别,他们要去集会游玩,众人大部分从北门出,在咸阳西北方不远处的一处小山坡上集合。 眼下众人正嘻嘻哈哈的讨论接下来玩什么,特别是将闾信中还说发现了一个清净幽美之所,这种冒险游戏吸引了相当多的公子公主。 毕竟大家天天闲出屁来,啥事没有,早就无聊透了。 将闾在不远处笑了笑,以作回应,他看着前面,面庞脸色不变,却对自家三弟轻声问了句:“还有人吗?” 赢宜回话道:“没了,十一位公子、七位公主,都在这儿了。” 将闾颔首,对着一旁的部曲说道:“发信号吧。” “咻——!” 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响箭被射出了,其独特的设计使得它在飞行过程中与空气摩擦会产生强烈的呼啸声。 清脆,且具备穿透力。 赢镒听到声响,毫不拖泥带水的从一旁跃出,大喝道:“上!活捉他们!记住,要活的。” 五百余名门客部曲从四面八方冲出,赢镒居然不避锋矢的冲在前面,这些人兵器虽然五花八门,但大多是崭新的,并且半数有甲。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三兄,有贼人,快走。” “还三兄呢,你二缺吧。” 大部分人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有组织手中不多的部曲进行突围,他们太缺乏警惕心了。 不过,也有三五位公子公主眼见势头不妙,迅速招呼自己的随从打算撤退。 但,为时已晚,山路早就被人从后面堵死了,更清楚点说,他们这么点人,早就被包的里三层外三层了。 插翅难逃! 赢镒冲进人群,目标是十公子,他身披重甲,手持短戟,腰间塞着几根短矛,此时如猛虎下山般颇有气势。 “呼!” 十公子的门客刚拔出来宝剑,还未迎上去,一根短矛便破空而来,直插面门! “啊!” 叫声惨烈而短促,门客的脖子已被近身的赢镒用短戟划开,鲜血喷涌而出,点点血玫瑰沾染到了十公子的青蓝色衣袍上。 “快走啊,公子!突出…啊!” 又一位门客被阵斩,这突然出现的五百余名兵士显然已经不能用门客部曲来形容他们了。 这些人有很明显的操练痕迹,在外围游弋的三五名神射手就是明证,只有有心人才养的住这种高脱产化的职业兵。 这是一支准备充分的半农半兵的部队,装备完善、配合严密,在这个年代里,实力已经相当不错了,大量的正规军都达不到这个水准。 赢镒的短戟已经瞄准了十公子的心脏,他们二人不到半米之远,而十公子依旧呆若木鸡,赢镒面甲下的脸庞,挂着一抹疯狂又迷醉的神色。 他,乐在其中。 就在短戟即将穿透赢傲的身躯时,赢镒停了下来,眼前这个人居然当真不躲?! “切,无趣。” “啊——!” 赢傲如梦初醒,腿脚不受使唤的向后退了两步,又摔倒在地,嘴里一个劲的大叫着,连求饶的话都不及说出。 赢镒不理他,将短戟往地上一掷,右手指着赢傲,对已经陷入苦战的人群大喝道:“降者不杀!” 由于地形限制,双方都排不出多少人马,这反而一定程度上利于人少的一方,十几位宗室的随从虽然不多,但合起来百十号人还是有的,一时之间,竟也难以拿下。 赢镒声音洪亮,如虎啸般扫过人群,随后不等众人反应,便带着自己的十余名身负铁铠的亲随,直直的冲向抱团人数最多的战团。 听到赢镒的喊声后,本就因战线被切割而陷入下风的诸公子公主们,霎那间就心志动摇了。 将闾挥了挥手,神射手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赢镒冲撞的那片区域。 “咻!” “咻!” “咻!” “啊——!” 追魂夺命的箭矢从不远处袭来,这种距离,除非运气颇佳,否则基本是必中的。 “呼!” “呼!” 一道道短矛电射而出,一个个试图阻拦的勇士便顺着声音倒下。 “啊!我受不了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战线刹那间崩溃,兵士涌入,来不及跪地放下武器者,通通被砍瓜切菜一样砍死,尊贵的公子公主们当然除外。 “损失比我想象的少。”赢宜与将闾从一旁的大树后走了出来,闲庭信步间,赢宜如此说到。 “哈哈。”他轻笑两声,仿佛那件事也胜券在握,眼下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放心,我们会顺利做好的,小十八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不会比我们眼前这批人表现的更好。” 两人走到了“战场”,公子公主们已经整整齐齐的站成了一排,赢傲站在最右边。 将闾看向赢镒,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这家伙拿着双戟在赢傲身上比划?不对,好像是在擦拭血迹? 十公子已经快哭出来了,身上那青蓝色的优雅长袍已经变成了血污抹布,“三兄,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吗,你这是干嘛啊。” 众人不是蠢蛋,蠢蛋此时也应该明了,搞他们的就是将闾三兄弟。 第34章 针锋相对 将闾和善的笑了笑,一尘不染的袍服把他衬的高贵了许多,他开口说道: “没什么,就是三兄我遇到了些许问题,需要兄弟姐妹们一起搭把手。” 还保有理智的皇子们听到将闾的话语,一颗心渐渐沉在了谷底,都现在了话都不敢讲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 十公子赢傲看众人都不答话,只能自己接话,他哆嗦着说道:“兄长若有要用小弟的地方,小弟绝无二话,只是能不能先让赢镒兄弟把兵戟放下,刀剑无眼啊。” 刚刚没有人理会将闾,场面沉默了一会,他正有些尴尬与恼怒,听到赢傲回话,竟有些欣慰。 将闾借机说道:“众兄弟也知道,自从前些年开始,咸阳京城周边便盘踞着一股又一股的盗匪,我如今集合兄弟们,正是要剿匪立功啊。” 这次连赢傲都不想理他了。 “咳咳。” 将闾自己咳嗽两声,接着说道:“所以,需要诸位兄弟贡献一部分自己家里的部曲与庄客,以共谋大事!” 谋逆两个字在众人心头炸响,绝对是谋逆! 一个公主弱弱的说道:“妹妹家中的嫁妆大部分都带到了夫婿家里,实在拿不出几个人啊。” 五公子赢国则说道,“弟弟平日里什么作风你们也都懂,府上别说养着人了,就是现钱也不算多啊。” 十公子居然也壮着胆子说道:“是啊是啊,前段时间参与了商旅生意,赔了个底朝天,府上的人都散掉了。” …… 表面上都在抱怨,但是显然,大家都看出来了将闾的狼子野心,也正是因此,即便现在众人已经束手被缚,沦为阶下之囚,也不敢进一步趟这场浑水。 “哈!” “哈哈哈哈哈哈!” 将闾突然神经质的狂笑,连三弟赢宜都吓了一跳,空荡的山野回荡着魔鬼的笑声,群鸟振翅而起,想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将闾一开始仰头捂着脸,随后笑的受不了了,岔了气。 他弯下腰,歇了歇。 将闾咳了两声后,仰起头看着众人,脸上的肌肉群勾勒出他残忍的决心:“你们这群豚狗是分不清楚情况吗?刚刚谁先张的嘴,哦,是七妹。” 他意味不明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特别是看着他越走越近的赢挽书,“三兄,你别这样……三兄!我……唔唔” 赢挽书正要交代,但赢将闾却打定主意要立威,他一把捏住女人的嘴巴,将她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不见血,你们是不死心啊。” 将闾一把将她举起,右手托着她的腰部,女人来不及求饶就又被重重的摔下! “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公主躯干发麻,微微扭曲着,试图想减少身上的不适感,隐约可以听到赢挽书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咕哝道:“三兄……饶命啊……饶命……” “噌!” 将闾拔出了那柄镀着王天下的剑,剑刃顺着女人的躯体向上,停在了她的后颈处。 十四公子看着自己的兄长拔剑指着自己的姐姐,感觉世界十分荒谬,他向前走了一步,还未开口,几名将闾的部曲立刻向前,剑刃蹭的抽出一半,警告意味明显。 赢宜也看了过来,十四公子赢廷召挺着威胁,转头对将闾讲道: “三兄,兄弟姐妹们可以支持你,但麻烦你把七姐先扶起来,如果您没有对等合作的意思,视我等如草芥,那我们宁死也不会配合的。” 十公子赢傲很想说,你宁死不屈别带上我呀,我是可以屈的呀,本来我就不是什么好鸟,也不想当什么忠臣。 不过他的脑子也不傻,知道这个时候合力支持这个敢站出来的人,才有更大的活着的机会。 于是,他也帮腔道:“就是就是,十四弟说的没毛病,三兄吃肉,弟弟们不说喝汤,但如果命都不由己的话,那我们还真就不怕玉石俱焚。” 如果忽略掉他正哆嗦着的腿,还真可以说一句——是条汉子。 赢将闾怒发冲冠,将踩着赢挽书的脚挪开,握着剑缓步走到了十四弟赢廷召面前,将剑刃平举,剑锋直指他的心脏。 “咚~!咚~!咚~!” 心脏遏制不住的跳动着,如擂鼓炸响,赢廷召全身汗毛倒竖,致命的威胁甚至让他眼前有些眩晕,但他的思路反而越来越清楚。 “三兄。”他艰难的开口,“若没有兄弟们相助,你恐怕活不了吧。” “砰!” 赢将闾虎目一瞪,提起他领口的衣服,两人身形拉近,他将利刃架在了赢廷召的脖子上,两人从侧面看起来像是在窃窃私语。 赢宜和赢镒走近两步,防止赢廷召狗急跳墙。 “汝,真当吾剑不利乎!”将闾大喝道,声音十分洪亮,连站在赢廷召旁边的公子都感觉一阵阵耳鸣。 见此,赢廷召反而放松下来,他明白,三兄他黔驴技穷了。 他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将闾,分析着说道,话语平稳坚决:“三兄,我们现在命是攥在您的手里,可你的命又何尝不是被别人攥在手里。” “你不把我们当人看待,那待君上出行回来,不,三兄已经可以提前想想了,今上仁慈,指不定允许您自己决定死法呢。” 十四公子已经搞清楚了将闾的想法,他猜到了将闾的目的与计划。 赢廷召不理脖子上的利刃,凑近了一点,说道:“三兄,你觉得五马分尸好呢?还是用大鼎把您活烹了好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啊!” 将闾松开了他的脖颈,给他肚子来了一脚,赢廷召被踹倒在了地上,蜷缩成虾米的形状,也不笑了,但是他知道,命保下来了。 “就算没有你们,我将闾也能行!” 赢傲等人也明白过来了,于是赢傲说道: “不瞒三兄,我曾经喝多了的时候,也骂过今上,弟弟心里对当今陛下也不满。正因如此呢,弟弟专门调查过,这次陛下足足带了……” 赢傲比了个数。 “三四千人呢!还有车营,不知道在训练什么阵法!不是小弟看不起兄长,您这五百号人打打弟弟我可以,想要冒犯圣驾,您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趁早收拾人手,看看是出武关投百越合适、还是去西边投羌戎吧,真搞不了。” 第35章 蓄势待发 将闾额头青筋暴起,呼吸越来越粗重,突然,他平复下来,鼓了鼓掌。 “啪啪啪。” 他收敛怒色说道:“很好,你们这样我也放心,咱们把道划清楚,也方便日后共事。” 说着便主动把赢廷召搀扶了起来,随后向后退了几步,“首先,我这个忙,诸位一定要帮,同意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有迟疑有果断,断断续续都点了头。 “好!那我将闾也不废话,既然你们争气,那你们当然能参与战利品的划分,待我承继帝位,我将裂天下三分之一的土地给大家,个个封王,人人称尊!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参一手! 将闾迅速的转变了思路,强扭不行,那就分赃安抚,这里这么多公子公主,他们如果全部支持自己,别的不说,成功率大增啊。 裂土分封?到时候再说吧。 再议,再议。 “三兄所言,当真?”已经有人忍不住发问道。 “三兄信誉一向良好,这次更是以天地立誓,岂会做假。”居然连为他说话的人都有了。 将闾适时道:“诸位兄弟,我将闾若能成事,必会将天下与君等共享,这份荣光我不会独吞。” 赢宜也说道:“单我们兄弟三人也许势单力孤,但我们这里足足有21位先帝子女,大半数亲近宗室都在这里了。” “我们有能力、有条件、有大义去废除那个弑父害兄小人的君位!扶持我们的三兄即位,兄长届时自然会有所回报。” 将闾眼皮一跳,看了赢宜一眼,没多说什么。 场上顿时陷入嘈杂,说什么的都有,但总体来讲,认为小十八行我也行的占大多数,几位公主居然也踊跃参加讨论。 看着众人议论纷纷,一时之间定不下来,将闾大喝道:“失败自然是叛乱,但成功就是鼎革错乱、扫清妖邪之功,这也是先帝在天之灵希望我们做的!”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不要去担心没有意义的东西,只要想着胜利就好!翻遍史书我们即可知道,胜利者不受指责!” “各位兄弟姐妹们,一起来吧!我再次对皇天后土立誓,功成之后,我必会与你们分享胜利的果实!” 他伸出右手,期待的看着众人。 有的人依然犹豫,但大部分人跃跃欲试,赢傲感受着疯狂的心跳,他的肾上腺素在喷发,他太激动了。 赢傲率先走出来,将手搭了上去,“共谋大业?” “共谋大业!” 人数越来越多,“共谋大业!” “共谋大业!” …… 诸位公子公主派出自己剩下的随从,带着自己的印信返回咸阳,调集部曲门客,同时通传各自的支持者,如果事情向有利的方向发展,他们将会再次加注。 至于皇子们则留在将闾身边,事成之前他们不得离开。 随着各家主君命令的传达,一股股数量不明的人口开始快速汇聚,小流即将汇成江河。 …… “驾!” “校尉,前锋已经抵达预定地点。”来人飞马来报,原来是前锋营的斥候。 孟凡点点头,“下去休息吧。” 随后又对另一个传令兵说道,“你去一趟,命前锋军侯孟实先查探好地势,并且派人开始修建营寨,随后等待中军抵达。万一事有不谐,我们好歹有退守之处。” “诺。”亲随骑上快马,手上还牵着一匹,飞奔出营,前去传令。 孟凡的身体随着战马上下起伏着,思虑却没有停止。 他所领的中军缓缓而行,一直保持着正常的行军速度,这支部队二更中天就离营了,当时天还有些黑。 孟凡一开始想过早点抵达接应地,然后待个几天,但感觉这样容易露馅。 后面想了想,终于决定皇帝出行当天自己同步进行,这样别人应该是不容易探知的,等知道的时候,也就来不及反应了。 因为军队提早出发,前锋营五百人已经到地方了,中军和后营的三千五百人也比皇帝队伍的速度领先了一大块,他们现在向西走两个时辰,随后向南走一段,就可以等待皇帝车队了。 按正常军速,他应该会比皇帝快一个时辰多一些抵达。 他只带了四千多人,这是因为那个营地还没到最后的集结时间,加上他需要留一部分人看守营地,所以来的不是很全。但也够了,四千多人,干什么都够了。 “三千多人,干什么都够了。”将闾感叹道。 赢镒不屑的啐了一口,“刚刚一个个都说没人,这一拉出来,哪家都有个一两百号,他娘的。” 赢宜拍拍他的肩膀,道:“哈哈,也算好事吧,多个人多份力。” 将闾认同的点点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将他们这些人打散,派咱们的人去做基层指挥,立刻安排下去。” 赢镒犹豫了下,没有讲出自己的担忧,只是道:“诺。” 比这些人准备更早的是蒙家。 蒙颖带着六百名军士,已经埋伏在了皇帝西行的路上,这个位置,是出城仅仅二十里的地方,他简直胆大包天! 队伍主要的人员构成是蒙氏族人、家生子以及可信赖的门客与部曲,这些人十分精锐,熟于战阵。 除了他们,在蒙颖所处的灌木丛后方,有一个缓坡,坡的反斜面隐藏着32家大大小小的群盗,共计3300余人; 而对面越过平地大路后也是一个灌木丛,大路右边的灌木丛后也隐藏着三家巨匪,共计1300余人。 蒙颖没有像将闾一样选择打乱他们,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搞的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一定会极大降低军队的黏性与组织度。 他们本来就是乌合之众,靠着利益、血缘结成乡党匪寇,要是把这个联系拆散了,那样的军队恐怕都扛不住自己这600人的一个冲锋。 因此,他没有动军队基层指挥权,只是让他们听从自己的号令,待自己命令进攻后,所有人再大举冲下,只要能搞乱皇帝卫队的阵脚,拖入游侠斗殴般的捉对厮杀,那就赢了一半。 不管他们甲胄多么精良,阵型一垮,必败无疑。 蚁多噬象! 不过,他也有自己头疼的地方,赢的机会中,最重要的点就在于埋伏的突然性,但这些人一个个不服管教,要不是看着自己手下有六百号甲胄精良的军士,这些人恐怕能干出把自己捉了直接要尾款的事情。 “唉。”为了应对这些情况,他将大量的兵众安排到了坡后,这样一来,便能极大的阻拦声音的传递,隔离掉某些该死的动静,以保证突然性。 但世间事难以两全,鱼和熊掌向来不可兼得。 兵众躲在山坡后面,自己所处的灌木丛与后方有段距离,没有办法进行实时沟通指挥,那等自己发出进攻命令的时候,这批乌合之众真的能够听令行事吗? 他们反应需要多长时间?列阵需要多长时间?冲锋又需要多长时间? 这就形成了悖论,如果把他们放在山坡前的灌木丛旁,这批人绝对无法像蒙家部曲一样令行禁止。 那便无法达成埋伏的突然性,可如果为了突然性而拉长距离,那是否又会因为进攻太过拖沓,进而导致皇帝的卫队组织起防御? 蒙颖很头疼,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叔叔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但他是时候作出抉择了。 他选择了折中。 蒙颖选出三家最大的匪寨,让他们挑选精锐之后,潜伏在对岸的灌木丛,这样便能保证埋伏的达成,就这么些人,总能管住自己的嘴巴别发出声音了吧。 他真的不舍得让蒙家自己人先冲锋,想想就滴血般疼,在他的臆想中,最好不需要自己这批人出手,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等皇帝到了之后,自己发出命令,对面灌木丛那批人便可先行冲出,然后自己后方的兵众再适时整兵进攻。 由于左右皆有人,必能使他们前后失据、进退不得,随后自己派出精锐,直冲皇帝车驾,一战而定! 面对海浪般的波次进攻,你,扛得住吗?! 第36章 斥候 “呼,还是外面舒服。” 胡亥钻出了车架,换乘战马。 “我们走了多远了,这儿是哪。” 离栾:“陛下,我们出城约莫快二十里地了,这里没什么具体的名字。” “前面倒是有个小坡,传说很多年前商旅还多的时候,留下了个名字--叫回望坡。从那里南下、西出或者北上的人很多。” 没错,离栾也被从咸阳拉出来了。 “这些年呢?” “这……这些年……自从商鞅变法之后,这里就逐渐荒废了。”离栾真想扇自己一巴掌,我怎么嘴就这么贱呢! “哈哈哈哈哈,了然。” 又说道:“到时候停下咱们上去看看?” 奉常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严肃的说道:“陛下,咱们此行是祭祀,最好不要误了时辰才好,回来时陛下怎么样都行。” 胡亥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自己看个“名胜古迹”都不行,他突然想起来一个事:「隋炀帝下扬州」。 “好吧好吧,回来再说吧。奉常还有什么事吗?” “额,没有了。” 胡亥赶紧点头接话。“我看右相好像挺忙的,你过去看看?瞅瞅有没有什么要帮忙。” “臣……好吧,那臣告退了。” 离栾:“陛下,奉常他真的是多管闲事,咱们又花不了多长时间……” “闭嘴吧你,少进谗言。”语毕,胡亥打马前行,巡视卫队。 离栾头一缩,打马跟上,“诺。” 车队缓缓前进,作为军队眼睛的前军斥候四散而出,游弋警戒着。 “老宋。”一名军士远远喊了一声。 “诶,屯长,怎么了?”老宋远远的回答。 “你和老陈各带一什人,去前面两边的灌木丛看看,我这眼皮老跳,感觉不对劲。” “诺。”老宋干净利落的答应,随后调转马头。 “小心点。” 老宋身子顿了一下,回道:“好。” 很快,二十名骑士奔向道路两边的庞大灌木丛中,先行排查。 春秋战国气候湿润,加上野外人烟稀少,导致这些植被长得十分茂盛,远远看去,这段灌木丛至少覆盖了三里地。 皇帝的车队离这里还有四里多,但恐怖的气氛已经开始悄然滋生。 “大兄!有人摸上来了!怎么办?!”一个浑身匪气的汉子,鬼鬼祟祟的向上爬着,来到一个更加凶神恶煞的男人身旁后,说道。 “让兄弟们别妄动,哪怕是被箭射到身上了,也不准乱动,伤到了哪里我老卫赔,人要是没了大家伙养他全家!”男人回道,语气堪称斩钉截铁。 来人有些犹豫,大伙儿知道是冒着风险来的,但本质上是求财啊,不过寨主多年的积威还是让他回答道:“诺。” 命令很快传达,稍有骚动的匪寇们平息下来。 斥候屯长看着远处振起的飞鸟,眉头皱的更深了,右侧的灌木丛里似乎有些东西。 “族兄,大家都躲好了,不过皇帝的鹰犬摸得很深,这再走个半刻钟一刻钟的,就到咱这儿了……” “能埋伏最好,不行难道就不干了吗?传我军令,所有人不得妄动,否则家法、军法,一并论处!”蒙颖坚韧无情的说道。 怕众人担心,引起什么差错,他又补了一句。 “不要太慌张,敌人还没到呢,就自乱阵脚,这个样子怎么能行?丛林很大,他们不一定能搜到我们。不要乱,稳住!” “诺。” 这些天,在蒙毅的授意下,整个蒙家都被动员了起来,能冲能打的精锐全部在这儿了。 另外,各房的一部分没有留下名籍的私生子已经跑向山东和巴蜀,留做火种,参与这场战争的主角反而是各房嫡子们。 没办法,嫡子们被监控的太严了,一旦有逃窜的举动,肯定会被立刻逮捕,他们只能借着各种名义短暂的集结,亡命一搏。 别以为那些探子没被发现,在皇帝的走狗监控蒙家的第二天,蒙氏的家生子们就发现了猫腻。 经过各种试探,他们逐渐掌握了分寸,他们被允许出游、工作、生活,但一旦有人尝试离开关中地区,便会因为各种原因被劝回。 唉,别无他法了,不是吗。 年轻气盛的壮小伙们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叠加上内心不断让他们煎熬的复仇之火,青壮派终于把整个家族绑上了战车。 皇国兴废,在此一举! “咳咳,我怎么闻着这么臭呢?”独自一人的宋老三在灌木丛中搜寻着,麾下的众人已经散开了。 “这他娘太大了,这十几号人怎么够啊?” “什么玩意儿扎老子。” 宋老三不断的嘟囔着,他年纪三十多了,这已经是第四次参军,但每次执行这一类任务,心里还是有些打怵。 他倒不是害怕战争,毕竟他列阵而行的时候也没怂过,但每次一个人执行任务时,他总要不断说着点什么,来冲散莫名的恐惧。 “那是……”宋老三好像看到了什么,正准备凑过去时,隐约听到一声惨叫:“啊……!” “小魏!” 宋老三抽出背后的长剑,迈开他那有些长短不一的腿,快速向发出声音的地点移动。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道:“怎么了!回话!怎么了!” 宋老三不怕惊扰敌军,如果这里真有敌人,然后小魏发现了对方后不幸遇害,那自己大概率出不去了。 而他这样大喊大叫,一方面能震慑敌军,给小魏多几分生路,另一方面则是将自己可能遇袭的信息传给其他的同袍。 “那个,什长……有人头。”小魏扶着扭伤的腰,浑身灰扑扑的,正拔剑四顾,看到什长赶来,立刻汇报道。 不料什长宋老三却有些气急,一把薅过小魏的头,咣咣就是两下,“你小子怎么说也参加两场战争了,一个人头你怕啥?” 小魏神色严肃的低声道:“不是腐骨,新鲜的,就最近砍的。” 老宋悚然,“哪里。” 小魏指了指上面,“我刚才看到那个头颅,未敢声张,准备回去报警,没想到一脚踩空,摔了下来。” 听着小魏的描述,老宋就要上去看看,脚步刚抬起来就被小魏一把拉住。 “什长,你糊涂了!这里十成十有人!我们应该立刻返回示警,敌人随时可能围过来!” 老宋年轻时是个暴脾气,老了也不见改,不过缓和了很多,听到小魏的劝说,心情迅速平息了下来,智商再次占领高地。 “走,立刻走!” 第37章 博弈 天公仿佛感受到了地面的杀机,也搭起舞台来。 乌云开始聚集,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得人透不过气。阴云密布,似在酝酿一场风暴。微风拂过,灌木丛沙沙作响,仿佛是伏兵们紧张的心跳声。 右边的灌木丛中,三股盗匪泾渭分明,都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种。 “大兄,我好像听到有人喊了。” 其中一股300多人的盗匪距离老宋头最近,一名亲近寨主的悍匪听到宋老三的喊声后,有些不安的凑过来,对大当家如此说到。 “老子不聋,刚才怎么说的?回去老实待着,你小子简直一点纪律都没有!”寨主鄙夷的看着他,命令他回去,悍匪悻悻而归。 寨子里的军师老墨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严肃的对寨主说道:“大兄,昨天有个孙子想跑,不想干了,我记得您是派老四去处理了?” 军师老墨粗通文墨,长时间管着寨子里的钱粮衣物,颇有威信。没办法,老大自己不识数,算不过来。 因此,虽然寨主一直怀疑军师有贪墨钱粮的行为,却也无心计较,而且对于他的发言向来比较重视。 寨主想了想,眼神有些变化,两人对视一眼,均知道——大事不妙! 军师立刻向一旁的喽喽下令,“来十个人,跟我走,有人摸得太近了,处理掉他。” 寨主和军师知道,老四昨天估计没处理好,现在他们可能被发现了,至少对面警惕性已经拉满,他们需要立刻做出反应。 军师的应对称得上果断,但长时间的盗匪生活让他聪明的大脑布满了侥幸心理,万一别人没发现呢?万一他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呢?万一杀了这几个人就能遮过去呢? 也正因此,还不能大动干戈。 军师带了十几个人便匆匆出发,他在心里祈祷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另一旁,宋老三和小魏正在亡命逃奔,两人一开始还装一装,待稍稍离开那个发现问题的地方之后,便开始不顾影响的疯狂跑路。 灌木丛中低矮的也就到膝盖和小腿,但大部分因为雨水和品种等原因,长的极为茂盛,足有一人多高,还有出众者,高达四五米,这里不是丛林,但胜似丛林。 两人是原路返回的,没得选,整个灌木丛的横截面并没有多宽,出去是很容易的,但问题在于那样大概率必死。 就不提对面的灌木丛也可能有人的问题,单单说出去之后你要往哪里走呢,左右的灌木丛都可能蹦出来10个壮汉,拦住你的去路。 可是如果原路返回的话,即便是跑回去,少说也得一盏茶的时间。 风险在逐渐增大,两人的呼吸渐渐粗重,手心发汗,他们的衣衫被荆棘划破,发丝凌乱地飞舞着。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嘎吱作响,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灌木丛的枝叶在他们身侧簌簌的响着,仿佛是在催促他们加快脚步。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泥土上。 他们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回响。在这一片绿色的迷宫中,阴影在逐渐逼近,“咻!” “咻!” “笃…笃笃!” 三五支箭飞速射出,钉在两人身旁的土地上,但是准头似乎不怎么样,也是,毕竟全套的器械盗匪们拿到也没两天,又怎么来得及熟练贯通呢。 “哈哈哈哈,尔母婢!” “吓死老子了,来啊,孙贼!” 老宋和小魏大喝了几句,发泄着紧张的情绪,但两人的脚步其实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狂奔。 因为,他们连对方的人影都没看到。 “什长,你们怎么了,有敌人?”一个好像正在摸鱼的小伙看到两人从不远处奔来,疑惑的问道。 “别他#的愣着了,赶紧跑!这里有问题!” “我干!”小伙转身就跑,速度堪比博尔特。 少顷,几人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到身后有动静了。 “老宋,歇歇?” “没大没小的,叫老子什长!”老宋的唾沫星子飞溅,但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他没有因为追兵的消失而松懈,相反,他的不安感在加重。 不多时,几人又跑了几百米,没多远,但灌木丛的环境让几人累的气喘吁吁。 转过这个弯,后面就开阔了,逃出生天! 小伙子张极正要庆祝,“咻!咻咻!” 三支箭矢向他射来,其中一支穿透了他的脖颈,箭矢的余力没有阻止他动作的惯性,张极向前踉跄了几步后,不甘的倒下。 “噗。”尘土飞扬。 “噌!”老宋来不及悲伤,迅速的拔出刀剑准备应对敌人。 这次他们看见了,七八号人从一旁的高型灌木后走了出来,正是军师一行人。 老宋突然笑了,他看到这个领头的愁眉苦脸,就知道,自己作为斥候的任务应该成功了。 军师在对老宋他们进行第一次阻拦失败后,便立刻转换了思路,他们当时距离较远,直接追击并不可行,但他有一条更方便的路。 他跑到了众人的前面,赌这些人不敢在灌木丛中段的时候跑出去,于是,他带着十几个随从在出口附近守株待兔。 并且,他吸取了教训,所有人的箭矢射向一个人,以数量换准头。 在几分钟前,他等到了。 有四个斥候跑了过来,他虽然疑惑人数不对,但也没有多想,立刻下令攻击。 三四个勉强会射箭的人,张弓搭箭抛射了三轮,他挥手,准备收割。 可不料,自己人准头太差,对面的阵型又过于散乱,因此只干掉了一个身着皮甲的士兵。 身着两层甲的伍长被激怒了,他凶厉的转头,带着另一个伤到腿的士兵向他们冲了过来,并示意另一人抓紧跑。 军师想分兵去追,但那个伍长举着长剑直接连连捅死了三人,无奈,老墨只能集中人手,再又死去三个随从后,才干掉了这两个秦兵。 但这个时候,那个报信的已经跑掉了,而且他发现自己忘记留活口了。 军师不是什么文弱的书生,这类人在匪寨活不下去,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指向老宋头。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你们是谁,车队距离这里还有多远?都讲出来,你就能活。” 老宋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是不是已经有人跑出去了?” 军师也没有回答,但老宋却笑了,他知道了答案。 “踏踏踏……”老宋和小魏义无反顾的冲向匪寇,倒不是因为什么对皇帝的忠诚,主要是既然出不去了,那总得多带两个一起下去吧。哈哈哈哈哈! 射箭是君子的六艺,它不是那么好练的,在场的大家都不会。 匪寇们没有什么甲胄,老宋他们因为是斥候,也不能着重甲,身上只套着一个皮甲,可谓势均力敌。 于是,双方开始了最原始的血腥肉搏。 两人没有采用稳重精准的战阵技法,反而像一个游侠儿般左冲右突,剑刃划过,“啊!” 一名盗匪的手掌跌落在地,自手腕被整齐的切下,鲜血淋漓,一个老头瞅准机会,挥舞着生锈的铁剑猛的刺向老宋的心口。 “锵。” 小魏架住这柄剑,真是凶险万分,宋老三将家传的宝剑向前一递,青蛇一吐,老头的眼窝便血流如注! “啊!” 游侠恶霸般的缠斗也有着不输战阵的风险,小魏刚成功划伤了一个人的大腿,那人拖着血丝乎拉的腿向后退去,不敢再战。 可是,小魏还不急高兴,军师便神出鬼没的从身后出现,“砰!” 小型弩机被激发了,离弦之箭毫无疑问的洞穿了小魏的胸口,老宋没有哭喊什么,他知道,自己也即将走向末路。 不久,这场不起眼的小冲突便结束了,老宋和小魏都躺在了有些湿润的大地上,但军师这边也没什么高兴的情绪。 军师韦柳看了看四周,凄然一笑,他带出来的人只剩下三个了,一个自己、一个满眼恐惧捏着大腿伤口的老乡、一个喘着粗气的年轻仔。 “走吧,把皮甲扒下来,宝剑也拿上,我们撤,不打了,蒙家赢不了的,这他妈是军队!蒙家想谋逆!”身旁的两人点点头,脸色木然。 一场初冬的寒风席卷而过,天地间短暂的归于平静,但乌云并未散去,天色依旧。 暴风雨,要来了。 第38章 遭遇 一名满脸血污的男人,正拼命地朝着那支正在缓缓行进的军队跑去,根据他身上还算齐全的甲胄判断,这是一名军士。 他的脚步踉跄不稳,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在地,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奋力向前奔跑着。 军士身上的铠甲已经残破不堪,布满了划痕与血迹,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剑,剑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 这两里路其实不算远,但他却感觉比他一生都还漫长。 随着他越来越靠近军队,各类人员注意到了他,斥候屯长在他距离军队一里时拦住了他。 军士口中不断呼喊着什么,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嘶哑难听,然而从他那急切的神情可以看出,一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禀报。 屯长下马,扶住这位士兵,低声询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的什长是谁。” “是老宋,什长,是老宋。”小伙喘着粗气,有些困难的说道。 一位懂事的士兵拿来一碗水,屯长接过,“来,先喝,不急。” “咕咚咕咚……” 小宋端起水碗,牛饮而下,一口气喝完,马上说道: “右边有人,至少大几百,保不准上千,我们发现了人生活的痕迹,是非常多的人移动造成的,痕迹很新。” “我们当时怀疑那批人还在里面,于是向外跑去,准备先报信,结果遭遇了阻拦,我们四个人一起出来的,只有我活了。” “老宋呢?” “不清楚,我是跟着伍长出来的,当时哪来得及去联系他们,军情都已经奇急如火了。” 屯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望向已经清晰可见的灌木丛和缓坡,那里郁郁葱葱,真是一个沉眠的好地方。 “你是有功的,下去休息吧。”屯长说道。 当士兵向他跑来时,他就知道凶多吉少,眼下更是得到了大概的数量区间,好了,不用想了,这铁是埋伏。 屯长骑上骏马,拨转马头,他要快速向上禀报军情,那边如果不是傻子,应该也要反应过来了吧。 “陛下,有前锋士兵汇报,是让王武来还是……” “兵与祀、名与器,不可假手于人,先接见,你另外派人去通知王武过来。” 皇帝的车马华丽威武,十分宽大,需要六匹良马才能拉动。 车驾停下,皇帝打开边窗,屯长已经下马跪在一旁。 “仆前锋屯长郑磊,有紧急军情向陛下汇报。” 看着五体投体的男人,胡亥说道:“不必多礼,兵事更重,快快道来。” “前方二里之处极大概率有埋伏!”屯长也是一刻不敢耽误,立刻回话道。 胡亥眼神一凛,抬手让他打住,又指着身旁的一位郎官说道,“立刻传令整个车队,环车为营,准备迎接敌人冲击。” 胡亥又命令另外一人:“你现在立刻带上十几个人,骑上战马,离开大营,向来路奔去,先与车队拉开一段距离。” “如若果真有贼人来袭,你便立刻回城去寻李相,让他遣兵马护驾。” “诺!” “唯!” 两位郎官得令,匆匆而去。 皇帝这才看向郑磊,道:“接着说吧,讲讲前因后果,寡人真是低估了他们的野心。” 他本来认为,让孟凡领兵在出城一天后的地点接应,就够保守了,到时候可以把露出马脚的叛逆架在火上烤,慢慢炮制,让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胡亥万万没想到敌人这么不要命,这才刚出城啊,他们是觉得皇帝卫队都是草包,可以一鼓而下?!不然等卫尉军和中尉军增援赶至,你有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这其实是角度问题,蒙家根本不敢赌皇帝有什么后手,出城时确实只有2500人,但这个人数怎么看都像是诱饵,那吞还是不吞?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可蒙家,没得选。 听完了屯长的讲述,皇帝明白了。此时王武也赶了过来,人还没站稳,胡亥便说道:“郎中令,前方可能有敌袭,立刻去组织军队防御。” 王武气还没喘上两口,便又被派了出去。 “去收拢散落在外的斥候,交锋要开始了。”屯长起身应诺,其实交锋早就开始了。 之前为了躲避斥候的搜查,蒙家众人向里缩的更深,藏得更加隐蔽,但受限于位置与视野,他们得到的消息也出现了迟缓。 在秦军斥候跑回营地后,蒙家安排的观察哨才找到蒙颖禀报。 一名壮汉满脸灰尘,来到蒙颖身边,道:“族兄,对面有一个秦军斥候跑出去了,向着秦军车队跑的,会不会是,我们被发现了?” 蒙颖听闻消息,还有些愣,反应过来后,一气之下眼前都有些发黑,缓了一下,道:“还不能确定,先不要妄动。” 古代这个条件,即便是观察哨,也没有办法完全判断那个人是去汇报什么了,也可能是汇报“此地安全”不是吗。 真是这样的话,自己现在动起来就显得很愚蠢。 “再等等。” 直到,皇帝车队的外围战车开始调动,环车为营。 “干!他娘的什么玩意!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蒙颖彻底破防,指着对面的灌木丛林破口大骂。 待蒙颖发泄完之后,众人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族兄,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摸进来老鼠清理干净,祭旗!”蒙颖咬牙切齿的下令。 数十人起身前往,都是全甲精锐。 “另外通知山后面的,趁着皇帝车队立足未稳,顺着东坡扑下去,先打一次。” 又补了一句,“别提皇帝二字。” 略微沉吟后,接着道:“跟他们说,这个贵人是因为职位调动而搬家,财宝堆积如山,只要胜了,战利品都是他们的,蒙家分文不取!” “诺。” “给那边也传令,在右翼吸引火力后,他们再冲出,必能取得突破!另外关于财宝的事情,也跟他们再重复一遍。” 一名年轻的族人应诺,跑去通传。 “我们动静先不要太大,但要开始向战场方向移动了,分批次来,慢些去,不要耗费太多体力。” 众人依令而行。 第39章 强攻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胡亥对待战争采用极其慎重的态度,天子六师岂可轻动。 况且,当计划出现偏离的时候,应立刻予以纠正,并贯彻早已计划好的事情,执行纪律! “防御做好了吗?” 郎中令王武不在身边,他去了靠西边前线的地方,身边的护卫郎官回应道: “回禀陛下,所有士兵都已着甲,车营也构筑好了,现在郎中令正安排人手在前方布置杂物,以迟滞敌方可能出现的集群冲锋。” “箭矢数量呢?” “充足,自出城以来还未走太远,箭矢都没有什么消耗。” “嗯嗯。”胡亥放下心来,又有些好笑的看着突然忠心护主的右相冯去疾。 这人一路上跟隐形了似的,好像是在抗议:陛下你居然不信我,先帝当年可是让我在咸阳留守的,我太伤心了。 结果现在一出问题,就蹦出来了,说是要做最后一道防线,保卫陛下。 “右相,粮食够吗?”车队内部的物资,理论上都归右相下辖的官吏们统计、调配,不过因为是战时,军队的插手和干涉很严重。 “禀陛下,咱们准备的粮食够两旬之用,本来是计划到半途的城镇进行补充的,现在出门就撞到了贼人,短时间内倒也不必担心了。只是……水源可能不足。” 土木堡!这个词一瞬间就从胡亥脑子里炸了出来,晦气!晦气! “我们所处的地方没有水源是吗?” “是的陛下。准确来说,是没有充足的饮水,车队存续的水大概还够使用两天多一些。” “如果实行配给制的话,在保有战斗力的情况下,大概能够支撑5天。至于水源,我们附近并没有河流或者水井,我们能饮用的只有所携带的水。” 胡亥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疏漏之处,这完全是由于缺乏军事经验导致的。 车队向西行走的路上河流并不多,而且军队也没有有意识的顺着河流行走,这就有可能导致缺水问题。 不过还好,自己犯的错误并不致命,前方虽有埋伏,但里面不可能有10倍于己的人数,那按照自己的计划,完全可以修补这个破绽。 “那是什么?”皇帝目力超群,首先发现了异常。 一大群人从不远处的缓坡后出现,像正在行军的蚂蚁,向着军队奔来。蚁群呼喊着、怪叫着,声音由远及近。 “敌袭?!” “咚咚咚~!!” 密集而急促的战鼓声敲响,旗帜挥舞,有人犯驾! 战争就这样突兀的开始了。 三千余盗匪散乱而莽撞的冲了过来,他们挥舞着刀剑,有的人身上披着皮甲,有的则是裸露着胸膛。 “他娘的蒙家说了一半实话,这支车队确实总共就2000来人,刨掉那些公子和女人,能打的估计也就千八百,咱们这三四千人有机会。” 几十家匪寇的头头带着精锐在后面“压阵”,驱赶着前面的喽喽们冲锋。 “是啊,但是狗槽的蒙家没说有这么多战车啊,咱们真的啃得下来吗?”另一个头头接过了他的话。 “赢了最好,打不下来咱们散了就是,蒙家给的刀剑皮甲留给兄弟们自己拿回去卖了,咱们拿着钱走就是,大伙出来都是混口饭吃,谁还能真玩命啊?” 众人哄笑着,如果不是忌惮于蒙氏的部曲和对他们信息的掌握,这伙人最多朝天放两箭就对得起他给的钱了,玩命是纯粹想多了。 现在不走,也是因为蒙家给他们画的饼太大了。 近了,快近了。 冲锋的匪寇们快速移动着,他们眼神中闪烁的贪婪一点不输于他们头头。 只要能打进去,抢到东西我就跑。 八百米。 六百米。 四百米。 近了,快近了。王武看着冲锋的蚁群,脸色十分冷峻,眼底挂着一丝轻蔑,他挺直腰板,仿佛那战无不胜的将军。 三百米到了,王武眼见距离合适,下令道:“放箭!” “嗡!”800张蹶张弩被激发,密集的射向远处人群。 一次。 “啊啊啊!” 两次。“嗡!” “放过我!啊!!” 三次。“嗡!” “狗槽的蒙家!骗老子!” 蹶张弩威力巨大,命中者非死即残,同时因为射程较远,三轮抛射结束后,贼寇大部才冲到了将近100米的距离。 接近的代价,则是三百个人失去了行动能力。 负责压阵的头头们已经鸦雀无声,他们停留在五百米外,不敢上前,欢乐的氛围一扫而空。 “这是军队,这不是什么贵人,这是一支军队。”某个头头打破了沉默,说着就想离开,前面冲锋的兄弟们也不管了。 他拨转马头,反应倒是迅速。 “咻!”箭矢准确的命中他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离马上。 “噗。” 头头一声不吭的踏入轮回,身体一抽一抽的倒在黄土之上。 六百名蒙家部曲已经出现在了众人身后,两百米外,一名突阵而出的年轻人手里握着宝弓,显然,刚刚那箭就出自于他的手笔。 “蒙家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胆敢后退者,但杀不赦!” “虎!虎!虎!” 六百名军士喊出了可动天地的声响,头头们则如坠冰窖。 沉默了几秒后,他们带着最后的精锐也投入战场。 匪寇的前锋已经冲到了八十米,但他们眼中没有一丝喜色,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关中本地人。 因此,这些人知道刚才的弩箭群代表着什么,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后退了。还有机会不是吗,他们心中如此想到。 七十米! 一千二百余张臂张弩被抬起,三千余人如临深渊,“尔母婢!” 咒骂声不绝于耳。 “嗡!” 生命如割草般倒下,一次近距离射击就带走了二百多人。 五十米。 冷漠的军士换好了新箭矢,这个时候已经有人跪倒在地,表示投降了,但是——“嗡!” 臂张弩第二次激发,三百七十多人被消灭,其中不乏跪地表示投降的倒霉蛋。 为了保存体力,士兵们没有尝试第3次激发,他们拿起长矛,居高临下的站在车阵之上,等待着蝼蚁的靠近。 匪寇头头们一边咒骂着不当人的蒙家,一边催促着众人进攻。 “这根本就不对,哪个部队会配备同等数量的弓弩,这个数量太诡异了。” “别发牢骚了,事情比你想的还大。我眼神好一些,这些士兵是全甲的,你们发现了吗?”一个相当符合人们刻板印象的独眼汉子说道,这人长了张“马匪”脸。 随着他的话出口,众人刹那间沉默,马儿还继续向前走着,战场还在喧嚣。 不多时,有人低声提议道,“晚上?” “嗯,只有晚上了。” “一起。” “对的,一起。” 众人打哑谜似的达成了共识,他们猜测到了某个可怕的可能,但都无所谓了,他们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第40章 尸横遍野 蚁附攻城用在这里不是很妥当,但还是有三分相像。 两千多名盗匪活着冲到了二十米内,但士气已经被严重打击。 这时,地面上摆放的大量杂物冲散了他们的阵型,虽然他们本来就没什么阵型。 聪明的家伙招呼着旁边人一起搬开这些东西,这其实并不难,只需要开出几条道就好了。 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这个粗陋的手段依然造成了前锋人员的脱节。 最前方的队伍人数稀疏,逼着自己热血上头的人们没有发现同袍的动作,他们自顾自的冲着。 因此,人群出现了分流,一部分人冒着风险停下搬运杂物,但很多人并没有为此停留。 “呼!” 三柄长矛攒射而来,老姜直接被穿成了血葫芦,他咕咕吐着血包,艰难的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常年搭伙的老梁刚刚搬完杂物,向自己的方向冲来。 “你……搬……你娘呢?!” 几十名神射手在车阵后方移动,于各种缝隙间收割着生命,杂物并没有拖延太久,很快匪寇的头头们也到了。 “接着上!不准退!”他们大喝道。 一波又一波的匪寇再次被集结起来,他们向着车阵噬咬而去,一浪接着一浪。 头头们已经不敢上马,刚刚有三人被点名送走了。 面向西方的车阵并不大,400余米的阵线上,一千五百余名全甲士兵对阵两千四百名盗匪,卫队居高临下的进行着防御,动作丝毫不见慌乱。 匪寇小刘的破伤风长刀向敌人的脚面挥去,一柄长矛却从车阵后方刁钻的递出,黑蛇轻轻舔舐,命中了小刘的大腿。 “嘶……啊!”小刘刚刚感觉大腿剧痛,还没来得及反应,站在车阵上的兵士就一矛洞穿了他的心脏。 老陈是一名技艺娴熟的弓手,他躲在车阵后面,默默的张弓搭箭,瞄准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放手,“咻!” “日你#&%!”男人一个巧合的转身避开了这一箭,但也吓得不轻。 …… 鏖战三刻钟后,双方都有些焦灼,由于距离过近,卫队不能使用远程武器,只是依靠着地利和兵甲在缠斗。 匪寇们则更加难受,他们早就想撤了,对面个个全甲、武器精良,战斗经验还特别充足,打个毛线打。 无奈六百名督战队搁后面看着呢,再加上那曾经刻入骨髓的纪律性,这才使得他们迟迟没有发生大溃败。 另一边,两家匪寇磨磨蹭蹭的也出了山,但没有火速支援战场,也没有侧翼进攻,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在蒙家派来的传令人不断催促下,特别是看到那六百多人向自己移动后,两家终于派出了一部分人手加入战场,剩下的大部也更靠近车队了。 蒙颖叹了口气,这三家显然联合到了一起,独立倾向很严重了,强令不得。 就是这人数怎么看起来不太对?蒙颖没有细纠,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让最后的总预备队下场。 “哗啦啦……!” 云层终归托不住越来越庞大的水汽,它们化作水滴,砸向地面。 一场突如其来的中到大雨改变了很多人的想法,右相冯去疾着急忙慌的安排人找盛水物去接水,水源这不就来了; 皇帝胡亥的眼神则有些阴沉,这场雨也许会干扰他的计划,不止,还有可能阻拦最后的归路,泥泞的道路可不好行走。 自己还是弄险了吗? 胡亥突兀开口,声音洪亮:“传谕全军,此次所有战功斩获,均倍之计算!” 皇帝的天音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雷声,反应过来的几位郎官迅速前去传令,“陛下有旨!此次军功斩获,倍之计算!”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本就热切的军心被进一步点燃,2500名军士现在不惧怕任何艰难,每一次刺出的长矛似乎都更加有力。 轮换下来的士兵挣扎着想要起身,在什长屯长的连声安抚下,才平静下来。 蒙颖不知道车阵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机会在流逝,被逼迫冲锋的匪寇们似乎也到达了忍耐度极限。 雨水从他的铁盔上滑落,湿润了眼睛,他张口说道: “天时在我,有此大雨,暴君的爪牙算是废掉了一半,他们的弓弩无法再次激发,这可是绝好的机会!全体都有,向着车阵的西北口冲,那里兵力薄弱,突进去!” 全体轰然应道:“诺!” 一柄重锤砸向了车队。 蒙颖冲在靠前的位置,领导者的勇气会感染全军,六百人的部队化作锋利的箭矢刺向车阵。 他想的没错,他们没有受到太多的弓弩干扰,也许是天气影响,也许是这边人数真的如他所料过于稀少,组织不起来像样的箭阵。 蒙颖大声呼喊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无意识的狂热在传导。 “上,跟我上啊!” “不成功!便成仁!” 蒙家小伙子们虽然身着全甲,但步伐依旧很快,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不,那是臂张弩,没事的,顶过这一波就好! 棒小伙们没有后退的意思,他们继续前行。 秦军抬起了三百张弓弩,这里人数确实比较少,进攻这一块的两家匪寨也一副出工不出力的模样。 因此,防御力度有所偏重下,这里便成了弱点。 可,军队是动态的。 战场的一切变化,王武看的一清二楚,虽然因为下雨导致令旗不能使用了,但好在车阵不算大。 “让王东迁去,那五百人歇够了吧,顶上去!” 传令兵向东边呼喊,传递命令,离王武所在不远的王东迁所部五百人停止了静坐休息。 这支全副武装的部队起身,前往西北角堵缺口。 蒙家部曲们扛着三五十名兄弟被带走的损失,一头撞上了这个方向的守军,初初交上手便发觉了虚弱真实存在,众人大喜过望。 不过,他们还没来的扩大任何战果,便顿感压力倍增,不是单单你有预备队。 蒙颖咬紧牙关,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啊!”他手中的长戟狠狠的刺向一名士兵,但同时也有一柄长矛他刺来,家丁扑了过来,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这里的交换比要远超另外的方向,但依然没有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车队后方的郎官带着十几个护卫,遵循皇帝的指令,在战争刚开始时,便策马狂奔,头也不回的去往战场反方向。 “一群疯子,这里到咸阳,骑马只需要三刻钟的路,失心疯了啊选择埋伏在这。” 他不再多想,狠狠抽打马匹,他需要尽快返回咸阳。 第41章 溃散 “驾!” “驾!” 褐色的马鞭抽打着战马的臀儿,斥候向南奔去,他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准确来说他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斥候来到一支正在休息的马队营地,战马都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行事之间足见他的急切与激动。 “报,侦骑王高发现了陛下车队,皇帝陛下遭遇了贼人,贼众数千,位置是东北方七里左右!” 李举站起身子,发泄恶气般用力扔下手中干粮,将它砸向地面,大喝道:“都休息够了吧,立功的时候到了!” 众人翻身上马,仔细一观,足有三千之众。 “老大,撤不撤。”一个正在攻阵的贼寇发现身后没了督战队,划水般跟对面的秦军比划了两下,慢慢蹭到了自家老大面前。 他见头头不回话,以为他有所顾忌和牵挂,便接着道: “老大,我说实话,尾账什么的我觉得你还是别想了,蒙家他压根就没打算给,咱们兄弟几个能逃得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他又装作惊诧的说道:“您不会还想接着啃这个硬骨头吧,我看这可不像是有什么财宝的样子。” 头头左右看了看,低声对他回道: “我又何尝不知?我只是在想,咱们如果当第一个的话,可能会有问题。原寨子北边那个马匪头领,在你们刚接阵的时候就想跑,被蒙家那人一箭射了。” “虽说他们现在已经投入战场了,但保不准有什么后手啊。”老大还是犹豫不决。 滑头的壮年男人不屑的瘪了瘪嘴,道:“总不能真等到晚上吧,大伙儿晚上眼神不太好,跑的时候很难互相搭把手啊。” “而且,不拉这几个人垫背,咱们怎么跑?这里离皇帝老儿的大城可是相当近,搜捕力度想必会比以往更强。” 头头想了想:“你说的对,咱们七八十个兄弟已经折了小一半了,太亏了,不能再干下去了。” 喽喽眼睛一亮,“那咱们?” “现在下的雨大,咱们慢慢往南边移,动作不要太大,挨个通知一下。” 头头还是想稳一手,主要是他们的位置不靠南,现在就跑的话,指不定他们成垫背的了。 “好,那还是老规矩,口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嗯。”这是当年他们在犹豫是否要落草时,一个读书人给的建议,虽然那个读书人死在了后面的行动中,但这句口号却留在了这个小团体里。 当初的决断让他们活到了今天。 “冲进去啊!”蒙颖带着脱离战争短暂歇息了一刻钟的三十名勇士,再次投入战场。 这决死的冲锋并没有让众人感动,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喧闹的背景板上,一群蚂蚁妄想以卵击石! 蒙颖其实也知道,大概率没机会了,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雨渐渐的小了,阳光透了进来。 蒙颖倏忽间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了皇帝! 胡亥一身金甲,站在第二层车营的战车顶上,手里拿着一张强弓。 “狗皇帝!”随着蒙颖的绝望呼喊,整个蒙家再次躁动起来,一浪一浪的冲向车营防御。 胡亥没有受他们的影响,从容抬起自己手中的十二石强弓, 捏出两支箭。 “咻!” “咻!” 由于胡亥没有隐藏身形,蒙颖看清了他的动作,并明智的选择躲过这一箭,但随后紧接着的连珠箭又将他迫入死路。 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他完全来不及躲避。 一个粗糙的中年男人飞扑过来,挡住了这致命的袭击,他模糊不清的喊了一声什么:“快逃…” 男人虽然挡住了箭,但惯性还是让他撞到了蒙颖,蒙颖一个趔趄,心中警铃大作。 “咻!” “咻!” 在他们上演悲情话剧的时间里,胡亥手中并没有闲着,这里是战场,没有中场休息。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蒙颖的潜意识让他做出了行动,他扶起中年男人还在咳血的身体,挡住了新的夺命箭矢。 “噗!” “噗!” 血色的花儿绽放,胡亥无奈的笑了一下:“真拿你没办法。” 他调转目标,强弓瞄准其他士兵。 一个、两个、三个…… 胡亥那足以震惊古之恶来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的让他拉开弓箭,直到,“啪!” 弓,断了。 秦朝时关于弓箭的工艺还不算完善,能坚持到第八十九箭,他也是蛮意外的。 不过,好运之人总是稀少,在这短短的时间里,72人被胡亥手中的12石强弓夺去性命。 蒙家,已然胆寒。 逝者已逝,活人却想继续活着。 蒙氏余下的不到四百人的队伍里,明显出现了军心动摇。 胡亥随手将弓身扔到一旁,“回了,没什么可看的,这群废物打不进来。” 离栾点头哈腰的扶着皇帝回驾,还示意旁人把断掉的宝弓拾起来,道:“陛下之勇武可谓千年罕见,此宝弓不如略作修复,纳之以藏,以彰陛下武德?” “嗯,交给你了。”胡亥活动了下略有酸痛的右臂,他感觉自己还能杀。算了,表现的机会留给将士们吧。 就在这时,南边一阵呼声传来。 “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 一批匪寇突兀间集体跑路,他们互相招呼之后,迅速脱离战场,向南奔去。 距离他们比较近的几批人早就看出了他们的不对劲,但他们没有声张,只是等这批人跑路的时候,他们也迅速跟上。 “老子是来赚钱的,你们留下玩命吧。” “就是就是,你爹我先撤了!” “溜了溜了。” 土崩之势,顷刻间出现。 胡亥笑了笑,危局已解。 “陛下,是否派人出阵追杀!”王武也是反应迅速,立刻派传令兵来询问皇帝意见。 胡亥摇了摇头,“无甚意义,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先调集武装,吃掉蒙氏这400部曲。” “诺!” 西北角,第一层车阵上的士兵交替向后退去,还没搞清楚形势的人们想要追击,他们刚把长矛放下,大部分人还未爬上战车,就听到:“嗡!” 八百蹶张弩再次激发。 “嗡!” “嗡!” 尸横遍野! 第42章 围剿 三百人的队伍从车队的偏南部冲出,向左上方划出一个左勾拳,众人步伐迅猛、眼睛发亮,仿佛前方有什么金银财宝在等着他们一样。 另有一支两百人的部伍则从北边突阵而出,摆出一个右勾拳的架势,什么围师必阙,秦军打的就是歼灭战! 少数脑子灵光的蒙氏小伙子,在皇帝接连射杀数十人时,就脱下了一部分甲胄,准备脚底抹油、随时跑路,在感觉到事情不对后,他们更是扔下兵器、转头就跑。 除了他们外,大部分还想等待蒙颖指令的人,来不及动作,便彻底被秦军围了起来。当蒙氏众人还想借着第一层的车阵负隅顽抗时,那密密麻麻的臂张弩却举了起来。 蒙颖用长戟拄着大地,撑住自己的身体,冲着皇帝所在的方向大喊道:“死我一人即可,可否放他们一条生路!” 经过士兵的传话,胡亥了然,但脸色却很怪异,“啧啧,这种东西是怎么敢发动叛乱的?!” “想必是蒙毅纵容。”离栾捧哏道。 “譬如骄子,不可用之。一群胆大包天之辈,放了他们对寡人有什么好处吗?好像想不到诶。” “陛下,兵不厌诈,要不咱们先同意然后再杀?这样也能减少士卒损失。”一个郎官提议道,众人纷纷远离了他。 “什么脑子,为了这几百人,寡人就要亲手破坏自己的政治信誉?”胡亥对这个提议极度不满。 这些郎官出自官宦家族,平均受教育水平是比较高的,但不知道是因为家里过于宠爱,还是经验尚浅之类的原因?总有极个别人特别愚蠢。 胡亥摩挲了两下下巴,“围城不受降,一群败狗没资格谈条件。命令臂张弩直接释放,这次战役不要活口。” 前面的秦军之所以来传这个话,其中有一个原因是:军功爵禄制中,大量俘虏的价值大于大量人头。 “诺!” “怎么看着有点像垓下之围呢?”胡亥嘟囔了一句。 雨停了,空气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清新。 经过将近一个时辰的厮杀,蒙家人近乎全员折损,而匪寇们有将近2000人成功撤离。 盗匪们先是什么也不顾的向南奔着,待稍稍远离后,便开始了极为混乱的传统艺能——互相厮杀。 “他娘的老子不能这么亏着回去,兄弟们,我看到这小子手里有钱了,弄死他!咱们分了。” “你个生孩子没屁眼的,那是一匹布。” “布也成啊。” “噌!” 慌乱乱的逃难中,大家战作一团。 自相残杀者有,慌不择路的有,团结一致认为目前还没安全的也有。 “轰隆隆!” “怎么又打雷了?” “好像不是雷。” 滑头的壮年男人率先反应了过来,眼神一暗,死道友不死贫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果断脱出队伍,扔下甲胄,只提着一把破刀,钻入一旁的密林小道中。 临了,也许是心有不安,他对着自己曾经的头领喊了一句:“那是他娘的马队声!” 随后便不见了踪影。 “轰隆隆!” 声音更近了,有的人脸色大变,有的人继续向前跑着,想躲开这一次冲击,也有的还在厮杀,也正常,生死搏杀间哪容得了他们去想多余的事情。 “咚!” 战马踏地的声音敲响在众人心头,也终于惊醒了他们。 三千骑兵从一旁的山谷中如水银倾泻般奔去,威势好似那山洪走蛟一般,顷刻间便将正在奔跑的众人截成两段。 这个时代没有马蹄铁,没有完整的鞍具,包括马镫,所以突骑兵很难诞生在这个时代。但不管如何,依然没有人有能力、有勇气去阻止这奔腾的人间江河。 “原地五百人下马!” “千人分成两队北上,对敌抛射!” “去两百人,堵住那个小缺口!” “老张,领一千人,向南,衔尾追杀,小心埋伏。” 李举简单看清楚形势后,便立刻下达了多条军事命令。 他们的斥候在大部队还没有接近的时候,就回报信息,说是发现有一股溃兵向南涌来,李举想了想,还是恬不知耻的决定“抢功”。 不能带大伙儿升官发财,要你这个老大干嘛? 三千骑兵从峡谷中冲出后,赫然将这股溃兵截成了南北两段,南边多一些,北边不满一千。 不过就剿灭难度来说,其实是南边更简单,因为他们在逃嘛。这种部队组织防御是不可能的,那你可以想一想,一群露着后背,在骑兵面前想跑的人会是什么结果? 当然是大屠杀了。 北边这批人就有可能短时间放下芥蒂、紧密团结以做抵抗了,为防敌人狗急跳墙,李举向北布置了更多的兵力。 李举略一犹豫,虽然这股兵很可能就是侵犯圣驾的贼寇,但首先这说不准,其次的话也要考虑个人的政治前途,他不能只顾着抢功。 遂道:“王五百主,带上你所属部队,不要停留,立刻北上增援圣上!” “诺!” 骑兵依旧在呼啸,李举所部亲兵也在正面停下住,下马,溃兵们正面现在总共有五六百秦兵。 然后他们就看到,这伙刚到的军队抬起来臂张弩…… “贼老天!” “我真是干了!” “我来这一趟干嘛啊。” 众人绝望又无奈的哭喊着,他们向两侧散去,跑进旁边的小丘陵,还有生路。 可是,正巧,两边各有一支五百人的队伍“路过。” “五百主,百米距离,合适!” “命,全体自由抛射!”五百主大喝道,身边的亲兵也挥舞出旗语。 “诺!” 三分之一会使用弓箭的秦兵弯起了长弓,搭箭。余者下马,准备接敌。 “咻!” “咻咻咻!” 李举领的那几百人也在射完两轮后,起身列阵,向北推行而去。 约莫过了几刻钟后,战斗便没有悬念的结束了。 “整理战场,我们还有事情,都快些!” 李举所部亡者三十一,伤者一百三十六,他们用极少的伤亡剿灭了对方。 盗匪们勉强结成的步兵方阵已被冲得不见踪影,残破的兵器和盔甲散落一地,有的深深插入泥土中,无言诉说着战斗的激烈。殷红的血迹在土地上蔓延开来,汇聚成触目惊心的血泊,一些受伤的步兵痛苦地呻吟着,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凄凉。 胜利的骑兵们骑着高大的战马,特别是李举,他的骏马格外健壮,他们矗立在战场中央,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战马不时地打着响鼻,似乎还沉浸在战斗的兴奋之中。 不多时,初步斩获就被统计出来了。 北边斩杀+补刀共计四百六十一人,俘虏三百多人,余者逃窜。 南边俘虏七十八人,斩杀七百二十一人,余者逃窜,还在收尾。 “都尉。” “你怎么回来了?”李举神色有些凝重,北上增援圣驾的五百主回来了,他心神有些紧绷。 “陛下那块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圣上命我来给你传令,召您立刻过去。” 李举出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唯!” 第43章 第二战场 硝烟未散战鼓催,烽火才熄又欲燃。 李举来到车队附近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皇帝的卫队依旧在严阵以待,并未有丝毫松懈。 “参见陛下!”经过层层检查后,李举才被允许进入,他独自一人来到皇帝身旁,行礼觐见道。 “唔,恪诚来了。”皇帝直起了身子,他刚刚在观察死去的蒙颖,胡亥脸上好奇的神色还没有散去。蒙颖怒目圆瞪,他的身上插满了箭矢,快成刺猬了…… “微臣护驾来迟,还请陛下责罚!”李举道。 “没事,刚刚好。”胡亥转身看向他,拢了拢宽大的衣袖,说道:“话说你应该也是在原定30里的地方接应朕吧,如果按照原计划的内容来说是这样吧。” 李举低下头,嗫嚅道:“微臣自作主张,将材官步兵与骑士马队分开了,步兵由刘重刘营尉统帅,照常前往预定地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没分辨出喜怒,只能接着说道:“而臣和谷营尉则统帅骑兵加速赶来,并且,斥候前出十里,以探明情况。因此,臣来的较快些,斥候回报陛下的车队还未到预定地点后,臣便命令斥候队向陛下的来路摸去,于是便撞上了这股胆大包天的贼人。” “幸好,他们已被陛下击溃。” 胡亥端过一个盘子,上面是煮好的牛肉,他饿了。是的,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他的胃口出奇的好。 他用玉箸夹起一大片牛肉,并未细细品尝,而是如猪八戒吃人参果般囫囵吞下。 咽下后,他对李举说道:“作为统帅你有自己的想法,朕很欢喜。但你罔顾大局,差点破坏朕的计划,朕很不高兴。” 他给李举布置命令时,只交代了大概的细节和作战目的,并没有说具体让他怎么做,鉴于各大历史教训,胡亥不敢微操,具体的行动方略交给李举自己制定。 显然,这个将军选择牺牲一部分原计划可能的成果,比如增大打草惊蛇让某些人跑掉的可能,来换取皇帝更多的安全性。 也许是出于忠诚,也许是出于自身的仕途考虑,谁知道呢。 李举依旧低着头,但这次他没有认罪,只是「敷衍」说道:“臣该死,旦凭陛下处置。” 胡亥摇摇头,有些无奈,他饮下一尊清冽的山泉水,这是随侍郎官刚从缓坡上打来的,就是离栾说的那个回望坡,也是三千盗匪之前藏匿的地方。 怪不得能成商旅中转站呢,位置合适、景好,连水也清冽甘甜。 “现在还不是论赏罚的时间,押后吧,派你的人去通知刘重,让他带兵直接来与朕的车队会合;另外,你带骑队休息片刻后,去北边看看,孟凡那边可能出问题了,战争还没结束。” “诺!”李举知道,不管皇帝是因为战功,还是因为旧情,自己的行动大抵还是被认可了,这关过了。 他起身离开,召集军队。 胡亥风卷残云般扫完了一盘牛肉,看了一眼蒙颖,打了一个饱嗝,“嗝~” 奉常又张口欲言,看了眼老实的、一声不吭的右相冯去疾,他还是止住了“宣泄欲”。 “派人,去看看京师的部队到哪里了?对了,让他们送点箭矢物资过来,补充一下损耗。” “唯!” 面对此次突袭,由于负责皇帝车队日常运转的王武有着基本合格的军事水平,所以埋伏者并没有达成目的。 实际上,这就是个比烂的时代,如果人们都步步为营、时时谨慎,根本就不可能有埋伏者成功的机会,但历史告诉我们,这就是个比烂的世界。 毕竟,这世上居然存在突袭者埋伏成功,却被人家反击直接打懵的案例。 啧,很奇妙。 时间拉回一点,郎官带着骑士快马从北门进入了咸阳城。为什么不从西门进?他觉得那里可能有陷阱。 “禀丞相,陛下的郎官回来了,正在相府外等待,说是有口谕传达。”面对门房的呈告,李斯有些懵,皇帝不是刚走半天吗? “请进来。”李斯道。 “敬诺。” 见到来人的第一眼,李斯就确定了这不是假传圣旨,因为来人的父亲就是自己的下属。 他和蔼道:“事情紧急嘛?” 郎官紧绷着脸,“十万火急!” 没等其他人问什么,郎官孙尚便言道:“陛下口谕——左相可以动手了,另外,这伙人比寡人想的还多,赶紧派兵来。” 李斯嘴角抽了两下,道:“微臣领旨。” 孙尚这才松懈下来,找了把胡椅,十分自觉的坐下。他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茶,很解渴,他平时在家里也喝,缓了缓后,有些莫名的看着李斯,道:“左相,你没有什么要做的吗?” 李客眼睛一瞪,这人也太狂了我去,他正在想理论几句时,李斯说道:“莫急莫急,待吾理一理。” 孙尚还想说什么,李客打断施法,他昂着头说道:“天下大事,要举重若轻,岂可匆忙决断。”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这可是陛下的名言。”李客摇头晃脑说了一段。 孙尚脸上出现标志性的微笑,“请问您官居何职?又是何人?” 李客哼了一声,“不才,只是陛下驾前一郎官罢了。” “那我怎么没见过你。”听到孙尚的质疑,李客脸色一僵。 屋里陷入寂静,两人也不拌嘴了。 少顷,李斯咳了一声,拿出一根狼毫笔,“磨墨。” 李客上前去伺候,孙尚腰腿动了动,还是撇过头,端起来了茶杯。 待李斯写完后,又检查了几遍,随后对自己的儿子说道,“你再抄写两份,之后交给我。” “诺。” 李斯放下毛笔,闭目静思。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刻钟后,李斯再次做了些许修改的三份帛书便被递送了出去。 因为李客要为皇帝查探逆贼信息,所以这段时间左相李斯府上的各路好手还真不在少数,因此李斯也不怕有人捣乱。 三支送信的队伍出发了,分别前往少府赵高、卫尉丞白牟、城外中尉军军营三处。 “丞相,公子高求见。”门房再次带来了令李斯他诧异的消息。 信送出后不多时,咸阳城宣布戒严,城门封闭。 白牟全副武装的端坐在皇城南宫的门楼上,近万名卫尉军皆受其调遣,随着军令下达,长街上全甲士兵的身影在各处穿梭着。 大清洗,开始了。 第44章 我为大秦流过血 “我为大秦流过血,我为大秦受过伤,我不服!!!” “拿开你的脏手,贱民!” “混账!混账东西!” “谁给你们的命令!谁!” “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 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在一片乱象中,李客怀抱着宝剑,带着几十名佩剑随从,进入了将闾的府邸,来到后院。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李客对着眼前这个跌坐在地上的青年男人说道。 男人比李客小上两岁,是他姐姐的儿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身着华服的男人惊喜的转过头来,像往常一样喊到:“小舅舅!” 李客并没有回应他,他此时神色晦明、心乱如麻,他来之前本是做足了心理建设的! 孙尚道:“要不这位郎官歇一歇,我来代劳?” 赢晨听着两人的对话,反应过来,猛的抬头对李客喊道:“连舅舅你也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李客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他捕捉到了什么,道:“连你也参与其中吗?!” 嬴晨眼神闪躲,“我不知情。” “可是……我还没有说你父亲犯了什么事……你怎么就开始着急摘出自己了。”李客低沉的声音飘荡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赢晨不再接话,转头想寻找能帮助自己的人。 “娘!”他的母亲、李客的二姐,在两个侍女的陪同下,被几名士兵请了出来,她手上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孩。 李客仔细打量了一下,松了口气,脸上堆起几抹笑容,迈开步子,走上前去,叫道:“阿姊。” 他的姐姐却面带忧伤,将小孩交给侍女,没有招呼李客一声,径直走向她的儿子,女人蹲下来,“早说了吧,你们爷俩非不听,这下好了,现在怎么办呢?” “娘你别……” 女人摇摇头,抱住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证据确凿,你外大父是不会派你舅舅过来「自证清白」的,到了这个时候,你都还抱着侥幸心理,你跟你爹怎么跟那位杀掉自己长兄的男人斗啊。” 女人声音很低,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 良久,将闾府邸都清净了,两人还在相拥着。 孙尚看了眼李客,用下巴指了指抱着叙话的两人,示意他做点什么,他们还有事儿呢,不能浪费太多时间在这里。 李客叹了口气,靠近了两步,“阿姊……” 女人缓缓放开了怀中的青年,用衣袖给他擦了擦眼泪,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表达自己的愤怒,而是用手拽了拽弟弟的裤脚,可怜的眼神闪烁着泪光:“我的儿子能活吗?” 李客摇摇头。 孙尚补充到,“秦法若不严明,则必定天下大乱。此时陛下格外开恩,不牵连罪犯的邻居、好友等人,已是极大的仁慈。” “这样啊。”女人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伸出依旧青葱的手指,抚摸了下他的脸庞。“能等陛下回来再处置他吗?” 这次李客直接说道:“不能,陛下走之前说,他希望回来时,能看到一个干净的咸阳。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又是家族。”女人嘟囔着。 李客看女人的精神状态不对,连忙说道,“那个襁褓中的孩子还小,可以暂时不处置,等陛下回来后再圣裁。” 孙尚面无表情的补刀说:“如果这个孩子是男孩,则不必等。” 李客对他怒目而视,孙尚毫不示弱。 女人叹了口气,吐出的语言却很清晰,没有一点哽咽之感,“那孩子是女孩,办百日宴的时候邀请过大伙儿,左邻右舍都知道。” 孙尚这才点点头。 女人站起身来,儿子抬着头,“娘……” 李书秋没有回话,抹了两下眼角,转身去接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瘫坐在地上的赢晨,连那天蓝色的华服都灰扑扑的,他脸色刹那间狰狞,“小皇帝弑父即位,他做得!我……啊。” 孙尚猛踹了他一脚,打断了赢晨的话语,同时,他的右手已经移到了剑柄处。 赢晨还待张嘴呼喊,“噌!” 利刃出鞘,却是李客拔剑斩断了他的喉管。 鲜血如泉涌,喷溅而出,在衣衫上绽出朵朵红梅,青石板的缝隙处再一次被鲜血灌满,赢晨脖颈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孙尚意外的看了李客一眼,李客似有所觉,凶狠的回眸,孙尚摊了摊手,表示无辜。 女人抱着孩子,背对着众人,听到拔剑声,她无声的耸动着肩膀。 李客道:“阿姊,走了……” 距离戒严令发布已经过去了三刻钟,此时城中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召唤,回响在空荡的大街。 秦军奉令在城内展开大清洗,他们踹开一户户紧闭的门,门板破裂之声似人们绝望的呼喊。寒光闪烁的利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些被皇帝认定为反对者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在惊恐中被无情地拖出。 蒙家府邸燃起了大火,蒙毅葬身其中。官员这边,目前倒是没有卿级落马,但多名大夫的住所已被闯入,抄家灭族。 更有众多宗室被冒犯,碍于身份和证据,大多数人并没有像前者那样凄惨,不过他们也被严令禁足。而平日里便无法无天者,直接被左相特批,送入大牢。 哭喊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却无法阻止这场血腥的清洗。血在青石板路上流淌,汇聚成一汪汪暗红色的潭。 血与泪并没有影响自然的运转,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李斯抱着那个被襁褓包裹的孩子,他摇晃着双臂,时不时逗逗他。 李客摊开一张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被划掉的名字,孙尚已经离开,他也累了。 “爹,公子高可以信任吗?” “那不重要,证据是真的就行。况且,人你已经杀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嘛?” 原来,自那日的宴会后,公子高就一直心绪不宁,他思索良久后终于意识到,如果什么都不做,自己便无法离开漩涡。 于是,在将闾做出明显的谋反行为后,他终于忍不住了,遂将这段时间收集的资料交给受命镇守咸阳的左相李斯。 秋游?你家秋游调五百兵?! 李客合拢了帛书,卷了卷,“这下我们可是立下大功了。” 李斯继续逗弄着孩子,摇摇头,“不要想着邀功,低调一些,这都是得罪人的活儿。” 李客又又又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唉……阿父,那些帛书上没写的就这样先看押着?” 李斯颔首,“只能这么做了,让皇帝回来头疼吧。” “哈!”李客笑了一声,摇摇头,将帛书丢在一旁。 “呦,尿了。” 李斯布满褶皱的脸庞上笑意融融,他解开襁褓上的束带,刹那间顿住了。 李客感觉氛围不太对,走了过来,“男的?!” “我去找二姐!”太刺激了,李客感觉自己需要按压人中穴急救。 “回来!”李斯一声厉喝,又道:“别难为她了,我来想办法。” 第45章 心思浮动 接到左相提示后,白牟便立刻封锁了皇宫。 他负责军事,赵高则负责日常事务处理,同时监督李斯。 “少府。” “拜见少府。” “嗯。”赵高急匆匆的走过,他正在去往韩八子的宫室,这是皇帝走后两人第一次正式会面,虽然他搞不大清楚皇帝为什么这么信任这个女人,不过他现在没啥可抱怨的,听命就是。 风云变动之际,机会与黄金遍地都是。 赵高身着宫内宦者的服饰,沿着宫中长长的甬道前行。脚下是平整的砖石路,两侧宫墙高耸。他迈着标准的先秦小碎步,穿梭于回廊之间,路过一座座宫殿的侧殿和偏房,旁边经过的人也很多,但总体感觉十分寂静,唯有自己的脚步声和衣袂摆动之声。 远处后妃宫殿的飞檐在绿树掩映下若隐若现,他正朝着那个方向匆匆赶去,偶尔遇到巡逻的卫士或者其他宫中侍从,简单问候一句,便又继续前行在这宫闱深深的道路上。 该死的,谁设计的秦礼,为什么宦官要这么走。赵高到达地点后,难得的破防吐槽了一句。 “请通禀韩姬,赵高求见。” “少府稍待,奴这就去。” 侍女转头向着宫殿跑去,赵高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点奇怪,这侍女的步伐好像不太标准。 少顷。 “少府,请。” 待入得殿内,赵高在一处风景秀美的偏殿见到了韩八子,这里是殿,也是亭,倒是一处温养身心之所。 韩八子起身,微微施了一礼,“少府劳累了,先坐吧。” “奴婢不敢,这里只有中常侍赵高,奴婢站着就好,韩姬请。” 韩八子微微笑了笑,不在此事上纠缠,抚着肚子坐上一旁的胡椅,伸出纤纤素手,指挥一旁的侍女给赵高上茶。 “常侍所来是有何事。”女人清冽的声音传入赵高的耳朵。 “奉陛下指令,在圣上出巡祭祀的这段时间里,后宫诸事与韩姬相商,今日也是先初步交流一下,向您禀报一下目前的情况。” “嗯~好的,常侍请讲。”女人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自从怀有孩子后,她就感觉自己累的更快了,精力也不是很好。 “啪嚓。”侍女煮茶的手艺好像很差,杯壁嚓出不该有的声音。赵高把话又咽回去了,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老家的族妹,来照顾我的,刚来没多长时间,让常侍见笑了。” “无事。”他清了清嗓子,道:“也没什么大事,陛下走之前给左相留了份指令,没想到这么快就启用了。” “眼下皇宫各门已经封闭,这几日非各位中常侍许可,任何人不允许擅自出去采买,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勾连暴徒冲击皇宫,保护诸位贵人。所以,奴婢特地走这一遭,跟韩姬您说一下,别因为担心而动了胎气。” 韩姬有些疑惑,“我怎么没有听陛下提及过?” 赵高无语,不过还是道:“执行封锁命令的是卫尉丞白牟。”千万别问我为什么答非所问! “哦……那应该是真的了。”女人将一颗点心送入口中,在绢帛上擦了擦手,呷了一口茶后,道:“感谢常侍告知,妾知道了。” 赵高点点头,“除此之外就是些琐事了,我得跟您对接下皇宫的各项事务,毕竟陛下让您替他看着后宫。” 韩姬嘴角勾出一抹快乐的笑容,“那麻烦常侍了,常侍先坐吧,这恐怕要说很久。” …… 在赵高告辞离去后,韩八子从风景优美的偏殿起身,走向用作休息的后殿,“我有些乏了。族妹,你去查查,外面在做什么?” “诺。” 韩八子躺上了床榻,抚摸着华美的缎锦,“这似乎是一个机会?”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抚摸着自己的权力,沉沉睡去。 “中尉!左相府来信了。” “哦,这么快?”章邯放下吃了一半的粟米饭,将桌案清理了一下,拿过副官手里的信。 “人没问题吧。” “查验过了,是左相府邸的伙计,有印信,一起来的有几十号人,应该不存在被劫了后狸猫换太子的可能。” “嗯。”章邯拆开封泥,仔细阅读信中内容。 “好贼子!简直胆大包天!” 他将书信丢入火盆,拿起一旁的宝剑,挑起帐篷。 冬日的阳光洒在营地上,带着几分柔和的暖意。大帐四周,一排排执戟士列阵守卫,军营不远处的几棵古木参天而立,这是特意留下的,其他的都被士兵们变成柴火了。入冬后,它的枝叶不能再像夏天一样交织在一起,已经凋零的差不多了,现在只余零星几片。 偶尔才有飞鸟穿梭其间,发出清脆的啼鸣。冬季的微风拂过,营帐上的军旗轻轻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与周围的自然之音交织,别有一番韵味。远处,青山连绵起伏,似一幅水墨画卷,为这严肃的军营增添了几分宁静与神秘。 可惜,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传令全军,校场集合!” “诺!” “咚咚咚咚咚……!” 军中战鼓擂响,各营士兵放下手中事务,除巡逻、防御、后勤部队外,约五万正兵从各处涌出,快速前往校场集合。 因为中尉军本身的职能变化,加上皇帝特意嘱咐,咸阳卫戍军这些时日里一直处于战备的状态,时时操练、以备用兵之日。 有所动作,才有所收获,现在动员起来的速度,还是很令章邯满意的。 待军队集合完毕,章邯站上了高台,亲卫散于各处,准备传递他的话语。 “中尉军,一直是我大秦的常备中央军,国家之柱石也。” 他的语气开始从缓和走向激烈。 “今圣上出巡,竟遇凶险!虽危难已解,但依旧是吾等失职!陛下初登天位,便广布恩泽于黔首,散罢徭役、放民归乡,天下子民无不感念陛下之仁慈。像我等士官,更是受圣上特意拔擢,才得以获此高位,享大秦俸禄,此时不为圣上解难,更待何时? 战场之上,勇者无畏,战功赫赫者必有重赏。凡斩敌一人者,赐田一顷,使阖家富足;若能斩敌将,必封官进爵,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金银财宝取之不竭。” 他缓了一下,声音如洪钟大吕般迸出:“诸位,壮志心间立,功名马上取!杨熊!” “末将在!” “由尔将兵万人,向西而行,扫荡残存叛逆与各处盗匪。”他不知道皇帝目前的情况,他选择借捉拿残余逆贼的名义遮掩军事行动,以减少底层士兵的军心浮动问题,而杨熊作为领军将领,他是知道实情的。 “诺。”杨熊退下了。 “李必,你作为杨将军的裨将同行,统骑兵马队,具体行动,你二人商议。”其实早就定好了。 随后,他又点了几个名字,级别都不算高,但都是章邯下放到“基层”的亲信。 章邯命他们领本部人马去往各处关隘、重镇,厚实当地的兵力。 这是计划外的事情,本身只有关于杨熊出兵增援的备案计划,做出调整是因为左相给他的书信里,提到了公子高的揭发——疑似有多名宗室参与谋反! 为了防止这批人,特别是他们留在各自“老巢”的力量狗急跳墙,把关中搅乱,章邯动用了中尉允许自行调兵平乱的权力。 上万名正兵作为章邯的眼睛与触手,被撒了出去,密切监视任何一个可能出现暴动的地方,同时建立起一道道“防火墙”,阻止危机扩散。 他本人则捏着三万正兵作为总预备队,暂时不动。 第46章 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皇帝所处的前线和李斯所处的后方,目前情况都还可控,一切“良好”。 但孟凡这里,可不是这么回事。 当时,孟凡听完了斥候的汇报,命前锋营整顿工事、修建营寨后,就打算继续前进,可部队走了没多久,他就听到了一则奇怪的消息。 “你说什么?有一支军队在跟着我们?!”孟凡第一次掌握这么庞大的部队,他十分珍惜这次机会,各个动作都特别谨慎,表现之一就是他把斥候撒的到处都是,他的副官都说这是一种低效率的浪费做法。 “不完全是,他们是在我们的左后方将近十里处。”斥候喘着粗气,说道。 孟凡皱紧了眉头,他没有办法不担忧,不谈后营所押送的后勤补给问题,单单说自己身边突然冒出一支未知的、人数众多的武装力量,谁都会焦虑的好吧。 这太吓人了! “中军停止行进,传令前锋营固守不动,后营加速向中军靠拢。” 孟凡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戎装,从容了不少,“不管他们是人是鬼,我们都得试试看,不能一走了之。行不行,碰一下吧!” “诺!” 十里,在近代战争中这是贴脸的距离,在现代战争中甚至属于是危险的负距离了。 其实在古代十里也不远,一个突袭就到了,可将闾的部队对于孟凡的存在却毫无所觉,这充分显示了他指挥系统的混乱。 孟凡本想等后营集结后再展开行动,但世间事通常难以圆满,灾难和好运十有八九不会等你做好准备之后才到来。 斥候再次回报,那支部队的行军速度太快了!这不正常。 “校尉,我们要派人接触一下吗?万一……”万一这也是皇帝安排增援部队怎么办,副官没有说出口。 孟凡看着眼前简略的行军地图,他知道,是时候决断了。 “通知后营,停止继续前进,远离中军所在方向,选择一便利防守之处,暂且屯住,观察战况、守护辎重。另外,中军战事若一时无法定之,可自行决断何时来援。我将以之为奇兵。” “校尉,后营可是近八百人啊,我们要放弃人数优势吗?” 孟凡盯着地图,拔剑钉在一处位置,“正兵合战才需要人数优势,以对方的行军状况来看,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要不然不可能现在还没发现我们。如果发现了我们,就不应该采取急行军的一个状态,这不合兵法。因此,我军完全可以打对方一个埋伏。” “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前进方向。” “不,我们知道,他们是冲着陛下去的,只有这一个可能。何况我们双方距离这么点路程,他们大概率不会更改路线了。” 族中子弟孟冬接着问道:“兄长不考虑杀错的情况吗?” “据我所知,增援部队除我之外,只有一支,他们应该是从南边过来才对。好了,不要想着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完之后才去行动,动兵本来就是冒险之事。我意已决,执行军令!” 两千七八百人的部队,在孟凡的命令下迅速行动起来,他们要向东南方向行进将近三里,堵住对方前进的道路。 这次,他们同样是急行军。 渭水,也称渭川。 这是一条对关中地区影响非常重大的河流,在历史的书本里,它布满了各种英雄传奇的故事。 这里是一处渭水的支流,它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就像黄河被太行山阻挡被迫转向一样,他也被这片小山丘拦住去路。 它画了一个L形回弯,向南涌去,去灌溉秦人的农田,去带来丰收,去带来喜悦。 孟凡军抵达了预定位置,因为之前的体力保存完好加上距离并不远,所以几乎没有掉队的,整体建制保存良好,指挥系统运行畅通。 他将部队驻扎在有些光秃秃的山上,说实话不太好藏,这里植被不是很多。 但这已经是他短时间内能想出的最好方案了,这里是继续向东向南走的一条必经之路,地势与河流在这里汇聚。 除非你的军队愿意花上大半个时辰去绕路,或者选择冒着风险、花着更多的时间渡两次河,不然怎样都是避不开这里的。 以古代的交通条件,小商小贩还有的选,毕竟小路是真不少,但千人以上的行军队伍,往往都是那几条固定的通道,亘古不变。 渭水依旧流淌着,今日,它将带来死亡。 “隐藏好,对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到,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把裤绳松一松之类的,别一会儿打起来了给我丢人,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 孟凡难得开了一个玩笑,减少大家对战争即将到来的紧绷感,也减少因此而可能产生的错误行为。 一只噬人的猛虎已经磨好了利爪,守株待兔。 将闾啊将闾,你有武松的本事吗? “阿嚏!” 将闾裹了裹身上的外衣,赢镒关心道:“大兄注意身体啊,正值换季,别着凉了。” “哈哈,你一个粗勇的汉子也懂这个?” “来之前我妻说的,哈哈哈。” “哈哈没事的,这点小病怎么可能击倒我?” 将闾挥舞着马鞭,对着赢宜说道:“去催一下后面,怎么这么慢!我们得赶到皇帝的前面才行。” “诺,我去看看。”老三骑马去催促后面的军队。 时间快速流逝,当孟凡休整完毕后,将闾等人“姗姗来迟”。 “命兄弟们藏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孟凡看着不远处掀起的烟尘,转头对着身边人说道。 “诺。”他的族弟张了两下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诺,前去传令。 但他传出去的话里,却艺术性的省略掉了中间部分:校尉命大伙儿藏好了,绝不可暴露! “驾!驾!驾!” 四五十号战马驮着半数骑士们,赶到了孟凡所部藏身的小丘陵脚下。 “律~” 众人竟然停下了,为首的壮汉越众而出,对着四方指指点点,他讲了几句话后,分出了几支骑队,一支换马继续向前奔去,看看绕过弯道后的路好走不;另一支靠近河流,查探渡河的可能性,虽然他们自己也觉得这个行为很傻;还有一支小队不出意料的被派去小丘陵查探。 余者,负责照料马儿,他们先是给马匹松松肚子,喂几口豆子等高营养的精饲料,然后带马儿们去喝水。 “你看他们像哪里来的?”孟凡望着那三五个向上摸来的士卒,跟身边的族弟轻声聊着:“这批人身上有着军事训练痕迹,可不像老农民,行事之间也颇有章法,不像盗寇。你觉着呢?他们像什么人?” “我觉着他们像谋逆的,兄长你的判断很对。” “你这不废话嘛。” 看着这些人越来越近,两人不再讲话,小丘陵高一百三四十米,路还是不太好登的,特别是这一面的最后五六十米,称得上山势峻峭、怪石嶙峋。 这也是孟凡现在还心里有底的原因,这么几个人,还这么赶,他们不一定查得到自己人的藏身之处。 “你说屯长是不有病,这都要拐弯了,测试什么涉水啊?” “就是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凭什么他们不干这种苦活,大冬天的下什么河啊。” “因为人家是三公子的部曲,咱们都是来当奴隶的,来当炮灰的。” “好了,轻点都,别乱讲了。” 河水距离山脚最窄处只有七十米,最宽处二百三十多米,距离很窄,他们离屯长不远,乱讲话可能会被听到。 因此,伍长虽然也很无奈,但还是喝止了众人。“别发牢骚了,赶紧弄完回去,那处滩看起来有点浅,我去看看,你们也分开找找。” “诺。”众人有气无力的回应道,四处散开。 第47章 亡命之徒 老王负责查探丘陵,他向上爬着,脚一滑,摔了个狗吃屎,差点跌下去,他爬起来,有点惊魂未定。 “干你娘!”一声低喝充分表达了主人公的愤怒,他连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都喷出来了。 “查探查探,查个屁查探,你们怎么不来,娘的。” 老王又薅起一根草,叼在嘴里,仰头看了看路,“有些陡啊。” 他转头看了看同行的其他人,都差不多爬到半山腰了,嘟囔了一句:“慢些吧,命是兄弟自己的。” 老王接着往上走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时,奉命查探河水是否能渡之的小队回去复命了。 伍长对着瘫坐在毯子上的屯长说道:“屯长,河流在弯处还是比较湍急的,虽然因为是冬天水面有所下降,但整体还是渡不得大队人马。” 屯长无所谓的点点头,上面怎么布置他就怎么执行,其实他也知道这种行为很鸡肋。 屯长看了看太阳,转头看了下身后的来时路,“差不多了,我们得继续向前了。” 这种重复的机械性行为进行了很多次,一直没出什么事,屯长和他的属下们都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 屯长看向小丘陵,已经有一个人登顶了,其他人还差一点。 他想了想,不等了,一会后面大部队要到了。“上面什么情况?!” 登上去的男人粗略的环视一周后,回应道,“没什么问题!都是大石头!” “知道了,撤吧。” 老王叼着草,抬头看了看马上就要上去的路,“他娘的有病吧。” 老王抠了抠屁股,斥候们撤了。 “收拢马匹,准备出发。” “诺。”“诺。”“诺。” “老张,你走一趟,向后面的贵人们汇报一下,这里安全。”屯长拍拍自己的肚子,站起身来。 “诺。” “律~安稳些。”屯长夹了夹马匹的腹部,看着不远处从山上跑下来了的几人,“快点,别误了时辰!” “诺,诺。”小队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骑上马匹,整个队伍就出发了。 孟凡两千七八百人的军团,就这样目送这支前锋哨探队伍离开,正餐快端上来了。 “大兄,要不要再遣人查探一下。”待将闾所领大部人马抵达弯流附近后,赢宜对着他说道。 将闾衡量了一下时间问题,看着那有些光秃秃的山坡,“再查一下吧,听说最近关中盗匪比较猖獗,咱们别栽坑栽到这里了,小心驶的万年船。顺便等一下后面。” 旋即挥手示意,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开始向上摸去。 将闾所领三千人,行军时大致分为三部分,前锋斥候几十人,后营数百人——都是些老弱。 大部分精干的中军则全部捏在手中,两千五百余人。不过,由于这一路的急行军,虽然才走了二十多里地,但已经出现了不到三成的人员掉队。 目前抵达弯流附近的,也就一千八九百人,孟凡所部离奇的再次拥有了人数优势。 “校尉,这次对面可不像是急匆匆的模样,怎么办。” “是啊兄长,对面也没有到我们最合适的冲击点,他们离小山丘的左侧至少还有百八十米呢。” “战争不就是这样吗?瞬息万变。没什么可怕的,我们甲具更加精良、人员体力更加充沛、居高临下更有杀伤力,我们没有输的可能。传令下去,准备作战!” 孟凡此时反而变得十分冷静,分析完局势之后,优势在我!遂下令开战。 山坡上的动静逐渐变大,由于将闾所部没有抵达他们的理想伏击地点,他们需要调整下人员位置。 “伍长,你听到什么了没啊?”一个正在攀爬的年轻人顿住了脚步,仰着头对旁边的伍长说道。 他们爬的这条路是斜上去的,路比较好走,但这也是秦军打算用于冲锋的路。 “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怎么了嘛?你听到了什么?”伍长很重视这个孩子的意见。 “咻咻咻!” 一蓬箭雨瞬间落下,伍长倒头就睡。 “啊……!”年轻人满地打着滚,口中吐着血沫,基本可以宣布命不久矣。 “杀!!!” “砍了他们!” “这都是军功啊!” 千余名秦军冲下,呼声撼天动地。 将闾猛的站起身来,他还没聋。 “敌……”一个部曲瞬间扑倒他,另一个人直接拿起大盾,盖在两人身上,也压住了将闾的呼喊。 “嗡!”一千两百支弩箭瞬间跨过了不到两百米的距离,洒落人间。 “笃笃!” “噗!” 因为山路的问题,一次性冲锋和能排列出来的士兵有限,孟凡遂将他们分成了三部,一部分冲锋、一部分用蹶张弩掩护,这个弩机本来是射不了太远的,但因为居高临下增加射程+不追求过高的准度+弩的数量巨多,还是能用一用的。 余的几百人则是作为预备队存在。 “嗡嗡!” “敌袭啊!”其实此时喊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意义,大家都知道了,但碍于疯狂落下的弩箭,实在是结不成任何有效阵型。 “嗡!”又一轮,地上的尸体更多了,秦军也更近了。 “后面,后面他们够不到!”一个聪明人发现了盲区,连忙大声招呼众人。 其实也不是完全够不到,但打到这里的弩箭飘得可以,不只是攻击力锐减,也完全没有了所谓的准头,而且目前的主要覆盖范围也不是那里。 “嗡!” 又一轮落下,众人赶忙向后退去,在这组织力崩散的时刻,三名公主两名公子抓住机会,迅速脱离控制,“撤了!我们不掺合!”就近招呼了几十名随从,立刻向西奔去。 将闾愤然,但却没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这个时候火并吧,那别打了,干脆直接投降。他只能下令道,“看住其他人!” 当时信心满满参与谋逆的公子们此刻大多都想退出了,可惜,机会就在刹那间,他们没抓住。 弩箭停了,因为秦军已经冲下了山坡,将闾派出的五十名斥候无一幸存,看着距离众人还有七八十米的秦军,将闾有些绝望,他们这批向后溃散的人别说阵型了,逃兵都有百八十号人,这怎么挡? “跟我来!”赢镒脱众而出,用三四十名亲随裹着大几十人冲向秦军。 将闾反应了过来,“立刻组织防御!快点,他们就千把人,反击!反击!把我的大纛竖起来!” 又道:“三弟,你组织一部分人准备接应你二兄!” “诺。” 将闾布置在基层的成员反应了过来,队伍开始行动起来,基层士兵们摸不透自家主公跑了没有,慢腾腾的听命而行。 “啊!”赢镒跃起,挥舞着钝器铁锤砸向一名秦军,士兵避无可避,但他的身后立刻伸出了两根长矛,向赢镒攒射而去。“呼!” 赢镒硬生生止住脚步,向一旁歪去,倒在了地上,长矛擦着他的耳边划过,尖锐的风声让他心中一紧。 赢镒还未及庆幸,他就发觉自己冲的似乎太靠前了,身边刹那间充满了混乱的脚步声,好在他听到了己方部曲的声音。 他挣扎着起身,右臂刚才作为支撑点已经有些麻木了。 “呼!” 来不及反应,三根长矛就将他支到了半空中,孟冬挥舞手中的长戟,随即给他的头部来了一发重击,赢镒陷入的昏迷。 落地,孟冬拔出腰间的长刀,切下自己的战利品,鲜血淋漓。 第48章 对峙 “二弟!”将闾一直观察着前方情况,目睹此事,心痛欲死! “整军!都快些!”赢宜踢了身边的士兵一脚,催促道,赢镒的快速死亡直接导致了恶劣的后果,逆行反击的部队失去信心,进而大概率会被迅速摧毁,最后达不成争取时间的目的。 “我的二弟啊!” “列队!列队!”赢宜很想痛揍将闾一顿,别嚎了,再嚎叫下去,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咱俩。 “把长矛竖起来,把长矛竖起来!” 赢宜根本来不及组织什么救援接应队伍,单单整军就让他焦头烂额了。 果然,前方的百来人迅速被秦军屠杀殆尽,秦人此刻也不急了,他们有序的列起队伍,高效的杀戮机器靠向反对者们。 “虎!虎!虎!”秦军将长矛放平,对准了有些散乱的逆贼,他们路过众人撤前的原驻地,地上被放弃的、还在哀嚎的战士们随着「噗噗」的声音,陆续失去了呼吸。 接阵! 三名互不相识的士兵对上了四名秦军,统一的装甲与还算默契的配合,让这四名出自同乡的秦军胜率大增。 “哈!”十公子部曲小左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他向前突出两步,挺起长戟直刺对方面门,“砰。” 一杆同样制式的长戟从旁边伸出,架住了它,被他造成致命威胁的吕射则面色潮红,同样大喊一声,稳稳的将长矛扎向小左。 “呼!”长矛快速破空,划出声响。 轮到这边,却没有人反应过来去帮小左防御,黑矛那泛着金属光泽的枪头狠狠的刺入了小左的心脏,“噗!” 破甲,杀伤,一气呵成。 小左的两名临时队友如梦初醒,纷纷刺向吕射,试图围魏救赵,逼退他。 但吕射一击刺中,旋即便向后退去,时间差打的很好。这导致了一人刺出的长矛落空,另一人却紧追一步,他灵光一闪,“哈!”递出长矛,扎向吕射紧握长矛的左手。 “啊!” 他命中了,心中一喜,正待招呼旁边的兄弟一起追击,“啊!” 却见两柄长矛贯穿了他那披着破皮甲的胸膛,血流如注! 长刀划过,切下首级。 最后一人有些胆战心惊,他试图向战线的其他地方靠拢,但其他地方的情况也都差不多,秦人追击而来,很快,他也葬身于此。 在秦军开始进攻后,迅速就将防线砸出了一个大口子,孟冬虽然不太懂军争,但还是指挥人手向似乎比较好突破的薄弱点集中,“这里,这里好打,上!” 众人势如破竹,整条阵线本身就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而组织的不够严密,在秦人的进攻下,军心开始有些凌乱,底层士兵们频频看向中央,似乎在等自己真正的主公一声令下,就弃将闾而逃,甚至倒戈一击、喜迎王师。 他们没有等到。 将闾的心情缓过来了,他拔出腰间的王天下,学着赢镒的样子,开始带人向前突,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顶上去!都顶上去!若要取富贵,哪能不冒风险?!”将闾裹挟着诸位公子皇女,在两百余全甲士兵的护卫中,迎着秦军开始反击。 士兵们看着直系主公随着军旗向前,咬咬牙,跟了上去,不再退却。“上了!走,怕什么!一起上!” 军心用一种未曾设想的方式暂时稳住了,军心稳住了,那阵线也就稳住了,虽然秦军在气势和交换比上依旧占优,但将闾的部队靠着人数优势和勇气依然抵抗住了秦军的此次进攻。 这里陷入了消耗战。 孟凡站在山坡左侧(东侧)的顶上,脚下就是第一波冲锋的秦军走的道路,他在犹豫,他很犹豫。 如果只是僵持的话他还可以打一打,手里的兵正是用来打破僵持的。 但他看到不远处的位置有一大股兵已经组织了起来,并且在逐渐靠近,将闾本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援军来了。 可是这样的话,他将手里这支部队再次扔到修罗场,大概率也改变不了结局。 对峙!这个词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是的,他不是一定要胜利,能阻止他们威胁到圣上,本身就达到了目的。这里是关中,是秦帝国的核心,拖得越久,胜手越多。 孟凡想通了关节,不再犹豫。 “王裨将,你领着余下这些人再冲一次,但我们不求打赢,甚至可以说,务必不要焦灼在一起,不要冒险。” “你们加入战场,必能打退敌军,之后,第一波冲锋的兄弟会被我撤回,然后你们也脱离战场,我会组织臂张弩掩护你们。” “诺。”裨将没有犹豫,他也是同样的判断。 “对了,你们没必要撤回山上,向着弯流方向撤,然后伐木立道,你我成犄角之势,互相应援。我就不信,这群散兵游勇,能冲得过去?” “诺,末将知晓了。” “嗯,去吧,咱俩就当一回土匪路霸,哈哈哈哈。” 五百余秦军再次从左侧山道俯冲而下,如猛虎下山般直取敌阵! “你们的大父来了!” “哈哈哈哈” “跪地投降吧孙贼!” 秦人一边飞奔,一边脏话不断,生怕对面不知道他们来了,你别说,效果还挺好。 将闾所部看到后,睚眦欲裂者不在少数,更有人扔下兵器便走,就差有人高呼“我军败了、我军败了”! 生力军加入战场后,如热刀切黄油般在敌阵上迅速划出一道道伤口,王裨将想,要不要冒险再打一段?也许下一秒这批人就垮了呢?毕竟他们看起来这么虚弱。 他勉强压住了胡乱的思想,敌阵向后退却,很多人如狼似虎般正要继续前进,但下一刻,代表撤退的铜钲声就响起了,王裨将也清醒了。 孟冬等人有些懵,但刻入骨髓的纪律性让他们反应过来,千余秦军向后撤去,他们看了眼山上的旗语,加上孟凡安排的人工大喇叭不断大喊:“往那里撤,休整一下!往那里撤,休整一下!” 众人了然其意,向着弯流方向撤去,同时,孟凡已经派出了几十人从右侧下山,去做挡道的栅栏了。 待第一波人向后跑了几十步后,王裨将也大喝一声:“走了!撤!” 五百余人脱离战场,向后退去,看那模样,颇像嫖完不给钱的渣男。 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将闾与还活着的千余名部曲,愣愣的看着秦人撤退,大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们有的人手里的刀剑还滴着血,他们已经向后退了再退,他们的精神极度紧绷,你们马上就要赢了啊?你们跑啥? 对啊,跑啥?将闾看着眼前的一地残肢断臂,猛然转头看去,果然,三四百米处有一支大几百的部队正在小跑着赶来,更远处还有队伍在集结。 将闾突然乐了,这打了个什么啊,他感觉世界很荒诞。 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 将闾后续试探性的派了些人去追,少了不管,多了就是一蓬箭雨射下,完全没法子。 将闾尝试组织人手反击,他是有弓弩这类装备的,但仰射的难度太高了,完全整不了,而且弩机的数量也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 于是,尴尬的对峙开始了。 第49章 战略行动 挺进大别山,这是一个极具勇气与智慧的行动,像一根刺,扎向敌人的心脏。 孟凡的行为,多多少少也达成了类似的战略目的。 眼下将闾就很难受,他动不了了。 在收拢部伍后,他安排军队简单的立下营寨,其实就是挖了几条沟,支了几个帐篷。随后,不甘心的他又尝试了两次进攻,可都不行。 他攻山,伤亡太高,上不去,白白折了一两百人。 他拔寨,山头支援,部队差点崩溃,要不是留有预备队和弓弩营支援,差那么一点就全被人家赶到河里去了。 他想绕路,走不得,孟凡看到他拔寨撤退的举动后,立刻派出三百人明晃晃的拉到他眼前溜了一圈,翻过山去了未知地方。 未知?这他娘的绝对是堵我去了! 将闾气急,但他没有办法,而且看对方的行为,明显知晓自己的战略目的,这就很可怕了。这支部队为什么会知道?他们是谁安排的?从哪里来的? 将闾不敢再细想了,即便他此刻手里握着两千出头的兵马,也一点办法没有,他甚至不敢跟对面两千多人的秦军来一次男人间的决斗——阵列野战! 因为他觉得自己赢不了,咋办,打道回府?那不如直接下油锅算了,反正被捉也活不了,自裁好歹能选一下用什么锅底合适。 怎么办呢?叛乱就像闪电战,停下就等于死亡。 不能停! 搅!搅乱这里! 浑水才好摸鱼!乱了才有生机! 将闾突然转变了思路,这个国家还不是他的,那他干嘛要当回事。 搅吧搅吧,搅得天下大乱!我将闾才有机会! 一念既起,遂觉天地宽。 将闾勾起一抹可怕的微笑,转头去找赢宜,两人很快就商量完毕。 他志得意满的准备前去执行,但却没有看到,赢宜他那深深皱起的眉头:望之不似人主啊。 赢宜回到自己的亲兵队伍里,找来两个人手,耳语几句,得到密令的两人向北而去。 在简单整顿后,将闾打算按照既定想法,拔营离开。 不再纠缠,另寻他路。 可是,别人不是木头人,当你在做出新的反应和动作时,别人也在行动,将闾不甘心的两次尝试,在冥冥中已经葬送了他唯一的生机。 将闾所部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向后撤退。 当时为了厚实兵力抵抗秦军,他把所有的部曲都集中在了手上,此时没有什么后营了,这也代表着他在后方的视野是黑的。 在双方的对垒中,其实也蕴含了至高的军事奥义:以强凌弱。很多时候作为弱势方,你的牌就那么多,怎么选都会有问题;而强大者则可以从各个方面出击,牵制、分散、消耗你的兵力。 对了,他的前锋营没有被逮住,只劫杀了两次他们回报的信使,其他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为了顺利撤退,他需要打开视野,将闾勉强凑出了二十多匹战马,再次组建了一支前锋营,去后方探查,并接应主力撤退。 前锋营出发了,孟凡试探性派军阻拦,却同样被弓弩射退。 将闾见此,可算有了点笑意,他留下一支两百多人的老弱,作为断后,自身则带着一千五百余人向后缓缓离开。 待他们离开两里的距离后,孟凡再也按耐不住,命王裨将领军千人攻营。 得到命令后,千人部队瞬间如潮水般涌向那仅有两百人的营地,行军的士兵大踏步的前进,大地都在颤抖。那两百人虽心中有所准备,却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慌乱。 营前的杂物被快速搬开,不成组织的箭矢散乱的、轻飘飘的落入秦军队伍,丝毫没有造成阻拦。 很快,秦人就突进了大营。 简陋的营地瞬间陷入混乱,喊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千人部队气势如虹,他们挥舞着刀剑,如砍瓜切菜般冲击着松散的防线。 营帐被踏破,火光在慌乱中燃起,映照着绝望与血腥的画面,一些人试图抵抗,但在绝对数量优势下显得十分无力,很快就被淹没。更多人的则从心的选择原地投降,累了、毁灭吧,老子不干了。 因为工事的简陋+留守人员抵抗意志薄弱+人数差距,所以战事很快就结束了,秦军俘虏八十四人,余者皆杀。 在秦军开始攻营的时候,正在撤退的将闾部队直接放弃了阵型,全力向东奔去,他们的行为也彻底压死了断后者的心理防线。 王裨将所领的部队原地休整,孟凡又领一部从山上下来,汇成一支两千人的部队。 孟凡看着远处已经开始撒丫子狂奔的将闾所部,冷静的安排军令:“其一,原地留下三百人,继续拦道设卡,以防对方金蝉脱壳。” “其二,遣两百人增援可迂回的那两处关口,防止对方贼心不死,假意撤退,实则继续侵扰圣驾。” “其三,本部人马一千七八百人,咬住将闾所部,务必不能让其走丢,同时给中尉军传令,这个时候了,不能在意影响了,让他们协助剿灭逆贼。” “诺!” 众人应诺,依令而行。 孟凡骑在战马上,大军准备出发,百余名骑士已经被撒了出去,盯死将闾所部的动向。 他本人则有些担忧的看向一个方向,怎么还不来? “老天爷啊,这群人跑的是真快啊。” “这不会是什么阴险的招数吧?” “简直太恶毒了。” 一什秦军斥候边赶路,边互相吐槽着。 他们无语极了,大伙儿奉命盯住将闾,但将闾等人跑的太快了,快到又出现了大量的非战斗减员和掉队。 在追击了两刻钟后,斥候们发现路上全是跟不上将闾大队伍的士兵,其中有一部分人也许是单纯的不想干下去了,但无论如何,总不能放任这些人就这样躺在路边吧。 后方的步兵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斥候与主力已经拉开距离了,只能靠他们这些哨探先看住这些人,可他们总共才多少人,怎么监管这些数量远超自己的敌人呢? 这是不合理的要求,而且会耽误正事。 “什长,这咋弄啊。” “别问我,小王,你走一趟去问问百将怎么处理,让他拿个主意出来。” “诺。” “快去吧,再这么耽搁下去,真就让将闾跑了。” 百将很快就传回了命令:让他们靠边站!我们没有时间俘虏他们!继续前进,盯住将闾。这些人无关痛痒,不重要,如果因此放跑了重要人物,我担全责! 有人愿意担责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百余名骑士继续向前,顺着掉队人员的痕迹,很快就发现了将闾大队所在。 Enmm,他们好像被拦住了? 第50章 歼灭 李举: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就我这运气活该升官啊! 将闾则有着完全相反的心情,他这次彻底绷不住了,他们在平原遭遇了数千骑兵! 将闾离开了让他悲伤的弯流地区后,一路马不停蹄的向位于己方东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奔袭,他打算进攻县城、裹挟壮丁、释放囚犯,以此来扩大自己的队伍。 但就在距离县城的不远处,大概三四里地时,他发现了不对劲——自己的斥候失联了! 他想暂且撤退,转向去其他地方。 不得不说现在的他更谨慎了。 但很可惜,他们已经被在此地休息、收集情报的李举所部发现。 “有情况!都尉!有情况!” “着什么急啊,大白天的嚎什么,就你这样子能做成什么大事?”李举正盯着地图烦躁呢,经过小半天的搜寻,他完全没有找到孟凡的踪迹。 听到亲兵咋咋呼呼的来报信,他上去就给了他两脚,又拿起一个陶罐,“呐,喝两口再说。” 亲兵推开李举递来的水,“来不及了都尉,城外来了一伙人,放哨的兄弟们回报捉了几个舌头,应该是斥候,经过审问发现,他们后面还有足足一两千人。” “你不早说!擂鼓!集结!”李举边吼边去找自己脱下的铠甲。 亲兵来不及抱怨,行了一个军礼后,大声应诺,随后跑出县衙,擂鼓集结军队。 如此短的距离,注定了将闾难以逃脱。 因为不知道城内什么情况,将闾等人还在思考要不要弃车保帅,就在这时,两支各五百人的骑兵队伍率先从城池的两边冲了出来。 他们画了一个大圈后,开始绕着将闾这支远道而来的部队,做圆周运动。 得,这次走不了了。 将闾脸色变的凶狠起来,就像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他不再顾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斥候队去了哪里他也不在意了,他知道自己此刻陷入了什么境况,他的大脑从来没有如此冷静过,他知晓:自己唯有拼死一搏才有生机! “城内藏有我将闾半数家财!这也是我带你们直奔此地的原因。只要进城,我愿取出,尽数散给大家!随我进城!” 将闾大喝着,带着已经有些麻木的众位公子皇女,主动向城邑开始移动,那里的西城门正源源不断的涌出秦军。 听着将闾的呼喊,底层士兵们没有太过于兴奋,但也勉强提起了精神,参与这最后的决战。 在一路的急行军后,将闾所部的状态说不上好,而且大量的士兵为了跟上部队,主动进行了减负,他们丢弃了大量的甲胄武器! 但将闾没什么可挑的,经过多次失败后,这已经是他仅剩的筹码了。 赌吧,开盘! 历史上,王世充五千破李密十万众,携大胜之威,短暂的控制了洛阳地区。一切,皆有可能。 “都尉,要不要……防御?”军官也知道自己问的话很蠢,但这似乎是最明智的决定,能用一根手指头拿下,何必冒险呢? 李举摇摇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近有些上火。 他说道:“人员调动会消耗大量的时间,他们趁此机会跑了怎么办。再加上我们已经有一部分兄弟出去了,这个时候叫回来吗?那指挥就乱了。” 李举看着列阵逐渐靠近己方的敌军,一点也不慌,他对着头顶城墙上的部队说道,“如果这一群人敢踏入危险距离,就直接放箭!” “诺。”城墙上的弓弩营五百主回应道。 李举饶有兴致的看着将闾的大纛,“没见过啊,这谁的旗,还整的挺正式。不管了,碰到我不跑,反而主动向我走来,胆子够大!想必会很有意思,哈哈哈。” 不管怎么说,三千对一千,优势在我! 在李举逐渐往城下汇集兵力的时候,将闾的军队停在了五百米外,他们不敢再往前走,但这不代表他们会毫无动作,毕竟留在此地也只会被别人耗死。 将闾派出三五个好手,一人携两匹战马向前,手持宝弓带足弓箭,准备骚扰敌军,逼其主动出战。 人数稀少,导致很难将其快速射杀,同时因为他们骑着战马,转进迅速,不好围剿。 他们像苍蝇一样,叮一下撤退,叮一下撤退。 “都尉,打不打?” “再等等,布置还没有完成。”李举看了一眼后方,城门都已经锁上了,之前派出去阻止敌军逃跑的千余骑兵,也在不远处会合下马,准备配合本部夹击敌军。 自己所统帅的一千三百余人也已经列阵完毕,“再等等,我有预感,这里面有条大鱼,不要急,让我扎好网。” 时间悄然流逝,将闾派出去的骚扰骑兵没有造成多大的战果,但确实惹得李举所部上下十分烦躁,恨不得直接出击拍死对面。 李举部队的弓弩箭矢携带的不是特别多,没有舍得在这个时候用大规模的弩箭去迫退敌军游骑,毕竟他的主要任务目标孟凡还没找到呢,后面指不定还有几场恶仗要打。 一刻钟后,在李举所部的怒气和将闾所部的焦躁感都逐渐达到顶峰时,李举看到了一大群黑影出现在视线的尽头,他们中跑出几个黑点,对着李举的方向连连射出尖锐的响箭。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李举振奋的一挥手,“擂鼓!进军!” 李举的军旗向前压去,本部人马逐渐脱离了城上弓弩营的守护范围,在寒风呼啸的初冬季节,一场男人间的对决将在这里诞生。 “把我憋够呛,干他!” “他娘的,要不是我身上穿着甲胄,那个跑得最快的孙子射的那一箭还真就伤到我了。” 众人怒气冲冲的快速接近敌人,将闾部很聪明的学习起了曹刿论战,原地不动,等李举所部逐渐接近时,他命令勉强组织起的二百弓弩营放箭。 “嗡!” 虽然制式不一,可两百的数量还是造成了一定的杀伤,但似乎并没有阻止李举所部的前进,反而激发了他们的怒气。 “六谷长的!你大父这次真的生气了!” “小婢养的!” 将闾部的军士们看着逐渐接近的秦军,反而安定了下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躲是躲不了了,等进了城,就有富贵! 假的?将闾要是敢骗大伙儿,就先活剥了他!但眼下要先解决这伙秦军。 将闾部也开始擂鼓,在双方距离还有四五十米的时候,主动向前进攻。 密密麻麻的长矛与刀戟碰撞在一起,汗水与鲜血交织在大地上。 李举是骑队,士兵大部着轻甲,而将闾则鸡贼的将仅剩的铁铠部曲集中安排在第一层,因此在初初接阵的时候,将闾部甚至取得了优势。 【这里补一下:在这个时代能在马上挥舞刀剑的人是极少数,因为重心不稳,没有马镫、马鞍,能在马上开弓的也少。 所以李举的部队在我的设定里是一支骑马步兵,相对来说会抛射的人还是有一些的,可是大部分只是勉强有些天分,短时间内学会了骑马而已,目的是为了快速机动。我写着写着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可能有些读者不太理解,就解释一下。】 看到战况喜人,他知道,赌命的时刻到了,将闾脱下上衣铠甲,扔掉那柄王天下,肉袒赤膊执长矛立于阵前,大呼奋击。 “跟我上!失败才是叛乱,成功就是一世富贵!怕的不是男人!” “冲!”这才是领袖模样嘛,众人奋起余勇,随他走这最后一遭,一时之间,连绵不断的攻势反映在秦军的阵线上。 李举看着前方变化,丝毫不惧,反而脸色一喜,大鱼冒出来了。 “众将士,赢取战功的时刻到了!为陛下勘定叛乱!” “虎!” 血腥的人命交换一幕幕上演,双方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第51章 扫尾 与此同时,李举之前安排的千余步兵也跨过了数百米的距离,逐渐接近将闾的后阵,包围圈成型。 外围军士不断向内压缩,逆贼的生存空间逐渐减少,这条非常罕见的大鲶鱼不断的冲撞着,它很不服输。但就像赵括当年没有办法突破秦军防线一样,这次的结果也不会有变化。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将闾身边的勇士渐次倒下,随着鏖战的深入,捉对厮杀变成了大部分的情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如此一来,将闾对手下部队的控制力就疯狂减弱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狂热消退,众人慢慢回过味儿来,一部分无意中脱离了控制的公子皇女立刻找到自己的部队,聚成一团向边缘靠近,提前向李举所部投降。 战斗中的成建制投降立刻瓦解了将闾的生存希望,他看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人,披头散发的喘着粗气,长矛早已在杀掉数人后断裂,苦心锻炼了二十年的武艺也没有拯救他。 战场一时之间静了下来,将闾缓缓弯腰,过度的疲累让他连做这样一个动作都十分困难,他捡起了王天下。 “呼~” 将闾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呢喃道:“时也,命也……” 将闾闭上眼睛,将拔出的剑刃横置在自己的颈部,感叹道:“真是一柄好剑啊。” 他突然怒目圆睁,盯着对面骑在战马上的秦军将领,“谁也别想审判我!特别是那个无父无君的幺儿!” 李举还真就挺无奈,这大几十号人围着他,自己想活捉献给圣上都没办法。 将闾手腕一动,血箭飙出,身体软软的倒落在地。 篡位谋逆者就此死亡。 众人刚想欢呼,就看见边缘一个已经投降的团体出现了暴动,他们劫下了五匹战马,一个年轻人率先爬上去,整个团体护着他向着外圈突去。 “敢耍老子!” 看押俘虏的秦军大怒,集合人手去阻止他们,那些人在投降的过程中已经放下了武器,但有部分人还保留着甲胄、短剑之类的装备,短短的冲突过后,三匹战马突围成功。 这里只有平原、城池和一条河流,如果军队还在的话,能够通过那条河流上的桥梁撤退是最好的选择,只需要派一点点人堵住桥断后就好。 可赢宜已经清楚的看到了,桥的对岸在开战之前就已经驻扎了秦军,或者说对面的将领正是断掉所有后路,认为有把握全歼己方时,才下令进攻的。 赢宜只能选择向着平原的深处遁去,总还是有机会的不是吗? 李举的注意力本来都集中在将闾身上,但这个团体的暴动吸引了他,他立刻派出最好的十几名骑手去追。 “跑了几个?”李举默然的问道。 “三匹战马,两个人。”军士低头回道。 “啪!”马鞭撕裂空气,一道通红的印子出现在士兵的脸颊上,隐隐渗出了鲜血。“废物。” 李举拍了拍手,看着眼前混乱的情况,喊道:“安静!整队!” 六百余名俘虏被分门别类的安置起来,经过审讯之后,李举发现自己已经完成了皇帝交给自己的任务,在北边阻止孟凡军队前进的叛乱势力已经被己方击溃。 首脑三公子赢将闾自刎,他的胞弟赢镒被孟凡军阵斩,李举挠挠头,自己好像又捡便宜了。 可惜,这么算下来,跑掉的就是老三了,怪不得到那个时候了还要冒着生命危险逃跑,原来知道自己不跑就会死啊。 兜圈子堵桥的队伍也回来了,为首的百将行礼说道:“都尉,逮到了几个贼人,他们在桥的对面藏着,身边有十几匹战马,好像是一个叫赢宜的部曲。” “人呢?” “砍了。” “你他娘的!”李举一脚踹了他一个趔趄,“你杀心怎么那么重呢!” “他们持械反抗,就,就砍了啊。”百将状似委屈的说道。 “算了,也没什么意义了,不过这个滑头那么早就准备跑路了吗?哈哈,这个样子打仗,你怎么赢啊?”李举发出了胜利者的感叹。 “都尉,那群公子皇女怎么处置?”谷营尉问道。 “谢谢你又让我想起了这个难题。”李举摩挲着胡须,他本来想趁着局势混乱直接一刀将这些人砍了算求,相信皇帝他也是这样想的,这样就算后面惩罚自己应该也只是做做样子。 李举很犹豫,这么搞有可能简在帝心,进一步提升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但也有可能给皇上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一来皇帝没这么下命令,纯粹是自己想的;二来皇帝刚刚即位就杀这么多宗室,不管有罪无罪,那都是一个麻烦,风言风语不会少的。 甚至想的恶劣一点,万一事态升级或失控,自己会不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算了,功劳够大了,就不乱搞了,免得皇帝觉得控制不住自己,进而疏远、猜疑我这个忠臣。要是起了反效果,那真是欲哭而无泪。 “把牢房打扫干净,给他们干净的饭菜、饮水和被子,但不允许他们有任何讲话和交流,谁敢闹事本都尉允许你们甩他一鞭子,打出了事情我来抗。” “就这些?”谷营尉一边记着,一边抬头问道。 李举对他一瞪眼,“还要怎样,我李举有那么大的权力吗?你老谷是不是想着把我拽下去你好上来,你真是个老混蛋。” 谷营尉无奈,“好好好,你可真是吓人,那我就这样安排下去哈。” “嗯。” “属下告退。”谷营尉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 “滚滚滚。”李举开始解衣卸甲,今天可把他累坏了。 报捷的骑士从县城冲出,直奔皇帝所在,打了胜仗那必须邀功啊。 …… 初冬的关中草原,像是一幅色彩渐淡的画卷,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曳,宛如金色的浪涛。 冬季的夜降临比较快,最后的阳光播撒在大地上,几朵白云似棉絮般飘浮着。 偶尔有几株顽强的野花,也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为这单调的色彩增添几分凄美。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噗!” 箭头刺入身躯,一切无可挽回。 赢宜悲伤的看了一眼落马的老仆,硬着头皮带着剩下的马儿向前逃去,“驾!驾!驾!” 五六个身着褐色军衣的骑士在后面追逐着他,已经杀掉了他最后的依靠。 “律~!” 他转过一个缓坡,猛的拽紧马匹,前方的大路正中,赫然有三名身着褐色军衣的骑士在等待着他。 “噌!”利刃出销,三人向他冲来,赢宜咬咬牙,拨转马头,向着缓坡上方跑去,行至半途,两名骑士从山的反斜面出现,已经张弓搭箭瞄向了他。 “这,这……” 他慌张的看向领头的秦军什长,十分紧张的说道:“我,我愿效仿伯夷叔齐,自我流放于荒山,终身不踏入……终身不踏入陛下的土地,还望诸位放我一条生路。” “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什长明显不吃他这一套,也可能是没文化听不懂,他转头问同伴,“都尉让留活口了吗?” “好像没有。” “不,不!我是……啊!” “咻咻咻!” 弓箭齐发。 第52章 行路 北边的战事没有耽误皇帝的行程,车队继续前进,去往雍城。 杨熊率军抵达之后,问题早都被解决了,他与章邯本来还想瞒着士兵皇帝遇袭的事情,临场了再下通知,以防军心浮动。 现在这些手段都不需要用了,假目标也变成真目标了。 “这些俘虏都交给你们,查清楚位置,拔了。”胡亥将一份粗略查出来的情报名单和剩余的几百俘虏全部交给了杨熊,要求他去扫灭关中群盗。 “诺。” “做的时候多留心一点,这些位置既然成为贼人聚集地,大多数是有其原因的,记录好路线、合适进攻的方式方法,解决完后做一份总结,待朕回京以后呈上来,若日后再有乱,便可照此办法平治。” 杨熊心悦诚服,“吾皇圣明。” 胡亥带着本有的部队继续前行,在吸收了一部分刘营尉所带来的蓝田士兵之后,军队人数达到了五千人,足保安全。 几道明确的命令也从这支西行的车队发出: “一,谋逆者主要参与人员分为两部,蒙氏家族及其党羽,夷三族,着廷尉立刻执行。另一部是宗室内部的少数不满分子作乱,大多为其裹挟,事情较为复杂,除为首三人抄家灭族外,其他人先押入大牢,待朕回京再论。” “二,各项战时情况已经由随军吏员整理完毕,数据交由左相李斯,尽快拟定赏罚名单,备好相关事物,不得延误祭祀回京后的庆功宴会。” “三,正式任命孟凡为左威卫校尉,掌兵四千。待本部修整完毕后,即可前往三川郡,镇守崤山以东。” “四,特殊拔擢——孟凡因功拔为左庶长,李举爵位提至右更,王武爵升少上造,余者按国家制度行事。补——朕之卫队功劳,双倍计算。” 车马滚滚向前,剩余的时间里基本一路顺风,唯一的小插曲是:一个姓王的老家伙,伙同七八号人说是把逆贼将闾的前锋屯长绑了,他们找到正在休息的孟凡所部请求宽恕。 “将闾不是剿干净了吗?”胡亥怀疑自己变成了蒋委员长,这敌人怎么剿不完了呢? 待孟凡派出的报信士兵大概讲清楚前因后果,胡亥才颔首表示理解,“这么说来,孟校尉能打将闾一个措手不及,这批人还是有功劳的?”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摇摇头,“按他们的请求行事吧。” “唯。” 胡亥祭祀完天地祖先,又见过宗庙里的列祖列宗,踏入回程,待骑着战马走出雍城城门的那一刻,他回首望去,古老的城墙上布满着斑驳的痕迹。 “嬴政当时在想什么?”胡亥很好奇。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起驾!”离栾高呼一声,大军踏上归程,胡亥也放下了那没有答案的思考。 …… 阳武县户牖乡。 天蒙蒙亮,雾气还未完全散去,缭绕在田间地头,如梦如幻。 田埂上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下闪烁。农舍的烟囱中升起袅袅炊烟,混着淡淡的柴草香气。公鸡打鸣此起彼伏,老黄牛在圈中发出哞哞声,唤醒了酣睡的村民。 村民们打开家门,伸着懒腰,虽是农闲,但确实有的要忙,活儿是干不完的,孩童们的嬉闹声也渐渐在村落中传开。 “什么?陈平不在?” “回禀天使,我夫君确实不在,他几日前便出去交友游宴了。”古代女子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不然基本都要嫁人,传言克死五任夫君的她找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摆脱了流言蜚语,而陈平则借着岳家给的大笔嫁妆终于实现了脱产,有时间和精力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他有了充足的能力之后,便开始为自己的事业努力——吃上公家饭。但这个时代正常的入仕有点难,秦法又过于严苛,国家看起来似乎不能长久,迟早要完。 因此他广交好友,传播自己的名望,提升自己的影响力,以待天下之变。 “这可头疼了,虽然陛下没有给规定的时间,但总不能让陛下久等吧。”离栾手下的小宦官有些无奈。 另一个同行者对他低声说道:“其实也不然,陛下出宫去了雍城,咱们在陛下回城前交差不就行了,多一日少一日,也不妨事。” 小宦官觉得有理,他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对着陈妻说道:“我们可以等你夫君归来,但这段时间你要安排住处。” 张氏松了口气,连忙答应道:“好的好的。” 说完之后,又感觉自己是个妇道人家这样不太合适,略一思索后说道:“我大父那里空房不少,几位天使可否移住到那里去?” 众人自无不可,一同前往。 户牖乡不大,大家很快走到了一处青灰色的砖瓦房旁边,张氏亲自去敲响房门,“笃笃笃。” “笃笃笃。” “谁啊这大清早的。”门房老仆打开大门之后,才发觉是自家小姐,遂将众人引入屋内。 张负听完实际情况后,赶忙向一位面白无须的宦官鞠了一礼,“老朽眼拙,恕罪恕罪。” “无事,在您的孙女婿回来之前,我们便多有打扰了。”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张负心中有些发苦,孙女是真会给自己这个大父找事啊,想到这里,他问道:“敢问天使,您找陈平具体是有何事啊?”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宦官说道,随后可能是想到接下来几天要住在人家这里,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是好事就是了,其余不要多问。” 张负心里的石头依然没放下来,但总算没有那么紧绷了。“是是是,老朽省得,诸位天使先坐。” 又对做饭的老妈子说道:“快去做些吃的端过来,想必几位天使远道而来也饿了。” 翌日。 陈平尽兴而回,来到家中,方才知道有几位京城宫里的宦官来寻自己。 陈平咽了几口唾沫,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有些恐惧。 这些时日里他多次出去游玩聚会,也接触到了一些低端的各类人士,包括小豪强、落魄贵族,更多的则是岳家外大父那样的地方富户,高谈阔论之余,众人也不免有些许抱怨朝廷税负过重的言语,为了融入众人,他也附和了很多。 眼下,这批人不会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吧。 “夫君?” 随着妻子的一声轻呼,他清醒了过来,自己紧张过度了,抓自己哪里需要宫里来人,必是征辟! 可此时应征,是否会随着这个国家的倒塌而一同埋葬呢? “夫君?你别让人家等急了。”妻子拿起一件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陈平笑了笑,“好,我这就去。” 这么些年自己与妻子相敬如宾,过得还算融洽,在钱粮上又颇受岳家照顾,现在那些人是因为自己而来还住在妻子娘家,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总不能让人家替自己遭灾吧。 世事就是这样,因果循环、难以斩断。 不知道有多少个有抱负、有天赋、有能力的“陈平”和“司马相如”因为家贫而被埋没。那当需要你还的时候,往往也逃脱不得。 第53章 扫屋待客 “见过天使,我就是陈平。” 此时刚到晌午,对于张负这样的富户来说,一日食三餐才是正常情况,他给天使们的独立房间也安排了午膳。 听到门房说陈平到来后,亲自去迎,边带着他往天使处走,边对他絮絮叨叨的说道:“此行应该是大好事,但好中也带着危险,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了。” 许是感觉自己形容的可能不够严重,遂伸出自己的右手,它的皮肤宛如老树根般粗糙,青筋在松弛的皮肤下纵横交错。 张负握住陈平:“化为蛟龙升天,还是跌入深谷,其中风险不可小觑,我知你聪慧机变,但此事你万万不能大意。” 陈平微微笑了下,拍了拍他紧握着自己的手,道:“外大父,我知道了。” 随后转过门墙,笃笃笃敲了下房门,“各位天使,陈平回来了。” 两人被引入内,“你就是陈平?!” 听着宦官有些尖锐的声响,陈平面色不变,微微鞠了一礼,回应道:“见过天使,我就是陈平。” 宦者:“陛下下诏征辟,还从未有敢如此怠慢者!” “陈平知罪,然我事先并不知有此事,常言道:不知者不怪。还望天使恕罪。” “伶牙俐齿~” 一旁同行的宦官有些好笑的指了指他,说出了自己的评价。 “人员无误就好,我们也迁延日久了,宣读诏谕,准备回京吧。” 坐在正中的宦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朕居天宫,却了解世间诸事,阳武县的大才朕早有耳闻……今特征辟尔为朝廷官员,任客卿之职。望而速来,勿失朕望。” 陈平松了口气,其实在诏谕宣读之前,他也没有办法彻底确认某些事情,眼下心里可算安稳了,道:“微臣,遵旨。” 下拜叩首。 陈平站直身子,却看那个正中的宦官有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正有些不解时,宦者说道:“陛下还有一句口谕,是我等离京前,陛下说的玩笑话,你要不要听一听?” “陛下玉音,陈平自然想知道。” “哈哈,陛下说,寡人希望他是下一个李斯。” 陈平心头巨震,“陛下之希冀,陈平万死也难报答。” 叩首再拜。 完了,这把跳不了船了。 咸阳,宫内。 “娘娘,放过我啊娘娘。”一个身着仕女服饰的宫人跪倒在韩八子面前,大声求饶。 “哈哈,你的小嘴可真会说,我还不是娘娘呢。”韩八子半躺在床榻上,捂嘴轻笑道。 “娘娘迟早会是的,您生下来就是做皇后娘娘的命。” “哈哈,你们都听听,真是个巧言令色的贱女人。” “是是是,奴婢就是个卑贱的宫女,您就高抬贵手,放了奴婢吧。”女人放下了所有尊严,只求活命。 “你明明知道此时是戒严时期,却里通外人,私会你那相好的,难道不该死吗?” 古代深宫寂寥,有一部分宫女会找自己的相好之人,聊作情感慰藉,像极了网恋。 奔现的也有,但很少,等宫女出宫在一起,走到最后的,更是少之又少。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听着韩八子的质问,她不敢认这个罪行,“奴婢是有逾矩之行,可,可大家不是说,外面已经没事了吗。” 戒严令虽然还在,但执行上已经松动了很多,只是依旧维持着人员监管,平日里的生活不再干扰。毕竟,皇帝的目的已经初步达到了。 韩八子眼睛一亮,就等你这句话呢,她没有一丝面对皇帝时的温柔婉转,厉喝道,“你还有同党!是谁!” 韩八子这段时间里,拿着外朝的戒严令为由,用皇帝的给予的监管后廷的权威,借机清理了很多人,并大量的开始安插自己的党羽。 赵高对此默不作声,白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因此,无人能挡。 这段时间某些关键职位上的人,只要被韩八子抓到错处,基本上都是丢官去职、撵出宫去。也许是碍于面子,或者自感权威不够,对于那些被打击对象的处理手段大多无关性命,范围也集中在宫女仕女群体。 这其实很正常,胡亥也知道这种事大概率会发生,他并不会感到意外,他知道——权力厌恶真空! 这是本能的扩张行为,甚至可以说如果韩八子没有相应的行为,胡亥反而会小觑她,认为她不堪大用,人总是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能力不是吗。 你想生存,就得让别人认为你有被统战的价值。 韩八子的行为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望,填补心中不安感造成的空缺,也是为了给自己多划拉一些筹码,以备将来的某些变故。 她虽然有些害怕,但却实在不想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皇帝不在,走之前明确要她去稳住皇宫后廷,外加自己肚子里有孩子。这个时候如果不「恃宠而骄」,那错失良机以后,真不一定还有机会给她铺路。 那个皇帝还是公子时的女人,先发优势太大了,她想让自己的孩子承继帝位,她不想她的孩子成为下一个成蟜。 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不再信任那个女人,但那不重要,皇帝才是规则的制定者,自己也因此有机会搏一搏。 面对后宫危险的黑暗丛林环境,她必须做出反应,因为她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仕女,她现在既想好好活着,又想向上爬。 “希望他能原谅我吧。”韩八子的羽翼快速扩张着,自秦庄襄王的生母夏太后死后,韩氏外戚再一次试图成为这里的主人。 力量与人心,也逐渐汇聚。 “陛下,宫里来信,昭通的人。” 离栾简单的几句话就表明了重要信息,胡亥靠在马车的后墙上,微微抬起眼皮:“拿来。” “诺。” “可算动手了。”胡亥看着亲信给自己递交的汇报,里面事无巨细的描述了最近宫里大大小小的情况,其中就包括韩八子的频繁动作与那位夫人的多次忍让,语气客观又真实。 胡亥读完,却笑了笑。 是的,胡亥在放纵她。 很少会出现单向有利的事情,一般只要利大于弊就可以做,眼下就是。 她这么做,可以客观上为他达成多个目的: 1.招揽六国旧人之心。分化潜在敌对者,壮大己方力量。 2.分裂赵高在后宫的势力。登基之初的内部大清扫里,他可安插了不少人,这次为什么用他留守,因为不用人家你啥也干不成。 那为什么当初放任他安插亲信?因为他不安插人、不结党,他也做不成事。让人做事,就得适度放权。 3.新的枕边人是有感情的。那位原配他着实不想碰,都当皇帝了,任性一把吧。 4.后宫如果绝对安稳,那副皇帝皇后就会诞生。虽然这个时候因为战乱减少,体制完备的原因,秦朝的皇后没有汉初那么狂,但也与后代大不相同。皇帝与东宫是对立统一的都知道,因为他们各有一套班子。可这个时代的皇后,也有一套班子! 皇后詹事、中宫少府「秩两千石」、中宫谒者令、中宫黄门、中宫药长…… 皇后,也有一个独立的小朝廷! 寡人寡人,孤家寡人。 谁也不能相信啊。 第54章 向着独裁前进 胡亥坐在没有避震的马车上,看着荒莽的原野,想起自己前世曾听过的一段话:汉武帝年少时,曾试图“谋反”以获取权利,而后被太皇太后镇压,面临被废。 汉武帝一开始也是个政治场上的弱者,他是通过一轮轮战功、一场场政治搏杀,通过儒家代替黄老道家、内朝架空外朝、新提拔的大臣取代旧有大臣,通过卫霍军事集团取代旧有军事集团…… 他,才成为那个可以独断专行的汉武大帝! 汉武帝强到把国家和人民踩在脚下蹂躏了无数遍后,只需要轻轻一份罪己诏,便瞬间洗白自己,天下人感恩戴德。 汉武帝的暴政无人能及,天下却没有崩溃,单论这一点,单论统治人民的艺术来说,嬴政远不如他。 唔,可嬴政的“政变”夺权水平好像比他高,哈哈哈哈。 胡亥的思维在天空中遨游,畅想中,车队缓缓接近了咸阳。 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陛下,左相李斯遣人来问,是否解除城内戒严,然后准备迎接陛下的仪式。” “不必,不差这一两天了。”胡亥骑着战马登上了回望坡,回首看着天边的夕阳,如此说道。 “诺,那便是单单举行迎接陛下回京的仪式?人数方面……” 胡亥摇摇头,离栾:“简单些不就是了,不知道陛下不喜烦扰吗。” “哎呦!” 胡亥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多嘴。” 离栾低头啪啪扇了两下自己的脸,抬头谄媚的说道:“脏了陛下的手,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不必出迎,一切如常。戒严令暂不解除,人员进出筛查挺麻烦的,迎接就免了吧,回去后朝会见,左相若有急事,私下召对便可。” “诺。” “对了,把东西整理一下,送到威崇殿。” 相府仆人低头应诺,随后先行离开,连夜返回咸阳。 翌日。 车辚辚马萧萧,城门附近已经被提前肃清,皇帝入城了。 车队驶过街道,这里在半个时辰前才开始净街,或许正因如此,某些残余势力碍于准备时间太少,没来得及使用什么恶心人的招数给“得胜归来”的皇帝一个下马威。 “明日召开大朝会,在京三百石以上官员都通知到。” 这是胡亥步入咸阳宫城后的第一句话,他要立刻加强自己在群臣心中的统治印象,登基不久便离开大半个月,脱离中枢的时间太长了,他还没有秦始皇的威望。 “诺。”离栾招呼身边的小寺人去传令。 皇帝直接向着威崇殿而去,他没空理在后宫等着他临幸的新欢与旧爱,他要去处理堆叠成山的政务,倒不是他喜欢这么干,只是那个老道理在作祟:权力厌恶真空。 你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占领。 在西行的过程中,除了某些特别紧急又重要的文件会被加急,由骑士送到皇帝手中之外,大部分可以延缓的以及左相李斯认为“不那么重要”的,便都送到了威崇殿。现在,他要快速去掌握、疏通这个已经运转不太利索的国家。 胡亥信任李斯,却又完全不信任他,因为他放权了。他放权李斯就可能做大,甚至尝试试探皇权,倒不至于造反,但很可能会图谋更高的政治地位,他现在面对胡亥时的样子比在先帝时还卑微,胡亥不信他心中没气。 而胡亥给他的留守权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比如政务处置方面,是,紧急又重要的都送来了,看起来无比乖顺,但是,所谓的不紧急真的不紧急吗?有相当一部分奏折是没有办法判断的,他们处于模糊的边界。同样,可以延缓的真的可以延缓吗? 胡亥不确定。 他不知道李斯是否发现,这其中蕴含着巨大的资源分配权力和人事调动权。 比如,某个郡守与李斯有仇,李斯为了扫清他给将来的孩子们铺路,便可以借机生事。假设郡守之地出现了大批盗贼,本来可以较为容易的镇压,只需要中央允许他们扩军或者增派邻郡的郡兵增援,就可以剿灭贼寇,这只需要一纸文书调令。 但李斯把它押后了几天,他认为不能用这种小事去打扰皇帝,连蟊贼都剿灭不了简直无能,给的借口是“这不过是底下借机要钱的手段”,听起来完全合理不是吗。结果导致了逆贼做大,最后郡守被记大过或者去职。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当然,也可能是胡亥单纯的在与空气斗智斗勇,颇显荒诞。 但没办法,皇帝居高临下,享受着最好的物质精神服务的同时,也无时不刻的体会着高处不胜寒,为了扫除威胁,在外人看来,就形成所谓的:伴君如伴虎。 “下一盘。” 不知道的以为在涮牛羊肉。 寺人轻手轻脚的拿过一盘未处理的奏章,帛书与竹简混杂。 胡亥拿起玉笔,蘸了蘸朱红色的墨水,快速的阅读、皱眉、批复、阅读、展颜、理解、批复,如此循环。 “哪个狗日的上这种彩虹屁文章,拟旨申饬他,不想干别干了!浪费朕的精力!” 胡亥时不时怒骂一句,他平时的心情波动其实没有这么大,但这次要处理的政务实在太多了,他因此有些烦躁。 “陛下。” 胡亥一皱眉,离栾赶忙接着说道,“陛下,韩八子遣了位侍女过来,说是带了些点心,这段时间新学的,请陛下品鉴……还让那人传达,说是陛下别忘了用膳,政务耽搁一天没什么事。” 离栾特意加了最后一句,这可不是客观事实陈述,看来他做出了自己的偏向选择,并进行了风险投机。 胡亥似无所觉,手上不停的继续批改奏章,口中说道,“拿进来吧。” 离栾面上也没甚表情,应道:“诺。” 待离栾前去传达时,胡亥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身子往后一躺,靠在有着棉丝抱枕的胡椅上。 闭目,思索。 他倒没想离栾和后宫这些事,这些人翻不了天,他想的是外朝。 通过这一次平叛行动,他树立了一定的威望,更深入地影响了军队,拔除了大量的反对者与蛀虫。 但这事儿其实还没完,第一有相当一部分人无法准确界定他有没有罪,或者说无法确定他们应该重罚还是轻拿轻放,现在的大秦也是急需人手的不是吗。 更别说这群人中,有相当数量的人其实没有深入参与此事,可能是贪墨涉及、可能是玩忽职守,甚至可能是当时生病了被别人钻了空子,他们本质上是被牵连,那他们要怎么处置? 第二,空出来的官位怎么填补,上谁的人?谁可以是皇帝的人?怎么调整人事? 他思考了很久,直到送餐点的那个女人“一不小心”发出了声音,胡亥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了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 胡亥抿着嘴,再次闭上眼睛,左手手指微动,离栾会意,“送过去。” 他低声提醒道。 良久,胡亥恢复了不少精神,他拿起点心胡乱吃了几块,又拿起一旁已经凉了的茶水,灌了一口。 咽下去后,身边常在威崇殿服侍的仕女给他擦了擦嘴,胡亥这才发现,送餐点的女人还在那里,倒是生得十分貌美。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问道。 “族姐说,【我现在怀有身孕,龙子很重要,我要养胎,但也不能没人服侍皇帝】。于是,她命我前来……服侍陛下。” 胡亥盯着她上下看了几眼,又看了看面前的奏章,遂拿起毛笔。 他刻薄的嘴唇里,清晰的吐出一句:“滚蛋。” 第55章 察举制 晨曦微露,宏伟的秦朝咸阳宫在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高大的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卫尉军士的监督中,群臣身着庄重的朝服,排列好顺序,依次步入宫殿。一大群人如潮水般穿过甬道,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那场面似一条蜿蜒前行的长龙,秩序井然地朝着前方涌动。 咸阳宫气势恢宏,殿宇巍峨高耸,朱红色的廊柱粗壮挺拔,支撑着巨大的宫殿穹顶。金色的瓦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光芒,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尊贵。 宫殿内部,宽阔的大殿足以容纳众多朝臣,不过未到品级者,依旧只能立于殿外,他们抬头看向云台上的咸阳正宫,只觉自身如同蝼蚁般渺小。 某殿内大臣戏言:我从宫门走到这里,用了足足三十年! 大殿内的地面铺设着光洁的石板,又被称为金砖,打磨得极为平整。两侧排列着巨大的铜灯,灯火摇曳,为大殿增添了一份庄重的氛围。 高高的龙椅置于大殿尽头的台阶之上,象征着皇帝的至高无上。 “陛下,时辰到了,群臣已经入宫。” 胡亥他半睁着惺忪的睡眼,眼神还有些迷离。“啪。” 他甩了自己一巴掌,清醒了些,“洗漱。” 等候已久的宫人立刻上前,她们手里拿着各种器具,先由一个柔美的女子把皇帝从“简陋”的床榻上扶起,众人再按着礼仪步骤做事。 金盆中盛着温度适宜的清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带着晨露采摘的花瓣。仕女轻手轻脚地将毛巾浸湿,微微拧干后,轻轻擦拭皇帝的脸庞,拭去一夜的倦意。 另有宫女手持玉制的漱口杯,杯中是精心调制的漱口之水,清香扑鼻,比青盐好用。皇帝接过,轻漱数下,口腔顿感清爽。随后,侍女又用梳子蘸上特制的香油,将皇帝的发丝细细梳理…… 一套繁琐又舒适的流程过后,胡亥穿上厚重的朝会袍服,前去“上班”。 他昨夜没去后宫,就在威崇殿过的夜,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那么简陋的床了,好像是离栾紧急从别的地方拆的。 “离……哦,今日是你当差啊。”胡亥顺口喊了一声,发觉不对,今天是郑履负责随侍。 “是的陛下,离常侍已经休息了,需要唤他过来吗?”郑履低头恭顺道。 “不用,东西都交接过了吧,昨天寡人拟定的处置名单你知道在哪吗?” “奴婢知道。” “拿来,朕再看一眼。”胡亥掖了掖衣领,说道。 郑履转身,招了招手,一个捧着红绸托盘的小寺人立刻向前走了两步,郑履打开上面的一个木漆盒子,拿出昨夜已经拟定好的圣旨。 “陛下。”郑履将这道裁定了众多人生死的帛书交给了皇帝,胡亥要做最后的复盘。 “嗯。”胡亥拿起这道圣旨,抬步向外走去,郑履见此,喊道:“起驾!” 朝会正宫的官员们敛容正色,按照既定位置站着,这次在皇帝到来前,竟然没有一点交头接耳的细语,所有人心情都是比较沉重的,至少在那个大案结束前会是这样。 胡亥下了銮驾,步入大殿。 “皇帝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稽首肃拜。 外面庞大的官员队伍在听到大殿门旁的太监次第传话后,也轰然跪了下来。 “平身。” 各级寺人向外传递,一浪浪谢恩声响起,“谢陛下。” “议事吧。” 两位丞相互相对视一眼,开始提交各类比较重要却又好判断的事件,请皇帝圣裁。 大朝会其实更像一场祭祀典礼,为了彰显上下尊卑、强化皇帝食物链地位而出现的,难缠的事情一般不会在特别大的朝会上出现,那不是故意给皇帝难堪嘛。 例会常朝这么整还差不多。 一两刻钟后,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议事告一段落,众人知道,大的来了。 胡亥拿起丝帛诏书,又看了一眼,大殿静悄悄的,谁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扩大打击范围。 胡亥简单扫了两眼之后,便把他交给了郑履,“宣布吧。” “皇帝诏曰:朕予尔俸禄,养尔家人,君等不思报国,在朕出巡之际,勾连逆贼,其罪当诛!除……等人降职以做惩处外,余者,按律处置。亟布天下。” 众人松了口气,皇帝虽然没有大发慈悲,但也没有扩大范围,还把涉及到的几位秩比两千石的官员挑了出来,以罢黜降职来处理,勉强算得上是从轻发落了。 胡亥又拿起一份圣旨,“这份涉及宗亲,就不必念了,寡人也不想看见他们。廷尉,你替朕走一趟吧。” 寺人把又一份帛书递给廷尉,他打开一看,悚然心惊。 内容:「凡参与者,不必甄别是否无辜,全部执行三一抽杀,活下来的,黜落为庶人,免去皇亲宗室身份。参与此事的宗室之家财全部抄没,纳入内宫,着少府同行;所得部曲庄客刺金印,派修始皇陵寝。补:十公子赢傲疑似勾结蒙家,不必抽杀,车裂处死。」 当廷尉正在消化这封诏书时,胡亥拿出了第三条诏令: 郑履宣读道:“招贤令。命天下公卿、郡守及品秩比二千石以上士人,择日向皇帝举荐最多三名贤才,要求德行兼备、熟读秦律。” “被举荐者抵达咸阳后,需要参加殿试,由陛下亲自主持,题目为开放性题目:策论。作答要求,言之有物即可。其中优秀者的答卷,陛下会亲自过目,并排序张榜,前三名可立授千石以上职务,余者进翰林院。” “翰林院,文翰之林,文辞荟萃之所在,储才之所也。所在翰林者,准许上书讨论政事,平日里打磨筋骨、充实才学,以待陛下用之。 各地出现缺额,翰林应当优先录用。翰林优秀者,可为皇帝起草诏书、应和文章,以为近侍。 此制以为常例,名曰察举制。 三年一次,具体人员名额待定,是否录用何人,皆由陛下圣裁。钦此。” 李斯叹服,皇帝收权的招数总是一套接一套,“臣等,遵旨。” 目前秦朝并没有大规模录用中高层人才的制度,秦朝的官吏录取采用多种制度:1.当地自行招募与考试。基本都是基层职位,特别是农村地区,是乡村宗族大量涉及的部分,比如刘邦的亭长职位。 2.军功爵制。是的,军功爵制不止体现在军队、特权和社会地位上,还有大量的基层官吏出身军队,特别是县城地区。其实也没有分那么清楚,秦朝不服兵役的很少,有功后回家当小官小吏也很正常,毕竟是军国主义大秦嘛。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基层除自行招募+走后门外,其他人大多数和军队有关系,这也是秦国君王地位稳固的原因。当然,这也是白起被忌惮的原因。你小子影响的不只是军队,还有政府!你不死谁死?! 3.保举制与招贤令 第56章 茱萸 3.保举制与招贤令。 保举制与察举制类似,但有很多不同,它更像是对高级官吏的一种特权彰显,比如吕不韦举荐李斯为客卿,然后李斯理论上就是吕不韦一脉的人手了。 而且一般没有考试,没有德行上的要求,更多的看眼缘、才学、名气这些东西。哦,还看血缘…… 所以,察举制是国家行为,规范化、考试化、公正化、制度化,保举制类似士人免税一般,属于特权。 招贤令。出名的有燕昭王置黄金台。燕昭王想招揽贤才来振兴燕国,他听从郭隗的建议,筑起高台,在台上放置大量黄金,以此作为馈赠,吸引天下有才能的人。 黄金台彰显了燕王的诚意,成功吸引了乐毅等众多杰出人才来到燕国。乐毅帮助燕昭王改革政治、训练军队,最终率领燕军联合其他诸侯军队,大败齐国,几乎将齐国灭国,这使得燕国的国力达到鼎盛状态,在诸侯间的威望也大大提升。 可惜被即墨火牛阵翻盘了。胡亥十分怀疑历史上那些官员、皇帝,面对敌军想要做法、搞玄学的灵感就是出自这里。 不过,黄金台还是成为重视人才、礼贤下士的标志性象征。 招贤令的特点则是,皇帝什么时候想起来算什么时候,类似科举开恩科之类的,有一搭没一搭的,没有常例。 因此,胡亥要借着现在官员出现空缺,急需人才的机会,将察举制这条对于大部分人有利的政策,强硬的贯彻下去。 它的作用很多,除了固定且持续的为帝国、为皇帝提供所需的人才外,还可以通过调整科目、更改录用者等方式影响人事变动。 最重要的是,它打开了一条微弱的、中底层能够在非战时升迁的渠道。 胡亥认为,秦帝国的灭亡与统一后失去大量军功增长途径有直接关联,王朝封闭了升迁通道,隔绝了上下流动,这导致底层人民看不见丝毫希望。 矛盾在宏观上被越积越大,罪犯变多只是具象化表现之一,就像发烧后体温上升一样。 不能获利,那就无法持续,靠爱发电维持不了几天。 就这样,在胡亥的多次思索后,一个杂糅了保举制、招贤令、科目考试的秦国特色察举制就新鲜出炉了。 在第三条诏令宣布完后,胡亥开口道:“被举荐者,只要没有犯下重罪,哪怕是奴隶,也可以。朕不会任由百里奚、张仪这等大才荒废于山野中,找到他们,举荐他们!” 大殿内的重臣心中一喜,整齐划一道:“诺。” 对殿内的众人来说,这件事中短期都是有利的,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首先皇帝很重视这件事,办成会加分;其次,这并不妨碍大家的利益,相反,他们有机会合法合理的扩张自己的人脉与势力。 如果自己举荐的人里真出了一个百里奚、范雎、张仪、魏冉,那自己不得跟着青云直上! 只有李斯等少数人才想到,这个制度极大的妨碍了大家伙儿后世子孙的地位稳固,输入的新鲜血液太多了,也不见得是一种好事。 但这能提吗?当着刚刚平叛过来的皇帝说:你这妨碍我世袭了? 冯去疾心中也叹了口气,他冯家是典型的世家,往上数五代都是贵族。 他想要阻止,却没得办法,眼下没有机会团结众人,时机不在。另外,这事出问题的周期太长了,没有多少人会因为几十年后的利益,去置换现在的利益,拿到手里的才是真的。 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看着众臣跪伏,胡亥笑了笑,他的目光越过大殿的门槛,看向云台下、广场上那密密麻麻的官吏。 「谁敢反对察举制,谁就会被他们撕碎。」 “啸”改革顺利通过,等待验证、实施、改良、再实施。 朝会又议了几件小事,随后便结束了,后面大家都心不在焉的(包括皇帝),议下去也没甚意思。 郑履:“退朝~。” “恭送圣驾!” 门外的寺人同样呼喊退朝。 “恭送陛下圣驾!” “陛下万安!” 一阵呼声之后,胡亥起驾返回威崇殿。 “各位大人,陛下口谕,九卿以上人员,无繁杂事务者,去威崇殿开小会。” 众人对视一笑,无奈的摇摇头,还没结束啊。 廷尉有些纠结,面色复杂,最后还是告罪一声,离开去执行先前的诏令。 冯去疾也有很多积累的事务,他看了一眼李斯,不太放心,想了想后,感觉应该没事,他还是决定离开去处理事务。 临走之前,他轻轻的拍了下自己的儿子,冯劫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虽然放心,但冯家在核心中枢可不能没人。 众人被内侍引导着,前往威崇殿,一路上倒是没什么话,难得的竟有些放松,许是因为刚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斗争吧,而这场凶险的争斗中,九卿无一背叛。 眼下尘埃落定,就像二战中的反法西斯联盟一样,至少眼下大家还是一伙的。 宰相与九卿三三两两的走在廊道下,北边是宫阙,也是他们的左手方向,众人向东行去,东南边暖洋洋的阳光倾洒着,天地间的气温在迅速回升,夜间的寒凉飞速消散。 这几日天气暖了些,阴雨少,李斯听着前方内侍踏踏的脚步声,莫名有些安定,回首看了一眼,九卿间的氛围似乎很好,大家短暂的忘却了过去的尔虞我诈。 就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他不疾不徐的走着,很快,便抵达了威崇殿。 “参见陛下。”众人一同行礼觐见。 “不必多礼,私下开个小会而已,坐。”胡亥一手翻着竹简木牍,一边指了指已经列好的桌案。 “谢陛下。” “诺。” “唯。” 众人应和过后,便各自就坐。 大家屁股刚刚落下,便见一个个内侍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的陶碗冒着热气,好像是餐食? 食物被以流水线的形式进行着分发,鹿肉、热汤、冬葵、加了吴茱萸的韭菜,外加最后上来的一小碗粟米干饭。 “今天的事情没什么复杂的,主要就是两件事。第一,把功劳再排一排,最后核对一下,论功行赏;第二,关于察举制,这个制度是一定要落实的,但哪里可能有问题、哪里不太完善等事情,也需要解决,不能硬来。大家集思广益吧。” 胡亥把极不正经的燕朝小会定调后,众人刚刚提起来的精神又轻松了很多,看来确实没什么棘手的问题要解决。 “哦,对了,寡人前段时让人去巴蜀地区取了茱萸,对,就那份韭菜,尝尝。”胡亥鼓励的眼神看着冯劫。 “诺。”冯劫笑了笑,拿起白玉箸,夹起一筷菜肴,送入口中。 “嫩滑,还有点藠头的味道。”大秦美食评论家上线。 “藠头是什么?”典客中行川捧哏。 “就是,怎么说呢,有辣味。”冯劫又夹了一筷,“而且,陛下这是用铁锅炒的吧?” “哈哈,是的,看来御史对口腹之道颇有研究啊。都动筷吧,边吃边聊,按自己的食量来哈,别硬吃,毕竟是早晨。相比于浪费,诸君的身体更为重要。” 不要小看古人的探索欲望,铜锅早就有了,商周时代的事了,现在铁锅小规模出现完全顺理成章。 第57章 来自北方的消息 在皇帝这边开着小灶,不对,开着小会的时候,大牢里的众人也吃上了美味的断头饭。 “啪。” 食盒被放在了赢傲的面前,七样菜品依次摆放出来,都是他平时最爱吃的,这也是他这位先帝公子的最后体面了。 但现在他一点胃口都没有,任谁知道自己马上就会被车裂处死,他都不会心大到还吃得下饭。 “唔,来点水小兄弟。” 好吧,也说不准。 至少,那个要参加三一抽杀的十四公子赢廷召就很乐观,他手里的筷子都不带停的,风卷残云般消灭着桌案上的食物。 “唔,可算吃了回正常人的饭,前些时日过的那叫什么生活啊。”他的嘴还是很叼的。 赢廷召回想,自从他踏出咸阳北门之后,生活就进入了飙车状态,跟磕了什么药一样,迷迷瞪瞪的就落入了今日这般田地。 “恍如隔世啊~”七公主赢挽书还活着,只是在乱阵中被削掉了半个小臂,她听着赢廷召的话,也有感而发。 很快,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廷尉王钧从甬道的拐角处走了出来,“啪啪。” 他拍了拍手,“都差不多了吧。” 众人默然,无人回答。 王钧也不觉尴尬,转身向外走去,留下一句话,“执行。” “诺。” “不要啊!我要见陛下!” “不……不!!!” “别碰我!别碰我!”(女声) 也有人沉默着起身,自觉配合。 虽然牢房乱作一团,但挣扎显然没有什么用处,众人还是一排排的来到了最终行刑的场地。 “派人去请一下少府赵高,后面的抄家清库需要他陪同了。” 他端坐在胡椅上,拿起茶杯呷了一口,隐隐间能够看到明清大员的影子,皇帝已经在深刻影响这个时代了。 在抽签处斩的前一刻,赢廷召抬头问道:“廷尉,可否给陛下求个恩典,我们中活下来的那些人,平日里也没干过什么活计,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抄没的家财中能否留一座别院和几顷土地,以养活家人呢?” 廷尉放下茶杯,捋了捋胡须,道:“可。本官会呈报给陛下,结果如何就说不准了。” “谢天官。” “时辰已到,斩!” 雪亮的长刀划过,人头落地。 皇帝这边的会议也进行到了尾声,李斯所主导的奖罚名单还算公正,只是进行了微调之后便就此确立下来。 察举制也是将各类细则进行了完善,比如六国旧贵族能不能参加?殿试举办地点在哪?翰林院谁来管,品秩几石等。主要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大家三言两语间,就一起将察举制的骨肉填充了起来。 正儿八经的问题、错处很难讨论出来,那个需要实践。 边走边看吧。 “行了,就到这里,寡人心中大体有数了,过几日于朝和殿赐宴,一起热闹热闹。” “诺。臣等告退。” 众人缓缓离去。 …… 不多时,典客与左相联袂返回。 此刻,胡亥正在接着批示剩余不多的政务,仕女泡好的清茶也刚刚端上来。 “怎么,来跟朕要御膳配方?”胡亥开了个玩笑。 “陛下说笑了,臣岂敢。左相……” “不,还是典客先吧。” 中行川也不再客气,说道:“禀陛下,出使北边的五支车队,有两支已经回到了边境,看样子任务完成的不错。消息快马送回,臣也是刚刚知道。” “楼烦和白羊河南王?” “陛下圣明,而且,信使有书笺呈上。只不过,他们被对方的使者缠着,行路又较为匆忙,一时脱不开身,只得抽空简单描述了一下情况,写的不甚详细。这便是了。” 中行川抽出一张折叠的小纸,看样子写不了几行字。 郑履遣寺人接过,检查后,转递给皇帝。 胡亥把热茶往旁边挪了挪,拿过信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微臣顿首,望陛下亲启。楼烦王野心甚大、目中无人,本不甘臣服,但念及大秦兵威,或许是意识到大秦能与匈奴一样置他于死地,因惧而来朝。 白羊王部族世居河南地,与中国比领而居,晓中土之富庶,了华夏之强盛。因此,面对出使,白羊王态度十分恭敬,虽然因为匈奴影响等问题,未答应全部条件,但嫡三子与嫡长女已经随臣南下,恭顺之心尽显。」 胡亥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这两个部族会按捺不住愤怒破坏出使,但没料到却异常顺利。 “朕本来是存了,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的想法,没想到他们居然最先完成使命。”自动忽略另外三支出使距离相对较远的因素。 “想来是陛下治下中国之富庶影响了他们,长城军的兵威应当也有助力。”典客接话。 胡亥点点头,本来这两个小部族无关紧要,能对帝国造成影响的,一定是同体量的竞争对手。至少得是昔日六国的军事能力才可以上台面,他只是想拿这两个地方做做文章而已。 “既然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那不妨进一步投入些资源,看看会不会出现质变。 操弄三大部族互相争斗有失控的风险,人家哪天出个聪明人,来一个草原联盟怎么办,有概率玩脱的。 但如果我们在河朔草原扶持起一股强大的军事力量,那进退都会从容很多,我朝的军事战略部署也会更加轻松。” 不知道为什么,胡亥想起了以瑟列。 “陛下圣明。”皇帝的思路真的很灵活,相比于武装三十万步兵北上进击草原,新帝显然更懂得因势利导。 中行川:“陛下刚刚说扶持一家?”典客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 “河朔草原的核心是河套平原,或者说是河套平原的一部分,那里水草丰美。但河南地目前已经被我朝全部吞下,万万没有让出去的可能,就算是白羊王自个儿来咸阳献舞取悦于朕,也不可能。” 河套平原,那里是胡亥心中将来的养马场。 李斯与中行川理解了,李斯道:“陛下所言有理,河朔草原只是漠南的一部分,那里扶持一个种族就够了。” “是的,两个族群都存在的话,只会谁都吃不饱,关键时刻谁都顶不上去,进而影响寡人的大计。”胡亥和善的笑了笑,仿佛讨论的不是一个种族的存亡。 “那陛下决意……留下白羊王部族?”典客试探着问道。 “也说不准,一步一步看着来吧,万一人家现在是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呢?我们在这里讨论来讨论去的,计划的蛮好,空中阁楼啊。” 李斯和典客都笑了笑,“陛下所言极是。” “注意点,谄媚了啊。” 胡亥笑着指了指两个老臣,“还有其他事情吗?” 典客摇摇头,“臣这里没有了,哦对了,茶马司的事情臣要汇报一下,那个词叫,对河流下游,不对,贸易下游的渠道已经打通了,只等打开互市,茶马司便能为陛下带来源源不断的良马。” “嗯,干的不错,朕知晓了。” “那,微臣告退。”典客看了一眼李斯,退下了。 补丁:为兵力平衡计,胡亥对关中军兵力做出调整,中尉章邯与蓝田都尉各自掌兵一半,然现在总兵力才八万,所以实际分配是中尉章邯五万,蓝田都尉三万。 蓝田都尉负责训练部队、日常管理,理论上拥有非战时所有军队的管理权。(单指扩充后的中尉军) 中尉负责出征平叛、戍卫京师,因为职责所在,所以中尉实际上在日常管理中也握有大量兵马。 第58章 琢磨 李斯见典客已经离开,转头看向皇帝,随后扑腾一声跪下。 “啊?!”此举倒是把胡亥吓得够呛,干什么这是? 胡亥正待询问,却见李斯摘去了头上的进贤冠,佝偻着身子,用有些苍老的声音说道:“臣,有罪。” 胡亥眼前这个人,是个敢做帝党对抗吕不韦的人,是个敢扛着天下的反对声推行郡县制的人,是个声音永远干净、“年轻”的人。 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苍老”过,他从不在胡亥面前表露出明显的疲态、弱点。 胡亥见此,反而收敛了笑意,脸色冷峻的问道:“发生了何事?” 李斯在高台下跪着回应:“臣一时眼拙,藏匿了一名逆贼。” 李斯选择和盘托出。 这次叛乱的清算行动中,蒙氏上下一只老鼠都没放过,老母鸡的儿子都得摇散黄了,得到同样待遇的,是将闾三兄弟。 赢廷召敢请求皇帝,赐予活下来的废宗室住宅田亩用以生计,但将闾三人却万万没有求情的机会。 三人的妻族、母族、子女、近亲、老仆、幕僚宾客等等,共计867人,全部斩首诛杀。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却多活了一个人。(李斯女儿活下来是商量好的) 李斯曾多次举起那个孩子,却没有一回能够下定决心,自己真的老了吗?! 将闾的嫡子活了下来,但李家的命运却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在多次权衡后,李斯放弃了对抗,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他懂得。先帝不允许有人探知他的行踪,为此杀掉所有可能知情泄露的近侍,今上的狠毒不逊先帝一分。 女儿啊女儿,你真是给爹出了个大难题。 听到李斯这么说,胡亥面色没有变化,但捏着毛笔的手指却松懈了下来,不过,他的声音依然如寒风般凌冽:“是谁~?!” 极高的声调在大殿内回荡,虎啸龙吼。 寺人们头低的更深了,包括中常侍郑履,只有李斯依旧是那么一副不小心犯了大错的内疚模样,“老臣,老臣的女儿唬骗了臣,她今年生产的那个婴儿是个男孩儿。” 他接着道,“陛下曾叮嘱,如果遇到为难之事,可等陛下回来,再作处置。但不包括男性,所有叛逆者的男丁,不论大小老幼,皆不得活。” “老臣没有完全贯彻此令,因为他是老臣的外孙就下不去手,老臣……无能啊!老臣有罪啊!” 听着左相李斯的讲述,他大概搞清楚了情况,胡亥突然笑了一声,说道:“哈哈,朕当是什么事呢,那个刚过百日的婴儿?” “正是。”李斯低沉的回道。 “不妨事,法理不外乎人情,既然李相求情,放这个孩子一马,又有何不可?!”胡亥爽朗的说道。 气氛似乎一瞬间松懈了,不再那么凝固,就是感觉有些奇怪。 胡亥脸上挂满了笑容,案桌下的左手却紧攥着,他内心的火焰在升腾,这是挑衅吗?这一定是挑衅吧! 一开始就觉得可以原谅?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否则你的侥幸心理怎么会促使你胆敢忤逆朕!你认为自己的功劳够大了?! 白起魏冉都能杀,你又算什么?! 李斯哽咽的声音响起,“臣,臣的感动之心难以言表,陛下,谢陛下隆恩!” 叩首。 他退下了,他佝偻着身躯,缓步下了云台,权力中枢威崇殿就在他身后。 一代新人终究要换旧人,不是新人好,是新人听话。 “把卫然叫来。”胡亥看着宰相的背影,冷冷的说道。 郑履回应道:“诺。” 李斯离开了皇宫,他知道,这种事情李家抗不下几次了,也许下次皇帝就会暴怒,但他还是冒着风险做了,不是为了那个“祸害”,是为了他的女儿…… 「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李斯回想着顿缭的话,役夫挥打着马匹,轩车轻轻摇晃着,他呢喃道:“用一分少一分啊。” …… “陛下。”卫然到了。 “从今天开始,在内宫成立一个密库,你就负责一件事情,搜集所有品秩比二千石以上官员的信息,不需要探秘,不需要用间,正常的去搜集信息,然后汇总,给出相关分析来。” “包括他的家世,祖上是做什么,妻族母族等人脉关系情况、工作能力情况、过去犯过什么错、是否有受贿名声等,寡人需要你去建立一份档案,明白吗?” “奴婢听懂了,奴婢会把外朝高官的所有真实信息全部搜出来,然后摆在陛下的案桌上,供陛下参考。”卫然回答道,他是读过书的。 胡亥满意的点点头,“很好,这是一个很关键的职位,寡人希望你明白。” “奴婢明白,谢主人提拔。”卫然跪地谢恩。 “还有一件小事,你顺带做了吧,搞一份名册,用来记录那些朕暂时不好清理的人或事。” “唯!” “第一个名字就是,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你稍后去打听一下,赢将闾的【小女儿】,记下他,寡人迟早清算他!” 胡亥分的清轻重,李斯的重要性远大于那个孩子,更何况人家还主动负荆请罪了,这是何等的“忠诚”,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说:你回家就把那个杂种剁碎喂狗!不然你就滚下相位! 这太愚蠢了,也表现的太狭隘了。虽然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仇人的儿子活下来了,自己被迫插这么大一个“旗子”,太晦气了好吧。 他相信李斯清晰的知道这一切,知道自己在天平上作为砝码的重量,因此他才敢来,但烦就烦在这,他想拿捏皇帝!这是何等的狂悖! 卫然出声应诺。 胡亥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奴婢告退,陛下万安。”他转身离开,在路过郑履时,郑履伸手拦了他一下,轻声说道:“那孩子叫赢子柔,去吧。” 卫然拱手相谢,随后离开。 胡亥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郑履,郑履憨厚的笑了笑。 皇帝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道:“升卫然为小黄门,去办吧。” “诺。” 冬季的夜来的有些快,铁幕逐渐笼罩大地。 胡亥在忙了这几天后,总算有机会来后宫转转了,他来到了芷荷宫,韩八子休养居住的地方。 “陛下,臣妾想煞陛下了。”韩八子泪眼朦胧的说道,她看起来还真就有点憔悴了。 胡亥温柔的扶住她,揽在怀里,“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韩姬跺了跺脚,有些怄气的向旁边转了转身子。 胡亥吻了她一口,“好了,我不在的时候,这后宫都交给你打理了,怎么,还不够啊。” “哪有。”韩八子表演了川剧变脸,情绪多云转晴,她有些欢快的带着胡亥向内走去。 “慢些,注意孩子,你还有身孕呢。” “切,你就知道关心孩子。”她还是放慢了脚步。 胡亥无奈。 两人用过餐食后,稍许温存了一会,坐在榻边叙话。 (胡亥前世带的习惯,他不太习惯这个世界的吃饭时间) “陛下,平时的后宫归谁管啊?”她状作“无辜”又无知的问道。 “各殿管各殿,各宫管各宫,生活上有问题就找朕,或者那几位等阶比较高的妃子,以做裁定。” 韩八子撇了撇嘴,正想再说些什么,胡亥却道:“话说寡人这次回来,怎么看很多地方的人换成了新面孔。” 韩八子咬了咬嘴唇,道:“妾身应陛下的命令看管后宫时,有不少人知法犯法,或者胡乱勾结外人,妾虽不忍,却也需要完成职责。所以,在知会了赵常侍后,臣妾便处理、降职了一部分人员,陛下,你不会责怪臣妾吧……”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但这次胡亥却没笑,静默,持续的静默。 时间点点流逝,韩八子的情绪逐渐维持不住,她转向一边,豆大的泪珠不断滴落,啜泣声却很小,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受宠的日子里。 “哈哈,别哭了,朕就是吓吓你,怎么最近这么脆弱呢,啊?”胡亥强硬的将她又揽了回来,逼迫她转回身子。 韩八子扑到胡亥怀里,脸深深的埋在他的胸膛上,啜泣声却越来越大,她不断的哽咽着,左手还不时抬起来拍打皇帝的胸口,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提心吊胆全部发泄出来。 “你知道吗,昨天你把我派的人赶回来,我真的很怕,陛下,我真的很怕……” 胡亥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朕是冲她又不是冲你,不怕,啊~” 又絮叨了一段后,胡亥想要入眠了,昨天他就没休息好。 正要睡下时,女人却道,“你去偏殿。” “怎么,我个皇帝还不能睡正殿?”胡亥有些好笑的说道。 “不是,臣妾的身子不合适,怕弄到孩子,陛下去偏殿吧。” “你倒是敢说,你怎么不去。”胡亥边起身边说道。 “怎么,陛下舍得?”她古灵精怪的笑道,似乎已经恢复了全部元气。 “哈哈,你啊你。” 韩八子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有些落寞的叹了口气,她摸了摸皇帝留下的余温,躺下了。 胡亥在宫人的引导下,来到偏殿,寺人内侍留在殿外。他踏入其中,来到榻前,却见到一个身着肚兜的女人跪在榻上。 “韩姬让我给陛下请罪。” “你是她什么人,寡人那天就感觉你们有些相似了。”生得同样貌美。 “族妹。”女人话好像不太多。 胡亥抱起她,一夜无眠。 不是,一夜安眠。 第59章 接见 清早,胡亥离开了芷荷宫,在没有电力的古代,夜长的过分。 他睡够了,小姑娘的身体也不堪几次鞭打,于是,他起身前往威崇殿,继续自己的权力事业。 “韩氏的人不是到了吗,传他们过来吧。”我睡不着,那都别睡了,胡亥选择清晨召见韩八子的族人。 “诺。” 韩氏的远支宗族虽然破落了,但还是有些底子的,赴京面试的五人在咸阳城租了个院子,就此住了下来。 “堂兄,你说陛下什么时候召见我们啊,这回来都好几天了,没什么动静啊。”他们这几天那叫一个折磨,吃不好睡不好,入眠都睁只眼睛,随时准备奉诏进宫、建言献策。 “不止如此,宫里也没个消息,族妹在做什么?你知道吗?”一个年轻人摸了摸咸阳今年流行起来的胡椅,对韩毅说道。 韩毅默不作声,他脸色黝黑,皮肤状态与同行的众人格格不入,这些年显然吃了不少苦,他才二十四岁。 “都少说两句吧,这里是咸阳,耳目众多,别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全给葬送了。” “是啊,隔墙有耳,都别那么多废话了。”最年长的韩靖说道,他已经四十五了,他不想放弃这次机会,他见过位高权重的场面,他知道郡守是什么样的地位。 毕竟,当年韩国失去上党高地后,整个国家手里也就剩三川、颍川、南阳三个郡国罢了。现在有机会执掌三分之一的“韩国”,这种机会的重要性又岂是“傲慢”的年轻人能懂得? 如果县令是百里侯,那郡守就是千里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啊,也不知道家族怎么想的,选的五个人里面有三个嘴上没毛的,这样能得到皇帝的青睐吗? 从皇帝的行为来看,他的行动是带有明显政治动机的,上来的人如果办不成事情,一定会被他毫不留情的清除!一群满腔私心的老顽固,愚蠢! “笃笃笃。” “笃笃笃。” 门房听到声音,前去开门,他还没完全睡醒呢,“谁啊?大清早的。” “啊!你们是……” “陛下口谕,召韩氏五良入宫。” 清晨的风有些冷,但盖不住他们火热的心。 众人步履匆匆的跟着宦官,刚刚加冠的韩自垒身体靠近一旁的族人,轻声说道,“咱们一会是先磕头还是先喊万岁来着?” “跟着堂兄就是了,他怎么弄,咱们就怎么弄。” “哦,好好。” 入宫。 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上面站着戍卫宫城的卫尉军,这一刻,即便是有些跳脱的年轻人也变得十分“乖巧”,众人沉默不语,只是前行。 他们踏上高台,走上玉阶,主殿如同巨人般矗立,内侍领着他们又向东行了一段,找到威崇殿。 “韩氏到~!” 少顷,一个寺人从内里快步出来,“陛下准许,诸位请了。”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行礼。 “平身吧,搬个凳子给韩毅。”皇帝毫不掩饰对韩毅的偏爱,他是韩八子同父异母的哥哥,纯正外戚。 “谢陛下。”韩毅感觉不太好,微微犹豫,还是谢恩就坐。 余下的四人脸色一僵,这就预定一个了?他们竞争剩下的一个名额?好吧,应该早有预料的。 “你们对于山东的实际情况,有什么要告诉朕的吗?寡人指的是朕不太了解的部分,你们至少有三句话要说。” 胡亥呷了一口茶,等待他们的回答。 皇帝这是要投名状啊,韩靖想到。他仔细斟酌着词汇,酝酿了好一会儿,准备开口。 年轻的韩毅却抢先出声:“陛下,读书人太多了。六国被统一后,太多拥有知识的人家道中落,他们本人和子嗣拥有各类家传学问,却没有获得与其匹配的地位,终日劳作在田间。” “草民不是说朝廷政策不对,陛下自然是圣明的,但愚昧的地方百姓却不一定能理解陛下。怨气在积累,逆贼在串联。” “嗯……有理,这算一句。”胡亥摩挲着脸颊,评价道。 韩毅的话还是凸显了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只是将秦廷官僚们还不确定的事情,给定调子了。 六国覆灭后,大量的拥有知识的人才得不到重用、端不上饭碗,大量自命清高、自觉与众不同甚至原本就是贵族的人,极度不满于现状。 在西方,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 在此时的中国,其实也没有。 如果你问胡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胡亥回答,有的。至少此时,有的。 一群贱民,能翻的了天?在此时的大多数人眼里,他们最多就做成盗拓那个样子,祸乱一时罢了。 《庄子·杂篇·盗跖第二十九》中对他有相关记载,说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 他是一个春秋时期的人,他领导的奴隶起义极大的震惊了中夏的诸侯们,但他的起义烈度其实连鲁国、宋国这种诸侯都撼动不了,别说晋、楚、齐等国家了。 所以,他旋起旋灭,消失在了历史中。 为什么要再讲这个呢?有关联的。 贵族们的地位数千年来是如此的稳固,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群体出局!不管是从地位上,还是从人数上,都是这样。 之前不管是谁赢,大体上也就是清算一小部分人,降降爵位、减减封地,大家还是贵族。现在,完全不同了,简直是“礼崩乐坏”啊! 他们不会接受失败的。 别人可不管你什么生产力进步,什么社会发展的必然,我知道我被剥夺了地位、财富、权力,我失去了一切,我的儿子也失去了一切,他本是一名贵族的,可现在他只是一个农民。 最可怕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也失去了一切,另一个也是,六国被体制性的摧毁。既然失败者这么多,我们何不复仇呢? 反攻倒算开始了,阴谋串联开始了,剧烈的风暴在酝酿着,这是半个天下的力量!在始皇在时便已成型。 甚至秦国本土的不满者也非常多,你秦始皇居然不分封?荒唐!天下岂有这等道理! 半个天下的中高层被扫掉,半个天下的贵族失去权力,他们怎么可能甘心? 关于知识分子,还有最可怕的一点,那个领导奴隶起义的盗拓,不是大家想象中的奴隶觉醒者,他是鲁国大夫展禽的弟弟。 这,就是知识分子的破坏力! 第60章 问答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宋朝、清朝极力拉拢掌握知识的士人群体,为此不惜开出极度优渥的条件,宋朝不制止土地兼并,清朝纵容贪腐。 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这个群体安分下来。 而现在,掌握知识的是旧贵族与士人,他们在哪?他们在帝国的对立面。 先帝动作太快了,胡亥心中想着,也许吕不韦的策略才是对的? 得到皇帝认同的韩毅有些振奋,他接着说道:“草民认为秦律也需要调整。秦律中有很多细则需要修改,比如失期。” “陛下的王朝已经笼罩了整个天下,国家不再是过去的西秦。原本十天能走完的路律令给十二天,这没什么,因为下雨、道路损坏等导致失期的概率不大,偶有无辜的错判,也在国家和百姓的容忍范围之内,不会积累太多不满。” “但现在不同了,原本三十天的路律令给三十六天,这不对,世界不是简单的相加。我参加过兵役,参加过劳役,因为路途遥远,队伍可能遇到的事情太多了,很多原本不大的事情也被放大了。” “比如生病,原来七八天,扛一扛就过去了,然后回家歇着。现在不一样了,扛就得死,不扛就得失期。草民有一次就是这样,草民硬扛着往前走,押运着粮草,然后我就发烧晕在了路上,如果不是家父交钱赎我,我现在……” 胡亥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笑意,如果说讲“第一句”还带着隐晦的试探,话语也更像邹忌讽齐王纳谏那种委婉的风格,现在则是敢直言帝国痹症了。 “可是,秦律正是靠着严明才能运行这么多年,才能辅助君王统治天下,如果放宽律令,那岂不是会延误前线战事,加大帝国运转成本,并且多出很多不服管教的惫懒之徒。”皇帝抛出了问题。 十二变成三十六,不应该简单的相加,但更不能随意的扩张数字,变成四十六天?国家就乱套了。 “周礼。”男人抬起头,眼神中冒着精光,显然他思考过这件事,“陛下,黔首不止需要严密的律令加物质奖罚,还需要建立心灵上的「秦律」,我们要团结人心,我们要建立一套思维上的制度,用习惯、用礼仪、用道德,去统合这个国家。” 西方选择了政教合一,引入神秘主义。中国则走向了家国同构,走向了忠孝一体,走向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走向了世俗主义。 “请陛下恕草民狂妄,草民认为,秦律不管怎么修改,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平息天下的鼎沸,它是强加的力量,足够强势,但不够宽容,不够自然。它太刚硬了。” “你是儒家学徒?” 韩毅摸了摸脖子后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草民算杂家吧,什么有用,就用什么。” “哈哈,朕喜欢你这样的实用主义者,这片土地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那你的主张就是改革秦律、复古寻礼?”胡亥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不全是,草民只是拿周礼做个比较,重点是建立一个不同于秦律的道德秩序,以此来填充秦律体系松动后造成的空隙,保持陛下的控制力不会滑落。” 这个年轻人虽然一口一个草民,保持着低调,但显然立场已经完全站在了皇帝这边,他将自己放在了外戚的位置上。 Enmmm,他就是外戚。 韩毅一口气将自己攒了很多年的话说完后,就后悔了。交浅言深,自己那个妹妹在后宫的地位还不一定怎么样呢,皇帝会爱屋及乌吗?实在是太唐突了,话题也太尖锐了。 兀的,他在惴惴不安中,听到皇帝说:“你不应该做郡守,你应该做宰相。” 众人齐齐抬头。 韩毅的眼中更是布满震惊,当然,还有掩盖不住的喜悦。他确实是个年轻人,有些藏不住情绪,虽然他可能已经是父亲了,但说到底,他也就才二十四岁。 “不过。”胡亥话锋一转,“现在的你还太稚嫩,去地方吧,你从县令做起,秦律下的帝国能撑到你长大,你需要带一批同道中人出来,明白吗,你一个人做不成事的。” 韩毅起身,“谢陛下,臣无憾矣。” “别急着抒发这种总结性的感情,你的人生和仕途才刚刚开始,国家等着你来改变,朕会支持你的。” 韩毅没有平静下来,身体反而像刚刚被激活一样,越来越激动。“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君王所托。”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哈哈,活着,活着才能办成事,别动不动就说死,坐吧。还有一句呢。” 韩靖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本来准备了一些有价值但总体比较中庸的话语,来进行对答,可这个跟自己儿子一个年纪的族弟却堵死了所有的路。 韩毅把六国旧人全给卖了,也许他现在袖口里就有一份名单。韩靖深吸了一口气,他决定了,【我也可以爱国,我也可以谈。】 面对皇帝的第三句,韩毅一时没有答案,韩靖抓住机会,道:“陛下,臣有进言。” 他是一个地方的基层官吏,勉强算是体制内吧,因此称臣。 “哦,讲来听听。”胡亥转头看向这个壮年男人,你也有计? “三晋之地需要屯住重兵,同时放开一定的官位给三晋之臣民。只要稳住这里,不论天下如何动乱,都伤不到陛下的根基--关中。” “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三晋将作为陛下最坚固的堡垒和鹰犬而存在。陛下在咸阳调配钱粮兵甲,同时派遣谋士合纵连横、离间逆贼,战阵不停、攻心同行。” “不需多少时日,东部的各个敌人都会被依次剿灭,吾皇完全可以稳坐钓鱼台,以堂皇大势,碾压宵小之徒。”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胡亥点点头,还算比较认可,相比于韩毅的治根策略,韩靖的角度更加务实,他知道皇帝眼前急需的是什么。 可行吗?太可行了,汉景帝就是这么干的。 他跟梁王说:弟弟你顶住,你哥哥的江山靠你了!(听说还画了个饼)别怕,我已经派周亚夫去了。 然后梁王就死死的顶住了来自吴越地区的异姓王叛军,他等来了周亚夫。 可周亚夫来了就作壁上观,只是疯狂的骚扰吴楚联军的粮道和后方,等两边都打残了,直接下场收割。 韩靖的建议有实操性,但有个小问题,三晋可能尾大不掉,形成唐朝的节度使实质割据现象。因此,胡亥不会呆在咸阳,他会前往前线,亲自面对风险。 刘邦很怂,但从始至终,与楚霸王对垒的,都是刘邦本人。 九江王英布牛掰吧,破釜沉舟的先锋将,背叛项羽后扛不住霸王的突突,单骑走免,投奔刘邦了。 齐国的田家牛掰吧,楚军北上后直接被切的七零八落。只有刘邦扛住了他,所以战后论功,刘邦第一,权威性无可置疑。 李渊没怎么面对风险,然后成功当了皇帝,然后就被一辈子奔走在前线的儿子,用仅仅八百人就夺取了帝位。 胡亥要亲自去控制局势。 “你说的很有道理,朕也计划这么做,不知道你有听说没,三川地区将会集结四万军队,是朕的府兵。” “陛下之睿智,真可谓是烛照万里,微臣佩服。”这是真的把他惊到了,幸亏韩氏宗族准备跳车了,要不然跟着他们闹起义,纯纯死路一条啊,皇帝这边早有准备啊。 “另外。”胡亥幽幽的接着道:“寡人不打算呆在咸阳,寡人不是深宫之主,朕会出现在前线,出现在敌人最惧怕的地方。” “吾皇,圣明。”众人跪服。 “朕对你们的回答和表现出来的忠心还是满意的。韩毅,你准备准备,直接走马上任,朕给你挑一个大县,你积累经验去。至于你们,准备参加察举制吧,朕会从政府认可的渠道提拔你们,这样一来,你们的前途也更加通顺。” 官僚系统会天然排斥皇帝特殊拔擢的人员,因此,胡亥打算把他们塞进察举制选拔中,正大光明的……作弊,提拔他们。 谁的名次高还不是朕说了算。 第61章 安抚宗室 接见完韩氏后,胡亥简单批示了几个奏章,便开始享用午膳。 胡亥一边进食补充能量一边拿起自己的小本本,其实是一个卷起来的木简,上面记录了他最近要做的事情,防止遗忘。 “我看看,下一步是……安抚宗室,等会,这好像应该安排在接见韩氏之前?无所谓了,都一样。”胡亥用朱笔在【韩氏】两个字上画了个对号,表明此事已经完成。 他把竹简放下,夹起一块好奇了很久的熊掌冬笋菜,送入口中,嚼~嚼~“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胡亥道。 这顿饭他足足吃了将近两刻钟,实在是现在没有什么人敢催他所致,搁前世,他为了忙兼职,多次只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消灭午饭,以至于胃经常很不舒服。 “召公子高。”胡亥拿起一杯茶水漱了漱口,说道。 “唯。” 宗室都在讲,最近公子高好像改性子了,之前喜欢寄情山水,频频出城游玩,现在却经常闷在家中,哪也不去,只是偶尔见见往昔的旧友。 “呦,这不是高公子吗?您来了,好久不见啊。” 公子高笑了笑,“闷的久了,出来转转,也想你这一口了。” “公子要多少?”粗犷的男人笑容满面的问道。这是一间卖酱肉的小铺子,味道一绝。 秦朝都城作为政治、经济中心,商业活动相对繁荣。虽然没有出现明清时代的饭馆,但已经有了酱肉店和干肉店等专门售卖某种食物的店铺。 也有少数能提供简单餐饮服务的店铺,但规模大多很小,它们更像是一些小吃摊或简易的食肆。 “十斤吧,狗肉鸡肉各半。” “好嘞!” 嚓嚓嚓,刀刃利落的切出十斤多一些,并切片准备装盒。 店主的小店就是个自营店、个体户,他既是老板,也是屠夫。 “您对府上的下人可真好啊,我哪天吃不上饭了,公子您可得接济一二,入您府当个掌勺的可好?哈哈。”男人一边说笑一边称量酱肉。 这十斤肉呢,公子高一个人铁定吃不完。 公子高不知想到了什么,干笑了两声,道:“别说这么晦气的。” 店主摇摇头,他也看出来这个皇亲贵胄好像心情不佳,可能是遇到事情了吧。 “公子,您要的肉。” “多谢。”公子高的仆人上前,接过食物,付了铜钱。 公子高继续溜达着,他拿出一点刚买的酱肉,边吃边观察这个世界。 咸阳城依旧是那么繁荣,城门前车水马龙,行人毫不停歇。热闹处,路人摩肩接踵、张袂成阴,甚至不远处的城外,都支着一个个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点戒严令时期的感觉都没有,可卫尉军肆意抓捕人员的事情仿佛还在昨日。 公子高喝了一口凉水,咽下了口中的鸡肉,“咸阳城如此繁华,我当时做的行为,应该是对的吧。” 他已经知道了,在这次谋反中,近十名公子皇女被杀,余者抄家,废为庶人。其中就有自己的功劳啊。 虽然按照秦律是对的,但……是因为兔死狐悲吗?赢高不知道,但他很难受。 这些时日里不出来,一方面是避避风头,另一方面,他把自己的心困住了。 “公子!公子!”一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有些嘶哑的喊叫着赢高。 “怎么了?”他看着如此模样来寻自己的府中“老仆”,倒也不惊慌,一副活人微死的感觉。 “陛,陛下,陛下相召。” 赢高睁大眼睛,好像活过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后,道:“现在?” “对,就现在,召见公子的寺人就在府中等候。”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公子,如果你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要不要奴婢回去拖着他们,您先跑呢?这里离城门也不远。” 说着他还指了指不远处的东城门,他作为亲近之人,对于自己的主君还是有了解的,公子高这些天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赢高也参与了前几天传的满城风雨的谋逆案。 现在被人家查出来了,还不快跑。那个寺人脸色冷冰冰的,看着就渗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赢高把手里剩下的酱肉塞到他的嘴里,“唔唔~” “放什么屁呢你,你家主人光明磊落,怕个什么。”赢高十分无语。 “走了,回府。进宫见陛下,还得沐浴更衣,走吧,都快点。” 从小跟着赢高长大的“老仆”,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我猜错了?真的假的。唔,还挺香。” …… “陛下,公子高到了。” “请。” “宣,公子高,觐见~!” 寺人传唤后,一个挺拔的男人走进了殿内,他以前也经常来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 “臣,赢高,参见陛下!愿陛下金安。”公子高行了一礼, “二兄,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谢陛下惦念。”他还是有些拘谨,官里官气的回答道。 “好了,今天来呢,主要是絮叨絮叨,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朕也很头疼。” 公子高的眼眶有些湿润了,他微微偏了偏头,没有言语。 “寡人既是你们的兄弟,也是天下人的君父,家族论情谊,可天下却要看法律,没有规矩,他不成方圆啊。” 赢高的头越低越深。 “国家国家,国在家前,天家无私事,法也不容情。寡人已经很宽容了,朕没有过度追究,希望二兄和诸位兄弟姐妹们,能原谅朕吧……” 公子高情绪有些低沉,他机械化的回道:“臣知道了,臣理解的。” “不过,朕无法表达心中真意,不代表兄长不能。” 公子高有些诧异的抬头,皇帝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朕不方便做,容易里外不是人,但兄长可以,那些被贬为庶人的兄弟姐妹,就劳烦二兄多多看顾了。” “陛下。”公子高想说些什么,却又道:“臣知晓了,谢陛下允准。” “没事,人之常情嘛。另外,族叔老了,朕打算给他升一级爵位,让他回家养老,颐养天年,你觉得合适吗?” 公子高瞳孔微缩,他知道皇帝讲的是谁,他斟酌了一下后,道:“族叔确实老了,臣前段时间去照看他的时候,他也提过最近有些累。对于陛下的旨意,想必族叔只有欢喜,不会抗拒的。” 胡亥点点头,“寡人也是这么想的,人老了嘛,回家享享福,也是好的,机会要留给年轻人嘛。省得跟阿父一样,唉……” 公子高有些控制不住的抬头,他往前挪了两步,轻声嗫嚅着,“陛下,阿父他,他究竟……” 这半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大殿内里的黑影仿若要将他吞噬。 皇帝叹了口气,“阿父丹药吃多了,气血攻心,丘常侍发现时就,就不行了。” 公子高勉强抬起头,仔细观察皇帝的表情,半晌,他低下了头,“我知道了,不管如何,这半年来陛下的诸多举措,都是极好的。” “二兄的认同,胜似酷夏饮入一杯冰水,朕从未如此欣喜过。” 胡亥话语不停,趁热打铁道:“二兄,由你来担当宗正之职吧,兄弟姐妹们也都服你,让族叔也歇歇。” 赢高微微沉吟,“臣,领旨。” 跪地谢恩。 待他离开后,胡亥对离栾说道:“等他就任宗正后,慢慢的,把他举报将闾谋反的事情散出去。” 皇帝的眼神冰冷至极,仿佛已经丢弃了所有人性,心中只剩下权衡与制约。 我杨修跟你有什么感情可谈的,棋子罢了。 要么登顶为王,要么一文不值。 将闾啊将闾,你错就错在动作太慢了,如果我刚回咸阳时,你能立刻组织军队冲击皇宫,把咸阳搅乱,你还有几分胜算。 等我上上下下控制住了局势,等我嵌入了秦国体制系统,等我得到全体官僚的认可。 这时,你需要面对的,可就是整个制度的力量,你的赢面太小了,真的太小了…… 蚍蜉撼树。 愚蠢。 第62章 陈平 时间悄然流逝,半旬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去往魏、赵、燕、旧楚郢都的郎官陆续返回了,只剩下齐、楚(楚国东部)两地的郎官还在忙活,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 大致调查情况就是,魏国可以安置府兵三万两千人,分为四个上府、两个中府、两个下府,进行日常管理。 魏国末期的土地面积其实不比韩国多多少,但魏国平原土地更多,而且在水淹大梁等军事行动中,人为清理出了许多无主土地。 因此,旧魏土地能安置的士兵人数,比韩国多出不少。 赵更是大国,六国中的死硬分子,灭赵之后,它的残余势力还硬生生建了个代国,苟延残喘不少时间。 旧赵土地可安置府兵数量:九万六千人,计划由十一个上府、八个中府、六个下府组织管理。 燕国太苦寒了,秦国核心对它的影响力有限,清算的也不是很彻底,因此,在顽固又贫瘠的燕国土地上,可安置的府兵只有两万一千人,由两个上府、九个下府进行管理。 注:当地府兵的应授土地还特意进行了调整,这里的产粮量太少了,因地制宜嘛。 旧楚地区(巅峰楚国的西部地区)则清理出了可安置六万七千人的土地,因为这里的城池、土地也是被蚕食过来的,所以能安置的兵力数量,比胡亥想的要少很多。 这里由九个上府、三个中府、四个下府管理。 除燕地和部分赵地之外,其余地区照常安排府兵赶过去,国家负担冬季口粮,发放农具,抢夺明年春季的农耕,尽快落脚。 余下的则春季在家里忙完后,再征发,如果来得及,到地方后也可以抢种些杂粮。 截止目前,秦廷在山东地区,府兵成员已经增加至二十三万四千余人,虽然眼下还是纸面上的数据,但很快他们就会落实成为天下的压舱石、帝国的绝对支柱。 一项项批示通过,左右相府与李斯所领的枢密院也快速运转起来,宫内的中书谒者来往不停,物资甲胄的存量飞速下降,巅峰时刻可以征调六十万秦军的基本盘再次被动员起来,这次不是冲锋,而是分地。 好吧,他们看起来更加积极。 此时的整体气温还是比较高的,即便是初冬,也维持在近二十度的体感,一列列军队在中央的命令下前往地方,就此作为府兵屯住下来。 随着他们耕种土地、畜养部曲、招募佃户,胡亥的统治将愈加稳固。 中央六卫各自对应固定的军府,地方府兵轮番上京宿卫,六卫常备军兵额四万八千人,一卫驻扎关中,保卫皇帝;五卫驻扎三川地区,守卫敖仓与荥阳。 危难时刻,再进行极限动员。 …… 在举行庆功宴会的前夕,胡亥等到了他急需的专业人才。 胡亥斥退了大部分寺人,随后召见。 “陈平,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平感觉自称草民不好,称臣也不太好,干脆拿本名出来,也给皇帝加深一下印象。 胡亥没有着急让他平身,而是站起身子、离开龙椅,走至陈平身前,“你就是陈平?!”胡亥问道,声音雄浑有力。 陈平维持着伏身跪拜、以头叩地的姿势,额头贴着地说道:“回陛下话,我就是陈平,阳武县户牖乡的那个--陈平。” 胡亥满意的点点头,没有扶他,转身走回王座,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平身,赐座。” “谢陛下。”这一刻,他有点相信皇帝真的想重用他了。 他抬头,正巧看到皇帝转身落座,年轻,这是他的第一感受,太年轻了。 “知道朕为什么征辟你吗?” “臣,不知。”他确实不知,他甚至感觉莫名其妙。 陈平没有韩信那么自信,他知道自己在地方上那么点名气根本就不算什么,最起码肯定是不足以支撑他踏入这个大殿的,所以,应该是有什么特别意外的事件,比如谶言? 难不成最近关中出土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阳武陈必救秦】? 不理陈平的胡思乱想,胡亥笑了笑后便说道,“你会用间吗?” “用,间?陛下说的是离间敌人、刺探情报那种?” 胡亥颔首,“是的。” 陈平咽了口唾沫,我要是说不会,不至于被拖出去斩首吧。 “哈哈哈哈哈。”胡亥有些享受这种恶趣味,“好了,朕知道你的所有过往经历,你没有从事过类似职务,但朕相信你能办好,因为你务实、聪慧、机警善变、洞察人心,这就够了。” 陈平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勉强平复了心情,“陛下信臣,臣自当勉力为之。” 他略一思索后,接着道:“敢问陛下,此刻天下安稳、四海升平,臣有疑惑,陛下想要用间的对象能否告知,敌人是谁?” “哈哈,可真太平?”我说过了,你的过往经历,我全都了解! 你看看这位师爷,他才是装糊涂的高手! 陈平面色不变,昂首问道:“陛下之敌,可是昔日六国之人。” “正是。”胡亥又道:“但不止。” 陈平皱眉,苦思良久,十分不确定的说道:“四周蛮夷?” 胡亥低眉,右手食指倒扣着,一下下的敲打着木椅扶手,“哒!哒!哒!……” “再想想。”皇帝道。 陈平闭上双眼,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但他不敢相信。可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后,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也是唯一必然了。 凡事不向外求,便只能向内求。 “百官!” 平地起惊雷! “啪啪啪啪啪啪!”胡亥用他看不大懂的形式表示着赞同,停下鼓掌后,用右手指着他,说道:“不愧是朕看中的人,就是聪慧!不同凡响!” 陈平则有些绷不住了,说好的客卿呢?怎么等我的是这么个烫手山芋啊。 他一时无言以对,胡亥则说道,“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寡人想不到谁会比你做的更好,真的没有了。” “你的所有户籍信息都已经被朕调取修改,除了最顶级的那几个官员,大部分人不会知道你是谁。” 好家伙,一点跳船的机会不给啊。 “籍贯,山东;姓名,陈平;年龄,三十一岁,朕给你改大了两岁。此外还有你的妻子家人等信息也做了调整,只要你减少来往,或者把他们接到身边来住,一时半会儿暴露不了。” “怎么样,朕的思虑周全吧,天衣无缝啊。”胡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陈平眨巴两下眼睛,突然从凳子上起身,严肃的行了大礼,“陛下对臣的爱护,已经无以复加,臣会听从陛下的指令,去做最忠心的鹰犬。” 陈平认命了。面对皇帝的“强奸”,他实在没办法,算了,别挑了,自己一个乡村的黔首,能被皇帝当做鹰犬使唤,已经是祖坟着火了好吧。 胡亥也敛容正色,清亮的天音传到陈平的耳朵里:“征辟陈平为客卿,加刺史差遣,任猎戎兵校尉,品秩比二千石,即刻组建猎戎兵,员额一千;军队直隶于皇帝,赐令牌,可直接入宫觐见于朕。” 郑履刷刷刷的开始书写、拟旨。 猎戎兵,顾名思义,这是一支对抗西戎的部队。如此起名,有掩人耳目之用。 “臣,领旨。” 第63章 韩信 胡亥给陈平安排好驻地后,又亲自从控制力比较好的南北宫卫尉军抽调了部分士兵,合计一百人,调配给陈平作为基础班底,后续怎么弄全看他了。 胡亥给予了他相当大的自由度,内廷只负责卡住兵员数量、物资后勤、各类账册等,做好握紧缰绳的工作,不至于让猎戎兵这支猎犬反咬主人就是。 当然,皇帝日理万机,肯定没时间亲自遛狗,刚刚从淮阴县返回的中黄门羊钟就被赋予了这个使命,“以后由你跟他对接了,记住,这种秘密事务里,忠心大过天。” “奴婢明白,奴婢会为陛下盯紧他的。” “嗯,下去吧。”羊钟被提拔为小黄门,赐宫内各殿行走之权。 刚刚返回的羊钟又投入了新的事务,真是一刻也不得歇。不过,在秦汉这残酷的时代里,有的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胡亥的手指摩挲着,霍然起身,“走,打猎。” “陛下,晚点宴会就要开了。”离栾有些懵。 “对,所以要赶着点来,赶紧去做,你以为朕很闲啊。” 离栾连连告罪,起身去安排。 “召韩信一起!” “诺!”离栾远远的应了一声。 冬季的关中原野别有一番景致。 广袤的大地上,原本繁茂的庄稼在秋天就已经被收割完毕,只剩下一片片光秃秃的田野,像是大地袒露出来的胸膛。 褐色的土壤在冬日暖阳下泛着质朴的色泽。田埂间,偶尔还残留着几株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倔强地坚守着。 远处的山峦,褪去了春夏时节的翠绿盛装,此刻像是披上了一件灰褐相间的外衣,轮廓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越发硬朗、清晰,山顶上或许还能看到尚未消融的点点积雪,如同一顶顶白色的帽子。 天空常常是湛蓝湛蓝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一块澄澈的蓝色绸缎铺展在天际。洁白的云朵像棉絮一般,慢悠悠地飘浮着,变换着各种形状。 韩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即将首次接触帝国的主人,他打马上前,“陛下。” 胡亥乘坐在新打制的马鞍上,好像没有听到,他依旧面向远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皇帝身旁的离栾,突然阴厉的转头,草原鬣狗般的眼神让韩信心中一突,一骨碌,韩信翻身下马,大礼参拜。 “韩信,叩见陛下。”韩信五体投地,大声喊道。 “不识礼节的野蛮人。”离栾轻声嘟囔了一句。 听到声音,胡亥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他笑了笑:“寡人着迷于景色,竟没有发觉重言已经来了,冬季寒冷,快快平身吧。” “谢陛下。”韩信起身。 年轻啊,太年轻了,这是胡亥对于韩信的感受。他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一岁,于是他道:“重言啊,你很年轻,我们君臣能相伴很久。” 对上有些自来熟的皇帝,韩信显得有些稚嫩,只是笑笑,“谢陛下信重。” 他又道:“不过陛下,您是天上人,您是怎么想起征召臣的呢?” 离栾脖颈处上下涌动,他又想骂人了。 胡亥倒是不甚在意,毕竟这是一个历经千帆之后,依然桀骜的年轻天才,骨子里的本性,改不了的。 历史上他被贬为淮阴侯后,曾与刘邦宴饮,刘邦席上问:寡人这样的人能将兵多少。 韩信有些醉意后说:陛下只可将兵十万。 刘邦:那你呢? 韩信:我?我韩信多多益善。 这不纯找死吗? 胡亥笑着回答他,说道:“因为天下又将有战事,朕需要新的武安君,来助朕平定天下。” 陛下看人真准! 韩信心中喜不自胜,但面上却控制的不错,他酝酿了一下后,道:“陛下眼光的锐利是臣所未曾想到的,臣的家乡处于淮河地区,当地并不安稳。” 胡亥颔首,“还有呢?” “听来往客商的消息,北边的齐……北边的琅琊、胶东、城阳等郡,都不太安稳。” 意料之中,胡亥点点头,“南边呢?” 韩信面露难色,“江左和吴越地区听说非常乱,比北边有过之而无不及。” 胡亥夹了夹马腹,马儿开始向前走,“你们都留下,朕跟重言单独说几句。” 韩信会意,快步向前,同时机灵的主动牵住皇帝战马的缰绳,牵马坠蹬。 两人一马向前沉默的走了一段后,皇帝开始发问:“朕看中的是你的军事才能,所以,朕也有些问题想要问问你。” “陛下请讲,臣无有不可言者。” “第一,目前秦国的军事状态你了解吗?秦国当前的军事布置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第二,如果关东出现叛乱,朕又应当如何应对。第三,假设燕、齐、楚皆叛,朕的赢面有多大。” 韩信停下脚步,思绪沉入心底,从他的历史表现来看,他是精通秦国军队运转逻辑的,准确的说,他十分精通军功爵禄制,上手就能用的那种。 眼下的思索,不过是组织语言罢了。 冷风呼呼的吹着,风大了些,胡亥与韩信都不为所动,皇帝等待着他的回答,“呼哧”,战马打了声响鼻,韩信开口: “第一,目前的布置是有问题的。朝廷将大量的军队布置在了北国边疆,这不止造成了严重的国家负担,还客观上形成了外紧内松的形式,不利于陛下的统治。” 胡亥点点头,“这种政策是基于内部安稳做出的判断,寡人登基后已经开始修改。你认为这会导致出现特别严重的问题吗?” “是的,如果有一支叛乱部队在三晋地区快速扩张,进而抵达函谷关,直冲关中,完全可以威胁到国家腹心。” 胡亥笑了笑,他感觉韩信到处溜达蹭饭的时候,肯定想过这么整。 “怎么改?”皇帝问道。 韩信能感觉到这三个问题其实是一条完整的线,于是,他顺着捋好的思路接着说道: “想尽一切办法,保证边疆大体安定,随后减少长城戍卫人员,因为边地苦寒、贫瘠,所以想要维持住庞大的长城防线,必然需要特别多的物资运输,一个士兵可能需要两到三名青壮去间接供养。” “也正是因此,陛下减少长城部队后,余下的资源足可以在内地多招募五成,甚至翻倍数量的士兵,边地减少十万士卒,关中和三晋多出十五万军队不成问题,只要能做到此事,陛下的行动就能有更多回旋空间了。” “待天下出现逆党之时,整装待发的常备军先行平乱,随后陛下召集关中秦人,像这数百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组建部队东出函谷,大局就能定下来。” 胡亥看着午后的阳光,他比较满意韩信的回答,“算你回答了一个半问题,接着。” 韩信也放松了许多,大胆开口道:“那臣就接着说第二个剩下的,当天下烽烟重燃的时候,朝廷可以遣一员大将前去镇抚三晋,随后向东消灭齐国,再遣偏师北上压下燕国。” “同时遣一员将领,效仿王翦,背靠天下水系支撑,去平定南国,两支部队随后在吴越江淮地区会师,剿灭最后的残党。” 如果说章邯继承了王翦的兵法,那韩信与白起就起码有三分相像。 胡亥点点头,“朕也是如此想的,你所领的右御卫军府会屯住在三川地区,到任后你要多多练兵,这两年肯定会有用武之地的。” “诺。”韩信抬眼看了眼皇帝,智者虑远,见微知着。 第64章 策马对 “那臣接着回答陛下的第三个问题,从总体棋局来看,陛下有数胜,逆贼有数败。臣且试言之。” “胜一,陛下乃是正统皇帝,民心在君一旁。逆贼组织不稳,若遇陛下,必一触即溃。” 正所谓:秦军如日月,逆贼似霜雪,日月照霜雪,回首自消灭。 先吹一波。 “胜二,陛下至少有数个产粮区和半数郡国不会卷入特别高烈度的战争,而逆贼的盘踞地区却会沦为战场,此消彼长之下,其势必不能久。” “胜三,陛下所统治的地区,不管是土地账册名单,还是官吏升赏变化,都一目了然。这代表着君上清楚的知道能调动多少资源,并能够指挥官僚系统进行运转,将其转化为战争潜力,而这种高效的组织能力是敌贼所不具备的。” 六国的体制已经被摧垮了,短时间不可能重建,至少做不到如此细致,对于土地人口进行深入掌控,一般都是开国之后才腾出手来去做。 如汉光武帝刘秀清查土地、明太祖朱元璋绘制鱼鳞图,皆是如此。战时没精力的,也容易逼反“自己人”,那不就贻笑大方了。 “胜四,陛下有天下人可用,48郡国的贤才皆奔关中而来,筹码甚多。相反,胆敢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愣着头造反的,没几个。因此,逆党人心必然离乱,军争外加招安,双管齐下。破贼,易如反掌!” “陛下有此四胜,敌贼有此四败,高下立判。” 风小了些,皇帝轻声说道:“不错,你算是把思路又给朕理了一遍。” 胡亥看向他,莫名嘱咐道:“不要急,踏踏实实的干,你是个有才的,你不止会光耀门楣,你还会将自己的家族带向它从未抵达过的高度。” 皇帝收回缰绳,拨转马头离开,只留下一句话飘入他的耳朵,“相信朕,相信你自己。” 韩信看着皇帝骑在战马上的背影,扑通一声跪在有些干冷的土地上,“臣,必为君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项羽一生都活的像个传统贵族,刘邦一生都活的像个侠士,而韩信,一生都活的像个士人。 良禽择木而栖,从胡亥的态度和少许的话语中,韩信认准了,皇帝会是赢的一方。 同时,皇帝能给他想要的。 他韩信吃不饱饭也要佩剑,他从心底里想要成为士人!他不该是个朝生暮死的黔首! 皇帝递过来的橄榄枝,他接定了。为陛下平定北国之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那可是武安君之名!彻侯之位! …… “快起来吧韩将军,有个宴会你还得去一下。” 在皇帝走远后,韩信依然久久不起身,离栾一张脸凑了过来,如此说道。 韩信转头看去,微微弓着腰的离栾是如此的和善,笑容满面,你刚才可不是这样子的。 “我还不是将军。” 他生硬的回道,站起身来。 离栾也不恼,显得很是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他笑了两声,“那不重要,别让陛下久等了。” “什么宴会。” “庆功宴,陛下大抵是想向诸将介绍一下你。” 韩信了然,打马离开。 上一个皇帝主动进行政治背书的人,叫章邯。 “干爹,您这么看好他?”年纪轻轻的离栾也有了自己干儿子。 “多嘴!”一声轻斥,寺人不敢再言。 离栾用脚捻了捻干硬的土地,随后上马,领着剩下的人,快马返回咸阳。 朝和殿气势恢宏,殿宇高大巍峨,飞檐斗拱上的雕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朱红色的大门敞开,步入殿内,地面是光洁的石板,映照出众人的身影。 殿中早已摆好了宴席,一桌桌的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精美的酒器整齐摆放,酒水在其中荡漾,似有粼粼波光。 文官们身着华丽的朝服,他们上午已经加急把重要的事务全都解决完毕,就为了抓紧时间来参加皇帝的宴席。 他们大部分都安坐席内,或低声交谈,或神色悠然地欣赏殿内的装饰,官员们放在一旁的玉笏在灯火下温润生辉,展现出儒雅的气质。 他们不畜牲的时候,还是挺像人的。 将帅们则隐隐分成另外一波,他们围绕着章邯、李举等大声谈笑着,吹着过去的牛比,回忆着战阵上的趣事。 “陛下口谕,诸位爱卿先开宴席,没有让功臣久等的道理,诸位先入席,朕马上到。”一寺人先行赶至后,说道。 “谢陛下隆恩。”众人停下交谈,行礼,并回应道。 不过,大伙儿虽然谢恩了,但却没有“照办”的意思,只是各归各位,等候皇帝的驾临。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少顷。 众人听到了一阵马蹄声,谁敢在大内纵马? “陛下到~” 众人肃然,起身准备迎驾。 胡亥纵马直到殿前,简单理了理袍服之后,便拾阶而上。 “参见陛下。” “坐,庆功宴,不必这么拘束,都平身,入席吧。” “谢陛下。” “奏乐,起舞,今日没有禁忌。”胡亥随口吩咐一句,便夹起一片牛肉,热气腾腾。 它刚被寺人从大鼎中捞出,片成一层层放于盘上,没个几秒便被送到了正殿皇帝的桌案上。 胡亥莫名想起一个搞笑的段子,【此肉鲜美无比,不可不尝,给云长送去。】 胡亥笑了一声,恰巧此时韩信被领入大殿,胡亥看到后招了招手,众人被陛下的动作所吸引,好奇的看向入殿之人,毕竟这里没有一个是纯来吃饭的。 “少荣、恪诚,朕给你们介绍一下。韩信,字重言,朕已经命他掌管府兵六卫之一的御卫,任右御卫校尉,驻地三川,以后都要一起做事的,今天你们熟悉熟悉,啊~” 胡亥满脸笑意的对章邯、李举说着,章邯也迅速回应道,“那是自然。” 李举还笑着来了一句,“微臣遵旨。” “哈哈哈哈哈~!” 胡亥大笑,场面顿时热闹轻松起来,大殿的空气中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胡亥又指了指李举的下手位置,那里还空着,“就坐,就坐!” 寺人引着韩信穿过大堂,无数双眼睛紧盯着韩信的身影,他不疾不徐的从可以看杀嵇康的热烈目光中走过,他没急着入座,来到案桌旁时,停步,韩信对着皇帝行了一礼,道:“谢陛下恩重。” 随后,他便当仁不让的坐了下来。 热闹的宴会进行着,皇帝在把手里的牛肉转给韩信后,陆续宣布了一些之前没有明说的升赏奖罚,不,只有升赏,没有惩罚。 众人情绪因此十分兴奋,行为渐渐放开,谈天说地,宴会步入高潮。 宴席很热闹,夺人眼球的事物也很多,但毫无疑问,今天过后,有心人们都将牢牢记住一个名字----韩信,字重言! 这就是将来军方的第四号人物吗?又从哪冒出来的?啧啧,奇怪。无数人慨叹着。 宴会进至傍晚,持续了半天有余,众人才陆续散去。 离栾看着韩信离去的背影,偏了偏头,其实他也经常搞不懂皇帝的想法。 不过谁又能知道,今天的无名之辈,来日会不会名震天下呢? “陛下,现在去哪?” “威崇殿。” “诺。” 第65章 齐地 “陛下,叶夫人和大公子来了。”叶夫人为原配,长子设定为四岁。 胡亥刚沐浴完毕,散了散酒气,他披上一袭白衣,说道:“不见。” “额……诺。”寺人退下。 离栾低声问道:“陛下,今夜去哪里休息?” “不捣腾了,就在威崇殿吧。”两个倩丽的仕女给他擦着头发,胡亥闭目回道。 殿外的女人没有得到召见,她挎着食盒,可怜兮兮的踮着脚尖,试图看到里面的情况,“至少,把这个送进去吧。” 食盒里面是用来解酒的乌梅汤。 寺人犹豫再三,再次禀报,得到允准。 女人松了口气,抚了一下耳鬓的碎发,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了寺人,她又待了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见殿里确实没有动静,便有些落寞的转身,拉着孩子离开了。 她才19岁。 …… 遥远的关东地区。 “郎君,你非要去参加什么察举制吗?”一个胆大热情的楚地女人卧在爱郎的腿上,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轻纱。 旁边的河流潺潺流淌,生生不息,一如过往;岸边的芦苇丛则宛如一片海洋,透露着名为萧瑟的美感。 细长的芦苇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芦苇丛边,车身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色泽,与这周围的景致融为一体,哦,旁边还拴着一匹马儿。 男人挺起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充满了力量感,他随手拿起一小匹布帛,给自己和女人擦了擦冒出的热汗,冬季还是比较容易得风寒的,哪怕现在没那么冷。 “想要复兴屈氏荣耀,我就必须前往。” 女人紧紧抱着他,“项氏计划反秦,郎君知道吗?” “哈!哈哈哈哈!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当年都不行,现在就能行?开什么玩笑。” 男人披上衣服,接着道:“何况,想要屈姓听从项氏的命令,绝无可能!” 落魄家族间也是有鄙视链的,此刻的屈景昭三族绝对看不上项家,或者说,正是由于“项燕”的军事失败,才导致了楚国全面溃败。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类人的想法。 屈於菟把腿从女人温暖的怀抱中拔出来,他站起身来,披散着黑发,女人仰起头看。 他如同猛虎一样强壮。 “屈氏远离政治和军事已经太久了,时间再长一点,我们将失去自我,屈景昭三族就……随风而散了。” 男人伸出右手,想要向前抓取什么,他握紧了拳头,他是屈氏三房的嫡次子,屈家要开始投石问路了。 他屈於菟要做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因为他渴望着权力,屈氏也渴望着权力,六国的旧贵族们都渴望着权力! 新帝,还真是让人恐惧呢。 但新朝,总是有着更多的机会不是吗? 男人转身走向马儿,不再留恋那美好的身躯,“屈氏退出项家的计划,已经投入的兵甲资粮,就当做我给你的聘礼了。” 他解开缰绳,便听到女人说:“一定要去吗?”她还是不甘心。 “阿父为了这个名额,给了九江郡郡守足足八百块标标准准的麟趾金,屈氏已经决定了。项小娘子,你的情谊我永远记得。但,终归是有缘再见了,好好活着!” “驾!” 男人驾马离去,只留下女人单独面对狼藉的场景,他们欢好了许久,又门当户对,本当结成正果,就此逍遥快活。 可是,当远在天边的皇帝发出一纸诏令后,他们便各自散去。 “哼!”女人恨恨的捶了下棉被,无可奈何。 愣了一会后,她简单收拾一下,便也离开了。 这样的故事不止发生在楚地,还有北国的韩、魏、赵、齐、燕,随着胡亥对于韩氏宗族的提拔重用愈加明显,逆党团体本身便会产生剧烈的变化。 哦,齐地好像有些不一样。 岑莫正在伏案记录新收集的信息,他目前已经巡查过了胶东郡、琅琊郡、齐郡三地,情况都大差不差。 他每到一地,便与当地的食肉者吃酒会晤,畅谈天下。 酒过三巡之后,他再叹一口气,提出陛下需要土地的事情,众人往往不愿,大多数情况下,酒宴会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这个时候,郡守、郡丞、县令等便会劝说大伙儿,讲朝廷多不容易,地方众位贤人自然要为国尽忠才是,又当着众人的面对岑莫隐晦的说,朝廷要求太高,大家伙压力也大,地方实情如此,不敢欺瞒。 在气氛微微放松的时候,几个朝廷大员慷慨解囊,领头捐输,大家伙儿看到数额不大,便会心中有数。 如此拉扯几回,他岑莫终于为皇帝征到了足够安置六千多府兵的位置,如果他不在意前途,或许就回去交差了,但他太想进步了! 除此之外,他也知道齐国的重要性,这里如果能够按住,那来自南方的烽烟就无法与幽燕之地的“勇士”们连成一片,事情就会比较容易控制。 这个思想,正是秦国当年一统天下之途的拿手好戏----连横! 他相信皇帝能看出来齐国的重要,他同时也相信皇帝不会忘记他的辛劳,他要当大官!他要进步! 因此,他借着接收、巡查土地是否贫瘠的名头,去了地方探查。 在这几个月的忙碌中,他逐步摸清楚了三郡一共能清出来多少土地,搞清楚了反对者是谁,弄清楚了谁可以被拉拢。 万事俱备,他只欠东风。 “笃笃笃。”来人敲了敲开着的房门,说道: “禀刺史,一位来自咸阳的信使来了,他递给了我这个包裹,没说什么就走了,急匆匆的。” 随侍的骑士护从将物品递给他,他解开,里面是一封圣旨和全新的印绶。 他没打开圣旨,而是抚摸着那枚印章,他终于获得了允准----右翊卫校尉之印。 右翊卫校尉,授银印青绶,品秩比二千石,非战时统兵四千。若左右二卫同时出动,由右卫校尉决断难事。 “呼~” “那人有说什么吗?”岑莫舒展了一下身体,说道。 骑士道:“说是他们距离这里还需要走两天,但没提他们是谁。” 岑莫点点头,“下去吧。” 他展开了圣旨,“二世皇帝令:朕知汝忠心,今齐地清查事务,便尽赋与你。如今情势比过去要好,中央之地朕做的坐稳了,你的计划可以不局限在胶东郡,但也不要过甚,朕要的是稳定,清扫行动只允许在一定烈度之下,谨之慎之。” 他看向下一行,“朕此次拨派兵力共计八千有余,沿途行军不算快,可能会走漏消息,行军目的对外展示为----去东海迎接徐福归来。做完事情后,可以组织这些士兵当地落户,建立第一批府兵,与郡守协调好。” “重申,此次行动你全权负责,目的是清理出可以容纳至少四万府兵的土地,底线是郡守级不准牵连,政治风气不能乱,要把握好限度。郡守以下,所有办事不力、勾连外人者,准你持圣旨将其羁押,带会咸阳,由廷尉问罪。钦此。” 岑莫又细细读了两遍,皇帝的话简单直接,很好理解。 他合上圣旨,闭目思索。 俄顷。 “小陈。”他向外喊了一声。 “郎官,我在。” “去找下齐郡郡守,让他后天召集临淄附近的富人们,再商量一下土地问题,我觉得有些数目对不上。”岑莫中气十足的说道。 历史已经在冥冥中展现它的魅力,一个郎官,不过是加了一个刺史差遣,就敢对地方大员呼来喝去,形同家仆。 “诺。” 第66章 蜻蜓点水 出身晏氏家族的晏守正在与自己的新夫人共进晚餐,他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人生工作极为顺遂啊。 本身差不多要调职了,哪成想新帝突传诏令,嘿,还有三年任期,还能再当三年太守。(总任期六年) 各地大族一看情况不对,纷纷示好,连过去不太对付的国氏二房,都赶忙派了嫡女过来联姻,也就是他的新夫人了。 这是怕了呀,本身想着我晏守呆不了几天了,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任期还有三年,就都赶着来拍马屁了,哈哈! 吾皇圣明啊。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太守,只要不干涉当地的群体利益,谁也扛不住这种级别的官员蓄意打击。 晏守旁边的侍女给他擦了擦嘴,男人吃好后,起身。齐国部分地方风俗非常顽固,晏守在家里还是坚持跽坐,基本上只有陪刺史时才会坐胡椅。 晏守老了,四十八了,可他人老心不老,看着18岁的国氏女,真是可人啊。 他走过去,不顾女人还未吃完,就将其拦腰抱起,“啊!” “夫君!”女人懵懵的,看着男人带她走向内殿。“天还没黑呢夫君~不要啊” “哈哈,我是齐郡太守,天黑不黑管得住我吗?哈哈!” “呀~” …… 少顷。 “笃笃笃。”仆人敲了敲两人欢好所在屋子的房门。 “太守。”来人轻轻的唤了一声。 “谁啊!不长眼睛嘛!”晏守刚刚弄完,正在享受温存的美好,突然被物理打断,烦得很。 “太守,刺史派人传信了。”老仆没有解释什么,他知道主人说的是气话,这个时候应该讲重点信息。 听清楚是府里老仆的声音,晏守心态也平和了,这个仆人一向稳重,没事不会这么乱来的。 女人轻抚着他的胸膛,晏守说道:“刺史?有说什么事吗?” “有,刺史派人说,他去实地核查,发现诸位乡贤承诺的土地数额不对,而且有的地方是薄地,差的很,他怕交不了差。” “事儿怎么这么多。”晏守嘟囔了一句,又捏了捏女人的脸蛋,看着女人脸上的微笑,晏守说道:“知道了,我明天给他们去个信,再谈一次就是。” “主人,是后天。” “好好好,后天后天。”晏守无奈。 “诺,另外……还有一事。”老仆顿了一下后,又道。 “讲啊,你个老货怎么婆婆妈妈的。”他有些烦了。 “主人,不太合适。”老仆说道。 晏守眼睛一眯,瞬间清醒,“去正殿等我。” “诺。” 我们的太守大人迅速起身,又披了件薄衣,临走前还不忘摸了一把娇卧在床上的国氏贵女。“呀~” “你先休息,本官一会回来陪你。” “嗯。”女人红着脸说道。 晏守来到正殿,脸上不见任何轻挑,他严肃问道:“什么事?” “有一支军队在接近齐郡,打着咸阳的旗号,说是皇帝新建的六卫之一,右翊卫军府。” “不是叛乱?”晏守语气平和的问。 “不是,仆也遣人问过了,说是徐福回来了,陛下遣人去接。” “放屁!纯他妈扯。”郡守表示他信不了一点。 “行军的消息可靠吗?等等,接徐福?冲我们这儿来的?不是路过?”晏守感受到了不对劲,这味道,暴风雨的前夕! “对,大概率是冲我们来的,就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主公不是在泰山郡有产业嘛,那里雇的长工探听到后,老王亲自送来的,不太可能有假。”老王是本府外派的忠心仆人。 “呵,还能是因为什么?!”晏守开始在屋内踱步,这是他长久的习惯,每逢关键抉择的时候,他总会一个人来回走着,沉思很久。 可这次却很快,不到半刻钟后,晏守站住脚步,转头对老仆说:“没什么可想的,你把我那份账册拿来,我看一看,拟一份名单。” “诺。”仆人退去。 男人转头看向屋内,他冷酷无情的自语道:“得有人死了。”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翌日。 太守府上缇骑四出,明显是动用了公权,临淄附近的大部分地方大族、豪强都收到了邀请。明天下午,太守府开宴。 晏守没有用岑莫给的理由,太糙了。 太守:吾岁辰将近,在正式举办欢庆宴会前,咱们先聚一聚,还请大家赏脸。 “贪鄙!无耻!这人真是不要脸啊,过个生辰都打算收两次钱!”男人看着书信,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与太守不太和睦的家族。 “唉,谁让人家是太守呢,既然君收到宴请了,不妨热情一些,借此改善一下关系,莫要整的太僵了。别说兄长不提醒你哈,人家还要再坐三年呢。” 与男人比邻而居的一个家族族长如此说道,他们都收到了邀请,正聚在一起商量,同进同退嘛。 “谁说不是呢,任期居然延长了,要不然我这次都不打算自个去了,派个小辈意思意思得了。”这就属于吹牛逼了。 男人饮了两盅酒,接着说道,“不过呢,咱们的身段,该软还是要软,就像太守府上的舞女一样,该认怂就得认怂,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五位大地主聊了不少,最后达成协议,一起去,礼给到位,但像上次一样要地?绝对没有! “同进同退。” “同进同退!” 众人饮酒立誓。 他们虽然都没明说,但其实都感觉到不太对劲。 这样的情况发生在齐郡很多地方,他们互相联姻,关键时刻守望相助,遇到问题互相协商。 地方的盘根错节可见一斑。 “噌!噌!噌!” 岑莫在磨刀,这是一把短剑,铁制,看起来蛮耐用的。 他举起这把利刃,银光闪闪,“你说,这中间开个槽会不会好些?” “哈哈,小人不懂匠人机巧之术,许是会好些吧。”随行的骑士说道。 岑莫舀起一瓢冷水,“哗~!”剑身与青色的磨刀石都被冲洗的铮亮,“没事,杀人都是一样的,明天就靠它了。” 在岑莫想要休息的时候,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郡守家的忠仆。 “上官,这是我家主人的密信,还望亲启。我家主公说,明天能上桌的鱼肉,就写在里边了,如果上官有不同意见,可以现在看完提一下,我立刻反馈,我家主人会全力配合您。” 老仆人笑眯眯的看着岑莫,但岑莫感受到了一种威胁,郡守在怪罪他,怪他不提醒郡守,把人家晾在一边,单独行动。 一句话,我们还是同僚吗? 可岑莫也有他的担忧啊。岑莫打开信件,眼睛越看越亮,晏守居然是个识大体的。 “太守的智慧远比我想像的深厚,是我岑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待我回京,一定径往驾前,向陛下直言此间事,为太守邀功请赏。” 岑莫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老仆,又感叹到:“晏君,真是陛下的东海支柱啊。” 老仆躬身行礼,替他的主人表示谦卑。 “明日,就看我们二人的配合了。现在,我写一份回信,简单点,不用多少时间,你带回去。” 老人本想拒绝,他比较着急,但看到岑莫拿出校尉印章后就安分了。 岑莫简单写了几句漂亮话,停笔,接着将自己秩比二千石的右翊卫校尉印盖了下去,随后递给了老仆。 他接过,又规矩的行了一礼,离开。 第67章 临淄血宴 蜻蜓点水,风雨欲来。 岑莫本来想用暴力压服一切,到时候宴上暴起,逼迫官僚系统的人站队,然后大规模清洗敌对者。 但太守似乎有更好的思路,那按他的来好了,毕竟从圣旨中也能看出,皇帝陛下本人也很在意稳定。 第二日,天色将明的时候,众人便起来整理装备了,他们昨天睡的很早,就为了今天早点过去,早做准备。 胡乱吃了一些后,骑上马匹,“驾!” 十数骑奔往太守府。 “吱呀~” 他们从侧门进入,由仆人领着,直入中庭。 “见过太守。”岑莫行了一礼。 “刺史。”晏守回礼。 简单的寒暄几句后,他们开始商量细节,按太守的意思,如果陛下真的要更多的土地,那便只能杀鸡取卵了。 但杀鸡取卵也是个技术活,从太守的角度来看,这比庖丁解牛还要难。 “不用太多,干掉几家大的,齐郡的额度就差不多够了,陛下并不是要闹得天下沸腾。” 晏守不认同:“这就是关键所在呀。大族被针对,他们难道不会反抗吗?而且小族往往听大族的,他们到时候人人自危,可不一定听我这个郡守的张榜解释。” 晏守摇头晃脑的说着,“到那个时候,局势真的是你我能够控制的吗?一万兵,够吗?” 不等岑莫回话,晏守接着道,“最重要的是,几家大族之间交往甚密,一旦一家有难,其他几人为了今后的利益和安全,不可能坐视不管。更少的人数,代表着更强的联系,这个团体不好拆散的。” 岑莫感觉他说的有道理,“可是,如果杀的人数过多,不会闹的满城风雨吗?” “欸~”晏守一撇眉头,年轻人还是嫩啊。 “你在这里月余时间,便将土地的大概情况摸了个差不离,你很有本事,但兄弟我这么些年太守可不是吃干饭的。”开始称兄道弟。 “谁有罪,谁犯过什么事,我心里清楚的很,正好,一并清帐!说句大不敬的,事情做完后,陛下拿到土地,你带着功劳回京,我则需要留下,那我岂不是很亏。” “清算掉他们,本官从豪强那里丢失的人心,将从黔首那里拿回来!” 清汤大老爷! 岑莫听的目瞪口呆,既惊讶于咸阳对这里统治力的薄弱(地方大员如此猖狂),又惊叹于郡守见风使舵的超绝驾驶技术。 “咳咳,那就按太守的来吧,具体名单就是昨天那份?” 晏守满意的点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对的,大族中只杀一家,震慑众人,总体还是以安抚为主,小族也不必动,就像你说的,都是些虾米,吃不饱的。” “中等规模的家族抄灭掉五分之一,差不多就够了,其中大半都可以用有罪来审判,给外人交代。” “那剩下的一小半呢。”岑莫问道,他有些好奇。 晏守微微一笑,不答。 那一小半都是送礼不勤,频频找事的,甚至有人严重挑衅过他,合该去死。 公报私仇。 岑莫无奈的摇摇头,他大概心里有数了,“大族您没写名单上,拿谁开刀?您是没想好吗?”岑莫转移了话题。 “国氏二房。” 岑莫彻底震惊了,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突然,他看到有两个人抬着一个大包裹从殿前走过,最外层好像是丝绸被单。“这是做什么?” “哈哈,无事,后院埋个东西。”晏守端起茶水,呷了一口,又补充到:“大族人口众多,分家以后联系还是非常密切,咱们只动二房,干掉临淄国氏一家就够了,位于其他地方的几房以拉拢为主。” 岑莫机械性的点点头,这群蛀虫还是得逼着走,这人多能干啊,前面互相推诿,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陛下天兵一到,主观能动性直接爆表。 回去后禀报陛下,多拿鞭子抽抽这群人。 “到时候由我的人动手?”晏守开始谈论动手的细节,他出身晏婴家族,可谓是世代簪缨,实打实的名门望族,再加上官居郡守之位,府里两百号刀斧手还是有的。 岑莫也想到了这里,他怀疑这人其实是不想改革的火烧到大族头上,不想开这个头,因为晏家也是大族。 岑莫摇摇头,“我来吧,骑兵已经差不多要到临淄了。” 晏守的神色第一次出现波动,这是不受他控制的力量,想了想,他说道:“也好,压力我一人扛的话,还是有点顶不住的,感谢老弟分担。” “哈哈,没事的,这批人先在城外休整休整,等宴席开始后,再整队入城。” “多少人。”晏守莫名问道。 “没多少,先行的一部而已,八百。” 晏守喝了一口茶,“嗯。” …… “王氏主人,贺,千钱!祝郡守贵体安康,年年皆胜意!” “国氏舅爷,贺万钱!” “郡丞陈述,贺万钱!” 自中午开始,人就开始汇聚,一波一波的踏过门槛。 “这群人来的是真早啊。”骑士魏语说道,“不是说下午开宴吗?” “哈,他们肯定不敢让郡守久等啊,巴结要趁早。”岑莫笑着说道,接着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来吃点吧,下午有的忙。” “不敢与上官同食。” “哈哈哈,你啊你,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你们了。” “没什么,只是折了两个一起来的兄弟,卑下心里不痛快。”魏语道。 “今日,今日就为他们报仇。”岑莫语气倒是显得十分平静,就是眼神有点吓人。 原来,这几个月岑莫排查土地,虽然用的是比较温和的手段,但也属于是断人财路了,自古以来这就约等于杀人父母,你都杀人父母了,人家肯定报复你啊。 虽然两次刺杀都没要他的命,但也折了两个护从,而且他能逃出生天,完全是因为人家只是想警告他,真想杀他,早没了。 岑莫知道的,所以他行事愈加小心,可暂时的蛰伏不代表他忘了。 “我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下午,申时一刻,宴会开始。 为陛下牧守一方的大忠臣先发表了一份讲话,随后,便进入了喜闻乐见的社交环节。 总不能白来一趟吧,攀攀关系,多少也有点用。 推杯换盏之间,众人气氛逐渐熟络,郡守拉着相熟的人说着话。 太守之宴,言笑晏晏。 “太守,我妹妹呢?”公共场合,国铮还是习惯称呼妹夫的职务。 “说什么呢你,我能带她来前院?晚点我领你去见她。”晏守呵斥道,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样子。 国铮告罪一声,去了其他圈子,晏守则继续谈笑风生。 “校尉,军士们现在进城吗?” “二三子修整的怎么样,时间倒是不急,别因为没休息好把正事搞砸了。”岑莫严肃的说道。 “不会的,兄弟们没有急行军很远,休息半天差不多了,那我这就去联系城外的部队?” 岑莫没有立刻回答骑士队伍的这名百将,他转头看向郡守的老仆,“宴会正式开始了对吧。” “是的,岑校尉。目前除了三人没到之外,其他人都在了,这三人也不碍大局。” 岑莫颔首,“听到了?去传令吧,进城。” “唯!” 第68章 你,有罪! “哒哒哒哒。”清脆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八百骑士入城了。 沿途的百姓被赶到两边,他们正有些害怕的看着这支队伍。 “最近有什么乱子吗?” “没听说啊。” 市井百姓的嘈杂议论很快就被抛于身后,骑士们快速前进。 “律~!” 在太守府门前,各家仆人深感奇怪的注视着这支不知从何而来的骑队,他们在不远处驻马,随后,分成两队的骑士们各自下马整理武器。 正门前的六百人原地不动,等待府内的命令,另一队两百人则直接从侧后方的小门进入,保证网里这些人不乱窜,省得惊扰到后院的贵人、外界的百姓。 “主公,有一桩比较紧急的事情,得您决断一下。”仆人打断了太守的交谈,晏守知道,时间到了。 他微笑着点点头,又跟面前的客人说:“你们先聊,一切自便,我看看是什么事情。” “欸,贵人先忙。” “不敢叨扰太守。” “哈哈哈,说笑了,我去去就来。”晏守毫无破绽的离开前庭。 看到晏守离开危险区域,魏语穿过人群,来到门口,拍了拍几位待命的晏府门客,“明白”,几人回道。 他们立刻前去传话:太守府令,封闭城门! 魏语给了骑士队二五百主一个眼神,他没有说什么,免得打草惊蛇,在田更颔首表示明白后,他转身向内走去。 二五百主田更立刻命令队伍留下百人,负责看守马匹,并监督、阻拦逃窜者。其余五百人则快步走向太守府,无人阻拦,军士们鱼贯而入。 “好像不太对啊。” “这是干嘛?” “坏了。” 门口的各家仆人们开始议论,他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十分就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但他们依旧没什么动作,因为他们承担不起误报的风险,议论迅速消失了,他们无言的沉默着。 内里的老爷们也慢慢发现了不对,怎么有这么多顶盔掼甲的兵士闯进来,郡守要造反?现在是好时机吗?我一会是立刻同意,还是犹豫一下? “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不怕死的家伙替大伙儿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军士们不理,动作却不停,他们隐隐围成一堵墙,将所有人都挡在了里面,恐怖的沉默后,豪族们开始寻找主心骨的身影,试图得到答案,“太守呢?” 知道一部分“内情”的人则更慌了,所谓的紧急事务是兵变吗?郡守是不是已经跑掉了,你早说啊,我们一起跑啊。 “哗!”整齐的声响。 几十架弩机从里墙的上头出现,全副武装的士兵蹲在墙上,端着臂张弩对准众人。(太守府大门里面走两步还要再进一个门,中间的过道是门房等仆人住的,里面这个是里墙) “踏踏踏。” 两百余兵士从中庭方向跑了过来,结成阵列,他们被堵死在前厅了。 “晏太守!这是何意啊!” “太守,你是否为贼人所迫!”这人还有侥幸心理。 “郡守!我父可是鲍蒋!你不要乱来!”这是大族鲍氏的族人,自持有所依仗,哪怕到了这时,也没有丝毫服软的迹象。 当然,也可能是色厉内荏,其实裤裆都湿了。 随着变化的突然发生,前庭的众人乱的像苍蝇一样,嗡嗡个不停。 “咳!”岑莫与晏守身披全甲,在士卒的拥簇中,一同出现在众人眼前。 少许人注意到了他们。 “咚!咚!”魏语猛敲了两下腰鼓,场地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岑莫与晏守身上。 虽然这俩狗东西换了身“衣服”,但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太守,刺史。”一人主动迈步走出,瘦高瘦高的,他向二人行了一礼,道:“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二位如此大动干戈。大家商量着来,不行吗?” 最后一句话瞬间点燃了人群,共情力拉满。 “就是啊太守,这几年我们大伙儿对得住你吧。”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说道。 晏守低声对岑莫道:“把这个不长眼的加上。” “大家好商好量嘛,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有什么事情非得如此啊。” “就是啊,把场面搞的这么大。” “干什么这是。” 大伙儿不停的嚷嚷着,努力通过这种方式向晏守与岑莫表达众人的团结一致,似乎这样就能吓退太守与刺史,令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岑莫按剑,向前一步,单单盔甲摩擦发出的“咔咔”声,就唬的有些人连连后退。 他微笑着问道,“君是何人?” 那人抬起头颅,十分自豪的说道:“昌县张氏!” 岑莫点点头,他记得帛书上有这个名字,于是他转头对魏语说,“杀了。” 男人瞳孔骤缩,睚眦欲裂,举起发抖的右手,也不知是生气还是恐惧,“汝敢!你眼里还有秦法吗!” “噌!” “咕……咕……” 魏语利刃出鞘,一剑封喉。 瘦高瘦高的男人瘫倒在地,鲜血很快就汇积成一个小泊,他也不再有动静,再看众人,原本围绕着他的人群,瞬间空出一个大圈。 在众人震怖的神色中,晏守向前走了两步,打破寂静,他声音十分沉稳的说道:“大伙儿不要慌,杀他,是因为他有罪。老张,念。” 一个晏氏家族出身的齐郡吏员立刻出列,张开手中的竹简,他念道:“始皇三十六年,也就是去年,昌县粮仓按例核查,缺额严重!在太守计划亲自前去查看时,发生了众所周知的事情,火龙烧仓!” “昌邑张氏!以为太守会就此放过此事,可这些年来,太守每次想到这件事情,都心痛不能自已!自觉愧对陛下恩重,愧对治下百姓。因此,太守府,从未停止过调查此事。” “终于!在前不久,太守侦破了此案,就是昌县张氏所为!今日其人授首,实乃大快人心!” 场上没什么反应,一秒两秒,才有人捧哏道,“原来是这样啊。” “今日原来是为这般。” 在他们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给自己和太守找台阶下时,晏守打断了他们,他明白,这群人是想先将此间事糊弄、敷衍过去,秋后再纠集在一起,跟他这个太守算账。 晏守:“不止他一人!还有不少人有问题,当着众位贤良,当着刺史的面,咱们今日,就把账清一清!” 刺史,秩比千石。临时差遣,事后即罢。奉皇帝令,掌【监察之权】。 大家站在露天的前庭院子里,只觉这冬天真是寒凉,太守这是不想善了了! 有人哆嗦着问:“还,还有谁啊?” 这是心态已经完全崩了。 晏守看了他一眼,抬头想了想,这人好像上任之初就送了不少钱,挺怂的一个人,遂温和的说道:“不怕,老王,没你的事。” “呼~呼~”他瞬间如获新生,喘着粗气,一把扶住旁边人的肩膀,也不管是谁。他有些腿软,站不稳了。 第69章 一念生死 一旦有人能活下来,整个场面就不会彻底失控。 身着锦缎的众人互相看了看,大部分人眼神中带着猜疑,仿佛在说,赶紧去死啊,别连累我。 少数清醒的在这个时候也不敢发言,怕被针对。 岑莫看到局势被纳入控制,便准备“点名”,他打开手上的名单,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它,这一刻,他比阎王手里的生死簿还要厉害。 “安平智氏!三次劫掠商旅,罪无可恕!”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啊。”被点到的男人慌忙的摆着手,脸上的横肉甩动着。 旁边的人才不理他,迅速远离,好像他身上带着什么诅咒一样,晦气! “别吵吵了,一看就是你家里人干的,株连不是很正常吗,安心去吧。”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大聪明,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去开玩笑。 两名士兵冲过去,一把将他按倒在地,随后拖出来,“啊!我真的是无辜的!什么劫掠商旅,我什么也没做啊!” 其实他真的什么也没做,只是多次公然顶撞太守府指令,在作死的边缘游走而已,没什么能定死的罪行。 但都这种时候,难不成为了这个地方豪绅,就要与办事得力的郡守大人纠结这些“啸问题”吗?自认倒霉吧。 历朝历代,面对中央的重要命令,地方少有不搞砸的,掺水已经够客气了,没给你加倍执行就谢天谢地吧。 这还有派出来的人员是官员自己人的因素,大家本质上还是一家,这把下来的督查如果是宦官,那你就等着瞧吧。钱你一毛别想带走,账你得全平了。 “嚓!” 手起刀落,肥厚的脂肪并没有阻挡死亡的靠近,哪怕一秒也没有。 “临淄唐氏!纵马闹市、当街杀人!行猎于村庄,还强抢民女!”这是真的,唐家向来无法无天,最重要的是,他家不给太守交保护费。 …… 最终,七人被当场斩杀,十一人被太守宣判抄家流放。 有意思的是,被杀的人里,大部分人的罪行都是编的,反正死无对证,全家主脉也会连坐噶掉,不怕将来有人报复。 与之相对的是,被判抄家流放的人里,他们都罪行大多是往轻了走,这批人基本都该枪毙十遍八遍,但为了不把气氛搞的太僵,展示太守与刺史的以理服人。 因此,他们这些有实据的,反而罪减一等,流放边疆就好,不用弃市处死。 人啊,还是要活的有利用价值。 “还有一家,要不,您来?”岑莫问道,他手里的名单已经念完了,还剩最后一家,是晏守的联姻家族——国氏二房。 你以为赔点礼,送个漂亮女人,咱们以前的事儿就过去了?开玩笑,杀了你,你家产不都是我的。 太守喜欢因势利导,还比较吝啬,属于那种出门不捡钱就算丢的性格。所以,当他准备跳反,完全站皇帝,给朝廷办事儿的时候,也绞尽脑汁想给自己也划拉点好处。 一箭双雕。 “好。”他轻声回了岑莫一句,然后对着众人说道:“现在,还剩最后一家,诸位知道是谁吗?” 他们大部分人心有戚戚,哪有心思去理会太守的问话。 晏守也不尴尬,“今天的所有事情,都是合情合理合法的,由咸阳来的刺史作证。当然,我知道有些人还是不服,没关系,这最后一家,一定杀的让你们心服口服!” 听着太守的话,众人勉强从兔死狐悲的感受中拔了出来,全都看着太守,等他表演。 “国氏二房,临淄国!平日里肆意对抗朝廷政令!大肆侵占国家土地、强行奴役良民为奴!更改名下土地田亩数额,多次逃税!……如此种种,可谓是天怒人怨!罄竹难书!” 众人已经惊呆了,国氏小舅子更是如遭雷击,惊恐中又不知所以然。 “本官,今日就自己做这个恶人,大义灭亲!国氏二房嫡系男丁全部诛杀,女子贬为娼妓,余者流放边疆!所获财物、资产,尽皆充公!” “杀!”太守一声令下,国氏与会人员便被尽皆砍死。 有人咽了咽口水,这么狠的吗?有人掐了掐人中,怕自己昏过去。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晏守伸手拍了拍魏语的腰鼓,“咚咚。” 众人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现在,本太守在此宣布,过去的事情,到今天就算是全部清账了!不管是土地,还是过去有什么事情上的为难,都过去了!” “本太守在这里向大家保证,绝对不再进行追究,到此为止!” 吸气声此起彼伏,大家都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结束了,太可怕了,再也不来了。 少顷。 大家基本缓过神来了,他们依旧站在溅着血花的地面上,陆续行礼夸耀道:“太守可谓贤明,岑刺史公正。” “是啊,今日两位上官算是为我齐郡除了大害。” “太守高,刺史硬!有二位在,我齐郡政清人和,必然会越来越富庶。” 听着一轮轮马屁,二人也笑容满面的亲切回答众人,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如果能忽略还未撤走的士兵和地上来不及清洗的鲜血、尸体,就好了。 夜里,晏守与岑莫准备分赃。 负责抄家的队伍已经去了,城外更有右翊卫的八千材官步兵,作为最终的镇压力量,没啥可担心的。 于是,在众人散去后,他们两个便准备分赃了。 “老弟,你怎么想。” 岑莫饮了口茶,缓冲一下,指尖敲击着杯壁,“太守出力良多,我没做什么,您来分吧。” “当真?”晏守笑眯眯的问。 岑莫点点头,“自然。我个人怎么样都行,只要土地数量够交差就行。” “老弟敞亮!我也不贪,我就要国氏二房的财产,土地肯定是圣上的,人丁、财货、店铺、商队归我就成。” 岑莫没意见,“剩下的呢?” “剩下的。嘿嘿,老弟,你给兄长说个老实话,陛下没打算让这支兵马再撤回去对吧。” 岑莫犹豫中点了点头,“是的”。 “啪。”晏守挥起衣袖,拍了下他的肩膀。 “老兄我帮你帮到底,既然陛下计划让这支部队原地屯住,那必然是需要财货物资支持的。你把抄获所得一部分用于劳军,这用不了几个钱,剩下的就可以当安置费了呀。” “如此一来,安置八千府兵,不用圣上出一分钱,你的前途岂不是一片光明。” “正可谓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妙哉,妙哉!” 岑莫有些感动的握住他的手,“兄长真是为弟弟着想,实在是大气,待我回京后,一定如实秉明圣上。” 晏守大笑:“远了,聊远了,啊哈哈哈哈。” 上党冯家都能出个丞相,我晏氏有何不可? 第70章 秋风扫落叶 对晏守来说,一个皇帝心腹的政治承诺,比金钱重要百倍不止。 而对于岑莫来说,这个地方大员如此得力的同时,能勉强收住贪婪之心,已经实属不易,该卖个人情就卖吧。 除了现代中国外,在历史上,在世界上,贪腐,某种意义上是行政效率较高的表现,一般的蛮夷政权只会抢劫、破坏,办不成任何事。 两人在书房里相谈甚欢,就此敲定利益划分事宜。 外界,自太守府掀起的风暴已经横扫整个齐郡,而且,它的影响正在持续扩散。 话说以后还会有鸿门宴吗? “儿子,快走!” “娘~” 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拿起鞭子,狠狠地抽了马匹一下,马儿吃痛,带着小主人飞奔而去,只剩下那泪眼婆娑的妇人站在原地。 她抚了抚眼角的泪水,走向一旁的马厩,将所有的马儿全部释放掉。 听着前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她动作迅速的给躺在地上的一个青年再次整理了下衣物。 这是族里仆人的儿子,年岁跟她的儿子差不多,眼下换上了曾经高高在上的少爷的衣服,还真有那么几分模样,足可鱼目混珠。 “希望能成功瞒天过海吧。”随后她横刀自刎,失去意识前抱紧那具尸体。 “娘的,怎么跑了这么多。”一个军士骂骂咧咧的闯到这个别院,“看城门的昨天都去逛窑子了?!没一个顶事的。” “诶,这是谁?”另一人把刚死去不久的女人身体翻过来,“呦,智氏主家的。”他对比着画像。 “这孩子好像不太对吧,而且这儿不就是马厩吗,他们跑啊,死这儿干嘛?” “场面这么乱,她俩一看就是匆忙跑过来,却发现没马了呗。这孩子……差不多吧,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没问题,汇报吧。” “那她们为啥死这儿?” “不想被你胯下那玩意儿弄呗,哈哈哈哈哈。” “去你娘的,老子来这儿当府兵的,我会冒这个风险?” “哈哈,也是,新帝圣明至此,我等也要办好贵人交代的事,这样也算是对得起圣上吧。听说咱的校尉之前是皇帝身边的郎官,就是亲卫对不对。” 两人搜寻一番后,渐渐远去,惟有低沉的声音留在空中。 “对对,咸阳前段时间听说还闹动静了,要我说,谁敢动当今陛下,我们这批来东海的八千人,必须提刀回去跟他理论理论!” 提刀上洛,保卫皇帝! 女人的尸体渐渐失去温度,她的小儿子顺利逃跑了。 时间线拉回,当临淄城的军士进入太守府内后,声响越来越大,门外的仆人们听到了院内躁动,选择不再按捺。 这绝对不会误报了,他们有的组织起来向内冲击,有的则向外逃窜。 可惜,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被留守在外的军士与府内的晏守门客联手斩杀,但也有少部分人跑了出去,跑出去的这部分人,又有人通过鸡鸣狗盗的方式,越过了年久失修的城墙。 其中,就有安平智氏的忠仆。 不过,他带来的变化很小,所产生的效果也比预料中要低,提前报信有用吗?好像没什么用,下午杀的人,不到晚上抄家的就来了,别说造反了,逃跑都来不及。 更何况,信息的真假也说不清,这太骇人听闻了。 智氏族长的娘还在世,最后还是她拍板,将几名男丁先送出去,过几天确定无事后再返回。 可怜的仆人,主家为了验证真假,不让他离去,于是,他死在了当晚前来抄家灭族的队伍手里。 树倒猢狲散,面对有组织的官方力量,地方豪强在失去主人后,没有展现出应有的抵抗,连提前准备的措施都大多来不及用,他们很快就被摧枯拉朽的消灭了。 有人报信的智氏都如此,其他家族就更加不堪了。 凶悍的军队在行动。 晚上,随着去太守府“渡劫”回来的族长越来越多,各地刚刚点燃的不安的火苗基本都熄灭了。 “爹!我们就真的这么认了吗?” “你想死别带上你爹,再叨叨爹就把你举报了。” “……”哄堂大孝。 某些家族的毁灭并没有掀起什么大浪,当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齐郡运转依旧如常。 该卖货的卖货,该种田的种田,该琢磨第二年涨点租子弥补损失的老爷们,也依旧是老爷。 不过,还是有了点不一样的地方。 “大兄,这地都是我们的?”张老季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对身边的袍泽问道,语气极度兴奋。 “好像……是的。”他也不太确定。 “都叨叨什么呢,赶紧收拾收拾扎个帐子,今晚凑合一下,明天去城里领钱,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军中的什长说道,哦,他现在还是什长。 “诶,好。”张老季应了声,随后摸了一下嘴角不存在的哈喇子,咧着嘴对身边的袍泽说道:“老兄,这府兵真的香啊。” “赶紧提一桶水过来,和弄点黄泥,这房子修一修,直接能住人。” “诶诶,好,我这就去。” 岑莫在齐郡这里留下了两千府兵,先行安置。进一步平稳地方的同时,也能有效的激励士气。 随后他统率六千府兵向东而行,清地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不过,岑莫很乐观,因为单单齐郡一地,就清出了能够安置一万三千人的土地,就算后面不能这么暴力了,也肯定可以顺利完成任务。 在岑莫离去后没多久,大发神威的晏守也体验到了过去三年从未有过的至高权力。 于是。 “太守,贺喜贺喜。” “可否讨喜酒一杯啊。” “哈哈哈哈。” 太守又娶新夫人了。 注1:生产力。客观的说,古代根本就不具备消灭贪腐的条件,这跟中央的控制力有直接关系,就古典时期的生产力条件与各类工具,中央朝廷能拢住那么大的摊子不散架就不错了。 四川动不动就自立,岭南动不动就听调不听宣。不让爷贪?那爷反给你看! 注2:国家架构。阶级存在是皇帝存在的前提,世界非超凡的情况下,只有统治阶级存在,皇帝才会存在。从近代各国保守派拥护皇帝复辟这类事件中,就能很明显的看出来。 阶级存在会进一步导致特权存在,特权是阶级的附属物,而贪腐,就像贵人们纵马于闹市一样,属于半个特权。 一个国家如果由资本控制,那资本家将拥有特权,并操纵政府;如果由皇帝或者王室控制,那皇帝及其羽翼将拥有特权,比如他们将不得辱骂皇帝写入法律,将不交税变成天理。 因此,贪腐在古代只能一定程度上进行遏制,而无法彻底消灭它。它像一个幽灵,几千年来一直飘荡在这片土地上。 注3:权力的基本运行逻辑来源于暴力,当超凡降临,一切固有逻辑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第71章 娜仁 咸阳,天气越来越冷了。 胡亥边钓鱼边看奏章,冬日的鱼儿活动的欲望低了很多,连进食都不那么积极了,鱼口很轻。 “踏。”他放下一卷奏章,它是竹简载体的,硌手。 胡亥看着池子,突兀道:“各地的百姓恐怕不好过啊。” “皇上慈悲之心可感天地,百姓闻之,想必身体再冷,心里也是暖的。”离栾依旧在努力学习如何拍马屁并实践。 “放屁。”胡亥都懒得看这个“佞臣”,“你这是纯粹的罔顾事实,精神力量并不能取代物质供应。” “是是是,奴婢嘴笨,多谢陛下指正。”离栾是个打顺风仗的高手,因为他永远不会让自己处在逆风局。 “陈平跟朕说,外朝最近有些传言,说是寡人太亲近、太重用内臣了,你怎么看?”胡亥背对着离栾,手放在鱼竿上,问道。 离栾不假思索的说道:“陛下用谁他们都要管,手也忒宽了,奴婢只知道圣君独裁、陛下唯一,皇上的话就是天理。” “反正奴婢们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让做什么,不让做什么,全凭陛下做主。” 胡亥点点头,没有接话。离栾他算机灵,也不算机灵,一手以退为进看起来玩的挺好,但痕迹太重了。 不过话说回来,谁又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他精心的表演呢? 胡亥手一用力,提起鱼竿,不想那些事情了,要尝试跳出去,一直在窝在深宫中揣摩人心,最后只会被一层层蛛网牢牢束缚。 皇帝,还是要走堂皇正道。 “啪。”胡亥随手将杆子扔在一旁,起身就走,妈的空军了。 离栾见皇帝动身,急忙跟上。 胡亥坐上步辇,身强力壮的宦官抬起仪驾。 “北边的那两支队伍走到哪了?”胡亥随口问道。 “上郡南部,快到内史地界了。” 离栾心里算了下,道:“奴婢估计,也就明后天的事了,礼仪那块儿已经派人去北边了,等使者们到了,便可以立刻入宫觐见。” “嗯,其实可以晾一晾,大后天不是月中常朝吗?到时候让他们觐见,对了,嘱咐下白牟,卫尉军兵士的威武要让他们看见。” “陛下圣明,奴婢记下了。”离栾一脸佩服。 “草原人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则卑伏。那就顺着这个规律来,这两个小部落没多少丁口,我们要通过展示武力,让他们非常直观的明白一件事——他们没有与我朝讨价还价的资格。” 听着皇帝平静的话语,一直快步跟着步辇的离栾只是应道,“诺,奴婢一定将陛下的旨意传达到位。” (设定:大一点的朝会是月初和月中召开,一月两次,参与人数较多,小一点的例会常朝是五天一次。元旦大朝会等特殊的,则另当别论) “过了前面这段关卡,就进内史郡了,也就是我朝王畿。”出使的官员与白羊王部落的嫡子交谈着,双方“郎有情妾有意”,气氛十分融洽。 另一边楼烦王的人,从刚进入边境时七个不忿八个不歹的模样,逐渐演变的谦卑、平和。可是如果细看,他的眼眸底部还有着深深的贪婪。 不过,即便他后面对秦使多加讨好,去楼烦部的秦使也没有过多热情,只是不咸不淡的应付着。 “嘎吱嘎吱。” 一辆作为礼物送给白羊河南王的马车上,坐着他宠爱的嫡女,缓缓向前走着,她本来是要被进献给匈奴王庭的,现在这架马车用另一种方式回到了秦朝的土地。 她叫“娜仁”,在白羊王部落的方言里,大概是太阳的意思,寓意女孩如草原上的太阳般明媚动人。 她年轻、欢快、充满活力,她只是一个19岁的女孩,身高171,纤细有力,喜欢射箭、骑马、追逐动物。 不过,现在的女孩也有着些许忧愁,这在过去是很少见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陪嫁的侍女听到后,伸手揉了揉她那皱着的眉心,她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道: “别愁眉苦脸了好姐姐,他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你要是一直这个样子,他肯定不会喜欢你的。” “哎呦!” 娜仁敲了身边的女孩一下,“乱讲话。” “才不是,那个男人派来的使者,一张口就要大王进献你去服侍他,肯定是可凶的人了。” “哎呀你别吓我了!”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娜仁情绪好了很多。 她打开马车一旁的窗子,冬季清冷的空气蔓延进来,她深吸了一口,大脑十分放空。 是啊,想有什么用呢?那种地位的人,怎么可能会专宠某人。更何况,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用来联姻的工具,一个阿布(父亲)用来交换粮食、布匹的筹码而已。 她又有些害怕了,自己这个阏氏,跟牛羊有什么区别? “嘎吱嘎吱。” “阏氏,咸阳快到了。” 她收拾一下情绪,可能很快就会见到他了吧,她回道,“嗯,我知道了。” 很快,赶在傍晚前,他们进入了咸阳。 “公子,我需要进宫复命,就先走一步了。”出使白羊王部族的使者如此说道。 “那我们去哪里?”嫡三子年纪不大,才刚刚18岁,按中原的说法,他还没有“成年”。 使者微微一笑,把旁边接应他的人拉过来,“他是典客下属的郡邸长丞,会给您和……那位夫人安排邸舍居住,不必担心。” 公子看了眼没有动静的马车,又看了看随身的族内长者,见他也不反对,公子只好犹豫道:“那,好吧。” 待使者离去后,郡邸长丞侧身伸手引导众人,说道:“诸位随我来吧。” 众人踏过长街,年轻的公子好奇的看着这些木制、砖制的房屋,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双方种族的不同,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好了,就是这里了。”郡邸长丞将他们带到一处院落,两拨人分开居住,但离的很近。 “你们可以暂且住下,邸舍会提供饭食,但每日只有两餐,吃不惯的话可以自己做一些,邸舍提供食材。然后,等待陛下召见即可。” 郡邸长丞轻松的笑笑,交代完了,他打算离开这个蛮夷聚集地,去其他地方逛逛。 “那个,大王他……”在看到族老给他使的眼色后,公子会意,张口问道。 “是皇帝,你可以尊称今上为皇帝陛下。” “好的,皇帝陛下什么时候会召见我们。”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陛下管理着庞大的国土,手下亿兆子民,案桌上有那么多政务,每天日理万机。我上哪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有空,更何况,你注意点,打听陛下行踪是死罪。” 郡邸长丞看起来很不靠谱,也很不负责任。 公子被噎了一下后,抿了抿嘴,“好吧,我们会候着的。” “嗯,对了,是已经有人教过你们礼仪了吧?”郡邸长丞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是的,宫内来的宦者和仕女教的。” “包括……那位夫人?”这才是他的目的,怎么样都不能让那个女人因为自己这一环的失职,不小心冲撞了皇帝,那就完犊子了。 公子有些生气,他沉闷的回了句:“对!” “那就好。”郡邸长丞确认答案后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丝犹豫。 在出门前,又转身对着两支队伍说道:“对了,这里不会限制你们的自由,你们可以逛街、买卖,但不准出城,不准闹事。” 说完,也不等回答,扬长而去。 “什么东西!”公子气恼的碎了一口,一路上使者的热情还历历在目,与郡邸长丞的傲慢所形成的巨大反差让他有些不能接受。 楼烦王的使者则莫名有些幸灾乐祸,笑了笑后,回自己院子去了。 公子跑到一旁的马车边,女人正撩起马车的门帘,准备下车,“阿姐,我们回去吧,回草原,这家伙太气人了!” “说什么呢,巴尔。这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有接受,还有你要改一改你的脾气了。” 巴尔正想反驳,女人摸了摸他的头,道:“阿姐在这咸阳城里,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第72章 游京 “臣,参见陛下。”刚刚回来的两名使者,步履匆匆的进入宫城,见到皇帝后,立刻俯身、大礼参拜。 “起身吧。”皇帝在鱼塘边接见了他们。 “谢陛下。” “讲一讲这趟北上的见闻吧。”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中的矮个子转头对皇帝说道,“臣去的是楼烦部,臣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他们的习性与我中原大大不同。” “哦,说来听听。”胡亥撒了一把鱼食,向椅子后背一靠,饶有兴致的说道。 “楼烦部曾经是强盛的北狄的一支,现在衰落后居于我朝西北方向的河朔草原,他们逐水草而居,无有定所。” “另外,他们的人口很少,据臣观察,楼烦部应当在五万以上、八九万以下这个区间,勉强能拉出两三万丁壮的水平,战斗力孱弱。” “不过,他这种青壮皆战士的动员能力,倒是令人刮目相看,比我朝能动员的战士比例还高,过去的山东六国与之相比,更是远远不如。” “关于这一点,臣,百思不得其解。”矮个子李成有些苦恼,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哈哈。”胡亥笑了笑,“社会形态不同罢了,尧舜禹部落时代,我们的进攻力量也是集中性、高动员的。这其实恰恰证明了其生产能力低下,可以忽视高动员带来的损伤。” “我们不行,我们用了两千年的时间穿上了鞋子、华服,跟那群蛮人不一样的,我们屋子里的家当太多了,不能学他们,那是倒退。” 国家生产力提升,社会组织分工进一步细化。 “吾皇圣明。”其实他没太听明白,但大致意思搞清楚了。 另一个高个子见同伴说完了,便接着开口道:“臣所见的东西,有不少与李成的观点相同,重合部分臣就不多言了,其他更多是关于草原形势的信息。” “其一,目前草原确实由大月氏、匈奴、东胡把控,其中匈奴和东胡人的冲突较为频繁,大月氏相对封闭,但他与匈奴在草原北方也有很多摩擦。” “其二,白羊王与楼烦王并不甘愿被匈奴王庭控制,他们同样有着自立的野心。” “其三,草原的军事技术极为落后,缺乏基本的兵甲制造能力,但战马极多,会抛射弓箭者也不少,他们将两者优势结合起来,便是骑马游射。” “这将导致对方的机动性远远超过我军,虽然他们大部分人准头并不怎么样。臣认为,军事上我军目前的优势在于后备力量雄厚+技术优势。” “因此,综上所有,臣有三条谏言。1.离间各部,深入控制草原,维持草原均势;2.保持军备优势,冶铁、武器相关技术严守,泄密者斩; 3.我朝也要有大规模骑兵,我们中原会骑马的人虽然少,但可以学,我们人够多!养马的地方也够多!” 胡亥抚掌击节,深感赞同。“好!你们这一趟没有白去,都是有功的,回去休息吧。后面朕把你们从典客手下要过来,先给朕当一段郎官。” “诺!”两人大喜。 第二天,清早。 “巴尔,你起这么早啊。”清晨起来的娜仁刚出房门,便看到正在院子里挥舞弯刀,锻炼武艺的弟弟。 “睡不好,阿姐。”巴尔停下动作,转身说道,神色有些郁闷。 “怎么了,不适应?”娜仁声音温柔。 “对啊,没睡过这种房子。”巴尔将刀入鞘,这是他们部落少有的优良铁制刀剑,他们部族并没有掌握冶铁技术,因此他很宝贝这把利刃。 不过,听说东胡人和匈奴王庭已经掌握了部分冶铁技术,他们好像接纳了很多南人。 部族的人们陆续醒来,虽然今日没有什么任务派给他们,但每日放牧牛羊、给贵人处理杂事的生物钟,不是那么好改的。 众人用过餐食之后,巴尔提议道:“我们出去转转吧,看看秦人的王帐都城是什么样子的。” 娜仁看了看族老,显然目前队伍里能做主的是他。 族老咽下最后一口粟米饭,又刮了刮碗壁,才点头道:“可以,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南人真是越来越富庶了。” 巴尔脸上多了些喜意,他的性子终究还是好动的,有些坐不住,精力过盛。 他们很快收拾了一下,出门。 巴尔在前面带路,脚步越来越欢快,其实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就是带着众人乱逛,大家也浑不在意。 城西南,这里是市场的集中地。 天南海北的大量商品在这里交汇,秦朝的制度与风气虽然遏制了商贸的流行,但秦朝都城的重要性,依然让它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商业性行为十分频繁的市场。 商人们进进出出,货物塞满车厢。 在得到小吏允准之后,他们进入其中,看着可谓是琳琅满目的商品,来自北方的土包子们一时看花了眼。 他们平日里也就能接触到游商、走私者之类的,能购买的商品类目着实有限,要么是生活必需品,要么是一些特别华美的奢侈品。 相比于秦人,北人的寿命更加短暂,五十多岁的族老一边回忆着自己从前辈那里得到的知识,一边观察着咸阳城。 “当年周朝时,丰镐之地有这么富饶吗?这个族群真是可怕啊。”他自说自话道。 “族叔,您在说什么?您有想要的吗?”巴尔站在一个铁匠铺边上,对着族老乌兰达问道。 乌兰达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脸庞上挤出一抹笑容,“不了,你们买,记得砍砍价。” “嘿,好。” 他们转了足足一天,转的腿脚生疼,却意犹未尽。 他们去了城西南的市场,大开眼界,又去了城西的手工业作坊,可惜不咋让看,还去了城郭东西的居民区,有的人家大门都很华丽,后来他们把马车拉了出来,坐着逛。 他们到了城东的兰池,还没欣赏一会儿,便被附近戒备的人手给驱离了,说是附近有皇家宫室——兰池宫,不准他们这些闲杂人等逗留。 随后他们去了城中偏北的地区,那里,是咸阳宫城。 那是何等的威武,巴尔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他的感受: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当你看见宫城的那一刻,你就能清楚的明白这个国家是多么的强盛,皇权是多么的至高无上。 “这已经不能用王帐来形容了,他们的大王住的是王城。”一个地位较高的随从说道,他是白羊王部落有名的勇士。 “不是大王,是皇帝。”巴尔莫名纠正道。 始皇兼天下,都咸阳,因北陵营殿,端门四达,以则紫宫,象帝居。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 晚上,他们结束了咸阳城一日游。 食用晚餐的时候,族老有些心不在焉,娜仁关心道:“怎么了?族叔。” 乌兰达干脆放下用不太惯的餐具,开口道:“今天来回转,我大概算了算,这咸阳城东西差不多七八公里,南北差不多六七公里,可能不太准,我没敢找人问,因为有人在跟着我们。” (不纠结里程单位哈,换算太复杂了) “有人……”巴尔一惊。 “那不重要。”乌兰达打断了巴尔的话,“重点是这座城里,至少居住着二三十万人,从进入内史郡的沿途村庄来看,这片被称为王畿的地区,至少有百余万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嘛?!” 他已经尽可能往少了猜了,就算如此他也被自己算出来的可怕数字而震惊,他说到后面,声音不由自主的低沉嘶哑,像是害怕被某些人听到。 在众人的沉默中,娜仁开口道,“当然知道,我们与楼烦王的部族加起来,也就十五到二十万人罢了,哪怕是匈奴王庭,他们能控制的人也就大几十万。” 巴尔有些愣愣的开口说道:“也就是说,这片王畿地区的人,比半个草原加起来还多。” 乌兰达按了按额头,“这是往少了算,实际上可能比整个草原加起来都多,而且,这里只是那位皇帝陛下的直领地,东边呢?那里也是秦人的范围。” 他并不清楚秦朝目前的具体行政架构,但已经发觉这里与先辈们记载的周朝有所不同。 另外,他也不知道农耕社会与游牧生活的区别,只是单纯的计算人数,并为结果感到震惊。 娜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道:“他是天下人的皇帝。” 古代进入中国的少民为什么频频汉化,因为古代中国的生产力优势十分巨大,就类似于今天的美国。 相对于踏入王朝阶段的中原政权,大部分族群千年如一的生活在原始社会、奴隶社会。 中原,即是文明。 第73章 觐见天朝君主 “踏踏踏。”羊钟经过允准后,进入了威崇殿。 他拿起一卷竹简,双手呈上,道:“陛下,陈平校尉的旬报。” “嗯,放下吧,朕一会儿看。”胡亥手上的朱笔不停。 “诺。” 胡亥将托盘上剩余的奏章批示完后,才拿起那卷汇报的竹简,目前人手刚刚组建,猎戎兵的范围也就是集中在关中地区,不过,部分人手已经随着商队、府兵等前往各地。 “各级官吏安稳,目前局势大体无碍。仅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少府赵高的部分行动有些可疑,但并无实据证明他要做什么不利于陛下的事情。” “其次,关于两部使者,楼烦部昨日只在邸舍附近游荡,没有走远,也没有与可疑人员接触;但白羊王所部却四处张望,几乎将咸阳逛了一个遍,很难说是因为好奇,还是有所算计。” 胡亥看完后将其一卷,想了想,随后将竹简扔在桌案上,“啪。” 羊钟留在这里的小寺人立刻上前,将竹简粗略整理后,放到另一个托盘上,这东西要拿回猎戎兵行动院归档。 又处理完一些事务后,胡亥突然想到了什么,道: “离栾,命奉常和少府,收拾几个大院子出来,各地抵京的俊杰越来越多,有的家世寒凉,无有居所,这恩得由朝廷来施。命他们收拾几个院子,在察举考试结束前,由朝廷供其吃喝住行。” “诺。” 一日无事。 第二天,月中大朝会。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群臣照常入宫,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不过,有心人还是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位于各个宫殿值守的兵士似乎更多了。 “今天不会又有什么事吧?”有人ptSd 犯了。 百官站定,胡亥在一片钟鼓礼乐声中,由内侍簇拥着乘舆临朝。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在众人开始进行常朝之后,故意被拖延通知的白羊王与楼烦王的使者,才姗姗来迟。 他们急匆匆的赶到宫门,宫门前赫然陈列着千余带甲武士,手持兵戟,耀武扬威。 “你们是谁!不得擅闯宫禁!” 他们被拦住了去路,下马威。 “我们不是擅闯,我们是……” 在多次交涉之后,还是无果。 除了女性外,使团内领头的基本都来了,此时都急得团团转,他们也不清楚别人平时的上朝情况与流程,还以为真是他们的失误导致误了时辰。 这下好了,楼烦也不用幸灾乐祸了,大伙儿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踏踏踏”。 就在气氛逐渐焦灼之时,宫内快步走过来一个小寺人,他来到众人不远处站定,附耳,对那名军官低声说了几句。 二五百主刚刚绝不容情的脸色出现一丝松动,他一挥手,阻拦众人的兵士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正常来说绝不可破例的大门被再次打开,他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深感庆幸却是毫无疑问的。 小寺人对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自己来,便是乌兰达,此时也只能是千恩万谢。 没有拉扯的机会,就创造机会。 “我是离常侍手下的中黄门,常侍知道陛下很在意你们这次觐见,特地令我盯着此事,希望不要出现什么问题,不曾想,哎。” “额,多谢这位黄门内官。”虽然他们名义上是作为与皇帝平级的白羊王、楼烦王的使者而来,但他们的心气在这两天中已经被消磨殆尽。 他们居然真的学会了礼节与谦卑。 “无妨,此事对我家常侍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秦法森严,有些事不上称,只有三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我大秦能统治两三千万的百姓黔首,自有法度在此,若你们下次还触犯,那谁也保不住你们。失期,当斩!” 虽然有点吓唬的成分,但误了上朝时辰,确实是大罪。哪怕这个罪行是故意制造的,哈哈。 众人咽了咽口水,有的人听到的是失期当斩,有的人听到的是大秦有两三千万人口。 乌兰达是上一代的白羊王的有力竞争者,失败后就一直辅助当代白羊王进行管理。他和楼烦派过来的头头对视一眼,这有点太吓人了,莫不是个局吧? 一个种族能有几千万人?怎么可能! 回头得查查。 不管心里怎么想,他们默契的对小寺人回道:“我等知晓了,绝不敢再犯,多谢黄门。” 他们走在漫长的宫道上,两侧是高高的城墙。 “踏!”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出现在甬道上方,吓了众人一个激灵。 原来是负责这一块防区的南宫令,及其所部军队。 “何人!”他大喝道。 众人此时也深刻感受到了秦宫的森严,真可谓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寺人举起一块镀金令牌,镌刻着【威崇殿】三个大字,看到令牌后,南宫令点点头,军士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墙头上,只留下几个明面上的哨兵。 其实这一切不过是演戏而已,都是提前通知好的,以争取在谈判中更好的取得优势。 胡亥并没有作假,只是刻意隐藏了劣势,扩大了优势的表现而已。 但这一增一减间,众人已经如同秦舞阳一般,不管来之前吹得多么震天响,现在都沿途被壮丽的宫室、森严的法度所震慑,有的人双腿甚至抖如筛糠。 使者们出了甬道,来到咸阳正宫前的广场,场景豁然开朗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低着头站立着的官员们,这些人身上穿着各种各样代表着等级的服装,他们甚至没资格进入那个大殿。 小寺人似乎还嫌火候不够,对他们说了一句:“最上面开大朝会的宫殿,一般只有二千石及其属官才能进去。” 可能是为了进一步了解秦朝,也可能是单纯的捧哏,乌兰达问了一句,“两千石是指?” “两千石是官吏等级,这样的官员在中央就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在地方,就是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为陛下、为朝廷掌管一个郡国。手下人口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 “边疆郡国另说,比如咱们来的路上经过的上郡,那里人口稀少,只是小几十万。” 说着,他还摇摇头,仿佛在说,边郡人太少了,哎~ 不管自己的话对他们造成了怎样的冲击,小寺人抬步向前走去,“快点,陛下还在等着呢,这个时辰要是误了,那可比晚到宫城要严重的多。” 众人浑浑噩噩的向前走去,聪明人已经想到,他们边疆经过的那些地区,就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土地——河南地,可这片土地在他们手中,充其量只是让部落多加了万把人口。 那在秦人手中,就会变成可生养几十万人口的沃土吗?他们是怎么多出来的?怎么养的活的? 第74章 楼烦 在众人抵达大殿门外后,小寺人让他们就地等待,自己则向内走去。 很快,一道道呼喊的声浪向外传来。 “宣,楼烦部、白羊部使臣觐见!” “宣,楼烦部、白羊部使臣觐见!” “宣,楼烦部、白羊部使臣觐见!” 声音很快便广布整个广场,不到10人的使者团体能感受到背后数以千计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他们哪里感受过这种氛围?这便是礼制,便是皇权。 乌兰达和巴尔都深吸一口气,回想着之前没怎么认真学过的礼仪,抬步向内走去。 单单从“排面”上讲,皇帝的威势远胜自己家的大王,未见其人,便能摄人心神。 “楼烦部使臣米大,参见二世皇帝陛下,陛下万安。” “白羊部使臣乌兰达,参见大皇帝陛下,陛下万安。” 左右文臣武将纷纷看向使臣团,对于他们这个等级来讲,很多信息都可以获取到,众人知道今日的例会主题便是这两个小部落。 胡亥没有着急让他们平身,而是亲切的问到:“哪个是巴尔?” 乌兰达一喜,用手肘碰了碰巴尔,巴尔会意道:“臣便是巴尔。” 楼烦部使者则是如坠冰窖,如此区别对待?等将来白羊部与秦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楼烦部如何自处?! 刚刚同乘一条船,计划共同面对秦国刁难的团结氛围,随着皇帝的一句话,荡然无存。 “近前来,不必怕,朕不比你大多少。” 巴尔带着一种后世领奖状的自豪感,利索的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刚想继续,便见有几名寺人往中间挪了挪,分明是说,到这儿就行,打住吧。 巴尔何等聪慧,当即停步,他面色不变,抬着头,略有天真、开朗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让皇帝看个清楚。 “嗯,是个棒小伙儿,你在白羊部算得上勇士吗?”胡亥面色和煦的问道。 “现在还不是,白羊部的勇士都能以一当百,我还不行。” “哈哈哈。”胡亥大笑,没有点破他,年轻人真是死要面子,本能维护自家人。不过从结果上论,他此时还颇有几分晏婴使楚的感觉。 “唔,听你这么说,白羊部还是挺让人敬畏的,你父亲有给你兵马进行统带吗?” “没有。”巴尔摇摇头,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想不想领兵?”胡亥有些促狭的笑道。 “啊,我嘛?”巴尔惊愕,不明所以的瞪大眼睛,心里泛起波澜,哪个少年不想做将军呢。 “对啊,你没什么经验,不宜带太多,这样,给你5000兵马,怎么样?”胡亥摩挲着下巴的短须,状似思考的说道。 “……谢陛下,但是臣的身份不合适吧。”巴尔已经被皇帝打乱了节奏,他很想转身求助族叔。 “欸~!这是哪里话,外戚掌权、天经地义,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有何不可。” “外戚是指?”他抓住了重点。 “哦,这个啊,你的姐姐入宫,做朕的阏氏,你可不就是外戚吗?”胡亥笑着说完,又一皱眉,“巴尔,你阿布他不会以为朕是要你来做质子的吧?” 巴尔的思路已经被完全搅乱,他慌忙摆摆手,却什么也没讲,他不知从何说起。姐姐入宫的事不是还得谈谈吗,这就已经吃定他们了?另外自己此行不就是做质子吗? 皇帝对他有几分真意几分拉拢? 脑子一团乱麻,他感觉自己得用半个时辰慢慢理一理。 (送质子在草原也是广泛存在的,冒顿单于就是质子。话说真是巧啊,统一草原的冒顿单于曾经是质子,统一中原大地的嬴政也曾经是质子) 这时,胡亥仿佛才注意到膝盖已经跪麻的众人,“哦,朕疏忽了,诸位快快平身。” “谢陛下。”这次没有那么整齐了,声音稀稀拉拉的,一听就有怨气。 “既然诸位都来到了这里,那想必都是有诚意在的,朕给两位大王开的条件,不知能接受几分?” 北上的使者与他们只是达成了初步共识,这个时候乌兰达等族内德高望重者再次南下商谈,差不多才能敲定。 当然,如果皇帝的要求过于离谱,可能还要多次沟通,或者直接就此谈判破裂。 米大拱手,刚想开口,便被皇帝打断了,胡亥一副不经意的模样,赶在米大前开口对一旁的寺人道:“搬个座椅过来,给巴尔。” 米大没控制好表情,他的脸色一瞬间有些扭曲,他感觉这是有意的羞辱,但他没有证据,皇帝的动作看起来只是巧合。 他深呼吸一下,压下怒火,不能坏了部族大事。 楼烦本来一点都不想接触的,只是不想让白羊一家背着自己来,另外惧于前些年三十万秦军北上的兵威,才勉强过来。 可现在,米大经过这些日子的见闻和独立思考后,他觉得都可以谈,匈奴王庭也可以卖,甚至消息卖晚了,可能就被白羊部抢先了。 “谢陛下。”还没理清楚情况的巴尔行了一礼,诚惶诚恐的接受了。 胡亥看向楼烦使者,米大管理了一下情绪,笑着开口道:“皇帝陛下,我家大王对于陛下互市的提议十分感兴趣,愿意对此深入交谈。” “互市的事情你们跟典客聊就是,茶马司、关口、对外联系,都是他在管,朕现在问的是,你们对于朕的要求,能答应几分。” 胡亥接着道:“互市对于你们有巨大的好处,对于朕却没什么意义,战马朕缺一些,可你们也不多啊。杯水车薪的帮助,来换取秦朝的巨额援助,这合理吗?你们总要有所诚意吧。” 说到后面,胡亥脸上已经没了笑意,声音愈加冰冷、生硬,像一个吝啬的商人,不愿意轻易卖出自己的宝贝。 米大想着白羊王可能得到的援助,急的满头大汗,他除了妥协没什么可选的,求助匈奴?你要是愿意解散部落,并入匈奴,那可以,否则,匈奴也没有多余的草场让你避难。 殿堂里的众人尽皆不语,沉默的力量越来越实质化,重重的压在楼烦部使者身上。 米大一阵抓耳挠腮后,决定豁出去了,“陛下,我家大王也愿意与陛下修好,只是族内贵女貌美者少,所以才迟迟没有选好,只能由我先行南下,并且,关于去掉王号之事,大王也说可以商量。” 他先吹出去了,这些是比较好答应的,他不能看着白羊王一家独大,先答应了吧,一个女人而已,大王不至于舍不得,还有王号?王号只是说可以商量而已。 对于胡亥来说,他听到的这些,应该就是楼烦愿意给出的让渡界限了。 “哈!”胡亥重重的嗤笑一声,“寡人后宫貌美者至少有三千之数,缺你家一人?只愿给出虚华的承诺,却没有任何实际表示,欺朕年少乎!” “陛下,臣等将他扔出去!”中尉章邯大喝一声,适时捧哏。 “就是,扔出去!浪费吾皇的时间!” “扔出去!” “车裂处死算了!” 底下人越喊越离谱。 胡亥抬手,场面瞬间寂静。 “不急,朕还是有一点点怜悯之心的,先听听白羊部使臣怎么说吧。” 皇帝的玉音传入米大的耳朵,他最后的侥幸心理也被瞬间击碎。 他急忙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张口。壮丽的宫殿、威武的士兵、森严的礼制、庞大的人口和土地数据,一切无形的力量在此刻都化为实质性的约束。 他,不敢逾越。 第75章 条约 在楼烦部使臣被“杀鸡儆猴”后,乌兰达那刚刚放松了的心情又紧绷起来。 他看着皇帝那和煦的笑脸,不敢再有一丝的轻视,乌兰达斟酌再三,躬身道: “白羊部比邻中国,世居关外,常年与中国有互通有无,现大皇帝陛下愿意加大加强这个趋势,白羊部上下,感激不尽。” “为表诚意,我王便派臣携其嫡子嫡女,一同朝觐陛下,例如前朝诸侯朝见天子之例。” “大王嫡长女娜仁,容貌甚美、才艺双绝,合当入宫,敬奉陛下。嫡三子巴尔,勇敢机敏,身体健壮,可以陪陛下打猎取乐,服侍左右。” 面对懂事至极,精神滑跪的乌兰达,胡亥显得十分高兴,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做我大秦的狗是你最大的荣幸好吧。 因此,胡亥道:“白羊王十分忠允,通晓世事,明白强弱处事之理,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典客。” “臣在。”中行川出列回应。 “白羊部既然如此知礼节,那我大秦也不要吝啬,千金市马骨嘛,立个与我大秦友善的标杆出来。赠白羊部兵甲五百副,令使臣乌兰达带回,以做回礼。” “诺!”典客应道,虽然他觉得这不太好,但这个场合就不犹豫了吧。 “谢陛下隆恩!”乌兰达及其同行的使臣更是直接跪地高呼,表达感动之意。 米大则有些难绷,这不也是虚华浮躁之物吗?你喷他啊! “平身吧。”胡亥敲了敲椅子上金灿灿的青铜扶手,对乌兰达接着道:“使臣还有别的要补充吧。” 乌兰达就知道皇帝没这么好打发,立刻回道:“陛下慧眼如炬,我王确实还有别的命令:第一,我王愿自去王号,请陛下封赦其为白羊公爵。 第二,我部族将主动停止与匈奴王庭的朝贡关系,但因为受限于复杂的地缘军事威胁,我们暂时不能与匈奴人公开对立。不过,还请陛下放心,其若有南下举动,我们一定为陛下传递消息。 第三,请求陛下派遣少量军队前往我们部族,白羊王十分需要陛下您所承诺的世袭保护。从此之后,每一任白羊王的继位,都会请求来自咸阳的承认。” 胡亥终于知道杨广为什么那么爽了,甚至愿意为了爽做很多看起来脑子有病的事情,这种操纵别人首领来当孙子的感觉,确实很令人着迷。 乌兰达说完之后,便低头等待皇帝的裁决,他感觉皇帝应该会允准的。如果不准的话,他也没有办法了。 关于反对匈奴彻底变为秦朝附庸成员这件事,确实没有办法答应,至少就现在的形势来看,还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去梭哈。 而他能答应的这些事情,已经是白羊王划出的底线中的底线了,甚至白羊王本身就有反悔的可能。 乌兰达与白羊王都不想答应这些,但无奈长生天太远,天朝太近。 楼烦部那群傻子!看不清楚形势。 胡亥良久没有回答,倒不是在盘算着阴谁一把,而是单纯的爽到了,他需要缓一缓。 但在这段皇帝沉默的时间里,乌兰达则有些受不住了,他还维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身体与精神都在承受着煎熬。 秦人的胃口这么大的吗?这样的条件都不能满足? “准了!与白羊部的茶马司互市关口会正常开启。关于监督驻军一事,朕随后会与大臣们商议一下,军队就不必了,派一个官员带些随从过去就是,人多了也干扰你们正常生活。” “谢陛下。”乌兰达松了口气。 “娜仁进宫一事,就委托奉常选个良辰吉日了,朕择日将其纳入宫中。巴尔,你就暂且给朕当个侍郎吧,学学中原的文化,来日领兵打仗的时候,也能更好应变,打仗可不是靠勇气就行的。” “诺。”奉常领旨。 “诺。”巴尔学着前人的样子,行礼应诺。 “还有比较重要的,白羊公爵之事很合理,不如这样,族名也改一改吧,你们没有一个合适的名字也挺奇怪的。” “请陛下赐名。”乌兰达没有过多犹豫,苍老的脸上满是果断。 “以后就称——河朔白羊部好了。” 面对具有强烈暗示意味的称呼,乌兰达当即推山倒玉柱般再次跪下,“谢陛下赐名,从此白羊部就更名为河朔白羊部。” 米大:???那我们去哪? “嗯,平身吧,没什么其他事情了,关于如何传递信息,建设烽燧,朕后续会派人与你们大…与白羊公商量的,另外,乌兰达作为使臣,促成两族合作,有功。特赐左庶长之爵,以酬其功。” “余者,苦劳也是有的,赐金封赏,嗯,今日就到这儿吧,可以退下了。” “臣等拜谢陛下。”使臣们不管愿意不愿意,都高呼拜谢。 …… 在众人散去之后,胡亥遣人将李斯、冯去疾、王贲、章邯、中行川他们四人,重新召回。 “李相、冯相、国尉、中尉、典客,诸位大人请留步,陛下有事情要再交代一下。” 几人刚刚踏出殿门没几步,便听到了寺人的话,章邯无奈的摇摇头,众人转身返回。 “陛下。”他们来到后殿。 “嗯,没什么多余的事情,就是朕不怎么放心,交代两件事。”胡亥站起身来,理了理袍服,他开口讲道: “第一,向你们同步一下朕的对外方针,我们这些人的思想不能混乱,你们要与朕保持一致。”章邯这个大忠臣刚想躬身附和一句,便被皇帝抬手示意给打断,胡亥接着道: “朕的意思是,我们对白羊部要热情,同时亲兄弟明算账,对待楼烦部,则要若即若离,给帮助,但力度显然不如白羊部那种。” “我们就是要保持这样的平衡,利用这股竞争氛围,将两部的立场彻底争取过来,化河朔为控制、影响草原的桥头堡。” “另外也要考虑到,在内部问题彻底解决前,河朔草原也不宜出现一个难以控制的巨型部落,七八万人不算什么,可如果他们吞并了另一个,体量达到二十万,那就有点不好控制了,特别是朝廷精力主要放在内部的时候。总之,先稳住他们。” “对了,楼烦也不是不能谈,保持接触,如果楼烦足够懂事,而白羊部却不好控制的时候,可以把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娜仁,对,把娜仁处理掉,扶持楼烦,也可以其实。” 陛下可真是一如既往的无情,穿上裤子不认人。 “诺。”冯去疾带头应道。 “嗯,这件事儿同步完了,那就是第二件事了。王老将军,你给王离去一封信,朕就不下什么诏令了,让他准备准备,重整防线。” “寡人打算,今年的长城轮戍兵结束兵役以后,下一轮儿的征召减少,明年春,改元之后,长城沿线只会维持十五到二十万的兵力。” 陈胜吴广的大泽乡起义,不会再出现了。 “当然,减少兵力后,朕不会再交给他特别困难的进攻性任务,做好预警和防守就够了。如果有难处,尽早道来。现在不说,等以后出了事,朕可饶不了他,国尉你多提点提点他,有困难一定要讲,正确的意见朕还是能采纳的。” 王贲领命。 “嗯,其余有关的人也做好相应准备、配合,未来两三年,帝国的军事重心,将转向内部。” “臣等遵旨!” “走一步看一步吧。”皇帝嘟囔一句,转身向威崇殿方向走去,身影逐渐消失。 “恭送陛下。” 几位大臣也渐次散去。 第76章 纷至沓来 逢时独为贵,历代无非才。 隗君亦何幸,遂起黄金台。 为了那比黄金更加珍贵的入仕机会,天下贤才快速向着咸阳靠拢,马车、步行,锦缎、烂衫,形形色色的人们拿着推荐信和名刺,如江河汇入湖海般,闯入咸阳。 “赵兄,是你吗?许久不见了!” “老黄?!你也是来参加陛下选才的?” 下午,三辆马车刚刚通过函谷关所在的漫漫峡道,来到了关中平原。 又行了几里地后,大路旁边现一茶肆,不远处好像还支着几个别的摊子,熙熙攘攘的人群聚在那里,很是热闹。 来关中做生意的人路过此地,会歇歇脚,离开关中远行的人们,也会驻足停留一下,慢慢的就聚成了一个小集市。 近日里,被察举制推荐来的人络绎不绝,往来众多的人们更是加深了关中的烟火气,真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像旧魏豪族黄老爷这种,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依然能通过各种手段获得名额,他这种人不在少数。 这批老钱天天在老家什么也干不了,憋的只能数钱兼并土地造人,闲的时间长了,就想搞点别的,比如造反。 现在有机会做官了,那可是一个个使尽了手段,攀尽了关系,四处送礼,只为了求个名额。他们也知道察举制最后有考试,皇帝大概率不会让他们通过,但万一呢。 而且,制度都是在曲折中前进的,下一次他们不一定还有这种漏洞过来了,不求前几名,混个翰林也是好的,读过几年私塾的黄老爷如此想到。 突然,他看到了年轻时仗剑游侠的熟人,惊喜异常,便有了上述攀谈,黄老四看着面前一身青衫、卓尔不群的男人,回想起了许久之前的青春。 “对啊,我老黄过来看看,万一中了就发达了?你呢,你这些年在哪里啊,你看起来也没成信陵君啊,要不要为兄我资助你点儿?哈哈哈。” 赵临江虽然看起来干净体面,但显然与富贵无关,而且他这身衣服和体面,指不定是耗尽了多年的积蓄换来的,也是为了博那个机会而已。 当年,两人决定结束为期两年的仗剑天涯生活时,曾互赠玉佩以做留念,眼下正是以此相认。 准确来说是黄老爷单方面退出,他老爹不行了,得回去继承家业。 “你个黄痞子还笑我,我可是三川郡守亲自举荐的,你呢,铁定走的后门吧,别说兄弟我不提拔你,现在说两句好听的巴结下我,大父我将来就关照关照你。哈哈哈哈。” 中年男人叉腰大笑,直接回怼过去,脾性一如当年。 看着男人腰间挂着的宝剑,黄老爷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他下车,毫不生疏的拉住赵临江,向着摊肆走去。“走吧,别吹了,一起去吃点吧,看看今天能不能赶到咸阳。” “我没吹,我有推荐信的,而且今天到不了,你有点常识行不行。”男人一边走着一边大声辩解。 “好好好,赵大侠聪明。”黄老爷又回头对着十几个随从道:“你们看好行李,自己弄点吃的,今天就在附近过夜了。” 两人和几个黄老爷的护卫向前,到集市附近后,一下无法下脚,茶肆、饭肆各个摊位,已经坐满了。 “要不给点钱让他们让让?”老黄出主意道。 “你那馊主意收一收吧,这里的人看起来可不太好惹。” 恰巧,有一人三两口扒拉完了碗里的汤饭,站起身来,用带着浓浓方言的话语朝里边喊道:“店家,钱扔桌上了哈!” “好嘞客官,您慢走。” “诶有了有了。”两人急匆匆的挤过去,占下这个小桌子。 起身的屈於菟则头也不回的走向一旁的马儿,他出发时有三匹马,路上折了一匹,还有两匹。 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你说那人是干嘛的。”赵临江问道。 “路过呗。” “废话。” “驾!”屈於菟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他驾着马匹,计划连夜赶路。 “诶,兄弟,天黑前到不了的,你要不跟我们一起过夜呢?”黄老爷突然对着屈於菟的背影喊道。 可惜,人已走远。 “你真喜欢多管闲事。”赵临江摇摇头,评价道。 “我又不是法家门人,绝不了七情六欲,能结个善缘总是好的,再说了,你学申商的能跟我一样吗,我农家的。” “农家改变不了天下。” “切,说的跟法家就行一样。”黄老四吐槽道。 猎场,胡亥的身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强化,已经足以生撕虎豹了。“现在哪怕是遇到能够单手举鼎200斤的霸王,朕也能轻易战而胜之。” 胡亥走在草地上,旁边是刚刚放下的巨鼎,离栾跟着皇帝的步伐,接话道:“霸王是何许人也,竟能让陛下感到威胁。” “哈哈,一个同样年轻的人,就像它一样。” 顺着皇帝看向的方向,那是一个牢笼,里面困着的,是刚刚捉拿归来的大虫,一头得自虎牢关附近的猛虎! 皇帝走向牢笼,道:“打开。” 离栾咽了口唾沫,他与郑履,还有极少数威崇殿的寺人、仕女们,是十分清楚皇帝不同寻常的,他们没有探究,也没有反叛之心,反而觉得跟对了明主,这是天降帝君。 但是,眼下皇帝要与老虎搏杀,不是,这对吗?这事儿不对吧,这很不正常啊。 “陛下,要不给那个老虎放放血呢。” “说什么屁话呢,朕的祖先能行,朕自然也行,打开,然后你们离远点。” 纣有勇力之人,生捕兕虎,指画杀人。 相传,秦氏的先祖恶来,可\"手裂兕虎\"。 胡亥今日穿着宽松的衣物,手上用布条绑着绷带,虽然他感觉没什么卵用。 “诺。”寺人犹豫再三,看了看离栾,还是打开了。 “吼——!!” 低沉雄浑的虎啸声如闷雷般在平原上炸响、回荡,威严而震撼,气势磅礴得令人胆寒。 它猛地跳出牢笼,却见眼前两米之处,站着一个年轻人。 它本能的向扑去,没有挥爪,因为的经验告诉它,自己单靠体型便能压死对方。 同时,血盆大口张开,冲向猎物的脖颈。“吼!” 胡亥没有闪避,后退一步,精准的拿住了老虎的下巴,借势将其甩到一边。 “嘭!”枯草褐地裂开,泥土飞溅。 老虎迅速爬起来,它意识到了不对劲,谨慎的绕着胡亥转圈,寻找破绽。 胡亥不想耽搁,来之前他已经测试过了自己的抗打击能力与全力一拳的破坏力,眼下不过是来爽的。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胡亥脚下发力,冲向猛虎。 “嗷呜!” 一人一兽搏斗在一起,可是没多久,雨点般的拳头就将虎儿打的鲜血淋漓、视野不清。 声音也逐渐变小,“呜~” 胡亥骑在它的身上,看着老虎逐渐没了反应,也停下了动作。 “陛下?”离栾大着胆子靠近,递上一条热毛巾。 胡亥没接,从后腰处拔出匕首,一刀扎入老虎的后颈,“吼!”,突然的声音吓了离栾一个哆嗦。 等它最后一口气出完,便失去了生机,胡亥将它的头颅切下来,拿起端详,皇帝凶戾的性格初现。 随后他便站起身来,将虎头随意丢弃,当山峰已被征服,也就没了意义。 他接过离栾手里的毛巾,摸了把脸,又将宽大的衣物脱下,衣服上满是血渍。 扎实的肌肉整齐的排列着,夕阳的光线倾洒在他的侧脸,又从血泊中映出皇帝的身影。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乃人间太岁神。 第77章 良人 从远处看,草原、寺人、男人、虎头、牢笼,多么一幅荒诞又和谐的画面。 离栾弯腰,拿起地上沾满血腥的衣物,丢入一旁刚刚燃起的火堆。 不远处,三个青铜大鼎排列整齐,最左边的大鼎有些发黑,它底下的柴火刚刚烧完,寺人们将鼎沸的热水舀入备好的浴桶中,直到冷热适宜为止。 中间的鼎火势正旺,天子沐浴,涤尽恶气,热水还是要管够的。 几名仕女过来服侍,寺人们忙完后便向外退去。 胡亥任由仕女们上手摆弄,转头对准备脚底抹油的离栾道:“怎么这时候这么蠢呢?让那个女人过来服侍。” 皇帝指了指停在一旁的几辆马车,离栾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奴婢该死,竟不能及时领会陛下圣意。” 胡亥摇头失笑,这个离栾想必是有某种意义上的“盟友”了,不想别的女人插进来分走圣眷。 为此,居然敢睁眼说瞎话,自己出宫来带那个女人干嘛,让她看戏吗?杀老虎给她取乐? 就算她是褒姒,寡人也不是周幽王。 女人坐在马车内,端坐着,她的侍女没有在身边,独自一人。 娜仁很久没这么正式的表现过了,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她本可以放肆一些,例如伸伸懒腰,舒展下优美的身体。 可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告诫她:君子慎独,女子也当慎独。 这与她的习惯严重相悖,她有种水土不服的感觉,草原除了祭天会盟,基本没有太强的礼仪要求,前两者与自己这个女人又没什么关系。 她开心散漫惯了,勉强有的严肃,也是因为自己是长女,要有姐姐的威严,学着娘的样子装出来的罢。 现在,她也要成为“部族首领”的女人了,还好,秦人的阏氏不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自己不用服侍很多人。 但听说有殉葬制,哎呀,怎么办啊。 眉生青柳淡淡春,舟落他乡点点愁。 她以为自己心态已经够稳定了,她还曾经数落巴尔,让他摆正心态,可现在,当那个男人派人将自己从邸舍拉出来时,她的心还是不争气的乱了。 倒不是因为爱,只是源于对未来的迷茫。 “笃笃。” 离栾敲了敲马车的边框,女人从思绪中惊醒,有些小心的开口问道:“谁。” “夫人,陛下需要沐浴,点名要您服侍,劳烦夫人了。”离栾没有回复,直入主题。 娜仁紧张的捋了捋碎发,将不自然生成的口津咽下,“我知道了,等我整理一下。” “好的,请夫人尽快,奴婢等您。”离栾平淡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逼向她。 其实哪有什么可以整理的?她不过是想调整一下心情。 少顷,她便在几名威崇殿仕女的陪同下,来到了木桶附近。 她抬眼看去,皇帝已经脱完了衣物,大半身躯没入浴桶,只留下那如瀑的黑发,披散在外,背对着她。 在她磨蹭的这段时间,皇帝都换了一遍水,洗差不多了。 看到她过来了,正在给皇帝揉捏胳膊的两个仕女便加重了一点力气,提醒皇帝。 离栾也道:“陛下,夫人到了。” “嗯。”皇帝从喉咙眼哼出一声慵懒的答复,离栾和仅剩的寺人便退下了。 皇帝抬抬手指,示意仕女们也离开,娜仁稍稍犹豫,走向皇帝,来到木桶的侧面,让皇帝能够看见她。 “不错嘛,换了服饰,涂了妆彩,你还是有心的。”胡亥看着一身秦国妇人模样的娜仁,轻笑道。 娜仁死死的盯着木桶边缘,因为紧张,她甚至没有回话。 胡亥见女人不理他,反而觉得蛮有意思,但他不想洗更久了,于是,他说道:“进来。” 女人抿抿嘴,点点头,宽衣解带。 四周的仕女支起白色的帷帐,以做遮掩。 天高云淡,男女纠缠在一起,水花四溅。 …… 翌日,娜仁陪伴在皇帝身边,看他处理政务,两人已经没有那么生疏了。 “呐,放到那个盘子里。”胡亥将奏折递给娜仁,委托她帮忙搭把手。 “哦。”女人放下书籍,她正在学习秦国的字体——小篆体。 (因为双方居住地临近,合理设定为娜仁能听懂大部分秦朝语言,只是说不太准确) 昨日,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折腾了一通后,胡亥也怕冬日把女人冻出个好歹,影响了外交就不妙了。 还是学一学高王,怜惜一点吧。 他将女人带回宫内,当晚依旧住在一起,并将其封为良人,就此纳入宫中。 同时给邸舍去了道口令,说今日就是良辰吉日之类的,附送了些许金银。 另外,也许是感到良心不安,他又给韩八子补了一道诏书,册封怀有身孕的韩八子为韩夫人。 已经显怀的韩素素被族妹扶着,接过诏书,就此成为后宫地位最高的两人之一,但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陛下已经好几天没有来芷荷宫过夜了。 (秦后宫制度:皇后【不设】、夫人【原配叶夫人、新欢韩夫人】、美人、良人【娜仁、其他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 与后世不同的是,秦朝的妃嫔和女官职位是比较混杂的,没有做到泾渭分明。简单来说,暖床的和干活的用一套体系。) “陛下,臣妾不是很喜欢吃这里的食物。” “怎么了,不合胃口?”胡亥落下朱笔,批示一份奏章,听到身边良人的话后,微微抬头问道。 “有一些。”女人一脸娇蛮的模样,有一种我啥事你都要负责的感觉,她微微拽着胡亥的衣角,回道。 “你们南下有带厨子吗?” “有的!”女人赶紧点头,可爱又漂亮,此刻的她看不出来一点昨天的情绪了,可那严肃中带着哀伤的可怜样仿佛还在眼前。 胡亥转身接着批复奏章,随口说道,“传个口信,把你的厨子接进来,手艺给宫里的人教一教,不就好了。” “可以的嘛?” “一般来说是不可以的。”胡亥放下笔,这女人真妨碍自己办公,他眼中带笑的看着娜仁,接着道:“但你的要求朕都会尽量满足的。” “谢谢陛下。”女人很轻很轻的回应。 下午,演武场。 “那头小老虎呢?”胡亥练完弓箭后,饶有兴致的问道。 郑履低眉严肃道:“在东边的小院里,陛下,这畜生凶得很,牙已经能咬断骨头了,臣扔了块木板试了试,一口下去,入木三分。” “你想说什么?”胡亥走向娜仁,她坐在一旁的胡椅上,姿势很是规矩,见皇帝过来,纤纤玉手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挽袖、倒茶。 女人适应的很快,不管是身份还是心态,都转变的很快。 “呐。”她举起倒满茶的杯子,递向皇帝。 胡亥笑着接过,“八分满就好,过犹不及。” 随后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呀。”她拿起帛书,她看皇帝也有一个,就硬拉着也要,“我记一下。”她说道。 看着亲密互动的两人,郑履很是头疼,“陛下,那毕竟是老虎,真的很凶。” “寡人还没说要干嘛呢,你怎么这么多话。”胡亥喝完茶水后,提高声量对郑履说道。 “恕奴婢多嘴,依奴婢的浅薄智慧来看,陛下您是想打开牢笼,将它放出来玩耍,这要不得。” “哈哈,你啊你,你比外边的人忠心,朕知道了,但朕还是要打开,你又待怎样?”胡亥平时不喜欢捉弄人,但今日反而来了想法。 中年寺人郑履一脸痛苦面具,这道题他不会做,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抬头直视皇帝,有些惊诧的问道,“陛下,那头大的呢?” “你说它娘啊,死了,被朕锤死在了草原上。”胡亥说着还挥了两下拳,有些稚气。 郑履感觉很离谱,但他很快就找到了解题思路,他是一个迷信的人,这个时代的老人都很迷信。 于是,他转身走向那个小院子,边走边叨叨,“祖先啊,天神啊,圣君在世啊,本朝君主有如此勇力,想必可以长命百岁,灾劫不沾。” 多少成大事者,折在了寿命这一关。 陇西薛举,唯一正史中记载击败过天可汗的人,却死于瘟疫。 突厥大单于,见唐国扩张速度过来,集结兵众,准备南下,插手中原局势,结果出发前夜,突然薨逝。 什么?你说他们都只是运气不好?跟身体没关系? 李世民与薛举是前后脚得的病,李世民身体好活了下来,薛举死了。于是,李世民是天策上将、大唐皇帝陛下、天可汗,而薛举狗屁不是。 唐国疆,薛氏亡。 生存下来,才有后续。 胡亥的勇力与健壮,让郑履这个大忠臣,看到了秦国长期兴盛的保证。 人心遂定。 第78章 来日方长 李靖有三宝,红拂女、堂下虎、昆仑奴。 胡亥躺在摇椅上,今日无事,批了这么久的奏章,享受一会。 良人趴伏在他的胸口,中午的阳光晒的有些的困意,微眯着,不远处有一只没心没肺、蹦蹦跳跳的小脑虎,正在扒拉着毛线团玩。 啧,好像还缺只昆仑奴。 芷阳宫却不是这样的温馨场景,这里气氛十分死寂,寺人宫女走路也小心翼翼,生怕引起贵人的怒气,她最近太不顺心了。 “夫人,东西送进去了。” “陛下怎么说?”女人眼睛一亮。 “陛下,陛下什么也没说,其实,奴婢根本没进去,是威崇殿值守的寺人接过了东西。” 女人心如死灰。“又是这样。” 她看向五岁的皇子,“皇儿,咱们娘俩咋办啊,啊?” 她注定得不到答案,看到儿子一副想哭的样子,女人收敛情绪,把孩子抱入怀中,轻抚着他的背,“没事的,一切有娘在。” 报信的芷阳宫长使看着叶夫人现在这个模样,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只得十分干巴的安慰道:“陛下登基之后日渐忙碌,许是事务过多,抽不出空子。” 以前听到这种话,叶夫人还能勉强安慰自己,皇帝在忙,不会忘记自己,这不是还给自己封夫人了吗?先帝也没封皇后,差不多了,给夫君一点时间。 她逼迫自己相信芷阳宫还没有失宠,但多次主动尝试亲近,又失败后,她彻底控制不住情绪了。 “那个男人就是喜新厌旧,当了皇帝,就不记得旧人了,呜呜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呜呜……” 侍女急的抬起手又放下,不知该如何安慰,芷阳宫的叶夫人不受宠,他们这群奴婢的待遇也会下降。 在众人心情低落时,叶夫人接着哭泣着,“听说这阵子他还找了个夷人女子,芷荷宫那个贱货挺着个肚子,也不受宠了,呵,我算看明白了,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一个侍候叶夫人的小寺人,在她刚开始哭泣时,便赶忙去关了宫门,又快速返回,沿途的宫人们都低头做事,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小寺人返回芷阳宫殿里,今天他当值,等女人哭累了,气泄了后,他突兀开口道:“夫人,奴婢听说陛下喜欢武事,夫人何不为陛下搜罗兵甲名刀,投陛下之所好呢。” 叶夫人看向这个平日里不怎么注意的小宦官,眼神中还透露着悲伤,她现在心情没那么激动了,骂完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这能有用吗?”她说道。 “总要试试吧,陛下登基之后,后妃仕女渐多,送粥食糕点的不在少数,夫人得表现的不太一样才行。” 叶夫人感觉有道理,寺人接着道: “同时,夫人您每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多去威崇殿附近转转,陛下总会注意到的,其他宫的女人只能等待宠幸,您不用,宫内行走的权利总是有的。时日久了,陛下肯定能感受到您的好。” 叶夫人脸上多了些笑意,人就怕没有方向。 “你个奴婢,倒是大胆,这是你能说的话?伶牙俐齿的。今儿本宫心情好,赏你些银钱,日后不要乱说话了。” 她还是那么的“懦弱”。 小寺人满脸笑容的说道:“谢娘娘赏。” 叶夫人噗嗤一笑,“没规矩,下去吧。” 说的蛮好听,也就是心理安慰而已,说到底还是叶夫人自己不死心,想着从前,想着皇后的位置,想着儿子的将来。 夜,宫里,巷子转角。 “兄长,弟弟今日可是冒了大险的,现在能说了吧,你到底卷入什么事儿了?你脑子向来不好使,别跟着人乱弄!” 宫里规矩森严,逾矩是重罪,而且没有定死的条例,怎么判全靠主人的想法。 今天白日里的那番话,虽然不疼不痒,但绝对算得上逾越了,叶夫人要是气性没消,当即将他杖毙,谁也不能说不对。 寺人的话是他哥哥授意的,两人小时候是楚国的小贵族,因罪全家诛杀,自己与兄长则没入宫中,受了宫刑,且长时间分离。 但宫中孤寂,血亲是宝贵的财富,是心灵的港湾,两人相认后,便一直维持着紧密的联系。兄长要求,他岂能不从。 另外,险是有一些,但话本身没毛病,奴婢替主子出主意,传出去谁不夸一声忠心。 “不是跟着的问题,你兄长我攀上了一位贵人,现在还不能说。况且,一切都是贵人的命令,我们这种小卒子哪有拒绝的余地?” 兄长面对弟弟那有些生气的问询,他其实也很无奈。 “唉。”两人齐齐叹了口气,沉默下来,良久,弟弟开口道,“大兄,我们可能因此身死,步我们爹娘的后尘。” “我知道,可我想问问你,你真的想一辈子负责提净桶吗?” 又是许久的沉默,随后,两人分别。 弟弟只留下一句轻轻的话,“不想。” 他们少时见过富贵,虽然久远了,但在梦里反而愈加清晰,愈加…抓心挠肺。 “干爹,我回来了。” 衣着华贵的大人物转身,他皱着眉头,“你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出事了好牵连我?称职务!” “是,见过少府。” 在皇帝坐稳皇位后,赵高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在皇帝眼中,九卿之职加上些许尊重,已经足以酬功。 可在赵高眼里,他想做丞相,他想做吕不韦,而不是做这个皇室大管家,做这个大号家奴! 人都会认为自己的付出更加重要,这是本能。 赵高认为缺了自己,皇帝就是个终生与帝位无缘的狗屁公子罢了,公子算什么,一抓一大把! 是自己,忙前忙后,劳心劳力,冒着车裂的风险,消耗多年的人情,推他去了那个位置,结果他连一个相位都不愿意给,只是扔了个别人不要的狗骨头! (此时的赵高,还没有篡国称帝的想法,人的欲望都是一步一步起来的。) 而胡亥呢,胡亥觉得自己作为穿越者,能放赵高一条狗命,就已经算宽宏大量了,更别说还升职了,身为狗要有狗的觉悟好吧。 这一切,在帝位不稳,群狼环伺时,两人都压着没说,后面皇帝也许不在意了,但赵高却做不到。 这极大的心里不平衡让他日夜不能安寝,让他极度敏感,他时刻关注着皇帝,等他收集了诸多信息,特别是战场上的某些信息后,他终于确认了一个不可能的事实,而这个事实,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温情。 近日,赵高看着收集比对的各类信息,听着属下的种种汇报,他排除所有不可能后,终于确认——如今坐在帝位上那个人形生物,根本不是胡亥! 是什么时候?他常常这么想。 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也许那个怪物死前会告诉他,不重要了,他已经决意动手。 不过,他很有耐心,他年纪不小了,那股年轻人的躁动已经随着激素水平的下降,渐渐消失了。他有充足的时间去布局,以保证尽可能安稳的交替权力。 他要把那个不知何时替换掉自己弟子的怪物拉下帝位,斩下他的头颅,随后,扶持芷荷宫那个已经四五岁的嫡子继位,自己则联合叶夫人,获取权利。 一箭双雕! 此时换人,虽然依旧免不了天下板荡,但已然具备了可行性,更关键的是,从那个怪物任命章邯、白牟,扩充军队、改组卫队等动作来看,他并非无所不能。 有机会! 赵高阴暗的脸庞上,充斥着凶狠与渴望。 “我说过,来日方长……” 第79章 会馆与密探 “就两个菜啊。”有人抱怨道。 奉常和少府赵高,奉命清理了几个院子,改成安置寒士的别馆,在前几日便开始接待人员了,这几日陆陆续续的住进来几十号人。 允许带亲属随从,但不会多给房间,最多只能添张床,饭给足。 后来两人在请示过胡亥后,改成了会馆可以接纳所有参与人员,只要拿着推荐信确认无误后就可以,会馆里面又分出各不相同的,面积大概四十五平的小院子。 单间住房,集中用餐。 对于相当多的人来说,这样的食宿条件相当憋屈,虽然称不上寒酸,但真的很憋屈。 不过,为了结交人脉,扩充关系网,很多有钱有势的人也住了进来,前途和未来比什么都重要。 中午,午膳要开了。 众人慢慢悠悠的汇聚向会馆中间偏右的位置,那里是大家用餐的地方,饭堂。 会馆是三餐制,这点还是让很多人比较满意的。 菜品是早上咸菜、粟米饭,中午一盘素、一盘半荤或者一盘豆制品菜,哦,还有主食,晚上一份豆饭一份菜,有时候换成汤。 你看,今天就是凉拌葵菜、还有鸡肉炖着不知道什么,屈於菟吃的津津有味,不,应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 他进城后,没有选择去找城内被软禁当猪养的楚系旧贵族,而是直奔士子会馆,今天刚办好入住。 屈於菟吃完最后一口,长舒一口气,可算不用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了,可算能把那有点发霉的干粮扔掉了。 不过,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个想法,一个腰缠玉带的富家少爷对此就十分不满,“就两个菜啊。”他抱怨道。 “啊!谁!哦,爹你干嘛?” “瘪犊子玩意儿,让你别来,一路上尽给老子丢人。”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踹了这位少爷一脚,原来富家老爹也来了,他才是参与察举的。 他托了托肚子,将自己的两份菜放在案桌上,跪坐用膳。他很喜欢皇上发明的胡椅,因为他比较肥,跪坐腿麻的太快了。 “庖人,能再来一份吗?”屈於菟招了招手,笑着问道。 “饭可以,菜不行。”庖人看了他一眼,道。 屈於菟看着比脸都干净的两个菜盘子,挠挠头,“麻烦再来一碗吧。” 他适应能力很强,完全看不出来曾经的贵气。 少爷张嘴就想嘲讽,他老爹预判了儿子的行为,一瞪眼,少爷当即偃旗息鼓,低头吃饭。 中年人摇头叹气,纳个妾吧,大号废了。 被奉常借调过来的某位邸舍长丞则脚不沾地的忙碌着,使臣队伍前两天已经北归了。“唉,劳碌命。” “陛下有旨!”众人差不多用完餐食的时候,一个大宦官模样的宫人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宫内的谒者。 众人赶忙站起身来准备接旨,邸舍长丞更是一溜烟跑到人群最前面,已经跪下了。 屈於菟和中年人也是,少爷还有空擦了擦嘴角,才靠拢过去。 宦官摆足了架势,等众人行礼后,才张口道:“陛下有旨,明日察面观体,根据结果评分,不做淘汰,评分会用于最后的殿试评选。钦此。” 跪得早的人,腿脚已经有些酸了,在他们稀稀拉拉的起身后,宦官又补了一句,“别说咱家不提醒你们,明日奉常与太医令丞会到此处,诸位最好收拾干净,提早等候。” 语罢,便扬长而去,也不说是几更几刻。 众人渐次散去,貌丑体弱者要自求多福了。 在赵高离开府邸,前往会馆之后,一名负责洒扫的仆人进入了他的书房,仆人拿起几份丢在角落的竹简,简单看了看后,放入宽大的衣袖中,正常做事。 结束卫生打扫后,他来到边墙处,左右看了看,把竹简从边墙上扔了过去,没有听到落地声,只有一声“多谢。” “等等。”老仆紧张的低喝道。 墙外的人止住了脚步,却没有言语。 “我的妻子怎么样了。”他着急的很。 “我们替她治好了病,但暂时不能放他们归家,事情还没有做完,你也不够安分。” “我安分了一辈子,现在都为你们做到这一步了!什么叫……” “住嘴!你想暴露自己吗?”男人缓了缓情绪,接着用平和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回去做事,校尉不会亏待你的。” 语罢,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仆叹了口气,“什么狗屁校尉,操蛋玩意儿。” “校尉,东西拿到了。”男人将几卷竹简放在陈平的案桌上,在陈平开口前,他又道:“校尉,这真的太冒险了,要是让人发现了,一定会上报给陛下的,没有人允许我们这么做事啊,到时候恐怕无法收场。” “没办法,赵高明显有问题,我不能视而不见,而且陛下组建我们猎戎兵本来就是为了监督天下,维护陛下的统治。”陈平没有在意部下的僭越语气,他一边翻看卷轴,一边说道: “如果我们忙于自保而疏于工作,那猎戎兵上下只会里外不是人,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你的思想,得改改。” 亲信苦着脸,点点头,“那后面还这么弄吗?咱们的人已经开始渗透了,其实不必这么着急。” 陈平无语的摇摇头,自己还是上位时间太短,收的人怎么脑子都不太聪明的样子,不过,他还是解释道: “少府他掌权不是一天两天了,家生子、府中老仆都不在少数,内院我们进不去的,他没那么傻,寻常手段根本不行,我们的人传递些外围情报,打打配合就够了。” 亲信点点头,“这么说倒也是,咱们挖到的那个老头还会识些字,简直是意外之喜。那校尉您先忙,我去整理别的资料。” “嗯。”陈平接着研究这几个竹简,内容是上个月的少府所属次级部门的工作汇报,旬日前,他发现了赵高的手下有些情况,随后又发现了少府很多部门的账目不对。 这就不太可能是个人贪腐了,我们的少府大人背着伟大的陛下在偷偷做些什么?! 行动就需要资金,行动就一定有痕迹,陈平正在慢慢的接近真相,部署在关中地区的四百余名猎兵便是他的触手。 “让我看看,你到底要搞什么。” 万物入夜,天地对塌而眠 第80章 军备技术 傍晚,落日熔金。 岑晖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后,终于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正好现在是晚膳时间,胡亥邀请岑晖一起用餐。“添把椅子,快点。” “臣,臣在一旁稍待便好,不敢打扰陛下用膳。”面对皇帝的邀请,岑晖十分拘谨,半点不见当时挥斥方遒的感觉。 “诶~莫要如此拘束,朕对你可是寄予厚望的,坐吧,年轻人就应该有鹰击长空的朝气,不要学那群老头子,快坐。” “额,诺。”寺人在桌子侧面加了把凳子,岑晖最终还是选择恭敬不如从命。 威崇殿,殿外西边的高台上风景还不错,今天有火烧云。胡亥命人将餐桌搬到这里,忙了一天的政务,吃饭的时候还是舒服一点吧。 他筷子不停,扫荡着面前的菜品,快速垫了垫肚子之后,才张口结束饭桌上的沉默。 “寡人觉得你之前那三个谏言很对。第一个离间各部、控制草原就很不错,但那是十年之功,不是短期能看到效果的,朕已经在做了。” 岑晖也赶忙咽下嘴里的食物,拱手奉承道:“陛下圣明睿智,有大毅力。” 胡亥淡淡的笑了笑,接着道:“第三条兴办马政、组建骑军,暂时不能弄,或者说暂时不能大规模弄,这个事情要消耗的国家资源太多了,而且会出现很多问题,朕短时间内只打算搞一点点,并且是用于对内作战。” 面对岑晖有些疑惑的眼神,胡亥道:“扯远了,那是中尉和各个军府的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还剩第二条,监督兵甲武器及其他物品的流动情况,特别是冶铁技术扩散问题。” “请陛下示下。”岑晖严肃行礼,他知道,任务来了。 “寡人打算新任命一个职位,工室大夫,品秩千石,主要权责范围是:监督协调全国各地兵甲制造、生产、流动情况,制止私下走私交易、库存盗取等相关事项,监督制止技术外流、扩散。” (秦朝负责兵甲制造的部门真的很多,太杂了) “平常这些事情是李相在做,他明显精力跟不上,管理不够细致,居中协调这块儿单拎出来,划给工室大夫管理。” “不过,平日的汇报依旧是找左相,他直接负责此事,但如果有特别恶性的事件出现,准许越级上书,朕会亲自处理,明白吗?” “臣理解。” “嗯,一事不烦二主,你能力强,多担待着点儿。做好此事,给后人搭好架子,后续有了其他职位空缺,再调任。” 皇帝直接明示了,这就是给你的考验,做好了升迁,做不好就别想出头了。 岑晖还能说什么,年轻不气盛,什么时候气盛,他站起身来,深躬行礼,语气铿锵道:“臣,必不辱命!” “好,寡人信你。这个职位新创,不管是权力边界,还是办事流程,都有待摸索,不要怕困难,君臣一心,咱们慢慢来。” “唯!” 胡亥本想把各地兵甲工匠等业务集中起来,比如搞个工部之类的,以后就只有一两个部门负责此事,那样可以减少成本,并且方便管理。 可是他想了想后,还是决定一动不如一静,打打补丁算了,别搞大动作。在平定旧贵族叛乱前,不适宜冒险。 业务集中会带来整个流程的变化,那样结果有可能更好,但也有可能直接导致秦国兵甲质量直线下滑。 最大的可能则是,因为业务的大规模调整,导致底下人不好适应,短时间内兵甲供应能力受到削弱。 临近“考试”,稳一点吧,改革前内外部环境最好都能保证安稳。 ………… “陛下,大殿已经清扫过了,考试所需物品也都准备好了,殿试时间就定后天了吗?”离栾来到正在批示政务的胡亥身旁,说道。 “嗯,公布吧,让他们准备准备,另外殿试策论是糊名制的事情也可以放出去了,让那些妄想投机取巧的死了那条心。” “诺!” 利益总是带来巨大的牵绊,有唐一朝糊名制一直没怎么推下去,他们不知道开卷名字容易作弊吗?都不傻,都是装糊涂的天才。 在世家官员的百般阻挠下,糊名制要到宋朝才正式落地,整个唐朝的科举考试充满了黑色交易。 士子在考试前向达官贵人“投献”作品,称为“行卷”。如果得到他们的赏识推荐,就有可能在科举考试中获得优势。 比如,王维就曾通过岐王等人的推荐,在科举中获得了好名次。 “陛下,叶夫人派人送来一柄宝刀,说是意外获得,念及陛下喜好,特地将它赠与陛下,来人就在外边。”离栾去办事了,他留下的小黄门向胡亥汇报道。 胡亥自己斟了一杯茶,听到小黄门的话后,感觉很无语。 这个女人对胡亥来说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隐雷,后面众人一定会疑惑胡亥为什么不会老,到那时候,万一她站出来指认皇帝被狸猫换太子的话,便极有可能威胁到皇帝的正统性、合法性。 因此,胡亥感觉自己没有主动处理掉她,已经是怜悯之心爆棚了。 “安分一点不好嘛,现在寡人真腾不出手啊。”他皱眉轻声自语。 “陛下?”小黄门没有听清。 “哦,让他回去吧,把东西带回去,后宫夫人的尊位,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胡亥交代道。 “诺。” “等等。”在寺人抬步准备出去传话时,胡亥拦住了他,“寡人再想想……” “这样,前面的话不变,你额外去拿些银钱,递给她的宫人,就说——芷阳宫月俸不算高,用度却不少,莫要乱花钱了。另外嘱咐一句,让她把孩子带好就是,不要管多余的事情。” 胡亥本来想安抚一句的,但说到后面似乎又变了味道,算了,就这么着吧,一趟一趟的烦不烦。 “就这样,去吧。” “诺。”小黄门不敢多嘴,低头快步向外走去。 “陛下。”没多久,小黄门又跑过来了。 “又怎么了!”胡亥真的有点烦了。 “元良人在殿外,也是求见。” 元良人,元婉兮,其实就是娜仁公主。 胡亥跟她在床上闲聊时,曾说过让她起个秦人名字,后面,她就自己改了姓,又起了名,说是这名字还有什么典故来着。 一听是娜仁,胡亥脸上的不耐瞬间消失,就差喜上眉梢了。 “准,让她进来吧。” 双标狗。 《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81章 煽动 “怎么说?”叶夫人对着来人问道,她像是已经入魔了。 宫人拿出两样东西,一柄刀,一袋银钱。 他低着头将皇帝的话复述了一遍,叶夫人身子晃了两下,一旁的侍女赶忙扶住她,叶夫人感觉脑袋晕晕的,差点站不住。 “罢了,罢了,不争了。”叶夫人像斗败的母鸡一样,挣开侍女的搀扶,苦着脸返回殿内。 “他心里至少还有孩子,我就听他的,在这芷阳宫里,拉扯孩子长大吧。说到底,他没有废我,也算是有良心了。”女人在极力说服自己,她在努力挣脱自己曾经的执念。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她也没有怪罪那个出主意的小寺人,自己一个夫人,跟这种奴婢生什么气呢?又不是被幽禁到冷宫了,体面和气度还是要有的。 和儿子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也好,19 岁的叶夫人如此想到。 直到,冰冷如九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夫人,先帝与成娇、今上与扶苏之例就在眼前,不可不察。”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玄武门的诅咒开始显现。 小寺人那不大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叶夫人耳边炸裂,“咚!”恰逢此时,冬季的晴空中,突现一声闷雷,仿佛在预兆着什么事情。 叶夫人那单薄的身子瞬间怔住了,“难道,就没有办法回头了吗?” “不对!你是谁的人!” 女人虽然年轻没有经验,但脑子还算灵光,她瞬间感受到了不对,神色格外狰狞的看向那个当值的小寺人,女人那青葱白净的玉指微微颤抖着。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落入了圈套,有别的人试图利用她! “笃笃。” “陛下,猎戎兵校尉陈平求见。”寺人压着声音在门外说道。 威崇殿后殿,正抱着元婉兮在床榻上“玩耍”的胡亥动作一顿,显然要被打断了,毕竟是“锦衣卫”的消息,还是要听一听的。 “朕这就来了。”胡亥起身穿衣,来到前殿。 “怎么了,有何要事?”他与陈平私下约定的是一月一报,平时通过羊钟递上奏章密折来沟通,眼下显然没有到汇报的时间。 “陛下,请屏退左右。”陈平也不怕得罪人,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干脏活的,因此,他直言道。 胡亥衣服是胡乱穿的,还算整齐,但头发就有些乱了,听到陈平的要求,胡亥简单思索后,向身后摆了摆手。 正在替他扎头发的仕女,听命放下手中的木簪工具,行了一礼,向殿外退去,其余宫人也是。 胡亥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其实他还是想注重一下仪表的,无奈陈平不给时间,罢了,今日就学一回庆帝,哈哈。 “说说吧,什么事。”他发现自己可能有点多动症,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陈平左右看了看,见确实没人后,又向前挪了两步,道:“陛下,少府赵高可能有问题。” 胡亥见他动作如此谨慎,心中便已有了猜测,听到答案后,反而松了口气。 他点点头,拿起一旁已经凉了的茶水,将有些干巴的糕点顺下。“意料之中,是联系了外人谋反还是干嘛?” 陈平则有些震惊皇帝的态度,他平复了一下思绪,对胡亥说道: “臣还没有查到具体的情况,只是关于有问题这一点已经确定,并且,有碍于少府赵高的敏感职位,所以微臣冒险在没有查清事实之前,向陛下进言。” “嗯,干的不错,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胡亥嘴角挂上一抹残忍的微笑,那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噌。”他拔出那把缴获的剑——王天下。 一个个的,野心都不小嘛。 “诺,事情比较多,臣慢慢讲。” “首先,因为人手的问题,臣目前能集中精力查探的只有关中地区。其他地方太远了,还需要时间。” “组建好猎兵后,臣打算先易后难,自上而下这样去查,也是遵循了从重要到不重要这样一个顺序。丞相、九卿这类人员对陛下的威胁,总是强过那些小官小吏的。” “因此,在人手撒出去后,消息便逐渐汇总,两位丞相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冯相偶有贪腐。” 胡亥点点头,示意暂且揭过,接着谈下边的。 陈平:“品秩中二千石的众人,臣也挨着查探,目前除了中尉章邯,因为长期住在军营不太方便接触外,也就只有在忙碌北边事情的典客和宗正两人,还没有查清楚,余者都摸了个大概,基本都无大错。” “当然,不包括赵高。收集到他的信息后,发现了很多问题,其实,臣一开始是认为少府他骤升高位,又有从龙之功,依靠着陛下的信赖,可能是因此有些放肆,有些贪墨而已。” “但事实却完全相左,在臣逐渐整理这些信息想要交给陛下时,却发现了更多的破绽,他的手段太糙了,他笼络并控制了非常多的人,不过,少府的诸位官僚并没有全部向他屈服,虽然他们也没有主动举报他就是了。” “做事总需要资金吧,哪怕是笼络少府同僚都需要不少钱,因此,臣又去翻看了一遍他做过的事情,每一件看起来都不大,但综合起来以后,却漏出去了一笔庞大的资金!” “有相当数量的皇家内帑被挪用了,去向不明,但臣能断定,那笔钱没有出关中地区,甚至可以说,就在咸阳附近。” 陈平将查到的事情娓娓道来。 胡亥吐了口浊气,“也就是说,他组织了很多人,但不知道具体在做什么,而且是拿朕的小金库在办他的事?” 朕的钱!!! “是的,好消息是,可能是摄于陛下兵威,他没有试图组织大规模的兵士,但其他非武装的人手,就无法计数了,他可能通过利益,笼络了非常多。” 陈平眯起眼睛,接着道:“坏消息是,他还有宫内行走的权利,他身上还挂着中常侍的职衔。这也是臣要求陛下清退左右的原因,他笼络的那批人里面,很有可能不止外朝官吏,还有大量的宫人!” 尖刀已经顶到枕边了。 如果往“好处”想,赵高是在结党营私,还是非常恶劣的那种,如果是往坏处想…… 胡亥点点头,“你汇报的很及时,朕会有所动作的,你接着查下去,搞搞清楚。” “诺。”陈平离开了,他走出了殿门,在寺人们重新涌入殿内的时候,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恐惧。 在猎兵的监察下,某些赵高授意搜集出来的信息,他,也看到了。 抬脚,在太阳的照射下,陈平背对着有些阴暗的大殿,向远处走去。 第82章 布置 “召郎中令王武,还有……白家那个嫡子——白丰。” 对于胡亥来说,卫尉丞白牟已经不能完全信任了,因为赵高有可能发现了什么,那么,这种糟糕的信息,就有机会通过病毒式的传播,让某些不该知晓的人知晓。 他需要启用别的棋子。 “诺。”宦官应声离去。 郎中令王武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人生顺风又顺水,本来从军队中层军官,被突然提拔到九卿级郎中令,就很令人惊喜了。 现在则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自从保护陛下祭祀宗庙,成功挫败谋逆者的阴谋后,他不仅爵位上升了,隐性的好处更是源源不断,看看王家府邸前那络绎不绝的车马便知道了。 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原本那些人都是来找国尉王贲的,现在专门找我王武办事的也越来越多了,这就富贵啊。 “主君,主君,宫里来人啦。” 正在院中畅想美好未来的王武被仆人搅乱了思绪,哪个不长眼的打扰老子,不知道本官是九卿嘛! 哦,宫里啊,那没事了。 王武点点头,跟着仆人向正堂走去。 “郎中令,你可让咱家好等啊,这大白天的您不待在值守的官署,跑自个儿家里讨清闲来了?”小黄门毫不客气的阴阳怪气道。 王武脸皮贼厚,似无所觉,模样恭敬的行了一礼后,问道:“可是陛下相召?” “哼,是~跟咱家来吧。” 找王武废了些时间,这玩意儿擅离职守,白丰则被顺利找到了——他还在看大门。 因此,白丰先觐见了皇帝。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白丰老老实实的叩首行礼。 在被风吹雨打了这几个月后,白丰被磨掉了所有的棱角。走吧爹不让走,只能待着,然后被迫学会适应。 眼下,他的屁股翘的比女人还高,不,主要是头埋的太深了。 “起身吧。”胡亥平静的双眸看着他,好像召见他就只是因为突发奇想。 “谢陛下。”白风站起身来,却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拘谨姿态。 “有怨,好像还有不甘。”胡亥突兀的说道。 “不敢,微臣着实不敢怨恨陛下。”白丰愣了一秒,赶紧请罪回道。 “那就是还有不甘了?”胡亥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噙笑,带着一股狡黠的味道,如此回问他。 白丰咬了咬牙,蹦出来几个字,“不敢。” 皇帝点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英雄豪杰想要成就大业,最重要的是要懂得乘势而为、乘风而起。” “白牟是朕登基前的亲信,在这种近卫的人选上,朕可不在乎什么血统高贵、嫡庶之别,朕用他而不用你,便是此间道理。” “臣,明白。”白丰的眉头松了很多,皇帝都给你解释了,你还要干嘛。 “不过,你毕竟是个有才的,金子总是比石头更容易发光。但光有才不够,还得有忠,办事的人不忠诚,越有能力越反动。” 要是孟凡在这儿,马上就反应过来皇帝是要交代事情了,可白丰依旧傻傻的领会不到皇帝的真意。 胡亥接着道:“从政治的角度来看,你出生郿县,便已经有了忠诚的基本前提,现在,寡人有一个事情,别人不一定能干的成,因为可能面临巨大的诱惑与风险,少有人能扛住。” 白丰眼中有了神采,他终于知道皇帝是有事情交给自己了,他抬头看向胡亥,在他张口前,胡亥接着道: “你,能扛住吗?你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向寡人证明你的忠诚不输白牟呢?” “微臣,期盼已久!陛下旦有所命,臣无有不从!” “好!”胡亥转身拿出一个牌子,丢给他,“少府有一些贪污行径,朕想拿到一些证据,敲打一下他,因为他连宫内直管的兵甲匠人领域都敢乱搞。” “现在,你去管这一块,少府直辖的工室匠人全交给你,由你担任考工令。平时正常向少府汇报,如果有什么异动或者发现,呈报给朕,明白吗?” “诺。”看来是个难做的职位呢,不过好职位应该也轮不到自己。 白丰,你不用怕,只要能升职,只要不用回去看大门,得罪人算什么,别说少府,丞相的胡须也照薅不误。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道。 ………… “霍,看看是谁来了,我们郎中令的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啊。”待白丰离去后,胡亥看着姗姗来迟的王武,奚落道。 直到此时,王武才感觉十分不妙。 这种事情,不上秤,三两重。 上了秤,那真的是千斤也打不住,皇帝如果怀疑你工作态度有问题,那说什么都白搭了。 “臣知罪,近来确实有些放纵了,请陛下责罚。” “责罚?!罚你去给先帝修陵寝好不好。”胡亥依旧面若寒霜。 王武趴伏着,额头贴着冬季冰凉的金砖,真正惶恐起来。 他不敢接话,万一皇帝是真的打算这么处置自己呢?自己去还是不去。 胡亥翻看起了奏折,任由他跪着。 在批阅了三十余份后,时间也过去了将近一刻钟。 胡亥是真的入迷了,这一担政务处理完后,他才想起来还有个人跪着。 “起身吧。”淡漠的声音从高大的王座上传来,王武如蒙大赦,慌忙站起身来,却又是一个踉跄,腿已经快没知觉了。 站直后,他谢恩道:“谢陛下。” “现在是用人之际,若非如此,郎中令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轮得到你来坐?!做什么事前,能不能先掂量掂量自己!”皇帝余怒未消。 “陛下教训的事,臣,臣绝不敢再犯。”王武作揖道。 “呼~~”胡亥把奏章扔到一边,出了口气后,平静的对他接着说道: “现在有事情需要你去办,不难。你把威崇殿附近郎卫的巡逻频率增加,但威崇殿本身就不必增加防御了。” “臣明白了。” “明白什么?”胡亥问道。 “外松内紧。”王武兵事上还是有些靠谱的。 “嗯,算你还有点用,多事之秋,别给朕出什么岔子。” “诺。” “退下吧。” 他看了皇帝一眼,道:“微臣告退。” 权就是拳,拳就是权。 第83章 联合 在胡亥这边将任务安排下去的时候,芷阳宫也发生了很多事情。 “哗”的一下,冷水迎面泼来,让小寺人瞬间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还不说吗?”女声十分清冷,是叶夫人。 “是的,刚弄醒,还没说。”芷阳宫的老宦官正在狠狠的收拾背叛者,只是手段透露出明显的不熟练。 芷阳宫已经封了门,防止要命的信息泄露。 当时,叶夫人发现不对后,便立刻令人拿下了他,三棍之下,小寺人就晕了过去。 后面,晕过去的小寺人被芷阳宫侍者拖到了偏殿小屋,总不能在正堂扔着吧,也还要接着审问。 心境向来平和的叶夫人,只在皇帝身上破过防,眼下,却也是少有的生气。 听完老宦官的汇报,她厉喝道:“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既然这么硬气,那便接着用刑,打死勿论!” 冬季的冷水是刺骨的寒冷,夺人性命。 被凉水激过头的小寺人甩甩脑袋,刚思维恢复正常,便听到了打死无论这几个字,赶忙说道:“夫人,别,我说了就是。” 听到小寺人凄厉急促的声音,叶夫人升起些许不忍,旋即又狠下心,用生硬的语气问道:“还不赶紧,是谁派你来的!” “夫人,你听我慢慢讲。”小寺人喘了两口气,他其实骨头没那么硬,真硬早就找皇帝一家拼命去了,哪会天天给皇帝的女人提净桶。 早在叶夫人命人捉拿他的时候,他就想招了,只是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说的慢了。 后面想说的时候棍子已经招呼在身上了,重杖一打,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喊疼,三棍子后直接晕过去了。 等醒过来想找叶夫人坦白时,这个跟他有私怨的老不死的,对小寺人的诉求充耳不闻,只知道用鞭子抽他,一边抽一边问,“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我说你妹啊,老子根本不知道坐庄的是谁啊! “夫人,事情很复杂,我只能联系到我的上面,我不知道最后做局的那个人是谁。” 观察到叶夫人的神色渐渐不妙,他赶紧接着说:“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位跟您一样的大人物,这是好事啊夫人,有人扶持您和公子不好吗?” “不思恩情,没有敬畏,抽他!接着打!”叶夫人突然喊道。 尖厉的声音宛如幽魂索命,吓了老宦官一个哆嗦,“诺!” “啪!” “啪!” 鞭子挥舞起来,一道道血痕牢牢的印在他的身上,小寺人哭喊着:“夫人,我知道的全说了啊夫人,饶命啊夫人,我真的全交代了……” 在小寺人有出气没进气时,叶夫人下令停下,她此时才确认寺人应该没有撒谎,“给他收拾一下,换身衣裳,让他联络那个该死的大人物。” 女人转身离去,素白清丽的裙角上粘上了点点血玫瑰。 树无忧,因雪白头。 …… “赵常侍?!”语气中包含惊讶与讥讽。 “是奴婢。”说着,赵高对叶夫人行了个大礼。 “可别,少府这礼我可受不起,您贵为九卿,别再称奴婢了。” “没甚区别的,外朝的官员,不也是皇家的奴婢,咱家只是近一些而已。”赵高不紧不慢的说道。 他已经站起来了身,古井无波的眼神看着端坐的叶夫人,居高临下。 又是一个不知敬畏的人,叶夫人如此想到。或许是感觉赵高不会主动说什么有效信息,叶夫人只好自己开口问道: “那敢问…赵常侍,你为什么有意挑动本宫与他人的争端,陛下的后宫乱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她接着道,“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和李相都是有扶龙之功的,你明明与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如此?!何以如此!” 女人越说越急,越说越气,她还是将自己摆在了皇帝妻子的身份上去看事情。 “奴婢只不过是想帮夫人重获陛下恩宠而已,你我都是旧人,今上潜龙之时便伴君左右。” 叶夫人抽了抽鼻子,眼睛有些酸涩。 赵高抬头:“奴婢不忍看到,夫人您被弃如敝履…” “你住口!”叶夫人猛然看向他,打断道。 她抹了抹眼角,理了理思绪后,道: “如果说你之前派他给本宫出主意还算好心,那你让他讲什么【先帝与成娇、今上与扶苏】,也是好心?你不知道这里面藏着多大的风险吗?!你赵高不知道嘛?!” 赵高低眉,“奴婢当然知道,但敢问夫人,哪句话是假的?” 场面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良久。 叶夫人转头不再看他,湿润着眼眶说道:“我不能这么背叛他,断不至此。” “奴婢收集到了一些信息,夫人不妨一观。”见女人犹豫不决,赵高开始增加筹码。 听着赵高的话语,叶夫人有些不解,有些跑题了吧,什么信息,与正在谈的事情有关? 难不成皇帝要立哪个野女人为后?! 赵高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一张帛书,打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了很多事情,蝇头小篆布满了整张布帛。 “请夫人一观。”他双手上举,恭敬的递上。 叶夫人疑惑的接过,看了两眼,“你居然监视陛下?” 赵高摇摇头,“奴婢没那个能力。”又指了指帛书,“请夫人看下去。” 上面的信息都是成双的,一条过去,一条现在,对比起来,两者迥然不同。 甚至,能看出来很多完全相悖的习惯。 “这能说明什么?说明陛下深感大任在肩,遂励精图治?”叶夫人皱着眉头看了大半,问道。 赵高没有回答,静静的等待她看完。 “你这写的什么?陛下怎么可能拉的开十二石强弓,还至少五六十次?”叶夫人无语到想笑,“我了解他的,不可能。” “对啊,不可能。”赵高点点头。 叶夫人看到赵高的反应,意识到了什么,她有些愣神。 “赵常侍,你是想说这些信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平静的话语中隐含的是极致的荒诞,荒诞的水面下是令人疯狂的恐惧。 “这不……” 这一次赵高打断了她,“奴婢拿性命担保,胡亥是我弟子,就像您说的,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竟然直呼其名。 “若非出现完全不可控的变化,奴婢何至于如此悖逆,别忘了,皇帝离京时,是谁留守皇宫,那时候的我,可有丝毫不敬。” 叶夫人停顿了一会,反驳道:“可是,据本宫所知,没有人能打开十二石强弓数十次,你的记载本就不实。” “记载是对的。”在叶夫人的眼中,赵高的面庞突然变得十分恐怖,他说道:“所以,皇帝不是人。” 在良久的沉默后,叶夫人艰难的张口道:“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欺我年少,欺我见不到陛下罢了。” 似乎是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这一切都是你伪造的!对不对!不对,应该是半真半假,你借用【亡秦者胡】的经验,希望用谶语攻击陛下,对不对!” “夫人没有见过陛下,奴婢却常伴陛下,所以奴婢理所应当的比夫人观察的更仔细,相比于奴婢的一家之言,夫人的猜测更是空穴来风。”赵高回应道。 “呵,可我能想到你充分的动机,不就是贪婪作祟吗?过去那些扶龙保驾的大功臣,有不少人栽在这个地方,我读过史书的!”两人各执一词。 听着叶夫人的话,赵高终于有些绷不住了,这个蠢女人! 不过,赵高到底是因为不能互相理解而生气,还是因为自己被切中要害而生气呢? 难以言说,难以言说。 毕竟,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第84章 策论 赵高太阳穴突突的,他深吸一口气,好像是做出了妥协,“这样,奴婢也不跟您争执这个,皇帝是真是假,夫人可以自己去判断。” “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个帛书直接去见陛下?”叶夫人此时显得分外活泼,她鬼灵精怪的对赵高威胁道。 “哈哈,夫人尽管去,那样,今上与扶苏之例,二十年后便定会重演了。” 叶夫人顿时阴沉起来。 “夫人,我们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咱们并非没有可以合作的地方。”赵高循循善诱道。 “说说看。”叶夫人的声音也逐渐淡漠。 “奴婢辅助您处理掉其他对手,由您成为后宫之主,比如,先把韩姬拉下来。”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利益的思维开始成型。 “奴婢那张帛书所记载的,句句真实,所以,请夫人先登上皇后尊位,随后亲自去验证此事,如果奴婢所言为真,请你我合力,一同推翻伪帝,辅佐您所育养的小公子上位。” “骇人听闻。”她嘟囔了一句,直到现在,她还是认为,赵高就是在为私利而行动。 不过,她略略思索后还是说道:“你打算怎么助我。”除非真的没有办法,否则后宫里哪有不争的。 赵高低语,将计划和盘托出。 “这能管用吗?”叶夫人明显不太信。 “奴婢在皇宫里耳目众多,不管成不成,对你我都没什么损害,一计不成,再下一计便是。” 叶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嘴上却道:“所言有理,那芷阳宫要一起参与吗?” “当然,为表诚意,最好如此。”赵高倒不觉得芷阳宫的人有什么用处,只是为了将眼前这个笨女人绑死在一条船上罢了。 之后,他自有计较。 “好,本宫思索几日,再给少府答复。” “诺。” 各有算计的二人就此散去,小寺人冰冷的尸体永远的留在了芷阳宫的角落里,谁也没提。 没过几天,察举殿试的日子到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参与殿试的贤才们身上,暗处那阴谋诡谲的气氛都被他们冲淡了。 众人来自天南海北,有老有少,有富有贫。 此刻,这百来号人有的聚成一团,在谈论什么事情,不时便有争论或者笑声传来,也有的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等待宫门的开启。 屈於菟这样的猛汉,自然是独身一人,他如松柏一般耸立着,闭目养神。 “吱~~”沉重的大门不免泛出些许噪音。 这声音如惊蛰的春雷般,唤醒了众人,他们停下交谈,齐齐望向了那开启的仕途。 青石板,登天路。 “时辰已到,请诸位士子贤才入宫考校!”宦官的声音落定,士人们学着官场上的前辈,排成几个队伍。 穿过宫门,鱼贯而入。 待到正阳殿前,广场上面摆放着胡椅和案桌,两旁竖着两个屏风,各自书写着两个大字,左边是——革新,右边则是——传统。 队伍里面已经不见一丝交谈声,一方面是摄于礼制,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从踏入这里开始,他们就已经变成了竞争者。 有心人看着案场的布置,开始揣摩圣意。 “请诸位入坐,按年纪排序,年齿大的上前,幼者靠后。” 待众人落座后,皇帝从高台上出现,手上端着碗莲子羹,早饭还没吃呢。 眼尖的人已经发现了皇帝,众人刚有动作,站于白玉高台上的宦者就高呼:“陛下特令,不必行礼。” 底下一片谢恩之声。 第二位宦者看了看太阳和一旁的沙漏,高喊道:“时辰已到,分卷~!” 寺人们将一张张空白的帛书、竹简分发下去,宦者接着道: “本次考题内容,共有三项。第一项,论忠,题目为【试言大秦弊病】。”考验忠诚敢言、社会阅历、慧眼独到之处等。 “第二项,论才,题目为【烽火再起,以何平之】。”考验敏感度、才学、方向感。 “第三项,论将来,没有题目,方向任君选。”畅所欲言,给那些被考题限制住的士人机会。 “最后,以上三项,没有固定答案,言之有物即可。时间为两个时辰,中途可上茅房,但不得离开此地。”宦官指了指广场角落支着的几个帷帐,里面放着净桶。 听到宦官言简意赅的话语,众人纷纷开始进入状态,其实,这场考试不完全公平,习惯用竹简刻刀的已经要吃大亏了。 几个貌美的宫人扶着三个木牌,站立在左右前三个方位,上面写着题目与考试方向。 宫人,也是考试。这不,已经有坐的离木牌近的年轻小伙,正努力平心静气、集中思路,想办法不被其干扰。 胡亥看了一眼埋头苦思的众人,吐出嘴里的枣核,转身向内里走去,离栾跟上。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富家老爹坐的离木牌很近,但心情却很平静,他已经过了那个激素分泌旺盛的年纪了,面对第一题,他苦思冥想很久后,下笔。 “伟哉陛下,圣哉君上,草民叩首再三,遂敢提笔。大秦在圣上的领导下,是完美而具备活力的,但却是有些许瑕疵,仆万万没想到,竟已被陛下窥见。” “仆认为,弊病有三。其一,劳身。大秦同时展开的赋役征调过多,这对百姓来说,是颇有压力的。”他在斟酌用词。 “当然,这件事已经被陛下与诸公解决。其二,伤财。大秦有太多的财富没有被合理使用、征收,同时,为了维持朝廷的运转,底层士民的少许浮财却被那些远离陛下监管的酷吏尽情压榨。” “仆想为陛下解忧。仆的大父曾担任魏国大夫,手下门路不少,当年,为了开源节流、扩充资财,大父曾涉及商贸,虽富裕不足陶朱公,却也让草民吃到了不少的红利,家底殷实。” “大父仕途最后,负责的是魏国的财货管理,在大父走后,仆曾翻阅他的手稿,发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情。大父曾建议魏王,将山林盐铁纳为官营,以充实国家收入。” “无奈的是,碍于地方实力派阻挠与国土狭小,计划无疾而终。但魏国做不成的事情,陛下却可以,这不单单是因为陛下比之魏王更加圣明,还有几个重要原因。” “我朝的中央权力远远大过地方,我朝的国土远远大于魏国,因此,陛下若行此议,必可弱豪强而壮君上,秦国将因此而疆。” ………… 第85章 各家风采 赵临江对第一道题则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臣认为,我朝制度需要更加严密,所有的问题均出在秦法不如过去严密之上。” “因此,臣有几条谏言敬上。第一,扩大立侯权力与用间强度。面对新的形势,立侯的职责不应当像过去一样,仅仅的局限在军队事务中,作为信息情报的中心,它的范围应该扩充到我朝上下全体臣民。” 立侯,负责谍报工作,类似于情报头子、斥候队长,但不太一样。 “并由直隶军方改为直隶陛下,以此加强对天下人的控制。”他的思路是强化申商之学。 “其二,创建学宫,陛下亲任山长。面对天下合格官吏的严重不足,完全有必要对某个层级之上的官员进行集中再培养,比如县长以上。” “加强其才干能力,并且多一次筛选的机会,不合格者就此罢黜,免得去地方上搅风搅雨。” 屈於菟搓了搓手,北方比他想的要冷,抬头看了看众人,有的停笔思索,有的埋头书写。 他已经写完第一篇了,面对第二道策问,他大致想了一盏茶的时间后,研墨落笔。 “正如前文所言,臣出生南楚屈氏,因此对待某些问题的看法,可能与众所不同。陛下给臣讲话这个机会,臣也愿意掏心掏肺、自剖己身。” 屈於菟再次抛出暗示,试探政治风向是否真的转向了。 “我喜武事,但家中老人强要我文武并重,在年近十五后,族中阿姐都开始婚配,如我这般的男丁也开始学习迎来送往,陛下是当世圣主,对这些事情、门道想必早已熟知。” “臣想说的是,在这么多年的来往交流中,我打开了视野,针对当今天下的暗流也有了一些别样的看法,臣认为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因此,面对第二道策问,臣的看法是,首先要整顿军队,加强中央武力,随时准备好对天下反叛者进行武力弹压。” 他没有提边境长城军的事情。 “其次,要找到病灶源头,私以为,事情的根因源于不满。看病下药,此乃扁鹊医道,治天下疾也应遵从此道。天下有心者众,天生不忠者少,若能得人,则能得势,既已得势,便可弭祸于萌芽。” “据此,臣冒死进言,望陛下广开言路,吸纳天下良人为官,毕竟,今时今日已无六国诸侯,只有秦国秦人,也唯有秦人!论官论位,不应再有地域之别!” “如此,天下人必心悦诚服,拜倒于咸阳宫下。” 笨拙的黄老爷肚子里没太多墨水,感觉前面两题写的不咋地,面对最后一题,他伸出小胖手挠了挠头后,写道: “仆曾游历天下河山,有幸遇一隐者,隐者谓我许多道理,受益匪浅。其中有一句我不吐不快,仆认为,它正应陛下所想。” “一张一弛谓之道,月盈则亏、弓满则裂,还是要张弛有度才好。伟大的始皇陛下东巡之时,仆曾有幸为车队送上给养,孝敬君父,虽未得见天颜,却也深感荣幸。” “先帝始皇制刑名,控天下,国家遂归一统,结束数百年之乱世,功高山海自然不错,但仆有一点点反馈,想要替我……周边邻里告知君上。” “民乏矣。” 短短几个字,似有千斤重。 那个义气仗剑的侠士有如重生般附体于黄老爷身上,他提笔再写,“仆请陛下,宽刑名,重农桑,轻徭役,少刀兵。如此,天下虽不得盛,也必得安。” “仆,俯首再叩。” 一滴泪水打湿了帛书。 时间不停,太阳渐渐向中间走来。 “一刻钟后,闭卷~~!”宦官尖尖的声音响起,有部分身体不太好的已经被冻的像孙子一样了。 首次考试还是暴露出很多问题的,许多流程与模式都不太合适,但话又说回来,察举制本就是政治意义居多,细枝末节的没人想太多。 “嗷呜~~”被宦官声音吵醒的小老虎从大铁笼里醒来,用经典的猫式下沉动作伸了个懒腰,顺便嚎一嗓子清清喉咙。 听觉灵敏的考生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咚。”一卷竹简被丢在笼子上,发出一声响动。 “别吵!”在考生们奋笔疾书的时候,胡亥也没歇着,足足批示了一个半时辰的奏章,特别是关于府兵相关问题的决断,耗费了相当多的精力。 刚刚眯了会儿就被吵醒的胡亥接着说道,“再吵跟你娘作伴去。” “呜呜~”似有灵智般的小虎果真便安定了下来,一旁的寺人端来一盘鲜肉,放于笼中,以做安抚。 胡亥重新拿出一本竹简奏章,展开,盖在脸上,再睡会儿。 正午,太阳虽然来到了较好的直射点,但冬季的寒风还是有些让人发抖。 “各位立刻停止作答,准备收卷。” 小黄门的声音落下后,几名寺人分成两批,一者从前往后,一者从后往前,开始收取答卷。 褐木原色的托盘上堆放的帛书渐渐增多,小小的托盘,承载着众人的命运。 “陛下,殿试考校结束了。” 胡亥点点头,将腿从搭着的龙椅把手上放下,起身,“答卷收上来了吗?” “正在收,快了。” “嗯,整理仪容。” “诺。”寺人点头,随后几名仕女从角落出现,给皇帝细细整理衣领、发冠。 古代衣服比较复杂,衣衫不整特别容易被发现。 他来到大殿前面的高台,看向考场上的众人,他们有的站起身来,有的还在端坐着,不知道是不是后悔没写好。 胡亥低声向一旁的寺人吩咐几句,寺人向下快步走去,下了一大段台阶后,来到步道中央停下,这里的位置很适合,下面是士人,上面是皇上。 “传陛下口谕,赐御膳,请众位贤才前往朝和殿。” “谢陛下!”有些疲惫的众人精神一振。 ………… “这能行吗?”一个宫人畏畏缩缩的问道。 “闭嘴,蠢货,你想死别拉上我,让你做个见证而已,别多话。”阴厉的寺人回骂道。 两人已经走到了芷荷宫的高墙边上,对于少府和芷阳宫来说,摸清楚平时宫廷侍卫的巡逻规律不算难事。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寺人像猴一样爬上一棵歪脖树,三两下便赶上枝头,随后扒着树干垂下身体。 “噗。”寺人落地。 芷荷宫不小,环境十分清幽,眼下又是晚上,借着夜幕遮掩,寺人还是有着不小的成功几率。 寺人迈起步子,向主殿而去。 第86章 巫蛊之祸 月色下,那太监身影如魅,似怕惊扰了暗夜的静谧,又似心怀不轨的鼠辈,脚步虚浮、鬼祟,一点一点地向着主殿挪去。 他一开始还很稳重,但随着寒冷的空气与寂静将它包裹,他后面的每一步都透着做贼心虚的惶恐与忐忑,身影在宫墙的暗影中时隐时现,仿若一道突兀的黑线蜿蜒向秘密的核心。 “咔。”寺人不小心踩断一个树枝,他顿时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快蹦到嗓子眼了。 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巧合,他并未被发现。 寺人继续前行,“这是谁的殿?” 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偏殿,这个房屋从格局上来讲自成一体,装饰也比较华丽,“韩姬平时换着地方住?” 他以为是韩姬迷信,因而有所布置,比如:有的人喜欢冬天睡觉时,身体必须头朝西、脚朝东,早晨起床面向太阳,说是对风水好,真真是太迷信了。 寺人偏头想了想,决定这里也放一个桐木人偶,阴云遮蔽了月亮,天地一片漆黑。 他身上没带铲子之类的,于是,他轻手轻脚的翻过矮墙,走了几步后,便将桐木人偶丢在了一个墙角灌木丛中,看了一眼不太可能被发觉后,便匆匆离去。 这里是韩姬族妹的住所,自从她被临幸那夜起,便提升了档次待遇,可惜,皇帝没有再找过她。 不怪寺人分辨错误,也不是因为赵高和叶夫人信息闭塞,主要是“敌人”太狡猾了。 在韩姬怀有身孕后,就立刻从老家召来了十几个女仆,还有几个族内家生子主动阉了进宫服侍。 在皇帝的默许下,韩姬马上对芷荷宫进行了大换血,人员调动涉及的数量非常多,整个芷荷宫七七八八加起来才多少人,韩姬里里外外几乎清理了一遍。 自此,这里便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内里发生什么,外间一概不知。 寺人向大殿走去,他发现好像不太对,这里的地形图跟芷阳宫给的不一样,多了不少东西,这里建个矮墙,那里通个路,芷荷宫不大的地方像是重新建了一遍似的。 “奇了怪了,这里不是主殿吗?”寺人现在也有些懵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迷失了方向感。 “哦,那边,真是破路。”原来,在不熟悉新路的情况下,他还真走岔了。 他捏了捏手里剩下的桐木人偶,借着微弱的光亮,向韩姬的住所而去。 巫蛊之祸,“巫蛊”有两种形式。 一是诅咒,即通过扎人偶,写上被诅咒者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等,用针刺、诅咒等方式来达到伤害对方的目的; 二是用毒虫害人,比如传说把多种毒虫放在一个容器里,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剩下的毒虫叫“蛊”,用这种蛊虫去害人。 在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中,被发现的主要是桐木人偶,倒没别的,主要是造价便宜,制作简单…… 赵高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他知道,皇帝关于军队的改变、调动是因为一本谶书,它其中书写了山东即将大乱的消息,而皇帝深信之。 以上消息对于有心人来说,早已不是秘密,这也符合别人对皇室的印象,先帝不就信了很长时间吗。 那么,综上所述,请问皇帝有没有概率相信桐木人偶的诅咒?至少一半概率吧,赵高是这么觉得的。 另一方面,从表现上来讲,胡亥的新欢是元良人,那个北边来的有异域风情的活泼姑娘。韩姬不过是旧爱罢了,皇帝看在她挺个肚子的份上,追加了夫人的名分。 什么,你说夫人不是很高贵吗?你看叶夫人有什么实权吗?皇帝理她吗? 一个被冷落的女人,孕期心情不稳,见到皇帝不理他,而且有了新宠,那因爱生恨之下,刻桐木人偶诅咒皇帝和那个女人合理吗? 非常合理好吧! 为此,赵高派人送进去的三个人偶里,还有一个是雕刻的很差的,韩姬一开始弄手艺不好嘛。 赵高端坐于自己府邸的正堂,身上穿着少府官服,摇曳的灯火映射在他的脸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上次,他是在等待李斯与胡亥。 这次,他等待的是来自宫内的消息。 其实,不论成与否,这个寺人都牵扯不到自己,他并不怕,就是没见到结果前一直感觉不太踏实。 唉,有点麻烦,如果能收买芷荷宫的人就好了,操作准备的时间还是太短,也不好弄,韩姬整这么多亲族干什么玩意!另外,戒严令期间自己还是太放纵她了。 他闭目养神,同时,也在畅想。 皇帝会生气吗?会暴怒吗?他很想知道,一定很有意思,哈哈。 面对一个失宠的女人,你胡亥会怎么做呢?会不会如我所料般,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姿态,将韩姬彻底废掉? 夜继续着,寺人感觉自己游走在刀锋之上,这怎么越靠近防守越严密呢? 他换了两个方向了,一走近都发现有人看守,他咬咬牙,准备再换个方向尝试,毕竟,他最好还是能将人偶投放到主殿,否则就有点像栽赃了。 他来到西面,这里有不少的植被作为遮掩,他低矮着身子,贼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好像没人。 他顺手往附近的树根底下扔了一个,在接近殿墙后,他绕过栏杆、遮挡,进得屋内,还没走两步,就听到有细细的脚步声传来,一慌乱,便将手上最后一个木雕随意丢远,回身就走。 最后的理智让他没有撒丫子跑路,那样极大可能撞到点什么,然后暴露。 他快步离开,不过,异常的声响还是惊动了芷荷宫的侍从。 “什么东西?”几个人向着大殿西面汇聚过来,简单查探一番后方才离去。 芷荷宫不是传统宫殿,它是开放式的,外层很多空间都能很方便的进入,因此,守护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好处则是风景不错,居住体验感很好,十分舒适。 寺人成功撤离,他拉上芷阳宫那个负责放风的人,一起离开了。 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就完成了一场嫁祸行动。 得到消息后,赵高吐了一口浊气,更衣入眠。 不过,虽然月色会被乌云遮挡,但请记住,太阳照常升起。 第87章 引爆 “啊!这是什么?”清晨洒扫宫殿的侍女发现了什么东西,她找到管事的,将发现的那个诡异的桐木人偶上交。 “这是什么啊?”宫女十分疑惑的问道,女官也不懂,她神色凝重的摇摇头,看起来太诡异了。 “我先去问问叶姝,别多嘴惊扰夫人。”长使吩咐道。 她主要是担心叶夫人气急攻心,搞出流产之类的事情,毕竟这东西虽然她看不懂,但百分百不是什么好东西——上面,刻着皇帝的名字! 宫女:“诺。” 韩姝正在写写画画,她起的也蛮早,这偏殿很清幽,她从表面上看,还是比较满意现有生活的。 “笃笃。” “阿妹,有件事情得找你做主。”宫内长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阿姐进来吧,我已经起了。”韩姝轻声细语的回道。 长使推门而入,先嬉笑着说:“妹妹今日又漂亮了。” 韩姝轻笑,笑靥如花。 “别打趣妹妹了,阿姐有什么事啊。” 长使严肃起来,“小肖发现了这个,报给我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韩姝接过之后,只看一眼便惊的小脸煞白,“杀头的东西。” “啊?!”长使有些震惊。 “哪发现的。”韩姝直勾勾的盯着长使问道。 “主殿,夫人房里,不,外间,不靠里面。” “你见过夫人雕刻这个东西吗?”韩姝略微沉吟后问。 “没有。”她想了想,又道:“绝对没有。” “那就是有贼进来了。” “还有人不怕死?”长使眼睛一眯。 “不一定是自己人,可能是外贼。”韩姝将东西摆在桌子上,看着它道:“知会夫人吧,你我解决不了这件事,得全面排查芷荷宫了。” “诺!”长使拿着人偶去寻韩夫人。 “滚进来,干什么呢在那。”胡亥对离栾笑骂道,随后将手从元良人身上抽开,娜仁脸蛋红扑扑的。 离栾从殿门后窜出,点头哈腰的笑道:“陛下,试卷名都糊好了,得判卷了。” “嗯,召左相、国尉、右相三人,把试卷分成三份,让他们轮流批卷,每张卷子都要有三个分数。” “等他们弄完,排好序,拿均分最高的三十张卷子过来,剩余的一百多张也拿过来,朕随机抽取二十张,然后决断入选者与名次。” 听清楚皇帝的交代与之前无二后,离栾答道:“诺。” …… “诺,奴婢这就去。” 韩素素看清楚手里的木偶后,旋即命令搜查芷荷宫,并给负责近几日守卫的十来人降俸以做惩处。 至于她的心态,倒是出乎意料的稳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就做过可能被攻讦的心理建设。 “这儿有一个!” 很快,他们就在主殿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一个,韩姬皱起了眉头,宫里有一个还好说,有两个可就难讲了。 谁弄的?什么时间进来的?刻了多少个?这都不好讲了。 “赏。其他人继续查。”韩夫人抚着肚子,接着命令道。 “唯。”寺人宫女们动作不停,但一时间却无有所获。 在这先帝逝去、宗室和大将谋反的坏年份即将过去时,老天爷似乎是感觉不够精彩,又给胡亥上了上强度。 “陛下!经寺人举报,有家贼刻字诅咒陛下与元良人!” 离栾不在身边,他刚刚去执行察举判卷相关事情了。丘森的人在经过胡亥允准后入内,张口就是个大雷。 胡亥放下右手的春秋,左手松开元良人的腰肢,显然,又有人在蓄意挑衅。 会是谁呢?胡亥心底莫名浮现出一个人影,赵高! 胡亥摇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一定有关系呢。 “谁发现的?”胡亥质问道。 丘森匆匆赶来,接替报信的小寺人说道:“是负责对接芷荷宫采买的宦官。” 随后丘森怕皇帝不清楚深宫的细则,又解释道:“各个大宫都有自己的小庖厨,韩夫人怀有龙子,自然也有照顾。” “比如医丞就常常前往芷荷宫,查看韩夫人的健康情况,而口腹之欲外加调理滋养都需要庖厨,那自然也会配备。” 他抬头看了下皇帝,又道:“宫内毕竟是有规矩的,各宫需要什么物什、多少菜米,一般都会报给相应长使、黄门。” “而这次,就是负责芷荷宫采买的宦官举报的。这类人不属于芷荷宫管辖,但却因职务之便,能多次进入芷荷宫内部,理论上是能发现一些东西的。” 在丘森前前后后解释清楚后,胡亥点头表示明白,“所以,那个人呢?”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丘森低头不敢直视皇帝,“死了。” “嘭!”皇帝一脚踹翻了案桌。 “那他#的怎么举报的!”有人把他当傻子。 “寺人留了卷书简,里面描述了芷荷宫存在的问题,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死,说是自知向皇帝禀明后一定会受到他人报复,他不堪恐惧,遂自裁先走一步。” 很有破绽的一段话,但还真就不能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不太理智,然后便自杀了。 “寺人会写字?”胡亥直接问道。 “有所听闻。”丘森看向那个报信的小寺人,他与死者生前多有来往,今日也是他发现的。 小寺人察觉到殿内的气氛,发觉是在等自己回话,立刻道:“他会的。” “奴婢确定。”他像是知道皇帝会问什么,直接补充道。 胡亥闭上眼睛向后一躺,完了,闭环了,没有明显的逻辑破绽。 可是怎么可能那么巧呢?自己作为曾经看过那么多文学作品,接受过信息大爆炸洗礼的新时代青年,实在是无法相信这件事情。 “照着常例先去做吧,叫郑履过来,派他的人去。”胡亥思索后又道:“叮嘱好他,不许惊扰到朕的韩夫人。” 别人不是想扰乱吗?那他就偏偏要护住。 原因?哥们儿是皇帝呀,要什么原因! “唯!”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在胡亥精力集中在察举与改元时,阴谋扑面而来,但皇帝并没有太多的慌乱。 在他的心中,除了最初的惊愕外,余下的不过是一点点惊讶,毕竟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阴谋者,能有多大本事呢?是吧。 第88章 回护 郑履得到皇帝的指令之后,立刻亲自带人往芷荷宫而去。 他先是略显恭敬地讲出了自己的缘由和身份,随后便立刻不由分说的向前进入。 “哎你,等我禀报一下啊,你站住!你怎么这么没规矩。”看守宫门的寺人气急,却完全挡不住郑履。 郑履带着三十余人入内,都是精明能干的属下,他一边快步向前一边吩咐道:“除了韩夫人的主殿,其余地方立刻搜查,不接受任何阻拦。” “诺!” “诺!” 郑履雷厉风行,快速安排下去。 众人散开后,他则带着剩余的五名宫女径直前往主殿——韩夫人的居所。 “夫人,郑常侍来了,直接进来了,没拦住。”一个宫女急急慌慌的对韩素素说道。 “把这个藏起来,藏身上!”韩姬反应迅速,她不指望坦白从宽,还是挣扎一二吧。 “诺。”很快,韩夫人简单整理了一下后,郑履便到了。 “奴婢见过夫人。”郑履发现,沿途有搜索的痕迹,他再来的晚点,这事儿还真就讲不清楚了。 究竟是排查异物、大扫除,还是销毁证据,很难说啊。 “郑常侍啊,谁命你来的呢。”韩姝扶着她。 “奴婢只听陛下与各位贵人的,这次是陛下的命令,不过夫人不必惊慌,陛下说了不让奴婢惊扰您,夫人入内就好,奴婢带他们找一找。” “找什么?我这里藏了人不成?”韩夫人追问。 “不敢如此猜疑,只是,有芷荷宫相关人等死谏陛下,说芷荷宫有小人诅咒陛下,君上也没办法,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郑履一挥手,五名仕女散去搜查大殿,防止韩夫人是在拖延时间,他则接着道:“夫人不必忧心,清者自清,一个长使还诬陷不了您,夫人安坐即可。” 韩夫人摆摆手,“本宫身体没那么差,郑常侍请吧。”她也不想多言了,没什么意义。 “诺。” 一个多时辰后,主要地点都搜查完毕,只剩些边角地方,继续探查中。 “常侍,有了。”一个寺人步履匆匆的走来,递上一物。 郑履接过后细观,心中一惊,这不就是当年先帝时那一套吗?只不过是反向的。 “哪里寻到的。” “韩姝长使的住处。”寺人如实回答。 “带我去看。”他要亲自看下现场。 “诺。” 在郑履前去的时候,有东西被发现的消息也被人传到了斜躺着的韩夫人耳朵里。 她叹了口气,“走吧,去看看。” 郑履来到那个偏殿,被寺人引着到了墙角,“这里?”郑履语气疑惑。 “是的,奴婢就是在那丛杂草枝桠里找到的。”小寺人用手将更明确的地点指明。 郑履看着那个地方,转头又看了看偏殿,不语。 这有可能是宫殿的主人随手丢的,这代表那个人毫无敬畏,可这样的话,这事儿结果上来讲,可能就跟韩夫人无关了,最多就是个御下不严。 如果不是里面人随手丢的,那就难说了,有可能是其他地方的人蓄意诬陷,也可能是更复杂的一连串狗血事情。 “接着查,看看还有其他的没。” “诺。” 寺人离去后,韩夫人来了,但郑履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神色凝重的作揖行礼,手里拿着那个人偶。 之后,他挺直身子离去,走前看了韩姬等人一眼,韩夫人面色如常,倒是韩姝脸色苍白。 郑履有所明悟。 又一个多时辰后,郑履集合部属准备撤了,“夫人留步,奴婢就先回威崇殿复命了,一切皆有圣裁。” 他拱手后退,随后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韩夫人没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芷荷宫全程都太被动了。 权斗就像黑暗森林,一旦别人首先对你开枪,那你基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靠血厚来抗,或者另辟蹊径。 多事之秋。 待郑履等人走远后,芷荷宫大门关闭,往常会来串门的几个人今日也全都不见了。 “事情弄清楚了吗?”韩素素问道。 长使:“奴婢只打听了一个大概。” 在将大概脉络给理清后,韩姬转身回房,她有些累了,只留下一句话,“查查那个死掉的寺人,他不太对。” “诺,奴婢这就去。” 在芷荷宫自救、阴谋者起舞、旁观者退避的时候,威崇殿的反应却与众人的猜测完全相左。 “我记得这是个无魔世界才对。”胡亥把玩着那个诡异的桐木人偶,说实话,他感觉这个东西远没有暹罗国的古曼童邪性。 “陛下说什么?”元良人吐气如兰。 “没什么,这东西应该没什么危害,谁干的呢?” 胡亥将桐木人偶立在桌子上,皇帝也不是全能的,他有时候真想开个天眼、铺个监控啥的。 烦死了! “郑常侍,你怎么想。”皇帝这才想起得问问搜查主力。 郑履弓着身子道,“奴婢斗胆妄言,这事儿应该与芷荷宫无关。” 元良人不开心的撇了一个白眼。 郑履未察,他接着道: “虽然芷荷宫查到了实物,但一来发现地是韩姝的住处,并不在主殿;二来此事疑点颇多,比如芷荷宫并没有找到雕刻相关工具,桐木原料也没有。” “这些事物运进来不难,但说到底,韩夫人不管是动机还是全套证据都不太足,相反,某些人做好这些东西再扔进来,更有可实行性。” 胡亥没有表态,而是问道:“那你的意思呢?后面怎么弄。” 郑履沉吟许久,道:“这应该就是一出后宫争宠的案子,可大可小,陛下如果要查下去,那就只能扩大化,比如提审韩姝等人,严刑拷打,以确认真假。” “韩姝是谁,寡人好奇很久了。”胡亥突然皱眉问道。 郑履语塞。“陛下,韩姝就是,就是您那天去芷荷宫偏殿临幸的女子,韩夫人的族妹。” “哦~她啊。”胡亥恍然大悟,娜仁无师自通的掐住皇帝的腰间软肉,拧了一圈。 胡亥笑着握住娜仁的手,略作安抚后,接着对郑履道:“那小一点吧,晋升韩姝为七子,释放安定信号,所有人不准再借机搞事,朕也没那么迷信谶纬。” “陛下圣明。” “另外,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调查转入地下,这个差事依旧交给你,还有,查查芷阳宫最近在做什么。” 胡亥总觉得叶夫人脱不了干系,虽说她一副不争不抢的柔弱模样,可根据谁获益谁动手来说,她是最有动机的一个。 毕竟,韩素素的夫人之位,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原配叶夫人,有所动作,也属预料之内。 第89章 排名 随着提升韩姝地位的诏书从威崇殿发出,宫内的暗流便刹那间停止,大家又恢复了往日和平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素素命人每天早早的打开宫门,迎接那些过去常来串门取经的“左邻右舍”,丝毫不见对于她们见死不救的怨恨。 盼着发生点什么的人,没有等到赐死韩姝或者废掉韩素素的诏书,顿时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徒劳无功,憋的难受。 因此,这两天赵高私下里,都是一副臭脸,像谁欠了他几百万钱没还。 芷阳宫则正常生活,只是没有再来找过皇帝。 “笃!” “笃!” 胡亥举着十二石强弓,一支支重箭带着摧山裂石的威势冲向厚木板,百二十米外的木板已经碎了很多。 他正在练箭。 小老虎打了个哈欠,虽然没了娘,但仇人给提供的食物更多,一点都不需要捕猎,除了闹腾的时候会挨饿,一般情况下吃的比过去还饱。 它吃饱了,有些困。 “陛下,诸位士子的考卷都批好了。” 胡亥放下重弓,“拿来,朕看看。” “诺。”离栾先是应了一声,又有些犹豫的说道:“陛下,这里风有些大,要不您回殿里看。” 胡亥从善如流,“好,听你这中常侍的,走吧。” 胡亥笑着挪步离开,离栾低头跟上,嘴上不断的说:“陛下折煞奴婢了,切莫如此啊,奴婢要折寿的。” “哈哈哈。” 一副昏君佞臣之像。 察举判卷,胡亥规定的是每个人都打出1~10分,然后综合平均。 要注意的是,它是总的1~10分,不是说每道题10分,也就是说你如果有某一方面表现的特别好也行。 三十张优秀的考卷放在一起,三个托盘承载着它们,另外的百余张卷子则堆在一个桌子上,无声的诉说着失败者的命运。 在皇帝开始翻看时,离栾从旁讲解。 “陛下,这一百多位参与者里。有三十余位出生乡野大族,朝中无人,另有近九十位家中有人做官,最差也是亲族在朝,属于互相推荐。” “最后,有十七人出生贫寒,家中无甚资财,最多祖上还有点香火情,但家道都不行了。” 胡亥点点头,“录用名额方面,二相和国尉有什么谏言吗?” “冯相建议扩大录入,理由是第一次举行察举考试,要给足天下人刺激,让他们真正了解、渴望参与察举制。” “嗯,另外俩呢。”皇帝颔首,接着问。 “李相与王国尉倒是没什么话。” “那就不变了,按原定的28人来吧。”胡亥接着看判卷。 “诺。”离栾自然没什么异议,这里面暂时没他的利益,无所吊谓。 “先把韩氏那四个人挑出来,他们被录取了。”现在摆在皇帝眼前的考卷都是去了糊名的。 听到皇帝的话,离栾一愣,不是说俩郡守之位吗?这咋提上来五个。 “哈哈,要的就是这个反应,给他们一个模糊不清的希望,让他们分不清楚,然后拼命为朕办事。”胡亥一脸成功算计到别人的阴险模样。 这批人又不会一下子提拔成郡守级别,如果五十年内提拔了四个,算皇恩浩荡,还是算陛下欺我,哈哈。 “陛下圣明。” 陛下阴险,离栾如此想道。 胡亥继续查看这三十张试卷,大部分写的还是言之有物的,这种主观性考试的通过率与考官是谁关系很大。 例如这个出生魏地叫安煦的人,胡亥就觉得不错,意见可行的同时,说话还蛮有意思。 他给出了盐铁官营的策略,这个策略提出的很早,第一次完整实施应该是齐国管子当政时期。 当然,名声大噪是到原历史的汉武帝时期,他任用的桑弘羊大力推行盐铁官营政策,在各地设立盐铁专卖机构,严禁私人经营。 同时还有酒榷专卖、算缗告缗(财产税)等,没有桑弘羊,汉武帝根本就打不了汉匈种族战争。 文景二帝留下的国库,很早就打空了,杯水车薪。 安煦这人虽然只是提出一个浅陋的方向,还是拾前人牙慧,但能提出来,就足够忠诚了,也足见魄力。 胡亥还想到,这人恐怕是梭哈了,如果这次不中,即便皇帝允许再考,恐怕也会拒绝,后半生直接归隐山岭、闭门谢客,以此避祸。 哈哈,这人也是逼迫朕录用他啊。 可惜,秦朝暂时不打算用此猛药,盐铁官营以现有体制来说,完全是对全体社会成员的进一步严重压榨。 秦朝捞钱的能力已经够强了,国库是溢出来的。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盐铁官营在齐国能操作是因为国家小、管子牛比,秦国太大了,盐铁策就像秦法一样,会水土不服的。 况且,目前秦帝国的盐铁官与包商制运行良好,众所周知,屎山代码没问题的时候,最好别乱动。 胡亥将他的卷子放下,又感觉十分可惜,他不想放过这个人才。 灵光一现。 在安煦的盐铁策启发下,他想到了另一个东西,均输平准。 均输法是把各地应上缴的贡物,按当地价格折合成土产品,由官府转运到价格高的地区出售获利;(用中央本就有的也能做) 平准法是由朝廷控制物资和买卖,平衡物价的同时,也能通过低买高卖增加财政收入。 类似于粮食中的常平仓。 这个好啊,不大规模得罪人破坏战前的团结氛围,又能增加国家收入,还能笼络住这个人才。 防止他一怒之下,喊什么“昏君有眼无珠,朝廷佞臣当道,大家伙儿提刀上洛”之类的,然后加入反叛军。 那不多个范增嘛,给自己找麻烦。 啧,就这么办,官位不值钱,“卖了”! 随后,他在这张试卷上打了个对勾。 朱笔一下,青云直上! 胡亥决定之后就不再犹豫,把考卷放到一边,自己又抽出一张,霍,魏地黄老季,这魏地出人才啊。 而且跟过去几百年一模一样,哗哗哗全跑秦国来了。 皇帝一开心,耐心就多了,愿意多看两眼。 沉下心后,看完了前两篇,只能说平平无奇。 胡亥耐下心思,看向最后一篇。 果然,人总是有自己擅长的方向。 这人“胆小如鼠”,却又有股侠义精神,不善兵事,敏感度也不高,但却可以做个重要部门的副官,或者狗腿子。 开玩笑,一个谏议大夫还是有的,这人心里有百姓。 这个人在,就能提醒胡亥自己要保有良心、底线,便如魏征之于太宗。 “过。” 离栾眨巴着眼,卡这么松的吗,陛下你要看五十张卷子,对应的只有半数名额啊,主子你不是忘了吧,这看一个过一个啊。 早知道我也运作几个人了。 “嗷呜~!”小老虎突然凶了一声。 离栾一个哆嗦,算了算了,多活两年吧,小心思压一压。 第90章 钉子 经过一下午的琢磨,试卷名次基本弄好了。 但胡亥发现自己多录了两个人,无奈,又筛查了一遍后,拿出自己认为不是很好的批红卷,送去落榜者的案桌。 胡亥拿起杯茶,呷了一口,热茶略微振奋了他有些疲惫的精神。 “先放这儿吧,寡人看了一下午,判断力有所下滑,走,出去转转,晚膳时再过一下。” “诺。” 胡亥提起正在玩闹的小老虎,刚开始它还张牙舞爪的不配合,被胡亥掐住命运的后脖颈后,顿时安静了。 “这库存好像不太对啊。”考工令白丰喃喃道。 “上官,您说什么?” 白丰看了他一眼,锐利的目光上下审视,“本官说,这库存不太对,你有什么要告知本官的吗?” 他对常年工作于此的吏员施压。 “怎么会呢,哈哈,上官多虑了。”吏员打了个哈哈。 “不对,很不对,东西都是有数的,原料和成品对不上,这里最少缺了七八副成甲。” 白丰咄咄逼人,立功之心熊熊燃烧,怪不得陛下说赵高贪腐,这真是什么都敢贪啊。 “也许是损耗呢?”吏员挠了挠头,他只能想办法糊弄过去。 “成品率是有记录的,你的意思是大匠们手艺集体下滑了?可本官看这份名册,最近没添什么新人啊,这不都老人嘛。” “而且,本官说的是最少,这是已经超出合理的数量,最多可就没数了,几十副都有可能啊。” 白丰抓住破绽就猛攻猛打。 “这,这…”吏员彻底无言以对。 白丰站起身子,高大的身躯踩在台阶上,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拿着账册,居高临下的恐吓道:“你知不知道,参与私铸、藏匿兵甲,是什么罪?” 白丰大喝:“死罪啊!” 吏员刹那间瘫软在地。 白丰眼睛一眯,还真有问题。 “笃笃。”敲门声响起。 “啊。”吏员惊叫出声。 “闭嘴。”白丰低下身子,蹲在他的旁边。 “本官不是非得将你逼向死路,你很有价值,死不了。站起来!记住,无事发生。” 在白丰的半威吓半安抚下,吏员神情渐渐稳定。 “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 “谁啊。”白丰抬头问道。 “新任工室大夫岑晖,奉陛下指令巡查此地。”岑晖话语中透着决断力,不容他人拒绝,一听就是个性格阳光、意志坚定的男人。 “来了。”白丰听过这个职位,工室大夫对考工令是具备监管权的,所以他亲自去开门,这种职位还是不要交恶的好。 白丰亲自为对方打开门后,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人也好年轻啊,官二代? “怎么,不方便?”岑晖脸色有些怪异,偏头向房间里面看去,他刚刚明明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叫声,难不成眼前这个考工令有断袖之癖。 “哦,没有,上官请。”白丰让开道路。 岑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跟自己没关系的他也不乐意多管,简单打量几眼之后,便准备直入主题,抓自己的正经工作。 “我此来没有别的事情,少府手下的考工令职责很广泛,大量的匠人,特别是兵匠归你们管辖。” “而我这个工室大夫身负监察职责,对于军备武器及技术异常情况都负有责任,因此,我来跟你碰个面,咱们以后还要多多交流。” 岑晖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亲切一些,以减少工作推进的难度。 白丰点点头,“我也是刚上任不久。” 他神情略显犹豫,后转身对吏员说道。 “你出去吧,暂时没你的事了。切记,不要一错再错,后面本官的事情还需要你配合。” “诺。”吏员低着头赶紧离开。 白丰关上门,又直奔案桌,翻找着什么,岑晖看着他的动作,不明所以。 这人干什么,准备贿赂本官?你以为本官经不起考验吗?除非你多给点。 岑晖如此想道。 “嘭。”白丰将最后一摞书简摆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幸亏前段时间看大门锻炼了身体,要不然搬这么多书简不得累死。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抬头对年轻的工室大夫说道:“我虽然是刚上任不久,但确实发现了很多问题,前任似乎非常不干净。” 白丰伸出右手指了指这满桌的书简,“这些是我这几天看的一部分账册,属于比较有价值的那部分,通过对比就可以发现,里面很大的猫腻。” 又指了指一旁的墙上书架,“那是我还没来得及看的。” 岑晖愣住了,啊? “坐吧上官,一起找找问题出在哪里。” “哦,哦好。”岑晖一脸懵的坐下,这是…来活儿了? 话说自己是不是被拉壮丁了。 “你是说,新来的那个考公令发现了什么?”赵高猛的起身,努力控制住语气,问道。 吏员趴伏着,“是的少府,少府您救救我啊,他认定了有问题,我说什么都不管用啊。” “不是让你们处理掉一批账册吗?!”赵高大吼。 相比于巫蛊之祸失败后的不疼不痒,皇帝这一下直接给自己钉命门上了,真的有事败身死的威胁! 而且,皇帝怀疑自己了! “不重要的都处理了,可不能全处理啊,那样都不用发现问题,小的直接就是死罪。而且实在来不及重新誊抄改写了,新考工令来的太快,太突然了。” 吏员颤抖着身子,说道。 他出了考工令的门,就直奔少府官署,白丰以为能唬住他,可吏员根本就不信区区一个考工令能保住自己的命。 秦法严明,一个考工令怎么可能让皇帝徇私。 少府不过是藏了几十副甲胄,又不是谋反,这边的局势才是活的,自己投奔少府,一条路走到黑,指不定还有生路! 吏员如此想,也如此做。 可,蚂蚁的视野又怎么理解野兽们那凶险的谋划,赵高这个大人物想要做的事情,可比私藏甲胄要可怕的多。 赵高这头狡猾的狐狸试图挑战猛虎! 于是,第二个牺牲者出现了,“噗。” 毫无阻碍,利刃穿透了吏员的后心,他到死都低头跪伏着,乞求少府救他。 吏员不知道为什么,他只听到一句,“埋了。” 声音冷漠而干脆。 …… “不对,刚才你房里那个人干嘛的?”两人在书海里查了半天后,岑晖猛然想起什么。 白丰嘴唇翕动,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蠢事。 “走!找到他!”岑晖站起来便向外冲去。 第91章 张榜 岑晖与白丰的寻找自然是无功而返,但听到他们动作的赵高却有些风声鹤唳。 这么下去一定会查到什么,赵高痛苦的想着。 全乱了,心境乱了,节奏也乱了。还要徐徐图之吗?赵高感觉自己没有时间了。 “放榜喽。” 明黄色的榜书前,一片热闹的场景,大家熙熙攘攘的聚在一起,好事者也伸着脖子看,还有小摊贩已经推着小吃过来了,也不知道他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第一名,东郡黄季!” 这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这名字一听祖上就没发达过,绝对是个不入流的土豪或者寒门。 “噫!我中了!”黄老爷刚还在与赵临江开玩笑乱吹牛逼,转眼真中了,却有些手足无措。 “临江,你抽我一巴掌,我是不没睡醒。”祖坟上冒青烟了,祖坟上冒青烟了!黄老季心里满是激动。 “谁是黄状元?”胡亥规定了各个词语的用法,刚才念榜的寺人已经提前说了。 “他是,是他。”一旁凑热闹的士民百姓都听到了黄老季刚才的话,现在都笑着指着那个手足无措的中年男人,说道。 寺人笑眯眯的走过来,“黄状元,陛下很欣赏你的观点,一张一弛谓之道。” 小黄门转身从跟班手里接过托盘,递给黄老季,“陛下赏你的,以后就是定例了,高中状元,便赏黄金百两,保全生活体面。” 后面这段,他大声的对周围人喊出,加快舆论发酵。 黄季收拾一下心情,面向皇宫跪下,接过托盘,“谢陛下隆恩。” 周围人又起哄道:“黄县令打算去哪个县啊。” “人家指不定想留中央呢。” 察举前三名,立授千石以上职务,保底大县百里侯。 秦朝不怎么允许聚集,今日这个热闹的机会也是不多见,大家热情都蛮高。 “好了好了,让我们的状元冷静一会儿,咱家还要接着念呢,后面的俊才啊,也不少。”寺人笑着压了压,浑然不见平时那阴厉的感觉。 “第二名榜眼是……”寺人还故意拖长声调,也是戏瘾犯了,这一刻,他不是卑微的仆人。 “南郡,屈於菟!”他终于揭晓答案。 “是谁啊?” “对啊,榜眼呢?” 面色高冷的屈於菟,嘴角弯起一抹微笑,他昂首高声道:“这里!” “呦,好俊的后生。” “好强壮啊,这人应该从军。” 寺人笑着端过来新的托盘,“恭喜屈於菟高中榜眼!陛下赐赏,黄金八十两!” 屈於菟感觉,这一刻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 他稍微愣了会神,后学着前人模样,朝咸阳宫跪下,正如他策论中写的那样。 他高呼:“谢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 “第三名,三川郡守推荐者,赵临江!” 赵临江,自幼便憧憬游侠生活,稍大之后被家里送去私塾读书,在其加冠之后,没安稳几年,便抛下父母妻儿,前去追逐自己的人生。 月亮与六便士。 他一路漂泊,一路学艺,靠着机缘巧合,在韩地拜入法家门下,后面继续寻求自己的机会。 一边行侠仗义,一边试图找到入仕的门路。 中间,他只回了三次家,两次安葬父母,一次离婚。 将大半资财赠与女人后,他便又踏上了旅程。 终于,他名声渐大,被李家的嫡长子,当时还不是郡守的李由看上,请为府中上等门客,参预机事,这一坐就是两年。 直到,察举制横空出世。 他抛掉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幕僚职位,在李由门外跪了大半个时辰,求来了那封推荐信,就此踏上西行的路程。 “我也上榜了?”他才是三人中情感最压抑不住的那个,“老黄,我中了。” 他语气还算平稳,但手指捏着黄季的胳膊,指肚都掐白了。 “疼疼疼疼疼疼,你中了,对,对,哎呦呦。” 赵临江笑了笑,放下手,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他面上透露出一股疲惫,像是人生终于找到了答案。 黄季一把薅住他,“挺住啊,你别躺这里了。” “赵探花,恭喜了。”寺人拿出最后一个大托盘,“恭喜高中,陛下特赐,黄金五十两!” 寺人接着说道,“探花,人生啊,才刚刚开始。” 他笑着将托盘放到赵临江手上。 感受着手上的重量,黄金带来的实感将他的心从飘忽中扯回来,赵临江稳了一些,他扯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道:“谢黄门。” “是谢陛下。” “对,谢陛下厚赏!更谢陛下给臣这个机会!”叩首三拜。 后面依次进行,但没这么热闹了,没中的人等到最后,只得唉声叹气的离开。 …… 察举制是为了什么?选贤任能?公平的上升渠道? 那是对百姓、士子而言。 对尊贵的皇帝陛下来说,这就是一个工具,充满了政治意味的工具。 封建统治者的一切行为,只服务于自身的统治,所有行动的根本目的是维护并加强统治。 这是基本的阶级立场。 所以,这场考试才学是其次的,黄老季之所以是状元,是因为他提出了宽刑名、重农桑、轻徭役、少刀兵。 胡亥要借着他、捧着他,将自己的思想和偏好传递出去——新帝是仁君。 别看我一直扩军,但那是为了和平,新朝的施政纲领和政治风向与前朝不同了,想进步的大臣们要注意了。 多宽仁,少刑名。 第二名榜眼则是告诉天下有实力的大族,皇帝愿意拿出真金白银争取你们,拉拢你们。 不要想不开加入反对派,那样你会面对秦帝国的重拳打击。来吧,加入朝廷的官僚队伍,高官厚禄等着你,伟大的二世皇帝愿意分享江山。 投秦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第三名赵临江的成功,则是巧合间适应了,皇帝想要继续强化皇权至上、中央集权等正统观念的想法。 还有一层则是需要安抚法家派系,总不能三名特殊的前排,没一个法家弟子吧,什么意思,皇帝你要造反?! 最后,则是考虑到赵临江属于寒门,他家里就是个小地主,提拔他,对于团结那些没有话语权的中下层有示范性作用。 什么?你说怎么没有农民? 拜托,你以为农民读得起书吗?那是万中也无一啊,赵临江这种也只能识个字儿而已,能学成法家申商,是自己闯出来的啊。 总之,上榜者有才,想拿前三名却得有时运才行。 时来天地同借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另外,四名还留在咸阳的韩素素族人全部上榜,提出盐铁官营的安煦也在榜上,但为了避嫌、保护等需求,排名尽皆靠下。 第92章 危与机 宜春苑,位于曲江池,是秦朝天子的私人别宫,风景优美。 在放榜唱名后,皇帝命人于宜春苑置宴,让新科进士们互相认识一下。 “进士”一词最早见于《礼记·王制》:“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 这里的“进士”是指可以进授爵禄之人。 因此,皇帝称呼高中的士人们为进士,并无不妥之处,相反,大家深感荣幸。 一群人重新从会馆出来,隐隐间分成了三股人群,围绕状元黄老季的最多,看起来三教九流的都有,没有什么特别泾渭分明的地方。 但跟着屈於菟的也不在少数,并且,这十来人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 显然,都是富贵人家,而且他们赌屈氏这个曾经的顶级贵族会重新崛起,或者说,他们不服自己输给一个叫“黄老季”的家伙。 最后,则是赵临江,三五人跟着他,都是素布衣裳,只是看起来干净体面一点。对了,赵临江已经取出三十两黄金分给了这几位同年。 也不知此举是为了笼络控制,还是真的出自本心。 同时,可能是由于赵临江与黄老季两个中年男人私交甚好,这两股人有合流的趋势。 有人,就有社会;党争,无处不在。 剩下的,就是一些散人了,比如安煦就不怎么跟别人讲话。 在众人前往曲江参与宴会时,岑晖则匆匆赶往皇宫。 “陛下不在?”岑晖如遭雷击,这么重要的事情陛下居然不在,那怎么办,我跟谁汇报去。 “去了哪里。”岑晖追问。 小黄门看了他一眼,审视了一会儿后道:“你不知道这是机密吗?你能出入皇宫,那更应该懂得分寸,这不是你能打听的。” “我是工室大夫,奉陛下指令监督军备相关,目前出现了极端恶性的事件,我需要亲自向陛下进言。” “什么事情。”寺人问。 “不能讲,我谁也不能信!我必须见到陛下。” 小黄门蹙眉,他感到事情很棘手,但他不能就这么不管,威崇殿的直属小黄门不是那么好干的,自己不干有得是人干。 处理不好恐怕会被定渎职啊,小黄门如此想到。 他站在大殿门口,岑晖焦急的站在对面,寒风毫无顾忌的肆虐着,良久。 “城西,打猎。你如果事情不够大,咱俩一起完蛋。”小黄门撂下一句话,返回殿中。 岑晖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下高台玉阶,准备前去城西寻皇帝。 宫城门口,岑晖刚走到栓马柱旁。 突然,他看见大名鼎鼎的驾前红人——北宫令白牟也朝这边走来。 见此,他例行招呼了一声,“见过卫尉丞。” “嗯,您是新任的工室大夫?”白牟不太确定的回道。 “是的。”岑晖有些惊讶于白牟对朝堂动向的了解。 岑晖解开缰绳,点点头后驾马离开,没多久,在见到西城门时,身后却传来了声响。 “驾!” “哒哒哒。” 岑晖回首,竟是白牟和三位随从,他有些疑惑,想到现在的局势,他慢下速度,待其临近后拱手问道:“卫尉丞有公务?” “律~”白牟也停下来,“是,陛下命我去见他,说是有事情托付于我,怎么,你也出城。” 岑晖想了想白牟跟皇帝的关系,感觉没必要隐瞒,遂道:“对,听说陛下在城西猎场,我有事情要找陛下。” 白牟略微皱了皱眉,“流程合理吗?” 言下之意便是,你不应该越级汇报吧,都这么干皇帝不得累死。 “经过陛下允准的。”岑晖解释道。 “好,那一起吧。”白牟也不再多想,“驾!” 他们出城时,考工令白丰依旧徜徉在书海中,试图追查赵高所犯下罪行的蛛丝马迹。 虽然某人的突然失踪,给这件事盖上了一层阴云与铁幕,但白丰不打算就此放手,他深刻的知道,危机里蕴藏着的,是和平时期绝不可能触碰到的机遇。 “笃笃笃。” “谁?”白丰警觉,伸出骨节粗大的右手,拿起一旁横置架上的宝剑。 “是我们,族兄,大伙儿来了。” 当白丰遇到危险,需要别人帮忙时,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自己的同族兄弟,斟酌再三,还是开口求援。 白丰毕竟是白家的嫡长子,基本的号召力还是有的,简单招呼一声后,十几号弓马娴熟的壮汉便立马赶来,各个腰佩刀剑、手持宝弓。 这,便是宗族。 一个充满争议的团体,一个历史上中央集权家国同构体系中的不可或缺者。 听到族弟的声音,白丰的心登时便安定了。 “来了。”他打开院门,十几号散落在咸阳官僚系统各个职位的兄弟们集合于此。 不知觉间,眼眶有些湿润。 白丰将他们快速请进来,位置不够,年长的坐,余者或站或蹲,各有姿态。 “大兄可算升职了,我就知道……陛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三堂哥。” “是金子总会发光。”三堂哥无奈道。 “对。”在卫尉军担任什长的粗汉击掌表示认同,“就是这个意思,还是三堂哥有文化,这不,兄长嗖嗖嗖直接窜上去了。” 白丰笑着摇摇头,“哪里有那么简单。” 他给众人挨个沏茶,又说道:“陛下给的差遣不好办啊,办好了,可不止一个考工令,指不定能到小牟那个位置,办不好,有身死之危。” 他与白牟在白家内部的竞争已经和解了。 大家伙儿听到兄长这么说,顿时认识到了此事凶险的程度。 “这活计陛下既然交给了大兄,弃是弃不掉了,得想办法办好。” 白丰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烫到了嘴,哈了两下气,道: “我没有想过放弃,不然也不会找兄弟来了,我打算迎难而上,甚至做的比陛下要求的更深些。” 随后,他将自己查到的事情、任务、打算,全部说于众人。 正面与少府刚? 众人有些惊诧于白丰的胆量,即便是潜邸之臣白牟,面对九卿级别的卫尉,也只能拜其为师,通过皇帝与家族的支持,慢慢过渡权力。 现在,大兄你要查赵高? 赵高是有从龙之功护身符的呀,怎么查的动! 就算成了,皇帝升了官,兄长你就不怕报复吗?因为贪污罪肯定是推不倒赵高的,他到时候依然是处于权力核心的重臣。 在听完大伙儿陆续委婉的发言后,白丰笑着说道:“不必担心。” “赵高啊,犯的事比我想的大,眼下只是还没查清楚而已。” “况且,想往上爬,又不想得罪人,哪有这种好事,如小牟一样的从龙之功,是数十年才有一次的机遇,我等走不了那条路的。” 众人互相对视几眼,又经过几轮对话后,渐渐统一了意见。 “我支持你,兄长。” “我也是!” “我相信你,大兄。” 听着众人的声音,白丰开心的笑了。 第93章 请客斩首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赵高拿出三个木签,正在犹豫。 三者对应的是:试探与拉拢、消灭敌对者、化为走狗。 赵高看向一位亲随,亲随思索一瞬,用大拇指比了个划过脖颈的动作,断然道:“斩首!” 他就是那个芷阳宫死去的小寺人的哥哥,在他证明了忠诚后,便被赵高当做亲信带在身边培养。 赵高想了想,白丰的族弟是白牟,这人很重要,甚至可以争取,咱不能因小失大。 他拿起一个签子,“请客,尽量收下当狗。” “笃笃笃。”刚刚与兄弟们说清楚的白丰,又听到了敲门声。 小房间内安静下来。 “笃笃笃。” 白丰眯起眼睛,突兀的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老七,你去开门。” “诺。” 院门打开,前来邀请白丰赴宴的赵高亲随抬起一抹灿烂的笑脸,却霎时间僵住,“你是何人?白工令呢?” 粗汉面无表情的说道:“我是工令族弟,你又是何人?!” 粗汉反问道,那铁塔般的身躯仿佛在告诉寺人,你敢有一句谎话我就掐死你。 寺人咽了口唾沫,想起自己是代表谁来的后,又高昂起头,“少府今日摆宴,希望考工令能够参加。” 男人瞳孔一缩。“何时?” 寺人非常满意他的反应,道:“现在。” 随后离去。 粗汉眼含深意,看着寺人离去的背影,手腕一动,“嘭。” 院门关上。 “宴无好宴,兄长当心。” 众人讨论了一会儿后,白丰还是坚持要去,大家只能带着担忧送上关心。 对白丰来说,他不去,就有可能打草惊蛇,因为他也不清楚自己最近的动作是不是已经惊动了赵高本人。 至于安全,有这些族弟在,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重耳在外而安,有你们在,我就安。拿好响箭,卧不卸甲。” “诺!” 白丰身着一袭干净的宽袍衣物,单刀赴会! 听着寺人的回报,赵高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今天下午他院里进了多少人?” “没有明确计数,但十几人想必是有的。”不太专业的哨探汇报道。 赵高又问刚去传令的那个人,“你看到了吗?” 负责传令的寺人意识到不对,道:“开门的确实不是白丰,那个男人自称白丰族弟。” “该死!”赵高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一个小小的考工令,也敢向我示威!十几个人就能保证他的安全吗?!混账!” 最让他愤怒的点是,白丰可能预知了自己今天摆宴的目的,并主动的、有计划的进行了应对。 这代表着,收下当狗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对面已经摆开架势了,这至少是要卖个高价的,独立性很难打掉了。 他缓了缓心情,向后摆摆手,道:“把刀斧手都撤了吧,没什么用了。” “少府…”亲随想说什么。 “闭嘴!”他怒气依旧在,一点就着。 他接着下令,“另外,派人去他院里看看,送些酒水,探探底。” “诺。” 怎么就这么难呢!赵高对于谋逆的难度感到出乎意料。 人总是有路径依赖,上一次窃取大位的成功经验,让他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侥幸与“轻敌”的潜意识。 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还能补救。 可,杀棋对攻中一招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不过,他还是有些基本判断的,“去,把那些人召集起来。” “现,现在?”亲随瞪大眼睛,十分震惊。 “对!就现在!” 事若不成,今夜起事! …………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岑晖与白牟见到了皇帝,胡亥刚刚纵马归来,说实话,没什么收获。 冬季嘛,兔子都不多,动物们不是冬眠,就是嘎了。 几个木撑与折叠木架支起来一个大大的圆顶帐篷,胡亥在里面召见他们,其实就是后世的蒙古包。 这个时期它有一个更梦幻的名字——穹庐。 不过,这应该是中原对它们的称呼,草原不一定这么叫。 冬天每次都蛮冷的,每次出来胡亥都觉得最好有个避风之所,那么冷的风,自己能扛住身边人扛不住啊。 因此,在咨询了娜仁与巴尔之后,便建了这个穹庐,用于随身安置,十分方便。 胡亥先烤了烤手,娜仁将他厚重的外衣褪下,皇帝开口道:“出什么事了?你们两个怎么一起过来了。” “路上偶遇,臣是因为陛下相召而来。”白牟道。 “哦对,寡人记性最近下降的厉害,差点忘了。你带上自己的印信,亲自去给孟凡送封朕的亲笔信,关东五卫军府的事情朕要交代一下。” “诺。”白牟当即领命,只是稍微有些疑惑。 他接过皇帝命寺人递来的信件,便听到皇帝接着说: “收拾收拾就去吧,咸阳最近不是很太平,很多人信不得,事关军队,你亲自跑一趟吧。” 皇帝三言两语便打消了他的疑惑,不过白牟走之前还是补了一句,“诺,属下会嘱咐他们加强警戒的。” 皇帝摆摆手,白牟退去。 胡亥用玉箸夹起一块巴尔烤好的牛肉,烤肉手法充斥着草原风味,送入口中,你别说,还真不太一样。 “岑大夫,坐吧,你发现了什么?”按照之前的约定,没有急事,他这个级别不能私自来寻皇帝。 岑晖道了声谢,坐上胡椅,神情有些焦急的对皇帝拱手说道, “禀告君上,赵高手下的兵匠有大问题,近几个月里,他们偷偷藏下了少则几十副,多则近百副的铁铠!原料与消耗完全对不上!” “你觉得是谁的问题?”胡亥突然笑着问道。 岑晖毫不犹豫道:“必是少府授意!” “哦,妄议九卿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胡亥说道。 秦朝实行的是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度,强调皇帝的权威和统治秩序,对言论有一定的限制和规范。 同时,秦律严苛且细密,有不少相关的罪行。比如,诽谤妖言罪:若无故对九卿等官员进行恶意诋毁、造谣生事,会被视为犯罪。 “臣奉陛下旨意巡查军备,就算是丞相和太尉当面,臣都敢查,遑论他九卿少府,必不得免!”语气铿锵,不卑不亢。 年轻的士兵渴望战争,年轻的官员渴望政绩。 “嗯,朕喜欢忠心勇敢的亲信,但办事还是要讲点道理的,私铸兵甲并藏匿,这可是死罪,有没有可能是底下人瞒着少府做的呢?我们还是要搞搞清楚。所以,你是怎么做出判断的?” “陛下思虑周全,臣的表述有不当之处,臣之所以排除底下人的嫌疑,是因为新任考工令的密切配合,具体情状臣写了一份折子,特奏与陛下。” 他拿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里面的内容,足以证明藏匿兵甲是更高层所指使,至少,他赵高有七八成的概率参与其中。这,当然就不算诬告了。 第94章 箭在弦上 弓如满月,不得不发。 在胡亥确定了赵高有罪并能掌握实据后,脸上顿时露出了令岑晖感到不可思议的笑容,就仿佛,就仿佛皇帝一直在等这份奏章! “大后天的常朝上,由你弹劾赵高,朕会促成此事。”胡亥习惯性的打算一箭双雕。 “诺。” “调查少府很容易,但这种流程不易服众,事情不能做的太难看,另外,便是给你立威了,工室大夫的权威会就此确立。”胡亥解释道。 岑晖心头一热,“诺!” 赵高官署,后堂。 宴会上高朋满座,尽是少府党羽。 赵高哈哈一笑,“工令来了?快快请坐。” 赵高热情到让人抗拒,也是,此宴就是为他而开。 “当不得少府如此厚爱,仆居下首末席便好。” 感受到白丰的疏离与冷静后,赵高登时便转变了思路,“好,就依你。” 待其落座后,赵高给了下属一个眼神,那人蹭的一声站起来,拿杯茶水遥遥敬了一下白丰,道: “工令,大家都是在恩主手下为官,今日恩主置宴,也是为了让大伙儿认识认识,我便与你介绍一番?” 堂上诸人尽皆看了过来,白丰礼节性的回了一礼,“请。” 那人笑着从上首开始介绍,“这位是乐府令丞…太医令丞…都水令…永巷令……” 密密麻麻一圈介绍下来,这里竟然集中了近半数少府职司,令人震惊。 虽然大部分人可能参与程度不深,甚至就是单纯来吃顿饭,但这群衣冠禽兽依旧显示出了少府赵高的威势与影响力。 缺了儒家,效忠君主总是缺乏天然性。 白丰拿捏有度的一一回礼,既不过分亲近,又不会让人挑出什么毛病。 赵高本以为礼贤下士不成,群体性的力量展现总是会有所效果,可是白丰的反应又戳破了这个幻想。 见此,他闭目挥手,示意开宴。 美食与美女进入席间,气氛热闹起来。 白丰则暗暗记下,先帝丧期,少府赵高置宴欢乐,席间有酒、有乐、有女。 好好好,又是一条罪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氛围和谐又愉快。 “工令,少府想与您谈几句。” 一名侍从找到正在聊天的白丰,刚好他也腻烦了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社交氛围,眼见“正菜”上来了,便顺势抽身道:“好,哪里。” “请跟我来。” 随从带他走出殿门,冷风一吹,不多的酒意顿时消散。 又转身向上走去,抬手按在红木扶手上,“哒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耳边,走上实木楼梯,扭头,他看到了赵高。 赵高旁边有一个小厮模样的随从,正巧在汇报些什么,少府的脸色好像有些差。 赵高眼角瞥见白丰已经到了,抬手示意小厮离开,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道:“白工令,自你上任后,咱们还没有详谈过吧。” “是的,但您派过吏员来辅助我交接活计,大致职责我都明了了。” 我们只有工作可谈。 赵高顿了一下,点点头,又招手示意他近一些。 白丰来到赵高的旁边,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少府官署。 “你的事情任磨已经跟我说了。”两人之间沉默一会儿后,赵高突然道。 白丰却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任磨是谁,“那个吏员?他现在在哪?” 白丰盯着赵高的眼睛,质问道。 “死了。”平淡的话语里,藏着权力的力量。 “嘭!” 白丰猛拍了一下木栏杆,抬手指着他,“你竟敢如此?!” 赵高转过头,双肘倚着栏杆,“一个小吏而已,有什么可怜惜的。倒是你,与本官扛到底的话,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赵高借着吏员的死,对白丰施压道。 “呵!我身为陛下亲命的考工令,你还敢杀我不成!”双方撕破脸皮。 “是否解决你,只在于代价。杀你会减少的圣眷,如果小于被你捅破天的问题,那又有何不可?” 赵高依旧在打信息差,他赌皇帝和他的鹰犬没有掌握全部情报。 二楼一时间只剩下呼吸声与寒风呼啸的声音,仿佛有数十位刀斧手就隐匿在阴影中。 “所以上官您藏匿那么多兵甲,只是为了钱财吗?”白丰突然道。 赵高低头,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已经查的这么清楚了吗? 但他还是用生硬而高傲的语气辩解道:“哪个高官大族没有几十副铁铠,这是什么稀罕事吗?” “那与我无关,我只负责将我发现的事情,向陛下交代清楚。” 面对赵高的借口,白丰这次回答的很流畅,没有看出哪怕一丝犹豫。 赵高那宽大的衣袖,掩盖了他攥紧的拳头,随后又放松下来,“没事,不急,我们可以慢慢谈,鱼死网破总不是什么好事。” “啪啪。”他拍拍手,随从立刻端来一盘金子,看样子不少于二十两。 白丰皱眉,“这是做什么?我不会接受的。” “京城居,大不易。”赵高似乎恢复了从容,“你会需要的,送去工令府上。” 他吩咐道。 “等等。”白丰捏了捏眉心,深感无奈,这赵高怎么跟个赖皮虫一样,算了,这都把证据送自己手里了,就当他又多一个罪证吧。 “给我吧,我拿回去。” “这不就对了吗?咱们有了一个良好的开始。”赵高面带放松的笑容,如此说道。 两人又攀谈了一会儿,但话不投机半句多,不久便散去。 “干爹,这算是暂时稳住他们了吧。”亲随躬身笑着道,准备接着吹捧赵高英明神武。 “呵,算是白送了,一点用都没有。”面对实际上油盐不进的白丰,赵高做出了准确判断,但同时,他却没有什么生气的表现,只是道: “计划不变,如果皇帝今夜回宫,那便按原定计划起事。” 能保证一个突然性也是好的。 赵高将计就计,伪装成还打算在体制内、规则内进行挣扎的一个高级官吏,但实际上后殿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兵士,他打算掀桌子了。 当年,赵高一份伪诏便赐死了扶苏,那么今天,皇帝只需要一句口谕,便同样可以轻而易举的赐死赵高。 因此,他绝不接受束手待毙! 危险在临近,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只要动作快,未必不能翻盘! 第95章 明牌 亲随皱紧眉头,这么仓促,太不保险了。 想到如果失败,自己肯定跑不了,他就更加焦急,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运转,试图出谋划策,增加政变的成功概率。 “干爹,要不要通知下芷阳宫,里应外合?”亲随鸡贼的说道。 “哎呦!” 赵高怒其不争的给他头上来了一下,自己怎么全是这种队友,“你就没想过芷阳宫不敢参与,反而举报我们的可能吗?” “画蛇添足。”他补了一句。 只要事成,芷阳宫瞬间就会倒戈易帜,但这不代表那个女人现在会铁了心的站自个儿。 亲随不敢再说话,揉了揉脑袋,赵高这一拳是真的用力。 他默默拿起茶具,给赵高倒茶。 “干爹。”他将茶杯递给了赵高。 赵高接过后看了他一眼,道:“你别说,你还真提醒我了,白牟也许可以争取,你派人去接触一下,我亲自见见,探探他的态度。” “诺。”寺人应声而去。 白丰在与赵高谈过话后便离开了,拿着他给的黄金,独自走回自己的小院。 “大兄。” “大兄,怎么样。” 众人围着身上有些酒气的白丰,关心的问道,有的粗汉还抬起他的胳膊,看看身上缺没缺零件。 “我没事,你们呢?”他话语平稳,意识十分清醒,一边问话一边将那袋“打包”归来的金子递给其他人。 他脱下厚重的冬衣,屋内的温度还是比较高的。 “我们没什么事。” “对,就是中间有几个小厮来送酒水,被我们撵走了。” 白丰点点头,心中对赵高更加多了几分恶感。 “没什么事了,我会接着查他的,留下几个兄弟陪我,其他人回岗值守吧,我这边暂且安全。”白丰交代道。 众人犹豫几瞬,还是遵从了长兄的想法。 一匹快马从赵高府邸冲向宫城,倒不是要闯宫,他只是奉命前来接触白牟。 “不在?” “去了哪里?” 来人瞪大眼睛,这时距离他宫城门口下马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人还是不太好找的,可惜,等找对地方的时候,却发现早就人去楼空了。 “什么时候走的?” 面对来人的三连问,守卫皱了皱眉头,要不是这人是少府派来的,他现在就一刀劈了他,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走了小半天了,去的地方是绝密。” 寺人抬头看了看已经有些昏暗的天空,这卫尉丞还真是忠诚啊,连夜赶路是吧。 寺人摇摇头,叹气离去。 晚些时候,胡亥命车队开始回返,此时天色已经罩上了铁幕。 正待入城时,一个等候已久的人小跑过来,接近车队。 巴尔敲了敲皇帝的车驾边沿,“陛下,猎戎兵校尉求见。” “陈平?让他过来吧。” 胡亥打开一个窗户,抬眼看去,只见陈平匆匆走过来,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平身。什么事?”胡亥直接问道。 陈平拿出一小块儿帛书,用双指捏着,递给皇帝,胡亥接过,他感觉自己某种不好的预感要成真了。 果不其然。 布帛不大,上面只写着一句话:今日有近四十位壮年男人进入了少府官邸,大部分未曾见过,实非寻常,或将有变。 胡亥看完后,又递归陈平,让他拿去销毁。“知道了。” 胡亥又问道:“你手下的人能打吗?” 陈平摩挲着指肚,想了想,“臣主要寻的是精干者,但人员大部分曾经是士兵,因此,现在紧急抽调百余人还是有的。” “半数有甲。”他补充道。 “嗯。”皇帝也在思考,首先郎中令人少,控制住威崇殿附近安全就不容易了; 卫尉军虽然人不少,但现在能确定忠诚的也就南宫令的人,他们作为暗牌存在,暂时不能掀。万一白牟跳反,咸阳内需要有对应的力量制衡。 中尉军和蓝田营就更扯淡了,动静太大,蓝田营更是属于越权,越的多了,规定就成废话了。 “只有几十人?”皇帝再次确认。 “只有几十人,准确说,不足四十人。” 胡亥听着这个数字,感觉优势在我。 但想到赵高他们大概率有铁铠,就又感觉不太行,秦朝没那么富裕,猎戎兵多是皮甲。 这待遇已经不错了好吧,铁铠真装备不起啊。 胡亥抬头靠近陈平,轻声吩咐道: “你派人盯着他们,如果能打,就打;不能打,可以放到有利的位置上,比如宫门附近,朕不信明火执仗的干起来后,没有其他人下场。刚刚清洗完,敢坐岸观虎斗的逆臣没那么多。” “诺。”这样自己损失也不会太大,陈平如此想到。 “另外,如果当真不可力敌,纠缠片刻、放响箭示警就好。”在胡亥的努力下,响箭逐渐推广到咸阳部分军队中,小规模接触战会用到。 不过,这个东西限制还是很多,比如成本高、制作困难等。 再加上大规模战场的杂音太多,只有鼓声等寥寥几种可以穿透战场,所以,大规模战争除了前期接触,基本没什么用。 因此,响箭这种昂贵的武器目前只在郎卫、猎戎兵、部分卫尉军中进行列装。 “唯,臣下知晓了。” “嘭。”皇帝关上窗户,车队恢复前进。 他左手环过娜仁的腰肢,心里感叹道:中原这个地方,真是从来不缺野心家。 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 看到皇帝回宫,王武松了口气,赵高也松了口气,只有陈平愈加紧绷。 这个不被人注意的力量行动起来,各类摊贩、行人、乞丐出现在了赵高府邸四周,同时,他们还散布在这里通往宫城的路上。 在陈平的指令下,几个距离较近的据点开始汇合人手。 一个推着载满柴火的老农驶过街道,来到一家曾经常年荒废的小院。“笃笃。” 他轻轻敲了敲门,一个脸上有两道刀疤的男子将大门打开,左右看了两眼,随后抽出一个长木板,让老农将车推进来。 两人合力将车推进来后,老农喘了两口气,拿起笤帚扫了扫院落墙角的另一辆小车。 “咳咳。”灰尘很大。 “吱~”大门打开,老农推着空车离开,全程没有言语。 倒不是训练有素,那样成本太高了,老农早年间参与过攻打六国的战争,在抢夺先登功劳的过程中,伤到了喉咙。 虽然大难不死活了下来,但却并非没有代价,他变成了哑巴,哑巴被人歧视,但对陈平的特务工作来说,却能有奇效。 “都领一下。”刀疤脸走到里屋门口,说了一句。 众人将柴火搬开,底下赫然藏着十几柄闪着寒光的利刃,还有一副珍贵的铁铠。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96章 雀蟒吞龙 人生充满了抉择,关键点的选择不止决定了你的未来,还常常决定生死,特别是对那些大人物来说。 鲤鱼跃龙门,越过生,落下死! 咸阳,夜色浓重。 二更天将去,子时临近。 “都穿戴好了吗?”院落内矗立着三十七名高大的铁甲勇士,他们刚刚穿戴完毕甲胄,此刻正准备聆听赵高的训话。 大清洗才过去一两个月,再加上希望权力安稳交接不要闹幺蛾子等原因,双方十分默契的选择在暗地里进行,避开大动干戈的可能。 对胡亥来说,本身就是还没确定的事情,动员力量过大,成本很高,一旦最后查出赵高没问题,更是会造成威望折损。 对赵高来说,最近基本上没人愿意顶风作案,再搞次谋反,流程上“集众”这第一步就卡死了。而且,如果闹大了,各方参与进来后,根本轮不到他一个狗屁宦官去染指至高权力。 其实,他想慢慢弄来着,宫内的汤官令等人正被他渐渐纳入掌握,下毒或者勒死不比动刀动枪的好。只是,没机会了。 比狗鼻子还灵的皇帝鹰犬已经快摸到他底裤了,在被扒光后斩首示众前,赵高必须先下手为强! 赵高刚将安家的金子发下去,后面会转给他们的家人。 同时,这些勇士不管有没有成亲,近几日都尝过了咸阳貌美女人的滋味,作为男人也没什么遗憾了。 另外,人格待遇上讲,平日里赵高对他们更是称得上礼贤下士。 什么都有了,那好,卖命的时候到了。 赵高讲了很多话,都很直白,最后道:“全赖诸君了!” 众人一起共饮血酒,齐声道:“为报君之恩情,我等无怨无悔!” 很快,甲士们从赵府侧门出,向着宫城涌去。 街道上静悄悄的,巡街的小吏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铁铠磨蹭的咔咔声回荡在街道上。 现在是夜间,因为秦朝执行宵禁的原因,基本上陈平所有的明哨都被迫撤退了。 还好,一些关键位置上还留下了几个暗探,作为监督节点存在。 此刻,他们发挥了大作用。 一名缩在巷子角落的暗哨看到大队人马经过,立刻模仿鹈鹕的叫声,响亮且尖锐,“呱~!呱~!” 队伍里有人皱眉,放缓脚步,“这个季节有青蛙吗?” “不太像,别管了,是人是鬼我们都得往前走,祈祷不是吧。”领队倒是看得开。 男人点头,快步向前走去。 突然,“咻!” 月色下闪着寒光的箭头定入大伙儿前几米,仿佛在说。 进,就死! 队伍这才行了不到一千米就被迫打住,人家已经不装了,暗地里的狼群已经盯上他们了。 众人结成的行伍有些散乱,有的停有的走,显然,他们足够勇敢的同时,严重缺乏经验。 “咻!咻!”又两根利箭射向队伍,一支落空,一支叮的一声打在铁铠上,毫发无伤。 领队反应过来了,大喝道:“这是干扰,不要耗费时间去找,快速通过!” 领队也是年轻人,但好歹参过军,有点经验。 队伍找到了主心骨,行列快速通过此地,虽然暗地里的人一直在射箭,但却没有人受伤。 随后,他们听到了更加尖锐的哨声,明晃晃的警报声响彻天际,此起彼伏的声音开始应和。 鱼群开始汇聚,江流奔入大海。 “踏踏踏…” “踏踏踏…”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响起,待队伍成功突进到“赵府—皇城”直线中段的时候,终于无法避开了。 一道道简易工事拦在前面,叉形拒马等物阻隔了去路。 在其后,更是人头攒动的身影,在黑夜的遮掩下,一时看不清有多少。 “呼!”二三十杆长枪划破干冷的空气,长尾顿地面,斜指向他们,这伙儿人应该也是刚列好阵。 领队眼神坚毅,没什么可说的,尽忠便是了。 这就是二元君主制的“独特魅力”,西方就是解决不了这一点,才迟迟无法完成中央集权。 “杀!”领队。 “杀!”成员。 他们大踏步向前冲锋,不再顾及影响,成功概率已经无限缩小了。 宫城,殿门附近。 一个小寺人焦急的等待着,他将手搓的通红,也不知是寒冷还是紧张。 “噗!” “呜呜~” 一名士兵解决了他,回首看向阴影处,郑履走了出来,“看好这里,我去查查别的地方。” “诺,遵常侍令。”郑履在宫内查案,反而查出了很多内外勾结的事情,倒也正常,他正看反看,一直觉得巫蛊这事儿不太对。 (汉弗莱:怎么能真的彻查呢?万一查出点什么怎么办?) 今日晚间,在收到皇帝的新诏令后,遂决定直接收网。 口谕:查探宫城诸门,也许有家贼通敌。 胡亥怎么知道的?他赵高的人除非飞进来,否则肯定是他宫内的旧人去开门放人进来,别无他法不是吗。 其实还能挖地道,但胡亥没想到这一茬。 “呼~”领队吐了一口浊气,他们越过了阻碍,原来,这里负责阻拦的人只有三四十号,构不成人数比的碾压。 在折了三个兄弟、伤了七八人后,众人将之杀散,顺利通过。 猎戎兵向后溃散,折损近半。 虽然计划不顺,但勇士们心中那口气还没有散,他们接着向宫城挺进。 可是,他们很快就遇到了第二波阻拦,猎戎兵麾下众人点着火把,人数更多、工事更完备、更加从容。 他们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杀!” 唯死而已。 ………… 宫城。 在郑履来到又一段城墙附近时,突然听到了响箭的声音,“谁在传信?!” 数十名武士与寺人立刻散开去寻。 兀的,郑履灵光一闪,看向一个高处,那里有很多火把,映的楼阁十分明亮,在显眼处,有一个寺人模样的人正在做些什么。 旗子? 大红色的旗子被竖起来,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郑履呼吸逐渐粗重,他望向皇宫深处,那里的黑暗浓重到吞噬人心。 “不找了,小刘,把那杆旗给乃公砍了,王什长,你留下继续巡查。”郑履知道,某个危险的信号被传入宫内了。 “其他的人等,佩好刀剑,随咱家返回威崇殿,今夜有人犯驾!” 数十人快速向威崇殿奔去,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看到大红色的旗子竖起后,阴影处的秃鹫立刻回去传令,随后,宫内数个长期被赵高管辖的区域冲出一股股人马。 粗略计算,至少有大几十人。 他们身着各类服饰,有的无甲、有的穿着简陋的皮甲,刀剑完备。 就像当年嫪毐作乱一般,这股没什么阵型可言的队伍,乱哄哄的、一往无前的,冲向威崇殿方向。 向死而生。 第97章 五指山 赵高的暗牌掀开了,这股动静惹毛了王武。 “干你娘!大半夜的不睡觉,吵吵你爹呢!” 在皇帝回来后,王武本来松了口气的,时局敏感,陛下还天天往外跑,真是不省心,现在可算回来了。 在王九卿计划去哪找个姑娘喝点小酒时,被王贲这个族叔骂了一顿,悻悻而归,回皇宫值守了。 他今天心情本就不太好,睡不踏实,结果眯上眼没多久,就被亲卫喊醒,说是有异动,需要立刻制止。 于是王武一边披甲、下令,一边骂骂咧咧的集合部队。 “咻~!” “咻~!” “咻~!” 多支响箭被激发,今天宫城是别想安生了。 这是王武下的令,他的驻地不是挨着威崇殿的,他首先要做的是连续示警,让早先增加过数量的郎卫巡逻队提高警惕,并叫醒还处于懵逼中的卫尉军。 三百全副武装的披甲卫队被集合起来,但增援速度显然还是差一些,好在,响箭是及时的。 威崇殿殿前,这里的守卫力量前段时间被增加后,提高到了七十余人,巡逻频次为了迷惑外界,没有改变,但暗处的哨探增多了。 一队正在南面巡逻的什长,脚步一顿,“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好像是响箭。” “三发!” 什长立刻严肃起来,“小九,去禀报屯长,其余人等,立刻戒备、整理武器。” 三发响箭,是前段时间郎中令与部下约定好的,当宫内出现不受控制,短时间无法镇压的情况时,立刻连发三支响箭示警。 他们盯着各处可能出现问题的关口,精神紧绷。 威崇殿不小,也很重要,但郎中令下辖总共就八百武装,却需要守卫那么多重要大殿,分散的很厉害。 (还有请假、轮休、外派、像李客一样吃空饷等各类情况,总体人手并不充裕。) 眼下这七十余人里,只有他们一支流动队伍巡逻到了南面,更后方的防御力量,就只剩下长期值守威崇殿的十五人了。 “该死的,偏偏挑这个时候。”什长吐槽了一句,其实他也知道,人家不可能大白天造反。 很快,密集的脚步声出现了,人家真的是冲这里来的! “老叶,放响箭,其他人,准备接敌!” 九名全甲武士形成一个双线阵列,前排长戟斜举,后排有两人拿出弓箭,是老叶与什长。 “咻!”在响亮的声音再次划破夜空时,狰狞、疯狂的大几十人也向这里冲过来。 他们形制不一,只是头上系着白色的布带,以做区分。 奇怪,搞这么不吉利的干嘛。 “咻咻咻!”十余名会射箭的壮汉弯弓搭箭,想要搞乱郎卫阵型。 “叮叮叮。”除了一人肩膀中了一箭外,其余人都没那么倒霉,卫队不动如山。 “咻!” “咻!” 什长和老叶抓紧各开一两箭,射杀了一人后,便均无奈的放下长弓,来不及了。 宫城不比平原,发现就到眼前了。 “虎!”长戟直刺,顿时就有六七名反贼死去,惯性前扑后,倒在地上一抽一抽的。 可也就这样了,这群不要命的人疯狂挤进战阵,抽出短刀就扎向甲士们的盔甲缝隙。“啊!” “换啊!爷的命不值钱。”全是亡命徒。 战阵瞬间被冲垮,大家各自为战。 在什长这边死去六人,对方也付出了近二十条生命后,大股人手才脱离混战,突进里院,向玉阶上方冲去,只留下十几人包括一个弓手与什长他们纠缠。 其实,在刚开始接阵时,就有七八人脚步不停,翻越墙体来到广场,并将大门打开。虽然没什么组织,但主观能动性还是很强的。 四十余人向白玉阶上方奔去,杂乱的脚步回荡在近似鬼蜮的大殿前方。 “皇帝是不是跑了。” “不清楚,杀皇帝纯粹是捎带手的,杀不着咱们淫乐一番就是。” 他们一边快步向前一边讨论,什么话都敢说,也有人皱眉听着。 这批人里面,有愤恨秦朝的人、有盲流子、有寺人、有士兵,成分复杂。 如果找不到皇帝,失去目标,恐怕会瞬间溃散。 赵高应当知晓,这个底牌更多的是一种报复,当谋逆无法在暗地里进行时,他一个九卿绝对抗衡不了国家机器。 当第一个暗探发现赵府的三十七名死士时,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呼!” “当啷。” 无数根火把被点燃,随后抛过来,落在乌合之众的脚下,正在玉阶上奔涌的众人被映照的分毫毕现。 “放!” 四十余名已经集合的郎卫突然出现,列成两排,一蹲一站。 “嗡!”四十余具臂张弩激发,没有任何躲藏空间的众人顷刻间受到了毁灭性打击,五去其二。 “啊啊啊啊!” “贼老天!” “狗皇帝!来跟爷们单挑啊!” 他们一部分继续上冲,郎卫们则更换武器等待。 向后退去的七八人也很快遭遇了阻拦,卫尉军的巡逻队赶来了,数百士兵伙同有些力竭的什长(郎卫)等人,将试图逃匿者彻底淹没。 前冲的十余人见此,更加癫狂,“喝!” 一人将手中的短剑向人群后掷去,希望能蒙中什么大奖,可惜。“叮当。” 落空了。 “噗呲!” “啊!干…” 双方接触,长戟直刺,断人性命。 以上对下、以众凌寡、以全甲对无甲。 胜负已分。 很快,身着黑色衮龙袍的皇帝便来到了玉阶上方,旁边跟着离栾和小老虎。 离栾身后,有二十余寺人手持短剑,静静矗立着。 显然,就算是敌人突破了郎卫组织的防御,这里也还有一道防线。 胡亥挥手扇了扇,干冷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有点呛。 “咳咳。” “离栾,让人去收拾一下。” “诺。” 皇帝蹲下摸了摸小老虎,双眸看着那满地的残肢断臂,它们和鲜血多到铺满了大半个玉阶。 权力,被鲜血染红。 威望,由尸骨铸就。 “不像样子。”胡亥觉得很不体面,他看着远处姗姗来迟、正在爬玉阶的王武,喊了一声。 “别往上来了,去搜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贼人漏掉。” 王武赶紧作揖回答:“唯!” 皇帝站起身子,又下达了两个命令:“传朕口谕,卫尉军各归本部,监督各点,不要出现疏漏。” “另,让南宫令带人去外面转转,朕看这宫城外恐怕也不安生,清扫一下。” 语罢,皇帝径直回宫去了。 “诺。”值守的谒者应诺。 第98章 清算 深夜,胡亥抚摸着怀里的幼虎,他在等待陈平的消息。 他现在反而希望是赵高作乱,如果还有其他大员参与,那这事儿得多复杂啊。 “陛下,元良人被惊醒了,她遣人说一会儿来威崇殿服侍君上。” “让她睡吧,这种时候,朕只对权与力提得起兴致,朕会待在威崇殿,会待在军队中,她来这里不合时宜,也很多余。” 皇帝刻薄的嘴唇像往常一样,再次吐出冰冷的话语,末了,似是感觉不妥,又讲道: “让她安心休息吧,已经没事了。” 赵高也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他腰背佝偻着,是啊,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是我慌了?错了?” “不,我只是没想到一个巫蛊之祸会引起皇帝这么大的反应罢了。” 不是皇军不给力,实在是八路太狡猾! 他不知道是,从始至终坏他大事的核心,都是那个阴影中的陈平。 巫蛊之祸只是加大了皇帝对他的怀疑,是陈平用刀抵近了他的肘腋,才将他逼反。 陈平,机警聪慧,多有智谋,可为重臣。然其善谋身、好私利,不可为独相。 赵高还在自语着,越说越靠前,想到了先帝,想到了早年入宫时。他回忆着自己的人生,最后,平静的闭上双眼。 “我没错。”他依旧很固执。 血液喷洒。 第二天清晨,初生的东曦开始播撒光辉。 街道某些地方一尘不染,干净的不像人间。 部分听到昨夜动静的士民心惊胆战的试探着出门,发现无事后吃瓜心态便遏制不住了,他们四处打听昨夜发生了什么。 “砰!” 红黑色的楠木大门被毫无阻碍的踹开,数十位手持武器的寺人冲进府内,四处翻找搜查。 赵高府内昨夜便有人逃窜,当时忙着处理反叛的武装分子,没空理。 今日清晨官府腾出手来,开始围剿的时候,府内仆从有的冲出袭击,有的自杀尽忠,大部分人则慌乱异常、做鸟兽散。 这些人自有猎戎兵与内史令处理,他离栾要做的是:送自己的干爹最后一程。 等待一刻钟后,内里大体安稳了。 “干爹,除了那位自杀的房间没有详查,其他地方都控制住了。” 早上府内有人被捕,透露出赵高已经自杀。 “嗯。”离栾抬步迈入,他看着红黑色的大门、精致气派的院落,干爹啊干爹,你终究是忘了尊卑。 也是,当真记得的话,你也没有今天的风光。 因之而起,因之而落。 “那位就在里面。”守在屋门旁的寺人说道。 他不能尊称赵高为少府,又不能当着离栾的面骂赵高,只能模糊称呼。 离栾不语,踏入其中,入眼便是赵高塌在胡椅上的尸体,脖颈位置往下有大片血迹,也许是自杀,也许是他杀,谁知道呢。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横梁、地面桌椅摆放,观察一圈后,走过沾着血污的地面,弯腰捡起石板上的短柄青铜剑。 这应该就是自杀所用的武器了,上面的血都结痂了。 大门敞开着,光影投入其中,从死去的赵高视角来看,离栾站在光里,看不清楚面庞。 离栾身后跟着两个人,保护他的安全,因为离栾的特别交代,这间屋子并没有被搜查,保持着发现时的原状。 离栾的眼神扫过桌面,将一个木盒拿到手里,正待打开。 “常侍,可能有问题。” “小的代劳吧。”一左一右的亲信如此说道。 离栾摇摇头,“不必,赵高恨的是陛下,但赵高也应该知道,这种东西,不可能伤害到陛下。”他指的是盒中可能存在的机关。 他掀起木盒顶部,探手,拿出一卷帛书,离栾略带好奇的将它展开,上面用精美的小篆体写着:离栾,二世皇帝不是胡亥! 抿嘴,微笑。 “干爹,这对你也许有区别,对我来说,今上一开始就是恩主啊。”离栾对赵高留下的许是提醒、许是挑拨离间的话,甚是不屑。 他将帛书团成球状,扔进令人准备好的火盆中,就此销毁。 不多时,除少数人员留守外,众人离开赵府。 ………… “你说什么?” 猎戎兵的一名什长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标配短刃,他刚刚抓到一个赵府逃出来的仆从,正打算凌迟他,祭奠昨夜死去的七十余位袍泽。 是的,当时组建的第二道阻拦阵地也被冲垮了,死者甚众。 随后,在宫城前不远的距离,猎戎兵组织的第三道防线成功做到与之僵持时,南宫令所属卫尉军赶来了。 秋风扫落叶,收割战果。 前前后后,重伤或者死亡的猎戎兵足有七十余位,剩下的也多少带伤,只有三人完好无损。 兔死狐悲。 刚刚成立不久、人员稀少的猎戎兵士兵们,面对袍泽的巨额伤亡,都很愤怒。 恰好,皇帝将追查(追杀)后续情况的工作交给了他们。 报仇的机会来了! 猎戎兵四处巡查,虽然陈平一再命令低调行事,但百余名参加扫尾行动的士兵却控制不住自己。 于是,咸阳城的各个角落里,变成了修罗场。 猎戎兵(克格勃)有自己“独特”的审讯技巧。 他们只要抓到疑似人员,先来三棍,再来六棍,一般这个时候真话假话就能分辨出来了。 如果不行,那被抓捕的人就遭老罪了,身上得缺点啥。 可惜,没持续太久。 陈平为了控制影响,多次亲临现场,要求他们控制情绪,不要乱杀人,只允许对确定为赵府中人的逆贼使用独特技巧。 眼下,什长就逮住一个。 壮汉正打算先给他脑门画个花刀的时候,那人赶紧求饶道:“我知道巫蛊风波的事情,官人莫动手,你能立功!” 什长眼睛一眯,站起身来,宛如毒蛇狩猎般静静的打量着他,“就你?” “我是少府的…不是,我曾经多次为赵高办事,他很多秘密我都知道,您放过我吧。” 什长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将刀插入鞘中,跌坐在地上的那人一喜,正感叹劫后余生之时,却瞄见这个兵士抽出一个木棍。 “官人,官人?啊!” “呼!”木棍急速划过空气。 “砰!砰!砰!…” 棍子如雨点般落下,招呼在寺人身上,“还敢骗乃公,你个废物能有什么情报?!” “真…啊!真的,啊!!别打了!你是我父,你是我父!别打了!都是真的,啊!” 少顷,什长抬起有些酸痛的右臂,将棍子甩给一旁的士兵,抬起头喘了口气,“带他回驻地。” 经过棍棒教育后,他基本确定寺人说的是真的。 什长伸展了两下胳膊,“爽。” 第99章 牵连 “驾!”陈平带着十数骑奔向宫城。 宫里经过肃清,现在基本安全,陈平敢去了,不用去哪个地方蹲皇帝了。 “上官,慢点,颠……呜呜呜” 寺人嘴里被塞上了不知名布条,世界恢复清净。 他当时被什长抓回去后,经过汇报,立刻得到了陈平的高度重视:亲自审问。 陈平去牢房的路上,把能用的刑罚想了一遍,却不料,那个寺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连滚带爬的跑过来,抬起那鼻青脸肿的脑袋,痛哭流涕道:“上官,我都招,别打了,我都招。” 陈平挠挠头,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呢。“好。” “陛下,陈校尉求见。”离栾忙了很久,回去休息了,郑履随侍。 胡亥抱了抱还在生闷气的元良人,“乖一些,去偏殿,朕要见个人。” “你又避着我。” 胡亥笑了笑,道:“去偏殿。” 娜仁跺了两下脚,气呼呼的离开了。 看着元良人曼妙的背影,皇帝的脸颊恢复平静,淡淡道:“让立了大功的陈校尉进来吧。” “诺。” “校尉陈平,参见陛下,君上万年!”陈平恭敬行礼,话语清晰。 “平身吧。”胡亥笑着说道,“朕赏你点儿什么好呢?” “臣只是安于职守,做好本分罢了,当不得赏。” 胡亥颔首,“那咱们就按例来,之前赐你为不更,如今又有功劳,便爵升二等,赏宅一座,仆从十人吧。” 爵至官大夫的陈平面色“激动”道:“谢陛下,吾皇万岁!” “那么,你这次来,是又揪出了什么?”皇帝有所预料的问道。 “圣明无过陛下,但此事陛下心里需要有所准备…不是什么好事。”陈平话语中有些许忐忑。 “讲嘛,是新的事情还是旧有的。” “旧有的,巫蛊之事有发现。” 巫蛊之祸从出现到平息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但对于一直在关注皇帝的消息灵通者来说,不是什么秘密,况且,皇帝也没有命人封锁消息。 “哦,讲。”胡亥倒了杯茶,来了兴致。 “诺,臣先简单叙述一下,具体的情况陛下稍后如果想要了解,臣也带有人证,可以提审对证。”陈平思路清晰。 “也好。”皇帝表示怎么都行,随你。 “据罪者交代,他本身是寺人,常年为赵高办事,在累加足够的信任与功劳后,近期被赵高认为干儿子,这代表着他成为了亲信。” 陈平挺直身子,先向皇帝解释了人物背景,接着道:“促使他进入赵高核心圈的直接原因,就是他在巫蛊之事中有相当程度的参与。” 胡亥点点头,示意寺人给陈平搬个凳子,道:“嗯,也就是说巫蛊也是赵高干的?!” “确实如此。但不止是他,臣此次来,正是要将另一名幕后人员揪出来——芷阳宫,叶夫人!” 胡亥瞪大了眼睛,那个天天求见的女人?也是哈,好像最近没来了。 “她为什么会参与?”动机在哪?自己都不见她了,没露出破绽吧? “臣目前还没有搞明白,但想来,恐怕是为了争宠吧,女子多数善妒。”陈平如此说道,其实,从听到的寺人交代中他便知道,核心原因是继承权,是皇位争夺,可他不能提啊。 陈平糊弄过去后,又道:“该寺人在入宫前有一个孪生兄弟,在芷阳宫办事,靠着这层关系,双方联合在一起,共同谋划了巫蛊之祸!” 他补充道:“至于谁前谁后,谁主谁次,芷阳宫是否被裹挟等,还需要详查,但她参与了此事这个事实,确凿无误!” 阳光如金纱般轻柔地洒落于深宫庭院,青石板路在晴日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 山茶花经霜后叶子更加碧绿,花儿更加娇艳,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花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叶夫人与皇帝并肩徐行,二人身影在明媚日光下被拉得修长。 皇帝神色从容,透着闲适;妃子莲步轻移,罗裙摇曳生姿,翠玉簪环于发间闪烁,尽显温婉。 如果周围没有站满持剑垂首的侍从就好了。 郑履从一旁走过,押着芷阳宫的一位老宦官,前去审问,粗略的情况叶夫人已经全交代了。 微风拂过花叶,发出簌簌轻响,场面被衬得十分寂静,只有远处的屋里,还若有若无的传来啜泣声。 “臣妾初次进入皇宫,只觉得这红墙绿瓦可真高啊。”叶夫人边走边说,笑靥如花。 “有所得,必有所失。”皇帝说道。 叶夫人停步,转身看着身旁的男人,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着装。 “陛下,妾身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皇帝又道。 “呵,呵呵。”叶夫人捂嘴轻笑两声,道:“你果真不是他,我原本不信来着。” 杨修(胡亥)沉默不语,少顷,他抬起头,看着刺目的阳光,道:“没区别的,另一条路并不会更好。” 人们总是以为没有选择的那条路,开满鲜花。 叶夫人放下手,泪流满面,她含糊不清的说道,“你撒谎!你在辩解!” “是陈述事实,他承担不起王位的重量。”胡亥直视女人的双眼,女人面上依旧是有笑容的,但双目下方的泪水却根本止不住。 胡亥向女人走了一步,低头道:“他会被压垮的,同时,也不会爱你。” 女人嘴唇翕动,颤抖着、哽咽着,想为那个十八公子辩解,却无从说起,是啊,换他来会有什么分别吗?政事比今上无能? 自己根本上只是不满足于现状,拿他做个由头罢了,另一条路并不会更好。 十八公子也只会比这个男人更加花心。 女人撇过头去,“怎么处置我?白绫?毒酒?还是更加干脆的刀剑。” “软禁,如赵姬故事。”男人说道。 女人偷偷松了口气,“孩子呢?你不怕他恨你吗?”她贪婪的问道。 “别让他知道深层的东西了。事情很简单,你因为争宠,制造了巫蛊之祸,栽赃陷害芷荷宫,东窗事发后被打入冷宫。没有联合赵高,没有继承权之争,更没有狸猫换太子之说。” 皇帝定调道。 女人点点头,“你将来打算怎么安置他?” “择一封地,逍遥富贵,只要不想有的没的,一生平安。”胡亥(杨修)道。 “呼~”女人出了口气,她本来以为自己今天死定了。 女人擦了擦泪水,抬眸微笑看着皇帝,他哪里像怪物啊。 “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女人轻声问道。 皇帝略略沉默后,看向她,右手指向天空,“上面。” 皇帝转身离开,只留下女人一人。 她静静的看着他,突然蹲下,大哭。 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释放。 在新年到来前夕,深宫发生了大事,芷阳宫的新旧人手全部被清洗替换,只有三个年轻的仕女幸存。 随后郑履增派了五名寺人进入,服侍、监督芷阳宫,宫内有品级的美人都清楚,叶夫人被打入冷宫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皇帝没废她,也没有移宫,但确确实实的将之软禁了。 也许女人哪天会自杀,也许不会,谁知道呢。寂寞,会将人逼疯。 不过,这结果,总比死要好吧。 第100章 做官 什么是好汉?东华门前唱名者,才是真好汉! 官场与宫内的地震丝毫没有影响到士人们的心情,他们一边义愤填膺的怒骂反贼,一边暗喜有人腾出位置了。 更别说,今日还有皇帝安排的“走马观花”活动。 如果说前几日的宜春宴是所有高中士子的荣耀,那今日的游街赏景,便独属于前三名。余者,皆是陪衬。 只有对比,才有激励。 (胡亥的安排与原历史略略不同) 原本这个活动与宜春宴请应该是连着的,但胡亥将之分开了,游街观花之后,众人会直接前往翰林院,正式入仕,就此步入官场。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黄季、屈於菟、赵临江,三人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夸耀。 胡亥就是要造势,让所有人都知道察举制的存在,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仁慈与大方。 队伍从会馆出发,向东而行,人潮前面锣鼓喧天,比喜事还热闹,后方兵士护卫,王公贵族都没这排面。 好事者探头探脑的聚在道路两旁,感叹时代真的变了,之前哪里允许聚集啊,更别说这种与民同乐的事情了。 黄老季骑着头马,不敢乱动,一方面是紧张,另一方面是他很久不骑马了,有些生疏。因此皇帝还给他配了一个侍从牵马,保护他的安全。 队伍经过一个闹市区,走在最前面的五名侍从面带笑意,他们从挂在脖子上的胸前大兜里掏出一把东西,洒向人群。 “哗啦啦。”竟是铜钱!咦,好像还有肉干。 众人彻底参与了进来,他们大声呼喊着什么(再来点!扔我这!哈哈哈哈),气氛开始沸腾,政变的少许阴影一扫而光。 孩子们争抢肉干,大人们互相谦让,哪怕是站在二楼身着绫缎的富人们,也面带笑意,看着咸阳越来越好。 咸阳士民,迎来了一场等待许久的狂欢与释放。 在众人的热情簇拥中,士子们最终来到了翰林院。(骑马享受荣光的是前三名,其他人也去了,是步行) 在这里,他们将被授予翰林、待诏翰林等一系列职位,等待官位出现空缺,进行补位,或者另有差遣。 士子们简单收拾一下,平复一下游街的激动心情,随后去领衣服、被褥,这里也管住宿,他们还需要排一下房间。 与会馆不同的是,这里两人一间,不接受亲属一起。 之后便是休息、聊天的环节,明日,他们中的一些人还会见到皇帝,接受或选择职位。 翌日。 “老黄,你起这么早啊。”正在练剑的赵临江动作不停,说道。 “刷!” 听着宝剑划过空气的声音,老黄咽了咽唾沫,“你别这么吓人行不行。” “大早上的,不让人安生。”老黄嘟囔着,他已经很久不练剑了,但赵临江一直维持着这个习惯。 一招白鹤亮翅,赵临江问道:“一会儿吃饭去?”他俩住一个房间。 “稍等,我洗把脸。” 赵临江放下宝剑,走了过来,立在旁边看着他。 “你干啥,有屁快放。”洗完脸的老黄一抬头,就看见赵临江跟鬼一样站在旁边。 “就是,就是,见陛下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冷酷的赵临江有些“扭捏”的问道。 今天士子们都要过去,但大部分不会受到召见,不过,根据小道消息,榜上前三名肯定会得到面圣的机会。 老黄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你居然也有求我的一天。“守礼节,不逾矩,然后展示你的才华就是了,我感觉今上有开拓的想法,是一个奋进之主。” “啧,揣摩上意,死罪。”赵临江贱贱的说道。 “你#%&*的赵临江,乃公再也不帮你了。” 两人走出小院,外面已经有不少人了,翰林院的住宿公区里,有的倚着墙角读书,有的正在锻炼,还有不少人聚在一起攀谈,一看就是宜春宴没聊过瘾。 在这个荒蛮时代的末尾,想要游学各地,学习知识,武艺是必不可少的重要技能。 老黄看着勤加锻炼的众人,又看了看赵临江,感觉自己这个状元的位置,有点危险啊。 赵临江也有所感触,这几日他一直觉得跟做梦一样,我这等人也能被君上认可吗?现在看到勤奋的众人,他更是感到羞愧。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很快,时间差不多了,他们成群结队的前往宫城等待朝会开始。 “吱~~” 宫门次第打开,士子们有些拘谨的跟着前辈涌入皇城。 朝会开始了,但他们这群新手只能站在寒风中等待,目前,政治中心的事务决策依旧与他们无关。 “前几天发生了什么,这间屋子里的人应该都清楚。”皇帝讲道。 大臣们低头,不敢说话,前面还说叛乱没有九卿参与,重臣们是绝对忠于陛下的,结果没隔几个月就立马打脸,九卿级别的扶龙功臣赵高,公然政变了。 其实,他们一开始以为是皇帝在过河拆桥,但经过多方打听后发现,确实是赵高先有的不臣行为,这就很离谱,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对于现在大伙儿的处境来说,这个答案似乎又不重要,因为有更重要的问题等着他们。 群臣不确定皇帝是否还能像过去一样信任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否继续维持那种祥和的氛围。 胡亥看他们不语,大概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遂道:“赵高自己出了一些问题,判断力下降,情急之下出了混招。朕没打算杀他的,可惜……” “陛下的慈爱之心臣等有目共睹,赵高不敬君上,有此结果也是应当。”听着皇帝的解释,典客站出来接了话,大殿的氛围略略放松。 胡亥颔首,没什么表情,“不聊他,已经过去了。” “今日朝会,重点是做一个小改革。” “少府职能过于杂乱,内外不分,也无有重点。今日,便大概拆解一下,朝会后由李相领头,把细案交上来,现在先定下方向。” 皇帝居然打算废掉少府这个职位。 众人稍微沉默一会儿后,便由李斯开口道:“陛下是想如何拆分?” 他们倒没有什么对抗的想法,就是有点震惊,需要一点时间反应。 “征收山海池泽的税收,管理内廷财务、符节印玺,还有宫廷的服御诸物、宝货、珍膳等工作从中剥离出来,成立殿中监,由其管理。” 李斯点点头,感觉名字有点怪,“敢问陛下,殿中监的品秩是?” “殿中监是内廷机构,由宦者充任,最高管理者殿中大监必须是中常侍级别。”胡亥道。 群臣有些骚动,皇帝要抢大伙儿权利呀,剥离就剥离,怎么剥离到内廷去了。 李斯也想说什么,但一想到这个事儿的起因是赵高叛乱,就闭上了嘴,皇帝可能是不太放心接着将内帑交给外朝管理了。 群臣慢慢稳定下来,既不说赞同,也不说反对。 见此,胡亥笑了笑,顺着思路道:“剩余的营造工室,制造兵甲、武器等手工业相关,还有铸钱、制作祭器等,依旧保留。少府改组为工部,其最高管理者,称工部尚书,品秩二千石。” 众人咀嚼着皇帝的话语,原少府的品秩跌到列卿级了,不过,还算是一个实权部门,油水也大。 他们对视一眼,可以接受,皇帝只是把本属于内廷的权力,收的更紧了而已。 “吾皇圣明。” 第101章 朝议 排排坐,分果果。 敲定好怎么切割少府部门后,大家又开始垂涎工部尚书职位,群臣蠢蠢欲动,似乎每个人手里都捏了一个推荐人选,焦急的想要为国举才。 可惜,皇帝直接略过了这个环节,完,皇帝有人选了。 “还有一件小事,众所周知,再过一旬左右就要改元了,奉常建议朕遵从惯例,使用二世皇帝几几年这种纪年法。” “倒也无不可,但朕想做点不一样的,设个年号。诸位一起想想吧,例如大业,明年就是大业元年之类的。” 又是一个新奇的东西,冯去疾问道:“陛下,这个年号的用途广泛吗?” “当然,记录时间、发布诏书、铸造货币等诸多事务都会用到,甚至包括对外交流宣称等,它会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胡亥道。 “恕臣愚钝,这与之前似乎并无不同。”御史大夫冯劫疑惑的问道,他并没有感觉这个改变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本能的感觉不对。 “之前的纪年法是默认形成的,例如秦穆公三年等,而新的纪年法可以表达朕的施政方针、政治理念等,同时可以加强中央的影响力——万事皆出咸阳宫。”胡亥微笑着回道。 众人默默思索,似乎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提升了一点皇帝的影响力而已,没有侵害大伙儿的利益。 而且,他们是京官,水涨船高之下,众人的地位也在隐性提升。 “臣明白了,是否要请奉常再核对一下古籍、前例,以求稳妥。” 太仆突然出言,看似老成谋国,寻找法统依据,实则试图拖延,多出几天让大殿内的众人想的更明白点,确定没问题再通过。 奉常抚着胡须的右手一顿,啊?我觉得没问题啊。 他正要出言讲话,却听皇帝讲道:“不是什么大事,先施行,问题如果很多,再废也不迟。” 皇帝用权威堵死了众人的话头,再废也不迟,恐怕到时候已成定制,说什么也废不掉了吧。 还好,留了个口子,真有巨大的潜在问题,大家还有攻击的点。 于是,众人应诺,开始讨论。 十数分钟过去了,依然没个结果。 果然,定下要做这件事后,大家内部的意见瞬间就不一样了。 有的说用“一统”,有的说不合适,先帝用还可以,咱们不太合适,建议用“治法”。好家伙,毫不掩饰私心与偏见,流派都要搞到年号上了。 还想保持体面的大臣立刻说不行,大家接着讨论,因为年号初创,没有前例可循,甚至有人提出了三字、四字年号,直到皇帝说“最好两个字”,才止住。 又吵吵了一刻钟后,皇帝不耐的抬手打住,“好了,今天还有很多事情,不要浪费时间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吧。奉常、宗正。” “臣在。”两人出列。 “你们每人想三个年号出来,寓意好一些,交给朕,左右丞相、御史大夫、国尉,各想一个,其余人就不必操这个心了。”金口玉言一出,便定下了基调。 众人无奈应诺,某些人还为自己没说出点子感到难受,憋得慌。不行,下朝了我要去找奉常,让他参考下我的点子。 已经有人认识到了,这件小事中可能蕴含着青史留名的机会。 ………… 大臣们散去,朝议结束。 士子们顿感失望,说好的召见呢? “黄季、屈於菟、赵临江、安煦、韩靖、韩自垒……你们八人留下,陛下点名召见。”一个趾高气昂的寺人来到翰林们旁边,他们正准备散去。 被点到名字的众人一惊,随后停步作揖,屈於菟更是道:“请黄门引路。” 寺人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小步快走的带领众人离开队伍,他玄色衣服上画有复杂的纹章,彰显了这位寺人在宫城的地位。 “韩氏的四位,你们请吧。”寺人进去禀报后,又快步出来,对韩氏家族的四人如此说道。 听到寺人的话,韩靖(四十五岁)严肃的脸庞上也出现了一抹笑容,韩自垒(刚刚加冠)更是喜形于色,勉强克制着没有挑衅一旁的同行者。 (看吧,陛下还是看中我们,你们考的名次高有什么用?我们跟陛下才是一家人,我们族妹经过巫蛊之祸都没倒。)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们踏入了威崇殿内部,正要叩拜,却看到皇帝不在正中的皇位上,人呢? 视线跟着寺人行走的方向,他们才看到,大殿的屏风后,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胡亥把玩着手里的白玉,刚从架子上找到的,当年先帝很可能盘过。 “陛下,人到了。” “嗯。”胡亥应了一声,缓缓走出,他细细的看着手中白玉,甚至举起来,放在阳光下观察。 四人看到皇帝的身影后,则立刻跪伏道:“臣韩靖(韩自垒…)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起身吧。”胡亥向高处走去,顺嘴问道:“你们觉得,玉是什么?” 这是考校吗?众人心里又揪起来。 少顷。 稳重的韩靖率先道:“玉是礼器,代表权力、身份、礼仪、阶级,是富贵有礼的象征。” 另一位中年人则道:“五霸时期有玉德学说,臣认为颇为有理,它代表了坚毅、温良、含蓄、儒雅等品性,君子应比德如玉,佩玉便是时时提醒自己。” 两个年轻人正想张口,皇帝却抢先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朕今日观玉,也有所感触,这玉十分精美,但其并非天生如此。” 胡亥没有礼仪的坐在高台石阶上,道:“朕觉得,玉不琢,不成器;唯有烈火,才可洗炼真金。这便是今日朕的一个感触。” 皇帝放下白玉,眼神冷漠,他更加赤裸的道:“素素甚得朕心,可是单靠这个,你们是得不到富贵的,自数百年前,比商鞅变法更久远的时代开始,我大秦便是唯才是举。” 众人有些慌乱,什么意思,承诺不算数了? “因此,你们不要想着留在京城为官,去地方吧,那里天地广阔,也只有那里,才能证明你们的价值。” “如果你们真的行,别说两个,就是你们五人全是郡守又如何,天下大小48郡,五个郡守之位还是挪得出来的。” 画饼加更改策略,也不能说更改,毕竟陛下从来没有说过落选的三人去干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将选定的二人提拔成郡守。 这从逻辑上讲,真不能算皇帝耍赖,白身布衣骤然变为郡守,这种程度的拔苗助长多少有点耸人听闻了,是应该稳扎稳打的。 那么,皇帝现在是画饼还是真心? 真他娘鸡贼啊! 不管真假,吃了吧,反正没得选。 你不干?有得是人干!你可以滚回老家种地了。 众人陆续点头应诺。 第102章 升赏 他们苦着脸,因为要像牛马一样去奋斗了,他们本来奢望过一路躺平的,现在不行了,梦碎了。 胡亥看着他们的表情,也甚是无语,接着道:“那么,选选位置吧,看看你们去哪。” 皇帝命人将屏风拖过来,上面用金线勾勒着重要的城镇、直道、河流等。 众人得到允准后,上前细查。 他们一边观看一边听到皇帝讲:“韩毅去了三川你们知道吧,寡人本来想让他留在关中或者巴蜀陇西之类的地方,没想到他主动请缨去了三川地区。” 听着皇帝像是闲聊的话,韩靖停下了选择,他从屏风后转过来,躬身道:“臣请就南阳。” “唔,君确定吗?虽然惯例上讲,最好不要原籍为官,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关东如果生变,你们在本地有支持,也是好的。”胡亥道。 韩靖松了口气,猜中了,“臣确定,还请陛下成全。” 胡亥模样有些为难,“好吧。” “臣请就颍川…” “臣请就河内…” “臣…” 他们在这些地方,或有家族支持,或有门生故旧,或有亲朋好友,好借力,好办事。 皇帝命人发下印玺后又谈论了半刻钟,之后众人请辞,韩靖更是道,“臣想尽早赶过去,熟悉地方民情,好为陛下效力。” “过完年吧,倒也不必那么着急,没几天改元了,年后再去吧。”胡亥话语平淡,不带过分的修辞手法,就像常年串门的亲戚商量明年去哪里干活一样,真切挽留。 韩靖犹豫一瞬间,道:“诺,那臣就再逗留一段时间,搅扰陛下了。” 胡亥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很久之后,躲在避风处的众人都快冻成孙子了,韩氏四人才手举印玺,从殿内昂首挺胸的走出。 “这分明是在炫耀。”老黄嘟囔道。 屈於菟轻声回应,“确实,太狂妄了。” “安煦,请入内,到你了。”在韩氏众人离开后,寺人快步走来,对安煦如此说道。 “诺。” 赵临江用胳膊戳了戳老黄,偏头低声道,“好像是倒着来?” 老黄微不可察的回了句,“我不瞎。” “臣安煦,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安旭一进殿门,便看到皇帝端坐于高台的大位之上,他也是二话不说,立刻跪倒行礼。 “平身吧。” “寡人看你胆子不小嘛,啊?什么虎狼之策都敢提,哈哈。”胡亥十分欣赏的看着他。 安煦对此早有预料。 毕竟,先前四人算是外戚,后面三个是状元、榜眼、探花,唯有自己,很突兀的出现在八人队伍里。 除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惹出滔天大祸这个可能外,能让自己直达圣听的,只有那篇赌上了性命的文章。 “策问确实略显虎狼之气,但与商君、申不害相比,却远远不如。”安煦放开顾及说道,他能站在这里,说明皇帝对他是认可的, “哦,你不止胆气大,野心也很大嘛,想青史留名?”胡亥探究道。 “臣祖上富贵过,臣对此深切向往,我如果是女身还好,不必自寻烦恼,可上天生我为七尺男儿,这便是我的宿命。不成功,便成仁。” “臣奉上此策,一者为忠,二者为己。微臣,也想做出一番事业,还请陛下成全。” 说罢,额头贴地,做臣服状。 “你的思维很活络,也很有见识,这得益于你的背景、经验以及教育,朕很欣赏你。” “但是,你严重缺乏实操经验,现在的世界太复杂了,越往后,越难以出现奴婢、白衣直接提拔为重臣的传奇故事,这一切都是因为,国家系统、社会系统正在变得越加复杂。” 安煦心头一沉,他知道皇帝的意思,虽然很委婉,但依旧能明显的听出来,皇帝认为自己纸上谈兵居多,真本事不见得有多少。 如果是基于这样的认识,那皇帝也不会将自己这个赵括提拔到“大将军”的位置上,因为皇帝认为现在还不需要换将。 果然,他听到皇帝接着道:“你举出的策略,在朝廷集中力量与生死仇敌打总体战时最有效,因为这是一招七伤拳,先伤己,后伤敌。” 安煦忍不住想解释什么,皇帝伸手压下,道: “寡人知道你想讲什么,但是现在我们还没有精力去打通各个环节,减少士民所背负的成本。朕要先解决秦律的问题,而在解决秦律之前,朕还需要先制服那不知尊卑的逆党。” 胡亥摊手道:“你看,事情这么多,没有空啊。” 安煦嘴唇一张一合,神色有些悲伤,他余光瞥到了大殿旁的那张金丝屏风,是啊,唯耕与战的秦国本身就具备极强的财富汲取能力,皇帝不差钱。 这代表着,他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 重要性大打折扣。 安煦意识到,自己出山的时机不对。 正在他胡思乱想时,胡亥张口道:“尽管如此,朕也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你忠心,有魄力,懂财货,这样的人才,寡人决不允许你终老山林,默默枯死在乡野之间。” 他按住心中的思绪,抬头道:“谢陛下,愿闻其详。” 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蛮有脾气的,这股风气一直延续到了南北朝时代,后续,也颇有留存。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给我提供的岗位如果不合我意,那我就算被迫做了一段时间,也终究会挂印而去。 君择臣,臣亦择君! 胡亥笑了笑,他喜欢有骨气的人,假设身边全是谄媚的伶人,那便亡国不远。 皇帝道:“这是一个适合你才学的职位,平准令。平准令的主要职责是掌管京师及诸郡物价,通过买卖物资来调节市场价格,进行物价调控和市场管理等工作。” “朕会支持你扩大权利,寡人要求你,在全天下进行物价调控,平调物资。以此获利的同时,争取有效减少地方的各类干扰因素聚集,加强郡国稳定。” 这是一个不容易显出功劳的地方,但却比较符合安煦的想法,让他干别的就太不对口了。 于是,他略微思考后,便答应道:“诺。” 胡亥见他应下,满意的点点头,又嘱咐道: “多多积累一下你的实践经验,等将来国家进行税制改革的时候需要用到你。现在朝廷的税收体系还是有点乱的,靠老人不行,需要你们这些新人来出力。” 安煦眉头一挑,陛下计划将来启动改革?这种程度的改革主导者,不得是九卿级啊。 “臣,谨遵圣谕!” 第103章 安排 安煦面色平稳的离开了,手里捏着品秩六百石的铜印黑绶,脸上看不出结果合意与否。 赵临江还想招呼一声问问,却不料安煦远远的拱了拱手后,便径直离去。 他有些尴尬的挠挠额头,很快,寺人走来,不出意料的到他了,“探花郎,来吧。” 三鼎甲之一踏入殿门,他深深躬身道:“臣赵临江,参见陛下,吾皇金安。” “朕安,平身吧。” “谢陛下。”赵临江抬头,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皇帝,真年轻啊。 也许老黄说的对,新帝近些年或许会有所动作,试图开拓。毕竟,哪个年轻人能按住心思去图稳定呢? 依旧是胡亥挑起话头道:“君的策文朕都看了,法家后继有人啊。” “当不得陛下夸赞,臣是半路出家,只得皮毛之术,尚须多加学习。” 随后,他竟主动道:“陛下,臣看您将老…将黄季的文章点为第一名,可是有意宽刑名,改革秦律?” “怎么,感觉朝廷的动向与你道统不符?”胡亥眼角带笑,但话语中分明蕴含着杀意。 “岂敢。”赵临江低头道,“臣出身低微,为求上进,什么办法都试了。因此,在殿试时,为了逢迎君上,臣所说之言大多违心。” 他公然承认自己欺君。 又解释道:“朝廷之上,遍布法家门生,臣无有背景支撑,又不了解察举流程细则,实不敢冒大不韪公然与朝廷政策唱反调。当然,那几条策略都可一用,虽不是治病良药,却也医不死人。” “哈哈。”惊喜在这儿呢?胡亥有些高兴,但还是道:“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行吗?” “死罪。这其实也正是我大秦目前的问题所在,处罚过重。陛下在中央,眼皮底下的咸阳尚且会阳奉阴违,那燕北之地、东楚旧土会乱到什么程度,君上可以试着揣摩一二。” “层层加码,民不聊生!” 赵临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反而大谈天下,仿佛在说,我能犯罪,是秦法有问题。 嗯…他好像讲的没错。 官逼民反! 胡亥笑了笑,并没有全信他的话,出身底层的官员总有一个特点,身段柔软。 这与他们共性的成长经历有关。 也许事实恰恰相反呢,真相或许是赵临江察觉到皇帝转换政治风向的意图后,迅速展开了一次政治投机呢?谁说的准。 说到底,他赵临江没有资本与皇帝对着干。 “你还真会给朕出难题,寡人本来想着问问你去不去用间组织来着,毕竟学宫的事情(审查做官资格),寡人腾不出手。而且,真按你的来,那事情可不小,不亚于一场商鞅变法,这是君逼官反啊。” 胡亥食指与大拇指摩挲着,道:“那么爱卿,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臣想做的,与自身之抱负有关,臣希望改革现有秦律,以法为主,杂糅其他思想,以冀更加适应一统天下的大秦。” “这要求臣了解最细致、最底层的消息与真实,所以,臣请求外放,去山东主政一方。” 儒家的荀子孕育了两位法家大佬,今日要反过来了吗? 胡亥点点头,这个时代,中央与地方的繁华程度是两个感觉,外出做官一般不是什么很爽的事情。 “去吧,选一个,记得别跑太远,明年后年也许会有战事。” “诺。”他靠近屏风看了两眼,转身拱手道:“陛下,臣去邯郸,臣想看看,如今的赵地对大秦是什么态度。” “嗯,好吧。不过那里还是有一定风险的,这样,朕允许你自行募兵,财货不够,可以截流地方诸税,整一支队伍出来。万一有变,你也要顶起来。” 赵临江听闻此言,对山东地区的乱局有了更大的重视,虽然他原本就四处漂泊,但身在庐山中,难窥全貌。 “诺,可否允臣带几十名秦人一起离开,如果要防兵变,当地人恐不可信。” “可。” 赵临江退下,与前人一样,他只是跟老黄点点头后,便匆匆离开。 心中有事,没空闲聊。 屈於菟进殿,强壮的男子瞄了一眼主位,便推山倒玉柱般趴伏于地,“臣屈於菟,拜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平身吧。”皇帝像是会变戏法一般,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头小脑虎,那头畜生正不依的呜呜着,毛茸茸的手掌乱刨。 屈於菟咽了咽唾沫,心中浮现出两个字——昏君。 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不过,也说不准,或许君上是效仿楚庄王搞“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呢? 他张口想要做忠臣,手都举起来了,但看着皇帝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还是把话堵回去了。 算了,昏君更合适大族发展。 “爱卿想说什么?”胡亥却没放过他,问道。 “臣是在想,陛下果真是圣君明主,连猛虎遇见,都只得臣服。”他指的是皇帝手中的幼虎。 面对低级吹捧,胡亥笑了笑后道:“寡人想驯服的,是天下这头猛虎,这可殊为不易。” 屈於菟心头一动,当即跪倒,“屈氏愿意为君分忧。” 闯王李自成为什么失去天下,很大原因是因为他在北京和后方的根据地没有“民心”,民心指的可不是百姓,那些愚昧的百姓也没有为了闯王拼死抵抗。 同时,被闯军剥削过的世家大族们(民),纷纷向清军投诚,这一下子,就抽掉了闯军的后勤和给养。 除非他李自成能像项羽一样,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打个巨鹿之战出来。 否则,久战之下,必败无疑。 更何况,一片石之战你都没赢,遑论之后。恩没有、威没有,世家皆叛。 胡亥比李自成的条件好的多,他有自己的铁盘,大量世家背离不会让他的政权立刻垮台,但毫无疑问会变成非常棘手的事情。 现在,胡亥一直在做的,就类似于债务置换。 将现在的大问题(战争),转化成未来的问题(门阀),并通过察举制等方式,去消化、解决新的问题。 因为对自己的掌控力有信心,所以,他愿意分享权力,放任三晋之地做大,吸纳楚地贵族,安抚地方大员。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那场必然席卷天下的暴乱做准备,所有的动作,都需要为战争让步。 活着,才有后续。 第104章 接任 出乎屈於菟意料的是,胡亥并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忠诚宣言。 皇帝招招手,命人抬出另一面屏风,上面用红线圈出一个个小圈,上面写着一个个姓氏。 胡亥离开座位,走下高台,一手抱着幼虎,一手指着屏风道: “你看,天下大族多如牛毛,楚地三姓、齐地的国高田三家……如此众多,不可胜数,这还是先帝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于咸阳之后的情况。” 胡亥歪头看向屈於菟,“忠诚当然是有必要的,但这天下已经归为一统,他们并没有其他人可以作为效忠对象,如今已经不是前周时代了。所以,朕很欣慰于你的忠心,但朕需要更实际的支持。” 屈於菟低头思索了很久,直到小腿血液不流通,开始发麻,他道:“陛下,首先屈氏会动员旧郢附近的各家百姓,顺服陛下在当地的府兵安排。” 胡亥点点头,“算一个。” “其次,屈景昭三家的影响力还在,若楚地叛乱,三家氏族可以联合百余旧公族、六十余位异姓贵族,帮助陛下稳固地方。” (同样,我们也能搅乱一切!) “嗯,这个作用不可或缺。” “第三,屈景昭可以提供五千兵马,都是熟练弓马的家族子弟,为陛下驱使。” 胡亥点点头,这种私兵部曲是后世皇帝极为敏感的g点,但它其实长期存在,东汉末年时曹操手下就有大量的加盟商,东吴更是地方不大,山头不少。 这种带兵投靠,然后主家提供粮草后勤,他们去前线打仗的行为,在这个时代毫无疑问是大大的忠诚! 胡亥应了下来,“也算是一个臂助,寡人对你也有所期望,你想掌兵,还是从政。” “兵。”屈於菟没有控制住,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胡亥笑着指了指他,死性不改。 屈景昭三族,春秋起家,战国鼎盛。 三家封地跨州连郡,奴仆如云,巅峰时期占有楚国六分之一的土地,垄断盐铁贸易,控制朝政、军队,长期占据令尹、司马等职位,世代为官。 同时,各家蓄养私兵,历史上多次凭借私人军队与楚王对抗。 楚国比晋国好的地方就在于,架空皇室的是公族不是卿族,异姓贵族在楚国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这样,他们得以维持斗而不破的情况,否则只会面临和老对手一样的结局,三家分晋。 胡亥转身走向帝位,三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总体来说,还是有区分的。 屈氏在军事方面人才辈出,景氏掌管国家财政,昭氏主管吏治,负责文武百官的任免升黜。 因此,出身屈家嫡系的屈於菟,号为猛虎,希望从军也是理所当然。 胡亥略微沉吟,落座后道:“右屯卫还缺主官,寡人本来是属意他人的,罢了,你来的巧,右屯卫校尉之职交给你吧。” “谢陛下!”屈於菟谢恩。 “右屯卫是国家府兵,只是托付你掌管。你额外招来的五千兵马赐名为外屯卫,由朝廷供给军用物资,兵额五千,与右卫一同行动。” “诺。”屈於菟自无不可。 很快,得偿所愿的屈於菟拿着秩比两千石的银印青绶离开,他倒是没着急走,而是与黄季交代了两句,才缓步离开。 “状元,请吧。”寺人笑着说道。你若成功,身边全是朋友。 “黄门莫要折煞我,哈哈。”随后他步入殿内。 他进殿之后,不敢抬头,托了托圆滚滚的肚子,啪的一声跪倒在地,极大的考验了半月板的承受能力。 只听他高呼道:“臣,东郡黄季,参见陛下!” 突然,他听到脚步声从右边传来,黄季余光瞅见了那双形制特殊镶嵌宝石的翘头履,霎那间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赶忙挪动身子,向右转去,感情皇帝不在上面啊。 “起身吧。”皇帝淡淡道。 “啊,诺。”老黄站起一半身子,才想起来道:“谢陛下。” “哈哈。”胡亥被逗乐了,他将手中盛有糕点的托盘塞到黄季的手中,“尝尝,味道不错。” 皇帝的话语含糊不清,嘴里明显还嚼着食物,以至于黄季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试探着将手中糕点放入口中。 “你个黄季有什么怕的,朕要杀你用得着下毒?” “不敢,不敢。”黄季如猪八戒吃人参果般,迅速的将糕点囫囵吞下,幸亏东西不大,否则可不得噎死。 “给他搬个椅子。”皇帝坐回帝位,仕女正用绸缎给他擦拭沾了碎末的右手。 黄季清清口腔,作揖道:“不敢受陛下如此厚待。” “坐吧,你后面没人了,多唠会儿。” 皇帝性格出乎意料的平和,一切平易近人的动作都是如此的自然,但他依然不敢赌。 黄季诚惶诚恐的道:“臣遵旨。” 他无师自通的坐上半个屁股,腰背挺直,双手托着肚子,目视前方。 正襟危坐。 “寡人先召见韩氏,心中有气吗?” “没有,陛下的诏令皆有深意,臣虽偶有不解之处,却仍会执行。” “何况,陛下本就是倒序召见大伙儿,更不存在什么怨气了。”他稍微犹豫后,解释道。 胡亥点点头,“寡人点你为第一名,是因为你的策问切中了朕的心声,大秦紧绷太久了,这根弦需要松一松。” “能与陛下不谋而合,臣三生有幸,不过,臣说实话,那篇策问更多的是一时之感想,如今想来,多有缺漏。”黄季对答如流。 “哦,一时感想,那是朕看错了?要不要撤掉你的名次。”皇帝一脸笑意的看着他,显然是在开玩笑。 黄季想说什么,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纠结了几秒后,憋出一句:“朝令夕改不太好。” 他讲完后就发觉自己的话很不敬,赶紧从椅子上下来,肥肉颤抖着道:“臣失语,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好了,莫要这么紧张,大错饶不了你,小错无甚所谓,起身吧。” “诺,诺。”黄季站起来,没有再落座。 胡亥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逗他,胖人心脑血管一般都不太好,别吓出个好歹了。 “谈谈正事吧,你想去哪个位置。别跟寡人说请君圣裁,你敢张嘴寡人就劈了你。”胡亥指着他,道。 第105章 吴中 他认真思索了很久后,道:“仆少时读过一些书,年长些便出去游学,给那些大人物当过门客,学了农家。” “后来家父病丧,遂归家。中间也看了其他流派的书籍,但最后觉得哪派都不太行,决定民生好坏的从来不是思想流派,是当政者。” 他笑了笑,“这也是臣来参加察举的初心,想着能不能捞个一官半职,看看整个国家到底能不能变好。” “那你现在能拿到的位置可不太够。”胡亥打断。 “是,臣看到咸阳城的时候就知道了。天下之大,不是小官小吏能窥视全貌的,但总算是有了个开始,很好的开始,很。” 他抬头,“出乎意料的开始。” 他又接着道:“臣想做御史,先看看这个天下,随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和变化去调整。” “寡人还以为你会选择去地方做父母官呢?” 黄季摇摇头,“百里侯虽好,却非吾愿。” 胡亥点点头,“如果你想留在京师,那担任御史就够了,但因为你的身份等问题,一开始可能不会接到太多的地方差遣,那样,便与你的想法不符了。” 黄季听闻,皱起了眉头,他想起正事后,就不顾什么礼仪了。 半晌,他无奈道:“御史已经是臣能想到的最好职位了,无非多忍受些许寂寞罢了,多待几年,熟悉之后,总是能得到差遣的。” 御史,副相御史大夫的属下,负责具体的监察事务,可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职责可谓广泛。 如果说刺史更像是特事特办的皇权产物,那同样拥有例行监察权的御史,就是东方政府固有的纠错体制。 胡亥想了想,道:“黄卿觉不觉得,御史外出的频次在下降。” “许是海清河晏,无须…”嘴比脑子快的吹捧说到一半,黄季自己就被逗笑了,怎么可能呢? “外地苦寒,许是某些同僚贪恋咸阳美好,不愿意前往地方吃苦吧。”黄季又找了一个理由。 “寡人觉得,是官官相护和怕死不敢戳破地方情弊两者导致的。”胡亥直言不讳。 不知道为什么,胡亥对黄季不想有什么过多的隐瞒和礼节制约,仿佛眼前这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可以被信任。 麻了,黄季不敢接话,他低头不语,也不说错,也不说对。 胡亥也不怪他,而是道:“寡人觉得,需要常设一职位,负责地方例行纠察,就叫巡察御史怎么样?黄卿,你觉得呢?” 老黄认真想了想,道:“陛下所言,自是极好的。” “好,反正寡人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那就增设一个职位。巡察御史: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探视民生。常年游走于各地,发现问题则立刻上书于京,有紧急事务,可直递驾前。” “吾皇圣明。” 黄季离开了。 胡亥在十分慎重、极其小心的完成察举制最后一步后,终于松了口气,他希望自己努力呵护的幼苗不会夭折。 胡亥拿起一块糕点,随手刷刷刷写出一张圣旨——考工令白丰在剿除赵高谋反事件中有功,暂擢其为工部尚书,暂摄工部。赐爵不更,服银印青绶,品秩二千石。 面对这些旧有的体制,已经登基大半年的胡亥表现得从容许多,举手投足间尽显自信。 糕点碎末洒落在圣旨上,胡亥只当没看见,用印、生效。 “好了好了,歇会儿歇会儿。”胡亥按了按眉头,将笔搁置在一旁,转身搂住一位仕女,抬脚便向后殿走去,桌案自有寺人收拾。 江淮地区,项羽正在练剑。 此刻的他,虽称的上项家顶梁柱,却算不得什么继承人。 此时掌握这支项家大权的,是他的叔父项梁,而项羽的父亲,早已死在了秦灭六国的战争中。 他与秦,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项家,楚地贵族,世代为将。楚国灭亡前夕,权力攀至顶峰。 在秦始皇二十六年的“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令中,项家大部分人都被强行迁移到了关中地区,土地被籍没。 不过,他们还保留着大半金银财货,也没有被严重限制活动自由,宽宏的秦始皇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了起来。 但很显然,曾经身为贵族的项家并不是很习惯平民生活,更不习惯严苛的秦律。 六国百姓无从选择,但曾经的顶级贵族显然有着更大的挑选余地。 项梁:“不想这么死,就得换个活法。” 在多次犯罪,消耗了大量人情之后,项梁又犯下了旧人无法遮蔽的大罪,他杀人了! 项梁咬咬牙,索性叛离秦朝,他振臂一呼,少部分族人跟随他一同离开,其中就有项羽。 其实,这件事也能看出来关中官僚体系的衰落,当年逮捕商鞅时那叫一个利索,今天面对一大群人的集体逃离,却没有丝毫反应。 秦始皇抓的很严,那就应该不是单纯的吏治腐败问题,想来,应当是由于大规模的赋役破坏了基层秩序(基层吏员也需要服役),再加上大量人员东调,才造成了这种情况。 他们越过函谷关,一路向东,直至逃到了有旧人庇护的吴中地区——会稽郡吴县。 在这里,他借用父亲项燕的遗留影响,汇聚共识。他多次作为大型徭役和丧事主办人,扩大人际圈层,威望渐长。 靠着黑白两道的遮蔽,靠着当地众多豪杰的认可,项梁暗中培养壮士,习练兵法,铸造钱币,交换、购买兵器和甲胄。 到胡亥结束察举制尾声的时候,项梁也已经将自己的影响力化为实力。 虽然他因为皇帝的釜底抽薪之计失去了旧楚部分贵族的支持,但显然,那些人还是想两头下注,没有揭穿他在吴中的行动。 除了项梁项羽这一支外,还有因杀人跑到下邳避祸的项伯等,他们蛰伏于各地,特别是东南部地区。 仿佛一过三晋之地,就不存在王法了,就安全了。 这里,依旧是人情旧识们控制的世界。 项羽正在习练武艺,虽然认为学武无用,毕竟他少时经过短暂练习后,很轻易就击败了各大门客,但在叔父的要求下,他每日还是要习练一段时间武艺。 “籍,你去寻下桓楚,他近期杀了一个狗官,正在逃窜避祸,将这袋钱与他。”项梁递过来一袋铜钱,项羽停下练武,接过。 项梁接着道,“都是楚臣的后裔,我们还是要互相帮助的。” “诺,叔父,屈景昭三家放弃反秦了吗?我看近日家族和他们的商贸交流少了很多。” “唉,对的。不过没事,他们这批人本来就没有投入过多,说到底我们还是要靠自己。” “无胆鼠辈!”项羽不屑道,“叔父,那我此行,可否与桓楚商量一下起兵事宜,他的家族在会稽郡影响力不小,如若能拉拢到他,想必会多有臂助。” “善。”项梁肯定一声,“那便交给你去做了。” 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 第106章 年号 几日后。 “陛下,国尉的也递上来了。”离栾将这卷竹简放于托盘上,那里已经盛放许多份竹简帛书了。 “齐全了是吗?”胡亥泡在温泉里,露出半个身子,对着帷帐外的常侍问道。 “齐全了。”离栾低头盯着青石板回应。 “嗯,放那里,下去吧。”胡亥语言有些模糊,但还勉强能够听清楚。 “诺。”离栾离去。 温暖如春的宫室里,女人的衣物散落一地,三层帷帐之内,元良人听到离栾走远之后,从池水中抬起脑袋,轻咳两声,被呛到了。 她笑靥如花,温柔的看着皇帝,下巴轻扬,优美的脖颈线条如天鹅引颈,水珠从挺直的脊梁延至腰间发梢。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胡亥没有动作,形如睡虎般半眯着眼,良久,他将手从女人的大腿上挪开,铺满花瓣的池水泛起涟漪。 骊山汤,华清池。 这里是历代帝王钟爱的场所,大名鼎鼎的唐玄宗更是几乎每年十月都要到此游幸,在此处理朝政、商议国事、接见外使,年末才回到长安。 苏轼在游骊山观温泉后评价说,“其它六处,无非山僧野人之所浴,麋鹿猿猱之所饮;唯骊山温泉,当往来之冲,华堂玉瓮,独为胜绝。” 但胡亥没空享受了,国事为重。 他直起身子,旁边的石台上放置着一口铜盆,胡亥从中掬起一小捧温凉水,抹了把脸,清醒清醒。 元良人贴过来,环抱住他的身子,侧脸与湿漉漉的头发挨着胸口,软糯糯的道:“就在这里看。” “哈哈,好。”胡亥扭动身体,探出手,从帷帐外的托盘里拿起一卷奏折,国尉的。 胡亥把奏章打开,放置在女人的头上,娜仁顿时不依的呜呜道。 “嘘,不吵,是良人你说在这里看的。” 元良人皱皱鼻子,伸手狠狠的揪了揪胡亥的腰间软肉。虽如此行为,颈部却不敢乱动,充当着案台。 她向来知道轻重。 胡亥轻抚着她湿滑的臂膀,以做安抚,元良人如今的模样,是她的弟弟从未见过的,在殿门外值守的巴尔眼中,姐姐向来很严肃,她是一名传统的草原女人。 【祥和】,这是国尉王贲起的名字,胡亥还以为他会写个武略什么的递上来呢,毕竟这个大老粗跟着他父亲王翦打了一辈子仗。 竹简后面是寓意详述:“祥”有吉祥、祥瑞之意,“和”表示和谐、和睦。 “祥和”寓意着国家风调雨顺,没有战乱、动荡和天灾人祸,社会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 “难不成人一老就会自动变得精明?”胡亥表示不理解,反差,太反差了。 看完后卷起来,置于外边,娜仁趁机换了个姿势,以她这几个月的相处经验来看,皇帝不会放过她。 不出所料,刚换好新的姿势后,胡亥就将新奏章放在了她的头上,元良人不再闹腾,眯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胡亥则继续查看群臣的奏章,【开元】。 “开”有开启、开创之意,“元”可解释为开始、根源或元气等,寓意着皇帝希望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万象更新,国家充满生机与活力。 虽然寓意不错,但胡亥显然不这么想,他无语的略过释义部分,直接看向下一个,李隆基的年号可不敢用。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盛极而衰的典型代表。 【武德】,强调皇帝对武力和军事的崇尚以及对国家军事力量的重视,希望通过强大的军事力量来保卫国家、开疆拓土、维护和平。 这就是传统思路了,但胡亥感觉不美,因为李渊结局也不咋地。 【文治】寓意皇帝重视文化教育和治理国家的文治策略,期望通过推行文化繁荣、教育普及、制度完善等措施,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和繁荣昌盛。 这个表达了胡亥想要改弦更张,切换帝国风向的想法,但改革启动前显然不能将目的暴露太快,否则内部的军功团体不得爆炸啊。 大敌当前,陛下何故造反? 攘外必先安内,此事搁置不得,况且陛下向来聪颖善断,今次必是听信小人谗言,清君侧! 不妥不妥。 而且这人怎么哪方面都写了一个,全等三角形是吧,谁啊这是?这么谨慎圆滑。 宗正赢高?好吧,怪不得。 胡亥摸了摸女人的秀发,又拿过一个新的奏章。 【瑞庆】,“瑞”象征祥瑞、吉祥,“庆”表示庆祝、喜庆,寓意皇帝在位期间国家能够吉祥如意,各种祥瑞频现,如麒麟现世、凤凰来仪等。 “这是拍马屁,还是暗讽。”胡亥摇头,这太虚华了。 女人睁开眼睛,无聊的吹着水面,看着被拘束在汤池中的碧水荡起波纹。 她听到皇帝的话后,回应道:“陛下何不自己想一个,反正他们又不知道是谁写的。” “有道理。”胡亥想了想,说道。 “哎,别揪妾身。”胡亥伸手拽了拽她的脸蛋,女人惊呼后打掉他的手。 虽是如此讲,但胡亥还是决定先将奏章看完再说。 一盏茶后,好吧,确实没有合心意的。 其实他们说的都蛮有道理,但胡亥总是忍不住想挑刺,他怀疑自己有反驳型人格。 将奏章扔到一边,伸手把女人往上抱了抱,吻了一口。 “你说,【天启】怎么样?”胡亥看着女人的眼睛,道。 轮到他自己选的时候,就不在乎历史上什么不好了,晦不晦气了之类的。 只能说,朕作为皇帝的权力是无限的,寡人拥有最终解释权。 “妾身哪里知道,用陛下的话来说,妾身目前的水平还属于,那个骂的很难听的词叫什么来着?哦,文盲。”女人一撇嘴,不理胡亥了。 【天启】,“天”在古代被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代表着天意、天命。“启”有开启、启示、启迪之意。 天启寓意着上天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给予了统治者某种启示或指引。 它象征着皇帝的统治是顺应天命的,具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威性,是上天对国家和人民的眷顾与恩赐,预示着在这个年号下,国家将迎来新的发展契机和祥瑞之兆。 同时,还有继承与发扬祖宗基业,兴办文化与宗教的寓意。 虽然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缺啥强调啥的嫌疑,但毫无疑问,哪怕是为了解释后续出现的超凡因素,他最好还是铺铺路吧。 也方便他后续仿照历史上除中国外的其他大国,建立政教一体的国家,世俗皇权【天子】上升为【现人神】,这是阿拉伯政权、近代日本帝国做到过的事情。 西欧教皇国哪怕是巅峰时期,也还差一点。 在政权出现动摇,就算提出儒家都无法修补的时候,胡亥为了维护统治,绝不介意放出这头孽虎,用来驾驭人民,强化秩序。 还记得吗,魔戒的诅咒,无人能够逃脱! 第107章 驱疫傩舞 “嗷…呜呜呜。”趴在池水边,百无聊赖的小脑虎刚准备打个哈切,就被手欠的胡亥一个预判打断了施法。 它看了眼落在地上的奏章,冲过去狠狠撕咬。 “寡人决定,就天启了!” 胡亥将年号下发,宣布明年为天启元年,以后便以此纪年。 大家惊诧之余,也开始准备岁首腊祭的相关物什。 今年新帝登基,罢停赋役,大家伙儿喘了口气,就是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 大家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岁首的到来。 隐藏在暗处的阴谋家则暗暗琢磨,天启?这新帝不会又是个信谶言的吧,好好好,这可太妙了,昏君我们可太喜欢了。 在腊日的前一天,人们会敲打细腰鼓来驱除疫病,即“傩”。 傩舞起源于殷商时期,在周代已发展出较为完备的傩礼制度,包括宫廷傩和乡人傩。 在秦朝一统天下后,这样的傩舞增加了更多的娱乐元素,算是让大家难得的放松一下,就如同墨西哥亡灵节一般。 驱逐疫鬼、遣灾纳福。 (当然,时至今日,驱疫傩舞在中原大地已经基本消失,只有南方安徽等地区还保留了部分传承) 九江郡的一个城镇,这里正在举行乡傩仪式。 岁终事毕,驱逐疫鬼,因以送陈、迎新、纳吉也。 靠着人群的遮盖,在这偏远的地区里,桓楚与项羽终于敢公开露面。 “跟我回去吧,桓兄。”项羽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身旁的男人说道。 桓楚摇摇头,他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人群那么密集,却与自己没有一丝关联,仿佛即将被放逐于天地外,他的心很乱。 “你是担心项家无法庇护你吗?大可不必如此…”项羽语气急切。 桓楚摆手打断,“不必了兄弟,我桓楚只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罢了。” 随后,他高歌而起,人群中立刻出现应和。 腰鼓鼓面发出的声响,也从起初的沉稳有力逐渐变为如汹涌的山洪般咆哮奔腾,舞者们带着夸张的面具,肢体语言更加强烈,氛围陷入狂热。 每个地区都不一样,九江的傩舞更喜欢热闹一些。 见此,项羽也不再劝说,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讲这种话了。他转头,静静的欣赏傩舞,这是与当年贵族时期完全不同的感受。 良久,人群散去,项羽暮然回首,桓楚站在灯火阑珊处。 桓楚大喊:“钱我就收下了,籍,天快黑了,往回赶吧,还能赶上岁首。” 说罢,大笑着向人群离开的方向走去,这里有他们家族的旧识,秦廷对他的追捕力度不强,地头蛇们愿意提供一段时间的庇护。 看着尽出郁气的桓楚,项羽摇摇头,轻笑两声,带着随从纵马离去。 他项羽,还有大事要做呢。 他不会沉溺在小富即安中,他永远记得少年时期的誓言——彼可取而代之! 呼吸八千人,横行起江东。 ………… 咸阳的宫廷傩舞也在开展,秦汉时期的傩舞仪式非常隆重。 郑履挑选10~12岁的中黄门子弟120人为振子(驱鬼的童子),头戴红啧,身穿皂衣,手持鼓。 一名正直壮年的小黄门则身蒙熊皮,带有黄金四目面具,玄衣朱裳,执戈扬盾,扮作方相氏主舞,他带领由12人扮演的猛兽,一边挥舞一边呼喊。 皇帝和文武重臣齐集殿前,看着舞者们身着华丽的服饰,在咸阳正宫前的广场上起舞。 现场张灯结彩,装饰华丽,边缘摆放着各种祭祀用的器具和供品,如鼎、簋等青铜器,里面盛放着谷物、肉类等祭品,香气缭绕。 广场气氛逐渐高潮,侲子们围绕着方相氏欢快地舞蹈,他们手中的鼓、鼗等乐器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与方相氏的呼喊声相互呼应。 十二神兽也加入到舞蹈中来,它们或跳跃、或翻滚、或相互追逐,模仿着神兽的各种动作。 “彩!”有一个大臣不合时宜的喊了一句。 他意识到不对,偷偷抬眼看去,却见皇帝也大笑着,对着场中诸人指指点点。 顿时,他也放松下来,傩舞本就具备娱乐性质。 摊舞反复三遍后,由卫士持火炬送疫疗凶鬼出东门,再由千名骑士接过火把送到渭水边,将火把投入水中。 驱鬼逐疫、祈福禳灾。 第二日,岁首。 除重要官员及值守官吏外,其余官吏放假一天。是的,秦朝社会氛围就是这么紧张。 对于皇帝来说,则更惨,今天非但不能休息,还会更加忙碌,岁首腊祭。 秦朝,“蜡”与“腊”合二为一。 祭祀农神、神农等活动的蜡,与供奉祖先、门神的腊,并为一日。 胡亥早早起床,幸亏睡得早,不然真的要命。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幕,显然离太阳出来还有段时间。 “啪。”胡亥拍了元良人臀部一下,起身离开,娜仁呜呜两声,接着休息。 在仕女们的服侍下,胡亥穿好了衣物,随后开始享用自己强烈争取到的早餐,本来奉常说是为了尊重先祖,不让他食用这一餐。 胡亥慢条斯理的用完早膳,又漱了下口后,才起身向外走去。 “陛下。” “参见陛下。”奉常与宗正赢高等待已久。 他们两人都提前进行了斋戒,并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腥,以达到身心的洁净,表达对神灵和祖先的虔诚敬意。 胡亥抬眼看向东方,那里太阳正在升起,“平身了,准备一下,出发。” “诺。” “唯。” 胡亥身着盛装,乐队敲响土鼓,演奏《诗经·豳风》,直至祭祀场所。 胡亥从奉常手中接过祭品,敛容正色,亲自将它们摆在祖先位前,还时不时低头接受奉常的建议,调整位置。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两者都与权力紧密相关,更揭示了远古时代部落首领与祭司的复杂关系。 待三牲、谷物、腊味摆放完毕后,胡亥净手,俯身下拜,行祭礼。 身旁,年老的奉常开始诵读祭文: “岁序轮转,腊日臻祥。今朕以眇眇之身,承天命而御宇内,率黔首致祭于诸神祖灵之前,恭陈菲奠,昭告神明…… 于斯腊祭,祈愿诸神垂怜。佑我大秦,风调雨顺,仓廪盈实,百姓丰衣足食,无有饥馑冻馁之虞…… 朕当殚精竭虑,勤勉治国,遵奉天道,不负神明之望。愿神祖歆享此祭,降福于秦,祚胤悠长,昌盛无极。 尚飨!” 祭文诵读完毕,胡亥再行大礼。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天地先祖,还保有敬畏。 第108章 戍边 大年初一,有人欢喜有人愁。 颍川郡,阳城县。 这里昨日刚举行完驱疫傩舞,今日民众们正在欢喜的相互拜年,但不全然如此。 “大兄,照顾好爹娘,我去了。”皇帝叫停了大规模赋役,但不包括兵役,基层并没有接到停止轮换戍边的指令。 年前村子里的的戍边人已经回返,轮到他了。 “慢些,去吧。”十七岁的青年抹抹眼泪,向亭长设的集合点走去。 半路,被一人拦住,他抬眼看去,是村里的一个大户子弟,陈胜。 陈胜家中有三个兄弟四个姐妹,田地三百余亩,算得上殷实人家。 青年喜欢陈胜的妹妹,她妹妹识字,两人已经在芦苇旁约定终生。 青年不好意思的看了看陈胜,喊了一句“陈兄。” “她不想来见你,托我过来一趟。”陈胜面无表情,抛出一小袋铜钱,“拿着,别死外边了。” 两人又叙了会儿话,正待分别,却见亭长匆匆赶来。 陈胜向左一步,遮住青年的身躯,对气喘吁吁的亭长拱手道:“劳烦亭长了,我们这就过去。” 亭长扶着腰,摆摆手。“不用了。” 青年瞪大眼睛,陈胜道:“什么叫不用了?” “兵役削减,这一批次不用送了,后面就算有,也会少一半不止。” “北边不要人了?”陈胜不敢置信,进一步确认道。 “不清楚,听说守住长城好像不用这么多人,皇帝裁军了,我也是听上面传的,当不得真。”亭长老张回道。 “好了好了,岁首的别哭哭啼啼了,归家去吧,陪陪你爹娘。”亭长一脸好笑地看着陈胜背后的青年。 显然他心里早就被征兵戍边吓惨了,听说不用后,这股情绪便立刻爆发出来,怎么压都不管用。 陈胜笑了笑,“走,老张,请你吃饭。” “那感情好。”亭长和煦的笑道。 “哎,那个谁,把乃公的钱还回来。”陈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啊?”青年。 秦以并天下,乃使蒙恬将30万众北逐匈奴,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西起临洮至辽东,沿延万余里…… 帝国长城在工程建设上,采用关隘,城墙,城台,烽燧四部分组成。 所谓关隘,也叫关城,一般设立于高山峡谷等显要之处或扼守交通要塞,可以调用少数兵力,用来抵御众多敌兵,起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作用。 城墙,防御主体,每隔不远就有一个券门是用石头砌成的拱顶门,有石阶通向墙顶,供守城士兵上下。 城台,又分为墙台,敌台和战台。 城台相隔半里左右而设,突出墙外,有的不设敌楼只设外砌垛口,供士兵巡逻放哨,有的设双层敌楼,楼下砌筑房屋,供小队士兵驻守。 烽燧也就是烟墩、烽火台,或设高山之巅,或铸于平地转折处,或属于敌楼之巅,专供传递军事情报而建,如遇敌情白天燃烟,晚上举火。 有着如此优秀的边防设置,秦帝国得以牢牢把握着边关安宁。 首先草原胡人缺乏攻城器械,面对城墙本身就矮一头,其次,长城本身就是“高速公路”,边防军队可以在上面快速调动,以达成围剿、拦截、集结我方军队等多种目的。 同时,长城本身的存在还不利于胡人撤退,当草原蛮夷携带大量辎重、人口向北撤退时,翻越长城将成为一个巨大的问题,不亚于跨越一条有军队把守的河流。 秦始皇,真正的家天下实践者,他的思维与目光很高、很大。 当然,这是秦始皇的历史,孟姜女并不这么看。 随着咸阳调令传达至地方,戍边人数显着减少,只余二十三万众。 王离又打开了父亲寄来的信件,再次确认无误后,边军也开始了动作。 整个边防集团军开始大规模调整部署,被秦帝国屯住了重兵的上郡与九原郡动静更大。 一时之间,草原沿线各族,风声鹤唳! 白羊公爵派出庆贺秦朝新年的车队刚刚出发,便被其召回,他严肃的对乌兰达问道,“你确定娜仁在大皇帝那里是受宠的?” 乌兰达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是的大王,另外,臣有必要再跟您强调一次,娜仁左右不了皇帝的意志,当实际利益与娜仁摆在一起的时候,那位皇帝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娜仁。” “你跟皇帝的接触不久吧,怎么这么了解。”白羊公爵疑神疑鬼的看着他。 乌兰达也不惯着这个老对手,部族统治本就松散,他是副手不是奴婢。“那要不大王您另选使臣去南方朝见,臣就留在这里陪您。” “你看你,又急。”白羊王给他倒了一杯茶,递上台阶。 最近草原也开始流行这个东西了,没办法,草原饮食结构单一,容易消化不良、缺乏微量元素,茶叶是极为重要的补充。 白羊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之前过的什么苦日子啊,有茶喝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乌兰达端起来呷了一口,平心静气道:“大王,边军可能是在调整。” “废话,问题是为什么要在我们交界处增兵?我们不是同盟吗?” “不一定是在这里增兵。”乌兰达也在捋着思路,努力找到皇帝的真实目的。 “那就是全线增兵?乌兰达,你知道这要吃掉多少粮食吗?” 乌兰达当然知道,这样动作,意味着巨大的成本,可是草原根本没有可以收获的地方。 当一场战争抢不够东西的时候,那就没有开启的必要。 “因怒兴兵?”他最近在学习秦人的文化,“不像,皇帝不像这样的人。”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大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秦廷是在缩减兵力呢?” 白羊王愣了愣,一拍大腿,“好家伙,好算计!睡了我的女儿,还让我的部族给他做藩篱?!” “按照南人的观念,貌似诸侯对天子是有这个义务的。”乌兰达补刀。 “闭嘴,我才是大王。”白羊王一瞪眼,气恼的打断乌兰达,一如过去。 “哼。”乌兰达也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良久,待白羊王冷静后,乌兰达才打破沉默道:“其实没什么可生气的,这天下可没有免费的牛肉,世袭权力保护、茶马互市、天灾出粮庇护……” “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付出相比,我们的回馈更加虚华,可秦王显然不是吃亏的主,我们即将付出巨大的隐性成本。” “协议已经达成。”白羊王咬牙切齿道。 “我们从始至终,就不应该奢望秦帝国会与我们签订平等盟约。”乌兰达戳破了事实。 这里是公元前200年,这是一个赢者通吃、弱者全族诛灭的零和博弈时代。 “那我们的选择还是对的吗?”白羊王道。 “除非放弃族地,否则我们根本没有选择。”乌兰达回应。 在大国的棋盘上,小国只是棋子。 白羊公爵,对皇帝称臣,对内称王,属于朝贡关系——天子与诸侯。河朔白羊部需要纳贡朝贺,接受帝国监督,协助出兵作战等。 在胡亥的试探下,白羊王部族的底线成功被再一次击破,他们承担了秦帝国平民的边防“成本”。 他们将长期充当秦帝国的屏障、警卫与战略缓冲区,直到彻底倒向秦帝国,成为附庸。 胡亥摩挲着娜仁光滑的下巴,他知道,离达到他心中的目的还差关键一步:一场轰轰烈烈的草原战争! 再多的手段,总是敌不过军事的铁拳。 雄狮总要击败原领地的猛兽,才能成为新的主人。 想到哪里去了这是,胡亥笑了笑,手掌下移,娜仁脸色红润的瘫软在皇帝怀中。 不急,先跟他耍耍,还不到时候。 第109章 耕战 在北境诸事不断的时候,南边的胡亥也在做着新的事情——农耕礼。 正月二十号,天地间阳气上升,胡亥准备举行亲耕礼,这事儿在秦朝其实没有形成定制,只是过去做过那么几次。 当胡亥询问的时候,奉常一时激动给了有的回答。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奉常就愁白了头发,只顾着在故纸堆里翻找相关记载,其他什么事情都顾不上了。 每次有人过来,就只能看到奉常撅着屁股在找什么东西。 终于,在皇帝逐渐出现疑心,怀疑此时根本就没有农耕礼的时候,奉常终于在搜集的六国典籍里找到了相关记载,里面的内容称得上巨细靡遗。 他欣喜异常,耕战耕战,没有耕,哪里有战。当今陛下能够注意到农耕礼,无疑是大大的贤明。 所以,胡亥便自讨苦吃的在二十号这天又得早起,“刚犁完地,又得犁地,苦命啊。” 娜仁浅笑着捶了他一拳,“中午能回来吗?”她问道。 “应该是能得。”胡亥闭着眼睛接受女人的服侍,待衣衫整齐之后,方才出发。 正月的春日里还是很冷的,从体感上讲,孟春跟冬天差不离。 但受益于如今温暖湿润的气候,不算特别靠北的关中平原还是能耕动地的,只是这样的话,农耕礼就不可避免的更多表现为形式主义了。 毕竟这种天气、土壤、降水条件,只能种一些类似生菜的耐寒作物,它们过段时间还能长得不错。 而且,奉常十分鸡贼的令人提前找了一块肥田,上面的土地也早被翻过了,皇帝陛下只需要拉两下犁,在众多官吏面前表现表现就好。(众多官员大臣同行) 等过段时间,那块土地自然便会“无中生有\"的出现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色,长得好代表什么,皇帝有德啊! 这都是陛下的功劳! 奉常:我看谁还敢妖言惑众,我大秦明明如日中天。 另外,奉常还不放心的又上了两道保险,在耕种的土地旁边,也包下了两块相似的土地,并且未来会遣专人打理,都是熟手老农。 如果陛下那块地真出问题了,奉常就准备指鹿为马,说那块长得好的才是陛下种的。哪个不开眼的敢揭穿,就会迎来九族消消乐。 “等会儿。”胡亥叫停了车驾。 仕女还以为皇帝是要如厕,正待服侍,却见皇帝摆摆手,示意不用。 他站在车轼上远望,目之所见的南方正有袅袅炊烟升起。 众人皆疑惑地看向胡亥,奉常上前道:“陛下,寒风凌冽,别伤了龙体。” 胡亥不语,只是对着不远处坐于马上护卫的郑义问道:“郑卿,朕看不太清楚,那不远处是村落吗?你去看看。” 郑义,参与平定赵高叛乱的威崇殿护卫之一,他们巡逻小队最后只剩下三人活了下来,一个是什长郑义,寒门出身,现在因功被提拔为郎官。 还有一个是跑去传信的小九,最后则是断了一只手的左云,听说是官僚子弟,家中运作一番后,左云升任郎官,每月领俸,本人实际退休回家了。 原本应该还有一人的,可惜,他死在了最后的反扑中,没有坚持到卫尉军的支援到来。 郑义单手握拳行礼,马上行动不便,特意对礼仪做了简化。“臣这就去。” 语罢,他拨转马头,点了五骑,一同前往。 白牟则挥挥手,召来传令官,“陛下的车队应该会暂时停留一段时间,让斥候队立刻散开,探查周围情况。” “诺。” 白牟送完信后便返回了关中,对他来讲,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唯一有些惊讶的是,自己不过就是出去了一趟,赵高居然没了。 胡亥这边则是命令陈平,在白牟离开咸阳的这段时间去审查他的底细,多方调查后发现白牟并没有任何与谋反有关联的动作。 听过陈平的汇报,胡亥表示了解,不知道好啊,迟钝一些的人,总会有属于自己的福气到来。 因为上述原因,胡亥没有调整白牟的职位,只是安插了几名猎戎兵进入北宫卫兵序列,以做监督。大体上,皇帝选择继续保持对于卫尉丞白牟的信任。 骑兵进入村子后,这个小聚落立刻被惊的鸡飞狗跳,全副武装的六名骑士实在是有点吓人。 郑义经过简单交涉,见到了陈姓村庄的族长,他亮出旗帜身份,并指向车队的方向,表明来意。 接着,村长便诚惶诚恐地带着郑义把庄子转了一圈,并任由那几名骑士肆意查探。 女人将孩子抱回家中,有的还一边哺乳幼子,一边招手让大一点的长子回来。 一名骑士看了眼女人的胸脯,很快略过,看向屋内,下马直接闯入,扫视几眼后离开。 临走前,他又看了眼女人的胸脯,女人畏缩着,不敢抬头。 “呵。”士兵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一方面是女人长得不怎么样,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现在不是战时,上官也没有允许劫掠。于是,他继续执行任务。 (这是一个征召兵的时代,士兵们被强迫参军,没有工资和固定收入,所以,不要指望在这个时代建立人民子弟兵,绝无此种可能!大伙儿就靠劫掠赚外快呢。 事实上,纵观历史,能够控制住手下军队从不屠城的是极少数,戚继光算一个,岳飞算一个,还有吗?没了吧。李世民在这方面都有污点的,当然,君与将,毕竟不太一样。) 想要军队有基本的底线,至少需要到募兵制时代,重金养兵,驾驭有术。 想要成为有思想的军队?洗洗睡吧,封建王朝制度上已经堵死了,我干嘛要给皇帝老儿(贵族、地主、买办、资本家)卖命? 骑士们巡查一遍,没有发现什么蓄意谋反的痕迹,这里不存在陷阱。于是,郑义拱手一礼,收队离开。 骑士踏过土地,掀起的烟尘呛到了村子里匆匆赶回的男丁,他们大部分人今日正准备去城里卖货,此时都挑着菜篮子从土路赶回来。 “暂时没事了。”村长道:“把东西收拾收拾,一会儿贵人可能要来。” 男人们左顾右盼,随后各自散去。 第110章 帝临乡野 听着郑义的汇报,胡亥点点头,随手一指村庄方向,道:“走吧,去里面转转。” 奉常大惊失色,以为皇帝是要去这里行春耕礼,赶忙劝阻道:“陛下,此地未经筹备,恐有不妥。” 胡亥却摆了摆手,道:“就是看看,没事。” 湛蓝天空澄澈如璧,几缕薄云轻悠飘荡,恰似丝缕绕于其间。金色暖阳倾洒,抚遍山川田野。 百余名武士冲进村落,完全不顾当地主人同意与否,迅速控制了各个要道和可能出现危险的地方。 数十名骑士散开,奔向可能出现问题的关口土路、高地山林。 另有数十人星罗棋布,洒于大地,驻马警戒。 随后,在村长战战兢兢的等待中,御驾缓缓而来。 为首者,乃一辆六驾金根车,车身朱漆锃亮,雕龙蜿蜒欲起,金饰熠熠生辉,明黄帷幔绣龙舞云,随风轻拂。 四围武士皆着玄甲,手持长戟,身姿挺拔如松,步伐矫健齐整,甲胄在日下闪耀寒芒,目光坚毅警惕四方。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村长带头喊道,匍匐的男丁们努力跟上,生疏的喊着。 族长没想到来的是皇上,这里是咸阳附近,他还以为是什么路过的高官皇亲之类的。不过村长反应还算灵敏,虽然武士是临时告诉他的,但好在没出什么差错。 礼不礼节的不重要,跪了,喊了,那肯定没毛病。如果人家非要在这种细节上挑自己问题,那…那算你捏到软柿子了,我改还不行吗。 村长趴伏着,大脑一片空白,茫茫然中,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听到那声天音:“平身吧。” 族长听到皇帝的话语后,努力站直身子,双腿还是有些发软,膝盖止不住的想跪。他都是如此,后面的丁壮就更加不堪了。 某个粗汉抬眼看了下车驾方向,一名脸覆面甲的军士刚好看向他,说不准看的是人群。 男人瞬间低头,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有异动,他总觉得那人刚才想砍死他。 仕女掀起车帷,胡亥从车驾里面出来,寺人刚将脚凳拿来,便又听到:“牵匹马来。” 胡亥暂时不想搞什么与民同乐,他会骑着战马巡视自己的领地与财产。 他是皇帝,百官是管家,军队是部曲,子民是农奴,典型的封建帝王心态。 “诺。”寺人应了一声。 后面手捧香炉的仕女和擎有华盖的寺人也都顺势后退,骑马的话,想必是用不到这些了。 一匹红棕马被寺人牵过来,太仆安排的。马儿身上有一具已经被安好的马鞍,它被牵过百官队伍,来到皇帝驾前。 正待寺人想把缰绳交给皇帝时,胡亥按住马匹脖领,直接翻身而上,“咴儿~咴儿~” 马儿不依,高声嘶鸣。 胡亥感觉到它想仰蹄将自己掀下马背,于是,双股用力,大腿肌肉爆发,强大的力量迫使红棕马停下动作,哀鸣不断。 胡亥调转马头,看了王钧一眼,廷尉会意,立刻挥手,身旁跟随的小吏直接前冲,将寺人拿下。 见到马儿安静下来后,奉常颤抖的手可算能控制住了,“陛下,要不换一匹?” 皇帝摇了摇头,气的奉常直跺脚。 寺人则面如死灰的被拖离现场,由廷尉审查,是工作失误,还是蓄意谋害。 不管怎么样,最少去掉半条命是没跑了。 胡亥不在意这个插曲,骑着红棕马上前,直至族长身前三步。 “抬起头来。”胡亥说道,声音冷硬、清晰。 “诺,诺。”老人被人搀扶着,抬起满是沟壑的脸庞,显然年轻时吃过不少苦,花白的胡须随风飘扬。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那个身居天位的年轻人身着黑色龙纹冕服。 冕服以玄黑色为主色调,庄重且威严。黑色的衣料如同深邃的夜空,其上用金线绣着精美复杂的纹饰。 威与势构成了权力,这个年轻人说什么,自己就得做什么。 族长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天命的降临。 胡亥并没有说话,看了老人两眼后,打马绕行人群,已经围成一圈的侍卫向前两步,紧紧护卫,防止暴徒袭击。 胡亥衣服下摆呈大裙状,随着马的行进而轻轻摆动,如同翻滚的乌云。 腰际束着一条宽腰带,带上镶嵌着美玉,外披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质地厚实,头上戴着通天冠,冠上装饰着珠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转了一圈后回到前方,胡亥抬眼看向村落内部,“男丁都在这里了?”他问道。 “回陛下话,除了一人生病卧床外,其他人都在了。”苍老的声音不敢隐瞒,如实说道。 侍卫立刻前去查看。 “多少户?”胡亥接着问道。 “七十八户。” “都是一家的?” “都姓陈。”他避开了胡亥的某个敏感方向,并主动解释道:“村里严格执行了分家制度,按照人头土地数量缴纳税赋、参加劳役。” 这些东西近些年都是他在组织,心里门清。 “嗯。”胡亥没有纠结,“之前这里有人参与过修皇陵或者修长城吗?” “有的,大半都是。” “有没回来的吗?” 村长犹豫很久,终于张口说道:“没了两个,其他的在陛下御极后都回来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了,之后官吏调动民力,会注意体恤地方的。”皇帝声音依旧冷硬,似乎全无歉意。 “谢陛下隆恩,这,恩同再造!”老人却刹那间热泪盈眶。 “村里有选上府兵的吗?”胡亥岔开话题。 “有,有一个去了旧楚郢都,我跟王老将军去过那里,听过那里土地肥沃,良田众多。” “他有回信吗?” “有的,托付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他看好妻儿,明年他会来接。” “信里有提那边的情况吗?土地、农具、种子、钱粮安排下去了吗?”胡亥直接问道。 “有,虽然那小子喜欢报喜不报忧,但这种大事上他从不瞎说的,都有了,听说还分了一间大房子,砖瓦的。”老人眉头舒展,眼睛带笑,那人是他的侄孙。 胡亥颔首,又道:“今年是朕的改元之年,过几天会曲赦关中罪人,并免除关中、陇西、上郡、河东四地一年人头税,老秦人可以短暂的歇歇了。” “圣上德被苍生,仆等跪谢皇恩。”说罢,又带众人跪下。 不知是故意还是有心,胡亥骑马向里走去,避开这一礼,不做回应。 他看了一圈村子,看到了这个时代咸阳附近村民的住房条件,看了孩子的身体状态,看到了敞开的大门中那院中散落的物什。 少顷,胡亥回到村口。 “没什么可看的,走吧。”胡亥打马离开。 “恭送陛下。” 老人匍匐于地,皇帝的背影依旧高高在上。 “陛下有赏,赐布帛三十匹,钱八百。”待皇帝回到马车,队伍开始掉头后,一名小黄门带着一群寺人走来,宣布赏赐。 “谢陛下。”这句话与之前相比,喊的更加中气有力,是因为赏赐,还是其他? 第111章 农耕 后半段路上,奉常一直捋须而笑,问就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他是皇室分支,与当今陛下已经出了五服,但对秦国一直有强烈的责任感与归属感。 也是因为如此,在先帝打压宗室的背景下,却能逆势而上,被扶为九卿,作为招牌存在,直至今日。 马儿的事情查出来了,是太仆不认真,“玩忽职守”,随机选了一匹烈马。 太仆刚才已经跪地叩首请罪,胡亥以今日行农耕礼,不必因为小事而多增烦恼为由,选择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轻拿轻放,就此揭过。 “记入名册。”摇晃的马车上,胡亥对发完赏赐回来的卫然如此说道,十分突兀。 “诺。” 又晃悠了三公里后,终于到达了准备好的农耕场所。 这里是一处上好的田地,它接受了附近水源的灌溉。 胡亥不知道的是,这里将来会建造白渠,白渠在郑国渠南边,离咸阳相对更近,从谷口开始,经过好几个县最后到下邽注入渭水。 在胡亥观看周围风景的时候,奉常已经将祭祀农神的相关物品弄好了,胡亥带众人简单祭祀了这位神明。 农神是神农氏,也有说是后稷的,这就是中华神奇的地方。 我们的神明有相当大一部分,或者说除了极少部分以楚系为代表的自然神明外,大部分为众人所尊崇的神明,都是祖先。 拜神与祭祖,多少是有点关系的。 胡亥虔诚的行完礼节,祈祷过农业丰收之后,扶上铁犁,开始耕地。 胡亥继位时,铁制农具和武器的使用已经挺普遍了。 铁犁在战国改进秦朝推广后用得更多,能深能浅,搭配耕牛使用,耕地效率提高不少。 补充:武器方面,铁兵器逐渐成主流,不过铜兵器也还在用。 因为旧有技术实在是太成熟了,新生事物面对成熟的旧事物,并不能立刻展现出卓越的性能与明显代差。 待皇帝扶着农具走了一段后,停下了脚步,奉常一个眼神,农官就赶忙跑过去,他弯着腰道:“陛下,可是有什么问题?” 周围全是文武百官,他感到压力山大。 “没什么,就是铁犁手感不对。” 农官有些懵,什么意思,你还耕过地? 胡亥面色不改色的编道:“寡人曾在梦中游历世界,到过一处极南之地。” 好好好,你跟你爹不一样,你改去南边了。 “在那里,朕曾短暂停留,居住了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寡人帮留宿的主家扶过几次犁,手感不一样。” “比如这个犁,寡人没记错的话,耕地要么用人,要么需要两头牛吧,如此高的成本,恐怕连富裕一些的农人都用不起啊。” “也就只有一些小地主和大宗族,才能够使用这种更加省力的方式。毕竟,养育一头耕牛,是十分昂贵的。” 奉常听懂了,陛下这是借着农耕礼与天意,在鼓励研发新的农耕技术,果然,胡亥接着道: “朕打算设置一个新的获得爵禄的方式,例如,有人发明了使用一头牛就可以耕田的铁犁,那朕就会赐他升爵三等,黄金五十两。” “这个爵禄赏赐会长期存在,所以诸位不必要急于求成,如果搞的一团乱麻,朕会很不高兴,寡人最讨厌把好事变坏事的人了。” “另外,爵禄赏赐只涉及地位、财货,不涉及或者少涉及官位、职务、差遣等,尽量不对原军功爵禄制和朝廷内部升迁体系造成困扰。”胡亥做了总结和限制。 “吾皇圣明。” “如此一来,天下敝帚自珍者必羞愧难当。” “新东西恐怕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皇上有德啊。” 众人对于皇帝的提议大加赞赏,这事对国家社会有益,又不伤害大家的利益,那必须多加赞赏啊。 能带领大家做大蛋糕的人,就能得到众人的效忠。 同时,这相当于又多了一个荫官渠道,虽然没有实际位置,但爵位什么的多多益善,给自己的小儿子、庶子谋条路也好啊。 甚至有人想,早该这样了,现在不是打天下的时代了,一直维持着军功爵禄制不改,早晚出问题。 现在多了察举制、多了匠术爵禄制,大家也有了新的盼头,我大秦,蒸蒸日上啊! “好了,别捧朕了,这个制度行不行,怎么弄,赏赐范围多少适宜,怎么判定技术有效,都要诸位大臣实事求是的去判定,去研究。” “诺!” “寡人先画个线出来,匠术赐爵这事,目前先限制在农事相关与军事相关,等形成定制,确保制度利大于弊后,再尝试扩展。” “臣等遵旨。” “对了,不限于实物,如果是某种种植技术有显着成效,比如同样的工具与土地,不同时间、不同方法,能够增产,这也是技术,也应当纳入鼓励范围。” “吾皇圣明。”大族有很多这类技术,现在区别还不是特别大,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一个个藏的呦。 底层人民都饿的易子相食了,上面的世家大族就像罗马城市贵族一样,富贵的不像是那个世代的人,有的都开始研究雷电了。 匠术爵禄制,平民将技术授于官方,或者卖于大族,获得爵禄、财货,或者得到大族高官的举荐。 大族获得新的荫官途径、笼络党羽的方法,付出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财货、早已发明的技术、一封推荐信,并且还帮助自己寄居的国家更加强大,获得皇帝的青睐。 而对于胡亥,国家更加强大,技术普及加速,平民多了一条上升途径,增加了许多就业岗位(大族聘请,实验),百利而无几害。 无非就是付出一些金银黄白之物而已,那东西对胡亥来说不值钱,他真的可以用之如泥沙。 真正对皇帝陛下有价值的,是土地能长多少东西、有多少人口、手工业能生产多少物品、地里埋了多少矿产等。 这个道理放到前世,也是四海皆准。 老鹰衰落的根本原因就是制度弊端,为求最大利益,跨国企业必然诞生,产业转移必然出现,所有人都这么做,那整个国家就必然脱实向虚。 说到底,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必然选择。 金融是强大的,但也是没有意义的,我跟你玩儿你才有用,不玩的话,货币就只是资源调配工具而已。 胡亥随便一纸调令,算缗资产税立法征收,就能将发下去的金银重新收割过来。 除了通胀,货币方面他真的怎样都无所谓,而这个时代的货币,特别是量最大的铜钱,本质上也是实用金属,就很难通胀,基本上只有不够用这一种情况。 胡亥继续犁地,说实话,他前世都没这么认真干过,他拖着犁向前走,百官们在旁边撒种子,还有老农跟着扫尾。 犁完了一小块地,大概五分之一亩后(差不多一百多个平方),胡亥扶着腰,打算就此作罢。 真他娘累! 奉常没有说什么,皇帝的表现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第112章 骑兵 正月过完之后,第二个月来临,天气逐渐回暖,万物复苏,也到了郊游踏青的季节。 见天气不错,胡亥给国尉王贲派了个差遣,去北边,监督调整防线,并根据实地信息反馈,参与制定下一步裁军计划,同时提交中央可以扩军的准确额度。 王贲走后,二月中旬。 胡亥领着五百骑兵纵马掠过关中大地,播种农作物的时间还没到,远处的土地上依旧保留了冬季的灰褐色。 “律~” 感受到皇帝的意志,金钲声响起,骑队前冲一段距离后慢慢停下。 如果认真观察,会发现这支部伍与寻常马队有所不同,他们配备的马具异常多,战马的四蹄上还闪着寒光,骑士们与座下爱驹都身着重甲。 人马装备合在一起,足足有八十七斤左右,这就是古代战场压轴的暴力机器。 战马一侧的武器挂架上安放着长柄骑枪,另一旁还放置了各类熟手的钝器、弓弩,腰间配有长刀,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上一次身备三仗,威震六国的部队,还是战国初期霸主魏国的精锐——魏武卒! 魏武卒人均能披三层重甲,拉开十二石的弓弩,背着装有五十支弩箭的箭袋,还要携带长戈或者铁戟,同时腰间挂着利剑,携带三天的口粮,并且在这样全副武装的情况下,能在半天内急行军一百里。 战绩: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 历史记载,魏武卒人员最多达到五六万,胡亥认为算多了。 以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和魏国的能力,养不了五万脱产全精锐,其中应该有半数兵员是辅兵,毕竟魏武卒这种重甲步兵,按照惯例应该需要其他人辅助才能更好作战。 这样高的成本、这么复杂的训练,只能养这么少的兵,值吗?那可太值了。 阴晋之战。公元前389年,秦国为夺回河西之地,秦惠公集结50万大军进攻魏国。而魏国方面,由吴起率领5万魏武卒迎战,最终,吴起以五万魏武卒大败五十万秦军。 虽然这50万秦军颇有水分,但被人家以十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的人数比例正面击败却是事实。 左手奋七尺大刀,右手执丈八蛇矛,近交则刀矛俱发,辄害五六;远则双带鞬服,左右驰射而走。 上述便是胡亥对这支部队的军事素质要求,除了身备三仗外,还要步骑双绝。 当然,胡亥知道这个要求很逆天,所以他将马镫、马鞍、马蹄铁全搞了出来,以降低难度。 马队调转方向,“驾!” “咚咚咚咚!”密集的鼓点声响起,战马开始奔腾,临近稻草人方阵后,队伍鼓声逐渐变得富有节律。 众人调整间距,排列成三行,低俯身子,挺举骑枪,随后放平。 从侧面看,宛如三条灰色的黑蛇在飞速前进,重骑冲锋,墙列而进! 这是经典的墙式冲锋战术,十分有效地加强了骑兵的贯穿能力与正面作战能力。 不过也是真的不好练习,遇到的困难很多。 好在,由于皇帝亲自上场参与,外加每月发放丰厚的布帛铜钱赏赐,骑兵们并没有什么怨言。 是的,他们不是征召兵,也不是府兵。 为了保密,胡亥专门从军队中挑选了八百身家清白的关中秦人,来此进行秘密训练,地点是皇帝猎场,周围还设有军队标识与猎戎兵巡逻。 这些人会常住这里,吃饭训练一体,没有假期,没有外出。 八百人中五百为主力正兵,三百人为替补与辅兵,胡亥规定了十分高昂的月俸,一人足以养活十口人。 若意外死亡,包括训练至死,所获抚恤足以支撑家庭正常生存五到十年。 这是一支私人部队,一支小规模的独属于皇帝私人的募兵部队,亲手打造,亲手供养,亲手训练,亲自统领。 不下狠功夫,你握不紧军权。 战马继续奔腾,在接阵前一百米,胡亥大喝一声:“虎!” “虎!”千军如一,具装铁骑。 众骑扫过方阵,细木棍支撑的稻草人当然阻拦不得,很多复杂的东西说到底,就是一遍遍练而已。 胡亥相信,这支部队对于崤山以东的叛乱,可以起到出乎意料的降维打击作用,一战摧之! 没有经过心理准备,没有经过充分的锻炼,没有设置重重防线,以当下征召兵的素质,这样的步兵方阵,绝对挡不住人马重甲的骑兵冲锋。 在这里窝了足足一个月,骂哭了询问皇帝位置的元良人十三次、韩夫人五次后,皇帝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住在皇宫了。 自此之后,胡亥改为上午参加,下午回宫处理政务(之前都是送到营地处理)。 在胡亥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两位丞相与诸位大臣们痛并快乐着,他们一方面被皇帝充分放权并给予信任,另一方面,他们对于皇帝的“堕落”深感不安。 这干什么呢,天天往猎场跑。 好在,皇帝及时觉悟,回头是岸,懂得了克制,一天只去半天…… 算了,不能再劝了,容易起反效果。 略显乏味的日子飞速流逝,三月中旬,原野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物极必反,平淡生活的调味剂很快就来了,这不,一个来自北方的消息传入京城,振奋了胡亥的精神,匈奴人与东胡人同意入朝商谈了。 双方一前一后,时间差不了多少天,在朝廷的刻意控制下,双方同时抵京。 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差点掐起来,东胡人更是十分生气,对着秦人使者怒目相向,就差拂袖而去了。 百般安抚之后,这群野蛮人的理智回归,随后,他们被秦人用对待河朔部一样的手法,安置到了一起。 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打起来,草原人与草原人之间的血仇,远比草原与中原之间的仇恨要大的多。 实际上,草原与中原在很久的历史中,并没有特别剧烈的冲突,草原本质上只是为了获取生存物资才南下。 而草原人与草原人之间的草场争夺,人口牲畜的利益问题所引发的一系列部落血战,是千年的世仇。 他们并不信仰同一个祖先,他们又没有一个中央集权来控制,更没有一个共性的文化来弥合一切。 所以,不要把草原人笼统地归类为一个种群,他们自己并不这么认为。至少在蒙古帝国出现前,一直是这样。 于是,武德昌盛的东胡人与匈奴人入住当晚,便给秦人来了个惊喜,表演了一出精彩至极的舞台剧。 匈奴和东胡也算是大族,为了不丢排面,争取更多的谈判筹码,两方来的人手都不少。 匈奴方使者、头人、侍卫,共计七十五人,东胡则有使者、头人、随从八十九人。 使者、头人以及少许亲卫入住馆驿,住对门。 其他部下则安置在馆驿周边,这种安排是为了拱火的同时控制好火势,动静不能搞太大。 按照典客的想法,双方至多就是互相恶心一下,不太可能出现皇帝所想的刺刀见红。 毕竟这是在别族的土地上,搞出事来了是不好解决的,负面影响也有很多,不利于接下来的谈判。 可是,典客没有预料到的是,双方当晚便什么都不顾的大打出手,仿佛双方的智者都死光了,没有一个人去深思一下后果与影响。 夜,两名匈奴人分别提来一壶热汤,给三位头人的浴桶添热水。 “你别说,这南人还真会享受,不像北边儿,哪儿有那么多柴火呀,我上次洗澡还是在秋天。” 草原上获取木柴困难,晒干后的马粪牛粪广泛用于燃烧,但味道难以形容。 “谁说不是呢,要是能抢一把这里就好了。” “哈哈哈哈哈。” “你别说,我路上看见的那个小娘是真漂亮,要是能虏回去就好了。” 添完热水后,两名随从便关门退下了,他们还需要给自己提一壶,这算是一点私心吧,头人爽了,自己也爽爽,泡个脚。 两人相视一笑,自在不言中。 风波平静的水面下,秦人的阴险之处开始显现,没有经历过多少阴暗斗争的胡人正在步入陷阱。 典客以双方有众多随从为由,撤走了馆驿的服侍人员,只是派人快速教了教他们怎么用各类器具,然后就把人撤了,只在馆驿外的小屋里驻扎了几名翻译人员。 因此,他们只能自己去烹饪、砍柴、烧水,危险之处在于,这个馆驿里堆放木头、放置食物的厨房只有一个,连炉灶都只有可怜的一个,完全不知道主人是怎么设计的,该死! 他们不可避免的开始频繁接触,风险在逐步加大,没用太久,就出现了摩擦。 当那两名匈奴部族的牧民前去给自己烧水时,路过了一个岔路口,转角一个不小心,差点撞到几名壮汉。 两人立刻打算躬身致歉,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而是因为这几人穿着的服饰不是普通牧民,他们正是东胡部落主导谈判的头人。 但局势并没有向友爱的方向发展,一人的身子都弯下去了,却立刻打住,因为他看到这三人似乎不是匈奴部落的,那还道个屁的歉,这狗崽子指不定是哪次劫掠自己部族的仇人。 两人沉默着,侧身让开了道路。 东胡头人们则不太高兴,一人摸了摸胸前的水渍,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瞬间青筋暴露,抽出腰间的马鞭就打:“该死的马奴!” “啪!”一鞭抽下去,皮开肉绽。 那人惨叫一声,另一人拔腿就跑,还大喊:“救命!!!” 这一叫,事态不可遏制的走向失控。 第113章 上源驿之变 上源驿之变,冲动杀人! 泡着浴桶的匈奴头人豁然起身,他听到了什么,旁边的同伴正要询问,话还未出口,房门便被剧烈的敲响了,“嘭嘭嘭!!” “主人,东胡狗翻脸了!他们要火并!” “拿我刀来!”站着的匈奴头人怒目圆睁,叉腰大喝道。 “是!”报信的人迅速离开。 另一位还泡在桶里的头人则更加冷静,“巫哈,你比较年轻,跑得快,你不要坐着了,去馆驿外面,调我们的人进来。” “老叔,不管这事的原因了吗?”巫哈道。 上了年纪的老人果断回答道:“已经开始了,不要考虑善了,先射箭的猎手才会获得胜利,否则就会被群狼吞噬。” “我明白了。”巫哈站起身子,简单擦了几下,裹上一件薄衣后,招呼上两名亲随,便选了个近处,翻墙而出。 勇敢善战的阿诗玛已经披好了甲胄,他按住刀柄,回头看了眼过去稍有摩擦的老头达达,道:“我先去看看情况。” “嗯,我们现在要抱团聚火,我的人你也带去,稍后待巫哈到了,我就去支援你。”达达浑浊的眼睛盯着阿诗玛,如此说道。 “好。”听着达达的交代,阿诗玛不做过多犹疑,带上剩下的所有人手,离开了。 匈奴王庭此行并不知道会有其他部族参与,因此,大单于为了保证权力依旧能够贯彻,减少作为使者的头人们联合欺瞒的可能性,他出发前进行了微操制衡。 使团实力最强的是阿诗玛,但老人和年轻头人合起来却比阿诗玛强,两人还有比较淡薄的亲戚关系。 达达擦干净身上的水珠,裹上大皮裘,对留在身边服侍的最后一名奴仆说道: “你去寻巫哈,告诉他,让他将阿诗玛的部众以抵御敌人反扑的名义留在院外,只带我和他的人进来,要快。” “是!” 当阿诗玛带人冲出小院时,迎面就撞上了群龙无首,但看起来也气势汹汹的东胡部众。 无需多言,提刀就干。 “上!” “砍死他们!” “让你们前年抢我的马!” “我怕你?!” “你纳里扎部落的女人很润啊。” 双方刹那间陷入混战,虽然在过去的时间里,东胡仗着部族势力强大,对匈奴人多有轻视,心理上是存在蔑视和自信的。 但此刻他们的头人还没有赶到这里,全去厨房了,东胡这十来号侍卫无人领导,因此被打得节节败退。 反观匈奴这边,二十多岁的阿诗玛带头冲锋,半炷香的时间,东胡人就被砍死了5个,余者四处溃散。 阿诗玛杀的很爽,但没找到正主,他白天可是看见老仇人了,人呢? 他命令属下散开,各自追杀。 自己则带着两个亲随,去寻藏起来的东胡头人,他是这么认为的,这些人肯定是吓破胆躲起来了。 东胡头人还真不是跑了,当他们收回马鞭意识到不对时,双方已经开始混战了。 当他们还在纠结,要不要冲进去领导部众的时候,那群刁奴已经溃散了。 好了不用选了,跑吧,去外边,带人杀回来! 这是十分惯常的草原思路,你屠我的族我屠你的族,你抢我的女人,我抢你的女人,然后不经意间漏掉一个小男孩儿,那个男孩儿在长大后接着复仇。 如此循环,无止无休。 先走为敬,随后再反扑。 可惜,自己人暴露了他们的身份,一个被砍掉半截胳膊的牧民连滚带爬的跑过来,喊道:“主人!主人!匈奴人疯了!” 阿诗玛耳朵一动,残忍凶悍的转头。 头人们显然意识到了不好,那个手里握着马鞭的头人反应最大,气急败坏的抬手就打:“蠢奴!” 后面两人则赶紧各自逃跑,头人的马鞭还没有抽够,但阿诗玛的弯刀已经落下了。 “啊!”凄厉而短促的叫声后,迅速归于平息。 阿诗玛集合人手追击,东胡头人一人翻过墙壁跑掉,一人聚集了三五人准备抵抗。 阿诗玛逐渐走近,弯刀不停的滴着鲜血,月夜下的男人显得极为疯狂。 “知道吗,我老早就想弄死你们了。”阿诗玛发表着反派宣言,慢慢踱步迫近。 在东胡头人右手发软,不知怎么办才好时,一支利箭从阴暗处射出,“咻!” “噗!” 阿诗玛震惊的转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放下长弓,他知道,那长发飘舞的男人是达达。 马匪火并,县长暴毙,听着多么悦耳。 “杀,一个不留!”达达冷漠的下令,近五十人如饿虎出笼般扑向剩余的存活者。 作为兄弟,为其复仇,免于遗体被糟蹋,如此功劳,回去后兼收其部众顺理成章。 一刻钟后,场内除了达达与巫哈的人外,再无一人存活。 那东胡方就全是损失吗,其实也不尽然,东胡部落政权松散,就是一个仿照南人建立的拟人政权,不具备什么强大的聚合力。 因此,东胡王唯一耍的小心思就是,这次来的人基本上互不相识,之前这几名头人都不怎么聊天的,平日里没什么沟通,也就是会盟的时候才说说话。 所以对于跑出去的那位来说,现在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我又没死,其他人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死道友不死贫道可太棒了。 不过,还是要做做样子的,东胡头人大手一挥,七十余人便集结起来,涌向馆驿。 随着东胡人的行动,馆驿门口迅速的传来声响,留在院外抵御的阿诗玛部众十分艰难的对抗着东胡人的冲击。 “增援呢?”东胡贵人很疑惑,没有的话自己可要吃掉这批人了,取得这种小规模的反击胜利之后,也能给族里交差了。 他望着馆驿内深深的黑暗,比较奇怪同伴的顽强,“他们这么能打的吗?拖这么久,进去早了可就坏了。” 不管了,犹犹豫豫不是他的风格,头人马鞭一指,身边保存体力的三十名亲随加入战斗。 待门口差不多清理干净后,一人砰的一声踹开木门,他那大大咧咧的姿势,仿佛是胜利者一样。 可他半只脚还没踏入,便听“咻”的一声,草原不多见的铁制箭头已经将他洞穿。 内里五十号人举着火把,严阵以待,正是见死不救的达达与巫哈。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东胡贵人也被无语住了,今夜可真是复杂,他们七十号人堵在外面,双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第114章 聚众成势 “踏踏踏…” 密集的脚步声回荡于街道,附近的居民以为又出什么事了,倒也没错,确实出事儿了,只不过不是秦人这边。 在匈奴头人巫哈开始调动部众的时候,驻扎于附近的哨探便立刻向外传递了信号,他们动静真的搞得很大,连小屋里处于深度睡眠的翻译都惊醒了。 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三百卫尉军踏着脚步赶来,将馆驿附近围得水泄不通。 卫尉军五百主打马上前,众军士举着火把,将这条街道映的如同白昼。 五百主细细看去,匈奴人和东胡人两拨儿正在馆驿大门两侧对峙,还真让陛下说对了,真他娘打起来了,彩! 不过话上他不能这么讲,五百主咳嗽一声,再次上前两步道:“发生什么事了?深夜不眠,何事喧哗!不知道我大秦有宵禁吗?!” 五百主义正言辞的呵斥着他们,跟训孙子似的,仿佛压根儿看不到他们手里那正在滴血的刀。 无奈,东胡贵人出列,抬手示意没拿武器后,靠近五百主道: “将军,还请贵方做主啊,匈奴人在大秦的土地肆意屠杀我方勇士,这件事情如果您不给我一个交代,那我想咱们的事情也不用谈了。” 五百主眯了眯眼,这个吃六谷长的胡人出乎意料的强硬呢。 正在五百主努力动用那充满肌肉的脑袋思考时,邸舍长丞站了出来,“这位头人,话可不能这么讲,这个世界并不是谁死人谁就有理。” 胡亥乱入:残酷的现实总是在摧残我那高尚的品格。 邸舍长丞咬字清晰,用更加强硬的语气蔑视着头人道:“另外,关于谈判方面,如果你能做主,随你。我朝可以找匈奴人合作,相信他们,会十分乐意。” 看着秦人阴恻恻的笑容、令人不舒服的眼神,东胡贵人突然灵光一现,自己和院内的蠢货好像都掉圈套了?! 东胡贵人深吸一口气,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转头对那个五百主说道:“还请将军先行平乱,今日的事情,我自会奏于大皇帝和我们首领。” 五百主看了他一眼,吓唬谁呢,“派人去通知里面人,放下武器,接受秦军审查。” 他对传令兵说完后,又对东胡贵人道:“你也一样。” 翌日,两族使者受到召见。 皇宫的演武场上,胡亥正与中尉章邯交代着什么,最后结尾道:“去吧。” “微臣告退。” 身着重甲的章邯就像后世的t台走秀一般,从互不对付的两族使者眼前经过。 匈奴人想的是,甲胄竟如此精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人均身高较低的东胡贵人,则惊讶于这位将军的高大。 他们来不及感叹过多,便跟着寺人继续向前,抬头,入目便是宽大的演武场。 四周列满了全甲士兵,众星拱月之处,便是南朝的大皇帝。 两人止住步伐,领头的寺人躬身道:“陛下,两位外使已经带到。” 皇帝充耳不闻,只是继续自己的剑舞,胡亥一边挥舞着寒光凛凛的宝剑,一边吟唱道:“人生,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 他们两人听不懂词,只是能感受到一股怆然的悲伤。 他们不想等待,东胡贵族皱着眉头略微向前走了一步,“吼~!!” 突如其来的虎啸声吓了他一个哆嗦,他赶忙摸向腰间,却发现佩刀已经被收缴。 幼虎已经一岁,营养也跟得上,它的体型和力量在快速增长,到今年秋季的时候,就可以算得上亚成年了。 它从不起眼的角落站起来,极有威势的迈着虎步走出,喉咙里不断地嘶吼着,依照它的经验,对陌生人示威会受到主人的奖励,这是被准许的行为。 东胡头人的双眼瞪得极大,仿佛眼眶都难以容纳那满溢的惊愕。眼眸深处,原本正常的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想要逃跑却又觉得不对,气氛诡异极了。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匈奴头人达达,此刻也是故作镇静,勉强没失态罢了。 南人实在是太变态了,我要回草原。 依然是熟悉的信息差打法,眼花缭乱的事物一次次的冲击着他们的世界观,惊讶与自卑由内而外的诞生,属于皈依者的狂热便可能出现。 壮硕的老虎绕着他们转悠,虎目扫过两人的每一寸躯干。 “噌!”宝剑干脆利索的被插回鞘中。 “过来。”胡亥坐上高椅,端起一杯茶,平静道。 两名胡人如梦初醒,准备过去,结果老虎却先一步向前跑去,它的面相都变了,不再那么吓人。 两人有些尴尬,感情不是叫他俩。 (两人曾在漫长的进京路上,跟秦国使者学了极少数的口语) 胡亥随手丢出一块鲜鹿肉,霜眉跃起,在空中张开血盆大口,轻松接住肥厚的肉块。 随后,身子止不住惯性撞向某人,胡亥抬手抱住它,巨大的冲击力消弭于无形,只有椅子痛苦的吱呀声可以透出一二。 胡亥抚摸着自己养育了半年的大猫,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小家伙的眉毛最近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白色,希望不是什么病吧,他也不懂什么医学。 不过,这一变化倒是方便了胡亥取名,以后小脑虎就叫霜眉了。 胡亥抬了抬手,侧面的寺人秒懂,示意草原使者可以近前来了。 两人来到皇帝身前十步,卸下心理负担后的他们坦然行了一礼,大礼参拜的同时,他们用蹩脚的语调高呼道:“参见大皇帝陛下!” 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平身吧。”胡亥依旧没有看他们,淡淡道。 “谢陛下。”两人站起身来,眼观鼻、鼻观心,分外老实。 “知道为什么今日见你们吗?” 没等两人思索,胡亥接着说道:“大秦据有九州,占有天下最富饶的土地,寡人身为皇帝,拥有世上的一切,这本就已经美妙至极了,寡人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可是,在边军将领向寡人陈述了一些草原风貌之后,朕便动了恻隐之心,一方面是为了救助你等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边境的安定。” “寡人主动向你们派出使者,愿意与你们交易粮食、马匹、茶叶、陶器,甚至是铁器铠甲等。” “砰!”胡亥一掌之下,将脆弱的椅子扶手直接压碎,愤怒的语调从皇帝的口中蹦出。 “可你们是怎么回报寡人的!不知尊卑,不知收敛,在寡人安置你们的馆驿里面大打出手,公然违反秦律宵禁,聚众闹事!”翻译也同步讲着。 “寡人就算今日将你们腰斩于此,你们又有什么可说的吗?!”皇帝抬头,饱含杀意的眼神看着二人。 “杀!杀!杀!”围于演武场的数百铁铠勇士,手中铁矛有节奏的敲击着青石板,口中大声应和着,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将二人淹没。 面对咄咄逼人的皇帝,面对凝成实质的杀意与气势,达达只得苦苦支撑,未几,东胡贵族膝盖一软,跪伏于地,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什么理智,什么勇气,什么任务,此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听到身旁的动静,达达心中一叹,衰老的身躯缓缓跪下,道:“外使知罪,全由大皇帝处置便是。” 第115章 谈判 胡亥轻蔑的眼神落在两人身上,他慢慢的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杯茶水。 “虽然寡人很想现在就宰了你们两个,以正纲纪,但你们毕竟是外族的臣子,朕不好替你们的单于动手。” “因此,今日只是警告,你们回去挑个替死鬼过来,以全我们之间的体面。” 达达就知道,如果这个皇帝真想办事,大概率是光打雷不下雨,轻轻敲打一下,主要是面子问题。 他道:“谢大皇帝陛下,您的仁慈四海皆知。” “对了,这两天你们可以去跟典客商量一下,未来要交易的物品清单。秦国所有的日常对外事务,均是他在负责。”胡亥挠着霜眉的肚皮,给使者们交代道。 “是。”两人回道。 达达心中叹了口气,他来之前就知道,这个皇帝不可能将所有东西都卖给他们,但当时却如此答应了。 所以,他本来是打算抓这个小辫子,来换点儿更优惠的条件。 但现在不行了,他如果敢问,面前这个狡猾的男人一定会以昨天的事件为借口,来让自己陷入更尴尬的场景,并加以奚落。 “下去吧,哦,差点忘了,三日后城东举行阅兵活动,你们记得参加。”胡亥突然幽幽的说道。 “我等遵旨。”两人退下。 隔天,典客分别会见二人,与他们商谈。 “我大秦地大物博,人口繁盛,资粮众多。陛下心善,愿与邻邦和谐相处,因此,特设茶马司,委任我设置关口,与北境交易。” 典客先是点题简介了一番,接着道:“北境的冬天不好过吧。” 经过这几日的游历,东胡贵人已经有些迷糊了,“何止是冬天呀中行兄,那是一年四季都不好过啊,前年的白灾,整个东胡死了好几万人,我的部族都损失巨大。” 会讲的他直接讲,不会讲的翻译传达。 “说实话,若不是白灾,我们东胡王还不一定会接受来这里商谈互市的提议,说来好笑,这些天看下来,我王当初的判断实在谬矣。”他大吐苦水。 典客安慰道:“没事,多沟通沟通,多了解了解,事情才会清楚嘛。你们部落远居东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剧烈的利益冲突,毕竟我们习惯了种地,草原的土地不太合适种,哈哈。” “哈哈哈哈。”东胡头人也大笑着,谈判氛围融洽,称得上其乐融融。 典客又状似坦诚的道:“等我们商谈好事情,最快一两年,就可以开关互市了,我们将茶叶布帛粮食卖于你们,你们可以提供矿石、皮草、马匹牲畜作为交易,咱们互利互补,更好的共存生活。” 东胡贵人点点头,两人又聊了很多,因为作为谈判对手的,是有些精神大秦人倾向的东胡头人,所以整个流程异常顺利。 待送走东胡傻子后,典客理了理袍服,思考接下来的会谈,听说匈奴那个使者不太好搞。 “典客,现在要召见那个人吗?” “急什么?先用中饭。”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听到东湖人回来的消息后,达达简单准备了一下,但迟迟没有等到邀请他的人。 好好好,耍老子。 达达有些生气,不是说南人尊老爱幼吗?怎么这么多心眼子。他也看出来了,前几天的火并背后有秦人的影子。 半晌,典客的属吏姗姗来迟,“哎呀这位贵使,我找错地方了,快快快,莫让典客等急了。” 说罢,他抬手就想拽住达达的胳膊,不给丝毫准备时间的拉他去官署,这是一次试探。 达达毫不掩饰自己的生气,他一挥衣袖,打掉属吏伸过来的手,道:“在我们草原,自己犯下的错误,应该自己偿还。” 说罢,慢条斯理的准备一番后,方才跟随离开。 到了官署,属吏让达达稍作等待,他先进去通传。 属吏找到典客之后,告知了他达达的反应,试探结果说明他不是那么逆来顺受的人,敢于在不利于己的情况下做出应对。 当然,个例只供参考,典客知道凡事不绝对的道理。 “让他进来吧,来自极北之地的勇士。”典客如此说道。 年老的达达听到动静,睁开有些惺忪的眼睛,别人看过来只会觉得这人老了,精神不济。 “贵使请吧,典客正在等您。” 路过三层院落,遍是高墙。 幸亏达达还没到用拐杖的地步,又走了一段,他们来到一处小院,爬山虎布满了墙面,正在伸展绿叶,达达终于见到了典客。 “请。”典客坐在石凳上,面部带笑,沉声道。 达达点点头,秦人还是那么傲慢,站都不站。 他坐到石桌对面,皮肤松弛的手捏了捏后腰,有些酸。 “贵使,今日请君来,是为了聊一聊开关互市的相关情况,想必你也早有预料。”典客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是的,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达成一致的的想法。”达达也笑着说道。 “哈哈,首先说下我们秦国吧,我们陛下做出互市的打算,当然是出自心中的慈悲,但你也知道,爱与情都是小孩子才考虑的事情,君王的每一个决定都需要慎之又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先帝还在时,陛下便经常关注北地局势,登基御极之后更是多有问询,陛下知道,我们大秦疆域万里,想要与北境诸族保持和平,除了刀兵城墙,还需要有其他手段,比如互市。” 匈奴头人颔首表示赞同,道:“确实如此,大秦足够大,但这样的话,防守不太利于。” 典客摇了摇头,“匈奴世居北地,对于我们不太了解,大秦边疆常年陈兵三十万以上,防御是足够的。” “但每一次漠北的极端灾害都会带来大量的牧民南下,虽然我们总能及时解决,但已经造成的伤害,却不能改变,陛下不忍子民受苦,遂有此策。” 原来你指的仁慈是只对秦人啊,我还以为你的客套话里面包括我们呢。达达心中吐槽道,不过,三十万?!这真的是一个合理的数字吗? 匈奴大发族中诸部勇士,恐怕也到不了这个数字吧。 “君上着实深谋远虑。”达达随口回了一句。 第116章 恶来之力 “上述所讲皆是对内,那对外我们能做什么?主要是三种援助。”典客摊了摊手,接着道: “第一是军用物资,铁弩刀弓。当然,我们会严格限量,甚至不出售此类物资,或者,只向某些族群出售此类物资。”典客图穷匕见,毫不避讳的说道。 秦廷此举,精准有效的将草原大族们拉入了囚徒困境。 达达低垂的眼眸看不出什么,典客则生怕刺激不够,进一步强调说: “不怕告诉您,在统一天下之前,我大秦最高动用过六十万兵马。如今,更是带甲百万,车骑万乘。所以,我们的军用物资是极其充沛的。” 典客话头一转,带着笑容道:“当然,我们主要出售的,是日常的手工业产品。比如陶器、衣物、布帛等一系列常规用品。” “他们价格不高,但能够极大的丰富各位贵人的生活品质。相信最近这段时间的馆驿生活,也让贵使有所感受。” 达达点点头,“你讲的确实属实,不管是雕刻着花纹的浴桶还是什么,都让人无法割舍,族内头人们想必是无法拒绝这类物品的。” 潜移默化中,更高维度更高文明国家的生活方式,会润物细无声的完成(部分)移风易俗,完成(部分)同化。 “那么,还有第三,我们在平时会小批量的出售粮食,特别是丰收之年的时候。这一项为什么单列出来呢?因为很重要。” “当草原出现白灾时,你们如果有所求,关于粮食方面,我们不会有任何吝啬。” 达达表示感谢,道:“十分感谢大皇帝陛下与君的仁慈,当然,我们也会用同等价值的物品去交换。” 典客笑了笑,没说什么。 沙漠里的水比等重金子都贵,灾年里的粮食,那更是无价珍宝,等价?等价个屁。 虽然各怀鬼胎,但经过小半天的磋商和熬老头后,基础的框架还是搭好了,双方约定了互市的时间、互市的内容,准备各自向族群的最高首领提交方案。 几日后,城东阅兵。 为了这场阅兵,整个秦廷做了非常多的准备,包括八百里分麾下炙提高食物油水、平整阅兵土地、事前简单演练等。 暮春的风轻轻拂过京师的校场,阳光洒在五万秦军将士的身上,将士们统一甲胄,手持戈矛,队列整齐得像棋盘上的格子。 他们精神饱满,武器装备也保持了良好的更新速度,披甲率更是达到了八成以上,在这个时代算得上一支强军。 但皇帝的眼光总是有些挑剔,目前军队使用更多的是青铜长剑,护身的基本全是皮甲,铁甲普及率是真的低。 这一块儿,目前只有郎卫和卫尉的比例相对高一些,成本扛不住。 军旗在微风中舒展,随着流动的风儿发出轻轻声响,文武百官、几位使者都到了。 高台垒起,在皇帝的要求下,一个巨大的青铜鼎被运往台上,说是用作祭祀。 可四人抬着走了一半,发现大鼎的重量实在是太大,真的抬不动了,再往前走,可能出事。 他们想请求多几个人帮忙,却听到皇帝冷哼一声,巫哈的眼中甚至出现了戏谑,出丑了吧,哈哈! 但令巫哈感到不可置信的一幕出现了,皇帝将披着的袍服拽下,亲自向下走去,有些不在演出通知范围内的文武百官想要阻拦,被胡亥不耐的挥手打断。 看着表现有些离谱的皇帝,达达感觉有些奇怪,气急导致出昏招?有可能,毕竟大军已经列阵,这个时候出一个丑,确实影响不好。 但讲道理,这个时候你更不能亲自上啊,你去就能抬动吗? 能。胡亥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所有人。 他示意四人松手,将大鼎放在宽大的台阶上,随后,当着全军及文武百官的面,皇帝一手握住鼎耳,一手托住鼎底,就这么惶惶然将大鼎抬了起来。 众皆哗然! 人一满万,无边无际,五万将士更是达到了铺天盖地的效果,但距离靠前的人也不少,更何况事发的地方在于那么高距离的台子上。 刚刚被整肃军纪,目光向前的五万军士,就这么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事情,皇帝当真不是人吗? 军队里的议论声不断,而这一次,没有上层去弹压他们。 有同样疑惑的不止他们,还有自从南下便被震惊了无数次的达达,年老成精的达达给了巫哈一个眼神,可惜巫哈只顾着瞪大眼睛看着皇帝举鼎,毫无所觉。 无奈,他直接附耳低声道:“不太对,你一会儿去试一试,如果有假,也不要拆穿他,但我们要心里有数。” 巫哈回过神,点点头,示意知晓。 “嘭!” 胡亥将青铜鼎放下,巨大的声音回荡于空中,这更是引起了士兵们的躁动,近距离的达达看得更加清楚,那鼎下的青石板都被砸裂了。 不过,他依然怀疑这个大鼎应该是减轻了重量,今日不过是演戏罢了。 但他只猜对了一半,是演戏,但料是足的。 看到大鼎放稳,巫哈立刻冲出去,一边说:“仆来帮您,陛下!”一边迅速的探手握住鼎耳。 旁边的士兵想要阻止,有的甚至拔出了剑锋,但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胡亥饶有兴趣的看着青筋暴露、脸憋得通红的草原年轻人,笑了笑,道:“巴尔,你来帮帮他。” “诺。”一声中气十足的回答,从人群中传来。 达达则有些绷不住了,他怎么记得匈奴附属部落的白羊王儿子好像就叫巴尔来着,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怒意,旋即又被压下。 皇帝真是不记隔夜仇,因为一般当场就报了。 巴尔过来后,并没有立刻帮忙,他有些好笑地看了看纹丝不动的青铜鼎,又略带敬畏的看了一眼皇帝后,才上前搭了把手。 两人一起将鼎略微的挪了挪,把位置移的更正一些。 巫哈喘着粗气松手,尴尬的对皇帝行了一礼,众人窃笑,心照不宣。 他转头回到人群中去,眼底深处带着深深的恐惧,那源于未知,源于不可理解,源于世界观的破碎。 随后,众人在胡亥的带领下,进行了简单的祭祀活动,阅军开始。 军官们的号令声不时响起,士兵们依令而动,前进、转身、变阵,动作利落,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扬起些许尘土。 他们有时会看向高台,眼中有着对于天神的敬畏,“皇帝与我们不一样”这种扭曲概念,深深地烙入这五万士兵脑中。 一箭双雕,胡亥的目标完美地达成了。 第117章 均衡建立 阅兵结束后,达达与巫哈两人分头行动,向多个秦朝高官打听,帝国能控制的实力军事力量到底有多少。 晚些时候,两人将答案一汇总,脸都黑了。 这些高官大员,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一个比一个能吹牛,最低的数字说皇帝能动员百万大军,最高的说三四百万。 达达叹了口气,用这种粗糙的手段,确实很难得到实际信息,但能够清楚的是,匈奴和东胡两个部落,没有一家能够维持五万常备军。 这真是一个令人悲伤而又可怕的事实。 学习他,了解他,吃掉他!这是达达的想法。 他回去后就要上见单于,请求送质子向南,并建立朝贡关系,先当孙子后当爷,蛰伏起来。 虽然受限于广袤的大地,秦人的力量不一定能够影响到匈奴人,但毫无疑问,与这样体量的超级帝国作对是极端愚蠢的。 等待吧,厉兵秣马,囤积粮草,等待这个帝国虚弱的时候,那将是一场狂欢的盛宴! 与狼子野心的匈奴使者不同,本就向心力不强的东胡部落头人,已经开始试探自己能不能久居咸阳城了,他不想回去了。 头人对奉常九卿道:“真的不行吗?咸阳的空气是如此的香甜,我老家那里都是马粪的味道。” “我是认真的,我可以带着我的部族南下,让他们成为秦人,划给朝廷管辖。” 奉常无奈的摇摇头,哪跟哪儿啊,“这件事不是我在负责,你不要问我,你可以请见陛下,或者去找典客。” 典客已经被他问烦了。 头人神色哀伤的离开,他是听说了奉常德高望重,才来找他的。 在胡亥的领导下,秦帝国迅速的建立了一套北至冰原、东抵大海的贸易(干涉)体系。 唯一有些可惜的是,大月氏人像历史中一样愚蠢,他们极不识货地将秦人使者赶了回来,这一条路无功而返。 胡亥安慰了几句前往大月氏的使者,不做惩罚,并命其将此行所得的风貌、人文等一切认为有用的东西汇总一下,交上来。 不给面子好啊,等将来需要控制西域的时候,不服王化,应该也是一个勉强能用得上的理由。 这个也结盟,那个也结盟,那到时候打谁呢,对吧。总要有人去充当这个恶人,就你了,大月氏! 秦朝与北境诸部,即将迎来蜜月期。 同时,胡亥将这个消息传到了王贲手里。 将长城沿线重要据点和大军部署区域巡查一遍之后,王贲对咸阳进行了回信: “臣王贲顿首再拜上书陛下……稳妥起见,北境还可以减少五万左右的兵力,最后实际存留士兵人数,大概18万人左右。” “这样一个数字,可以保证我朝对于长城沿线的控制,但进取力量是严重不足的。” “同时,陛下可以放开手脚,将中央和三晋之地的常备军扩充到15万左右,这样一个数字不会造成太大的压力,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都能够接受。” “当然,上述数字是包括府兵的。另外还有一件事,这属于是臣的个人发现吧。从商周两朝开始,车步两类便是作战主力,随后七国争霸以来,材官步兵逐渐演变为绝对主力。” “可是,如果陛下对于西域和北境有更多的想法,那臣觉得,我们是时候大力发展骑兵了,步军的行动速度实在是过慢,每一次出动都要耗费巨大的粮食储备,动员数量称得上可怕的民夫壮丁。” “当年蒙恬进攻河南地,便迫使整个中原从东到西的数十个郡府进行配合,海量的人力物力才促成了那样一次战争。如果陛下将来决心干涉漠北、西域,那代价将是中原子民绝对无法承受的。” “只有骑兵,才能减少战时的国家损耗,是时候进行属于秦的胡服军改了……臣言语多有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经验老道的将军没有执着于过去的骄傲,他突破了荣誉的限制,在北境的风霜下,看到了步兵的巨大劣势。 在胡亥阅读国尉回复的信件时,距离老家更远的匈奴使团,终于要启程回去了。 达达回头看了眼视野中化成小黑点的咸阳,他会禀报自己的单于,在这个身具天人之力、充足理智的君主死去之前,莫要南下。 巫哈骑马走在达达的身旁:“老叔,咱们回去怎么说阿诗玛的事儿。” 达达瞅了眼只盯着一亩三分地的远房侄子,心中叹了口气,不想那么远了,先想想匈奴怎么扛过下一次白灾吧。 数日后,东胡贵人一步三回头的带队离开。 同时,胡亥批准了新的扩军计划,蓝田大营加中尉军目前手下的只有七万人,那按照余额显示,再征召训练三万兵马是没有问题的。 胡亥摩挲着手指,看着远处玩耍的霜眉,想到: “如果一切不变,随着先帝逝去的连锁影响出现,那些被镇压的力量,很大可能会在今年动手。 还有最少一个季度的时间训练,可行,多几万兵马多几分胜算,总比临阵磨枪要好。” 在命令下达到中尉与蓝田的时候,胡亥突发奇想的给枢密院也去了一道手令。 随即,枢密院下令,命驻扎在三川郡的韩信所部,率领右御卫四千兵马于今年秋收之前,剿灭盘踞在三晋广大地区的各方贼寇。 练兵肃黑,两不误。 骑士飞马出城,敖仓等地的资源权限对韩信放开。 很快,胡亥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下午要给众多文件批红,晚上要去看一眼韩夫人,明天上午还要去猎场参与重骑兵的训练。 哦,想想就烦。 “离栾,有鱼吗?”胡亥挥毫泼墨,手中的朱笔写出一个个是或否,有的通过,有的则被打回重做。 “啊?有的陛下,您是需要观赏?”离栾有些发散的精神立刻收束,问道。 “不不,晚上吃鱼,寡人突然想吃。” “明白的陛下,奴婢现在就派人去渭河里捕捞。”离栾转身去传达命令。 胡亥点点头,他已经习惯了特权和随意挥霍大量资源的生活。 待离栾返回,胡亥问起了正事,“殿中监的职能理清楚了吗?” “基本处理好了,该交接的都交接了,自此之后,内帑与外朝再无关系。”离栾低头道。 第118章 内廷变化 “嗯。”胡亥放下毛笔,闭上眼睛,向后靠着椅背,思索了一会儿后道:“殿中监交给你去管理了,准备就任殿中监掌印太监吧。” 制度都是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秦朝时期,内廷宦官机构更多的是划归外朝的少府管理。 胡亥考虑到未来可能要控制多个世界,掌握巨量的人口和土地,那作为皇帝羽翼之一的宦官就比较重要。 从外朝收权只是第一步,仿照明朝建立严密的内廷二十四衙门等机构,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明清是封建王朝皇权的极盛期,虽然只是从表现上来讲是这样,但依然具备极大的参考价值。 其中,清朝因为拥有八旗贵族作为铁盘,外加千年历史中的宦官教训,所以有清一朝,紫禁城中的宦官势力一直被皇权有意识的限制,数量维持在比较低的水平。 那可参考的基本上就是明朝了,宋朝就不说了,汉朝与现在区别不是特别大,唐朝那是完全不能参考。 离栾内心一喜,跪下有些哽咽的道:“谢君上恩典。” “哎~只希望你能吃一堑长一智罢。”胡亥拍了拍他的头,就如同对待霜眉那样。 “唯!陛下的教诲,奴婢终生不敢忘却。” “对了。”胡亥点点头,补充道:“中车府令默认的关于印绶这一块的相关事务拿出来,外加符玺令,改组为印绶监,由郑履担任掌印太监,你交接好。” 印绶监,掌管玉玺印信、勘合、符验、信符等各种事务。 “诺。” “还有一个事情需要立刻明确一下,负责掌管寡人饮食以及宫内的食用品,包括各种宴会事务的人员太散乱了,东西一乱,就容易被人渗透。” “立刻成立尚膳监,统管饮食、采买、宴会举办等事务,人选寡人也想好了,袁黄,过来。” 正在柱子旁边竖直着耳朵偷听的袁黄一个激灵,意识到叫的是自己,赶紧回复道:“奴婢在。” 他快步向前,随后噗的一声来个滑跪,整个人迅速地来到了皇帝的案桌附近,他匍匐着等待命令,身体有些颤抖,那是无法克制的激动。 “哈哈,你养气功夫还不到位呀,抬起头来。” 袁黄立刻抬头,眼神直愣愣的看着皇帝身前的案桌,不敢直视。 “不错,面相方正,寡人感觉你是个靠谱的,由你做尚膳监的掌印怎么样?”胡亥笑道。 袁黄磕头闷声道:“奴婢只懂执行,不敢与陛下讨价还价。” 他也不敢谦让推辞,他可没资格让皇帝陪他玩儿三辞三让。 “好!就你了。” “谢!陛下!隆恩!”袁黄,威崇殿直属小黄门,在先帝朝时,只做到了中黄门。属于内廷的政治纯新人,连干爹都没有。 胡亥笑了笑,摆手让他下去接手相关事务。袁黄曾经为了皇帝的安危赌上性命,冒着巨大风险告知了岑晖,当时皇帝所处的位置。 虽然后来证明他这个逾矩的举动没什么用,可能也是出于私心,可其中表现出来的主观能动性和忠诚,还是极大地提升了他在皇帝心中的位序。 傍晚,一名寺人敲响了芷荷宫的殿门。 “谁?”芷荷宫的少使边开门边问道。 “威崇殿的,离常侍命我来给夫人知会一声,晚些陛下可能过来,早做准备。”寺人轻声说道。 少使一喜,“谢过常侍了,我稍后就跟夫人说。” “嗯,对了,以后还是称呼我干爹掌印好一些,我看他老人家得意这个叫法。” “哦,殿中监的事儿归离…归离掌印了?” 目前,后廷内部实行双轨并行制,职务与职级并存,随着胡亥变革的深入,常侍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实际权力会越来越虚,真正掌握权力的是各监司的掌印大监。 常侍、黄门等会更多的成为荣誉、待遇的象征,就像军功爵或者后世追赠什么文渊阁大学士之类的。 “是,你别乱讲,这也是刚定下来。” 两人胡聊了一会儿之后,便散开了。 他们并没有背叛皇帝,但他们的行为显然不在皇帝的允许范围之内,这就是人治的弊端。人心本就莫测,何来绝对控制。 “陛下。”韩夫人被侍女搀扶着,她笑盈盈地喊了一声,脸上画着许久没有弄过的妆容,还是那么动人。 “别动,身体重要。”胡亥看她这个状态还想行礼,赶忙阻拦,“走吧,进屋。” 胡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七个月了,女人的肚子很大。 坐下之后,胡亥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这个椅子是改过的?” “是的,臣妾专门让人做的,比较宽大一些,不止是更舒适,也更安全。”女人的声音还是糯糯的。 胡亥看着她的脸颊,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胡亥手指在她手心画着圈,开始诉说最近的一些事情,比如: “听说韩毅做得还不错,你后面有和他书信往来吗?” 女人一直盯着皇帝的眼睛看,听到问话后,她直截了当的说道:“没有诶,妾身跟他其实不熟。”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道:“他的位置很关键吗?陛下需要妾身和他熟悉起来不?” “不用了,只是一步闲棋,活到将来的天才,才是真正的人才。”胡亥捋了捋她的秀发,又摸着她的肚子,调侃道: “而且,这种小事怎么能劳烦你呢,朕的大功臣。” 韩夫人捂嘴轻笑,可能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转头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句:“去催一下,怎么晚膳还没有好。” “诺。”仕女离开。 韩夫人又看着皇帝,开始分享她的事情,比如:“孩子很健康,太医令最近来的更勤了,听说是因为奉常和宗正一直去找他。” “哦?还有这回事儿,这可不是寡人吩咐的。”看来太医令最近被压力的次数,应该不少。 “秦朝这么大,自发忠诚于陛下的臣子当然很多,他们并不会把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告知陛下。”韩夫人似有所指的说道。 胡亥总觉得自己的爱妻在借人喻己。 “对了,稳婆什么的也都准备好了,生产的时候该怎么做、怎么想,臣妾都是心中有数的,不管到时候陛下在哪儿,都不需要为后方分心。” 她许是预感到了某些情况,也可能是与父亲的书信交流获知了更准确的关东情报。但不管是哪种,她表现出来的温柔顾家确确实实打动了胡亥。 胡亥莫名想到,这才是后宫女主人、赢氏主母的感觉。 不不不,感情归感情,理性归理性,后宫不能有皇后。 君不见,天天孝敬你父母,每年为你换上一双新鞋的民企老板,也是送你这个清关进监狱的最终推手。(出自《追问》) 君不见,曾经山盟海誓、共患难的情侣,也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走向破裂。 胡亥,胡亥,清醒一些。 咱们就不说智者不入爱河了,为了你的权利稳固,有些雷池绝不能迈过。 皇帝有些迷糊了,但他努力的让自己“清醒”一点。 “陛下,用膳吧。”女人挑起一筷他最爱吃的菜,用手虚托着,送到嘴边。 渭水的白鱼,静静躺在饭桌上。 第119章 不剿不行 “山匪,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 王少爷带着妻子出了城,一路游山玩水一路唱歌,突然就被麻匪劫了!要不是正巧碰上县令出行带领的队伍,别说财和媳妇儿了,估计命得丢。 “所以,没有山匪的日子,才是好日子!”王少爷一拍桌子,喊道。 王少爷,名叫王青云,楚地人,因父亲在砀郡做官,所以近些年来一直在北地生活。 他复仇心切,装作豪气干云的模样,用一掷千金的语气说道: “我出钱,大伙儿捧个场,一起把这问题解决了不就好了,对不对。要是一直有这个顽疾在,咱们县城很难维持富裕的局面,这哪个商队敢往这儿走。” 有他牵头出血攒局,各位乡绅也愿意资助一二。 不过,还是有些问题。 当地的富户豪强左右看了看,最后,一位颇有威望的富态中年男人对韩毅拱了拱手,道:“县尊,出饷剿匪这件事情,大伙儿原则上都是支持的,但干仗是要见血的,不可儿戏。” “当然,仆等不是质疑县尊,而是还有两大难题未曾解决。本县向来富庶,足足有一万七八千户,但县里的兵丁常年没有战事,未经训练。” “仆等就怕他们关键时刻没顶上用场,那贼人报复起来可怎么办,我倒没什么,家住城内,但有部分兄弟却住城外的庄子里。仆实在不是有意拆台什么的,而是问题不解决,人心便不齐,人心不齐,大事难成。” 中年人如此讲道,他讲话过程中面色犹豫,在话语中不断解释,以尽可能避免引起这位新县令的误会。 “是啊韩县令,老黄的生意都在城内,他肯定是希望解决这些匪寇,以期商贸繁荣。” “我们也会像他一样鼎力支持您,但具体怎么做,却还需要认真的研讨。毕竟,那些无法无天的大盗,杀起人来一向毫不手软。”大地主周氏也面露难色的讲道。 这是一场在县衙内部举行的私会,邀请了十里八乡的豪绅,除此之外,还有县内的官员,以及路过的王公子。 坐于首位主持会议的,便是县令韩毅。 韩毅现在的脸色还好,甚至还有心情轻笑两声,但县尉就尴尬极了,他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但确实是个庸官。 在他的管理下,县城的防卫体系一如前任一般,纯纯花架子,完全不堪用。 两百多号征召过来的兵丁,每天就是值值班,出去接点私活,给人家修修墙什么的。 武器装备还算能用,但用它的人确实不是捉对厮杀、战场血拼的料。 说到底,大秦和平十多年了,普通征召兵就有丰富经验的血腥战国年代已经过去了。 因此,这些常年生活在当地,非常清楚部伍水平和县尉底细的富人们,理所当然地不相信县衙能带给他们安全。 平时可以和和气气地让你多捞一点儿,玩儿命的时候怎么能瞎搞呢,兵凶战危,真会死人的。 韩毅的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指肚无意识地接触敲击着,他正在思考,整理语言。 少顷,他道:“大伙的担忧本官明白了,一是战阵,二是收尾,两件事都得做得漂亮,对否。” “对对对,草民们就是这个意思。”大家附和着。 韩毅笑了笑,好似胜券在握,他道:“关于第一点,我想大家不用担心,本官前几日已经给族里去了封信,很快,就有足够勇敢的兵丁抵达,都是本官的家人,他们不会后退。” “第二点,除了一些暂时还不能明说的秘密,涉及到了朝廷政策,其他的本官认为,诸位贤良多虑了。” “首先,做事就没有不冒风险的,不趁他们在萌芽时将它消灭殆尽,一旦哪天做大了,第一个受灾的就是诸位良善之家。大家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家里有千亩土地,这些道理都应该懂才对。” 有的人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认可,还是单纯捧场。 韩毅接着道:“其次,他们本身就没有多少人,以青云的遭遇和捕捉的活口交代来说,盘踞在附近山林的贼寇,唯有一伙儿人算得上大盗,而他们也不过六七十号人罢了。” “能一网打尽当然是最好,若不能,漏了几个小鱼小虾,也无甚所谓。县衙会开张通缉令,红花悬赏。该害怕的,是他们才对。” 其实,当众人听到韩毅的本家会派人参与时,就放下心了,正面干仗如果赢了,后面的其实都不叫事。 于是,大家点头称是,直呼县长英明。 “那我就放心了。” “没什么说的,县令英明神武,我跟了。” 韩毅含蓄的笑了两声,举起茶杯,庆祝会议密谈成功。 从他就任到现在,其实没有多久,但他的性格却出现了很多转变,更开朗了,更脚踏实地了,更懂得拉拢与分化了。 夜里,韩毅召来县尉,与他道:“白日里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本官对你并无意见。” “外面那些乡绅也不是有多坏,专门在本县令面前给你上眼药,他们只是多有贪婪,多有贪生,所以情急之下,说了一些重话。还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不要怄气。” 韩毅语气温和,明明是年轻人,却更像一个老官僚。 县尉没读过几本书,只是有一身勇力,在宗族的帮助下,用军功和熟读秦律的本事换了个职位。 县尉道:“上官折煞我了,我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剿匪这件事上,不管是训练还是指挥,我都听您的。” 跟其他人一样,县尉也专门打听过韩毅身世。 虽然县尉不知道韩毅这种旧贵族是怎么突然被起复的,但他敢公然向这里调私兵,也从侧面说明了他认为自己的地位是极其稳固的。 那县尉还有什么好说的,跟着蹭一蹭功劳吧,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就不对着干了。 听到县尉的表态,韩毅当即“大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君的帮助,韩毅必不敢忘。” “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还是谢过县尊宽宏大量了。”县尉从袖中抽出一个木盒,打开,一小块白玉躺在里面。 “听闻县尊令堂的寿日快到了,仆有公职,也不好跑这一趟,还望县尊收下,到日替我转达。” 韩毅本想拒绝,可却听到他提出自己的母亲作为由头,登时便十分无奈,再加上,如果自己不接受他的示好,有可能引起眼前这个庸人的多疑。 让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安抚他,等剿完匪,便过河拆桥、秋后算账,追究他办事不力、贪腐等多个罪行。 想到这里,韩毅便收下了,“好,既是君的一片心意,本官也不便拒绝。” 韩毅又询问道:“今夜县尉家中有事否,本官虽然算不上初来乍到,但依旧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 韩毅向你发出了抵足而眠申请,县尉通过:“家中无事,县尊尽管问,仆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20章 谋定后动 在与县尉彻夜长谈之后,韩毅加深了对偃师县这里的理解,不管是人文风貌,还是地理特征,都有了一个粗略的概念。 偃师因周武王伐纣回师至此,息偃戎师而得名,它是夏商时期的重要地区,商汤曾在此建都西亳。 传到今日,依然是个富庶的大县。 它处在洛河、伊河下游黄土丘陵区中部,南部多山地,中部平原地区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水源充足,拥有非常良好的农业生产条件,到处都是上田。 没过几天,王少爷和诸位豪绅的助军饷钱也到了,共计八万四千钱。 还不错,面子是给了的。 其实这次出兵行动韩毅一个人就可以处理,打一次仗,主要就是粮食、甲胄武器、衣物推车、赏赐医药,还包括目前停留在面子上的战后抚恤工程等。 上述这些花销,要么士兵手里有,要么就是县衙仓库里有,剩下的是按照惯例,可以不用付钱。 所以,韩县令打得起,但他想的比较远。 首先,他想要借机提升一下个人威望,联络一下县内的各家势力,而不是一直温温吞吞地相处着,皇帝说关东不安全这事儿,他可一直记着呢。 其次,就是为以后做打算了,钱粮总是不嫌多的。 有了钱,面子工程就能落实;有了钱,军队就能实打实的开始训练;有了钱,河堤水渠就能雇人修补而非强制劳役。 他想做的事情很多,因此,他不止有剿匪的胆子,借着剿匪敛财的胆子,也是大大的有。 八万四千钱,蛮多的。 按照平常的粮价,购买一石左右的粮食需要40钱,基本上就能养活一名征召士兵一个月了。 当然,这个是单算口粮,不算其他花销。 (感谢秦始皇统一度量衡,这网上说什么的都有,一个计量单位,乱的一批。以后这方面儿就比较忽略了哈,头都秃了,真算不清) 大军一动,日费千金;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不过这种小股部队的花销,还真就不太大。 这不,韩毅已经向民间猎户广泛发布了信息征集悬赏,并用铜钱作为赏赐,吸纳了几名经验丰富、手段高超的猎人,直接前往山中,深入查探。 同时,他抽调了数十名还算勇武的县兵,换上自己家里的朴素衣服,内里依旧披着皮甲,将长兵器藏入车内,伪装成一个商队的模样。 之后,他们开始不规律的来回运送各类物资前往各地,有时这条路,有时那条路,有时三天一趟,有时五天一趟。 盗匪们当然也不傻,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并没有怀疑这五人是县兵假扮的,但运送商品的大几十号人,也不是他们能碰瓷的。 就像那些生活在丛林中的食肉猛兽一样,若非遇到极端情况,它们绝不会允许自己受伤。 大白话就是能捏软柿子,绝不啃硬骨头。 大半个月后,近千钱被消耗,却没有引来匪寇。 韩毅倒是不急,上一轮打劫王少爷失败之后,贼寇寨子内剩余的存粮和各类物资不可能支撑太久。 而且,他有了别的好消息,族内的人到了。 “参见县令。”一个壮汉对韩毅行礼。 “欸,兄长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韩毅赶快将来人扶起来,十分热情,壮汉是他的堂哥。 “到这儿就跟到咱们家一样,放松一些。”韩毅拍了拍他,把他按到椅子上。 “礼不可废,不过,还是谢县尊了。”壮汉来之前明显得到了嘱托。 “好吧,随你了。”韩毅也没有纠结,顺水推舟道。 “对了,你来的路上有碰到什么不对劲的情况吗?”他一边亲手给族兄沏茶,一边问道。 壮汉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后,才道:“未曾。” “按照咱们商量好的路线来的?”两人进行过提前规划。 “是的,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我就是再确认一下。”他之前曾经讲过让他们从北边来,最好是黄昏进城,避开过多的视线。 但他也有些担忧,那股盗匪会不会从坐匪变成流寇了,要是跑了就尴尬了。而且,如果跑到北边正好和族内来的人撞上,那岂不是被人家看到底裤了。 韩毅不再多想,将茶端给族兄后道:“你和兄弟们休息几天,随后立刻投入剿匪战事。” “诺,我没问题,不过,会不会太急了?” “恰恰相反,时间一长,风声走漏,这事儿就没有尽头了。”韩毅有不同的看法。 “诺。”就像壮汉他前面说的,他其实怎样都成,反正族里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带兵跟着韩毅干活,指哪打哪就行了。 翌日,商队立刻派出,而且是连派三支,与之相对的是,每一支商队的守卫人数都骤降至十余人。 商贸繁荣,运送的物品增多,人手暂时不足,看起来多么正常。 山林,大寨内。 “大兄,我还是觉得有鬼。” “二兄你就是想太多了,哪有那么多事,而且实在不行,咱们还能跑啊。” “说得好听,到时候折了兄弟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出来混总要有这个准备吧。” 兄弟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看起来比关中的群盗更有聚集力和想法,他们纯粹是为了利益聚在一起的,没几个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这主要是因为,关中是刚刚开始乱,山东地区乱的不是一两天了,有的山头已经出现职业盗匪了。 寨主其实也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但他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太好的选择。 前段时间不小心招惹了县令一家伙,寨子可算是安生了很长时间。 他琢磨着风头应该过去了,这都快一个月了吧。 其实有事也得干,总不能因为这个往其他地方跑,好的地方都有主。而且你都被人撵走了,那人心也会散得很厉害,有多少兄弟会跟自己一起走呢? 那不走吧,总要吃饭的呀,抢姓王的没抢着,还折了八个人,五个受重伤和当场死了的就不说了,反正早没晚没都一样。 可剩下那三个人,最近这段时间可是一点活儿都不干,天天吃,预计以后也干不了什么事了,都有残疾。 这让他嗅到了恶性循环的味道。 所以这段时间,夜深人静的时候,寨主无数次想要碰之前一直没碰的人,本县地主老财。 但他知道,这真的不能碰,除非打算整最后一把。闯人家家里杀人抢劫,那就不是拦路盗匪了,纯纯造反了就是。 如果引起整个县城的同仇敌忾,他肯定是混不下去的。 在他十分纠结的时候,那家商铺和商队很巧合地出现了,仿佛就是为了解他的渴而来。 虽然查过后发现可能是多想了,有兄弟去其他县城看了,货都是真的,不过,他还是有疑心。 可现在,他显然不具备选择的可能性了,不下山,寨子就得散,他这个寨子没几个人愿意老实种地,憋不住的。 而且,其他兄弟说的也对,一条线十来个人,有埋伏撤不就行了。 “好了,别吵了,寨子里的粮缸快空了,兄弟们也很久没有去耍耍了。”寨主抬起头,如秃鹫般阴厉的眼神扫过众人。 寨主一锤定音道:“我做主,干了!” “好!俺就知道大兄会同意的。” “就你能,就你能。” 厅内又吵吵了起来,但意见已经统一。 殿外有些昏黄的阳光投射进来,照在身形称得上十分壮实的寨主身上,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 第121章 谋杀技巧 “不是,你听我说,我如果要砍一个人,就比如说在这里砍,我一定是跟他说我要到一个更远的地方,然后走到这里的时候突然下手!咔!” 一个有些瘦小的男人比划着,厚实的皮甲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搞笑。 “对不对,要半路杀人嘛,怎么能等人家到了再做事呢?”男人十分认真的与众人讨论着。 他们在商量到底使用哪一个计划,院子里参与讨论的,主要有韩毅、被任命为屯长的壮汉韩肖,还有众多老家来的兄弟,比如在社会上闯荡了多年的17岁族弟韩孟然。 没有外人。 原本韩毅是倾向于埋伏,等鱼儿上钩后,调大队军士围杀,同时令人半路堵截他们,防止逃窜。 但现在,他感觉这个族弟说的有道理。 韩毅想了想后,发现了几个问题,于是他也做出了自己的回复:“你说的很有道理,咱们的计划要调整,但孟然你也有几个点比较欠考虑。” “首先是主力离开之后,万一没有截住对方,做饵的兵丁怎么办,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你兄长我是县令,不是县尉。我不能只考虑军事胜利,还需要考虑后续的民心问题。” “其次,就是万一县兵被击溃、俘虏之后,怎么保证他们不供出我们的计划?” 其实第二个点还是好解决的,但第一个点韩孟然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年轻人有些泄气,他道:“不好意思大兄,是我欠考虑了。” “不不不,你的话很有启发,我们可以改一改思路,不用半道劫杀,等他们出寨子不远,我们就先手攻下山寨,随后放火烧寨,衔尾追击,其众必溃!” 韩毅接着道:“本官就不信了,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还有心情去找商队麻烦。” “可那样一来,恐怕难竞全功啊。”韩肖道。 “确实,不过,只需要提前将人撒出去,布下罗网,守住要道,总是能将鱼打个七七八八的。” “对了,给城外的各位豪绅通知一声,他们要一同参与痛打落水狗的行动。” 定好作战思维之后,县衙众多人手便行动起来。 四月中旬,阳光明媚,太阳照常升起。 两支商队出城,一支向北、一支向南,每部都有近二十人。 “怎么办大兄,城边守着的兄弟看了,商队护卫多起来了。”守在县城边儿的贼寇回来报信了。 “怕什么,不就二十号人嘛,咱们又不是非得拼命,射上两箭,吓唬一下,让他们把货让出来不就行了,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玩什么命。”寨主没有动摇,安抚道。 二当家也转变了想法,道:“确实,而且,前段时间三路商队的情况可能不是常例,应该是那段时间有大单子,不能冒险再等了,万一后面他们又集合人手走一路,那可就不好对付了。” 寨子还是决定动手,于是,他们先撒出了十几号人去各个要道,看看他们走哪条路。 在古代,大军能经过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固定的,这主要受限于后勤和交通情况,所以我们经常能看到一个地方、某一个点,在千年的历史中打了无数次。 但小股部队和商队还是很灵活的,人少,好调整。 将探路兄弟撒出去后,剩余的几十号巨匪抓紧时间整理武器装备,他们会往中段约定的地方走,随后等待前面兄弟的信息,再调整路线。 “县尊,他们好像出来。”县尉道。 “莫急,这才几个人。”韩毅与众将士缩在一个小山头上,视野开阔。 虽然寨子很鸡贼的建在林深树茂处,但你总要往外面走的吧,路就那么一两条,外面是能看得见的。 他们看着十来人从寨子里出来,分散离开,没有动作。 “这贼人还颇有章法,这是踩点去了吗?”韩孟然有点惊讶。 “一刻钟前骑马回来那个人,应该是踩点的,这批人估计是打算动手了。”韩肖道。 韩毅身后蹲着百余人,其中有老家的五十多人,外加本就有的护卫和精心挑选的三十多名县兵。 他们都身着皮甲,拿着武器,蓄势待发。有县令跟他们一起来前线,大部分人没什么恐惧感。 事情到这里,就是怎么减少伤亡的问题了。 山上的寨子不大,用不着工程器械,毕竟没多少人,与东汉末年的太行山黑山军不可同日而语。 很快,不到一刻钟,他们就等到了。 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寨子里面出来,看起来颇为散乱,因为距离较远,甲胄情况看不大清,但看他们背上空空如也,好像没有太多远程武器。 韩毅放下心来,这样就好办多了。 待众人稍稍走远后,韩毅所部起身,压着脚步,向寨子潜行而去。 “县尉,你带三十人守在山脚,如果遇到亡命徒反扑,你要顶住。”韩毅命令道。 “诺。” 无需多言,剩余的七十多人直接上山。 “诶,大兄你们怎么……啊!” 韩毅拉弓,抬手就是一箭。 射的不太准,没一下弄死,他正在惨叫着。 韩毅挥挥手,众人涌向大寨,有人路过这个不知道放哨还是摸鱼的匪寇,补了一刀。 声音停了,但更多的声音开始响起。 二三十人翻过两米矮墙,有的打开大门,有的直接向前冲去。 “你们是谁?”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壮汉一脸惊诧地问道。 韩孟然狰狞一笑,将弯刀捅入他的心口,一转,满脸横肉的壮汉便轰然倒地。 此时大部分人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却没有什么选择余地,这五六个人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寨子很快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没什么好东西,人也基本上都抓到了,抵抗力度很低,只有一个反应比较快的人,可能是正在外面拉屎,提上裤子从后山跑了,没追上。 “撤了,放火。”韩毅命令道。 “诺。” 队伍来去匆匆,很快便下山而去。 “分十个人出来,把他们押回县衙,本官看县城的城墙需要修一修了。”韩毅道。 “唯。” 匪寇们听到暂时不用死,都松了口气。 第122章 驱狼逐豚 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匪扶着树歇了歇,偶然间回头看了一眼,直接吓得魂飞魄散! 他赶忙对前面喊道:“寨主!你看后面!” 众人陆续转头,都愣愣地停下脚步,他们身后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大伙儿都不傻,那就是大家刚刚出来的地方,“寨子!寨子出事了。” 这一喊,人心瞬间趋于崩解。 “慌什么!老张,你带两个人回去看一眼,是恶客拜山头还是怎么回事。”寨主大喊一声,试图稳住人心。 “其他人跟我往西边儿走,就算出事,咱们也得抱团行动,散开只是被逐个击破的命。”他又道。 老张是寨主的亲信,他没有过多言语,抱了抱拳便带人回去查探。 为求速度,他们选择走林中小道,虽然他们走的本来也不是大路。 很快,每人提着一把砍刀,钻入密林不见。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后,寨主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后与众人一起向西而去。 不久,韩毅所部到了这里,他左右看了看,喘了口气。 “不用隐蔽了,喊人。”韩毅指了指远处的林子,吩咐道。 “诺。”脚力强的年轻人向数百米外的林子跑去,那里放了一个暗哨作为监督。 很快,消息传回,两人归队。 “西边吗,县尉,派人给东边的兵丁传令,往这边收缩,其他人,追!” 贼寇还不清楚目前的情况,那正常人应该会选择稳妥的打法,探明情况,外加寻找出路。 另外,匪寇老张对巢穴附近每一寸草木都熟悉,才敢在关键时刻钻入林中,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那都不敢乱进。 进了,人就有可能出不来。 而且,钻林子这种行为,大部分只能拖慢你的行动速度,结果也是被包围。 所以,此刻的贼寇就像落入大网的鱼儿,挣扎与否并不重要,可以辗转腾挪的空间只是你的幻觉,窒息的结局终归会到来。 未几,韩毅等人就听到了声响。 果然,前方已经交战。 寨主一群人向西走了没多远,就发现前方有三十多人拦路,大家都知道,大事不妙了。 寨主不再等待老张的信息,转头对着匪寇们道:“看来,我们被官军盯上了,前面这批人没有设工事障碍阻拦,能打,杀散他们!” “记住了,不要独自行动,外面可能还有包围。”他又补了一句,怕这些狡猾的同伴开战后,直接扔下拼命的大伙儿跑路。 “大兄说的对,以秦律的情况,咱们投了就是死路一条,跟他们拼了!” “对,冲出去,咱们还能快活二十年!” 还有理智的匪寇大喊着,努力团结人心,让同伙们认清现实,背水一战。 众人鼓起勇气,冲向守株待兔的官军部署。 县兵这块儿,已经赶紧派人向后去传话了,他们一个比一个紧张,死战是绝对不可能的。 屯长咽了咽唾沫,看着如狼似虎的匪寇,想起了县尉对他的警告,于是,他大喝道:“兄弟们,还记得县令的话吗?!取一头,赏秦半两五百钱!” “跟他们干了!” 在金钱的力量下,众人勉强顶住了贼寇的第一波冲击,随后便立刻陷入焦灼。 由于装备不错,屯长发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要强,他因为怕死,穿了两层皮甲。 别人一刀挥过来,嘿,破不了防。 寨主他们也很憋屈,装备上他们太吃亏了。 双方就这样磨磨蹭蹭的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直到县兵死伤十余人,快要崩溃时,从视线不远处又增援来了二十多人。 局面彻底混乱,有的匪寇直接扭头跑了,有的县兵也害怕的跑了,大部分人被对方拖着,动也动不了。 韩毅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上!” 随着县令一声令下,七十余人的生力军砸入战场。 小雀儿飞过,它看到,在远处,还有五六股总数百余人的增援正在赶来。 显然,这股匪寇不够聪明,也不够能打,他们冲不破网了。 寨主还想要挣扎一下,俗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他纠集了两个兄弟,冲向韩毅。 没跑两步,“呼!”破空声。 “日…!”一杆长枪结结实实的砸在他的腿上,将其撂倒,他痛呼。 七八个人聚过来,重点照顾了他,几秒过后,寨主便一声不吭的被扎成了血葫芦,死前他还想说什么,只是没来得及讲出来,就奔赴黄泉了。 见状,有人把刀一扔,两腿一软就跪地上,“上官,上官!我知道寨主的钱藏哪里,放过我,放过我!” 一人把长矛怼在他胸前比划着,另一人转头请示韩毅的意见,韩毅高喊道:“首恶已除,降者不杀!” 男人松了口气,刚刚差点被吓尿出来,老大死的太惨了。 众人也跟着喊道:“首恶已除,降者不杀!” “首恶已除,降者不杀!” 一盏茶后,除了十几个不愿投降、负隅顽抗的被剿除外,剩下还存活的二十多人都投降了。 “收拾收拾现场,审问一下,有没有漏网之鱼。” “诺。” 大家争先恐后的向韩毅供出信息,随后可能是嫌不过瘾,都开始互相指认对方的罪状比自己重。 “嘭!”韩毅一脚踹过去,将一个正在喋喋不休的盗匪踢倒,随后用脚撵在他的伤口上,痛的盗匪直哆嗦。 韩毅道:“都给本官说点有用的,如果你们一点价值没有,那活着做什么。” 最后,他们有部分人将“死都不愿意”交出的信息写出来了,大部分内容是自己藏钱的地方。 哦,对了,他们还提到了被散出去的十几号人和老张。 韩毅看了眼老张的名字,好家伙,都写了?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散出去的十几号人基本被清理干净了,但回去查情况那批人还真不清楚去哪了。 老张,不知去向。 韩毅倒觉得没什么,漏一两个再正常不过了,他安排县尉带五十多人在附近继续搜查后,便领大队人马回城了。 唯一的小插曲就是,有三名被当即处死的人员,是县内的逃兵。 各位帮忙的豪绅乡贤也收到了结束的通知,虽然并没有用到他们。 伟大而正义的县令韩毅,凯旋回城! 第123章 肃黑练兵 除逃兵被杀立为典型,以正威仪外,韩毅也迅速展开了抚恤施恩。 当场战死外加重伤不治者十七人,其中一人无家人亲族,韩毅将其厚葬,亲自扶棺。 余者每家发放抚恤金3000钱,这个钱差不多能够养一名男丁八到十年,县令韩毅将这个钱亲自送到每户中去。 他嘱咐邻里关照的同时,还向其他人暗示到,自己会特别关注这几户人家,尽可能减少战死者家属被欺负的几率。 如果家中有成年男丁的,韩毅还会特别询问其立业与否,如果愿意,可以当即承袭父亲职务,成为常备县兵的一员,解决温饱问题。 (县兵大部分为征召,少部分为常备) 这是他回到县城里面,立刻着手去做的事情,天黑之前便统计完毕,第二天就完成了抚恤发放。 消息迟钝的县兵还私下嚷嚷怎么没有发赏钱,一听县令在忙抚恤事宜,便闭上了嘴巴。谁不想有个好的结局呢? 另外,伤残者从轻到重,分别给予300钱~1000钱的金额补助,其中轻者可以选择拿钱退出,免除今年剩下的兵役。有的人心里还有点儿怕的,不敢继续当兵了。 重者因为失去劳动能力,拿到钱之后,县令还特别允许其继续充做县兵,保证吃饭问题。 直到第三天下午,县令才召集大伙,发放赏钱。 有近二十多人拿到了赏钱,之所以与被消灭贼寇的人数对不上,是因为有很多人冲得太猛,被死前的贼寇一同带走了。 活下来的人中,有两位表现格外突出,他们每人拿了两千钱,并且当即被晋升为屯长,统带五十人。 赏钱被陆续发下之后,韩毅还大方地宣布,凡是参与此次行动的县兵,一人赏十钱。 “谢县尊!” “青天大老爷!” 韩毅大笑着,双手向下压了压,待众人安静后道:“没有别的,只是让你们回去跟自己的内人有个交代,哈哈哈。” 众人也“毫不知羞”的大笑着,这是属于胜利者的欢乐。 第四天,俘虏里面凡是多年为害,常年为盗的,均被挑了出来,游街之后处死。 “你娘的!狗日的县长!老子把我女人肚兜什么颜色都告诉你了,你居然不讲信誉!” “七兄,他是县令。”不用死的憨憨道。 刀疤脸气急,“你个六谷长的!你这辈子就是个二货,你蠢就蠢在这儿,你这时候纠正我干什么呀!” 男人一抽,晕了过去。 跟他一样的还有七人,游街之后,闹市腰斩处死。 剩余的十几个劳动力,则日日夜夜被鞭打,从事着县里的重型劳役。 今天修城墙,明天采小矿,哪里危险去哪里。 “韩信来了?现在?” 剿匪结束后,韩毅休息了几天,听到汇报,他十分疑惑。 “韩信来做什么?匪不都剿完了吗?”韩毅将手中强弓交给侍从,问道。 “仆不知,但他的亲兵还没有走,要不见一下?”韩孟然道。 “嗯,好,叫他过来。” 韩毅吩咐后,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水,今天天气不错,他正带着豪绅和士民们在城外游猎。 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县令,我家的仆人在山上看到,好像有大股部队在向这里移动。”一个豪绅跑过来,有些慌张的向主心骨韩毅汇报道。 韩毅想了想,“稍等,本官问下,应该是自己人。” “参见县尊。”韩信亲兵过来了,他行礼道。 “远处的兵马是你们校尉所部吗?”韩毅问道。 豪绅有些紧张,韩毅倒还好,他还有空剥个果子塞进嘴里。 “是的县尊,两刻钟左右会到这里。” “唔,本官知道了。”韩毅点点头,有些责怪的瞥了韩孟然一眼,他还以为只有韩信和少数随从来了。 “有让你传达其他话吗?”韩毅接着问了一句。 “未曾,校尉只是说,一会儿就到。” 韩毅点点头,静坐等候。 话说,两家都姓韩,是不是可以商量一下联宗事宜,目前外放的几位韩家族人,还没有一个做到两千石的,也没有人掌握军队。 只靠着少量地方行政权,撑得住宫里的族妹吗?能把她肚子里的孩子顶起来吗? 韩毅越想越觉得联宗这个想法可以试试,韩信不过是一个破落贵族,也没有人帮助,如同自己一样侥幸得到皇帝垂青,取了一个比二千石的职位罢了。 他位置虽高,却也说不上有多显赫,同时韩信他的位置肯定不稳,大把的人嫉妒他。 与旧韩刚刚复起的宗室家族联手,双赢啊。韩信获得支持,家族扩张势力。 唯一要考虑的就是,这会不会影响到皇帝对韩家的观感。 在旧有的世家大族思维深深影响他的时候,韩信到了。 “律~” 韩信纵马来到附近,在人群不远处缓缓停下,曾经的那个落魄少年,已经成长的极有威势,他身后跟着数十位顶盔贯甲的亲随。 他们目光警惕,精神抖擞,一看就是打得了仗的。 韩信将遮风的外袍解开,肩膀一抖,披风就向后落去,在落地之前,立刻便有随从将之接住。 韩信带着笑容走来,“县令这里的问题解决了?有遗漏吗?” 原来,韩毅之所以展开清剿匪寇的行动,是因为收到了韩信的书信。 在韩信接到来自关中枢密院的命令后,便派人询问了三川郡郡守李由,双方商量了一些内容,来减少剿匪工作的难度。 随后,李由向附近地区的各级行政官员派出令使,责令各县配合韩信的行动,最少也要将境内匪寇的位置和人数报上来,由韩信派兵清扫。 韩毅便是收到指令后,查看了人数决定自己动手的。 眼下,韩信便是来确认了。毕竟,这帮同僚欺上瞒下都是一把好手。 同行的还有数百名军士,保证他碰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妥善应对。 也是考虑到了长时间精神紧绷对将士们的压力过大,这样轮着来可以放松一下,留在大本营的部队日常训练加值守岗位就好。 “基本解决了,没什么大问题,下官从老家调了点人。”韩毅直接道。 第124章 政治敏感度 韩信听到这话,顿感不可思议。晃了晃神才想起来,面前这位好像是郡守特别交代过的,属于外戚,是个敏感人物。 韩信不是食古不化的老家伙,他直接变脸,更加热情的拉着他的手,道:“那君还真是保卫了一方平安,治理有术啊。” 韩毅也热情的回应,“哪里,主要是本地匪寇力量薄弱,都是些小毛贼,当地贤良也支持,没花什么力气便解决了。” 韩信这才信了,他这一圈儿转过来,已经走了半个郡,其中有四个说自己解决的,最后都还是递急信过来,让他帮忙。 韩信只能一边痛骂这群人废物,一边带军队赶过去,后来干脆不怎么信他们说的话了,有空的时候,便带军队巡查一下,主动去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说到底,这差事是落在他身上了,那批人办事不利,最后皇帝责罚的是他。 眼前这个旧贵族有家族支持,应该是真的把问题解决了。 俩人又扯了很多,有些熟悉后,便聊得越来越深,其中还聊到:“校尉就没有想过,陛下为什么命令您清理匪寇吗?” 韩信懂得交浅言深的忌讳,他故作不知的胡乱回道:“想必是有当地官员上报到了京城,引起陛下不满吧。” “君上有心事,臣等自当为君分忧,但恐怕不是。”韩毅摇摇头。 “这是一次大练兵,皇帝陛下有意训练巩固三川地区……不,是整个三晋地区的组织能力、抵抗能力,同时也要清洗逆贼,筛选合格的官吏。” 韩毅迪化,直接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竟有如此深意?”韩信知道皇帝应该是为了训练军队,为关东可能产生的乱局做准备,但居然想的这么远吗? “哈哈,陛下学究天人,一举一动自有深意。让韩校尉练兵,应该是陛下想要达成的底线目的,我们这些基层官吏,陛下一开始应该也没有寄予过多期望。” 这才合理嘛,他韩信收到的只有剿匪令,让各地配合完全是他跟李由商量的结果。 不过,眼前这个县令为什么这么热情,感觉有点过头了。 “县令切莫妄自菲薄,文武并行,阴阳一体,才是世间大道。陛下需要军队,也需要你们。”韩信随口道。 “校尉还懂阴阳家?”韩毅有些惊讶。 “哈哈,年少时学的有些杂,现在主修兵家。”韩信谦虚道。 韩信也不急着赶路,于是两人聊了很久,从城外到城内。 在县城晚宴结束后,韩毅扶着韩信出门,说是送送他。 突然,韩毅趁着酒意提出:“韩校尉,你我皆姓韩,几百年前同属一家。” “如今也算聊得投缘,听说校尉还没有婚娶,我本想将一位妹妹嫁于你,但一来怕你拒绝,二来我觉得亲家这个程度不够。” “要不,你我两家,联宗如何?你看,我家在宫中有人,在地方有人,除朝中外,在乡野也有人,但独独缺了军队,谁不知道我大秦以武立国。军中无人,朝堂上的韩家便如无根浮萍一般。” “当然,校尉莫要多想,我妹妹贵为夫人,还孕有龙子,我这个当舅舅的,自然不敢有什么戳破天的想法,只是想多一个臂助,这对你我都好。” 韩信倒没有醉,微微一点感觉,被他话一冲,也吓醒了。 韩信问道:“县令认真的?” “是的,绝无一句虚言。不过,这个想法还没有与家中商议,只是我个人特别看好你,想必家中老人也不会拒绝。” “联宗是大好事,校尉如果有意,可与我说,咱们再细聊。如果无意,也没什么,万万不要将这事儿放入心里去,就当我酒后胡言吧。” 韩毅脸色通红道,他其实不能喝酒。 “韩信微末出身,蒙圣君提拔才有今日,联宗大事,我还得细细想想,一时恐难答复。”韩信面色严肃,十分聪明的他知道,这事儿太敏感了。 “没事,咱们同朝为官,互相照应还是要有的,能不能更进一步,看命看时,也看校尉的选择。但无论如何,这都不会影响我们两家的友谊,对吧。” “是的,当然。”韩信道。 “那下官就送到这里了,校尉慢走。” 韩信上马,拱手拜别。 在他走之前,韩毅又想到了什么,笑着道:“其实韩校尉,咱们两家都是被陛下突然提拔的,这好像也是一个缘分。” “哈哈哈哈。”两人大笑分别。 回到军营,他召来自己的幕僚,是的,贵为比二千石的朝廷高官,韩信已经拥有了自己的随军幕僚。 这事很大,韩信不敢自己拿主意,但他身边也没有其他亲人可以商量了,只能招来自己新收不久的幕僚。 “见过韩君。”幕僚拱手道。 “坐吧,我有个很棘手的事情,需要你帮我参谋一下。”韩信皱着眉头道。 “韩君请讲,仆姑且言之。”幕僚拱手道。 “是这样的,今日偃师县的县令……” 韩信又分析道:“我韩信有现在的一切,全靠圣上拔擢,便如那五羊大夫一般。陛下对我恩重如山,这是我要考虑的第一要素。”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但那县令所说又不无道理。韩家如今炙手可热,却没有一人担任高官,空有力量威望,朝中却无几人可以撑腰,他们急切的想要扩张力量。” “我正好同姓,双方又有几多缘分,他便趁机拉拢我。这件事情的问题在于,拉拢不一定是坏事,我韩信确实如他所料,缺乏亲族依靠,无人可以帮我。” “若有韩家支持,想必做事会更为顺利,也更好效忠陛下。所以,我需要先生帮我拨开迷雾、试言利弊。联宗于我,是好还是坏。” 幕僚认真听着,他四十多岁了,极有耐心,待韩信絮叨完,他又呷了口茶后,才道:“校尉,你着相了。” “怎讲?”韩信问道。 “县令也许无意害你,但他能给你带来的好处,却与你想象中完全不符,而无形中带来的风险,却不可忽视。” 幕僚侃侃而谈:“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个事实。请问,韩君与县令的家族,因何获有富贵?” “因为,陛下简拔…”他明白了什么。 “对啊,韩君自己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您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不,不止您,他们也是。所以,您其实高估了韩家可以带来的帮助。” “权力的核心是陛下,我韩信只需要献出忠诚便够了?”他试探着说出结论。 “对的,仆当然不是鼓励您做孤臣,但韩君应当理清楚思绪,不应该被一些无意义的东西诱惑。” 幕僚接着道:“那么,让我们看看风险,请问韩君,县令家族为什么重得富贵?” “因为家中女人被陛下宠爱。”韩信道。 “是也不是,根子上是因为陛下与先帝不同,这么说也不对,是陛下与先帝执政后期不同,如今的陛下,就如当初的先帝一样,对旧贵族们采取宽容政策。” 韩信点点头,这也是面前这个男人出山的原因。 “韩家便是受益于此,可能在陛下做出这个决断时,身旁正好有个出身贵族的女人,也可能是专门儿寻的,都不重要,她只是个窗口。” 幕僚转了转茶杯,他很喜欢这个饮品,显得自己很有逼格,他接着道: “韩家因此受益,因此富贵,但这不一定长久。陛下的风向可能转变,女人在后宫中的宠爱可能衰减,未来生出的子嗣在争夺储位的问题上可能掀起党争。” “韩君你看,这么多问题呢?君如果与其联宗,那可就被绑上战车了。 “当然,我们不排除韩君你有可能借势一飞冲天,也不排除县令家族一直昌盛的可能,但仆认为,君圣眷在身,着实没有必要冒险。别说联宗,联姻都不可以接受。” 韩信冷静下来,他知道对方说的有理,因为幕僚已经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幕僚他本人出山,是因为陛下的风向转变。他本人选择来韩信这里烧冷灶应聘幕僚,没有选择去朝廷那里某个一官半职,也是因为他不确定陛下的风向能否一直向东吹。 韩信回忆着陛下的恩隆,回忆着家族的破败,有些愣神,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这句话出自《左传·庄公十一年》。 韩信起身给幕僚续了一杯热茶,“您说得对,我韩信,不掺合了。” 第125章 仲夏夜的梦 仲夏,美好又荒唐。 气候炎热,石榴花开。 韩信领兵来到了邯郸附近,他还要顶着酷暑解决问题,这最后一股还敢盘踞在三晋地区的大寇简直是不把他当人看。 他韩信这几个月南征北战,把三晋逛了一个遍,平完这个打那个,居然还有不怕死的。 汝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韩信与韩家保持着平淡的联系,前几天路过他们一位族人为官的县城,还联系人,补充了一下粮食等物资。 但对于联宗事宜,韩信当时“犹豫”了一个月后,十分“痛心”的拒绝了。 …… 黄季:“所以,你这个庸官上任第一天就把人逼反了?” 巡察御史黄季也逛到了这边,邯郸郡安阳县。此刻他坐在县衙主位上,把县长赵临江赶到一旁,正在进行质问。 赵临江很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才扶额道:“你让我捋捋。” “是这样的,这股匪寇是由三股人合流而成,那个叫成鱼的逆贼一开始进了其中比较小的一股,后来不知怎么的,这几股人好像发生了火并,才变成了现在肆虐邯郸郡的巨匪。” 赵临江接着讲道:“他一开始是县里的县兵屯长,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前任县长拿下关入大牢了,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等我接任当天,县里的注意力不在牢房那边时,他趁机越狱,后来排查,就是当天贿赂狱卒,给他放了。” “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居然掌握了那股四百人的匪寇,目前已经演变到完全疯狂的状态了,多次试图攻击县城。连派来救场的邯郸郡兵都被击退了一次,我是靠着从关中带来的几十个老秦人充任骨干,才扛到现在。” “话说你怎么安全过来的?”赵临江突然有些疑惑。 “你当我跟你一样傻,本御史老早就知道这边有事了,打听好他在哪边活动后,昼伏夜出、风餐露宿,就这么赶过来了。” 老黄家里有实力,当上巡察御史后也会配随从和吏员,他们队伍在乡野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你过来有什么用,现在需要的是军队啊。”县长吐槽。 “怎么,你觉得郡守能眼睁睁看着,我这个巡察御史死在你这儿?他想打冯家脸啊。”老黄表示我的思路你压根跟不上。 “那还是有点冒险,对了,前任县长我都写了好几封弹劾了,全是石沉大海,这事儿…” “县长已经抓了,但奏章是谁拦的还不太清楚,说是要内部清查,不过别指望了,内部清查能查出个屁。”老黄也很无奈,前任县长被抓,还是他出的力。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要不密奏圣上?你不是能与陛下沟通吗?”赵临江试探着道。 “想什么呢,什么真凭实据都没有,一个新人就想把整个部门掀翻?你活够了,还是我活够了?” 老黄拿起一块糕点,他还是那么喜欢甜食,道:“老赵,我看你这是昏了头了,你状态不太对,先清醒一下吧。” 赵临江点点头,“我已经快被折磨疯了,管理一县都这么困难,天下又当如何?”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什么位置干什么事。接着讲,你事儿还没讲完呢,那人怎么叛逃的?为什么叛逃?他不是屯长吗?”老黄打断施法,拒绝伤感反思。 “哎,很复杂,我也是最近才查清楚,之前查底下人都可劲儿欺瞒,最近闹大了,这事才捂不住。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了,血还没擦干净,今天杀的是最后一批人。” 赵临江道:“这是一个典型的官逼民反、豪强欺民的故事,成鱼的职位基本是世袭的,他爹就是当值的县兵,死之后把这个位置传给了他,成鱼有几分勇力,不知道第几任县长把他提拔成了屯长。” “得势之后,便有人攀附,县中一个富户将女儿嫁给了他,以求平时照拂,免去市井泼皮侵扰。本来就是一个正常的情况,女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成鱼也夯实了自己的根基,坏就坏在,他女人实在太美了。” “前任县长来了后,与成鱼关系还不错,大家都知道,出事儿了得仗着他,县长也明白这个理,没人愿意得罪有本事的人。” “一次偶然,县长出去打猎,防卫不当,有强人劫道。成鱼救了县长,拿刀当场砍死四个,迫退了劫匪,又用弓射杀了三个,保得众人安全。县长大喜,宴请成鱼。” “这一来二去,双方便熟悉了,之后的事情你应该能猜到,县长有次去成鱼家中时,看到了女人的容貌,惊为天人。县长有意,当然不需要亲自强取,自有爪牙去试探。” “县长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还给成鱼更好的出路,条件自然是男人将妻子休掉。成鱼是个死脑筋,除了练武还是练武,他不懂这些,他拒绝了。县长感觉很可惜,后面也没做什么,只是两人关系变冷淡了。” “但富户不愿意了,他将女儿叫回娘家,绑了之后送入县衙,县长当天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事情理所当然的发生了,县长把女人睡了。成鱼知道后带着手下众人去闹,县长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下了大牢,县长面上挂不住,恼了。” “后面就是无聊的重复时间了,县长放下道德枷锁,端起了百里侯的威风,女人被他关在后院,日日玩弄,后来还怀孕了。富户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在城外大肆兼并土地,财富迅速增长,呐,就是这些。” 赵临江把抄家得来的地契拿出来,递给黄季看。 “这么多?”老黄有些惊讶,他本人也是地主,他明白手里这一沓田契背后,代表着多少公顷的土地与人口。 “对啊,平头百姓都叫他,叶半城。意思是,这七千户的安阳县,叶家占据一半。” “那你还敢抄他家?”老黄猛然间发觉,自己兄弟真是出乎意料的勇。 “怕什么,这么大的富贵,他说弃就弃?放不下的。放不下富贵,就不敢造反。况且,想让他死的,是所有人。”赵临江挥挥手,叶家便灰飞烟灭。 “女人呢?”老黄想到了主人公之一。 “死了,被玩死了,有天县长没控制住,弄死在床上了。孩子也没生出来,可能是出于愧疚吧,成鱼被关了两年多,却迟迟没有被县长整死,直到他越狱了。” 赵临江有些感慨,“要么好人做到底,要么坏人做到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那个县长是因为什么罪名被抓的?” “贪污。玩个女人不算什么,也不好找证据,但他收受贿赂、鱼肉乡里,这是重罪,死定了。”老黄道。 赵临江颔首,奇怪地笑了笑后道,“安阳县的地给清出来了,你要不问问陛下,要不要安置一部分府兵过来?咱俩也算立个功。”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算了吧,那些佃农流民怎么办?你真是不长记性,没他们支持,成鱼能搞这么大,我跟你说,成鱼能上位,绝对脱不了那些无地流民的支持,你信不信。”老黄盯着赵临江,道。 “信。做官,做官,可真是难啊。你知道吗老黄,我的俸禄是不少了,但我能掌握的资源,是我俸禄的一千倍不止。” 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哈,谁不是呢,那能怎么办?滚回去给人家当门客?”老黄怼道,他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舔他的腚。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不聊了,你就会怼我,本官去巡查下城墙,这几天成鱼可能来,都他娘有规律了,操蛋货!” 第126章 梦中的人儿 梦中的人,现实中的鬼。 “都尉,我们还要打那里吗?城墙不好爬啊。”成鱼自封为都尉,这股匪寇出现了体制化,非常危险的信号。 “废话,我不知道吗?我们人数太多了,只有打进县城,抢的东西才能养活大伙儿,我知道那家人多有钱!”成鱼袒胸露乳,抱着一个同样如此装束的女人,强调道。 “其他地方不行吗?干嘛老啃硬骨头。”有的老匪嘟囔着。 “嘭!” 成鱼拿起酒壶便砸过去,“蠢货!我们不抢穷人!这样才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至少是默许。如果全部邯郸人都反对我们,咱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出去领十鞭!” “大兄,咱们上次和郡兵较量了一次,他们也就那水平,要不咱们抢郡城?”另一个大聪明道。 成鱼捏了把女人的胸口,痛的女人身子直抖,他道:“不能打,要是动了那里,来的就不一定是郡兵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道:“老张,山里的寨子修的怎么样了。”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修好寨子,便有了退路,碰见什么事儿,大家也不容易散伙儿。 寨子修在隆虑山深处,那里属于太行山余脉,真正的易守难攻。 老张是安阳县里的同乡,土地被强并后混不下去,跑来投奔,这样的人很多,甚至还有曾经的下属。 他们被成鱼充分信任,构成了他重要的统治基础。 “寨子修好了,基本上够兄弟们住,就是粮食还很缺乏,能用的东西也很少。” “就还得抢呗?”成鱼揉了揉眉头。 “是的。”老张道。 成鱼想了想,“武安县是不是有一家最近要结婚来着?” “对的,那家是个大地主,很富,但庄子里人手不少,不好啃。” “哈,能有安阳县难啃吗,就他了,准备一下,这几日就把他抢了,新娘子兄弟们排队玩儿,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大殿一片快活的氛围,只有成鱼怀中的女人有些不和谐,她眼睛不受控制的滴下一朵泪花,身上遍是淤青。 夜里,成鱼正在与女人交合,他动作凶狠,喊着:“娘子,我会为你复仇的,我一定会的!” 韩信到达了安阳附近,派斥候队伍前出,搜索匪寇的踪迹,大军则隐匿,减缓被敌人发现的速度。 同时,他本人带领数十亲随,前往安阳县。 韩信用兵,有许多特点,用间是其中之一。 简单来说,他十分注重对于信息情报的收集工作,分析对手情况,制定计划,这是他的核心作战思路。 听闻安阳县多次被这股贼寇侵扰,虽然正儿八经的攻城战没有几回,但想必此行,能有所获。 …… 韩信带着亲随们赶到安阳县南城门,发现这里已经被堵住了,这面城墙应该被主攻过,城门已经堵严实了。 他们又绕到西城,才找到守城的官吏接上话。 这个官吏是县府令史,县衙属吏之一,无固定执掌,根据县令、县丞的委派而处理具体事务,有点类似皇帝的郎中。 他正巧被赵临江派到这边,督查城防、外围工事等。遇到他算是轻松了,能直接接触到当地县长,韩信出示印信,表明了身份。 “您是韩信将军?”令史有些惊讶,现在三晋这块地方,谁不知道韩信大名。 他想了想,也正常,安阳县不就正在闹匪患吗,郡兵还被打退了一次,那县长大人偷偷摸摸请求韩信将军帮助,多正常啊。 太好了,韩信将军来了,县城就太平了! “校尉,校尉,别乱讲,你们县令呢?”韩信骑着马,向前踱了两步,俯首低声问道。 “应该是在城东巡查,或者就是在县衙里面,我带您去寻?” “好啊,麻烦了。”韩信应下,又道:“对了,不要声张,我希望我到来的消息,只有你和县令两个人知道,好吧,要求有点不太现实,但还是越少越好。” “这是战时军令,不是商量。”韩信严肃道。 “诺,将…校尉跟我来。”令史明白。 韩信点点头,留众人在城外休息,只命三五个人跟上自己。 “令史,我们这个做好了。”某个灰头土脸的壮丁喊道。 “你们接着弄,一会儿本…一会儿我回来检查。”令史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句。 很快,韩信便见到了赵临江,一路上令史遮掩的不错,碰到有人问,就说是郡里派来的支援。 “君是?”韩信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后,有些疑惑的看着黄季,他不认识这位与县令并肩而行的官员,这两人勾肩搭背的,也太亲密了吧。 “哦!御史大夫下属,巡察御史黄季,负责地方例行纠察,向君上直言天下情弊。”黄季也才意识到对方不认识自己,他拱手见礼,自我介绍了一番。 “幸会。”韩信依然不知道这是个几品官,但听他介绍,韩信将他的职务理解为“地方官的监军”?那挺吓人的。 “校尉此来,可是为了那股巨匪?”赵临江这个东道主问道,面带笑容。 能不笑吗,救星来了。 赵临江: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 “嘘,找个安静安全的地方,再详谈。”韩信十分谨慎。 黄季和赵临江两人互相看了看,不知道韩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出于对他的信任,两人还是配合了。 县衙后院,连仆人都被清出去了,绝对安全,隔墙有耳的情况都不可能出现。 赵临江主动给两人沏茶,没办法,这俩哥们儿都是来救他的,身份地位自觉低一头。 “校尉需要补充物资吗?”老黄先是关心的问道,他来打开话头。 “不必,来的路上已经补充过了,军队物资充足,人员数量保密,他们不会靠近安阳县地界,我已经命令他们择地扎营。” “啊?”赵临江一惊,然后反应过来,找补道:“校尉是想搞个突然袭击?” “对,但前提是我先了解对方,我需要二位给我准确、全面的信息,千万不要隐瞒,这涉及到了战争的胜负。”韩信认真道。 两人颔首,秦律在军队方面贯彻的一向很严格,他们懂这句话的含金量。 三人交流了很久,直到夜晚,几人来到城外,准备分别。 仲夏夜的空气并没有那么舒适,气温较高,尤其在白日太阳炙烤之后,夜晚也带着白日的余温。 空气比较闷热,那风就像带着热气的薄纱轻轻拂过,似梦似幻。它让你判断力下降,让你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尽快步入梦乡,躲避尘世间的烦恼。 天空常常晴朗少云,月光皎洁明亮,能将大地照得如同披上一层银霜。由于空气湿度较大,偶尔会有雾气在靠近水面或者低地的区域出现。 草丛里、树林中各种昆虫鸣叫不断,蛐蛐声、蝉鸣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荷塘边蛙声一片,在月色下的水面波光粼粼,荷叶上可能还带着夜间凝结的露珠。 偶尔会有萤火虫在草丛、溪边闪烁着微光,如同流动的星辰,给闷热的仲夏夜增添了几分灵动。 韩信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虽说之后他还会派人二次求证,但在这大半天的交流里,韩信判断,这两个官僚还是可以信任的。 他骑上战马,“那么,按照计划行动。”韩信道。 “好,我明日就大张旗鼓地,派人去郡城求援。” 几人拱手拜别,韩信带兵离开,他要尽快赶回自己的军队,还有更多的事情等待他安排。 韩信抬头,看了一眼照亮前路的明月,他对这次剿除匪患的任务,有了初步头绪。 第127章 至高兵法 兵法的终极奥义之一:调动敌军。 在韩信离开的翌日,县长赵临江不知从哪里听闻了成鱼近期会再度来袭的消息,赶忙派出使者。 十几人带着县长吐血给的重礼,向邯郸疾驰而去,一时之间,县城内部议论纷纷。 后来,县衙辟谣,说是成鱼匪首最近确实有可能来袭,但县长不是请求郡城援助,是答谢,具体事情已经谈好了。 又说,大家不用怕,咱们已经扛住了无数次袭击,四百人的匪寇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跟之前一样罢了。 县城平静下来,成鱼安插在县里的联络人收钱后,将消息传出来,证实昨天西城有人来过,不是安阳县的人。 “都尉,您说这狗官是想干什么呀?” “围剿、震慑、抵抗,他不就这么几种选择吗,手下败将有什么可怕的,不必理会。”成鱼洗着双手,上面沾满了血腥,昨天还在他怀里的女人,今天早上发现,已经被玩死了。晦气! 老张凑过来,他表情犹豫。 成鱼命人将水换成新的,他一边洗手一边笑骂道:“老张你这是什么表情,昨天让谁干后面了?” “哈哈哈。”几个陪在一旁的匪寇高层,跟着笑道。 “那倒没有,就是,这次传递消息还确定了另一件事,这个新县长好像真的把叶家杀干净了……” 成鱼脸色一僵,顿住,军师看情况不对,解围道:“那又怎么样,当年五霸时期,南边有个叫伍子胥的大夫,跟楚王有仇。虽然后面楚王死了,但他依然打回了楚国,将楚王开棺戮尸,以报心中仇恨。” 成鱼这才笑了笑,“还是于弟懂我,别的不说,那么多钱,咱们打了这么久,说不要就不要了?不管是为我自己,还是为大伙,安阳还是要打。” 沉没成本,思维定势。 老张点点头,“诺。” “对了,那个富户,好像就是这几天结婚。”老张道。 “怎么这么急?不是说还没定好日期吗?”成鱼有些疑惑,他警惕心提了上来,道:“这不会是个圈套吧?” 一听这话,众匪都来了精神。 老张摇了摇头,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这是个冲喜婚,男丁患了重病,这几天就要死了。” 成鱼有些懵,少顷,十分无语的笑了笑,对着兄弟们道:“这么说,咱这一次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对对,就是啊,咱是…什么来着。” “你什么破记性,替天行道!” “对,替天行道。” 有个猥琐的老匪举手道:“那新娘子咱们还玩不?” “当然玩儿,哈哈哈哈!”成鱼放下擦手的毛巾,大笑。 “哈哈哈哈哈。” 大营,军帐。 “校尉,兄弟们已经监控住了,虽然林子很深。但他们只要出来了,咱们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要保证信息准确,别被人家耍了,不用担心黔首牺牲,死不死人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只负责剿匪。”韩信极度冷漠、冰冷地说道。 “唯!” 韩信又看向另一个人,那人道:“这股逆贼机灵得很,不能靠的太近,前锋散兵的兄弟们,只在附近的几个荒村、丘陵扎了几个点,也就几十号人吧。” “没事,他们是为了保证突发情况而已,应该是用不到的,再向他们重申一下,不许争功,按照军令行事,蛰伏下来。” “诺!” 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 韩信又处理了一会儿事务,便起身去巡营了,巡营能增加组织度、增加上下粘性,降低营啸、军队崩溃的风险,减少亲近者欺瞒自己的胆量与可能性。 这是一支千人队,管理起来可不容易。 经过这几个月的实战,韩信手下的军队可以说是鸟枪换炮了,原来啥啥都缺,很多都是借的国家的,现在甲胄都全了,刀剑都亮了,这全靠各地大户的慷慨解囊啊。 他现在都有点儿想让剿匪令继续下去了,日子过得太美好了,士兵们也这么想,他们这几月全发财了。 这支部队目前士气旺盛,渴望战争,也许这就是历朝历代边军将领养寇自重的原因之一吧。 他简单转了一圈,重复叮嘱防疫、工事等各类工作,严肃询问了帐中士兵各类赏罚有没有不到位的。 韩信不是爱兵如子的人,他的性格类似于霍去病。战争就是为了胜利,他作为主帅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奖励的顺利发放,并带领他们继续胜利。 他深知纪律对于军队的重要性,对于严格遵守军令、奋勇杀敌的士兵会给予奖励,对于违反军纪的士兵他绝不姑息。 他讨厌口惠而心不实,讨厌亲自给士兵包装伤口等虚伪的表演,但如果礼贤下士的对象是他,那他很愿意吃这个饼。 嗯,韩信蛮双标。 郡城那边也收到了密信,与那一大堆礼物一起送来,是的,礼物是真的。 郡守看了看手里的密信,上面内容是赵临江写的,但盖着韩信的大印,“不需要本太守干什么,只需要本官派人演戏就行?” 幕僚看过了,道:“是的,咱们基本不用出什么力,保密就好。” “嗯,那就这样吧,委屈你几天,最近就待太守府,你也清闲一段时间,本官待会儿让人给你清一间上房。” “谢太守。”幕僚拜谢,又道:“成鱼也给咱们送了礼,前几日您犹豫,那咱们今日……” 太守捋着胡须,想了想,道:“钱收下,东西肯定不会送回去了。一个小小的匪寇,什么档次跟我谈判,想跟本官私下媾和,他以为他是谁,他手下是四百人,不是四万人。” 太守想到了什么,接着道:“诶,这不正好接着计划来吗,骂他,狠狠的骂那个接头的,拿鞭子抽他一顿,告诉他,本官过几日就派兵去取成鱼脑袋!” “高!太守真是高瞻远瞩,妙手添花,仆拜服。” “哈哈哈哈。”太守大笑着,找女人去了。工作时间?什么工作时间,你懂不懂什么叫封疆大吏啊。 很快,成鱼派过来麻痹郡守,邀请太守一同反秦的使者被连踢带打的赶了出来。郡守用头发丝思考,也很难相信这个人能推翻秦朝。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乱七八糟的事务缠身,再加上他也不愿意出血进行大动员(中央会怎么看他?被逼到这个份儿上,无能?郡守这个位置,要考虑政治影响了),否则整个郡国的力量岂是一个小小的反贼能够碰瓷的。 成鱼使者被赶出来的同时,郡城动了,数百名郡兵被集结,说是要一举覆灭成鱼匪寇,街上有志者欢欣鼓舞。 但奇怪的是,这股郡兵出城数十里后,便顿军不前,裹足不进。 “废物,这批人真是越来越无能了。”成鱼吐槽道。 几日后,行动前,本打算停一停计划的匪寇被集结起来,因为最前方的消息已经传来了,那股郡兵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于是,成鱼决定冒险出击,他要在太守头上拉屎! 哎我出来了,哎我又进去了,你能奈我何?! “最坏不就是郡兵接到增援后,赶过来给我们洗地吗,哈哈,让他们吃我们剩下的去吧,所有人,准备出发!”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郡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无能,又无用。 黑暗的封建时代,一个比烂的世界。 第128章 劫掠 到了计划好的时间,成鱼等人毫不掩饰的从山中涌出,手持各类兵仗,他们快步向某一个地点赶去。 此刻是申时初,后世吃下午茶的时间,天气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但依旧足以让人心情焦躁。 安阳县在各大关口设置了岗哨,看顾这个方向的年轻人见到有大股人马涌出,心中一惊,立刻抬脚向县城跑去。 这些负责传递消息的,都是县里招募的年轻人,腿脚利索、眼睛好使,中间还使用了接力棒的模式,既防止某一道线没有看到敌人,又加快了信息传回的速度。 很快,距离县城十五里地的地方,一个正在吃干粮的小伙子看到了奔跑过来的同伴,他瞪大眼睛,拿起水囊嘟嘟灌了两口,简单抹了下嘴后,喊道:“什么情况?” “来了!来了!成鱼来了!”那人拼尽全力,从喉咙里嘶哑的叫出答案。 “我回去报信。”年轻人往县城跑去,传递信息,能这么做的原因是:匪寇毕竟不是正规军,基本没有斥候,更没有大股马队前出。 “县令,探子回报,成鱼来了。”赵临江正在办公,被其打断后,马上起身去后殿着甲,嘴里吩咐道:“戒严!戒严!关城门、上城墙、巡街!” “诺!” “诺!” “唯!” 安阳县已经有经验了,他们有条不紊地应对着。 “你们也去帮忙。”老黄对侍从吩咐道,他的队伍里有半数人手是能打的。 “诺。” 商户闭市、平民归家,一时之间,整个县城街道上宛如鬼域,安阳县风声鹤唳。 “两位上官,在下也告辞了。”韩信留下的联络员起身离开。 “拜托了。”老黄和善的说道。 传令兵骑上快马,奔向驻点,他不知道营地的具体位置。 “校尉!隆虑山的兄弟们把消息传来了,成鱼倾巢出动。”斥候队伍十分专业,他们甚至在一块木板上刻画了简陋的地形和敌军的行进方向。 “校尉,留在县城的兄弟回来了,他说县令那边收到消息,成鱼要打县城。”另一个人也汇报道。 大家都有些欣喜,又可以立功了。 但韩信的表情却有些怪异,“消息不一致啊,隆虑山兄弟们表达的方向,可不是安阳。” “啊?”众人有些傻眼。 “无妨,多绕几步路而已,先动起来,隆虑山那边的消息还在持续传回对吧。”韩信确认道。 “是的,有人负责跟踪痕迹,但不敢靠太近,远远的吊着。”那人道。 “好,那就没什么问题,先按着隆虑山前锋士兵传递的消息行动,安阳应该是被耍了。擂鼓!集合!” “唯!” 军队拔营,快速移动。 郡兵那边也收到了消息,慢腾腾的开始运动,逼向成鱼的位置。 他们像极了被催促的不愿意背书的同学,一看就是被逼的,毫无战心,至少在外界看来是这样。 在成鱼那边快抵达目标点时,收到了郡兵拔营和武安县紧急闭城防守的消息,他大声嗤笑着,对众喽喽道: “你们看看这群废物,一听我们要来吓得赶紧关门,算他祖宗显灵,这把兄弟们不抢他,哈哈哈哈。” “都尉威武!” “都尉武功昌盛!” “走,兄弟们,咱们今天开开荤,打打牙祭。”四百余人扑向胡家庄,现在是黄昏时分,想必他们正在举行婚礼。 “来,喝!走一个!”胡老爷大声招呼着宾客邻里,面色红润,胡家大宅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胡家长子正坐在新娘子一旁,极不合礼制的摸着妻子的手,脸上蕴着病态的潮红,他说道:“娘子,你好美。” 新娘子确实长得很清秀,她此时涨红了脸,羞得,听到准夫君的话,扭捏着不回答。 但她没有拒绝胡家长子的动作,一方面是不敢,她家庭条件很困难,天生低人一头,来这里算攀上高枝,逆天改命了。 用爹娘邻里的话说,“以后可以享清福了。” 另一方面是不忍心,她知道这个男人快死了,这人毕竟是自己的准夫君,按照更大层面的礼制和习俗,自己如果残忍地拒绝他,不让碰,更不合乎情理。 女人默默承受着,只是偶尔在男人过分时,才轻轻拍掉他的手。 胡家次子则用看猎物的眼神,贪婪的盯着自己的嫂嫂,只不过在场的人都忙于交际,没人在意这个不到15岁的孩子。 在胡家大院上演众生百态时,外面突然乱了起来,成鱼到了。 “嘭!”大门被仆人撞开,他跌跌撞撞的闯进来,刚要张口,“哈哈哈,给乃公砍死不好吗。” 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追上来,提着把刀,抬手便砍,“呼!噗!”仆人再也说不了话了。 “诶,帮个忙兄弟。”他对旁边冲进来的匪寇说道。他刚才挥砍的力道过大,把刀卡在脖子上了,拔不出来。 “啊啊啊啊!!!”后院一个女人端着食物来到前院,正准备分发时,看到了这一幕,刹那间惊叫出声。 胡老爷清醒过来,大喊道:“老刘!老刘!”老刘是庄里的部曲头头,胡家手下庄客佃农加起来,足足有八百多人。 胡老爷的声音还是叫醒了很多人的,带了护卫来的赶紧反抗,也有人让护卫推着自己的屁股翻墙,可他刚翻过墙,便被一刀两断。 散漫惯了的胡邑没有丝毫准备,整个村庄遭受了大屠杀。 成鱼宣称他们不抢穷人,实际上只是不主动去大规模劫掠穷人,但如果被他们遇上了,捎带手的搞死你,那是必然。 胡老爷人手众多,可组织不起来都是白扯。而且,别指望一群被你常年压榨的佃农庄客,会为你拼命。 胡老爷没叫几声,便被贼寇老张盯上了,他脑子很灵活,带上几人,向前两步,给胡老爷整了个三刀六洞。 “噗。”胡老爷人倒在地上,不吭声了,手里的酒杯脱落,呼啦啦转了两圈。 新娘子惊呆了,拉起自己的夫君便跑,次子也想跟上,但人群十分拥堵,盗匪冲进了正堂,胡家次子被拖出来杀了,他们不要富家男丁。 没多久,大概两刻钟,声音便平息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哀嚎声、求饶声。 成鱼命人将活着的、没有缺斤短两的猎物分成两团,一团是年轻的女人,共有七十多人,一团是其他人,有两百多人。 除此之外,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被匪寇,从各类躲藏的地方找到,拖出来。 “咱们损失多少人?”成鱼问道。 “应该是六个兄弟,其他人没啥问题,不过这庄子蛮大的,很多人跑了,要追一追吗?” “那有什么意思,跑就跑了吧,咱们是抢粮食布帛来的,让兄弟们去搬物资。”成鱼不忘初心。 “诺。” “挑三十个老实的庄稼汉出来。”成鱼对老张说。 “遵命都尉。”老张上前,看向那被上百提刀巨匪围着的人群,道:“拖三十个身体强壮,腿脚利索的男人出来!” 立刻有匪寇冲进人群,将符合要求的男人拉出来,他们如狼似虎,众人遇之,便如钢刀划过水流,自觉分开道路。 很快,三十个常年务农的庄稼人便列好队,成鱼亲自看了一圈,“你们中间有地主或者富商吗?!互相看一看。” 庄稼汉们麻木地互相看了一眼,畏惧的摇了摇头。 成鱼颔首,随后揪住一个青年,拽到女人这边,跟他说,“挑一个,上了她,她就是你的了。” 青年十七八岁,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是旧有的恐惧和新生的不可置信。 “快点,再磨蹭本都尉一刀砍了你。”成鱼恐吓道。 第129章 神兵天降 青年快速看了一眼人群,指着一直喜欢的村东头浣衣女道:“她行吗?” “啪。”成鱼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可以啊你小子,有眼光,那个贱货本都尉原来打算自己享用来着,去吧,去那个屋子上她,快点,一会咱们要撤,弄不完就砍了你。” “诺诺。”青年有些兴奋,这短暂的兴奋压过了恐惧和失去亲人的痛苦,反而有了一种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感觉。 他牵起女人的手,女人哭泣着,被他拽向旁屋,很快就响起了动静。 成鱼哈哈哈大笑,又指了指那群庄稼汉,“自己过来挑,让本都尉求你啊!把娘们上了,随后跟老子上山!以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了!” 庄稼汉们一阵躁动,他们脸上布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恐惧、有抗拒,更多的则是获得新生的兴奋,不用死了。 他们有的很快接受,冲向年轻女人,有的磨磨蹭蹭。 很快,在成鱼不耐烦地随机杀掉一个人后,庄稼汉们都做出了出于本能的抉择,他们牵起一个个女人。 在大家的默契下,幸运一点的,成功拉走了自己的妻子、女儿、母亲。交合沉默而疯狂的进行着,他们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不敢提出质疑。 场中还剩几十个年轻女人,成鱼大手一挥,“去吧兄弟们,快活吧。” “唔唔唔!哈哈哈。” “都尉万岁。” 匪寇们怪叫着,除留下的数十人依旧盯着人群外,其他人等开始了放飞自我。 成鱼拉起新娘,也要享受一下了,对的,这对儿冲喜夫妻没有跑掉,院子就这么大,你能往哪里跑呢?插翅难飞啊。 新娘子哭哭啼啼的被成鱼拽进婚房,外面已经排起了队伍,匪寇们挤眉弄眼的开着荤段子。 从踹门儿开始的小半个时辰后,劫掠结束了。 派出去搜刮物资的兄弟们已经推着同样抢来的车子准备好了,其实这穷乡僻壤的根本没多少车子,大部分东西还得人背着走。 成鱼满足的站在屋外,看着闹哄哄的匪寇,他心情很是愉悦。 “给我来一发。” “你他娘早干嘛去了。” “我他娘刚忙完,乃公给你们收拾粮食去了。” 匪寇们撤了,村里遍地狼藉。 年轻的女人全部带走,三十多个开了荤的庄稼汉也跟着,走之前从人群里挑了几个倒霉蛋,让他们一人捅一刀,做投名状。 剩下的大部分人没事,成鱼爽完以后,也没空搞大屠杀了,这些人聚成一团,像鹌鹑一样,毫无威胁。 他们静静的看着匪徒远去,待成鱼走远以后,才敢大声哭泣,哀嚎着自己的命运,愤慨着世界的不公。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天他老人家从不偏爱谁,只是淡漠地看着世间的一切自然演化。 整个庄子,经过这次劫掠,所有人家破人亡,直接重伤或身死者300余人,余者逃散、幸存或轻伤。 新娘子扛住了,她活下来了,但精神也许已经死了,她如同行尸走肉般跟着匪寇们的队伍,后来有个老匪看她走的太慢,“贴心”的将她扔到马车上,像货物一样被驮着。 体弱多病的丈夫死了,没人杀他,可能是吓死的,也可能是气死的,谁在乎。 匪寇们一路高歌,他们欢呼着丰收的来临,他们丝毫不惧怕身后几十里外的郡兵,他们还有空摸几把女人,然后大声谈笑。 出于公平,刚刚出过力的匪徒们现在不需要拿重物,他们围着女人走在前面,刚刚只顾着爽的匪寇们,则需要推车提物。 不过老人理所当然的会把这些事情交给新人,他们的言语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这群庄稼汉,渐渐的,队伍分成两段,中间隔了一两百米,不算远。 成鱼对此也毫不在意,准确来说,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哪里有问题,这么长时间了,这么多次劫掠,哪次撤退遇到过问题? 不过,当年做屯长的惯性本能还在,他散出去十几个人作为斥候,放在队伍后方警戒,以防郡兵突然追来,这是他潜意识中,判断能出现问题的唯一方向。 可他也知道这没什么用,以县兵的纪律性都经常出问题,别说落草后的这支匪兵了,偷奸耍滑都是常有的事,认真工作才是见鬼了。 他们来到三叉路口,转弯,成鱼骑着一头毛驴,走在前面,他依旧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反而与身旁的老乡说着什么。 知了在林子里叫着,傍晚的暖风吹拂着,平静怡然。 “咻!”一支利箭射出,成鱼巧合的偏了偏头,躲过了箭矢。 他瞳孔紧缩,恐惧时隔许久再次浮现,不等出声,密集的箭雨便劈头盖脸的射下,成鱼瞬间成了刺猬。 “虎!” “虎!” 秦军呼喊着,自两侧林中冲出,左右夹击。四百余名秦军有的自由射击,有的直接冲入车队,匪寇震怖,入目所见,尽是秦军。 “娘嘞!” “咋办!” 他们有的试图抵抗,有的拔腿就跑,还有的人十分可笑,将刀架在女人身上,居然打算要挟秦军? 抵抗者有的被乱刀砍死,有的步了成鱼后尘。跑路的家伙很快就遇到了几十人组成的兜底队伍,还有砍伐树木制作的简易路障。要挟者则直接被无视,没人理他。 “轰隆隆。” 同时,匪寇队伍经过的岔路口响起马队声,数十匹骏马将队伍拦腰截断,车队的小问题被无限放大,首尾不得相顾。 押送辎重的后队,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高呼着,试图寻找成鱼的身影。“怎么回事啊都尉!” 当然,后方也没有疏于照顾,四百余人同样从林中突然冲出,基本是一样的操作。唯一不同的是,有庄稼汉夺走了匪寇的腰刀,直接倒戈相向。 情况基本稳住后,韩信率领两百余人的总预备队,从岔路口出现,他们藏在另一条路方向的五百米处。 居中调度,平抑风险。 “清理残局,打扫战场。” “诺。” 士兵们接受到了校尉的压力,更加凶狠的砍向逆贼,一个个本来还能坚守的战团迅速溃散,战斗很快结束,也就一刻钟多一些。 “校尉,这些俘虏怎么解决。”战场基本打扫完毕。 “天有些黑了,被掳掠的农人不管,其他老匪一个不留,杀干净。”韩信面色平静的说道,他的思绪已经不在战场上了,他渴望更广大的战争,而不是剿匪。 “她们说那些农人也……”老匪被处理干净后,有女人大着胆子举报了庄稼汉们,士兵对韩信汇报道。 “不用管,那是郡守的事,让他们滚蛋,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这点破事儿找他干嘛,他负责的活儿是打仗。 “诺。”士兵领命。 战斗结束,情况与情报都汇总完毕,天也黑了。 “你,骑马去找下散兵兄弟们,跟他们说匪寇主力已经被解决了,寨子里应该没剩几个人,让他们处理干净。” 传令兵飞马离开。 “其他人就地休息一刻钟,随后回营。” “诺。”士兵们忙着切割某些东西。 翌日,安阳县士民枯守了一夜,他们发现己方好像在与空气斗智斗勇,情报有误。 天蒙蒙亮时,他们等来了韩信的消息:“成鱼匪寇已被剿灭,韩信走了,再会。” 韩信率部离开,这几场战争对他难度都不大,但极大地锻炼了他的思维,强化了他对军队的熟悉和掌控力。 比如他随手使用的声东击西、虚实相合,就是他这段时间的收获之一,最终达成了他预想中的效果——瞒天过海,神兵天降。 这场成功调转敌军首脑注意力的突袭战、伏击战,极大降低了韩信本部的伤亡率,韩信部队将贼寇基本剿除,毙敌四百一十七人,逃窜者数人,无有俘虏。 本部军马死亡重伤者仅有三十六人,轻伤者二十四人,何等夸张的交换比。 战争被极快的解决,没有陷入该死的拉锯战,邯郸郡恢复和平,大秦依旧如日中天。 第130章 思考 “这县长是真该死啊,也是,基本没有人监督他们。”胡亥吐槽着,突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笑了笑,将奏章扔到一旁,安心接受元良人的服侍,他正在穿衣服。 “你怎么看起来有些郁闷?”胡亥有些好奇,关心的问道。 “妾身自觉是服侍陛下最多的,但一直没有身孕……我……”娜仁不止起了南人的姓,如今思维也逐渐秦化。 “哈哈,顺其自然,这种事情急什么?”胡亥捏了捏娜仁的脸蛋,稍稍宽慰一下她,随后前往威崇殿处理政务。 “首先,寡人先定一下重言的赏赐,爵位升赏核算好了?” “是的陛下,都在这里。” 韩信,累功升爵至十二等爵位,左更!并赐财货金银若干,另有田宅庄园三座,七十八顷田地,岁俸600石,若干仆人。 韩信越过了十等爵位,正式获得高爵,已经可以说一声光耀门楣了,但距离十五等爵以上真正的上等人,还有一段差距。 秦朝的制度一直在演变,胡亥登基前,低爵位者基本上难以获得高级实职,但也有特例。 胡亥利用这一点,正在进行爵位与官位的脱钩。将来高爵者依旧富贵连绵,但不一定能掌握实际大权,掌权者也不一定有极高的爵位。 这点在秦始皇时期,其实也在做。根本原因在于天下统一了,危在旦夕的急迫感不存在了,国家制度不再需要特别畸形的全方面为战争服务。 高位者必须高爵,实际上是国家体系在反向配合军功爵禄制,牺牲的是其他所有人的利益。 近代建立国家,是将各类主义试了个遍,才有了今日,如今的选择,便是历史的抉择。 过去也是如此,老祖宗把所有该试的都试了。 【武将治国】:地方割据,法统失序,战火绵延;【宦官治国】:祸乱中央,以奴欺主,天下鼎沸; 【外戚治国】:内斗不断,党同伐异,皇权异主;【世家治国】:君权不稳,分配不均,更迭频繁。 所以,文人士大夫治理国家,也是历史的选择。尽管这套制度有无数问题,但你如果用其他制度,那可是会暴毙的。 军国主义的大秦,将武将这匹烈马驾驭得很好,这得益于大争之世,得益于国内复杂的政治格局,得益于六代明君,但不代表无害。 失去体制控制的军队,很快就在六国复苏中上演了别样的舞台剧,张楚政权的武臣被陈胜派往北方攻打赵地,然后他就自立了…… 然后他派韩广攻打燕地,燕地基本上不战而降,随后,这个该死的家伙也自立了,韩广自立为燕王。 还有其他人,周巿统领大军扶持旧贵族自立,魏国复国。 这一系列事件彰显了许多问题,比如军队没有缰绳控制,会变得多么疯狂,到处都是草头王。 但胡亥从这段历史里面,看到的是极度反差,曾经数百年的春秋战国里面,每争夺一个地盘,都需要经历血腥厮杀,多次反复才能定下。 可陈胜、吴广起义的时候,那可真的是一呼百应啊,只有部分韩地、部分赵地和部分齐地出现了抵抗,而且都是非常零星的抵抗。 从这个角度来看,不是中原没有驻守军队的问题,逆贼也没有正规军啊,周巿带领军队进攻过齐地,当时他已经占领魏地了,势力很大。 但打齐地时,一个县城就把他拦住了,那就是个普通县城,不是什么函谷关天险。 这种横向、纵向的强烈对比,只能说明一件事,秦帝国的文人官僚系统极度薄弱,纯纯纸老虎。 过快的吞并、平等的压榨、脆弱的基础,咱们就不谈忠于主人、孝顺君父之类的话了,这个时候不盛行儒家,可你只谈钱也没给钱啊。 我当官还得去服劳役,那我能不恨你吗? 因此,秦国的官僚系统表现出来的反应就是,只有顶层官僚试图救国,中层官僚大部分墙头草,底层吏员恨死秦始皇祖宗十八代了,他们会直接给敌人开门。 那整个帝国就没有受益者吗?本来应该有的——军功集团,可秦律不止给了上升渠道,还给了更多的下降渠道,所以这个集团实际上也没有受益。 后世朝代都在抓破脑袋想,怎么割就旧有利益群体的肉,喂给下面人,以此续命。秦国倒好,他的问题居然出在没有既得利益者! 大量的既得利益者被秦律消灭了,没有既得利益者,就没有维护者。只能说商鞅设计的制度很逆天,社会流动性太强了。弱肉强食,生死看命。 那可不就完了吗,仅剩的一小撮儿高官可能会维护秦朝,但不好意思,他们也被赵高作没了…… 秦朝完蛋是理所当然的,胡亥思考过很多次了,这次是从阶级、统治模式等角度来想(每个角度得出的启示和答案都不太一样)。 所以在根本制度上,不管是察举制出现,还是郡守任期延长,都是在改革深层次的东西,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拉拢文人官僚系统。 看,我给了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你还要冒着杀头的风险跟他们走吗?这是胡亥在做的。 胡亥一手安抚官僚们,看起来要改革,另一手却高举大棒,他在实际行动上踩足了油门,跟着祖先们一条路走到黑,他将军功集团应该拿到的东西兑现了——府兵。 胡亥认为,帝国十分危险,但庞大帝国的死亡,往往伴随着愚蠢的改革,目前还是先沿着旧有惯性前行吧。 (从地域角度来看,秦帝国统治根基深厚的关中等地,并没有像上述分析一样那么危险,可能是得益于民众的麻木吧) 当然,胡亥也做了很多,在有限的余地里努力进行资源优化、合理分配。 停止赋役对应着老百姓,别那么着急反我,基层吏员别着急骂我。 落实府兵对应着兄弟们都不白干哈,赢氏记得你们的功劳,现在就给大家分肉,将来有人造反,你们得帮忙干他。 延长任期对应着皇帝没那么自私,大家伙一起撑撑场子,腰杆儿硬一点儿,别人家带几个兵放两箭,你就投了。 察举制对应着都别急着反哈,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咱们一起手拉手走向未来,各家各派、旧贵族新地主,都可以分享权利。 如此诸多行为,每一项胡亥都冒着风险,可能是运气不错,可能是天神庇护,直到现在,这场刀尖上的舞蹈还没有出大问题。 因为上述举措,不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停止赋役会惹来卫道士辱骂,秦始皇陵建造速度太慢了,不孝。而且将来接着修各类驰道,也许需要今天的双倍功夫,因为有些荒废了,这何尝不是一种透支。 落实府兵,强占挤压了本地人的利益,特别是豪强地主的利益,很难说后果有多大,值不值。 延长任期是一种收买,也是一种无奈,人家认不认你这一套,有多少人认你这一套,都是两说。 同时,这种真正的封疆大吏出现之后,当地百姓会面临怎么样的灾难,会不会出现剧烈的恶性效应,更不好说。 察举制对全天下人都挺不错的,但对固有利益群体,比如冯家,会不会产生不满?军队呢,他们会不会不满?这样的交换值不值? 中央和军队会不会因为察举制,而拒绝配合皇帝?谁知道呢。 胡亥长出一口气,繁多的事务终于处理完了,接过女人捧着的冰沙,降降温。 季夏来临,也就是一年过去了。 胡亥看着元良人,感叹道:“寡人登基一年了啊,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胡亥倒不想哭,只是有些感慨,一年前的自己还是公子,现在已是皇帝,还即将当爹。 一年前秦始皇陛下还在,一年前赵高还在,斯人已逝啊。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陛下还有很多很多年,妾会永远陪着你。” “哈哈,多说点,寡人爱听。” “那可不行,史书上说,这是昏君行为。”娜仁不依。 “该打,哈哈。” 胡亥:我能做的都做了,该来的早点来吧,累了。 第131章 秋收农忙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秦朝八月,北方开始收割粟、黍等作物,秋收时间到了,人们有的忙了, 他们弄完这些,还需要做好防虫害措施。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总体来说,丰收总是令人开心的。 金风烈烈,拂过渭水之畔的关中沃野。苍穹湛蓝如璧,几缕纤云似练,悠悠飘荡。日头高悬,倾洒下万道光芒,暖融中已藏丝丝凉意,那是秋意渐浓的宣告。 田埂上,农人们早已忙碌开来。青壮年们袒露着古铜色臂膀,手持磨得锃亮的镰,躬身入稻海。 镰起穗落,“唰唰”声不绝,汗水在他们额头、脊背肆意滚落,洇湿衣衫,却无人停歇。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妇人们紧随其后,巧手如飞,将割下的粟黍熟练捆绑,堆成座座山丘。偶尔直起身,抬手撩开额前乱发,望向劳作成果,疲惫中闪过欣慰。 田边,垂髫小儿也没闲着,穿梭奔跑,捡起散落粟黍,小手攥紧,视若珍宝,小脸涨得通红。 老人们则坐在树荫下,目光追着忙碌儿孙,满是关切,时而高声吆喝几句,指点农事。 对于他们来说,如此正常的一年,实属不易。谁也不知道,来年会发生什么。 日头渐西,余晖给大地镀上昏黄,倦鸟归巢,叽叽喳喳。农人们才荷锄担担,沿着蜿蜒小路,向炊烟袅袅的村落归去。 那沉甸甸的收成,是他们对苛秦律法下艰辛生活的抗争,更是对未来质朴的期冀,伴着秋风,融入这悠悠秦关大地。 “差事办完了?今年黔首的收成怎么样。”胡亥像个地主一样瘫在摇椅上,最近连军营都去的少了,秋乏。 昨天派人打听过的离栾回答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关中大丰收啊陛下,这都是陛下洪福齐天,降下圣德庇佑百姓,才有今日盛景。” “你最好没有说瞎话。”胡亥冷不丁的讲了一句。 “哎呦,奴婢怎敢!”离栾跪下磕头道。 “行了,起身吧,把丘常侍叫过来。”皇帝摸了把脸,秋天下午两三点,好容易犯困啊。 “诺。”离栾离开。 “不对呀,朕记得起义在夏天,就算陈胜吴广的大泽乡起义属于黑天鹅事件,这都秋天了,就没有其他人出来接力吗?”胡亥震惊,轻声自语道。 皇帝直起身子,回过味儿了,好像哪里不太对。 随后,他又有些欣喜,能把一场灾难消弭于无形当然是好的,能延后,就说明自己的诸多手段有用。 “陛下,校尉陈平,请求觐见。” “朕让他来的,宣。”胡亥收敛神色,吩咐道。 “诺。”寺人退下。 胡亥越来越适应皇帝这个位置,也越来越被它影响,他已经无法仅仅信某一个人了。 幸好他的身体不会衰老,否则,恐怕他未来也难逃多疑的诅咒,就如同汉武帝、李世民、唐玄宗、康熙等人一般,垂垂老矣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皇权的重量。 “参见陛下。”陈平躬身行礼,随后将袖子里的卷轴拿出来,双手平举。 寺人一看,小步快走过去,将它转递给皇上。 竹简上记录的是农业情况:关中农业丰收,物价稳定,一石粮27钱;上郡粮价有所下滑,一石粮48钱…… 总之,关中及周边地区大体无碍。三晋地区有的地方干旱,导致农作物歉收,但情况尚在控制范围内。 至于更远的地方,不好意思,猎戎兵的实力还没那么强,平乱赵高所消耗的元气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 此刻的交通也不是特别允许,关于三晋地区的情报,全部来自于大城市附近,那里安插了人手,县乡一级暂时触达不到。 “也就是说,今年确实不错?” 陈平抬头看了眼皇帝,想了想,道:“臣所执掌的猎戎兵是这样回复的,但臣留在家中的外大父跟臣有过闲谈,再往东边儿,似乎有地方遭灾了。” 胡亥的敏感神经被触动,刚刚想没事儿了,就又搞事情? “哪里?”胡亥简短直接地问道。 陈平却摇了摇头,“臣也不太清楚,信中都是些家长里短,关于遭灾的消息,不一定是真的。只是臣的工作习惯导致记得比较清楚吧,也许是地方谣传、空穴来风。” 他又道:“要不臣派人去查查?” 胡亥摇摇头,“不必,如果地方官僚系统没有反应,那你也未必查得出来。” 这正是让胡亥心寒的地方,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资金充足吗?”胡亥突然问。 “充足的,陛下停了大型劳役后,人手也是足的。就是,就是这个部门太特殊了,臣也没有经验,每一步都在摸索,不敢盲目扩张。” 陈平有些汗颜,他认为皇帝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因此努力解释道。 “没事,按你的节奏来,但人员要往东方调一调,那里开始不安分了。”胡亥眯上眼睛,嘱托道。 “诺,不过这样的话,臣需要猎戎兵停止向关中北部边地、南部巴蜀的扩张了,力量有限,还请陛下允准。” “准,去办吧。”胡亥不信他,还能信谁? “诺。微臣告退。” 胡亥眯眼看着大殿外的金色阳光,右手撑着头,形如睡虎。他在想,先帝五次东巡,真实目的是什么? “陛下,治粟内史、平准令二人求见。” 寺人的轻呼声打断了胡亥的思绪,他倒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奇怪,这两个人可不是他召见的。 “宣。” “唯。”寺人出门,宣见两人。 两人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什么事?”胡亥问道。 治粟内史笑笑,温和道:“是平准令想要觐见陛下,他又无权进入皇宫,就委托臣带他来了。” 从治粟内史的姿态可以看出,在胡亥的影响下,秦廷中央的政治氛围是偏向于宽松的,大家都敢于说话,但又不至于放纵。 胡亥颔首,看向平准令安煦,示意他有屁快放。 安煦组织一下语言后道:“简单来说,关东有一个郡邑遭灾了,那里大雨下的很久,百姓土地减产特别严重,臣得到消息后,便立刻来找陛下了。” “哪个郡?消息渠道准吗?”胡亥很严肃。 “准的,泗水郡。臣接了平准令的差事后,靠着陛下的支持,扩张了不少吏员,在各个郡城、大县要冲等地,安插了人手,设置了均输官。” “同时,臣嘱托他们,接受地方贡物时,多多收集农业、气候等信息。”秦朝原设的平准令职位权力狭小,也不叫这个名字,现在这个职位属于是改良扩大版。 “所以是你下属的均输官私下告诉你的?”胡亥确信,他没有看到过泗水郡发生洪涝的奏折。 “是的,秘密上报。”安煦低头道。 “寡人明白了,开始行使你的职能吧,从其他地方组织商队,向泗水郡调粮,禁止售价超过90钱。” “诺!”他急匆匆赶来,就为这句话。 安煦转身就想走,随后又想起来还得行礼,他躬身作揖道:“臣便先告退了。” “嗯。” 看着他急匆匆的身影,胡亥对治粟内史笑了笑,“他很有激情啊。” “是的,否则怎么担当陛下的看重呢?” “哈哈。”笑罢,胡亥道:“爱卿也去吧,各地粮仓的调度,没有卿不行,朕稍后会跟冯相也说下的。” “诺,臣告退。” 待治粟内史这个老臣走远后,胡亥站起身,愤怒地拿起刀架上的宝剑,“噌!” “嘭!”案桌被一刀两断。 胡亥怒目圆睁、须发皆张,手持利刃,看着狼藉的地板,对刚刚回来就吓得跪下的离栾道:“问问御史大夫,他是干什么吃的!责问他!” “诺。”他起身就想跑,他还没见过皇帝这么生气,留这里可能会死。 “回来。”胡亥叫住他,皇帝冷静下来了,“不怪他,问问御史大夫,巡察御史黄季到哪里了,命黄季前往泗水郡,调查情况,并将泗水郡郡守押解回京。” “让那个该死的郡守,把问题给朕解决了再回来,将功折罪,朕可以从轻发落。” 亡羊补牢,也许为时未晚,临阵换将,不一定熟悉地方形势,先救民再说。 “唯!”离栾逃也似的跑去传令。 第132章 风起青萍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 胡亥看向地图,泗水郡啊,周朝的九鼎之一,便落在泗水中了。 那里有丰邑沛县,眼下刘邦应该已经落草了吧,呵,何等可笑的基层统治,按照秦律,吕雉应该被连坐,为什么没有人处理她?为什么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山送粮食送衣服? 现在命令抓她?没有意义,这不是个案,山东大部分地区的基层政府都处于半失灵和官匪勾结状态。 如此想来,陈胜吴广在泗水郡大泽乡起义、项羽定都彭城等事,也都可以想通了,那里本来就是秦朝统治薄弱的地方。 既然这样,泗水郡守妄图掩锅盖灶,生出将自身失职之处糊弄过去的想法,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贪念富贵嘛,可以理解…理解你m! 胡亥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砍人,已经放下的宝剑又举起来了,丘森突然道:“陛下,奴婢听底下人传言,韩夫人这几天好像就要生了,君上要不要去看看?” 胡亥一愣,瞬间将烦恼抛之脑后,算算时间,确实差不多十个月了,他将宝剑随手一丢,道:“当然。” 负责仪驾的寺人赶紧起身,准备前往芷荷宫。 胡亥路过门口时,转头,对来了就低头站在这里的丘森道:“寡人叫你来,是打算委托你筹办内书堂,你不觉得后廷会识字、能办事的人太少了吗?” “办个内廷私塾吧,挑选各宫10岁左右的太监和宫女,教他们识文断字、算术量土,要聪明伶俐、容貌俊俏的,主要教太监,宫女不用太多,分开教。需要多少钱,打个条子,跟殿中监要。” “陛下圣明,奴婢遵旨。”丘森跪地领旨。 “顺便一提,你比邹忌还厉害。”胡亥轻笑一声,离开威崇殿,前往芷荷宫。 “奴婢不敢。”丘森久久未曾起身。 芷荷宫,屋外。 “夫人?”胡亥语气有些欢快的叫道,甚至称得上不着调。 他抬脚迈入屋内,以为会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却不料,韩素素正微笑的看着他,被人扶着在殿内走动。 胡亥有些惊讶,这是可以的吗,临盆前不应该以稳为主吗?他不太懂。 “夫人。”他又喊了声,走过去,韩素素柔和道:“听到了~,妾身现在不宜消耗太多气力,就不行礼了哦。” 女人很自觉,但这不是重点,胡亥从韩素素身上看到了母性的光辉,韩素素的语气听到耳朵里,就像是在哄孩子一样:别吵哈,我在忙,你先自己玩会儿。 这变化好大啊。 “那是自然,怎么方便怎么来。”胡亥没有意见,他面前这个女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现在说啥都对。 “太医说建议活动吗?”胡亥还是没忍住,略带委婉地问了一句。 “对的陛下,太医说了好多,总的来讲就是允许,具体的……妾身忘了,韩姝,你还记得不,你跟陛下说。”韩夫人微微依靠在胡亥的肩膀上,对自己的族妹说道。 “诺。回禀陛下,太医说适当活动能帮助夫人保持身体力量,有助于分娩时更顺利地用力。另外,像散步这类舒缓的活动,有助于胎儿下降入盆。” “同时,活动还能一定程度上改善心情,减轻心理压力。”韩七子道。 胡亥点点头,好像在听什么专业课。 “那寡人懂了,这几天要不朕陪着你?”胡亥决定当回人。 “那真是再好不过。”韩夫人有些惊喜,随后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韩姝,如此道。 几人溜达着,胡亥给她讲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韩夫人却捂嘴笑道:“陛下从哪里听来的,哪有这回事啊。” “哈哈,市井传言罢了,寡人这里还有别的故事,后羿与嫦娥。” 女人静静的听着,有时候走累了,便坐下休息,不敢出殿门,怕带着凉意的秋风让身体出现问题,影响生育。 “陛下,你说这世上真有长生吗?”女人手指绕着秀发,偏头嘟嘴问道,模样可爱,韩夫人知道自己的男人喜欢她这副傻傻的模样。 “嗯…不好说,这个世界应该暂时没有。”胡亥不想骗她,但有些东西也不太适合现在让她知道。 “这个世界?”韩素素眨巴下眼睛,她这次真的有疑惑了。 “嗯,晚上的时候,你有数过星星吗?”胡亥试图给她解释,但本质是掩饰,星门的秘密暂时还不能揭开。 “有啊,想陛下的时候会数。” “哈哈,那些星星,每一颗都和太阳是差不多的。”胡亥继续话题,把女人的思路拉回来。 “那为什么没有那么亮?哦,奴懂了,是因为远近不同?”女人很聪明,她猜到。 “对的,它们太远了,我们附近只有太阳一颗星星。”胡亥摸了摸她的头,道。 “不是还有月亮吗?”女人不解,像是抓住了漏洞。 “月亮就像镜子,太阳从未落山。” 胡亥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胸口道,“就如同皇帝与皇后一般,权力向来都出自皇帝,但在下面看来,皇后有时候也拥有权力。” 女人笑道,“陛下嘴里都是大道理,还有其他故事吗?” “有的,还能跟你讲很久。” 夜深了,女人催他离开,说自己要早早休息,不能耽误孩子。 虽然胡亥不知道,母亲休息与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有没有关联,但还是被她赶出来了。 出了主殿,韩姝等在外面,她道:“陛下要休息吗?” 一阵风儿吹来,香气扑鼻,花前月下,景美,人更美。 “当然。” 沐浴过后。 “啊。”女人还是有些疼,主要是因为她不能放松下来,也有间隔时间过长的原因。 “稍微忍一忍。” “嗯…”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两日后,韩素素诞下孩子。 “让我看看。”虚弱的女人轻声说道。 “夫人,是个男孩。”稳婆用柔软的毛巾将孩子身子擦拭了一下后,抱到韩夫人身边,笑着说道。 “他有后了。”女人灿烂的笑道。 帝国,也有继承人了。 第133章 飓风酝酿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做大事者,不能瞻前顾后。 “泗水郡大灾!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为什么不动手!” 来人满脸愤怒,怒气勃发,指着大堂左边的一个男人骂道,现场唾沫星子横飞。 被骂的男人一脸尴尬,却也不敢反驳,这人是贵客,而且自己人理亏。 坐主位的大家长知道他在指桑骂槐,骂的是自己,只是还有一点理智约束着他。 来人叫周章,字文,战国末年楚国陈县人,称得上德才兼备,被当地捧为“贤人”。 他曾先后效力过项燕、春申君,是绝对的反贼头头,由于秦国基层统治的失灵,秦始皇不得不与这些“德高望重”的地方逆贼妥协。 以秦始皇的智慧,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归顺,可没办法。古代没有能力长期实施军管,只能派遣文官统治,可官僚系统失灵了,那就只能请“豪绅”出面了。 划分权力,饮鸩止渴。 秦末陈胜起义时,迅速攻占大片地区,拿下了要地陈县,建立张楚政权。随后陈县周文便毛遂自荐,说是懂得兵法。 队伍里全是文盲,陈胜得贤人相投,喜不自胜,将其奉为座上宾,委以重任。他被陈王任命为将军,与假王吴广一起,率领主力部队向西攻打秦军。 周文一路上不断裹挟兵马,招呼早已准备好的各家熟人,兵临戏县时,有战车千辆,步卒二三十万。 此时的他,距离咸阳仅百余里,六国再次合纵攻秦! 可惜,经验宝宝遇到了天赋型选手章邯,被当精英怪刷掉了,悲惨的自刎而死,成为章邯名垂青史的第一个踏脚石。 此时的他,还没有那么意气风发,他正代表陈县附近的“乡贤”和“豪绅”们来问问景家,到底还他娘的反不反了! 景驹咳嗽一声,“周叔先坐,辛苦您亲自过来,一路上风尘仆仆,辛苦了。” 景驹三十多岁,比周文小个一轮。 周文还有些生气,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坐下了。 全天下的旧贵族都反秦,但都想成为秦,谁不想一统天下呢?各自都有各自的小算盘。比如北边的齐国,跟他们就不是一条心,反秦可以,谁是老大得商量商量。 他们这个小团体里面,计划中的领头羊就是景驹,这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是未来的楚王。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景驹,出自屈景昭三家之一的景氏,是当代景氏的族长。他从小就特别有主意,楚国灭亡之后,更是长期计划反秦,联络四方,广结义士。 在场面微微沉默后,景驹开口道:“周叔,不是咱家改主意了,而是因为新帝登基,很多事情起了变化,大伙儿都想再观望观望。” 周文急了,“可是,咱们当时不是说好的吗?” 亡秦者胡也;始皇帝死而地分;今年祖龙死!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一系列谶言,就是各家反秦小团体搞的,他们公然与天下人约定时间。 大家伙儿记好了,等嬴政那个老东西死的时候,老伙计们咔的一声,把义旗一举,咱们就把天下给分了! 何等猖獗啊。 眼下,周文就是在质疑他们,不是说好了秦始皇蹬腿,咱们就反吗?你这个当大哥的不带头,我们怎么弄?! “武王灭商之后,封纣王之子武庚于殷,利用他统治殷民。同时武王派遣其兄弟管叔、蔡叔、霍叔在殷都附近建立邶、鄘、卫三国以监视武庚。” “武王死后,周公旦摄政,引起管叔、蔡叔及其群弟的疑忌,武庚见机拉拢他们发动叛乱,并和殷商旧地东夷的徐、奄、薄姑等方国串通,叛乱反周。” 景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又道:“新帝不像是昏君,咱们是想反,可得让人先试试成色吧?准备不足,便贸然行动,恐怕赢不到最后。” 为王前驱很愚蠢,但没有勇气更做不成事,旧贵族在贪生怕死这一点上,比资本家还内行。 周文有些心寒,“如果没人挑头,咱们就不做了吗?” “推一个人出来不就好了。”景驹笑了笑,仿佛天下事尽在他算计之中。 周文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点点头,应了下来。 景驹看安抚住了自己的加盟商,便起身命下人置宴,给周文接风洗尘。要复辟伟大的奴隶制帝国,一个人可办不成事。 宴后,周文找到景驹,这里没什么人,他借着酒意问道,“景家按兵不动,当真不是因为察举制?” 景驹勉强堆起笑脸,耐心道:“那是屈家的事儿,与我景氏无关,相信我一点,好吗?” 周文盯着他的眼睛,细细看了看后,后退作揖道:“抱歉大王,臣喝多了。” “哈哈,来人,扶周叔下去休息。” “诺~”侍女道。 景驹看了看远处的夜色,它是那么的浓重,察举制?也就只能收买一些没有“进取心”的废物罢了。 一个从小立志当楚王的,一群具备无穷特权的贵族,怎么可能被小小的察举制瓦解。 你怎么敢!用我的东西收买我! 这是很多旧贵族的心声,楚地的贵族们更加老派,他们为了保护特权,可是能做出将变法者吴起砍死在先王棺材上的事。 大家都是令人欣慰的、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 但景驹不得不承认的是,也许时代真的变了,他们中确实有小部分人被秦帝的花招吸引了,但即便是屈氏内部,也没有下定决心投靠新朝,大部分人只是观望罢了。 景驹哆嗦了一下,打了个颤,有点儿冷。他转身回屋,他才不怕什么察举制,他怕的是皇帝撒向天下的二十万府兵。 新帝似乎找到了,强化基层统治能力的有效方法。 夜色深了,秋天按理说不该这么冷,但今天的夜确实很凉。 景家大门外,有人正蜷缩着趴在墙角,听见侧门打开的声音,他们像狗一样爬了两步,“给点泔水吧贵人,给点吃的吧。” “去去去,贵人心善,见不得乞丐!” 切掉一点良心,换一点野心。 “郡守,你的事发了。”黄季冷漠道。 泗水郡均输官是个年轻人,他笑吟吟的站着,正是他带黄季找到了这里。 仔细一看,这不安煦的儿子吗?以权谋私?不不不,这叫举贤不避亲。 第134章 阴雨连绵 “御史,本官…我…唉……”泗水郡郡守满脸痛苦,十分颓废地瘫在案桌上,像极了被放完血的年猪。 巡察御史黄季来的太快了,等郡守本人知道时,人已经进城了,别说造反起兵拒之,销毁一部分证据也来不及啊。 那可不嘛,黄季接到消息后心急如焚,从三晋那块儿一路飙车过来的,比他还快的也就是宋太宗了。 黄季轻微喘息着,他状态没郡守看起来那么好,他挺胖的。又缓了缓后,黄季才挺直腰杆,看向快被沉默力量压垮的郡守,道: “陛下仁慈,给了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官位不要想了,把事情处理好,你能留条命,家里也不会连坐。” 郡守深吸一口气,刹那间满血复活,坐直身子,眼神认真:“御史此言,当真?” “有圣旨,在他爹平准令手里,后续会到,怎么,没承诺你就不做了?”黄季指了指安高。 郡守汗流浃背,挺着不亚于黄季的肚子,赶紧说道: “不不不,怎么会呢,仆一时昏了头,被权位迷住了眼睛,现在御史这几句话,就如同黄钟大吕般当头一棒,仆已经清醒了,仆剩下的日子里,每一天都将努力向陛下尽忠!” 又道:“下官这就张榜安抚民心,并派人准备对接粮食。” 他在本地已经想过办法了,该放的粮都放了,但不够,大户也不给,事情闹大后他又不敢跟上头说,就这么僵住了。 眼下自己的事儿直达天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放开手脚干吧。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还能活着,挺好了。 看着不断擦汗的郡守,御史黄季点点头,没有纠结他妄自菲薄的事,道:“去吧,我们只做监督,具体的事情还要你来安排。” “诺,诺。”郡守点头哈腰,赶紧命属吏进来,安排新的救济计划。 与刘邦老家沛县相距不远的留县,就是景家的地盘,他们刚刚送走周文。 “族长,眼下既没兵役也没劳役,不好弄啊。” “连绵大雨,吃不上饭的人哪儿都是,派个家生子出去,看看能不能推个人出来扛旗,实在不行,就让他改个姓,鱼目混珠,自己来。”景驹早有主意。 “这…”他不是很认同景驹的意见,最好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走,按兵不动,等待天时出现变化。 家族就这点不好,都是亲戚,无意中就会挑战中心人物的权威。 “这什么这,功成后再改回来不就行了,景家会记住他的功劳,是吧族长。”景驹的亲信说完,谄媚地邀功道。 “哈哈,若没有君,大业如何能成啊?”景驹看向自己的门客,捧了一句。 “主君谬赞,都是族长领导有方啊。” 几日后,景氏家生子离开,带走了十几个部曲门客。 “公子,咱们去哪?”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心思,离开留县后,被“发配”出来的一位门客很快转变了思想,他笑着问景翎,还使用了公子这个称呼。 “芒砀山。”景翎知道附近沛县出了个狠人,也算远近闻名,他计划先去探探这个人的底。 (刘邦落草时间有两个说法,我按第一个说法来,落草时间略早于秦始皇去世) 细密的雨丝如牛毛、似珠帘,洋洋洒洒地飘落。雨滴较小且均匀,在风中斜斜地飞下,仿佛给天地间蒙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看起来很美,但它已经无休无止地倾洒两个月了!中间的每一次停顿,都有无数人跪求苍天到此为止,但事实却一次又一次砸碎他们的奢望。 泗水郡的官道早已泥泞不堪,深深的车辙积满浑浊雨水,马车经过,水花四溅。 田野里,即将成熟的庄稼大片倒伏,粒粒谷梁在泥水中发涨、腐烂,时不时就能看到,形影单只的农夫望着毁于一旦的心血,眼中满是绝望。 雨水混着泪水淌下,“明年可咋办?” 马车继续行驶,他们先到砀县附近休整一下,并派遣人进城采购物资、礼品,他们拿到了不少启动资金。 一人穿着蓑衣前进,步履维艰,风大了些。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那人想了想,还是接着进城。 城中,低矮的土坯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房顶的茅草被狂风撕扯,屋内积水成河,家中几人瑟缩在角落里,锅碗瓢盆摆在地上接水,可却无济于事。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他们仅有的几件衣物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街巷里,孩童饿得哭声微弱,老人们咳个不停,病弱者缺医少药,在潮湿寒冷中苦苦挣扎,处处是民不聊生、哀怨惨然的景象。 这怪谁呢?怪郡守?对也不对。 郡守当然有错,贪恋权位,畏惧惩罚而瞒报,这是明显的渎职,但他又能做什么呢?封建王朝面对天灾,本就无能为力,每一次都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他是否有所作为,只在于死伤的人命数量增减,绝不可能不死人。 泗水郡百姓今年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但绝大部分能挨过去,真出问题的是明年,他们的存粮,不一定能扛到下次秋收了。 稍有不谐,出点儿什么事情,他们就会面临痛苦的抉择,要么卖身为佃农,要么押田输税沦为流民。 灾荒年间,小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人间会迅速化为地狱。 岁大饥,人相食。 翌日,风雨小了些,景翎他们出发了,芒砀山有伙强人盘踞的事情不是秘密,他们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联络人,随后,一行人向山而去。 “诶呀呀,贵客临门啊!风雨不小,快快入内。”刘邦早就从联络人那里知道了消息,因此特地出寨相迎。 “见过刘君。”景翎行了一礼,命人送上礼物,自家带的白玉,还有采买的诸多物资。 讲实话,景翎感觉这里物价真的贵,一石米170钱,这还是因为不少人家目前手里有存粮,才没有“涨太过分”。 刘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躲开这一礼,扶住景翎的身子道:“真是太感谢了,您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礼物,不过,您还真是帮了我大忙,寨子里最近正缺这些呢,哈哈哈。” 刘季笑呵呵的挽住他的手,向里屋走去,同时命兄弟们赶紧将物资搬进来,不管这个远道而来的人有没有什么阴谋,东西先吃下总没有错。 “刘君这里不错,寨子挺大,现在君手下有多少人?方便透露吗。”景翎环顾着四周,大致看了看后,问道。 “多少人?”刘季吃着瓜果,旁边正在温酒,听到来客的询问,他嚼两口瓜果,趁机思考一会儿后道:“不到一千人吧。” 看着刘季一挥手,以及那斩钉截铁的语气,景翎表示不信。“刘君说笑了,芒砀山地处偏僻,这里养不了那么多人。” “诶,这您就不懂了吧,两三百人,不也是不到一千吗,咱这正正好好三百人,哈哈哈。” “哈哈哈。”酒已温好,两人碰杯大笑。 他们又说了许多琐事后,景翎开口道:“刘君真是一个有趣的人,想必是早年游侠天下所带来的吧。” “是啊,特别是外黄县的经历,让我一生受益。对了,左兄此来,是有什么吩咐的吗?若有需要,尽管到来,只要是我刘季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景翎化名为左翎,左氏是楚国旧公族之一,有着景家印章作为身份证明,谁都不会怀疑。 族长景驹不想带头冲锋,他景翎也不想,干脆搞个假身份。 听着刘季的话,他道:“泗水郡洪涝大灾,百姓民不聊生,饿殍遍地。面对此景,端坐郡治高堂的郡守什么都没有做,咸阳更是没有任何反应。” “面对此情此景,左家看不下去了,计划近日起兵,夺取泗水郡,拯救天下于水火,刘君是否有意?” “什么?!”刘季瞪大眼睛,十分震惊,他是想过反秦,而且他落草时判断秦活不了多久了,但他从来没想过当第一梯队,我老刘混口饭吃就行。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言语失态,况且人家已经找上门儿来了,于是往回找补道: “当然,左兄和您家中的决定,我刘季十成十的支持!朝廷昏庸无道、奸贼坐于高位,那一道道政令都跟喝多了似的,你就说我吧,我刘季亭长干得好好的,非得给我弄个失期,要不然我能到这儿吗?是不是。” “确实如此,看起来刘君也是身有大志之人,君何日起兵呢?我左家必倾囊相助!” 刘季越听越不对劲儿,这是不是把他当傻小子使唤来了,他向后一仰头,道: “弟弟这边人手太少,这样,左兄你们先动手,然后给弟弟递句话,我立马拿下沛县、砀县,给您应和,以壮声势!从今以后,我就跟您混了!” 见状,景翎知道这趟估计白跑了,但演戏要演全,送佛要送到西,他深深叹息道: “哎,我又何尝不想,无奈这些年下来,家族力量大不如前。秦人锱铢必较,年年压榨,左家已经没有办法自己扛旗了。” “我是想着,刘君虎踞于此,广纳四方豪杰,想必有想法,也有能力去扛起大旗,因此来寻。君若首昌反秦,天下必云从听命,我家也会悉心帮助您、辅佐您。” 好好好,真拿我刘季当傻子呀,说的倒好听,你不敢上让我去。 当景翎讲到“天下必云从听命”时,他确实有点儿小激动,但刘季自己就是个吹惯牛逼的人,他很快便清醒过来了。 可他也不能直接拒绝人家,将来秦朝倒了,自己还要混呢。 于是,刘季久久不语,作思考状。 在景翎以为眼前这人有所心动时,想好了晚上吃啥的刘季抬头道: “抱歉,失态了,关于左兄的提议,我非常心动,但咱家祖上是个什么情况,咱也知道,我就不是那块料。” 刘季这话半真半假,他绝不是甘于平凡的人,毕竟,他讲出了【大丈夫当如此】。 可也很难说,连落草都需要大醉之后做决定的人,将来一系列成就中体现的决断力,有没有受到陈胜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影响。 但抛开这些,刘季也不打算参与了。他刚刚落草时有几十号人,靠着仗义、编故事等,手下迅速增加到几百人。 不过好景不长,在他落草后没多长时间,新帝就下发了停止劳役和大赦天下的诏书,他仔细问过了,赦免人员里面不包括他,他的罪太重了。 本来也没什么,日子接着过下去就是,可让他没料到的是,他罪不可赦,手底下的兄弟们却可以回家! 很快,寨子减员到几十人左右,直到上个月,连绵不断的秋雨让某些人活不下去了,打听到这里的消息后,才过来投奔。 他这两百多人,也是这一两个月才有的。这样的情况,他哪有信心去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啊。 “刘君……” “不必多言,我刘季,真的不是合适人选……来,喝酒!” 日本有句古话:叫【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能保证不上头,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已经难能可贵。 第135章 发现问题 住了两天后,景翎下山了,刘季这个不要脸的一听说要打头阵,就疯狂摆手,要么就顾左右而言他。 几十石粮食,算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还好,结个香火情吧,日后这人也许有用,景翎发挥了阿q精神对自己进行安慰。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接着找别人,还是自己上。主家可不会干等着自己在外面晃悠,催促和压力一直在。 咸阳。 将事情办差不多的安煦,要亲自去地方看看了,这也是商量好的事情。 况且,不亲自到现场,他总是不放心,下面人阳奉阴违还是小的,别一会儿联起手来图谋大利,把自己的儿子害了。 他先去拜别自己的上官治粟内史,“你放心,中央这边儿有右相和本官看着,断然不会出事,放手去做吧。” 这段时间,他们将各类手续和命令传达到了地方,各地均输官已经开始组织商队顺着水系前去贸易,陆地特别近的不用说,自己就去了。 同时,均输部门和太仓令手下联合做事,重要地点的大型粮仓打开,一袋袋粮食装船,随后运往泗水郡。 安煦感激道:“感谢上官,末吏去了。” 之后他去了皇宫,胡亥简单嘱托后,将一封圣旨交给了他,里面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准泗水郡郡守戴罪立功,做完事情押解回京,视功劳大小从轻发落。 第二,强调平准令的权威,泗水郡所有跟粮食有关系的事情皆归他管辖,不管是价格,还是大批粮食调动。另加刺史差遣。 第三,韩夫人生下男丁,皇帝大喜,听到泗水郡的事情后,又甚是悲伤。因此决定,免除泗水郡明年的人头税和劳役,只保留田税征收。 安煦拜别,“臣一定不负陛下厚望。” “去吧,好好做。”胡亥抚摸着体型越来越大的霜眉,道。 “诺。微臣告退。” 安煦离开几日后,泗水郡的事情也在部分咸阳官员嘴里传开,特别是翰林院里面,主要是因为他们对安煦这个人特别关注。 “别的人能直接做官我理解,人家是三鼎甲,安煦为什么也行呢?现在还接到了这么重要的差事,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士人聚一起,就别指望能管住他们的嘴。 “就是,哪怕是那群姓韩的,好歹沾了个外戚的光,人家宫里的亲戚还生了个儿子,他安煦凭什么啊。”外戚当政,理所当然。 到目前为止,除了胡亥那次召见外,被授予翰林之位的众人,只有三人获得了补位,其中一人留京、两人外放。 “你说是不是啊,韩生。”一人笑着对韩生说,有着调侃的意思,大概就是,你不是也姓韩吗,怎么没分到职位。 “哎,过分了,韩生世居关中,跟他们又不是一家的。”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见状,跟韩生道了声歉。 “没事。”韩生像个石头一样讲了一句,从众人开始讨论,他就没怎么参与,倒不是他不喜欢说话,他只是单纯的在想事情,后者更重要。 忽然,韩生高声对大院里的翰林们道:“诸位同窗,你们有谁听到过陛下向泗水郡调兵的消息吗?” “没有诶。”众人被惊了一下,陆续回道。 “没有。” “敏感的事情别打听。” “这是公开的吧,不过我也没听到。” 韩生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诶,韩生你干嘛去?” “上书。”韩生道。 “什么?”胡亥正去芷荷宫看完孩子,刚回到威崇殿,就听到留在这里的娜仁说,有谒者进了封折子,说是翰林院写的。 “哈哈,那很正常,每天谒者要交很多折子,放着吧,寡人一会儿看。”胡亥没当一回事。 韩生迟迟没等到皇帝的反应,也不急,只是正常的吃饭、睡觉、读书、习武、吃饭。 翌日。 “谁是韩生,陛下召见。”丘森所辖的谒者来到翰林院,面无表情的问道。 “是我。”韩生放下宝剑,他刚刚在院子里晨练。 “擦擦汗,陛下召你入宫,抓紧时间。”寺人难得的善意提醒道。 韩生颔首,却没有说什么谢字。 一路上,俩人都步伐匆匆,没什么言语。 谒者有些诧异,普通人首次被召见,基本上多多少少都会试探着说些什么,想要得到更多的信息,以应对皇帝垂询。 韩生跟着谒者的步伐,快步行走,他倒没有谒者想的那么奇怪莫测,他不说话纯粹是感觉没有必要,而且他在想事情。 自己穿着比较厚的衣服,出了翰林院都感觉有点冷,秋风如同刀割。那泗水郡的百姓又面临什么样的情况? “臣韩秋明参见陛下。”生是他的字,秋明是他的名。 站在大殿一旁的谒者看了他一眼,挺鸡贼呀,还知道喊名字加深印象。 “起身吧。”胡亥放下他上的奏折,这卷竹简昨天递上来的,他今天才看。 “你叫韩秋明?朕看你的奏折上自称韩生,生是你的字?” 胡亥算是【历史名人偏爱症】比较轻的那种,他相信时势造英雄,相信人都可以进步。但他依旧免不了对历史名人多一层滤镜,而韩生,就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 一句沐猴而冠,将刚刚夺得天下的项羽恶心了个遍,更被后世拿来论证项羽是如何心胸狭隘,成为他格局不大的铁证,将西楚霸王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 这位被活烹的年轻人,就叫韩生。 今天早晨,胡亥在奏章中看见这两个字,一下子就清醒了,认真读完后,更觉有理。 “是的陛下。”韩生有些奇怪,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在意这个。 “今年多大。”胡亥来了兴趣,微笑道。 “…27岁,按照孔子的话说,臣马上到而立之年了。”他有些无语,皇帝怎么聊不到重点,但他依然耐心解释。 “嗯,你学儒家?” “不是,臣学的比较杂,主要是吕不韦那一脉。” 谒者眼窝微微扩大,你这么勇的吗? 胡亥点点头,眼前这个人的性格似乎比较直率,但他没有办法从三言两语中判断出来是不是韩生,主要是历史记载本就比较少,算了,看起来挺有见识的,用起来吧。 “说说你的看法,关于泗水郡,奏章能书写的地方不多,你应该没写全吧。” 可算聊到正题了,韩生脑子一直在思考状态,所以直接道:“臣刚刚来的路上,发现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今年的气候似乎不太对。” “臣都如此,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灾民又当如何?过去大秦对于民力的控制抵达毫厘之境,百姓抵御各类困难的能力本就薄弱,如今碰到涉及一郡之地的灾害,难以想象会有多少平民破产。” 韩生这里有一个误区,胡亥是很清楚南北之别的,不过他仍然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有很多人过不去这个冬天,有更多人活不到明年秋天,哪怕陛下派人赈济,调粮过去,也是一样的。” 韩生抬头:“在这种剧烈的绝望下,君上怎么敢奢望他们不会造反。可陛下对此却毫无准备,朝廷没有调一兵一卒前往泗水,陛下是在放任他们做大吗?” 这人真是有古人之风,说话一点儿不带客气的。 胡亥也有点尴尬,他这段时间忙着陪叶夫人和孩子,再往前就是被官员系统失灵气炸了,确实没想到这一茬。 官渡前死儿子,因过度悲伤而停止出兵南下的袁绍:找到同类了。 好在,一年多的皇帝生涯和上一世的工作经验,已经让他锻炼出了无敌厚脸皮。 他严肃而郑重的点点头,“爱卿言之有理,是寡人漏想了,只靠调粮赈济,确实不太可能安抚住汹涌民意。” 胡亥直接认错,韩生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说了句:“陛下掌管社稷,日理万机,有所疏漏,也属正常。但百官九卿他们……” “咳咳,好了好了,扯远了,你认为现在调兵来得及吗?”这人是真不怕死啊,二相和九卿你都得敢喷,胡亥为了保护他,赶紧打断,转移话题。 “当然,越快越好。” 胡亥点头,准备拟写圣旨,突然想到,眼前这个人不就是待诏翰林吗? 于是,胡亥指了指平时由郑履使用的案桌,“会拟旨吗?去那。” “诺。”韩生简短的答应,坐于案桌后,将自己无意识带过来的卷轴放到案桌旁的金砖上。 “那是什么?”胡亥一瞬间想到了荆轲献土。 “哦,臣…臣不小心带过来的,是臣正在读的书,《吕氏春秋》。” “嗯,你写吧。”胡亥内心很震惊,这人的士大夫纯度好高啊。 感觉自己出现失职的谒者,赶紧小步过去又检查了一遍金砖上的卷轴,进殿的时候看过了,但没细看内容,他也不识字,还以为是奏章。 “大致意思就是,命屈於菟领右屯卫、外屯卫共计九千人,即刻南下,驻守陈县。如果泗水郡有变,立刻进兵,平之!” 韩生快速拟定,他是打心底里认为,泗水郡马上就要出事了,他还觉得九卿那些食肉者脱离底层太久,已经无法理解百姓的痛苦与感受了。 否则怎么没人提醒陛下,真以为黔首的忍耐力是无限的吗? 尸位素餐,不如赶紧让位,翰林学士们都等着呢。 第136章 赈灾 待韩生拟好圣旨,修改无误后发往枢密院,加盖枢密使大印,然后发往三川郡驻军营地,下达军令、虎符等。 “韩生,你加个差遣吧,宫廷咨议郎,朕身边缺个人咨询、提醒、商量。”胡亥如此道。 “臣,欣喜备至,岂敢不受。”韩生为自己的意见被采纳而开心,面对新的任命,他直接接受。 寺人去偏殿打扫了一间屋子,作为韩生的办公居所。 加个顾问职位是胡亥很早的想法,一方面可以通过建立类似于内朝的制度,进一步强化皇帝权力; 另一方面,这些人全部打上了皇帝自身的亲信烙印,将来把他们放出去,可以加强总体统治。 而且,不管是提拔这个忠直敢言的臣子,还是刻意制造、维护九卿以上的宽松氛围,都是为了努力对冲中央集权制度造成的政治僵化。 大家没有发现吗,不管秦始皇说什么,不管秦始皇的命令有多么可怕,官僚系统都将它落实了,这体现了高效。 但是更加可怕的是,全体官僚没有一个人上书质疑秦始皇的决定,这种集体性的沉默,是新旧制度变化中所产生的必然。 面对越来越强有力的、实施独裁的皇帝陛下,群臣尽皆失语! 胡亥想尽力纠正这一点,至少先在中央,建立起一套能够纠正皇帝行为错误的有效手段。 皇帝能活很久,他迟早彻底的脱离群众,不管是心态还是记忆上,都会这样。 如果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进行约束、规劝,哪怕只是表面约束,那可以预计的是,胡亥一定会步嬴政、项羽的后尘。 这两个人都极端聪明,他们的很多行为都有深意,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但全都栽在了自负。 傲慢,遮蔽双眼。 你认为自己算无遗策,可当你这么想时,你就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疏漏,足以致命的疏漏! 弱小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若没有人偶尔提醒,放任胡亥长期处于说一不二的独裁专制体系食物链顶端,性格中滋生傲慢就不可避免。 胡亥要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还听得进意见的时候,建成这个体系,或者形成一个惯例。 “李成呢?”胡亥又写了一封手书,等待墨迹晾干时,问道。 “应当在外面,今天值守人员有他。” “叫进来。”李成是出使河朔平原的使者之一。 “诺。”寺人去寻郎官李成。 “参见陛下。”李成行礼。 “拿着这封信,去齐地,找岑莫,交给他。”胡亥将布帛封藏好,让一旁侍候的寺人交给李成。 “诺。”李成心里苦,怎么跑腿活都是自己的。 以三川敖仓为代表,海量的粮食通过河道、沟渠抵达泗水郡,郡守立刻组织人手进行统筹、分藏,并派人宣传、张榜。 次日,郡城相县和各地大城重镇,都开始售卖官粮,视当地粮价,每石粮食暂定价格为60钱~90钱。 与官队前后脚抵达的,是更加灵活的私人商团,他们上岸之初就又接到了那个被讲过一遍的命令,售价不得超过90钱。 耳提面命之下,众人苦笑,好吧,盯得还真紧。那就正常卖吧,一石粮卖个八九十钱出去,抛掉本钱、运粮和人力等花销,五成的利润是有的。 要保证利润,好商好量,这种及时的救援才有下次,发掘、善用、保护人的主观能动性非常重要。 安高作为当地均输官,近期大批招揽有家有室的缺衣少粮者,担任临时吏员,充作权力触手、监督耳目,洒向整个郡国。 郡守和巡察御史对于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人家的爹是平准令呢,这事解决前,谁也离不开人家支持。 当粮食大批量抵近郡国时,部分区域迅速安静下来,灾情得到控制。 但也有部分地区,出现了反向变化。 “钱都交税了,我哪里有钱买粮?” “买了又如何,剩下这点钱,根本活不到明年秋收。” “这么多粮食,抢一次就发达了。” 贪婪、愤怒、绝望,各地本就贫穷的百姓、流民,面对政府迟钝的控制粮价行为,并没有出现感激之情。 随后,当各地大城开始施粥时,有的破产者选择安于现状,祈求活命,每日去领一碗粥,苟延残喘。 有的则开始拉帮结派,琢磨别的主意。 别问为什么不施行以工代赈、两难自解,那得粮食特别充裕才行。 目前抵达郡国的粮食,只够平息泗水郡这一百多万张嘴哄抬出来的粮价,能余出一部分施粥赈济就不错了,没多余粮食。 而一天只吃一碗白粥的男女,他不可能有力气干活的。 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景翎抵达了一个偏远些的地方,泗水郡南部徐县,这里靠近淮水。 趁着郡治相城那批废物忙于粮食相关,注意不到这边,他要做件事。 连绵两个月的秋雨,导致淮水水面暴涨,这里本就支流众多,对泗水郡南部造成了一定的洪涝灾害,但到现在还算可控。 不过,它马上就要不可控了。 这个时代所建造的脆弱堤坝,并没有多么坚固,受限于技术,除了巧夺天工的都江堰外,很多地方的建造思路还十分落后。 景翎这段时间把北边、中部转了一遍,决定不这么晃悠了,再过晃悠下去时机就溜走了。 如果秦廷持续这么支援,明年春夏之际不一定会爆发大规模起义,几个千把人的规模没什么意思。 自己上吧,亲自给野心家们添把火,展示一下什么是贵族手段。 “我们去?”屈於菟的族人有些发懵,咋挑中他们了。 “对,圣旨已经下来了,即刻拔营,顺鸿沟东下至陈县,以震慑逆贼。”屈於菟跟自己的家族同伴解释了一句。 “为什么啊。”他一边穿甲,一边问道:“我不是质疑圣旨,就是…就是…该怎么形容呢?” “太刻意了,好像是故意挑的我们。”屈於菟平静的看着他,将他要讲的话说了出来。 “对,就是这个意思。”那人一拍大腿,茅塞顿开。 屈於菟笑笑,却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穿甲之后便出了大帐,擂鼓聚兵,只留下族兄一个人傻傻的看着他背影。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族兄摇摇头,帮忙去指挥外屯卫收拾东西去了。 当天傍晚,营地安排好了,此时的天气、水文条件都可以,九千名士兵顺江而下。 屈於菟回望了下远处的驻地,江风如同项家女郎般拂过他的面颊,他又看向更远方,那里是威震三晋的韩信驻地。 果然,皇帝还是更信任他。 屈於菟回到船屋内部,他还要仔细研究一下泗水郡局势。 皇帝为什么派他?还能是为什么,景家主脉在那儿呢,皇帝在逼迫他站队! 要么实施你的诺言,动用你所谓的影响力和军队,帮朕稳固泗水郡,并与可能存在的景氏逆党决裂,带领整个屈氏加入赢氏阵营; 要么,你屈於菟就彻底搞乱一切,将你们这些反贼准备好的计划全部发动,到时候可以看看,你们这些六国余孽,能不能胜过关中秦军。 战场上见。 “陛下,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吗?”屈於菟喃喃道。 第137章 大乱 雨小了很多,上午还停了会儿,现在天空灰蒙蒙的,大地上满目疮痍。 景翎看了眼带他来的农民(向导),这人给他一种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的感觉。 他瞅了瞅不远处的堤坝,目的地到了。他跟这个农民说,自己是徐县县丞手下跑腿的亲戚,上官们担心堤坝情况,派自己过来看看。 景翎还承诺给他100钱作为带路的报酬,农民看他衣着华贵,又回头瞅了眼想省粮食,已经快饿死的爹娘,赶紧答应了。 不到一个时辰,迈过弯弯曲曲的路,跨过纵横交错的水流,他们到了,这里的堤坝最薄弱,往年最容易出事。 景翎从留县家里申请调用了水利大师傅,他偏偏头,示意那个人过去看一看。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景翎对自己的能力很有逼数。 “这位贵人,我可否。”农民小心翼翼地问。 “稍等,我的人先看一下。”景翎微笑着说。 “好的好的,那贵人您先忙,我不碍事。”农人尴尬的笑了笑,站到了旁边。 水利在古代是很偏门的,技术含量很高的一门学科,目前只是为了检测能否毁掉大坝,还算简单。 拆总比建容易,不是吗? “没问题,官人。”一刻钟多一些后,穿着蓑衣的大师傅,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如此道。 “确定?”景翎很谨慎,这决定他未来能不能活。 “在下确定。” 景翎颔首,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百文钱,递给农人,“回去吧。”他依然是那么温和。 “诶,谢谢贵人,谢谢县丞,祝您长命百岁,谢谢谢谢。”农人欢欣鼓舞,把手搓了搓,毕恭毕敬的接过,回去了。 农人越走越快,想着要去县里买石粮食,省着点儿吃,家里就能再续一个月,这样就能爬到郡城了。 边领老爷们赏的救济粮,边找点儿活儿做,想必能捱过明年,家里还有点儿粮食钱布,能行的!这次不用卖女儿! 他越走越有劲,景翎收回高高在上的怜悯目光,“看一看,准备动手吧,把它搞得更脆弱一点,让下次大雨,把它冲毁!” 雨有些大了,一群人在进行动作,这时,那个大师傅蓦然停下,对景翎道:“我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如果能有比较多的人手,将那里堵了,效果范围会更好。” 景翎摇摇头,“那需要的人太多,动静太大,做不了的。挖吧,把徐县淹了就行。” 大师傅点点头,弯腰继续。 徐县北边,被分散出去的两三支队伍正在靠近这块儿,景翎在想办法的时候,也没让手下闲着。 他派了十几人出去,分成几队,拿着钱帛粮食,招募亡命匪徒、流民等。 现在跟在身边的十几位武士,是与水利大师傅一起来的,主家认为他的想法很有成功概率,进行了加注…和控制。 数日后,随着巨量粮食的注入,泗水郡整体平稳下来,黄季、郡守、安高等人松了口气,直到徐县县令的信使匆匆赶来。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却顾不上自己的情况,他高声喊道:“贵人!徐县附近的河堤塌了!淮河决堤!” “什么!”郡守要疯了。 “怎么回事,那里的灾害向来不大,淮水一直比较温顺,出事也是夏季出,这种小雨也会决堤吗?”黄季读过书的,这超出了他的经验。 “问题大不大?”安高紧张的问道,曾经只知道闹腾的二世祖,如今比谁都紧张。 “溃堤六十里,波及徐县、盱眙县,受灾人数,至少数万人。”那人讲出了初步的统计。 安高十分震惊,面色痛苦,他当初举报郡守,就是因为看到有人活活饿死在他面前,如今听到溃堤消息,数万人的家园被冲毁,这对他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郡守和黄季反而松了口气,他们对视一眼,还好,水量不是很大,正常决堤怎么可能才冲六十里,能控制。 郡守清清嗓子,道:“立刻派人向徐县运粮、施粥,嗯…” 他犹豫了一下,出出血吧:“命徐县县衙组织人手修建房屋,给粮给钱,要告诉百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 “诺。” 安高突然问道:“河道大堤现在什么情况?” “应该已经堵上了,缺口不大,我来时县令带人填了一天,当时就差不多了。”那人回忆了下,道。 看安高没有其他要问的了,郡守说了句:“下去吧,休息一下。” “诺,多谢郡守。” 在几人以为问题得到控制时,景翎成功聚集了四百余人,这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最多的还是壮年男性,毕竟一开始他就靠部曲们滚雪球拉拢了近百人。 景翎站在高处,风雨不停,他对着众人道,“我左家,曾是名门望族,却也落得这般田地!” 他话里话外的高人一等并没有让其他人觉得过分反感,反而认为这个给他们粮食的人,如果没有高贵的身份才奇怪。 “我左翎不是在发什么牢骚,只是为我们共同的遭遇而悲伤。大家走到这一步,不是天公不作美,而是人祸为主,是有人不想让大家好好过日子!” “大家可能会想,是这场洪水让我活不下去,可真是如此吗?!你们好好想一想,就你们剩下的存粮,够不够明年的种子!能不能扛到明年的秋天!” “或者说,你们家里的田,屋里的孩子、女人,要不要抵押给人家,你们交不交得起过半的税负!事实就是,不管有没有这场洪水,大家都他娘的活不下去了!” “我左家曾经是楚国的贵族,项燕家族的亲戚,今日,我也不躲了,我亲自带大家去吃饱饭!去抢粮食!去干死那个不让大家活下去的狗东西!” “今天,反了!”他大声疾呼,仿佛再也忍不了民间疾苦,看不得众生沉沦。 “抢粮食!” “吃饱饭!” “反了!” “先杀县令!” “对!杀县令!”仇恨高位者是很多人近乎本能的反应,这种话语也最容易煽动人心。 在托的鼓动下,本就只剩烂命一条的男男女女们,举起了锄头、镰刀、木棒、刀弓,他们决意要造反! “你们是谁?”在城门维护治安的县兵,正头疼于越来越多的人,县令已经禁止太多人进城了,他看到乌泱泱一群人过来,大惊道: “干什么的?县令说了,不许聚集,啊!” 出身景家的一位部曲,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双刃吴钩了结了他的生命。 众人很快就冲进县城,在有意识的组织下,他们分成两股,一股人在景翎的率领下,直冲县衙,另一股人则冲向武库,获取武装。 他们没有遭到多少阻拦,县里出了洪灾这么大的事,值守岗位的县兵都没几个人。 “你们做什么的!”长刀划过,血花飞溅,冲在前面的是亡命徒和景氏部曲。 “嘭!”县衙大门被踹开,听到动静的县令来不及逃走,便被一刀削首,求饶都呼不出口。 “把它挂在大门上。”景翎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命令道。 “诺。”队伍素质参差不齐,有的人见状居然害怕的退了两步,还是一位亲信站起来,接过首级。 “不要愣着了,县衙里的金银财宝,我左翎一介不取!大家分之!去吧,徐县是我们的了。” “多谢贵人!” “多谢将军!” 两百余人乱哄哄的散开,他们将县衙翻了个底朝天。 有的忙着划拉粮食,弄够后人就不见了,景翎也不管;还有的人忙着拿铜钱布帛,手忙脚乱;也有的人忙着脱裤子…这批人应该不会走。 同时,武库那边的人也回来了,县城武库存货不多,刀剑倒是够,弓弩很少,皮甲八十七,铁铠没有。 看着全副武装的两百人,他已经很满意了,眼下手中称得上全甲的,有一百多人了。 他认为自己能控制局势,于是,他说道:“把大牢打开,将里面的囚犯释放,让他们加入队伍,不服从者,杀。” “诺。”有人领着二三十人去办。 “带人去看住粮仓,查查有多少东西。”他现在才来得及去控制那里。 “诺。”众人现在对粮食都很敏感。 “派人控制城墙、城门和城外的烽火台,锁住消息。” “诺。”百十号人离开。 “去跟外面的灾民说,一人参军,全家不饿!咱们要发粮了。” 徐县沦陷了,景翎自称楚王后裔,左氏子孙,号“冲天大将军”,宣传祖上曾在项燕将军手下做事,闻者云集。 (项燕在南方这一块儿,有着非常离谱的知名度,这也是项梁起兵后,能快速夺取楚国领导权的原因之一,还是那句话,他们支持谁,谁就赢) 很快,当郡城得到消息时,景翎已经笼络了三千丁壮,编列成军,还裹挟了万余人,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广封官职,准备攻略别地。 徐县,沦为鬼蜮,富裕一些的人家通通被杀,粮食布帛搜刮干净,这支万余人的流民军开始北上。 第138章 破城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黔首了,这是逆党,必须要出重拳!”安高对他们有所同情,立场不坚定,郡守语气冷漠的纠正道。 黄季痛苦地点点头,“是的,这个时候讲道理没有用的,必须要按住这个势头,否则会很危险。” “发生什么事了?”安煦刚刚抵达。 “爹?” “平准令,好久不见。” “见过诸位。”众人互相行了一礼,请安煦坐下后,快速跟他讲述南边的事情。 安煦皱紧眉头,局势怎么变得这么复杂,他离京时还不是这个样子。 思考半晌,他决定先动起来,是的,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泗水郡这种情况下,平准令的权力和京中来人的身份,都被无限放大了。剩下三个人,一个是完全无关的御史,一个是儿子,一个是等待戴罪立功的郡守。 没有人能跟他抢领导权,但显然得商量着来。 安煦首先宣读了圣旨,等郡守略带激动的接旨后,他才道:“我来的路上,屈校尉曾联系我,说他会驻扎在陈县,我们要尽快联系他。” 郡守击节称赞,猛拍大腿,这事儿也让皇帝料到了?太及时了。 他看众人没意见,接着道:“第二,将圣旨宣布出去,明年免除人头税和续停劳役的命令要传遍泗水郡,分化叛军民心。” 安煦看向某人,郡守点头如捣蒜,“没问题。” “第三,咱们做臣子的,得主动担着点儿风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为君分忧。我提议,开仓放粮、选练精壮,以郡兵为主干,立刻扩军!” 几人互相看了看,郡守颇为犹豫,他身上有干系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想接着惹事。 黄季想了想,举起了手,两票对一票,郡守无奈同意。 “第四,请泗水郡都尉立刻将兵一部,南下阻敌,不求消灭他们,至少要控制住、牵制住,不能让他们肆意扩散。” 几人谈妥,郡城快速运转起来,泗水郡挺富裕的,虽然在内地,但平时维持的郡兵数量还是不少的,足有近三千人,三分之一有甲。 都尉已经出发,携带两千郡兵南下,并且得到了南部县城兵马归其调遣的许可。 这一系列的动作,反映了秦朝的群众基础有所恢复,搁历史上,泗水郡基本上没什么反抗,就变成了反贼大本营。 抵抗?抵抗什么,这朝廷抓紧时间完蛋吧。现在则是,再看看吧,再看看,别着急造反。 景翎那边正在与主家接触,在数日的博弈和拖延后,他无可奈何的出让了部分权力,数百名主家部曲加入队伍,掌控了相当数量的军队指挥权。 并因此,这股流民军隐隐分为了两部,一部依旧拥戴景翎为首,另一部少一些的数千人,则被景氏主家控制。 他们向上左右扫荡而去,队伍越来越壮大。 流民军是朝着郡治前进的,夏丘县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秦朝君主言必尧舜,行必桀纣!把天下搞得天怒人怨,合该灭亡!今天我景翎不过是替天行道!” “对!我们是替天行道!” “县长还不快快开门,等我们打进去,必将你斫为肉泥!” 县长有些哆嗦,不敢回话,面对上万逆贼,心理压力过大,他已经崩溃了。 县丞看了他一眼,咬牙喊道:“逆贼,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杀头的大罪吗!还不速速退去!” “哈哈哈哈哈!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众将士,这老儿冥顽不灵,不必多言,杀!” “杀!” “杀!” 在他们谈判的时候,叛军也打制好了很基础的攻城工具,千余丁壮被驱赶着,先行试探。 “不怕不怕,冲天大将军没问题的。” “这么矮的城墙,他肯定挡不住得到项燕真传的左将军。” 他们自我安慰着,听着背后的密集鼓点,蚁附攻城。 另一旁,成功控制流民军最精锐部分的景氏主家,则握着两千精壮,按兵不动,保存体力。 县城本来有两百多县兵,征召过后,青壮上墙、大户健仆帮忙,城墙上有六七百人。 “踏。”简陋的攻城梯搭了上来,无奈县城并没有人可以熟练地使用叉竿,这就是疏于训练的坏处,一上战阵全暴露出来了。 农夫们爬上云梯,快速向上,不过六七米的高度,很快就接近了。 “呀!”一个半大小子咬紧牙关,怒目圆睁,握着两米的木矛,狠狠的刺向正在攀爬的农夫。 “啊!”来不及还手,他痛呼一声,落下城墙,他没有死,哼哼唧唧的叫着,没有人理他。 云梯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每时每刻都有人在交手,两刻钟后,农夫们如潮水般退下,他们扛不住了,向后溃散。 景翎冷哼一声,杀了两个带头跑路的人,命手下都尉重新组织部队,点计人数。 如此又冲了两轮,直到县兵疲惫不堪,墙上满是伤痕,地面插满了断矛、箭矢。 讲实话,不管是技战术水平,还是装备档次,两边都差不多,优秀的匹配机制。 中午,他们埋锅造饭,县城则因为过于忙碌、紧张,忘了这一茬。 “饿死我了。” “真香啊。” “县令干什么呢?” 守城士兵们充满怨言,县丞反应过来,赶忙命人去煮饭做菜。 同时,他还跟县令商议,要不要组织一下富户们,咱俩带头捐点钱,赏给士兵,激励士气。 “这墙上六七百人,这一人赏一百也是六七万啊,真要这么做吗?”县令很是心痛,“而且咱不是守住了吗?” 县丞语塞。 县令又道:“郡城那边怎么说?”目光渴望而又焦急,比等待朋友还钱的人还要“卑微”。 “都尉带兵来了,但目前不知道走到哪了,咱们最起码得守住六七天。” “那怎么可能啊!”一听还要半旬多,急得县令直跳脚。 “唉,县尊,南边的徐县可是一个富人都没活啊,况且,咱俩弃城而逃也来不及了吧。” 弃城而逃是死罪,他们一直在犹豫,贪恋权位之下,两人慢了一步,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围了。话说西边好像没什么人? “那不是传言吗?”县令指的富人被屠杀。 “我看不像。” “好,给钱,你派人去组织下,本官带头捐饷。”县令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大气而断然的摆手道。 “县尊英明。” 开饭了,士兵刚吃两口,就又听到了该死的、密集的战鼓声,“咚咚咚!!” 鼓声和脚步声回荡在天地间,撼天动地,不绝于耳。 县兵和丁壮们皱着眉头,探头向外看去,“别瞅了,来一百人守这边!”百将大声招呼着。 原来,这次是三面同时进攻! 景翎各派两支千人队,从东、南两个方向蚁附攻城,主家则绕到北边,派遣装备更加精良的千人部队,向城上攀附而去。 县兵分散的同时,进攻人数骤增,两百余人负责北面的防御。 一个豪门仆从愣愣地看着前面,目瞪口呆,“这他娘不对吧,这是上午那批人吗?” 相对来讲,称得上颇有见识的他,意识到了不对。 队伍照常搭上云梯,只一瞬间就有四五十架云梯上墙,同时,有一群人停在了墙外五十米,他们拿起了弓! “咻!”箭雨抛撒,他们试图压制城头。 “靠!这他娘哪来的!”县兵的大部分人都不会用弓,十几架弩在百将的催促下,抓紧还击,不过效果就很难说了。 县令看到弓的那一刻就跑下城墙了,旁人也只觉贵人是躲危险去了。 两轮箭雨后,一支百余人的队伍靠近城墙,穿着皮甲的高大士兵陆陆续续攀上云梯,他们动作麻利,脚步坚定,很快就有人靠着前人打出来的缺口,登上了城墙。 “呵!”男人像猛兽一样撞向人群,拔出腰间长刀,划向众人。 一个年轻人拿木矛狠狠地捅向他的腰部,却只是影响了下他的身形,不知道是木矛不够锋利,还是对面皮甲防御太好,他的武器没有破防。 “捅不死…”年轻人有点懵。 “刷。”脖颈被砍掉一半,年轻的生命消逝。 涌上城墙的甲士越来越多,士兵开始出现溃逃,明眼人都知道,守不住了。 “快开门!乃公是县令!”骑着马的县令来到西门,拔出马鞭就抽向守门县兵。 那人捂着脸,看了看县令身边的随从,敢怒不敢言,默默打开城门。 县令骑着马,带着本来打算下午捐出去的钱帛细软,一马当先,绝尘而去。 爷跑了嘿! 夏丘县破,攻城方围三缺一,县令自西门跑路,县尉不知所踪,县丞战死。 流民军洗劫了夏丘县,并以县城为中心,扫荡周边村落。 随后联军出现了分歧,主家所部要求停下休整,景翎却坚持要走,他十分渴望继续扩张自己的实力,他输不起。 双方僵持不下,队伍出现分裂,主家控制了三千余丁壮,屯住在夏丘县,整顿部伍、习练兵法,尽快将这三千人,变得能打起来。 景翎则笼络了五千余人,人员构成复杂,其中全甲者四百,余者是只拿着武器或者斩木为兵的游侠、罪犯、农夫等。 他不愿逗留于此,短暂休息后,裹挟了近两万人继续北上。 第139章 战略部署 屈於菟正在与周文等豪绅说话,作为曾经的楚国大姓,他自然知道陈县这个姓周的是什么货色。 两人推杯换盏,聊着往事,畅想将来。 “屈公子,君不是在三川屯住吗?您怎么带兵来陈县了。”两人聊了很多废话后,周文终于忍不住了,屈於菟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讲,他开始主动试探。 “自然是奉君命,清查叛逆。”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看着笑眯眯的屈於菟,周文心中一惊,故作镇定道:“陈县向来安定,何来叛逆?” “这可不便告知,旨意是绝对机密。” “唉,屈公子,自西秦一统天下,咱们这些人可是越来越生分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五霸时代早已远去,战国纷争也已经结束,周君,你应该学会向前看。” 周文点点头,恰巧仆人此时送上了新的菜品,作为东道主的周文邀请道:“这些年我呆在家中,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研究了不少吃食来打发时间,哈哈,尝尝。” 宴席看起来宾主尽欢,但背地里却更加冷漠。 最后,周文送几人离开,屈於菟拱手作别,道:“多谢招待,感激不尽。但,周君莫要再称我公子了,楚国已经不复存在,屈氏不再是贵族了。” 说罢,转身跨上战马,离去。 周文没有言语,脸色铁青。 “周君,他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人家跟咱不是一条船了!从今天起,他过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周文拂袖而去,极为不悦。 大营静悄悄的,屈於菟治军不算严苛,但对底线画的特别清楚。 在他这里犯错,要么没事儿,要么动辄残疾或赶出军队。 “校尉,相城送来书信,是您的同年,察举状元黄季亲手所书,说是泗水郡出现了大规模叛军,裹挟了数万人,精壮人马至少数千,需要将军立刻进兵平乱。” 待他回到大帐后,刚想醒醒酒意,便有亲卫递上了一封书信,如此说道。 屈於菟右手拄着脑袋想了想,看了眼夜色,“今夜太晚了,明天再想,跟信使说我知道了。” “额…诺。” 屈於菟沉沉睡去,出身大贵族的他,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晚一天早一天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多死了几千人吗。 翌日,又来了一位信使,屈於菟有些奇怪,难道叛军进展神速?泗水郡已经要顶不住了?你们不会这么废物吧。 “屈於菟接旨!”原来是京城来人。 大秦的驿站系统今年恢复得不错,泗水郡乱兵的消息六天便传到了咸阳,皇帝随即下发了新的旨意。 骑士宣读了圣旨,大意如下:朕今日,册封屈於菟为虎威将军,命你主管泗水郡兵事,对于都尉、校尉以下将官,可先斩后奏,并允而便宜行事之权。 泗水郡的乱子够大了,不可令其扩散,迁延日久,着汝部即刻东进,扫除逆贼,平息战乱。有何需求,自可向使者提出。钦此。 (秦朝“将军”号还没有泛滥,大部分采取战前颁布,战后取消的方式。除北地长城兵团指挥官等少数外,基本如此。) “臣,右屯卫校尉屈於菟,领旨谢恩。吾皇万岁,大秦万岁。” 屈於菟叩首领旨后,起身接过了印玺,随后问了个问题,“陛下的意思是,若有疑惑,向君提问?” “对的,我叫孙尚,在陛下身边任一郎官,此次外放,是作为将军的副手而来,帮将军打打杂,哈哈。” 屈於菟懂了,监军是吧。 “请,咱们坐下聊。”屈於菟领他入帐,随后毫不客气的道:“我还真有两个事儿需要问一下。” “将军请说。”孙尚笑着道,与去年相比,他变了很多。 “第一,陈县地处要道,不管是敖仓的粮食,还是运送物资,都要经过陈县所控制的水道,这里必须驻兵。” 孙尚也是坐船来的,否则没这么快,他点点头,“有道理。” 屈於菟撇过头,挥挥手,让一个壮汉过来,“他是右屯卫的二五百主,忠诚勇敢,如果能让他带兵留下,并接管陈县的现有军队,我便可以放心东进。” 孙尚手指摩挲着脸颊,想了想后,道:“没什么问题,保障粮道安全嘛,合理。” 屈於菟颔首,接着道:“八千兵马平定泗水郡没什么问题,但如果被拖入拉锯战、攻城战,就会很麻烦。” “因此,我需要准确的许可,我是可以调动整个泗水郡兵马,甚至将他们纳入屯卫直接管辖的序列中去吗?” 孙尚点头,“是的,陛下讲过了,准你主管泗水郡兵事,你认为怎么做对战争有利,咱们就怎么来。但是战后,其他兵马要各归各家。” “那是当然。现在本将军没问题了,给全军将官传令,来大帐开会。命军需官员清点物资,大军准备东进。升帐!” “诺!”多个亲卫前去传令。 当天中午,全军饱食一顿后,开始向东行军。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该死!”周文站在城墙上,看着被留下的那支部队,十分生气的猛拍了一下青石。 “周君,怎么办。” “给留县传个信,随后偃旗息鼓,暂且蛰伏起来,景氏主公会理解我们的。”周文道,其实他们也怕死。 屈於菟留下的部队接管了当地防御,粮食、物资源源不断地通过这里,运往泗水郡。 岑莫展开布帛,他最近差不多稳住了这边的事情,刚刚准备回去,就接到了新的旨意。 胡亥手书,写的大白话,意思很直白: 【寡人不是很放心屈於菟,如果战争没有平息,反而有全国性的扩散趋势,你不需要等待来自咸阳的命令,即刻拿出这封密旨,接管整个齐地的军队。 不需要你向外动兵,稳住,稳住齐地就好。兵者,国之大事也,望君善用此道,谨之,慎之。天下能否安定,也许就在爱卿你的一念之间。】 胡亥打了感情牌,虽然可能由此塑造一个东海节度使,但相比于天下就此易手,当个大号周天子,再慢慢解决问题,也是可以接受的。 “陛下……臣,谨遵诏命。”岑莫向西而跪,涕泪接旨。 李成一愣一愣的,他不知道信的内容,这人怎么看完就这样了。 “李兄,你别走了,留下帮我吧。” “啊?” “陛下手书里说的。”胡亥是提了一嘴。 “哦…嗯好。”李成莫名其妙走马上任,被岑莫派往别郡,管理当地的府兵,监督各方情况,并作为可以接任自己的影子存在。 韩信也收到了指令,这道命令是跟孙尚一起出发的,话语更为简短:如今天下板荡,若事有不谐,君要做好领兵平定北方的准备,抓紧训练,等待时机。 “微臣,万死不辞。” 第140章 阻敌 与徐县不同,夏丘县的百姓中,虽然也有一部分是被裹挟的,但是有相当一部分是自发的。 他们从内心深处厌恶秦朝,相县对于灾难的迟缓反应,更是消解了去年新帝登基以来,所诞生的少量信任。相反,他们对于冲天大将军景翎宣传的那一套深信不疑。 其实,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只是在两个烂的中间选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烂的,人类向来记吃不记打,脑中回忆全是美化过后的。 战国,这是一个遍地桀纣的年代,所有君主全是畜生,挨个枪毙,冤枉不了任何一个好人。 当战国逝去的时候,带有时代烙印的秦始皇,却让人民特别不适应。秦始皇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施政方针一如过去,只是加了一点点力度,居然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奴隶们,竟然因此开始怀念自己的主子,想要复兴六国。历史从未改变,只是不断重演。 蕲县,到了。 大军旌旗招展,别管实力怎么样,气势有了。 景翎端坐在战车上,看着身旁联袂成阴的手下,豪情顿生。他才不会呆在什么夏丘县,动起来才能活,待着只会被剿灭。 前面是蕲县,过了蕲县还有符离,再之后,就是郡城了。 只要打下郡城,我这个冲天大将军的名号便会名副其实,若能控制泗水郡,高举义旗,便是称王也能做得! 再也不用回去当什么卑贱的奴仆了,危中有机,他抓住了。 “派人去看看前面什么情况。”景翎吩咐道。 “诺!”三匹快马离开。 队伍晃晃悠悠地前进,风平浪静。 这两天的天气出奇的好,昨天今天都是晴天,也许天灾要结束了。 秋日的暖阳是那么的舒适,当景翎都快睡着时,探马回报而来,“将军,前方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动静。” “当真?”景翎压着语调,故作严肃、庄重的说道。 “小的不敢欺瞒将军,咱们兄弟都探到蕲县城门下了,没有任何人阻拦。不过,静的有点奇怪,沿途一个人都没见到。” 景翎皱皱眉,又释然的笑道,“蕲县人必是怕了!哈哈哈哈哈。” “就是,想必是听到了将军的威名,不敢出门应战,又不敢逃跑,只得闭关自守,胆怯的如同老鼠一般。”有人谄媚的吹捧道。 “哈哈哈哈哈,想来也是,徐县、夏丘县的消息瞒不住的,可能传到这儿了。走吧二三子,打下蕲县,允许屠城!” “将军万岁!” “哦哦哦!将军大气!” 五千壮丁沸腾起来,他们鬼哭狼嚎的喊叫着,表达着兴奋,也有人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都是楚地老乡,要做这么绝吗? “继续开拔,一个时辰内赶到,咱们称称这群庸官的斤两,哈哈哈。”景翎道。 “诺!”叛军士气高昂。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军队很快抵达,以五千丁壮为核心,聚集了两万人的庞大队伍。 可惜的是,他们眼前除了城池,一根毛都没。秋风扫过,落叶飞舞。 “里面的人听着,冲天大将军的军队到了,不想死的话,立刻卸甲来降,还能给尔等一条生路!” 景翎派人喊话,他暂时认识不到信誉的重要性,因此他敢随意许诺,信口开河。 “咻!” “咻咻!” 都尉一挥手,身边的亲随便张弓搭箭,强弓拉开,形如满月,夺命的箭矢迅捷飞出。 “噗噗。” “啊!” 那人一个不察,已经进入了城上的箭彀中,转瞬间便被穿成了血葫芦。 都尉冷哼一声,为了阻止敌军北上,他们使用了大量船只来加快运力,出郡城,顺水流而下,直抵蕲县。 本来他想着,在这里先稳一稳,探探前面的情况,没有问题便出发救援。 结果等来的是,探马回报,夏丘县已被攻破。于是,都尉拿着郡守的准许,在当地官员的配合下,迅速执行了坚壁清野、收拢人口。 并利用河道上运来的源源不断的粮食,大量招募辅兵丁壮。同时,组织城中富户,拿出了一定的激励。 等叛军抵达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不可能因孤立无援而崩溃(有河道),不可能因缺少兵力而破城(城中提刀者近4000人),不可能因缺少信息而准备不足的完全体县城。 在数千年的历史中,你必须明悟一点,人心向背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最大砝码。 君不见玉璧城守将,将高王困到吐血;张巡、许远坚守睢阳,粉碎了安禄山的帝国梦想;南宋的钓鱼城,更是直接造成了蒙古分裂。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只要你能成功团结城内百姓,再普通的县城,也能磕掉对方的大牙。如果是坚城重镇,更是能让敌军十年不得寸进! 即便是到了近代,有了机枪大炮,人心中的意志依然是最重要的战争利器,更别说这个荒蛮的冷兵器时代了,它足以压倒一切! 遂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大道至简,最高的兵法就藏在其中。 景翎握紧了拳头,他感受到了羞辱,“围了,随后从辅队里挑两队人试探一下。” “诺。”队伍开始扩散,将城池围住。 因为有着各大高官的承诺,都尉也算硬气,敢来前线试一试,但他的水平和勇气依旧有限,明明有着绝好的机会,却不敢出城击之。 当然,不做不错是千古道理,谁也指摘不了他什么。 “咚咚咚!” 在距离黄昏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时,叛军发起了试探。 两千步卒出列,他们手中没什么像样的武器,甚至普遍瘦弱。众人穿着破衣烂衫,手执竹矛木棍,开始向蕲县推进。 “蹶张弩准备!”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木制弩身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待敌军队伍走近后,“放!” 有着居高临下的射程加成,城头三百张蹶张弩释放,“嗡!” 黑色流星群画出一个抛物线,坠向400米位置的敌人,只要被命中,便没有生存的可能。 “啊!” “我不打了!” “这城里怎么这么多弩啊!” 几十名骑着战马的督军挥舞着马鞭,像驱赶羊群一样,命令士兵们继续前进。 他们抬着云梯,支上城头。不料,受过紧急训练的郡兵,拿起叉杆等各种事物,将云梯推了出去,正在攀爬的士兵随之摔倒。 “干你娘,这什么东西?” “蕲县这边花招怎么那么多?” “你等乃公破城了,有你好看!” 他们放着狠话,继续攀爬。 时不时有人掉下去,时不时有人站上来,双方互相捅着刀子,但能看出攻城方存在明显的劣势。 景翎认真观察着战事,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他身处的局势如同海上漩涡,令人感受不到丝毫安全。 但正是这种氛围,延缓了他的堕落,让他这个家生子,面对各种危险时,依旧有比较卓越的反应。 “好像不太行,这个县城不对吧?”他看出来了。 “将军,我看城楼上的人有点儿多啊。” “是吧,本将军也这么觉得,这正面起码排了两千人?一个蕲县哪这么多人?” 有人暗自忖度,那不是你凶名在外吗,肯定是把人家吓的呀。 “将军,您说有没有可能是郡里来人了?”有人脑子转的比较快,如此道。 这话一出,场面一静,景翎附近的空气压强都大了不少,他们对秦廷政府的尊敬向来没有,但害怕一直是有的。 良久,景翎哈哈一笑,如同赤壁失败后的曹操般,大笑着说:“我们如今将兵两万,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今天对蕲县的试探到此为止,命人埋锅造饭,伐木为营。让大伙儿好好休息,第二天再做计较。” “将军英明。” “遵命。” 铜钲声响起,鏖战两刻钟的农夫们忙不迭的退下,木矛断刀扔了一地,还有把鞋子跑丢的。 再也不嘴硬了,上面的守军有点强。 翌日,天空大亮,都尉也早早起床,正在城墙上巡视。 他偶尔看一眼敌方,发现他们依旧没有动作。有些奇怪,摇摇头,继续巡查。 景翎正在营里算账,他衡量了一下,首先知道郡里大概有三四千人,这种数字对大家族来说都是单向透明。然后哪怕只来了一半,结合县兵,再杂糅上丁壮,嗯……这是多少? 他算了半天,得出结论:该死的,对面的有效兵力好像不比自己少,自己刨掉一万多老弱病残、女人孩子,也不比人家多啊。 “不可力敌。”在从心的驱使下,他瞬间得出了要以柔克刚的结论,怪不得主家那群狗东西缩在夏丘不动,感情是诱导自己去前面顶着是吧。 很快,他一边命令手下搜集木料、物资,制作攻城器械,另一边向四周派出快马,他要搞农村包围城市了。 打不过我就不打呗。 三日后,双方又进行了几次试探,效果不大。 一边有坚城戍守,但死不出门,一边有庞大兵力,看起来占尽优势,局势尽在掌握,却也只是虚有其表。 “他干嘛呢?”都尉十分困惑,对面的逆贼好像正在进行土方作业。 “都尉,他们好像在围着自己的大营挖壕沟?” “啊?”都尉一脸问号,不是,你大老远地过来,就为了在脸前恶心我?你现在摆出一副防守的架势是什么意思,乃公是逆党吗? 当天傍晚,双方士兵前后脚吃完饭后,景翎麾下开始有了动作。 他命令两个手下,各自携带两支三千人的部队(能打的各五百),去蓟县各地扫荡,搜寻粮食、人口。如果认为有把握,可以进攻别的县城。 是的,景翎开始分家了,他自己率领主要部队盯着蕲县秦军,同时派自己比较信任的人,散开寻找机会,并减少队伍粮食压力。 大部分流民军就像蝗虫,不事生产,凡过境处,经济生活尽为其所坏。 在前锋开战对峙的时候,后方郡城也是干得热火朝天,他们从比较安定的北部抽了一批县兵,同时在境内用较多的粮食待遇,征召了众多服过役的老兵。 这支七千人的队伍正在训练,假以时日,便可成军,随即奔赴战场,平定祸乱。 第141章 吕蒙过江 屈於菟统领大军,渡过鸿沟(河),向东正常行军。 三刻钟后,他命令军队停下。 屈於菟先与孙尚聊了一下,随即招来五百主士官,耳语一番,那人拱手听命,拿着印信、手书,携本部士兵跨马而去。 五百主来到苦县,于当地征集了三百兵马、二百民夫,继续东进。他对县令说,是奉虎威将军令,东征讨逆! 对底下士兵说,你们是作为辅兵和前锋存在,不要怕,虎威将军的本部会在后面压阵。 底下人骂骂咧咧,把哥们儿当炮灰是吧,但对此也没什么疑惑,军队正常行进。 一路上,这支部队大张旗鼓,部伍散漫,同时派遣大量斥候和哨骑,驱赶无关人等。 他们只走平原,宁愿绕路也不过丘陵,他们大大咧咧地横行过境,却看不清具体人数。 在五百主走后半个时辰,屈於菟命令拔营,随后火速南下!返回鸿沟。 傍晚,众军登船。 这里,留在陈县的部队借军管戒严调集了大量船队,七千五百多人上船,辎重铠甲齐全。 随后船队顺河南下,过颖水,入淮河,进泗水。 屈於菟本部连夜赶着快船,趁着淮河流域秋季的西北风,急速行军,直扑徐县! 他如鱼鸟上青天,如蛟龙入大海。屈於菟,这头恶虎终于张开了獠牙,准备大开杀戒! 孙子兵法-军争篇: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四日后正午,军队出现在徐县码头,中间只在寿春停留了半日,征集战马驴骡。 他们迅速展开队伍,大批量的骑士作为探马洒向四周,随后又有一只百人队前去开路。 屈於菟命人点计物资,整顿部伍,稍稍休息两刻钟后,他将探马收拢的情报与过去的信息进行汇总。 再次验证想法后,他亲自带领可以乘骑战马的两千三百人先走一步,余下部队交给孙尚统领,徐徐北上。 战马在奔腾,淮水在咆哮,今天天气不错,像过去几天一般。地面已经硬化,老天爷很给面子,秋雨看起来结束了。 屈於菟率兵急进,马路上没有移动的人体被默认为死人,战马无情地踏过,大贵族不在意蝼蚁的生命,他只要军功! 两个时辰不到,马队已经急行至夏丘县东南部六里处。 战马喘着粗气,人更是被颠的要散架了。 “简单活动一下,去打造云梯来,两刻钟后入城!”虽然云梯不一定能用到,但还是先做着吧,有备无患。 一刻钟后,军队出发,由于大多数马匹被累得已经口吐白沫了,众人只得换上状态较好的700匹马,剩下的人扔下多余物品,跑步行进。 在这短短的路上,他们还碰到了一支出去搜刮粮食的小队,他们推着三个大车,看起来满载而归。 “你们干嘛去了?” “怎么看着这么陌生啊。”他们队伍散乱地走着,看着接近的马队,七嘴八舌的说道。 “啊!”屈於菟带军从他们身旁掠过,有人用骑枪顺手挑起一人,手腕一抖,力量传至矛尖,那人便被高高抛起,噗的落地,随后被踏成肉泥。 众皆悚然,不敢再有言语。 几十秒后,一千五百名步卒从他们身边跑过,有人嘴贱喊道:“给乃公滚路边去!你外大父们没空俘虏你,没点眼色啊!滚!” 收粮队屁滚尿流,让开道路,不久前拔刀杀掉村长的领队,此时屁也不敢放一个。 夏丘县南门,这里有二十多人把守,虽然看起来他们更像是在晒太阳或者聊天,就差来把瓜子儿,或者啃个西瓜了。 毕竟谁会从这边过来呢?只要从北边儿来,就会先碰到那个卑贱的家生子所领的部队。 “那是什么?” “为什么有马队?” 关城门其实不需要多少时间,一两分钟吧,但人的犹疑常常错失重要时机。 马队迅速逼近,丝毫不见减速。 “诶,诶诶诶!干嘛呢!” “这他娘不是自己人吧!” 守城士兵向两边散开,好像在举行什么欢迎仪式。 这也是大部分人城门被突袭时的正常情况,他们第一时间,往往不是舍生忘死的去抵抗,并争取关闭城门和预警的时间,而是本能的保护自己的生命。 克服这个本能,需要痛苦的训练,需要纪律高于一切。 当马队冲锋时,面对这群庞然大物,他们实在没有什么早日投胎的想法。 众人理所当然的让开,躲避这股让正规军步卒都恐惧的队伍,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嗯,也许吧。 屈於菟进城了。 比他想的还容易,他没有思考太多是不是关门打狗,有没有陷阱之类的情况,只是路过城门时,向旁边吐了口痰。 随后,这个彪悍的楚地男儿,带着一群大汉直奔县衙,城门口只留下一个屯长,和五十个士兵。 “嘭!”县衙大门又又又被踹开了,“谁啊!” “踏踏踏。”密集的脚步声惊动了贵人。 贵人当然在这里,屈於菟清楚他们的秉性,练兵这种事儿,怎么会亲自下场呢?一开始把把关,后面差不多就行了。 这还是战国遗风没有消失的原因,军事贵族的属性还普遍存在,搁魏晋南北朝,那就是贱业,是庶务,高端的门阀大族是不屑于为之的。 “什么事!谁反了?!”景观快步向外走,同时高喊着什么,意图搞清楚情况,并激励前面可能还在抵抗的仆从。 景氏主家居然真来人了,听着这句声音,他好像在哪儿听过,屈於菟用地上男人的衣服擦了擦长刀,鲜血被拭去,刀身恢复雪白。 他起身,叮铃一声,半截青铜剑刃从腿上掉落,刚才那个男人想杀他,结果压根儿破不了铁铠的防。 屈於菟转头,迎着阳光看向小院转角处,一名穿着素淡华服的男人出现,正想喊些什么,却看到了极为显眼的屈於菟,他瞬间懵了。 屈於菟向他走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天神派来凡间的大将军,毫无疑问,他是被捉拿的那个妖魔。 他想拔腿就跑,但理智告诉他没什么用了,于是他问道:“你真投秦了?” “秦朝建立已经11年了,你莫非失忆了。”屈於菟挽了个刀花,又在他脖子上比划了几下,“怎么,你还要抵抗?” “我还有的选吗?”他神色晦暗。 “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那样,投降输一半,你现在投降,好吧,权且算你还可以投降。你只要投降帮我,我就可以事后把你摘出去。” 屈於菟笑了笑,将刀回鞘,把沾满血液黏糊糊的手在景观身上擦了擦,道。 县衙已经被控制,他身旁赶过来两个亲兵,怕他出事。 “考虑考虑,在我彻底拿下县城之前。”屈於菟拍拍他的肩膀,转身。 “真正负责军队的,是我的叔父,大营里的三千兵马没那么好打。” 屈於菟比了个手势,“我带了八千,你确定要试试?” 景观咽了口唾沫,他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算了,我写信给我叔父。” “这才对嘛。”屈於菟满意道,“给他笔墨纸砚,另外派两百人把好城门,战局还没有落定,不要松懈。” “诺!”大家很是兴奋,夏丘县的战争似乎会很快结束。 等级稍微高一点的将官,都是论团体功劳,伤亡率是重要指标。如果所获不及预期,折损又特别高,那对将官本人来说,只有惩罚,没有奖赏。 屈於菟看着挥毫泼墨的景观,调侃道:“怎么,反秦的景氏嫡系,也会写小篆?” 景观不语。 “你们景家是没人了吗,我记得你比我小上不少,你加冠了吗?”屈於菟继续嘲讽,这是他小时候带着出去踏青旅游过的小弟,也是景驹的嫡子。 景观脸色憋的通红,不说话,只是更快的写着手书。 “嘭。”景观写完后,卷好,将竹简往桌子上一摆,不咸不淡的道:“好了。” 屈於菟拿起,粗略检查一遍后,点点头,命人送去营地,还携带了景观的随身信物。 很快,军队里的主官,也就是景观的叔父,解甲捧剑来降,还整了套贵族间的礼仪。 屈於菟配合做完,命这支军队放下武器,回营地静坐,不用慌张,安静就好。 之后,又命令二五百主统兵将他们看管起来,以防万一。 黑夜降临之前,夏丘县易手。 城墙上站满了秦军,屈於菟严肃军纪,张榜安民。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绝不允许任何因素去干扰他的军事计划。 同时,看夏丘县残破的样子,恐怕这里的百姓早他娘成穷鬼了,税已经收到秦三十三世了吧。 第142章 左右为难 前后夹击,左右为难。 屈於菟控制县城两日后,后方大队人马到达,合兵一处。 军队就是自信,刀剑就是底气。 屈於菟硬拉着景观和他叔父,展开了一场小型阅兵,以示双方友好。 随后,他掺进去一部分人,又将降军的序列打乱,就这样操练了一天。 翌日,留下五百人,控制后路,大军则离开夏丘县,向蕲县方向挺进。 他们军容整齐,部伍森严,连行列间的闲言碎语都少了很多,能打胜仗,就会得到人心的汇聚。 他们不再隐藏身形,将兵马排列开来,大大方方的,用堂皇大势向景翎的叛军大营,碾压而去。但如果细看,会发现他们的装束与过去有些许不同。 屈於菟离开夏丘县的时候,景驹得到了陈县使者传来的,屈於菟向东进兵的消息,哈哈一笑,仿佛“尽在掌握”。 “屈氏这个年轻人终归是经验不足,如果是我,就走水路,突袭徐县。” “家主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之中,便可决胜于千里之外,妙极,妙极!”幕僚捋着胡须大笑捧哏。 “哈哈哈,跟观儿传令,泗水郡的事情,可能也就是消耗一下秦廷了,若事不可为,可以尽早撤出,莫将自己折在了里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景驹虽然骄傲自大,但脑子还是比较清楚的,随着大规模粮食与军队同时入场,这里不太可能闹腾出更大的动静了,至多明年还有几次千人规模的叛乱。 “诺,家主之敏锐,吾不及也,仆这就去传话给公子。” 幕僚退下,景驹手指拍打着桌子,前段时间郡城宣布了明年免除人头税、续停劳役的事情,留县当然也收到了。 但这个消息里面真正让他留意的,是韩国宗室后裔——韩夫人,为皇帝诞下了儿子。 “嘭!”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怒拍一下椅子,自秦始皇清剿昌平君以来,楚人在秦国朝堂中的影响力便一落千丈,甚至完全收不到任何信息。 “秦楚世代联姻,我们是什么时候失去这股力量的?秦君的后宫,居然没有楚系的声音。”景驹的思维胡乱飘荡,陷入了陈年往事中。 “哪来的上万大军?!”景翎睚眦欲裂,从椅子上蹦起来,装不下去了,吼道:“他们不就三五千人吗?” 最近,他在营地没什么事,就顾着巩固龟壳、数粮食了,今天后面的哨探回报,景观领了上万行列整齐的军队,在向己方逼近。 此刻的他们,既不是主仆,也不一定是盟友,而是互相猜疑又互相依靠的可怜虫。 景翎清清嗓子,自己派出去的人手还没有什么成果,只是抢了不少粮食,此时与景氏主家硬顶,恐怕讨不了好,对呀,反正没撕破脸,自己怕什么。 想到这里,他道:“派使者,去他们军中慰问一下,询问来此何事,可否帮忙攻城。” 他选择了极不要脸的打蛇随上棍,反正自己有坚寨防御,怕什么,他们不能真的打自己吧,好歹算半个盟友。 使者进入大营,他被直接拉到了主帐,一路上步履匆匆,什么都没看清。 抬头,只见景氏主家嫡子景观坐于上位,旁边站着他的叔父和一个不知名的楚地男子。 “参见景家贵人,我家大将军叫我询问,贵部所来何事,另外,可否帮忙进攻蕲县。”使者面不改色的说完,脸皮挺厚。 景观笑了笑,道:“蕲县是你们大将军选定的猎物,我就不插手了。” 他先回绝,随后道:“我们得到了本家援助,加上本就有的,如今得兵七千,感觉不必待在夏丘了,便征集了一部分民夫,来前方看看。” 他又道:“既然大将军在这儿,我们明日掉头去往他处便是。当然,今天还是要在这里休息一晚的,士卒疲惫,不可久行。况且你我两个大营,可以互为唇齿,相互依靠 ,今夜也能安心一些。” 使者点点头,拒绝是理所当然的嘛,他道:“请便,那我便如此回报大将军?” “嗯。”景观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夜大将军如果无事,可以来我军中参加宴请,咱们也需要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了。” “诺。”使者退去。 屈於菟军中士卒被严格约束,表层服饰、旗帜也换成了楚军的颜色、模样,而且屈於菟手下,本来就有五千从老家带来的楚人,这简直就是本色出演。 使者走过,毫无破绽。 屈於菟看着使者离去,他意图用开会的办法,不费一兵一卒的干掉逆贼。 “他就这么说的?”景翎暗爽,曾经的主人,现在将他视为平等的地位了啊。 “是的大将军。” “嗯……你再跑一趟,这样回他,我军中有粮有肉,寨子工事完备。” “大兄所部士卒虽然精良,却也是刚刚到此,军中想必没有什么可供玩乐的东西。如果有意,可否赏光来弟弟这里,我也算半个东道主嘛。” 看似谦逊,实则充满警惕,景翎倒没有怀疑那是秦人,但他感觉主家有可能杀了他,然后兼并部众。 他用脚指头想,都觉得这个概率简直有99%,不能去,千万不能去。 使者前来回话。 屈於菟无奈,景观正要答应,叔父却冷漠、暴躁的说道:“什么远道而来,恐怕是你家主人心中有鬼吧,这点信任都没有,还开什么宴会!滚!” “叔父…”景观有些愣。 使者认识这个人,他知道这个老头也是管事儿的,眼下主位那位也没有明确表态,他只能拱拱手,憋着一股怒气回了营地。 待人走后,叔父道:“启用暗手吧。” 屈於菟侧目,景观道:“那几人应该已经被调离了吧。” “有可能,但那个贱仆总不能完全不信任他们吧,主家人不可信,单靠后面笼络的这些人,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信了?那些人应该还掌握着一定的权利,不需要他们袭杀景翎,制造营啸就够了。” 屈於菟暗暗心惊,这批人真狗啊,他还想着只能强攻或者夜袭来着。 “您怎么看?”景观叔父问道。 “可行,我配合。”屈於菟选择了信任,他除了不让二人离开自己身旁外,其他时间都很信任。 待景翎这边发完火,砸完东西,甚至来了一发后,景观这边的使者来了。 “他来干什么?”景翎很是生气,从被子里坐起身子,现在都三更半夜了,来干嘛? “来人想代表景观向您致以歉意,先前对咱们使者说的话不是景观本人的意思,同时他答应了,景观本人可以来您军中一叙。” 景翎想了想,可能是理智占了上风,也可能是过往的习惯让他不敢违逆,他最后道:“行吧,现在吗?” “是的,他说那边还没有入睡,能今夜最好。” “嗯,来人,服侍本将军穿衣。” 景观使者等了半天,可能是无聊,用一片树叶吹着家乡小调,右脚打着节拍,等待着景翎的回话。 近侍走过来,道:“我家大将军同意了,我送您出去吧。” “好。”他应了一声,继续吹奏着楚地歌谣,在这静谧的夜空中,它传得很远很远。 到了营门,他才停下,转身拱手道:“多谢,某这就走了。” “嗯,君吹奏的歌谣我有点熟悉啊,方便说下是什么吗?” “哈哈哈,这是咱家乡的歌谣啊,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使者笑了笑,离开。 大将军近侍笑着摇了摇头,是啊,能有什么事呢,大家都是楚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很快,一群人接近了景翎营地,他们明火执仗,引起了营内一定的动静,现在是三更初,也就是后世11点,很多士兵还没有睡着。 “都安静,是南边夏丘县来的同伴,莫要张望!”在各营士官的驱赶、解释下,骚动渐渐平息。 壕沟主要是面向城池的北边、东边挖了,南边没挖。因此,他们很顺利的走到了辕门附近。 “怎么来这么多人?”负责接待的人有点疑惑。 “就两百来人儿,哪多了!” “就是,你们不乐意来,我们大半夜的跑一趟,人还不让带!有病啊!” “没事,我们这些人在营地外围就好,几位主君进大帐。” “快些开门,冻死了!”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安稳解释。 直到景观派人过来道:“君勿怪,就两百多人,只是看起来多,我们贵人来这里,总不能一个人不带吧,你说是不是。” 那人点点头,“也对,但他们只能进辕门不远,跟我们留一块儿,不能去中心营地。” “放心,我们来吃饭的。” “好。”那人点点头,命人打开大门。 景观穿着内甲走在中间,与接待者碰了下脸后,便命人将火把移走,隐入黑暗。 他叔父被留在大营,屈於菟则全身铁铠,走在他的身边,这两百人是屈於菟的亲兵,个个顶盔惯甲、能征善战,但相对的,每死一个他都很疼。 “你们留在这儿吧,不能再向前走了,贵人呢?贵人跟我来吧。” “好!”屈於菟用特别大的声音应道,接待者正有些奇怪,就被一把长刀切掉了喉管,鲜血喷涌而出,身体无力的倒下。 “杀逆贼!得军功!”屈於菟紧接着大喊。 “杀逆贼!得军功!” “杀逆贼!得军功!” 两百人跟着大声呼喊,口号震天动地,起码有半个大营都听见了。 随后,他们散开,清剿营地辕门附近的敌军。 与此同时,大营外六百米处,马裹蹄、人衔枚的五千士兵立刻向火光位置涌来,密集的军队快速接近辕门。 “是秦军!” “快杀了他们!” “关闭营门!” “关你娘,老子不干了。” 营地十分杂乱,本身就有被裹挟的上万民众,他们就像一个炸药桶,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火星,便能引爆整个大营。 眼下,大营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渐渐无法遏制,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被绞杀,大量的辕门守卫抛下职务,遁往他处。 辕门,彻底失守。 与此同时,火把队伍向两侧排开,五千余士兵已经冲过来了,就六百米嘛,两三分钟的事儿。 海量的士兵冲进大营,他们胳膊和额头上绑着红带,以做区分。 “发生什么事了?!”景翎听到了动静,他一边着甲,一边大声道:“命令各部都尉立刻反击,不管是谁在作乱,平了他!” “诺,诺!”近侍、传令兵,慌慌张张地去各帐传话。 “都尉,将军说…” “说你娘!” 一个长戟切过来,结结实实地将他钉在地上,都尉起身,对着全副武装的诸多手下道,“躁动起来,主家来了!” “诺!” 他的部下如脱缰野马般,在营地中心炸开了花,左冲右突,将大营搅得天翻地覆。歌谣,便是随机应变,准备起兵的暗号。 也有的景氏暗子不清楚两边的具体实力,不想盲目下注,他们大多约束士兵,谨守门户;距离营地边缘较近的,便统兵离开,不参与此事。 很快,本就不懂营地具体布置的景翎,吃到了恶果,乱哄哄的兵士互相逃窜,有的裤子没穿,有的拎了把刀。 他们,正在自相残杀。 “你他娘谁啊!” “你管乃公是谁!”说罢,男人一刀划过,将其削首,随后将这人的甲扒下来穿上,这才发现好像是自己人。随后,也不停留,向营地外逃去。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营地各处,正儿八经的营啸出现了,炸营之下的营地南部,完全没有人组织力量去抵抗五千军队的冲击。 三刻钟后,营地被屈於菟控制,景翎不知所踪。 天明之后,屈於菟点计人数,自身伤亡四百八十七人,其中有一百多人是自己人砍的,晚上进行军事行动,杀到自己人太正常了。 除此之外,景翎所部的一万三千人(能打的四千多,余者为辅兵、老弱),被俘者八千七百人,被杀和莫名其妙死了的,有三千六百多,余者不知去向。 有的都尉带兵来降,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坐主位的是秦军将领,还是像吃了苍蝇一样。 他们看看景观,叹了口气,算了,老大都不打算反抗,自己动个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 屈於菟随后命令,各部戒严,放下武器,回营休息,不许再乱动。 屈於菟的声音让降将降官们有所慰籍,这是个楚人。 “你说他让咱们回去,会不会想杀咱们。”有人心有畏惧的想,他听过长平之战的传说。 “咋可能呢,秦军将领是楚人,楚人怎么会屠杀楚人呢,他将来还混不混了?” “也是哈。”那人疑虑尽去,安心等待后续处理。 第143章 尘埃落定 郡城那六七千后备兵力,还没来得及用上,事情已经被屈於菟和府兵解决的七七八八了。 蕲县都尉当天夜里也被惊醒了,准确来说,是被属下叫醒的,但他衡量了一下后,感觉自己手下士兵的素质没资格掺和进去。 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外面到底是内讧还是什么,他真的不清楚,两眼一抹黑,别最后贼人没平掉,转手把蕲县丢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清楚后,都尉直接回家睡觉,他这段时间被锻炼成大心脏了,外面山崩地裂,一点儿不耽误晚上睡觉。 “你小子看着点啊,注意一下城门,有什么大事再叫本官。”都尉入眠了,直到第二天才被屈於菟的使者叫醒。 “什么意思?城外那支兵马是你们的?” “回都尉,城外兵马是我们虎威将军所部,号冲天大将军的逆贼,在昨夜已经被彻底击溃。” “我们将军要求您跟后方郡城传信,运送更多的给养和物资过来,大军轻兵急进,装备都有,但粮食带的不多,需要尽快补充。” “明白了。”都尉端坐着,点点头,略黑的皮肤看不出来有没有脸红,这场仗打的,他基本上一点儿力没出。 再次查验过印信后,都尉命人从城里粮仓运了少部分出去,救急。其实城里存的不少,但他也不确定这批人到底是不是府兵,先拖着吧。 随后,屈於菟因俘虏过多,看押不便,向蕲县递交了移送请求,但被打回,说是他的功劳,不便代管。 “他娘的怂包!”屈於菟大骂道,这人绝对是怕移交俘虏时,自己交的不是真俘虏,到时候给他一下,都啥时候了,还不信自己。 “让他们派个人过来!来大营转转。” “诺。” 蕲县县丞亲自过来看了一圈后,都尉才放下心来。 “哈哈哈哈,老弟,对不住啊对不住,兄弟我没什么本事,唯谨慎而已。” 移交完万余老弱俘虏后,屈於菟进城了,都尉笑呵呵的搂着他肩膀,拉他去吃酒。 屈於菟全程冷着脸,十分看不起这个无胆鼠辈,都尉也不恼,接着跟他介绍城中官员,随后置宴、饮酒,还上了舞女跳舞。 今天城中众人是真的高兴,南边儿起来的这股叛军逮着人就杀,虽然目前没见过屠城,但挨个洗劫是真的呀,况且,他们还听说这批人专杀富人,那还了得! 看着席间豪绅都笑脸相迎,屈於菟也没那么无语和生气了,他开始拿出15岁就开始学的世家交际那一套,宴会瞬间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喝到后面,大家都有些醉了,屈於菟大肆夸耀军功,诸位乡贤也跟着陪笑,情真意切,没有丝毫做作。 倒不是诸位老爷改性子了,而是喝到后面知道了这位将军出身屈氏,那这不纯纯自己人吗,搁十几年前,席间这些人的咖位,哪儿能跟屈家说上话呀。 天下真是变喽,屈氏都给赢姓卖命了。 一场战争下来,很多无形的事情发生了重大改变。如果将来再有叛乱,泗水郡各县的抵抗烈度,会不会有所上升呢? “嘭!” “怎会如此!”留县距离蕲县、夏丘不远,景驹已经知道了这边的消息,自己是小丑。 他愤怒地将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清扫一空,又拔出剑狠狠地砍向木桌,发泄心中的怨气…和恐惧。 待他砍了一小会儿后,平静下来,主要是年纪大了,体力不行了,他扶着腰,气喘吁吁地站着。 幕僚看差不多了,才敢出来说道:“家主,景观公子有写信过来,要看下吗?” “拿来!”气还没消。 信是景观写的,却也不是他写的。 里面有大半内容是屈於菟的口吻,屈於菟要求景驹,立刻做两件事:第一,动用景家的所有力量,寻找景翎,务必杀死。否则,景氏可能被彻底拖下水,不得挣脱。 第二,景驹本人,立刻来蕲县府兵大营,当面向屈於菟解释前因后果,这关系到他怎么写战后奏折,关系到皇帝怎么想,关系到景氏什么结局。 看完,景驹猛的将奏章摔到地上,狠狠的踩了几脚,“屈氏小儿!安敢欺我!” 当晚,景驹乘马出城,前去蕲县会面,身体还是要诚实一点的。 同时,景氏派出大批信使携带各种画卷,前往泗水郡各县,积极联络故友亲朋,要求尽快捉拿景翎,只要死的! 在景驹出发南下的时候,郡城那边也收到了消息,经过一番议论,郡城出兵五千,剿灭残匪。 郡守表示一定要动起来,顺风仗怎么能不打呢?抢功劳啊。黄季和安煦无所谓,于是通过了出兵决议。 之后,黄季亲自南下,去见屈於菟,商量后面的善后事宜,并带去大批粮食物资。 “黄兄如果不来,我还要去找你呢,哈哈。”两人在军营附近散步,屈於菟笑着对黄季道。 “怎么说,屈将军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国之柱石,国之柱石啊。”如无意外,泗水郡就此便安稳了,黄季也很高兴。 “哈哈,黄兄缪赞了。这其中事情纷杂烦扰,我这两天要见一个人,之后会写奏折呈递君上,你和孙尚可要帮我把把关,别让我触怒主君。” 屈於菟指的是与景家会面之事,他不想将景氏全族定为造反,那样的话,泗水郡会再度失控,景家各脉丁壮部曲加起来,万余人绝对是有的。 如果狗急跳墙,一同造反,声势绝对比刚刚平定的还要大,这非他所愿。 他希望皇帝能懂得克制、妥协与见好就收的道理,想达到这个目的,孙尚这个监军与黄季这个御史,就特别重要。 他们两个人的同意与下印认可,能极大地降低皇帝的疑虑,明白自己这个虎威将军不是与逆贼私下媾和。 公事私事两不误,不负如来不负卿。 “一定,一定。”黄季没问是什么,但他约莫也猜到了,他在泗水郡待了这么长时间,谁是这里的老爷,谁说话管用,他一清二楚。 傍晚,景氏家主景驹下了船只,第二次换乘交通工具,乘坐车马匆匆而来。 景驹看着眼前那连绵数里的营地,知道尘埃落定,大势已去。 他在辕门处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和煦的假笑,在卫兵的引领下直奔主帐,见到屈於菟后,拱手道:“将军勿怪,吾来也。” 屈於菟大模大样的躺在摇椅上,似乎在补觉,两旁的士官凶神恶煞,瞪着虎目看向这位稀客。 景驹躬身拱手半天,却没有得到回应,因此深感屈辱,却又不敢妄动。屈於菟就是要让他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当变则变。 黄季笑了笑,站起身子,俯身跟屈於菟道:“虎威将军,那位客人到了。” 屈於菟这才如梦初醒,粗糙的大手抹了把眼睛,“唔,人到了?” “将军,草民来了。”景驹又说了句。 “坐吧,因为你搞出来的事情,本将军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屈於菟一点面子不给,直言道。 “都是那个贱仆他……” “你莫要欺辱陛下,谋反是死罪,欺君也是死罪!”屈於菟暴喝出声。 景驹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腰不自觉的弓下,嗫嚅道:“将军教训的是。” 屈於菟看他老实下来,不再像贵族一样端着,才平静道:“坐吧,看茶。” 都要家破人亡了还装,死装货。 “多谢将军。” “景观和那位景家族老还活着,他们在平定景翎的过程中十分配合,在夏丘县的交接过程中也及时反正,总的来说,功过参半。” 景驹松了口气,道:“多谢将军照看犬子了。” 屈於菟摇摇头,身体前倾,用充满压迫感的姿势道: “过去本将军能照看,是因为战争没结束,现在你跟我说没用了,你得拿出让陛下满意的条件来。最终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能不能将功折罪,要看上面。” 屈於菟指了指左边,道:“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去年首期察举的黄状元,现任巡察御史,本将军给咸阳的折子会有他的印。” “我右手边,是我的副手,也是陛下的侍郎,他也会在折子上写入自己的意见,所以你不要指望说服本官就够了,这两位看着呢,也不要试图拿本将军的前途开玩笑。” 景驹有些欲哭无泪,这次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大帐一时陷入安静。 景驹在思考,首先孩子已经被抓了,不过孩子可以再生,可自己要是不答应,恐怕走不出去。结论:自己的小命很重要,得想办法让咸阳方面满意。 他想了半天后,咬牙道:“留县景氏可以献出半数家产,以讨陛下欢心,除此之外,景家与所有参与者切割。献上财产,只是为了表达忠诚与清白。我再次重申,他们的所有作为,我均不知晓。” 屈於菟被干沉默了,这个男人直接选择放弃自己的儿子,他死不认罪。这确实称不上欺君,这是交易,与进帐时第一次的推脱不同。 “两位怎么看。”屈於菟问道。 黄季笑呵呵的说:“我没意见,但最终结果不还得陛下裁定吗,感觉差不多的话,将军就可以递上去了,咱们的目的都是稳定嘛,这不是已经达成了。” 他的发言听起来中立,其实是接受景家的条件了,愿意到此为止,停下连坐。他愿意,那他就会劝皇帝,皇帝就有可能同意。 孙尚倒是分外震惊,大贵族的生活中,都是没有亲情的吗? 屈於菟又轻轻拍了拍他,孙尚才道:“我觉得还可以,我听将军的。” 屈於菟点点头,孙尚不反对。 “好,那我就这么写。”屈於菟下定决心,这也意味着他要违背与某人的约定,莫怪我,是你父亲不救你,也是你愚蠢,年纪轻轻就敢踏入生死场。 输了,自然要有死的觉悟。 屈於菟笑了笑,其实他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兵不厌诈,骗就骗了。为了权力,他连女人都舍弃了,再坑个小弟算什么。 他起身,去到后边的案桌上,草拟奏书,那决绝和刚猛的神态,仿佛吴起在世。 杀庶人而横行一方者,为贼为匪;杀万人驰骋天下者,为君、为相,为豪杰也。 第144章 归去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啊!你竟敢叛我!”景翎血淋淋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派出去的都尉。 “呸!不杀你,兄弟们怎么活,大将军,去吧!”男人大喝一声,再次将利剑捅入,了结了他的性命。 秦朝不是宋朝,既没有隔三差五的大赦天下,也没有打怪升级,击败废材中央军后的招安洗白套路。 这里只有严酷的秦律制度和强大的中央军,都尉不想死,拿着冲天大将军的头去投诚,应该能捡回一条烂命吧。 “走了。”男人不再犹豫,人都已经杀了,还矫情什么。他命人托起景翎的尸体,装车前往郡城,他不敢去蕲县,他怕那个杀星把自己一起砍了。 泗水郡安定了,一股匪寇被郡兵剿除,另一股残匪则直接带着景翎的尸体来投诚了。郡守喜笑颜开,大摆宴席庆祝,安煦摇摇头,随他去吧。 欢欣鼓舞的时刻,就不讲什么大灾之年节约粮食的话了,安煦与儿子也入宴陪同,下筷品尝美食,鲤鱼焙面、延津做法。 吃着吃着,他就有些难受,天下之粮救一郡,自然救得,自己这个平准令也能发挥功效。 可是,如果遇到灾年,十地有三五地大旱或者洪涝,那怎么救得过来呢?国家根本没那么多粮食。 安煦抬头看着席间的诸多衣冠禽兽,恐怕,到时候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派遣军队,严酷镇压了。 “阿父,我的人在谯县发现,有人售粮每石150钱。” 儿子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安煦笑了笑,“总有傻子不老实,先吃饭,席散了后再去看看。” “好嘞。” 咸阳。 “陛下,屈将军大捷啊!” 现在是清晨,天蒙蒙亮,胡亥起来去散了会儿步,略微清醒后,去了威崇殿。 刚进殿门,便有黄门贺喜,说是今天夜里来的消息,泗水郡大捷。 寺人弓着身子,双手托举奏章,胡亥拿过,瞥了他一眼,边向案桌走去,边打开奏章来看。 离栾小步上前,给皇帝解下披风,那是在外间才穿的。随后,他有些厌恶的看了寺人一眼,这个小寺人心思真多,大喜事也不知道上报,藏着掖着,哼! 如果你不是威崇殿直管,在陛下眼前算个眼熟,我今天就让你消失。 胡亥性格中带些钝感力,直白话就是缺心眼子,因此,他把这奏章看完后,欢喜高兴的情绪才开始后知后觉的涌上来。 “不错,伤亡不大,问题解决了。” “这都是陛下选贤任能,知人善任的功劳啊。”离栾谄媚道。 胡亥摇了下头,不置可否,“或许吧。给李相去段话,知会一声,让他把屯卫的功劳议一议,具体的可以等后面再说,先出个大概的。” “诺。” “算了,稍等一下,现在太早了,巳时中(上午十点)再去吧,离栾你记着点儿。”胡亥怕天天这么使唤,会让李斯这个老人家猝死,晚点再打扰吧。 “陛下之慈爱实在是令奴婢感动,仆记下了。” 胡亥把奏章放下,头疼的皱了皱眉,这奏章里面不全是报捷,准确来说,报捷只占很小一部分篇幅,剩下的除掉溜须拍马部分,大部分只有一个意思。 陛下,幕后黑手我们给您抓到了,但不能杀。屈於菟、黄季、孙尚三人联名上书,请求皇帝千万不要刚猛强硬的下决断,一意孤行,最好答应他的条件,见好就收。 他们认为,杀景家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并不解决问题。只会制造问题,令天下震恐,地方失序。 他们希望借大势威压,命景家大出血,达到极大削弱其势力、财力、影响力的目的,并为诸侯贵族建立一个正面形象,暴秦没有那么恐怖。 胡亥撑着头,离栾也不敢打扰,看来奏章里不全是好话呀,还有难题,不,就是为了这点醋才包的饺子,报捷是顺带的。 胡亥在纠结,很多事情都是双面的,这样的处理结果有好也有坏。 好处很明显,景家的影响力一落千丈,别说楚王了,三姓这种地位你也不配啊,跪在赢氏面前求饶的人,凭什么领导楚国? 后面也蕴含了隐性好处,不会再有诸侯面临失败的时候,死硬着脖子去顶,不行就投呗,秦廷又不会赶尽杀绝,投降输一半,输的下桌,大家也愿赌服输,动荡会小很多。 可坏处也会有,你怎么能与恐怖分子谈判呢?这难道不会助长野心家的气焰吗?很难说啊。 反不反?反啊,咱俩又不挑头,万一打不过,到时候投了咱俩就不用死,秦廷懦弱,先反为敬。 这其实也反映了法家传统治国思路,与屈於菟等人秉持的务实主义、其他派系的思路不同。 过去帝国面对这种事情,根本不用思考的好吧,景氏反叛对吧,顺藤摸瓜,一杀到底! 可真的对吗?贪腐、起义,这些东西用严苛的暴力真的能根治吗?它治不了啊! 胡亥差不多想清楚了,舒展了下眉头,随后将奏章卷起来放于一旁,匆忙做出的决定通常不正确,他会留点时间再想一想。 当天,胡亥与杂家韩生、身段灵活的法家李斯接触过后,决定了处理方式。 他将景氏提出的条件略作修改,快马发往蕲县。 几日后傍晚,屈於菟打猎归来,结束了今天的无聊时光。 “虎威将军,有陛下诏令!” 他精神一振,快步向主帐走去,“有天使来吗?” “没有,只有骑士带着圣旨,人已经走了。” “好。” 他找来黄季、孙尚,一同接旨,大概内容如下: 一,表扬并肯定屈於菟的军事功绩,其人和高级军官的爵位军功后续会交由左右丞相和枢密院核算,陛下给的额外奖赏是,允准屈於菟推荐二人做官,给予了他短暂荐举权。 二,关于俘虏,屯长以上不留、罪行极重者不留。老弱迁回原籍,发于粮食、耕具,命其安稳生活。精壮部分,仔细甄别,其中一半发回原籍,如上述。罪重者迁往骊山,修帝陵。 三,对于景氏的条件,中央有别的看法。朝廷要求,留县景氏全族男女老少,除身体极为不便者外,余者要迁居咸阳,如先帝迁徙十二万富户于关中之先例,不得拒绝。 对于直接参与此事的景氏族人,不得蠲免罪行,按秦律判处。 对于景氏主动献出的财产,朝廷不需要,先帝迁徙富户于咸阳,也没有索要他们钱财,他们可以拿上一切能够带上的金银财货,沿途关隘、城池不得苛待勒索。 另外,陛下仁慈,考虑到景氏所有之土地、房屋等固定资产不好折现、不好管理,特命泗水郡操办此事。 要求他们用不得高于市价七成,不得低于市价五成的价格,赎买景氏土地、房屋、庄园。 此事交由郡守解决,做完之后再命其回京,由巡察御史黄季监督,不得有误。若有抗拒者,即可视为谋反,立杀不赦。 所得土地,重新进行排查登记,优先分于泗水郡无地少地之农民,本地景氏之佃户、庄客,全部迁至受灾之夏丘、徐县,划割土地安置,不得居于原籍。 若有余量,可将土地赐予郡兵中立功者,将其转为府兵,移交枢密院管理。屈将军若有新的情弊需要递交中央,可以快马来报,若无,则不必在意外力之干扰,务必贯彻、实施下去。 四,泗水郡诸事做完后,屈将军与景氏族人一起离开,协同保护。待土地事务解决后,巡察御史黄季便可押送罪官郡守回京,论赏论罚。 待粮价平稳后,平准令便可回京,具体时间,不做要求。这数月时间里,各级官吏和全体士官的一应赏罚,朝廷正在拟定。 关于基层将官不涉及爵位的抚恤、奖赏、惩治,屈於菟可与孙尚共同拟定名单,尽早落实,从缴获、郡城、国库出资。 另,陛下特别嘱咐,命屈将军、黄御史、安令史各写一份关于泗水郡的总结,可以是反思,可以是地理人文,可以是军事冲突,可以是民心思想,不设边界。 此事极为重要,朝廷会将其视为一手信息,用于后续处理关东事务的参考。陛下希望与尔等一心同体、君臣永不相疑。 几人看完后,一时间思绪万千,内容有点儿多,他们也得消化消化。 孙尚特别感动,我还是很重要的,每次有大事都有我。 黄季则是感觉来活儿了,正在摩拳擦掌,同时也对皇帝的信任感到兴奋,大秦正在焕发新的生机,不是吗。 屈於菟则暗暗松了口气,心中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他一直很害怕,万一接到朝廷命令他全力清剿景氏的命令,很可能会执行不下去。 他的家族,还有那五千外屯卫,都不一定会听命和支持他,到时候就会很被动,很棘手了。 还好,朝廷那边做出了妥协,没有搞得鱼死网破,留县的景家也算有个体面退场吧。 “你不是说我能活吗?你还说能把我摘出来?!”景观听到最后的处理,他不敢置信,神色有些崩溃,竟无语凝噎,大男人直接哭了。 屈於菟漠然,他也无话可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下辈子别这么傻了。” 第一批处理名单已经出来,景观与众多领头的反贼,今日将被处死,共计三百七十七人。 “午时已到,阳气正盛,斩!” “喝!”数百名由军队士兵充任的刽子手,一同挥舞大刀,将这些罪犯于郡城闹市里斩首示众!以做震慑。 第145章 先秦木屐舞 屐响弓鞋小,钗光翠鬓摇。 现在,是天启元年初冬。往年今日,胡亥离开咸阳,出发前去雍城,祭祀祖先。 今天,则在暖宫里欣赏女人的舞姿。 几个月过去了,天下安稳,四方平静。 平准令回了京,上了几条关于粮仓和运输的折子,批红后忙事情去了。 安煦的儿子调回了中央,倒不是谁看不下去他父亲以权谋私,而是他爹担忧他的安全,借有功提拔之便,硬生生调回了京城。 太守和黄季也回来了,鉴于太守后续的配合,准许蠲免死罪和劳役,判处罚金十万钱,太守旬日后凑齐,缴纳,一看平时就没少贪。 他目前居家,无所事事,听说在钓鱼。 黄季则回了御史驻地,他要休息一段时间,在外面跑了一年了。但他不一定闲得下来,黄季家门外每天都门庭若市、车马不断,谁都看得出,他极得陛下信任。 屈於菟去了将军号,带兵回了三川,手下都发了财,军队装备鸟枪换炮,不再羡慕韩信部下,他本人则爵至右更,位在韩信之上。 同时,家族对他的支持越来越多,从财力、舆论等各个方面开始进行支持与铺路,他荐举官位的名额也出让给了大房和二房,屈家多了两个有品级的官吏,但他们目前还无足轻重。 景氏部分族人闹腾了一番后,被逮捕处理,剩余的大部分安稳来了关中,他们散居各方,俨然是分了家产,不再有雄心壮志。 有的居于咸阳,有的散居四野,隐于山城。 胡亥也不管他们,别出关中,别乱搞事,别瞎联络,就好。 近日,景家不知道从哪儿找的渠道,又联系上了屈於菟,送了个主家嫡女进来,进宫服侍,就是主舞的这个。 唉,胡亥心中叹了口气,你还真就没办法,除非对他们进行全部的物理消灭,否则人家真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不,几个月前还是竞争对手,甚至是战场上的生死仇敌,现在又和解成自己人了。 女人跳的很不错,胡亥前世只听过这个舞,没见过,一方面是绝迹了,另一方面,很多人以为这是日本的舞蹈。 其实,日本的文化,百分之五十源自唐朝,剩余的百分之五十,源自唐朝身上的先秦烙印。 不管是坐姿、用具、鞋子,如此种种,不可胜数,全都带有明显的先秦痕迹。 当然,唐朝时那些东西自己人也在用,日本学的是唐朝,但如果你将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它其实源自先秦。 直到木屐传入日本前,倭人皆徙跣,就是光着脚的意思,之前日本没鞋穿。 木屐舞,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吴越地区,与西施有关。 越王勾践战败后,将西施献给吴王夫差,夫差为西施打造“响屐廊”,西施穿着木屐、裙摆缀铃在此跳舞,夫差赐名“响屐舞”。 从此之后,这个舞蹈便盛行于吴越地区,并为后来的楚国继承。 景辛夷身着长袖、裙系小铃、脚穿木屐,通过“温婉轻巧”的上肢动作与“踏地为节”的下肢动作相融合,形成柔美、窈窕,又不失腾踏、灵巧的风格。 她既有重拍向下、节奏平均连贯的踏步动作,也有穿插“颤”动律的流动行走。 胡亥听着木屐清脆的声音和节拍,伴着小铃的飒飒作响,看着女人优美的身姿和流畅的舞蹈,饮了一口酒,有些醉了。 一曲舞罢,女人行了一礼,默默等待君主点评。 胡亥知道她背后的家族想要什么,失去一切的旧贵族,现在只想祈求皇帝真正的原谅,并允许他们入仕。 皇帝站起身子,来到女人身前,“呀”,胡亥双手用力,将她拦腰抱起,女人伸出藕臂勾住皇帝的脖子,稳住身体。 两人去往后殿,直赴巫山云雨。 辛夷,是她的名字,也是一种香草的名字,开花时艳丽动人,常被采摘用于佩戴、熏香或入药等,还被用来象征美好的品德和高洁的品质。 屈原所写的《九歌·山鬼》中也曾提及,这是一个充满楚人韵味的名字,她的身躯也确实符合胡亥对楚人的刻板印象。 细腰、柔美、白皙、水嫩…… 值得一提的是,景辛夷17岁,是景观的妹妹,同母。 翌日,胡亥从女人的温柔乡“挣脱”出来,将其封为八子,随后就去往威崇殿了。 他不敢与这个女人过度亲近,别哪天让捅死了,玩火容易自焚,意思意思得了。 “叫元良人过来陪朕。”胡亥一个人批了会儿奏折,感觉没意思,道。 “诺。”面对胡亥的荒唐要求,离栾无条件服从。 深冬时节,匈奴使臣扣关,请求南下咸阳。 五日后,东胡也派使者南下扣关,请求入朝。 消息传回,胡亥有些疑惑,“事情不都已经敲定了吗?” 虽然双方没有派遣质子,也没有联姻增加互信,但春夏之交的谈判后,双方具体的交流和承诺,以及互赠礼物都已经做了,后续更是有多次来往协商。 眼下贸易协定、茶马司等架构已经搭建差不多了,就等明年开春互市交易了。 倒不是故意拖,一方面还有很多细节没有完善,另一方面,草原诸部也需要彻底统一内部意见,事情其实还没有完全敲定。 “额…臣听边境茶马司吏员回报的消息说,北边今年特别冷,眼下他们似乎是认定了今年有白灾,所以,他们本身族群内部之前还在拖沓的有关互市议题都迅速通过了。” 典客被拉过来了,这问题当然得问他。 “匈奴单于和东胡王手下的诸多贵族完成了意见统一,又恐惧于天灾的来临,那他们当然会急切地想要敲定最后的程序,并尽快开关互市。” “这是你的推测,还是事实?”胡亥问道。 “关于白灾部分臣是听说,关于希望尽快开启互市这件事,是使者亲口说的。”他又补了一句,“两边都是老熟人。” “那个叫达达的老头?”胡亥问道。 “不是,达达死了。”典客语出惊人。 “啊?内部争斗?”胡亥惊诧莫名。 典客摇摇头,“听说是风寒疾病,但也只是听说,具体内容不清楚,这次来的是巫哈,也是他跟茶马司吏员讲的。” 胡亥微微愣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哈哈,死的好,草原缺乏传承手段,每死一个精明的老人,都是整个族群的一次重大损失。” “上天为我朝除一大患。”典客点点头,他十分同意皇帝的观点。 “他们南下有带什么礼物吗,总不能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之前约好了明年或后年开关的。” 一听达达死了,胡亥开始“寻衅滋事”,挑毛病、搞事情,没有筹码创造筹码。 “听说带了能让陛下满意的条件,他们没说是什么,双方都很默契地选择了隐瞒,要面陈陛下才能讲。”典客道。 “这些蛮夷什么时候这么规矩了?”胡亥疑惑。 “呵呵。陛下,据臣猜测,他们应当是出于防备对方的心理,担心泄露底牌后对方加价,在开关事情上造成困扰。” 比如东胡先开关一个月,匈奴后互市一个月,别小看这短短的一个月,死的人可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嗯,有理,试试吧。允许他们南下,并派人跟他们透出口风,就说:咱们秋天刚刚平定了一场内部叛乱,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确实损失了不少粮食。” “如果他们非要开关,就目前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来看,我朝北部存粮或许只能满足一家要求。” “记住,要透露粮食不够与来的不止你一家两件事,同时,所有语气都是或许、应该、可能、不确定,明白吗?” “臣知晓,陛下圣明(陛下老奸巨猾)。”商量完怎么虚空造牌后,典客退下去办事了。 北境已经开始飘雪,得到允准之后,巫哈开始带着队伍南下。 他们乘坐在宽大的马车上,在秦军的护送下,顺着直道一路向南。 “骨都侯,你说,咱们问出来的这个消息保真吗?”被头曼单于选中派往南国充任质子的挛鞮氏驮南公子,问道。 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巫哈现在大权在握,已经成为了匈奴骨都侯,他睁开双眼,伸手撩起了窗帷,看着漫天风雪。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他缓缓道。 “若是假的,则开关难度自然降低,甚至可能东胡那边都没派人来,秦人…” 养尊处优的单于少子驮南努力想着形容词,道:“秦人可能是在虚张声势,就像我们拿着火把驱赶狼群一样!” 巫哈看着像是发现宝藏,捏中秦人命门的驮南公子,笑了一声,摇摇头,道:“莫要太天真了,公子,这样的话,你恐怕会死在南边。” 驮南打了个哆嗦,不知是冷的,还是巫哈说的未来太过可怕,切中了他的心事与恐惧。 骨都侯看着驮南无能的模样,不屑得想到,头曼单于喜欢你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余生就在这秦国,做一质子吧,也算不错的归宿。 强大的、富有野心的冒顿公子才能带领匈奴走向未来,草原可不遵从南国的嫡长子继承制,实力与势力才是决定由谁继位的关键。 “还请骨都侯接着解答,我也很疑惑,秦人难道就没可能是虚张声势吗?”一个清亮的女声问道。 听到她的声音,巫哈脸色一肃,准备解释。 女人是驮南的妹妹,头曼单于的女儿,巫哈受巴尔所在白羊部的启发,建议头曼单于同时派遣女儿南下,最好能进入秦人的后宫,若能做到,便可能有取之不尽的好处。 驮南是出局的废公子,无需在意,但女人的话他需要认真对待,谁知道这个女人将来会爬到什么位置,又会对匈奴产生什么影响。 巫哈道:“秦人的粮食确实有可能够,东胡人也可能没来,但是,居次(公主的意思)您忽略了一点,只要我们敢不在乎,秦朝的君主就敢把假的变成真的,把真的变成假的。” “粮食可能够,但皇帝可以不给,东胡人可能没来,但秦人可以通知他们。总之,以秦人铢锱必较的狡猾性格来看,我们这一行,绝对没居次您想的那么容易。” “真是可怕。”呼延瑞狐感叹道。 “是的,他们不会让我们轻易得到想要的,哪怕那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就如同路边的石头一样,并无多大价值。” 在达达死后,巫哈成长了许多。 第146章 请求互市 朝贡万里,正朔百蛮。 巫哈再一次进入了咸阳,这里与之前似乎并无不同,他们被领到熟悉的馆驿,随后放下自己的行李,很好,这次没有看见讨厌的东胡人。 巫哈脱去了最外层的皮草,咸阳这边的气温还可以,正在他有所感叹的时候,接到了秦宫寺人传达的话语。 “陛下现在召见我?” “是的,吾皇正在郊外游猎,听闻使者到来,特命我前来相邀。”寺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巫哈点点头,给队伍成员吩咐了一下后,便跟随寺人离去。 他们穿街走巷,去往东边城门处,往日里喧嚣热闹的咸阳城,在这深冬的严寒中,也敛去了几分生气。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裹着厚重衣物的身影匆匆而过,脚步急切,只想尽快寻得一处温暖之所。 路边的店铺大多紧闭门窗,只从门缝或窗棂间透出些许微弱的光亮,给这寒冷的世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暖意。 城门外,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原本翠绿的植被早已被冬日的寒霜染成了一片萧瑟的枯黄,此刻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宛如沉默的卫士,见证着季节的更迭。 巫哈有些后悔,他应该穿上皮草再来的,就在这时,天空中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如同细碎的盐粒,随着寒风在空中肆意飞舞。 渐渐地,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鹅毛般纷纷飘落,天地间仿佛被一幅巨大的白色幕布缓缓遮住。 雪花轻柔地落在大地上,给田野、山峦、城池都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盛装。 巫哈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开始担忧自己的部族了。 倒不是他宏大博爱,爱护自己的子民,主要是部族里的每一头牛羊和奴仆,都是他的财产,这下的每一片雪,都在无情的摧毁他的财产,这焉能不痛? “使者,这是关中的第一场雪,也许陛下会取消见面,或者改去宫城也说不定,见谅。”寺人一边加快了步伐,一边给巫哈打了预防针。 巫哈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对于秦帝的阈值比较高,秦人耍自己的可能性,在他眼里是50%以上。 很快,整个关中大地银装素裹,往日的色彩被这洁白所覆盖。 平日里奔腾不息的渭河,此刻也仿佛被这寒冷的冬日所驯服,河面上结起了一层薄冰,雪花落在冰面上,无声无息,为其增添了几分静谧与神秘。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唯有远处的烽火台孤独地矗立着,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愈发庄严肃穆。 “常侍,使臣到了。”寺人没看到皇帝,只得跟离栾说道。 离栾黑色的兜帽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他转头看了使臣两眼,眼窝里的双目古井无波,显然,他这个大宦官并不把这位远道而来的使者放在眼里。 他又转回身子,有力而干练的声音扩散开来,“郑侍郎,陛下召见的人到了,另外,替仆传句话,就说离栾请求主人回城谈话,这里太冷了,易感风寒。” 这里是皇家猎场,对外宣称游猎,实则秘密练兵,因此,出于保密原因,离栾也不得入内。 只有身家清白、证明过忠诚的郑义郑侍郎,才被允许短暂进入,传话。 “明白,常侍稍待。”郑义拨马离去。 猎场里这支部队已经训练一年了,无惧风雨寒暑,从不间断。同时,后续又向军队征调了两次人手,一次三百人,一次五百人。 第一次是因为训练的折损率有点儿大,死的人不多,但关节有问题和身体扛不住的大有人在,因此招收了一批新鲜血液。 当然,这主要是训练模式的问题,摸索出来后就好很多了。工伤的这批人暂且退役,充任猎场辅兵,打打杂。毕竟这里的事情比较重要,还不能放他们离去。 第二次则是秋天才招收的,结合退下的人手,胡亥组建了一支重甲步兵队伍。 这个就好练了,按照魏武卒的模式来就行,折损率也不高,因为这条路已经跑通了,而且不用“飙车”。 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从魏武卒训练要求里的士兵着三层皮甲,变成了穿一层铁甲重铠。 如今猎场内一千五六百人,共计两支部队,第一支五百人的具装铁骑被命名为【静塞军】,第二支六百人的重甲步兵则被命名为【突将军】。余者便是辅兵了。 说实话,现在凡是关注皇帝的人,基本上都知道猎场有问题了,小几百人还好瞒一瞒,一千五六百人的吃喝拉撒,那根本就挡不住。 不过,既然皇帝不讲,那他们也就不问。猎场的内部情况,依旧还是隐秘。 “呼哧~!”漫天风雪中,蓦地,一阵沉闷的气流声传来,紧接着,“踏踏。” 离栾如同木雕一般的身体出现动静,众人也转头看去。 “呼哧~!”只见一匹战马于二十多米外露出身影,它甩甩头颅,喷出两道热气,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它全身披甲,高大威猛,走动间,铁甲相互碰撞,发出咔咔声响,脚上的马蹄铁踏着地面,敲出富有韵律的声响,如远古战鼓的低鸣,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静。 它的背上,正是全副武装的胡亥,看着带有胄面的皇帝,离栾一时竟也有所恍惚,一人一马,宛若鬼神。 “参见大皇帝陛下。”巫哈首先反应过来,趴伏高呼道。他在秦朝这边遇到不理解的东西太多了,已经出现了一定的脱敏情况。 “参见陛下。” “平身。”走近后,皇帝沉闷又清晰的声音从兜甲下面传来,众人挨个起身。 离栾上前两步,“陛下,奴婢请求陛下回宫,天气寒冷,保重龙体要紧。” “好。”胡亥答应了,右手一动,“呼!”看似随意的将铁矛插在一旁土地上,翻身下马,“卸甲。” 郑义与离栾过来帮忙,巫哈看了看好像都有事做的大伙儿,又想了想自己是来求人的,便走到铁矛旁边,想将它拔起来,也算是帮点儿忙。 “欸!”他双手用力,喉咙眼都发出了声音,铁矛才缓缓向上抽离,“呼~” 他看着手中的铁矛,一丈有余,感受着手上的重量,沉甸甸。 他确信,这是肉身无法硬抗的武器,结合上皇帝的战马,聪明的巫哈已经可以想象到这种武装,出现在战场上的样子了。 那人应该不是用来打草原的吧? 两人回到咸阳,来到宫城内,胡亥居然先开口道:“巫哈,你是叫巫哈对吧。” “是的皇帝陛下,事实上,不管您叫什么,仆都可以将它当做我的名字。”巫哈身段何其柔软,比女人的身体还要软。 胡亥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舔的太过分了,没脸没皮,果然是蛮夷。 离栾给胡亥倒了碗热茶,“陛下,去去寒气。” “嗯,给你自己和巫哈也倒一杯。” “谢陛下。” 胡亥借此略过巫哈的油腻发言,道:“茶马司的人上报了,你们是想要尽早开关?” “四方之事难以瞒过陛下,我们单于是想要尽早开关互市,与大秦互通有无。”巫哈道。 胡亥点点头,热茶冒出的氤氲水气遮住了半个面庞,少顷,他道:“为何如此突然?咱们明明约好的是明年或者后年,你们随意修改约定,这让寡人对后续的贸易,有些缺少信心啊。” 巫哈躬身致歉道:“实在抱歉,仆不敢欺瞒陛下,如今草原闹灾,漠南和中原还好,漠北已经出现白毛雪了。” “寡人听边关将士说过,但还不太清楚,白毛雪的意思是雪很大吗?”胡亥右手撑着腮帮子,问道。 “是的,雪就像漫天飞舞的白毛一样,能见度不足三米,更有甚者,大风一起,半米之外人畜不分。” “如此可怕?唉,漠北苦寒啊。”胡亥看起来有些戚戚然。 “确实如此,雪厚之时,高达三四米,就像陛下那柄趁手的武器一样,这样的冬天,唉,一言难尽啊陛下。”巫哈情真意切地说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喷涌着。 胡亥点点头,突然刹车:“朕很心疼,但你们毕竟是单于的子民,而非朕的子民,朕并不能因此而给你们什么帮助。” 他语气坚定,十分果决,又道:“事出有因,寡人理解。但约定就是约定,所谓约定,即不论情况如何变化,也不会受到影响,坚决予以执行。” “陛下,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今天你们可以改时间,明天你们是不是就可以更改交易内容,后天你们是不是想要用一匹马换我两匹马?” “那作为对等制约,寡人可不可以在约定好的时间取消交易,寡人可不可以趁火打劫,用一袋粮食换你一头牲畜?我们都这么做,岂不是乱到家了?那还要盟约作甚?!” 巫哈心中叹了口气,来了,又来了,他思考了一会儿后,组织语言道: “仆和单于都明白这个道理,我们绝不敢如此。事发实在突然,因此,我们准备了三百匹战马作为礼物,来补偿陛下的损失,尽力弥补大秦。” 胡亥呷了口茶,想了想后,道:“秦朝没有那么缺马,这是原则性的问题,不应当去商量,毕竟你我两朝是初次接触,并没有本质性的信任。” 听到皇帝的话,巫哈接道:“陛下,我族单于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特派自己最爱的子嗣来秦做质,以证明我族对秦朝的恭敬。” “另外,单于最受宠、最美丽的居次公主也随同南下了,希望能够入宫服侍陛下,以此建立紧密的联系。” 胡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想到了一个很坏很坏的点子。 第147章 朝贡 暗渡陈仓藏妙算,明修栈道隐奇兵。 在巫哈说完后,大殿陷入寂静,无人言语。 巫哈觉得胡亥动心了,在他看来这就是面子问题,对面纯粹是上纲上线,我们已经妥协了,你就顺坡下吧。 什么约定,要不是打不过你,我还跟你送礼?早就给你抢干净了。这便是思维方式不同,虽然他也认为皇帝讲的蛮有道理。 胡亥思考了很久后,感觉想的馊主意没什么纰漏了,于是道: “关于你的提议,寡人能感受到你们的态度,这很不错,秦朝也会善待你们君主的子嗣,只要我们双方能够和谐相处。” “不过,有两个问题,首先女人就不必了,寡人后宫有三千佳丽,着实不缺。而且,你们单于的女儿,让寡人迎娶,这不合礼节啊?” “如果不是朕对你们的文化有所了解,寡人已经可以将你扫出大殿了,这是严重的侮辱。什么意思,寡人将来要称呼你们单于为大父?” “额…”巫哈真没考虑到这一点,眼下直接懵住了,女人、年轻、能生育,这不就够了吗?你管那么多?秦人的事儿真多! “那…那陛下认为怎么合适?”他还是想争取一下的,能不能打入秦廷内部就看这一回了。 社会地位由社会贡献决定,社会贡献由生产力水平所带来的生产工具决定。 在古代,对社会贡献最大的、最重要的农耕与战争,以及劳役、匠术、商贸,甚至包括打猎等零七零八的社会总体贡献,全部由男人负担。女人只负责生育、副业织布等。 因此,如果有一个政权在封建时期或奴隶制时期,胆敢倡导男女平等,那它就一定会被推崇父权的封建政权所推翻。 因为那样的政权,更具备生产效率,更符合时代要求。 所有的生产关系、社会关系都理应建立在生产力之上,因为物质决定意识,世界是唯物的,这是不容置疑的铁律。 这种现象反映在草原部落,就体现出了女人地位的极度低下,女人像货物一样被买卖,女人像财产一样被继承,女人像武器一样被送往敌人的心脏。 当然,由于生产力低下,导致生产组织形式的落后,进而导致政权的松散。于是,相比于组织严密的汉人政权,草原部落更容易出现女人掌权的现象。 但这并不改变根本情况,因为上层不区分性别,那里只有阶级和利益。 综上所述,巫哈不在意呼延瑞狐嫁给谁,但他很在意匈奴能不能在咸阳打入一根钉子,这对维护族群利益的角度来说,至关重要。 “反过来,寡人将秦朝宗室的女人,赐予你们公子或者单于,我大秦地大物博,你们也不算吃亏。” 巫哈想了想,觉得得稍微改一改,自己回去要这么跟单于说,可能会被干死吧。 可惜了,看这个意思,女人留不下了,不过按皇帝的逻辑倒也对,他这么年轻,没成年儿子可以用来联姻。 巫哈来之前拿到了很高的权限,他道:“那便按照陛下所言,您将一位公主嫁于我们公子,以达成紧密联系,和亲之后,便是一家人了。” “嗯,你得给朕提供一份你们单于子嗣的名单,寡人要好好挑一挑,给我们大秦的公主选一位好夫君。” “诺。”巫哈抬头问道:“陛下说的另一个问题是?” “寡人在秋天平了一场内乱,有个贼寇裹挟了数万兵马意图谋逆,虽然朕翻手便将之平定了,但确实消耗了不少粮食。” 胡亥满脸笑意的说道:“如今北地存粮,只够一家之用,可你们却来了两拨人,怎么分?” “当然,互市可以细谈,不妨碍结亲。”胡亥补充道。 巫哈有些痛苦,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搁这儿等着呢。 而且他十分确定,这位皇帝陛下秋天真的平定了一个逆贼,皇帝不会给太假的消息,但他永远不可能探知究竟消耗了多少存粮。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东胡人?”他心乱如麻,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胡亥颔首道:“是的,他们还有四五天就到,跟你们前后脚来的。” “陛下,你我亲家……”他妄图打感情牌。 “欸,公是公,私是私,不能一概而论。而且,寡人听说东胡人,也想求娶大秦公主,关于互市,还得从长计议。”胡亥抬手打断。 “陛下…”他瞪大眼睛,试图挽救。 不能从长计议啊,这每晚一天都不知道要死多少牛马猪羊,虽然现在是初期,牧民们还能扛扛,但如果粮食转运太慢,春季前到不了的话,那真的会大批量的死人。 胡亥摆摆手,“先议亲,再说粮。” 他站起身来,向后殿走去,“寡人困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他娘才几点你就困了! 没办法,卖方市场,就是这么强势。 巫哈无奈,只得拱手道:“恭送陛下,外臣告退。” 巫哈离开后不久,数骑奔离皇宫,出城。 馆驿。 呼延瑞狐道:“那人怎么说?” 驮南也有些忐忑的看着他,也许两人初次商量的内容,就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巫哈摇摇头,出师不利,没什么可说的,他从两人中间走过,回屋头疼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呼延瑞狐看着他进了屋子,不见身影,对兄长问道。 驮南砸吧两下嘴:“应该是吃亏了,南人的单于给他出了个难题吧。” 几日后,巫哈还是将准备好的单于诸子信息交了上去,既然秦人硬卡着,那就先按他说的办吧,娶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经过外务通事的翻译撰写后,胡亥将两份名单放在一起看,通事和巫哈在一旁,等待问询。 外务通事,典客门下,末流小吏。因大秦对外事务的频繁展开,而出现的新职位,主要负责翻译和讲解当地情况。 “巫哈,这个几多安怎么样?”皇帝开始挑选和亲对象了。 “几多安公子勇猛善战,是匈奴部落里面有名的勇士。” “哦。”莽夫一个,纯傻子。 胡亥又看了几个后,问道:“驮南公子呢?” “臣忘记去掉他了,还请陛下恕罪,驼南公子便是南下的质子。”巫哈一拍脑袋,拱手致歉,他这几天忙着想怎么说服皇帝互市,面对这份名单的撰写,他没怎么认真。 “明白了,没事。”一个远离政治中心的公子,在正常的想法里面,这人纯纯废了,但在胡亥的心里,却一瞬间思绪百千。 毕竟,他和嬴政以及赢异人的即位过程,可都不太正常。 话说这头曼单于这么能生的吗?这一眼望过去有近20个成年孩子吧,好吧,嬴政的孩子也不少,胡亥想起了自己是小十八。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冒顿公子呢?” “冒顿…”他顿了一下,感觉没什么风险,不过出于谨慎,他给出了一个中等评价: “冒顿公子有一手不错的箭术,其他方面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出彩的了,主要是因为冒顿公子前些年一直在大月氏做质子,所以外臣对他的了解也不多。” 胡亥平静的点点头,似乎就此将他略过。 他又问了几个,巫哈对答如流。 最后,胡亥笑了笑,道:“寡人发现,这是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巫哈也陪着笑了笑。 胡亥又道:“单看评语,这19位公子里面,能排除掉的只有七位,剩余的还是难以辨别呀。” 巫哈也不说话,只是假惺惺的陪笑着,好像在故意给胡亥难堪,可能心里在想: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吧,就知道难为别人,你迟早被别人恶心。 “啪!”胡亥一拍大腿,吓得巫哈赶紧抬头看去,他还以为皇帝恼羞成怒,生气了。 未曾料到,胡亥释然而高兴的对他道:“朕想到了,朕早该想到的,既然都没什么差别,那便按中原的传统来吧,你说怎么样。” “敢问,是何传统?”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虽然主要用于家族与权力的继承,但在分割财产、遇到问题等情况时,也能作为判断优先权的条件。” 巫哈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又绕到这儿了,他有些犹豫。 “怎么,可有不妥?或者使臣你有能让双方满意的其他选择办法?” “臣,没有,陛下的办法有理,可以服众。” “哈哈哈,当然,嫡长子继承制是前周以来的传统,还是有天地自然之理在里边的。” 胡亥又道:“让寡人想想,中国内部结婚,一般讲究复杂的流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十分繁琐。” 胡亥每说一句,使臣的脸色便黑上一分。 “当然,我们双方习俗不同,不能只要求你们单向地顺从我们,朕也会体谅你们的难处,更何况,咱们后面还有正事要谈。所以,可以把流程简化一下。” “你们和亲的公子,带上马匹、皮草等有价值的东西,作为聘礼。朕则给予布帛、茶叶、刀弓铠甲等物,作为嫁妆,让女方带到新家。如何?” 听到还有军用物资回馈,巫哈瞬间提炼出了有用信息——能占便宜。 “吾皇圣明。” “嗯,你没有意见便好,所以,匈奴部落的长子现在是谁?” “是冒顿公子。”巫哈不再犹豫。 “冒顿?你刚刚跟朕介绍过他对吧。”胡亥手指在奏章上划拉着,想要找到他的名字。 “是的陛下,冒顿公子箭术不错,在部落里面人缘良好,目前受单于所托担任万骑长,掌握万骑。”巫哈开始隐隐地说好话了。 万骑是匈奴的行政军事单位,他们基本上兵农一体,没什么复杂的行政架构。作为掌握匈奴九个万骑之一的冒顿公子,称得上位高权重,自然,也是佳婿。 果然,如巫哈所料,胡亥很高兴的笑了,没有人不喜欢与强者联姻,秦朝君主也想对匈奴施加影响力。 不过,到底是谁利用谁呢? 巫哈将秦人拖下水,自认为这是大功一件,这将大大加强头曼单于对冒顿公子的重视程度,作为冒顿公子的支持者,这于巫哈而言,自然也是有利的。 胡亥决定了,道:“看来冒顿公子也甚是优秀,那朕便做主了,将我大秦公主许配给冒顿公子。” “谢陛下,我们两家将永结秦晋之好,紧密的团结在一起。”刚学了几个月秦人语言便开始瞎用的巫哈,没有注意到胡亥那有些僵硬的表情。 秦晋之好?请问晋国现在在哪儿。还好他没说秦楚之盟,事情不会太尴尬。 胡亥点头,“正是如此。对了,按照我们秦人的习俗,冒顿公子应该南下过来迎接自己的妻子,这是尊重的表现。当然,带上聘礼。” “诺。”巫哈点头,此事说完后,他想趁热打铁与胡亥讲一讲开关互市的事情。 但胡亥比他更快的说道:“另外,就是关于互市的事情了,这几天寡人想了很久,基本上也做出决定了。” 巫哈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秦出得起援助两家之粮,但还是那个原因,大秦没有这个必要去做,哪怕是互市的方式,你心里也明白,大秦事实上处于吃亏的情况。” 巫哈松了口气,皇帝说的很难听,很有困难,但明显是松口了,他道: “外臣十分理解陛下的难处,如果有什么需要臣和匈奴去做的,请陛下尽管吩咐,臣会尽量弥补陛下的损失。只是,还请陛下一定要开关援助啊。” 巫哈划出了道道,他愿意加钱。 胡亥欣慰的颔首道:“有你这句话,寡人心里好受多了,中原向来自居优等,我们认为自己处于天下的中心,遂自称中国。” “如果你们的君主,在每年岁首的时候,愿意派使臣南下,携带一定的礼物,执诸侯朝见天子的礼仪,向大秦朝见纳贡。那想必,朕的文武百官,便不会再因此而阻挠互市。” 胡亥将锅甩给了百官。 巫哈略一思索,便准备答应,这个年代的匈奴,不是那个气吞四海的匈奴,草原人也不是有礼义廉耻的中原人,他们并不会特别在意名分问题。 巫哈道:“感谢大皇帝陛下的仁慈,臣有信心说服我族单于,您的国家伟大而广袤,我们尊您为共主,并没有什么屈辱的感受。” “那便,再好不过了。”两人达成协议,以朝贡换取秦朝提前互市。 待巫哈走后,胡亥阴恻恻的笑了笑,惊的离栾赶紧低下了头,皇帝这是阴谁阴成功了? 鱼儿已入罗网,胡亥在意的从来不是开关互市,他从始至终只想借机完成一个目的,消灭未来的冒顿单于! 史记:及冒顿立,攻破月氏、东胡,至匈奴最强大时,控弦之士三十余万,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 他是真的有三十万骑兵,因为他鼎盛时期,有“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 胡亥像一名猎人,静静的等待某个懵懂的猎物踏入圈套。 一个【东起大兴安岭,西至中亚地区,南达秦长城,北至贝加尔湖】的超级游牧帝国,即将从岁月史书中被彻底抹去。 第148章 惑心 东胡人入京了,他们被安排在了临近熟人的馆驿,能直接看到匈奴人,但没有第一次那么近。 上次来的东胡贵人兀良与东胡王的公子塔顿,是这次东胡队伍的主导人,兀良遥遥的便看到了旁边馆驿外的匈奴人。 “我说美丽的咸阳怎么突然有一股恶臭,原来是肮脏的匈奴人!”兀良毫不掩饰自己的种族歧视,进馆驿之前,他大声的对另一边嘲讽道。 “贵人…”有守卫进去给巫哈汇报。 巫哈让他打住,“我听到了,不用理这种愚蠢之人,上次伤疤就没有让他长一点记性吗?蠢货而已,不必理会。” 巫哈已经与皇帝约好了朝贡事项,大事办定,他现在可谓是稳坐钓鱼船,一点儿都不慌。 就等着把和亲的事情一办,然后转身北上去买粮食。 自己可真是匈奴不可或缺的人物,这次是一石二鸟啊,既帮头曼单于办了事儿,开关互市,又帮冒顿公子提升了影响力,南下和亲。 不得了,不得了,自己这个骨都侯的位置,想必还能往上走一走。 因此,巫哈这几日十分老实,连馆驿的大门都不出,对自己身旁的奴仆都和蔼了许多,生怕节外生枝,惹出什么事端,耽误了开关大事。 很快,东胡人就知道为什么匈奴人不还嘴了。 “陛下,您当真吗?”兀良听到粮食不够,天都塌了。 “唉,朕其实更倾向于援助你们东胡,但你们来的晚了,朕的粮食只够给一家,如今与匈奴的公子结了亲戚,那自然是帮亲不帮理了。”胡亥十分愧疚的说道。 “陛下,陛下,仆身旁这位公子,就是我东胡王的嫡子,我们此来,也是想要请求和亲的。”兀良急忙道。 “况且,如今匈奴势弱,我们东胡对您的价值更大啊,您弃我们而助匈奴,这并不是明智的选择,还请陛下明鉴。”他又从利益层面进行分析。 “可寡人已经将事情许了出去,如之奈何?”胡亥一副你不早说,人家都已经敲定了,你才来的样子。 两手一摊,就是没办法。 兀良又讲了很多,从感情、地理、势力、利益等各个角度出发尝试说服,却没有效果。 因为不管他问什么,胡亥都只有一句话。“大秦粮食只够一家,有你没他,有他没你,寡人已经跟人家定了,不能失信啊。” 一个多时辰后,兀良见皇帝始终不让步,只得退去。 “噌!” “呼!” 兀良挥舞着大刀,正在馆驿的院子中演练武艺、发泄愤怒,他不能就这么无功而返,数十万东胡族人都等着他的消息呢! 塔顿坐在一旁,他道:“我们带了不少金子,能不能通过贿赂皇帝的身边人做事?” “嘭!” 兀良将刀狠狠地砍入木板中,停下动作,喘了口气,道:“秦人应该是没有多余粮食了,平时这招有用,现在恐怕不行,皇帝也没有办法无中生有。” 塔顿:“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回去?” 兀良道:“当然不行,我已经找了朋友过来,我们要先把事情搞清楚。” 兀良看了塔顿一眼,他发现自己现在智商增长不少,回头看自己的同伴,好蠢啊。 “兀良兄。” 兀良一笑,来了。 “江君,请。”江耳,两次出使东胡的使臣,与兀良本人私交不错。 “兀良兄客气了。”两人把臂同行,进入馆内,坐定后,兀良这个精神秦国人先是上菜上酒,与江耳絮絮叨叨聊了很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兀良才道:“江耳兄弟,兄长我能否向你打听一些消息?” “兄长您尽管说,能办的弟弟一定办。” 兀良见此,张口道:“是这样的,你也知道兄弟我此来的任务,可现在陛下说粮食只够一家,你知道陛下与匈奴谈了什么吗?” 江耳不说话了,塔顿有些着急,张口欲言,兀良一把拽住他,稍微等了等后,从一旁拿出一个小盒。 打开,竟是黄金。 兀良将金子推向江耳,凑近道:“这是30两黄金,必不让兄弟吃亏。” 江耳笑了笑,将黄金合上,推回给兀良,在兀良的脸色有些僵硬时,江耳道:“兄长误会弟弟了。” “方才犹豫,只是在顾及仆对陛下的忠心,考虑到这些消息并不是什么密事,也就不收兄长的钱了。” 兀良不放心,又按住盒子,道:“兄弟,你不能白辛苦啊。”你不收钱,我怕你给我假消息。 江耳摆摆手,道:“我们秦人讲究忠义。忠,便是忠于君王,这个义字,便是对朋友。” “我江某人是想忠义两全,才犹豫许久,并不是贪图兄长的钱财,还请兄长收回,这对秦人眼中真正的朋友来说,是一种侮辱。” 兀良这才拿回去,并道歉言道:“兄长是个小人,我误会弟弟了,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哈哈哈哈。”氛围恢复融洽。 随后,江耳便把消息给他们同步了一下,事实上,这个消息目前并没有太多人知道。 但兀良并不会怀疑这一点,因为和亲这种事情有什么可隐瞒的?这算什么国家机密吗? 听完后,兀良陷入沉默。 良久,兀良抬头,看着有些醉了的江耳,真情实意的道:“对不住,兄弟想事情想入迷了,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我送兄弟回去?” 江耳点点头,右臂攀上兀良的肩膀,晕乎乎的双眼看着他,道:“别说弟弟不提醒你,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兀良睁大眼睛,认真问道:“什么机会。” 江耳笑了笑,“兄长你耍我,你已经想到了不是吗?” 兀良不语,他掂量不清楚风险。 江耳又凑过来,耳语道:“杀了冒顿!迫使陛下只能选择你们。” 兀良瞳孔紧缩,江耳哈哈大笑。 少顷,兀良低下头,笑了笑,这就是他刚刚在犹豫的事情。 两人站起身子,兀良状态还好,他搀扶着有些瘫软的江耳,江耳又对他道: “兄长,不管是陛下还是平民,不管是官员还是军队,他们并不在意与大秦合作的是东胡,还是匈奴,又或者是大月氏。” “你明白吗?无所谓!反正要开关,反正粮食要卖出去,给谁不是给呀,远在漠北的匈奴关我们秦人屁事!” “杀完人,死不认账,然后私下给陛下磕个头,认个错,出让点利益,不就结了吗?上回你们火拼,陛下有管吗?我们根本不在乎。” 江耳晕乎乎的离开馆驿,上了马车。 兀良看着他的身影,久久不动,直到自己的奴婢过来,道:“主人,外边冷。” “哦。”他这才清醒过来,向回走去。 是啊,杀了冒顿不就好了,匈奴的公子死在了秦国,匈奴怎么反应不清楚,秦国难道还会再信任他们吗? 这是猜疑链,这是阳谋。 江耳说的对,要造成既定事实,要把生米煮成熟饭,不行就多出让点利益,总有办法解决,得先动起来。 晁盖巧施连环计,林冲火并杀王伦。 “怎么样?”车夫问道。 “应该是有效果的,如果他们没有动手怎么办?”江耳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十分清楚,他的酒量一直很好。 “还记得楚怀王怎么死的吗?”车夫笑了笑,道。 “哈哈哈哈,当然知道,懂了。不过,上面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冒顿公子,引发草原战火?”江耳有些疑惑。 “嘘,不该问的别问。”车夫道,其实他也不知道。 “下官明白。” 第149章 谋算 无论多么强大的人,一旦踏入别人设好的陷阱,入了局,那便再难全身而退。 一个开会、一个发饷,一个宴请、一个出使,一场不经意间的阴谋,断送了多少英雄好汉的性命。 杀意?真实生活中哪有这种东西。 某个人想杀你,只有当他的刀捅在你身上时,你才能察觉。 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哈哈哈哈哈!”冒顿公子抱着女人,大笑道:“南国的皇帝,居然主动给本公子送女人,哈哈哈。” “好,我赏他一个面子,这个女人,我就勉为其难的要了!哈哈。”冒顿公子心情不错,是啊,面对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谁碰到都很高兴。 一旁的老头想提醒点什么,可他日渐衰老的大脑和有限的经验,并没有分析出哪里有问题。 冒顿公子,是头曼单于的长子,更是得到了部族的拥戴,成功掌握万骑,近日还驱逐了曾经试图与冒顿公子争夺继承权的驮南公子。 形势可谓是一片大好,大家眼前仿佛看到了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未来景象。 世间事,可真是难说,人与人的命运也真是不同。 驮南公子南下,是去做质子。我们聪慧勇敢的冒顿公子南下,却是去迎娶女人,带回兵甲刀弓。 哈哈,算了,不想了,能有什么事呢。 咸阳的皇帝日复一日的批着奏折,励精图治不是口号,水滴石穿才能拯救国家。 随着冬日逐渐深重,整个大秦都寂静起来,社会活动慢慢迟缓停止,野心家和大人物们安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积蓄力量。 农家百姓则得到了久违的安生,当然,屋子如果破的挡不住风雪,那便是另一种惨然的景象。 今日,冒顿带人南下,千余部众抵达边关时,被拦下了,说只允许携带三十人以内的随从入关。 冒顿公子不想受气,但看着一点儿不比自己人少的千余秦军,还有背后那巍峨的城池,他决定照章办事。 可是,当他拿出南边的信件时,秦人依旧不允。 “我的南下是得到你们单于允准的!”冒顿道。 “你这封信没有任何官方痕迹,是你们部族内部的手书,什么也证明不了。”守将道。 “我再讲一遍,是你们邀请我来的。”冒顿生气道。 旁边的巫哈族人道:“这件事情我们已经与皇帝陛下谈妥了。”他是负责北上联络冒顿的,如今一起南归。 守将油盐不进,道:“秦人不是蛮族,这里规章制度严密,不是你讲两句话或者威胁两句,本官就信的,上面没有朝廷印章,那就默认不存在此事。” 秦律严明,他不想出问题,何况他也接到了一些指令。 守将又道:“本官也再重复一遍。第一,朝廷修改了政令,外夷入内,其族人不得超过三十。” “原因很简单,你们滋扰地方,各地已经把你们告到陛下眼前去了!想想自己的同伴在南边干了什么!” “第二,本官是接到了允许一个叫冒顿的人,入京的命令。可那又怎么样?正常入内,就是按照三十为例,上官并没有说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也没有说可以开例外。 “没说,那自然是按常例走!所以,你们为难本官,一点用都没有,本官也不会放行。” 面对铁面无私的边关守将,冒顿没招了,这个狗东西本来想着,带着自己的部族亲信去南边儿吃段时间白食,也算是减轻一点粮食压力。 现在居然不让进? 冒顿只好撂下一句狠话:“此事我会跟你们皇帝说的!” 守将:“呵,吾照章办事,绝无错处。” 巫哈派过来联系冒顿的人说:“要不,我们派人南下跟骨都侯说一声,委托他补一份文书不就好了。” 冒顿想了想,问道:“来去需要多久。” “平时十天左右,最近天气不好,可能得半月以上。” “你觉得我可以因为自己的私事,让族里的众人多等半个月?”冒顿气急,发火质问道。“蠢货!” 冒顿冷静一会后,询问:“之前是什么规定?” 那人抬头道:“之前是不允许超过百人。” 冒顿点点头,“那就不是针对咱们,只不过修改了一下而已,走吧,尽早上路。” “万骑长,那我们呢?” 冒顿:“去白羊部和楼烦那里暂居一下,虽然近些年,这两部与秦人联系日益密切,但想必不至于与我等直接翻脸。去那里暂住,等我北归。” 语罢,冒顿再次派人与守将交涉,成功过关。 三十余人的队伍,带着七十余匹马,在十几名秦军骑士的护送下,沿着秦直道快速南下。 傍晚,他们抵达驿站,驿站地方不够大,只接待冒顿本人和几位亲随,其他人在附近扎营睡觉。 “嘿,这位兄弟,按照咱们今天这个速度,还需要多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离开了自己的部族,来到了大秦境内,冒顿也变得平和起来,没有那么猖狂了。 人一离开自己的家,什么毛病都没了,哪哪都好,什么都能接受。 领头的骑士看了他一眼,双方没有坐在一起吃饭,他回道:“三到四天吧,如果一切顺利,第四天中午前应该能进咸阳。” “多谢。”冒顿道谢。 众人吃完饭,正在休息、唠嗑。 驿站里的一位骑士从房中走出,骑上马儿离开,这位骑士与他们不是一起的,冒顿等人来时,他就在。 冒顿出于习惯,看了眼那人的装束,本着拉拉关系的意思,他又对领队秦人骑士问道:“兄弟,刚刚离开的人是做什么的?居然连夜赶路。” “没有细看,应该是送信的,或者传递什么紧急信息,走秦直道的人很多,长城北部和西部的防御部队,联系咸阳都要走这条道,可能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吧。” 冒顿也不在意具体聊什么,聊天嘛,就是瞎聊,他道:“那你就不担心吗?说不准是哪里开战了。” “哈哈。”有个还在吃饭的秦兵,没绷住笑了出来。 看到什长瞪了自己一眼,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才安静下来。 领头的什长道:“我们秦人闻战则喜,并不惧怕战争。况且,大秦吞并四海,没有什么人能撼动朝廷。” 冒顿有些好奇,看着渐渐熟络,脸上也挂着笑意的什长,他想继续打探消息,更多地了解秦国:“何以闻战则喜?” “因为战必胜,胜必有赏。”什长说的比较官方。 驿站人员也参与进来,“封妻荫子,皆从战功中取得。” 秦人们默契的笑笑,他们并不懂得战争消耗的资源要间接从他们身上榨取,大部分人并不懂这个循环。 但他们知道,有仗打,就有爵位拿,就有财货拿,生活就能好。 冒顿暗暗心惊,他身旁的随从有的已经面色大变,草原打仗不管赢输,贵人们赏你两口饭吃得了,什么时候发过赏。 原来,我们曾经过得这么差吗? 他的想法并不完全准确,因为匈奴对于勇士和立了大功的人是有赏赐的,但凡事就怕较真。 秦军能将所有赏赐发到底层士兵手里,而匈奴打完一场战争,只会从数百上千人里面挑几个,立为榜样,发一点点赏赐,收买人心。 一个是制度性,一个是主观性,高下立判。 这其实也是匈奴后续在与汉朝的战争中败多胜少的原因之一,跟你混没前途啊,一个月三千块,你玩什么命啊。 同样的时间,兀良再次邀请了江耳,这次没搞太多虚头巴脑的,等人进门饮了一杯茶后,兀良直接开门见山道:“兄弟,你能搞到冒顿的行踪吗?” 兀良看了眼塔顿,“是这样的,我俩商量过了,无毒不丈夫,我俩打算动手。但在城里做事殊为不易,能在外面解决,大家脸上都好看一点。” 江耳则皱眉道:“兄长,你这样可就把我卷进去了。” 兀良一个大躬身,拱手作揖道:“我知道我兀良对不住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应当再找你,但兄弟我真没办法啊。” 随后,他又拿起一个盒子,很大的盒子。他双手托着,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嘭。” “一点心意,黄金百两。同时,我兀良保证,万一事后你有事,兄弟我陪你一起!绝不独活!” 江耳似乎感动了,良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只提供冒顿走的哪条道,以及目前到哪儿了,其他的我不管,能不能蹲到他是你们的问题。” 江耳说完这段话,官僚家庭出身的他,瞬间面红耳赤,这在兀良眼中是激动,是决心。 只有江耳才知道,这是不好意思。 他想起了自己与猎戎兵首脑陈平的交涉: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陈平和蔼可亲的笑了笑:过什么分,他还得谢谢咱呢。 兀良一把握住江耳的臂膀,激动、颤抖的说道:“多谢兄弟!” 这一夜,他们把酒言欢,喝到很晚,遂抵足而眠。 直到翌日,江耳才匆匆离去,说是怕误了事情。 兀良自然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都要把黄金塞给他,江耳想了想,道:“那兄弟我就收下了,这次要做的事情,确实要打通很多关节。” 兀良点点头,“自然,交给江君了!” 两人道别离开,还特意从侧门走,避开匈奴人的视线。兀良见此,更是感动。 当天中午,兀良就再见到了江耳,他二话不说,将一封帛书塞到兀良的手里。 江耳:“位置、路线有了,他们是一人两马,白日行晚上休息。要去哪里拦截他,就看你们了。” 兀良点点头,热泪盈眶。 江耳转身欲走,仿佛又想起了什么,道: “我听同为外事衙门的同伴聊,边关对准入人数进行了修改,也许你们此行并没有太大风险,因为最新的规定是,外族人只允许携带三十以下的人数,进入大秦。” 兀良与塔顿互相对视一眼,有些激动,他们已经做好了实在不行,就改在城内诱杀的心理准备。 结果对面只有三十个人?那这不手拿把攥,了结他! 在准备动身前,塔顿发出了一个疑问:“兀良,你觉不觉得有点巧?” “你是说修改人数限制?” “对。” 兀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忘了咱们来的时候,出过什么事吗?要我,我也改。” 塔顿恍然大悟。 他们俩人来的路上,有几名仆人晚上忍不住出去抢劫,杀了5口人,强奸了两名妇女。 如果不是给了县令金子进行贿赂,加上说明了自己所携带任务的重要性,让县令两难之间选择息事宁人。否则,事情已经闹大了。 兀良上次来时,他们队伍也发生过类似情况。同样的,用脚趾头想塔顿也知道,隔壁的匈奴人肯定是同样作风。 这类事情,恐怕是被秦人的皇帝知道了,但那人又不想撕破脸,于是做出了修改限制。 这就是让很多人最愤怒的,为了大局而牺牲局部利益的环节,可这种事情,时常发生。你不得不为之,你必须为之。 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停下会谈,继续在边疆维持庞大的兵力,孰轻孰重,想必你自有判别。 世间事,多是权衡利弊。宋因此亡,唐却因此而兴,其中是非曲折,难以论述。 《墨子》:断指以存腕,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也。 第150章 落日坡 两日后,清晨。 “头人,您起这么早?”在冒顿门外执守的奴仆,有些惊讶地看着冒顿,外面天还没亮呢。 “睡不着,越靠近秦人的中心,心里越不稳,哪有那么多觉可睡。”冒顿拍拍男仆的脸,道:“陪我出去走走,这边空气的味道与我们草原很不相同啊。” “遵命。”奴仆作揖。 “哈哈,什么时候学的。”冒顿被逗笑了,偏红又粗糙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仆看秦人来往人员,面对上官和贵人时候,都这么做。” “有心了。” 冒顿在外面走了一圈后,烦躁的情绪舒缓很多,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的那么坚强,秦人的文明和不同,既让他感到欣喜和意外,又让他感受到恐惧。 在这么近的地方,南人已经发展出了如此辉煌的文明,出现了如此多的人口和聚落。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虽然冒顿并不知道这句话,但道理是相通的。 晨曦初升,队伍草草吃了一点干粮后,便出发了。即便是秦人,也想尽早结束这段旅程,他们受够了颠簸。 “兀良头人,他们要来了,秦人在前面引导,冒顿部众跟随。”一个眼神儿很好的草原小伙儿,马还未停稳便跳下来,道。 兀良点点头,向周围看了看,自己的族人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他们是昨夜到的,这里距离咸阳不算远,九十多里吧,确定冒顿他们就在前方十五里的驿站后,兀良与塔顿等人就地扎营下来。 这个地方是他们用两天时间寻到的,比较合适。为了保证别把人漏过去,他们又早早地醒来,用完粮水后,一直等到现在。 此地有一条小河穿过,河流只有10来米宽,勉强不算溪流,上面搭了一座桥,用作通行。 河的南边是平原,除了附近有片树林可以隐藏外,再无其他遮挡,只剩一望无际的土地。 河的北边被直道贯通,附近有个小坡,水流也因此改道向东,北边的地形比较复杂,土地不规整。 对于这个几百米的小坡,当地村民叫他落日坡,因为从东边望去,太阳从这里消失不见。 现如今,兀良带着七十多人就藏在落日坡后,这里距离直道,俯冲下去只有300米。 塔顿则带着剩下的三十人,藏在对岸的林中,阻止其人逃逸。 很快,兀良看到远处直道上奔来了数十个小点点,随着马蹄声逐渐清晰,人群也逐渐临近。 兀良准备好了,他右手捏着缰绳,手心已经攥出了汗液。 如哨探报告的一样,秦人在前,双方的队伍间隔了200米左右。 同时,可能是由于长时间的行进与认为此地安全的心态,冒顿队伍形成了长长的线形,用十分散乱的一字长蛇阵前进。 兀良舔了舔嘴唇,这可太方便他们了。 在秦人队伍踏过桥梁的时候,兀良大喝一声:“杀冒顿!无关人等散开!” 随后率众冲出,他身后的部众,也骑着马匹,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大吼着从坡上冲下。 “杀冒顿!无关人等散开!” “杀冒顿!无关人等散开!” 冒顿看着秦人骑马踏过木桥,正想提醒一下部众们过桥小心点,却听到了异乎寻常的动静。 这太突然了,今天风和日丽,一路上也风平浪静,到了这附近,更是感觉十分安稳,风景美如画。 怎么突然就…… 没时间多想了,他瞅了一眼附近的地形,做出了近乎本能的决定,跟随秦人过桥! 只要过了桥,就有了广阔的周旋空间,只要过了桥,就能够得到秦人的支援。 “靠近我!过桥!”他嘶吼着,发出简短的命令。 在这瞬息万变的时间里,他来不及思考这里怎么会有针对自己的伏兵,他更来不及去想河对岸有没有敌人。 留给他的反应时间太短了。 他趴下身子,以躲避箭雨,兀良等人已经靠近了。“咻咻!” “咻咻咻!” “杀了他!死活不论!”兀良大喝,脸色狰狞可怖。 在他们距离桥百余米的时候,河流对岸很近的林地也冲出了一伙人,他们更凶狠也更快的抢占了桥梁。 他们还有空分出几个人,从一旁齐腰高的茅草里面,抬出了好几个路障。 秦人呢?冒顿抬眼看去,秦军那十几个人正驻马在不远处,好像是打算保持中立。 他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冒顿迅速向左拨转马头,“左边!走!” 三十人对三十人,他没有信心冲过河,冒顿带着队伍向左逃遁,意图甩开兀良。 可是,在冒顿拼命接近桥梁的时候,兀良的队伍已经咬上了他,冒顿失去了最佳逃亡时机。 更多的人数,更充沛的马力,指向毫无疑问的结局。 “咻!”兀良张弓搭箭,左右驰骋,他竟然还是一员勇将!也可能是单纯的报仇心切。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兀良付出了七八人的伤亡后,便将冒顿的队伍彻底击溃,他们还活着的四散奔逃,不再保护他的主人。 冒顿独身一骑,俯身贴马,试图创造单骑走免的奇迹,可上天并没有眷顾他,兀良射出新的一箭,“咻!” 正中后心。 冒顿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栽下,沉重的摔在厚实的关中大地上,他口中吐出鲜血,用东胡的语言,模糊不清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兀良不喜欢回答死人的话语,他此刻也没这个兴致,“噗”。 插入,切下,兀良割下了他的头颅。 未来名扬四海的冒顿单于就此身陨,如同闯王一样,死得可笑。 兀良再次确认这人身份后,一面派人追缴残敌,一面带人回返。 河的对面,塔顿正在点头哈腰,向秦人领队解释这里的情况,领队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样子,生气的说道: “我看上官们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让你们这群劫匪进入大秦!谁准你们私自动兵的!” “官人莫怪,这是我们草原的问题,实在是迫不得已。”说着,他递出一袋铜钱,“我们不难为您,您可以照常向陛下汇报,我们也会去主动认错。” “但是,还烦请您不要向附近军队求援,我们不想将事情闹大。这样,我们跟你一起回咸阳,您看这样好吗?” 秦人领队接过铜钱,依旧怒气冲冲,但看在钱的面子上,好吧,也许是因为对面人多,他还是松了口:“我会如实向陛下禀报!老实点!” 在各怀鬼胎的氛围下,只有冒顿单于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咸阳。 巫哈今日想出门转转,他看了眼不远处的东胡馆驿,那里的大门像往常一样站着两个奴仆负责守卫。 嗯,一切正常。 傍晚,巫哈奇怪冒顿他们为什么没到,时间差不多了啊。难不成北边儿天气很差,道路不通? 巫哈没想太多,反正想不明白,他很少内耗。他起身,打算提早用餐,今天食欲不错。 此时,奴仆敲响了他的房门。 “骨都侯,秦国皇帝派人过来了,说是要召见您。” 第151章 王道霸道 在召见巫哈前一个时辰,胡亥先见了兀良。 秦人领队传达过令人悲伤(高兴)的消息了,胡亥急速将当事人唤来。 “参见陛下。”兀良、塔顿跪下道。 胡亥没说平身,而是迈步从高台上走下,“啪!” “啪!啪!啪!” 胡亥一连抽了十余鞭,将塔顿打的不知生死后,对兀良道:“你们胆子真大啊!简直是狗胆包天!” 兀良趴伏着,不敢说话,他已经有些后怕了。 “拿此事威胁朕?大秦是你能胁迫的吗?!寡人本来已经跟朝臣们谈好了,我们难,他们也难。不给粮食,他们活不下去,也要南下掀起战事。” “事情谈得好好的,我大秦子民都做好受委屈的准备了,你倒好!给了朕一个大惊喜啊!把寡人的面皮放在脚底下踩,你兀良算个什么东西?你家东胡王也不行啊!” “怎么?不服?想要开战!”胡亥站在兀良前方半米处,血淋淋的马鞭垂下,就在兀良的眼前晃悠。 “外臣不敢。”兀良赶紧道。他心中十分后悔,也有一丝怨恨,你当时满口回绝,谁知道你后面能说通啊! 胡亥向帝位走去,道:“召御医,别让塔顿死了。兀良!” “在。” “边关互市会继续,但寡人要你记住,这是赏你的,不是你抢来的!” “臣明白!”兀良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道。 “还有,做事要认罚。你们的塔顿公子,寡人就扣在咸阳了,为期10年,10年后再放回。” “诺。”为了部族,塔顿你就牺牲一下吧。 “其次,寡人要你们明年秋天的时候,拿两千匹良马出来,单扣一个人可不解气,寡人还得拿米粮养他。你们得出出血,寡人才咽得下这口气!” 兀良略一犹豫,想着好歹把事情办成了,他痛心道:“遵命!” “最后,你们的开关时间,是匈奴人的15天后,至于这15天会给你们带来多少代价,那寡人就不知道了。” “陛下,陛下这个……”这是要命的,运气好了问题不大,运气不好,会死很多人的。与前两者相比,这才是实打实的制裁。 “就这样吧!如果你们有任何一条不履行,那么,互市盟约作废。”胡亥拂袖而去,显然依旧很愤怒。 兀良赶紧站起身子,居然想要去阻拦皇帝离开,三五个寺人立刻挡住他,兀良看着愤怒的寺人,他意识到,自己这回确实惹祸了,连秦人内宫的寺人都因此而愤怒。 兀良颓然的离开,塔顿被抬到了太医令处,不与他一同回去。 他看着西边的落日,“这办的叫什么事啊?”男人离开了,也许若干年后,他会猛然发现,自己当时是被秦人耍了。 随后,在胡亥的连续催促下,兀良留下二十来个人保护、照顾塔顿,其他人等连夜出发,即刻返回草原。 兀良很聪明,他知道皇帝肯定会召见巫哈,在巫哈入宫后,他领着队伍直接跑路了。 东胡人来去匆匆,只留下作为人质的塔顿和愤怒的匈奴。 “参见陛下。”骨都侯行礼问安,他不知道皇帝为何在此时召见他。 心情略作调整的胡亥(指笑过了),面色有些沉重,道:“出了一件事情。” 巫哈心里咯噔一声,“敢问陛下,何事?” “冒顿公子,被东胡人杀了。” 巫哈不敢置信,良久,嘴唇开始有些哆嗦,“陛下,此言当真?” “就是今天的事,所以才紧急召见你,否则,什么事不可以明天谈,寡人非得在晚上找你?”胡亥道。 “请陛下惩处东胡人!”巫哈立马跪地道。 “他们眼中没有秦法,是应该惩处,寡人已经决议,扣押他们的塔顿公子十年,并将与他们的正常互市时间向后延长十五日。” “陛下,他们杀了冒顿公子,杀了您挑好的女婿,还要互市吗?” “相忍为国嘛,那不是还没成亲吗?何况这本身是你们两家的冲突,你们应该去草原解决,而不是在秦国搅风搅雨,这一切跟寡人有什么关系?” 巫哈十分心寒,突然,他焦急道:“陛下,那互市…” “互市继续,你们是受害人,寡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而惩处你呢?之前商量好的互市、朝贡都正常来。” 巫哈放松了一点,部族的事儿办好了,但自己长期投资的主君没了,这是赚了还是亏了。 巫哈这个小机灵鬼又道:“陛下,那结亲这个事儿,换人?” “换什么人换人,你不嫌晦气?好好一件事弄成这样,这怎么继续。” 胡亥皱眉,又道:“对了,作为补偿,人质不用留了,驮南公子你们带回去吧。毕竟事情发生在秦国的土地上,我们也是有着次要责任的。” 巫哈张了张嘴,他想说,其实匈奴部落不是很欢迎这个公子回来。 但他只能道:“诺。谢陛下宽宏。” 巫哈出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表达什么情绪,本来冒顿公子他们结婚还需要时间,现在不用等了,可以提早互市,这是好事儿。 可省下来的时间,是冒顿公子被迫用命换来的,同时,自己还得捏着鼻子,把已经得罪的驮南公子带回去,什么扯淡事儿啊! 这带回去不往死里掐架?要不,在路上把他们兄妹给…杀了? 巫哈心里乱糟糟的,当他看到人去楼空的东胡馆驿时,这种情绪到达了顶峰。 “啪!” “哎呦!” 奴仆开门开慢了,瞬间挨了一鞭子,巫哈现在的心情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路过他身旁的狗都要挨一脚。 今夜,巫哈、驮南、呼延瑞狐三人用餐时,另外两人更是感受到了这股沉重的氛围。 驮南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巫哈不语,呼延瑞狐则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翌日,巫哈命人收拾东西,今天与典客下属对接完,第二天直接撤,北边的族人还在承受白灾呢,没那么多时间让他们浪费。 巫哈下完命令后,就在自己的屋子里闭门思过,这时,呼延瑞狐带着两个侍女,来到了宫门处,请求入宫。 “我有关于匈奴内部的重要信息,需要禀告陛下。” “入宫是需要提前禀报的,你应该去找典客,他的官署在那边。”侍卫说。 呼延瑞狐拿出了证明身份的信物,道:“不,我寻的是陛下。你可以让人去检查,但要尽快,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难不成突发的事情也要提前禀报吗?” 侍卫有些拿不准,留下一句“我希望你能明白代价”后,向上通禀去了。 因为有了证明身份的文书、物品,这事儿一路传达,直到几轮后汇报到了当值的郑履这里。 “咱家知道了,陛下这段时间确实比较在意外务诸事,你最后再确认一遍,如果她坚持要见,请进来了吧,记得派人搜身。” “诺。” 呼延瑞狐一人被允许进入,此时,距离她请求入宫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不错,效率很高。 这是秦朝,不是明朝,没有登闻鼓制度,法度森严的谒见制度一年也不见得启用几回。 呼延瑞狐小脸红扑扑的,可能是刚才搜身冻的。 “外臣,见过陛下。”呼延瑞狐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节。 “平身吧,你最好真的有事,寡人的时间可是非常金贵。”胡亥道。 “请问陛下,冒顿公子是不是出了意外。” “不清楚,不知道,讲你的事情。”胡亥吐出一枚果核,道。 呼延瑞狐无奈,她有些了解这个男人的性格了,遂道:“陛下可能不清楚我族内部的情况,头曼单于是我的父亲,他掌握最大的权利。” “其次,就是族内呼声最高,势力最大的长子冒顿。除了冒顿,便是被头曼单于非常喜爱的驮南兄长,我和驼南一母同出,我是他的妹妹。” “嗯,除了你和驮南的关系外,其他的寡人基本清楚,怎么,你是来感谢朕的?不必感谢,杀掉冒顿的是东胡人。”胡亥推脱道。 呼延瑞狐摇摇头,道:“我的兄长驼南返回北方,有很大概率可以恢复以前的权力,那么相对的,一定会有很多人试图去阻止他,相信陛下您能够明白。” 呼延瑞狐这些日子打听过秦国的各类信息,特别是新帝如何登基的消息,那简直传得满天飞。 因此,她认定,眼前这人熟于权斗,对类似事情绝不陌生。 胡亥没绷住,笑了笑:“这是每一位君主必经的考验,匈奴远在漠北,朕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这不就是他一开始想达成的结局吗,马匪火并,县长暴死,然后匈奴内部乱作一团。 这可太妙了。 “您可以,骨都侯巫哈就是反对者的一员。”呼延瑞狐突然道。 胡亥一愣。 呼延瑞狐抬起漂亮的脸蛋,直直地盯着皇帝道:“巫哈不会让我们兄妹顺利返回草原的!” 胡亥一秒入戏,放下瓜果,皱着眉沉声道: “第一,你们的死活与寡人无关。第二,寡人刚刚与你们敲定了互市协议,总得有人去履约吧,巫哈死了谁干活,事情再一波三折,也得有个结局。” 呼延瑞狐先是避重就轻的回答:“我们兄妹回去,一样能够履行约定,他能答应的事,我们也有权限答应。” 胡亥不太在意的点点头,很敷衍认同了她的说法,“所以呢,你依旧没有回答,寡人为什么要帮你。” 呼延瑞狐向前两步,威崇殿的侍女则往中间走了走,示意她停下。 “噗。”衣物坠地。 呼延瑞狐一把脱掉了外衣,只剩下月白色的里衬,她通红着脸,道:“您能得到我。” 胡亥被逗笑了,“哈哈哈哈哈。” 笑罢,他看着被冻的开始发抖的女人,道:“别天真了呼延姬,你是很漂亮,但对于你我这样的地位来说,美色从来不是稀缺价值,这最多算个添头,让合作更加舒适而已。” 女人穿起衣服,咬牙道:“我可以让兄长对天地立誓,只要他成功回到草原,并继承单于之位,那他终其一生,将以事父礼仪服侍陛下!” “你能做主?”胡亥问道。 呼延瑞狐知道皇帝动心了,她道:“我的兄长好谋无断,性格胆怯,很多决定都是我帮他下的,我能。” 胡亥道:“把她带到偏殿,寡人要想一想。让韩生和典客过来。” 这是一笔大买卖啊,但容易玩砸。 “诺。” 一刻钟后。 胡亥问道:“你们怎么想?” 典客资格老,当仁不让的先说道:“臣以为,此事中模糊不清的细节太多,很多消息并不是她说了就一定是真的。” 韩生道:“臣也是如此想,驮南地位究竟如何?他们在匈奴的势力还剩多少?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是不是饮鸩止渴,先过一关,明天再说?我们其实都不清楚。” 胡亥冷静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的思路刚才走偏了,大雷迷人眼。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中毒不深,还能抢救,胡亥长舒了一口气,张无忌他娘说的真没错,道:“那么,回绝她?” 典客颔首赞同,这是老持沉重的判断,帝国运行不需要出什么奇谋,以煌煌大势压过去,便可逐渐将敌人逼死在墙角。 韩生这个年轻人则说:“其实可以稍微试一下,陛下将此女纳入宫中,不再让她与外人见面,对外就讲——此女用美色,来换他兄长的安全。” “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只需要敲打一下巫哈,告诉他,如果驼南没有安全返回部族,那互市的事情可能会有新的问题。” 典客反对:“陛下,此举既妨碍您的声名,又会让草原人警觉,他们会认为秦朝开始干涉草原内部事务了!这是隐性的代价,迟早要出事的!” 这就是中原王道与实用霸道的冲突。 胡亥闭上双眼,静静的思索着,良久之后,道:“典客,假如寡人说,五年或十年之后,朕一定会出兵草原,你还持这个意见吗?” 典客语塞,拱手道:“臣以为陛下是想长期与他们和谐相处,至少没打算亲自涉入,才有互市之类的事情。” “如果将来会有大规模战争,那臣保留自己的意见。臣依然认为,凡有动作,必有成本。” 胡亥认同他的话,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早放这一枪和晚放这一枪,没什么区别,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人。 另外,对内对外都应当王霸并用,但一开始的时候,肯定得用霸道的铁拳,先让他们懂得什么叫父亲的爱才对。 刚开始接触,就不装什么好人了吧。 汉宣帝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第152章 互市 定下做法后,胡亥便把女人召了过来,并将最后的决定告诉她。 女人有些失望,这样并不保险。 她道:“陛下是不信任我所说的话吗?也许我可以证明。” 胡亥摇摇头,道:“不要一着急就开始胡夸海口,你怎么证明?你根本做不到,而且时间也不够了吧。” 对于胡亥来说,这就像是业余选手下象棋,不知道该走哪步时选择拱卒一样,本质上属于闲棋,胡亥并不想花更多时间在这件事情上。 女人有些失望,许是因为年纪小,虽然人蛮有想法的,却依旧做不到管控表情。 胡亥道:“笑一笑,你明媚自信的时候才好看,寡人并不想养一朵愁眉苦脸的花在身边。” 呼延瑞狐暗暗叫苦,这个选择真的对吗,只怕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她摆出一个笑脸,款款而行,跪坐到皇帝的身旁,仕女想要阻止,这次却被斥退。 女人身子趴下,螓首低垂,枕在皇帝腿上,如同倦鸟归巢,此生不再争斗。 她有些累了,可怜又彷徨的轻声说道:“还望陛下,善待妾身。” 就像一条小狗,试探着亲近自己的新主人,感受着陌生的环境,不敢逾矩。 胡亥大手搭在她的头上,微微拍了两下,“放心,你兄长如果没死,那他必有造化。同时,你也算是脱离火海了,秦宫清冷,却也胜在安全。” 女人点点头,像是认同。 当天,在馆驿发现呼延居次不见,正有些骚动时,胡亥派遣的寺人来了。 大致意思是:第一,呼延瑞狐入宫了,自愿服侍陛下,做一侍女,没出什么事,都消停点儿。 第二,陛下觉得呼延瑞狐和驮南公子姐弟很好,让陛下想起了曾经的一些事情,一些旧人。因此,陛下希望你们北归的途中,能照顾好驮南公子。 另外,在呼延八子的劝说下,陛下决定给予你们布帛百匹的赏赐,并附有口谕:朕希望尔等好生做事,不要误了互市日期。 寺人宣完后,便离开了,巫哈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如典客所料,他对此事极为愤怒,巫哈怒喝:“欺人太甚!” 他汗毛炸起,如同被入侵领地的猎食者一般,准备与敌人殊死一搏。 良久,这股怒火才消解下去,他冷冷的看了一眼不敢说话的驮南,哼了一声,命令奴仆们继续收拾东西,抓紧时间离开这个该死的城池。 北上的路途比较顺利,虽然某一天有风雪,但也不大,真正让巫哈又一次感觉到麻烦的,是冒顿遗留在关外的千余部众。 他无数次感叹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这段时间喝凉水都塞牙。 不过,他最近听到的一段关于勾践的故事激励着他。于是,巫哈平静的解决了部众之间的矛盾,直到他们逐渐安定下来,接受冒顿已死的事实。 他带着部众继续北归,这里是楼烦部的领地,为什么是楼烦?因为自觉翅膀很硬的河朔白羊部,拒不接纳冒顿的部众。 这段日子,冒顿的人一直居住在楼烦部。 他回到了匈奴王庭,驮南的回归与冒顿的死亡让很多人震惊莫名。 有的人是冒顿的近臣,或者是利益绑定深重之人,他们无法接受这一消息,他们中的某些人甚至要求单于立刻南下,找秦人报仇,说是秦人在耍他们。 也有的人是驮南旧部,看到他的回归,又重新振奋了精神。 一时之间,不过数十万人的匈奴部落,开始变得暗流涌动,真可谓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当然,说归说,闹归闹,粮食还是要的。 秦人与匈奴的互市关口正常开放,大量的粮食卖出,草原提供马匹、皮草等开始交换。 说是互市,其实是单方面的经济援助,特别是冬天,他们拿不出什么大宗商品,双方约定,此次用积攒的皮毛和黄金交易,价值不够的,等明年秋季,再用牛马羊补齐。 直白讲,就是赊账。 随后,东胡人探到了西边已经开始互市,多次商讨下,负责贸易的茶马司官员,从袖子里很神奇地掏出了一份来自皇帝的许可。 东胡方取消延期互市惩处,改为明年进贡三千匹良马,外加每年岁首派遣重臣朝贡。 东胡人同意了。 至此,胡亥完成了非常表面的宗藩朝贡框架搭建。 匈奴和东胡人,从实际上承认了秦朝在已知世界内的中心统治地位,并用诸侯朝见天子的礼节,每年派遣使者南下觐见、朝贡。 山僧对棋坐,局上竹阴清。 映竹无人见,时闻下子声。 大国的重心还是要放在内部,眼下胡亥就在奇怪一件事儿,他的前三十手布局已经完成,而等待了许久的对手却没有动静。 威崇殿,胡亥站在屏风前,凝视着由金线绘制的江山社稷,在他的脑海中,上面已经布满了黑子,白子呢?你倒是动啊。 天下西部、西北是他的基本盘,天下的东南、东部是逆贼的大本营,中部、中南部则是双方角力的重要关键点,秦廷小优。 “藏着掖着,并不会阻碍棋局进入中盘,你们要是不动,寡人就要下刀了。” 多给胡亥几次泗水郡一样的机会,那天下就彻底平定了,因为经历过这样一次骚乱后,泗水郡短时间内已经化为黑子的控制区。 胡亥的手指从咸阳出发,划过万水千山,略过已经埋了无数钉子的三晋核心区,他指向了一个地方——齐国。 这里不需要倒向秦国,但只要这里能够保持中立,或者变成拉锯战,那就能极大地增强秦帝国在三晋地区的成功概率,进而放大全盘的胜率。 “传令岑莫,翊卫驻地暂时就在齐郡吧,如果三年后还无事,再返回三川驻地。” “在此期间,朕会充分信任他,朝廷在齐国的军队便交给他了。另外,提拔他的阿父爵位,随便找个理由,并让他的家人给他报喜。” “诺。”韩生在拟制诏书。 “第二,听闻齐国有两姓是高门大户,国氏、高氏素有贤名,因此,朕特别增设了博士之位,想向他们请教齐地之学,特别是儒学。” “诺。”韩生一边写,一边提醒道:“陛下,齐地最有威望的是田家。” 胡亥捋着不安分的大猫霜眉,计上心头,道:“你还真是提醒朕了,当然,寡人说的不是田家,相比于拉拢这些大族,那些落寞的贵族不是更容易忠诚于朕吗?” “忠诚方面是这样,但是陛下,落寞贵族不具备影响力。” “不不不,一般的贵族当然是这样,没有几个人像韩信那么有本事,但四百年乱世,总有特殊的。你觉得寡人能找到姜姓吕氏吗?” 韩生抬头,诧异道:“复齐?” 胡亥笑道:“对,复齐。他们反朕,齐地不听朕的,那这完全可以换一个思路。” “如果他们造反,那朕就扶持吕氏,复姜齐宗庙,让其祭祀先祖,并用他们的族人,担任齐地某一个郡的郡守。” 韩生:“用姜氏的影响力对抗田氏,听起来可行,可是陛下,姜氏失国将近两百年了吧。” 胡亥感觉自己好像是想了个馊主意,扶额无奈:“算了算了,国氏高氏虽然不是姜姓主家,但也算姜太公的后代,还是用他们吧,原定计划不变。” “国氏只有一部分是姜姓的后代。”韩生纠正道,一脸认真。 胡亥权当没听见,韩生哪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较真。 第153章 气候 关于所谓的王朝周期律,有两种主要观点,第一种认为是土地兼并导致,第二种则认为气候占主要原因。 前者是从经济、社会生活、政治等方面来分析,后者则是认为封建时代的生产力,从综合性来讲根本扛不住天灾的轮番轰炸,所以他们认为气候是主要原因。 那么,历史中秦朝末年的气候,正常吗? 不正常。 有观点认为,秦朝末年处于秦末寒冷期来临之前的太阳系引力急剧变大阶段,这可能引发了超强厄尔尼诺事件。 通过对树木年轮研究发现,秦朝衰退时期树木年轮长得窄,这通常意味着那一两年的气候条件极为恶劣,推测可能是超强厄尔尼诺引发的大干旱所致。 大泽乡起义时,陈胜、吴广等戍卒被大雨所阻不能如期到达目的地,这种大雨可能是超强厄尔尼诺引发的洪涝现象。 超强厄尔尼诺可能导致了大干旱、大洪水和大饥荒等极端气候事件,进而引发了社会动荡,加速秦朝的灭亡。 厄尔尼诺现象,表现为降水异常、气候异常。 南北分布上为:北方,特别是华北平原地区更加干旱;南方,特别是长江中下游地区,雨水增多。 东西分布为,沿海、中部受灾,西部较好。 端坐威崇殿的胡亥完全没有意识到,泗水郡不是正常的突发灾害,而是厄尔尼诺现象的开始。 他像秦始皇一样,对历史知识的掌握让他出现了错觉,并毫无防备的踏入了历史没有记载的陷阱区域。 天启二年岁首,胡亥接受了北方三大部族的朝贡,志得意满之际,危险也在悄悄临近。 天启二年春,多地大旱。 邯郸、砀郡、东海、南郡皆受灾,四地均输官汇报了情况,这些地方去年收成可以,目前还有存粮,但是秋天的歉收减产却难以解决了。 人心动荡之际,济北郡、泰山郡、琅琊郡也相继传来坏消息,这些地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干旱。 威崇殿一片寂静,没有人敢打扰焦躁的皇帝。 夜里,胡亥批完奏折,感觉有些口渴,随手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才发现是白水。 他皱眉问:“茶呢?” 贴身服侍的呼延瑞狐道:“根据奴婢自身的感受,晚上饮茶容易失眠,妾身便把茶水换了。” “自作聪明。”胡亥将白水饮下,看着那几份请求调粮的奏章头疼不已。 “陛下还要吗?”她指的是水。 胡亥压抑许久的怒气却瞬间被点燃,“啊!”他一声不吭将女人扛在肩上,茶壶啪的摔碎,水花四溅。 翌日,看着眼角有着泪痕的女人,胡亥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容易感动了,搁以前肯定就心疼她了。 他准备起身去往威崇殿召开燕朝,讨论大秦北部旱灾的问题。 女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嘶”,她自己的动作弄疼了伤口,呼延瑞狐皱着眉缓了缓,看向有些漠然的皇帝,道: “陛下,在北方草原,阿父每次面临粮食不够的情况时,第一反应都是厉兵秣马,用军事手段来解决粮食问题。” “朕没有地方可抢,也没有地方能产出足够秦人吃的粮食。”他暂不计较后宫干政问题,单说她的提议便十分可笑。 冬季互市的粮食消耗并不多,加上沿途损耗,也就是二三十万人吃三月的粮食。 但这场旱灾涉及的人口是难以计数的数百万之众,粮食缺口太大了,如果倾尽朝廷之力将敖仓搬空,也许能够解决。 可是,胡亥怎么能够允许敖仓出问题,如果军队和百姓必须死一个,那他会选百姓。 百姓死了,土地还是自己的,军队饿死了,江山便会易手。 想归想,他却始终做不了决定,来自前世的同理心,强有力的阻碍着他的皇帝人格去下达某个决定。 因此,这几天他十分焦躁。 女人像小猫一样蜷缩过来,脸颊蹭着他,轻柔的说道:“妾身的意思是,不放粮、不救助,将粮食赏给将士,让陛下的勇士吃饱饭,准备应对暴乱。” 她眨着如同星辰般的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说道:“杀掉一批人,粮食不就够了吗。” 社会达尔文主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是草原磨练出来的生存法则,它血腥而又残忍,但极为有效地保存了艰苦环境下某些民族的生存。 这种手段,与大和民族将年迈的父母扔到山上等死,是同样的无奈选择。 当人数过多,而目前生产力水平下产生的粮食,无论如何节省也供养不了这些人口时,便会发生极端残忍的事情。 要么自上而下的主动下手,要么自下而上的掀起起义,没区别的,都得死人。 粮食不够,谁也解决不了。 胡亥仰起头,让微微湿润的眼眶恢复干燥,人们在面临一些道德上的冲突和抉择时,往往会主动寻求认同。 他们抛出一些问题或答案,希望能够得到路人的共情或理解,胡亥没有这么做,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也是没有意义的,真理从来不因为赞同人数多少而改变。 不过,因为没有外力的插入,胡亥的情绪迟迟得不到解决,命令也拖延着没有下达,哪怕昨天在女人身上释放了一些负能量,今天起来,还是那么的疲惫。 但当女人说出这些话时,他瞬间被击中了。他没有去寻找认同感,认同感却直奔他而来,并告诉他:你是对的,快行动吧。 呼延瑞狐的话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胡亥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先救百姓、可能没有起义了”这个侥幸想法被彻底掐灭。 人,很难背叛阶级。 胡亥低头看了眼女人,她正躺在自己的胯上,期待的看着他。 胡亥的大手抚摸上她的脖颈,逐渐收紧,直至她脸色通红、不断咳嗽,眼神转为乞求时,胡亥才渐渐松开手。 他最讨厌别人说中自己的心事,这让他没有一丝安全感,作为皇帝,被别人看透可不是什么好事。 呼延瑞狐脸上已经没了因曾经多次帮助自己突破险境的智慧而产生的自傲,也没了作为皇帝女人想帮他出谋划策的想法,只有淡淡的恐惧。 胡亥安抚的捏了捏她的脸蛋,道:“小狐狸,你的建议很好,不过从今往后希望你记住,后宫不得干政。” 胡亥起身离开,怪就怪你来得太晚了,一个人心中的位置是有限的,信任和亲密都只能给予少量的人。 毕竟,从唯物主义角度出发,人怎么可能同时爱上数十位异性,你得有多滥情? 呼延瑞狐,你来得太晚了,你的聪明成了负担,也许相伴数十年后这一点会被改变,但现在的你,还没有资格进言。 胡亥随即下令:“除朕相召外,七子以上有品级的妃嫔,只有韩夫人和元良人可以主动前来威崇殿陪伴,余者当修身养性,等待宠幸,不得去往前殿。” 又道:“召九卿以上官员来威崇殿议事,开燕朝。” “诺。” 第154章 轻徭薄赋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老百姓的造反具有天然正义性,因为这个世界几乎不存在莫名其妙想要造反的人,他们只要动手造反,那就是政府有问题。 当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胡亥却不能允许他们这样胡来,人总要为自己屁股下的位置负责,他也终于长成了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样子。 胡亥此刻,就是秦朝世界的终极大反派。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群臣联袂而至,齐声拜见。 “平身,赐座。”胡亥道。 寺人们将准备好的椅子按照位次摆开,群臣再次拜谢后,落座。 胡亥向所有人普及了一下当前的情况,随后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寡人认为,去年的泗水郡已经足以证明地方上有大量的宵小之徒,意图颠覆朝廷政权,如今北方大旱,朕对此深感忧愁。所以,召尔等前来议一议朝廷如何应对危局。” 他又道:“我们不乱,天下就不会乱。” 冯去疾先道:“陛下这段时间忧虑万民生计,并宵衣旰食的处理政务,天下黔首如果得见,必会心生愧疚而不敢作乱。” “另外,就是派人赈灾了,能多活几人总是好的。既然今年不是宽裕的年份,咱们一边赈灾,一边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上下一心,想来也能挺过去的。” 随着胡亥上位时间的增长,君威日隆,冯去疾也不敢在他面前蹦哒了,但他说的话依然没什么营养。 胡亥点头,表示知晓了。 李斯则道:“去年、前年免停天下劳役,百姓得宽,如今地方形势,应不至于全然像去年泗水郡那样危急。” 胡亥不认同,道:“赋与役,虽然是役更重,但税负的征收决定他们的存粮。朝廷去年的税负征收是正常进行的。” “除关中等地免除了人头税以外,其他地区并无减免,所以,寡人认为目前真正手里有较多存粮的,恰恰是没有受灾的关中老秦人。那些没有粮的灾民,并不会因为没有服劳役安静下来。” 治粟内史道:“陛下,如今天下并无大的战事,也没有使用钱粮较多的劳役工程,并且,我大秦的国库和敖仓之钱粮已经堆积如山。朝廷去年在关中减免的税收,并没有对国家运行造成丝毫问题。” “臣认为,陛下可以制定新的税法,减免全国百姓的税负征收,一来显示陛下仁德,二来则是给受灾地区的百姓一个希望,减少出现问题的可能性。” 治粟内史的意思是接着松松缰绳,给没受灾的百姓一个信心,不要跟着捣乱,给受灾的百姓一个安慰,减少作乱人数。 胡亥问道:“大秦的税务哪块可以减。” 治粟内史道:“我大秦赋役主要分为三块,田租、户赋(人头税)、力役。目前除兵役外,大部分力役已经停止,能动的只有田租和户赋二者。” 秦朝灭亡跟狂征户赋绝对脱不了干系,隋朝灭亡也是差不多的作死过程,他们大索貌阅、输籍定样。 两个朝代都在搞不清楚全国有多少土地的情况下,疯狂的把税收压在这些确定了户口的平民身上,这无疑减弱了王朝的韧性,降低了全体人民的风险承受能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国家只要稍稍做出一点异乎寻常的举动,比如三征高句丽,比如修阿房宫、长城、秦始皇陵,天下就会瞬间面临解体的风险。 反观汉武帝,他燃遍了四海,熬干了九州,却没有让天下分崩离析,为什么?其中有个原因,便是他的压榨是对全体阶层的压榨。 那样虽然也造成了民怨沸腾,更是得罪了所有既得利益群体。 但客观上,可以毫无疑问的说,汉武帝时期的平民所遭受的压榨一定比秦始皇和隋炀帝时期少,因为有其他人分担啊。 所以,胡亥要做的事情其实很明确,第一,减轻赋税与劳役征收,休养生息。 第二,排查全国土地,根据土地数额和土地质量好坏,制定全新的税收体系。 第一条已经做了一半,胡亥即将做另一半,第二条暂时做不了,因为条件并不成熟。 “爱卿建议减免哪一条啊。”胡亥问。 治粟内史看皇帝只想慢慢来,便道:“户赋。” “为何?” “田租是对全体天下人征收的,虽然较高,却也还能承受,户赋则不然,天下穷苦的黔首承受份额更多,减免它的征收,便能够如同陛下初初御极时罢停天下力役般,效果立竿见影。” 胡亥颔首,他也是这么想的。“爱卿感觉降到多少合适?” 治粟内史捋了捋胡须,道:“当今田租征收各地虽有不同,但差不多是五税一左右,而户赋换算成田租,则是同样或者倍之的比例。臣建议,天下户赋征收减半。” 胡亥采纳了这个意见,在询问了一圈重臣们后,韩生开始草拟诏令:今年户赋减半征收,如果不妨碍朝廷运转,今后便以之为常例,直到再行调整。 “那么,还有其他想法吗?寡人觉得单靠安抚不一定管用啊。”胡亥道。 中尉章邯站了起来,他想起了当年看着数十万刑徒的感受,理所当然道:“陛下,臣认为应当效仿泗水郡的成功经验,整顿军队,随时准备武力弹压叛军。” “关中目前有多少军队?”胡亥有段时间没看准确数额了。 “臣的直属外加蓝田大营,共计十万一千零四十八人,这些都是正兵,随时可以前往战场。”章邯道。 在去年北部裁军后,关中地区就扩军到了目标值:10万人。 因为释放了大量的刑徒和劳动力,与先帝时期相比,整个关中地区的负担其实是下降了很多的。 这给了胡亥强化这支部队的基础,他没做什么,只是加强了食物配给、甲胄等武器装备、后勤车辆等必备物品的制造。 这些手段显然极大地增强了这支部队的战斗力,虽然里面的基础列兵一直在调动,但部队的士官却被保留了下来,他们保证了军队的素养。 面对非建制化的起义军,现有政府存在着一项巨大的优势——非常精良的常备军。 东汉末年之所以能进入到诸侯混战,那是因为黄巾起义被平定了,而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之所以被平定,是因为直到东汉末年,大汉的中央朝廷依然保留着强大的作战系统。 只不过因为财政的衰败,这支部队的人数非常少。但我们常常能够看到,他们用几百人便追着数千人乱砍。 胡亥利用好了这一点,他要用存量优势拉高自己与叛军之间的差距,不管是装备率还是后勤体系,这都不是一两天能建立起来的,包括如臂直使的士官部队。 “寡人希望将士们能够准备好,这次面临的危险,需要消灭的敌军规模,很有可能出乎你们的意料。当然,这也意味着那里有无数的军功。” “中尉军随时可以为陛下效命!”章邯保证道。 第1章 穿越伊始 沙丘,晴朗朗的上午,一切如常如故。 “刷!” 青铜剑锋切开凝滞的空气,汗珠顺着青年绷紧的下颌滑落。 杨修——这个来自千禧年的灵魂,已在秦公子胡亥的躯壳中栖居三日。 凌冽的剑刃反射着苍白阳光,杨修正在努力练习剑法。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已经苏醒,剑势逐渐连贯成行云流水的轨迹,只是手腕翻转时仍显滞涩。 一旁的幼童奴仆脸蛋鼓鼓的,显然憋着笑意,这无不彰显了胡亥原身的御下不严。 不过,这些仆婢并不敢大肆嘲弄主人,哪怕是私下。大秦律法森严,上下尊卑地位明确,逾矩者死。 清冷的剑光持续舞动,恰如那躁动的野心。 2024.09.20,上海因受普拉桑台风影响,呈现强降雨天气,傍晚下班的杨修步行前往地铁的路上,被大风吹下的铁皮砸中,瞬间不省人事。 公元前210年,胡亥的神魂被天外来人瞬间击的粉碎,睁开眼睛之人,已是杨修。 “咔。” 锋锐的剑刃回鞘,一旁的奴婢迅速上前,给胡亥公子擦拭汗液,以防感染风寒,白帛拭过汗湿的后颈时,侍卫白牟已捧着剑匣跪候在侧。 胡亥闭目凝神,识海深处的青铜星门巍然矗立,星屑如萤火萦绕,滋养着杨修的神魂。 因星辉影响,这具肉体也在不可见的微观之处持续变强,但看其速度,有生之年似乎都难以达到“超凡”的地步。 “呼~~” 胡亥刚刚呼出一口气,准备休息一下,便听到。“公子,中车府令求见。” 胡亥脸色一肃,道:“快快请来。” 他挥手斥退一旁的侍从,快步向前,广袖翻飞间已疾步迎至门外。 “公子。”赵高见胡亥出迎,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外。 “公子,为上者当有威仪,公子于屋内端坐便是,不必主动迎臣。”宦官嗓音如浸蜜的鸩酒,他枯瘦的手掌稳稳扶住青年臂弯。 胡亥的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安,抿着嘴,摇摇头道:“老师,我虽不认同大兄的理念,但儒家还是有可取之处的,您是吾师,吾自当敬重,何况……我闻父亲写下遗诏,实在难以心安。” 他扮作惶惑稚子,任那毒蛇般的目光舔舐每寸表情,好在,赵高并没有太在意某些细微之处的变化,一如往常。 他扶着胡亥的肩膀,道:“多谢公子厚爱,对于陛下之事……一切有某在,公子不必惊慌,进屋去吧。” 昨日赵高便偷偷与胡亥提过遗诏之事,商议万一出现不忍言之事,是否可以改写遗诏。 突闻此事,哪怕胡亥心中有底,也是惊诧莫名。 当时赵高看到他那不可置信的神色,便多次出言安慰:“只是一个想法,臣也不敢不敬陛下,只是臣身为近侍,对于陛下身体如何,心知肚明啊。” 赵高今日也是如此说道:“陛下若有天佑,臣与公子自不会有所动作。然,陛下若崩,虽臣心中亦会极为伤心,但臣更爱公子。为公子所想,超越臣之本身的一切。” 胡亥看着赵高那真切无比的眼神,感受着握住自己臂膀的有力双手,抿了抿嘴,移开了视线。 赵高见此,只得继续言道:“公子可知咸阳宫阶有九十九级?”熏香缭绕中,宦官眼底仿佛燃起幽火。 “当年吕相献嫪毐,张仪戏楚王,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博泼天富贵?这可是天底下最大的富贵!公子,您身为陛下最喜爱的儿子,取之有何不可?这是继承,不是叛乱!” 咸阳宫之主的位置好像动摇了胡亥那微薄不堪的意志,他言道:“可是,单凭我们,做不成此事吧。” “啪。”赵高神情激动,双手用力抓紧胡亥,宽大的衣袖因剧烈动作发出声响,火热的眼中分明写着——奇货可居。 “万事但有臣在,公子端坐内屋即可。” 胡亥迟疑了一瞬,点了下头,以示同意,随后抬起头来,看着赵高那红润的脸庞,一字一句说道:“一切拜托老师了。” 赵高深吸一口气,猛的大礼参拜。“臣,必不负公子所托。” 胡亥将人扶起,两人又聊了很久,直到月明星稀,他才将赵高送出屋外,拜别。 离开的赵高腰背挺拔,两鬓的白发在这黑夜中似乎有了返老还童的趋势。 “踏”。赵高脚步猛的一顿,回望已经在百米外的胡亥公子小院,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府令,有什么不对的吗?” 年轻受宠的太监大着胆子问道,同时左顾右看,似乎担心有人刺杀,一旁的同行太监尽皆低着头,宛如鸵鸟。 赵高的思绪被打断,不再多想,瞥了一眼自己的心腹,道:“没什么,走吧。” “哗啦。” 胡亥用冷水洗了把脸,没有什么表情。 “白牟。” “臣在。” “你跟我几年了。” 白牟简单一算,言道:“三年多了公子,臣是十五岁时来的,自此在您的身边服侍。” 胡亥掏出一块玉佩,递给白牟,“你不用呆在这里了,拿着吾的玉佩,回郿县,替我做件事。” 听完吩咐的白牟眼中满是疑惑,可胡亥是自己的直系主公,生杀予夺尽在其手,他必须听话。 看着胡亥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好应道:“诺!” 白牟等人矫健的上马,离开驻地。 月夜下的兔子欢快的蹦跶着,嘴里嚼着青草,大大的眼睛望着远去的数人,那分明是关中方向。 第2章 暗流涌动 王者的权力,伸张于千里之内,五丈之外。 势出自人心而非天授,年老的身躯就是霍乱的信号。 “砰。” 大量的案卷被放在一旁,新的竹简呈上,嬴政咳嗽两声,便又伏案开始处理积累的政务。 这段时间,他的身体状况断崖式下跌,自我感觉怕是撑不到一年了。于是,他情感上急切的想要继续寻仙问道,挽救这具身体的寿命。 但斗败嫪毐、阿母、吕不韦的理智却又告诉他,没有什么修仙,一切都是假的,没有用的。甚至,说不准正是那些丹药,坏了自己身体。 伟大的帝国皇帝也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现在需要考虑后事了。 要不要把扶苏召回来呢?可是,他这些年在边关历练,真的有所进步吗,他真的行吗? 那胡亥呢,胡亥聪明伶俐,是合适的嗣君人选吗? 想着想着,嬴政头便有些闷痛,遂放下狼毫毛笔,“赵高。” “臣在。”中车府令大人,用比九十度还少一度的姿势,向一统四海的始皇帝陛下无时不刻的表达着敬意。 “胡亥最近在做些什么。” 赵高张了张嘴,“听闻是在练剑,”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哦?听闻?朕将小十八交给你,你就这么疏于照看吗?”嬴政似是严厉的质问道。 “这,臣昨日去看过一次,当时公子正在练剑,不过臣近期确实去的不多……是臣疏忽了。” 赵高明白嬴政在跟他打趣,并非真的不满,但一滴汗水还是从额头滑落,沾湿了鬓角。 “哈哈哈哈,起身吧,给朕寻一杯蜜水过来,快去。” “诺。” 嬴政看着这个备受信任的干臣离开的身影,心情好上不少。 俄顷。 “陛下,水。” “嗯,放一旁吧,去通知几位大臣过来,还有偏殿的李斯。” “诺。” “等等。”嬴政看着沙丘宫外的光影变化,略一思索,讲道:“让胡亥也过来下。” 赵高有些发愣,微微抬头,旋即迅速反应过来:“唯!” 他缓步后退,随后转身离开。 “阿父叫我?”胡亥看着眼前十分熟悉的赵高心腹,问道。 “是的公子,还有几位重臣,李相也在。” “锵!”胡亥手腕一转,宝剑迅猛的返回剑鞘。 报信之人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看向胡亥。 胡亥眸深似海,淡淡道:“走吧。” 报信人离栾按下心中的疑惑,应声道:“诺。” 小小的沙丘宫,在公元前295年困死赵武灵王后,再次变得风云诡谲。一名名大臣接到口谕,开始向着心脏逐渐汇聚,秦始皇所在的地方,即是帝国权力中枢所在。 胡亥公子挎着宝剑,带着侍从,同样向着沙丘宫大殿走去。 路上,胡亥抬头看了看大概十点多钟的太阳,感受着自己那年轻的躯体,还不错,他对于自己的年龄十分满意。 21岁,这是一个足以亲政的年纪! 去年已经行过冠礼的他,成功具备了掌控帝国的基本前提。 “陛下,胡亥公子到了。” 秦始皇摆摆手,示意召见,一场燕朝小会罢了,哪有那么多礼节。 寺人懂事的退下,去宣公子胡亥进殿。 胡亥依着记忆中的样子,行肃拜大礼,口称:“参见始皇帝陛下,陛下万安。” “平身吧,今日让你前来,也是多多学习一下,去一旁坐着,勿要生事。” 胡亥听着始皇帝哄孩子的语气,有些无奈的回应道:“诺。” 始皇帝甚爱十八子胡亥,世人皆知,众臣看到皇帝让胡亥观政,一时之间,心思千回百转。 胡亥静静的坐着,他拿到那个至高位置的最大机会,不在于老师赵高,不在于丞相李斯,要命的重点其实只有一个:嬴政他翻遍史书,也想不到会有宦官乱国发生。 始皇一生中做了很多事,其中对于后世华夏政治制度的调整和确立影响重大,他肢解了丞相,划分为左右丞相,削弱了相权对于君主的威胁。 他不设皇后,断掉了后宫干政与外戚篡国,同时还消灭了东宫太子的诞生,由自身挑选、指定继承人。 同时他与历代先王共同努力,稀释了秦宗室与老世族的力量,减少了贵族力量的掣肘,皇权在他灭掉关东六国后便如日中天! 可是,残存的相权与事实存在的太子东宫位置,只需要再加上一个千年史书中尚未明确记载的(应该出现过类似的事了)太监乱国。 这个集团便可以在特殊时期隔绝内外,爆发出足以压制皇权的力量! 胡亥眼眸低垂,再强大的人也很难预知这完全不曾发生过的事情,变革不只会解决很多问题,也会打破原有架构平衡,引入未知的风险。 “胡亥!你对此事怎么看。”嬴政突然问道。 胡亥抬头,这是他第一次面见始皇帝,精神始终集中着,虽说心乱如麻,却也时时听着嬴政与重臣们的讨论。 他们聊到了关中咸阳出现群盗的事情,这里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可忌讳的,在始皇帝手下做事很少因言获罪。 “儿臣思虑繁杂,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为好。” 49岁的嬴政饶有兴趣的看着小儿子,“说说看。” “关中咸阳出现难以剿灭的群盗,说明大秦的基层管制出现了问题,因为咸阳附近并无深山大湖,那剿灭群盗就不存在军事上的困难。” “只要简单排查一下,负责地方治安的都尉、乡老,还有京城中尉的工作能力,便会得出如下结论。” “要么我们的体制已经出现了较大规模的无能和腐败问题,要么基层出现了难以遏制的动乱。” “总之,不管是否存在某些宵小之徒在背后推波助澜,咸阳附近出现难以剿灭的群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嬴政眼中有了更多的神采,但面色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慢慢的点了点头,道:“诸位爱卿怎么看呢?” 胡亥的言论有些尖锐,但嬴政并没有因为胡亥的发言生气,反而开始询问重臣们的看法。 “公子的观点本身值得商榷,但公子的想法确实令人惊喜” “十分引人深思,臣认为公子所言不无道理。” 嬴政缓缓颔首,没有评价什么,随后便接着议事。 傍晚,燕朝早已结束。 “咳咳。” 继续伏案批示政务的嬴政重咳两声,感觉状态很差,犹豫良久,他打开了一个漆盒,里面放着一颗红色的丹丸。 第3章 沙丘密谋 深夜,安静的沙丘宫里,一个寺人静步走着,他端着新的奏章,去寻主殿的嬴政。 嬴政宠信的近侍有数人,赵高只是其中之一。 来人名为丘森,未进宫以前,曾是一个小贵族的旁支,因魏国的战败受到牵连,没入宫中。 丘森缓缓步入大殿,双手捧着竹简奏章,身子弓着,轻声呼道:“陛下,尚未处理的奏疏拿来了。” 殿里没有任何声音,丘森感到些许不安,恰好此时,可能是此地的魂灵也对这个氛围不满,东侧那盛放已经批示过的奏章架子上,一个竹简慢慢滑动。 “砰。” 丘森一个哆嗦,迅速跪在地上,盛放奏章的盘子却稳如泰山,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他深深埋着头颈,等待皇帝的宽恕或者责罚,虽然他不知为何。 许久…… 寺人大着胆子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已经倒伏在大殿上的身体。 “啊!” 丘森瞳孔骤然紧缩,盛放奏章的盘子被随意丢在一旁,几卷竹简随即滚落在地,宦官连滚带爬的靠近秦始皇,刚刚差点惊叫出声后,他硬生生把后半段咽了下去。 “陛下,陛下~” 轻轻呼唤后,丘森用试图搀扶的模样开始试探,见毫无动静,便大着胆子用手在鼻息和心脏部位确认。 丘森长出了一口气,他了然,这位帝国的主宰者,在这静谧的夜里,猝然长逝了。 宦者站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皇帝沉重的右臂失去支撑,砰的一声坠回原处,丘森深深的看了这个旧日的主宰者两眼,转身离开。 今天是他值守,远处门口守着的寺人,也是他丘森的人。 …… 这边,已经入睡的胡亥起身,穿上衣服,亲近的侍女嘟囔着,“夜已经这么深了,中车府令真是不知礼数。” 胡亥没有接话,穿好外衣后拿起一旁的宝剑,出门,没有多问缘由。 只是言道:“走。” 离栾连忙带路,这位公子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 几人步履匆匆。 “老师,发生什么事了。” 这是一处偏殿,里面灯火摇曳,赵高听到声音,猛地转身,狼顾之相尽显。 门口的胡亥脚步不停,灯火逐渐照耀出没有表情的脸庞,“老师,出什么事了。”胡亥再次问道。 赵高此时也已经向其走来,靠近后,压低声音道:“始皇陛下,驾崩了!” 胡亥微眯双眼,鼻息加重,随后看向赵高,“我们该如何行事。” “公子放心,沙丘宫内的消息没有走漏,目前只有数人知晓罢了。另外,李相正在赶来。” 胡亥点点头,脑海中思绪万千,心神激荡,这种身处历史中的感觉,令他有些难以遏制情绪。 “公子去里殿等候吧。”赵高关心的说道。 不料胡亥却摇摇头,将宝剑横置在一旁,跪坐在案桌后,严肃的脸庞上交杂着光影。 “李相需要信心,我坐在这里,他会觉得更有把握。” 赵高眼神有些复杂,少许犹豫后,道:“好。” 李斯深夜入宫,接到的口谕是始皇相召。 入宫之后,李斯并没有什么别的感觉,只是不断在想,是有什么突发的情况吗,哪里叛乱了?自己又需要怎么应对。 “丞相,到了。” 听到声音,李斯停下思考,他抬起头来,一瞬悚然。 他面色狠厉的对着退到一旁的寺人说道:“陛下在里面?!” 寺人摇摇头,直言不讳:“中车府令在等您。” “吱~” 随着话音落地,三五个寺人把来时的门户关闭,长长的廊道里,李斯有种深深的窒息感。 他知道皇帝前几天传出过生病的消息,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甚至写了遗诏。但那不过是以防万一之用,白日还开了小会,皇帝神色虽有憔悴,却绝无即将山崩之态。 可,若是没有太大的变故,他赵高敢假传诏谕吗?作为通熟大秦律法的刑案高手,赵高他怎么敢知法犯法! 李斯抚着肚子,情绪收归稳定,面若平湖。“当真是中车府令相邀?” “不敢欺瞒丞相,千真万确。左相,请吧。” 李斯没有言语,只是迈步向前,龙潭虎穴,一试便知。 “丞相,您可算来了,您不在,余心中惶惶不知所措啊!” 赵高一见面,直接热情的握住了李斯的手,李斯扯出一抹笑脸,“想必中车府令有所相告?” “里面说。”赵高看了两眼外面,见到离栾点头表明知晓后,便牵着李斯向内走去,离栾则让本就不多的侍从来到五丈之外,并关闭殿门。 李斯听着后面殿门关闭的声音,并未回头,只是轻声道:“还请府令告知。” 忽然,李斯听到了衣物摩擦的声音,这殿内不应该就他们二人吗?偏头看去,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了起来,左手还握着一柄镶嵌着红色宝石的利剑。 李斯眼窝微微睁大,来自未知的风险与诡谲的氛围,都带给了他极为强烈的不安感。 “公子?!” 难以遏制的惊呼从李斯的口中叫出,随着距离的接近,他认出了来人的面目。 李斯抽回赵高紧握的手臂,痛苦的闭上双眼,“陛下呢?” 他感受到了某个可怕的现实,遂直言问道。 “崩了。”赵高刻薄的脸颊因为讲话颔动着,苍白的双鬓显露出一股肃杀感,“仆刚刚亲自去看过了,就是几刻前的事。” 李斯的大拇指与食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为什么不通知众人,单单召我进宫,这恐怕与制不合。” “丞相已经来了。”赵高答非所问道。 灯火跳跃着,殿外响着呼呼的风声。 李斯跳过这个话题,接着问道:“请府令直言,君等要做什么?” 他双手将宽大的衣袖拢起,等待着赵高的回复。 “陛下是突然薨逝的,中常侍丘森紧急禀报与我,事情目前没有泄露。”赵高却依旧没有直接回答李斯的话。 “随后我立刻派遣心腹去寻您与公子,不管做什么,我们都占有先机。”赵高接着道。 李斯环绕着看了一圈大殿屋顶,“看来予是必须要参与进来了?” 这位左相心中已经明了,这是宫廷政变。 参谋这种事情,如果不同意,赵高必不能容他,而且,如今看样子行宫内部也有相当数量的宦官互相勾连,沙丘宫已经被完全隔绝内外。 他李斯能做的最多就是同归于尽,不,看着公子胡亥手中的利剑,他李斯就算是荆轲附体也不行啊。 既然如此,不妨再观望一二。 “斯还是那句话,请府令明言。”李斯前面的话没有得到回复,他又说道。 赵高微微叹了口气,讲道:“陛下前面曾写下遗诏,诏书与印信等物均由我保存,这本就是我的职责。在你与公子来的路上,仆已经拆开封泥看过了,是立扶苏为帝。” 李斯静静的看着他,等待下文。 “这封遗诏只是草草书写,陛下对于自己的身体还是比较自信的,因此除了口头与几位亲信讲过此事外,并没有公开宣布有遗诏存在,也未有透露内容。” “这一来是因为陛下心中其实并没有确定人选,二来则是陛下认为自己身体没那么差,至少能够撑到咸阳。想来被通知的数人里面,便有左相吧。” 李斯点点头,“确有此事,所以诏书内容是——立扶苏公子为帝?” “是也不是,皇帝的犹豫想必丞相看得出来,陛下并没有下定决心,这只是一份草诏。” 李斯忍住了嗤笑,接道:“可现在变成了唯一的遗诏。” 赵高微微沉默,转身向殿后的桌案走去,“这未必是什么好事,扶苏公子即位,左相能否继续保有富贵呢?” 李斯看了一眼胡亥,胡亥靠在柱子上,左手握着剑柄,眼神盯着一旁的烛火。 他转头接着对赵高说道:“何出此言?扶苏公子在边关数年历练,想必大有长进。” “哈哈!” 赵高忍不住大笑一声,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大殿里,像一头准备食人的妖魔。 他拿出两个酒爵,开始斟酒,“是否有所进步,那都与左相无关。不谈论扶苏公子是否厌恶我等法家人士,单单说其本性,左相就讨不得好。” 李斯:“洗耳恭听。” 赵高伸出5个手指,“君侯自料能孰与蒙恬?功高孰与蒙恬?谋远不失孰与蒙恬?无怨於天下孰与蒙恬?长子旧而信之孰与蒙恬?” 赵高又拿出一个酒爵。 “吾皆不如。”李斯思索片刻,回道。 “长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即位必用蒙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於乡。”赵高叹息言道。 “再直白一些,君侯啊,你因先帝信重而身居高位,郡县等策皆是君侯推行,天下之怨望想必君侯早已感知,一旦离开相位……恐不得善终。” “若无新帝力保,君侯满门将步商鞅之后尘,而论及亲疏,在扶苏公子眼中,君侯必是被舍弃的那一派。” “一如前人故事般。”赵高意有所指。 李斯沉默不语。 早在多年以前,李斯就时常感慨,自己一上蔡小吏,被陛下简拔至此,感到恩宠非常之时,也十分迷茫惶恐。 如今,多年前就已预料到的可能局面终于发生,李斯闭上双眼,仔细权衡。 赵高说的是实话,就他李斯做下的那些事情,只要丢掉相位,就绝无善终之可能,他与扶苏公子虽有情分,却着实不多。 为了稳固地位,很难说扶苏公子最后会如何选择,秦惠文王当年怎么做的,谁都知道。 蒙恬只是个话语口子,将来做丞相的不一定是他,但扶苏公子不喜法家却是真事,路线之争里哪儿有亲戚?新帝又怎么可能因臣子所需而让步。 李斯又叹了口气,其实这些都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眼前二人本就有极大的成功可能,从法统上来讲,赵高加公子胡亥本就有即位的能力。 自己如果站在对立面,一旦失败,必将被彻底清算。 如今天下归于一统,自己跑都没地方跑。 一边是大概率身死族灭的下场,一边是需要他雪中送炭的创业集团,李斯面临着没有选择的选择。 赵高拿着托盘过来,上面摆放着三只金灿灿的青铜爵,酒水随着行走溢满洒出,亦如在场之人的权势。 赵高,中车府令,先帝近侍,掌管印信以及重要文件等,眼下传国玉玺就在他的手中,那份遗诏也是。 胡亥,先帝十八子,聪慧机警,帝甚爱之。如今出巡,又带其在身旁,看重之意不言自明,若由其承继帝位,完全顺理成章。 加上自己这个左相,不过是多了几分筹码而已。 “君侯,你在我心中,始终是如管仲一般的大才,如今我像齐桓公当年一样身处【国外】,吾十分想要得到君侯的帮助。” 未等赵高开口,胡亥从托盘上拿起一个金爵,弯腰下弓,双手高举:“还请君侯成全。” 李斯眼皮微跳,他从宽大的衣袖中伸出颤抖的右手,终于下定决心,“好!”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第4章 铲除阻碍 “出巡的各类武装里面,主要是听从陛下号令的郎卫与咸阳卫戍军,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赵高说道。 三人既然结成政治同盟,便开始商议后面的事情。 胡亥:“我们现在就是正常的回转咸阳路线,所以我们整顿部伍,继续返回咸阳,并不会引人注目。” “那几位大臣与各级官吏,可以通过遮掩与安抚,暂且稳住。”李斯补充道。 “宫内陛下宠信者,唯四五人尔,其中知情者对于公子即位尽皆表示支持,会协同保密。当晚值守宫门的寺人,已被中常侍丘森亲自清理,听说有一个还是他的侄子。” “只要我们能够安稳抵达咸阳,公子即位可成定局。”赵高提了一句总结的话。 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 胡亥:“行百里者半九十,吾绝不想为他人做嫁衣,谨慎为上吧。” 清晨的新鲜空气涌入,胡亥深深的吸了一口,畅谈了一夜的三人有些疲惫。 “其实还有一事,需要公子与左相立刻定夺。”赵高突然开口。 胡亥手指微动,心中已经有所猜测,李斯则双眉紧皱,不知是没有猜出赵高所指之事,还是正因为猜出,所以才更加烦躁。 “陛下薨逝于出巡途中,临崩之时,传命胡亥公子承继帝位,事情紧急,主要见证人员是左相李斯。为了防止消息传出,动摇国家秩序,君侯力主密不发丧,一切回到咸阳再说。” “我们整件脉络是清晰的,但是,难保不会有叛逆试图乱国,陛下这些年殚精竭虑,一日不得空闲,山东六国之贼却没有丝毫收敛。” “先是出现了亡秦者胡的谶言,又有了始皇崩而地分的恶毒诅咒。近些年,在关中的腹心之地,也出现了棘手的群盗。” “这个时候,我们内部如果有人掀起难以想象的暴乱,恐怕局面会变得难以处理,甚至于陷入类似平王东迁的困局。” 胡亥听赵高讲了很多,但他知道他的重点只有一个,消除那个暴乱! 三人都知道,那个不安定因素指的是什么。 赵高可能一直在等自己或者李斯主动提出,但胡亥并不想向三角联盟的另外两人传递凉薄的信号,李斯也不想主动背刺亲家,虽说他事实上已经动手了。 见胡亥没有动作,李斯主动配合道:“愿闻其详。” “边地长城卫戍军。” 胡亥抬起头来,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老师觉得大兄会反?” “公子难道不觉得他有实力造反吗?他是长子,蒙氏家族又与他绑定很深,一旦被其裹挟,亦或是扶苏本人怀疑公子即位合法性,都将会出现不可预料的变化。” 赵高转头看向左相,“君侯也不想看到国家分崩离析的那一天吧。” 两人均是缓缓点头,这种事情当然要意见一致了。 “那府令有什么好办法吗?” “一不做二不休,起草诏书,命其二人自尽!”赵高眼神发狠。 “可以。”李斯同意这个做法,竟不做丝毫犹豫。 “后发一骑,传信王离,北方卫戍军团就交给他了。”胡亥补充道。 赵高和李斯对视一眼,赵高张嘴似是想要劝谏,李斯却立刻说道,“公子所言有理。” 几刻钟后,二三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携带诏书北上。 出巡的车队继续前行,不久之后,便可以返回咸阳。 数日后的某天。 “追!” “他们没有抢到马匹,他们跑不了!” 一位长期投资另一位公子的重臣,发现了车队内部的些许不对,他多次请见秦始皇却都被拦在门外。 他逐渐确认了某个可能,终于,他不再忍耐,派出了数位部曲家丁,前往咸阳示警,提前为某些可能的风暴作出准备。 因为秦国的特殊情况,像孟西白那样的大族也被打压的非常惨,更何况一些庙堂上的大臣。 他们大多数并不被允许去蓄养过多的门客武装,特别是在吕不韦出事之后,即使他们已经通过各种渠道积累了丰厚的资财。 不过这也导致了,军队习惯上对这类人的监管不严。 几名家丁顺利混出了军队,但因为左相和中车府令的要求,整个车队是外松内紧的状态,此事被例行报告之后,一队队骑兵立刻追行而去。 公子胡亥也参与了追袭的行列,赵高和李斯本想阻止,但此时的君主与明清时期大不相同,他们经常骑马狩猎、出巡,乃至于亲征。 胡亥还是出发了,那些逃跑的家丁部曲最多比他们早出发大半个时辰,一切都来得及。 胡亥握紧马鞭与缰绳,他终于遇到了历史中没有出现过的事情,不,也许只是没有记载罢了。 百余人分散开来,除了正常前行追击之外,还有多股人前往近处的村庄,城镇以及集市。 胡亥根据那些人前行的痕迹,以及路人的指引,不惜马力,顺着大道快速前行。 他没有想太多例如假痕迹之类的情况,如果没有抓到,那他们走的便不是通顺的大路,这个年头在乡野上游荡,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而且不走大路速度很难快过车队,如果不能提前赶到咸阳,那这些人的作为是没有意义的。 除非……他们在这里有接应者,那就很难避免问题的发生了,铁三角联盟现在并不合适大张旗鼓的去解决这些事情,那是心虚的表现。 事实上,不论多么强大的人,一旦碰见蓄谋已久的局,往往都是非常无力的,胡亥只希望他们不会碰见这种情况,否则真的挺麻烦的。 一个时辰之后,胡亥和手下的骑士们刚刚休息完毕,现在还能跟上的只有30余骑,大伙儿换马之后,继续追行。 不多时。 众人略过一片灌木丛林,胡亥似乎听到了什么,待奔出去百余米后,他突然握紧缰绳。 “律~” 整个队伍逐渐减速下来,“尔等刚才听到驴的叫声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有。 经过这几天的星辉强化,胡亥耳聪目明,不止,应当说某些地方已经超人。 “吾听到了,不会有假,难道是野驴吗?” 胡亥眉头紧皱,旋即意识到,单单坐在这里想是没有意义的,“去两伍人,探一下那个灌木丛,要快。” 胡亥记得,这个时候内地的驴并不是很多,野驴的概率其实是要低于有主的,那花时间去看一下,便是值得的。 几名亲卫驱使着马儿前进几步,遮挡住胡亥的大半身子,以防真的有暴徒出现。 由于隔得比较远,再加上蝉鸣,胡亥现在并不能很好的听到一些东西。 但随着军士们的深入,几个动态的影子出现在胡亥的视线里,灌木丛后面便是一个小山,中间只有很小的空档,不管他们是盗匪还是逆贼,那里确实有人,而且正想逃跑。 “李举!我看到了,那里有人,你带一什人从右边抄过去,他们可能想逃入山中。” 李举惊讶于主公的眼力,但他毫不犹豫的执行了命令。 “驾!” 战马奔腾,泥土灰尘飞溅于空中,三人很快便被逮捕,一人持械反抗,被杀。 经过简单的大记忆恢复术审问之后,确定就是逃走的三人。 之所以有驴来代步,是因为他们出来车队大营不久之后,就碰到了几个小行商,行商们用驴骡来驮货物。 几个人大着的胆子截杀了对方,收取了驴子代步,并对现场做了简单的掩盖。 几人在意识到身后有追兵之后,便感觉难以逃脱,试图通过灌木丛遮掩,先躲过第一波追兵。 胡亥满意的点了点头,“回去。” 众人尽皆兴奋异常,往回赶去,这几日车队谣言不断,说是什么公子胡亥篡位,现在看来,胡亥公子本就是神异之人,说不准真能登临大位。 待队伍回到车队,确认了信息没有泄露之后。这位大臣被逮捕、处死,其他几位有些许猜测的大臣,开始保持缄默,他们意识到,出巡车队内部出现了可怕的变化。 与此同时,关于公子胡亥的神异传说,也开始流传。 “你说什么?陛下的亲军拿着诏书来了?”蒙恬猛的坐起身,“在哪里?我要……不对,先去通知长公子,一起去迎接。” 同样在边疆镇守的王离,也见到了几位拿着信物的皇帝亲卫。 “陛下口谕,朕对蒙恬和长公子有所安排,你不必插手,事后需要你接管边境防守军队,之后等待新的任命。” “唯!” 第5章 居高临下 蒙恬将扶苏找来后,便立刻携其前往天使之处,“要焚香净身吗?”扶苏边走边问。 “来不及了,直接去吧,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我这边没有接到什么消息。” “就怕又是申饬,唉。” 一行甲士来回走动,他们便是从出巡车队离开后,一路急行至此的任务小队,数位领头之人皆是赵高的多年心腹。 “屯长,事情不会有变化吧,我看那蒙恬所言,似有推脱。” “勿复多言,再敢扰乱军心,某就先砍了你。” “诺。”骑士缩了缩脖子。 他们一行人身着皮甲,皆是擅骑之人,有的腰带刀弓,有的手持戈矛,一路风餐露宿,疾行于此。 本以为会遇到些许麻烦,却顺利异常,验证完印信之后,便顺利入城了。 蒙恬得知身份之后,立刻将他们进行了安排照顾,自己则火速去寻找扶苏公子。 蒙恬对于天使们的到来并没有什么提防,在秦始皇第四次出巡的时候,公元前215年,曾命令蒙恬展开大规模军事行动,那就是载入史册的“却匈奴700余里”。 皇帝一边出行,一边遥控国家,是很正常的。 一行人快步来到大院,“烦请通禀,就说蒙恬与扶苏到了。” 领头之人迅速走出,“公子、将军,里面请。”声音尖尖的,这是一个被施加过宫刑的小宦官。 身旁的高级副将与随从们正要跟随,小宦官一挥手,门口警戒的6个壮汉立刻将他们拦住。 卫然神色不变,温和地向扶苏和蒙恬笑了笑,再次示意二人先请。 扶苏不知在想些什么,完全没注意这些事情,蒙恬则皱了皱眉头,不过也没说什么,只是迈步前行。 夏天的中午,在极热之后总是容易下些小雨,上郡作为北方边地,此时也是异常闷热。 “轰!” 蒙恬安排给天使们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大院子,两人走到被布置好的主院时,突然响起一声闷雷,蒙恬心头一跳,不安感缠绕上来。 他转过头去,看向使者。 只见刚刚还客气热情的使者,变得面无表情,蒙恬正待开口询问,便听那白净的宦者说道:“扶苏公子、蒙恬将军,请接旨。” 蒙恬看了一眼刚刚收回精神的扶苏,只得咽下疑问,跪下接旨。 “今汝与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轰隆!!”闷雷声更重,黑压压的乌云从二人背后的方向袭来。 蒙恬一脸呆愣,扶苏也愣住了,随后刹那间痛哭流涕,蒙恬急忙问道:“天使,这是怎么回事啊天使?!” “公子他无过啊!”蒙恬的嗓门很大,但却无丝毫往日稳重的模样,如落败的鬣狗一样哀嚎质问着。 宦官卫然没有多说什么,右手抬起,一旁的甲士立刻拿出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横置着一柄宝剑,蒙恬仿佛从其上嗅到了难以磨灭的血腥戾气。 蒙恬看了看扶苏,又盯住卫然,眼神逐渐凶厉。 卫然不为所动,周围的甲士逐渐聚拢过来,看到众人的行动,蒙恬突然颓然叹气,他无奈的看向扶苏,不过话中的语调却是朝向卫然:“这位天使,假传圣旨可是死罪,陛下真的有下这道旨意吗。” 卫然抿了抿嘴,“我对天发誓,陛下同意这道旨意。” 片刻之后,蒙恬看着已经自尽的扶苏,自知己身绝不可能躲得过去。 遂拿起扶苏自杀的宝剑,简单挥舞了两下,“好剑啊。” 周边的甲士见状都有些紧张,尽皆握紧了剑柄。但卫然反而开始放松,扶苏死之前,他可是把手攥得通红。 蒙恬凄然一笑。 “轰隆!!!” 磅礴大雨落下的同时,蒙恬的声音也穿透了雨幕,“请转告新帝,蒙氏是恭顺的。” 这不是一场大家所认为的小雨,雨越来越大,倾盆而下。 一场大雨,洗尽了铅华与血腥,裨将与都尉们愣愣的看着眼前二人的尸体,卫然当众再次宣读了一遍诏书。 随后这位天使又说道:“在陛下派遣新的官员之前,你们暂归王离将军管辖。” 语罢,竟直接招呼众人打马而去,一行人不做多余停留。 对了,扶苏公子的部分亲随、门客,因义愤拔刀犯上,已被尽数诛杀。 这边,出巡的车队多次被中车府令要求加快速度。 很快,咸阳城,近了。 那巍峨的城池便如秦朝的铁血制度,政治中居高临下的位置已被胡亥抢夺,面对一纸诏令,蒙恬与扶苏竟毫无反抗之力。 备受秦君信任的王氏,再次巩固了自身的地位,眼看就要再兴旺二十年。 蒙氏族人则开始被密切监督,若非中央还没有传达新的命令,蒙氏早就被鬣狗们连根拔起。 “律~” 黑色的战马停下脚步,不安的刨动着前蹄。 “咸阳,到了” 第6章 进京赶考 “禀右相,车队明日入咸阳,陛下劳累,特发口谕:百官不必相迎。” “谨遵圣谕。” 通传谕令的骑士离开后,冯去疾揉了揉太阳穴,“呼~” “可算有人给吾分担政务了,这段时间可累死某了!” 一大口蜜水饮下,继续投入案牍之中。 …… “什么?!!” “李斯!你好大的胆子!” 冯去疾对着李斯大声咆哮着,唾沫星子飞溅,“汝竟敢隐瞒真相,秘不发丧,可对得起陛下对你的恩重!” “谁给你左相这么大的权力?!” 李斯好像是感到理亏,一言不发。 胡亥坐在咸阳宫的高台上,身旁站着赵高,下方则是正在吵架的群臣,不,好像是围殴。 一群头戴高山冠的重臣,围着李斯,数不尽的质问被抛出,领头的显然是冯去疾与冯劫二人。 胡亥嘴角弯出一抹微笑,这些人是因为过于震惊,无法接受事实而如此行为吗? 哈哈,是也不是。 他们虽震惊于突变的现实,但更多的是有了一些别样心思。例如,这殿内来参加小朝会的三公九卿们,他们是在质问李斯吗?不,他们也有人是在指桑骂槐。 某几个可以粗略归属为李斯派系的大臣,也没有出言声援他,这是否可以视为一种试探,考虑自己是否可以取代李斯? 而父子关系的冯去疾与冯劫,此时也很难摆脱挟大势以逼迫李斯的嫌疑,冯去疾难道真想双相并立吗?他难道不想尝尝大权独揽的滋味吗? 胡亥瞥了一眼离栾,离栾正巧也看着胡亥的方向。 离栾职位是小黄门,在后宫的数千宦官里面,品秩达到这个位置的,只有不到双十之数,他的地位其实已经相当之高,但…… 离栾看到胡亥看向自己,打了个哆嗦,之后立马堆起谄媚的笑容,胡亥没有回应,反而用眼神瞟了一眼大臣们的方向,努了努嘴。 机灵的离栾理解了胡亥的意思,咬了咬牙,转身面对众臣。 “肃静!胡亥公子有话要讲!” “父亲。”冯劫拉了拉冯去疾,低声喊到。 众人正了正衣冠,理了理袍服,迅速的按照官位排序站好,其实本就没多少人,秦朝九卿不像后代,人数确实有严格控制。 他们往后站了站,把两位丞相和御史大夫凸显在了前面。 没有人看到,站在高台上的赵高,脸色此刻变得有些僵硬。 冯去疾行了一礼,面带尊重的说道,“公子请讲。” 胡亥看着冯去疾那标准的笑容,也不恼,反而也面带微笑的说道:“右相,吾初知父亲薨逝时,一度痛哭而不能自已,因此,我非常理解右相及众位大臣的感受。” “然,太阳东升西落,四季春秋轮替,这是自然常理。” “吾与左相、府令等人虽然悲痛异常,然考虑到皇考逝世的消息必然会引起巨大波澜,多生变数,便开始了艰难的权衡。最终,由吾这个阿父生前最不成器的子嗣提议,暂时压下阿父离世的消息,以减少各方宵小对他一手缔造的国家可能造成的伤害。” “还请右相万万不要再责怪左相了,吾在这里向右相致歉。”胡亥端于高台之上,对着冯去疾行了一礼。 “公子折煞老臣了。”冯去疾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回礼说道。 九卿重臣们大多抬头,看向了这位曾经被称赞为性敏机警的公子,李斯的目光中更是闪出莫名的神采。 在冯去疾回礼之后,大殿的氛围轻松了许多。不过,千人千面,殿内的人依然各怀心事。 什么叫在你、府令、左相的权衡中?什么叫由你提议?又是否真是你提议?众人思绪连连,一时之间难以理出太多头绪,但呼吸却都低沉了几分。 他们隐约感觉到,某些事情早已被定下,而且很难被更改了。 在大臣们的目光中,胡亥站起了身子,向高台下走去,冯去疾似是想迎,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胡亥年轻步快,很快来到了大臣们的身边,随后一把抓住了冯去疾的手臂。 “右相之前是我阿父的左膀右臂,阿父对您的信赖多次与我提及,将镇守咸阳之事托付给您,更是证明了我所言非虚。” “但您不只是我阿父的心腹,还是我心中的靠山,不瞒您说,在先帝薨逝之后,我惶惶不知所措之时,第一个想依靠的就是您。还望…您万勿弃我。” “臣自当谨守本分,勤加用事,以报先帝之恩。”冯去疾低头说道。 “哈哈。”胡亥听着他的车轱辘话,爽朗一笑,“那吾可就赖上你了。” “公子你这是什么话。”冯去疾十分无奈的看向胡亥,李斯低声笑了几下,众臣也尽皆用笑声附和。 刹那间,秦帝国的大朝正宫内,充斥着一片欢快的氛围。 胡亥微微正色,转身说道,“老师,请宣读阿父的遗诏。” 言毕,胡亥便带头跪下。 众人也收敛笑容,在二位丞相的带领下,跪伏在胡亥身后。 赵高心中多了一丝慰藉,打开诏书,开始宣读。 “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公子胡亥性敏聪慧,勇于任事…………由其,继皇帝位。” 众人立刻齐声高呼,“臣遵旨!” 站起来的众人脸上多了几抹真诚的笑容,冯去疾看着胡亥的背影,犹豫再三,终无所言。 始皇帝的遗体已经被寺人从輼凉车中搬出,装棺敛容,准备下葬,帝国也即将迎来新的太阳。 三公九卿一一散去,大家一边庆幸顺利度过一场风暴,一边又惴惴不安。 今日与那位新君的见面,虽然也勉强称得上愉快,但这几刻钟的相处又怎么能看得清真面目。 这么短时间的相处,对于揣摩其心思的帮助不说聊胜于无吧,也只能说是微乎其微。 咸阳宫建在云台之上,众人三三五五的缓步下阶,一位亲近李斯的大臣借机询问到:“左相,公子胡亥性格如何?” 周围一时噤声,耳朵尽皆竖起,那人暗道不妙,真是该死,自己有些急了,环境也不对。 只见李斯瞬间面若寒霜,“陛下薨逝之时,新君便已灵前即位,请汝称陛下!” 那人身为九卿高官,秩俸中两千石,却顷刻间汗流浃背。 “再敢不敬,我必参你一本!本相之前可是廷尉。哼!” 李斯拂袖而去,被当做靶子的某人则呆若木鸡,众人眼见这里不是善地,很快各自散去。 “要去府上饮一爵吗?”太仆对着章邯说道。 “一动不如一静,散去吧。”章邯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殿内。 “我先回宫了,老师。”胡亥待大臣们先走完后,对赵高行了一礼,招呼一声,便打算离开。 “公子慢走。” 胡亥脚步一顿,如常离开。 路过离栾时,右手于腹前摆出大拇指的手势,脸上皮肉皆无变化。可惜离栾正看着地砖,也不知晓他注意到了没有。 众人散了后,离栾走近赵高,扶住他的臂膀,“府令,回吧。” 离栾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赵高的神色,并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勃然大怒。 “你先走吧。”赵高淡淡的说道。 “宫中暂时还不安宁,不要松懈。”赵高又补了一句之后,便摆摆手,示意离栾离开。 “诺。”离栾无可奈何,只得离开。 赵高看着大殿外金灿灿的阳光,竟回忆起自己的前半生,那段漫长的,侍奉嬴政的记忆。 它真的很漫长、很漫长、很漫长,不过,这一切都终止在嬴政患上重病的那一刻,自此时间似乎开始了加速。 赵高嗤笑一声,其实本来就没过多久,但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令他沉醉。 没有人生来愿做草寇,更没有人愿意一生只做奴仆,金灿灿的阳光洒落大殿,御用的金砖平时就被擦的铮亮,阳光折射之后,点点金辉洒落在赵高的肩头。 赵高张开双臂,他扪心自问,从理性上来讲,自己为什么会冒着可能被活烹,外加夷三族的风险,去帮助胡亥篡位。 是因为自己是他的老师? 这当然是重要原因,是自己可能冲动下作出决定的主要推手,但那源源不断的动机与精力,那促使自己无视一切风险的决心,只来自于一个地方--内心中熊熊燃烧的烈火! 那是对权力渴望,对于自由的欲望,那是……对于报复的快感! 野心点燃了一切,推动着熟读大秦律法的他在最关键的时刻,背刺了他一生的主人--嬴政。 赵高喃喃自语道。 “来日方长” 第7章 平湖下的波涛 三晋之地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干旱的大地布满了皴裂的纹路。 许久之前修建的水渠,从瘦弱的河流中抽取出涓涓细流,饥饿的大地拼命的吸吮着。 老弱妇孺们挥舞着锄头,除草捉虫,间种杂粮。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老妇唱道。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另一边的老翁嘶喊着附和。 “帝力于我何有哉!”小男孩抓着一个狗尾草,笑嘻嘻地接道。 眼看大父大母神色有些不对,没有再接着唱,男孩扔下狗尾巴草,赶紧跑过去帮忙。 根据他的经验,再不懂事些,一会儿可能挨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赶紧做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以躲避“灾祸”。 秦帝国在分家纳税制度与生产力提升的客观促进中,生产关系有了极大的改变,小农经济在全国铺开,而小农经济的优越性远远胜过封建主庄园制经济。 再加上秦帝的三功、驰道,外加数百年春秋战国乱世导致的社会生产关系打乱重组,以及各国主动变法以适应新的、更高烈度的国家集团竞争的行为。 最后都导致了一个结果:人口大爆炸。 在胡亥准备登基的同一时间,帝国实际人口已达3000万,账册实控人口2700余万。 老基本盘关中+巴蜀合计400万左右。 如果再加上河西洛阳、楚国西部地区、上郡陇西、晋地代郡等长期渗透区域等,至少能动员1200万以上人口。 这些就是秦朝比较安稳的区域,至于燕地、三晋核心区,从后面的造反情况反馈来看,统治十分不稳。 齐地和楚国后期的主要领地就不用提了,那完全就是逆贼大本营,秦国派过去的郡守、县令都随时要反。 这是地域方面,而从人口方面推算,秦帝国能直接统治的2700万人中,按一半一半测算,男丁大概是1300万左右。 刨去老翁幼儿,丁壮可以按1000万来算。 这1000万人口,有70万到80万人在修建阿房宫,同时还有40万到70万人在修秦始皇陵。 另外,30万边军镇压边关,同时戍边屯田,但由于河南地(河套)久未开发以及边地荒凉,这些地区实际上是需要转移支付的,单单允许边境财政自留是完全不够的。 现在已结束战争,那花费应该会小不少,按一个边军需要两个青壮运粮输血来算,每年需要50万人以上参加重型劳役,供养边地。 呀,忘记算南征百越的50万人了。 同时还有秦直道、修灵渠以及非常庞大的全国驰道工程建设,外加大大小小的赋役。 对喽,还有重量级的秦长城! 每年青壮男丁,至少有半数以上需要参加重型劳役,这是非常恐怖的数字,还是已经较为保守的估计,并且没有核算不参加劳役的特殊人口(比如贵族),以及参军已经执行了兵役的人口。 民力竭矣! 以前的秦不是这样的,重型劳役今年参加了,一般最短2~3年内不会再抽到他,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青壮男丁全部被极限征调,他们去了所有地方,唯独不在最需要他们的土地上。 家乡的土地上劳作的全是老弱妇孺,没有病残,这批人应该已经死干净了。 男丁们在秦律的高压之下敢怒不敢言,但这是一种绝不正常的形式,迟早有一天因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出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出现“天下苦秦久矣”之类的事情。 胡亥放下自己手中的竹简,简单过了一遍国家人口数据的他,头疼的扶住了额头。他需要考虑一个严肃的问题,到时候天下遍地烽火,自己的脑袋怎么保住? 这种状况根本不是能不能持久的问题,而是如果没有一系列极其特殊的因素,这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换句话说,国家根本就没有办法被动员到这个地步,在程度加深到如此剧烈之前,政府就应该已经被推翻了。 正是因为无数的特殊原因,例如贯彻了数百年的秦律、还非常淳朴的百姓、知识更多被上层垄断的情况、乃至于强大的秦国暴政机器,甚至算上秦始皇本身的不可违逆的个人威望等等,才能在封建时期进行这种根本不合理的极限动员。 也不好说,胡亥突然想起了广神隋炀帝。他可是打了三次高句丽、一次薛延陀,国家才掏空的。 自己这具身体的父亲,不过是北伐了一次匈奴,南征了一次百越,都怪百姓们不听话,这才哪到哪。 一群该死的黔首,你们只要出粮卖命就行了,我大秦皇帝陛下要考虑的就多了。 胡亥摇摇头,看来,这具身体的父亲对于在邯郸城里度过的冬夜,那种痛苦的感受,已经忘完了。 前些天,胡亥草草的举行了登基大典,主要是准备有些仓促,实际举行时看起来还是非常严肃的。 昨日大朝会,在群臣面前刷了下脸,安稳过度之后,胡亥从法理上已经被承认为秦朝第二任皇帝。 无数的骑士从咸阳城出发,将新帝即位的消息通传天下。 胡亥在大朝会的第二天,就开始学习道君皇帝,调入各种竹简帛书,核算自己的家底。 大批的文书竹简被拉到咸阳宫,胡亥看了会儿后,还是决定动用皇帝的权力,召见三公九卿开小会。 这些东西只能慢慢看了,实在是太多了,还是听总结性汇报吧。 在逐步听了左右丞相、御史大夫、少府、治粟内史的汇报后,胡亥确定自己屁股下面坐着的不是帝位,是个火药桶。 胡亥揉了揉太阳穴,给群臣传了午膳,虽然他们可能没有这个习惯,但现在可不能放他们走,国家政务一两天不处理死不了,战略性问题不解决就活不成。 在少府章邯的指引下,胡亥从浩如烟海的竹简书帛中,找到了一些总结性内容,一边翻阅浏览,一边随时打断大臣们的用餐,进行讨论。 身为九卿的奉常几次张口欲言,又生生咽下,还是决定不干扰皇帝奋进的举动,无礼就无礼吧。 显然,秦二世的权力是无限的,至少在这座大殿里是这样。 “老师,阿父当年有提过上郡的驻军,一年需要多少石粮草支援吗?”赵高眼神复杂的看着皇帝的背影,久久无语。 “老师?”胡亥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赵高,赵高反应过来,躬身行礼,开口讲道:“有的,大概是70万石。” 听着赵高的回复,胡亥点点头,接着投入分析中。 良久。 胡亥放下了手中的竹简,他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身为后世之人,他知道一些当世之人无法获得的全盘信息,但互相论证之后,才得出了更为真实的答案----糟糕透了! 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因为始皇帝的某些局限性而上位,也因为这些局限性埋下的大雷,把原历史的自己送下地狱。 嬴政没有见过宦官乱国,但更没有见过黔首推翻政府。 翻越千年的史书,有的只有贵族与贵族的纷争,是小贵族成为大贵族,大贵族推翻王室的轮回。 什么时候卑贱的屁民能够推翻一个国家?更别说这是一个比某个诸侯国要大上数倍,实际力量强上无数倍的超级帝国。 是的,嬴政应该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点,如果说宦官乱国还是可能推理出来的事情,起义军造反就完全是贵族们的盲区。 原本的历史线中,假王吴广派遣的周文突破函谷关,兵进关中后,秦朝的中央朝廷才如梦初醒。 咸阳朝廷在造反时的反应,叠配上帝国诡异的兵力分配进行分析,完全可以反推理得出某些答案----帝国的掌权者们,根本没有深入思考过广大平民造反的可能性。 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包括后来劝诫秦二世的冯去疾、冯劫等人,更多的是把它当做一个借口来用。 秦始皇天纵英才,但他不是神佛,也不是生而知之,这个巨大的历史局限性埋下的地雷,被摆在了胡亥面前。 秦律这严苛的统治武器,本就缺乏缓冲空间,再一口吞下与自己相差不多的国土之后,为数不多的润滑剂便被煎磨一空。 公元前221年,秦朝统一天下,同年,百姓称呼改“民”为“黔首”。 这只是一个正常的名号变化,功能性类似于秦帝的三功,属于是文化领域的大一统手段之一。 但胡亥依然从这个称呼里,感受到了深深的讽刺与蔑视,黔首相比于民,似乎更靠近家畜的概念,而非子民这样的定义。 为了屁股下的位子、肩膀上的头颅,哦,再加上后世带来的怜悯心、同理心影响,胡亥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言道。 “立刻停掉阿房宫建造!” 第8章 燕朝议事 冯去疾愣了愣,立马离席,行礼高呼:“陛下圣明!” 正如原历史线中,冯去疾冒死劝谏秦二世一样,面对取消阿房宫赋役的圣谕,这位右相大人立马表示了赞同。并试图通过迅速肯定的手段将此事定下来,这是一种本能行为。 李斯奇怪的瞅了他一眼,无所谓的摇摇头,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并口称陛下圣明。 九卿看二相意见一致,纷纷发表意见表示陛下天纵英姿,一下子就发现了以前从来没有找到的问题。 冯去疾忠心当然是有的,但他冯某人更多的是用屁股投的票,毕竟这是一个允许朝秦暮楚、左右横跳的时代。 原历史当时天下大乱,冯家位置过高,已经无法跳车,于是冯家无视风险,继续劝谏。 现在嘛,则是因为右相分管税收与农业,左相李斯管辖法律、官员,并参预军事,涉及到自己手上的权利,右相是天然的支持者。 毕竟如果没钱,那谁把你当盘菜啊,没钱办事万万难,想要朝廷减少戍转的想法,他已经酝酿好久了,但给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跟秦始皇提,现在倒好,二世皇帝主动提了。 听着这连串的彩虹屁,胡亥笑了笑,这群活宝,要是庙堂之下也这么安稳就好了,可惜啊,没一个省心的。 胡亥瞥了一眼左侧,直到现在,赵高和他依然是最紧密的盟友,他需要赵高这数十年的深耕和积累,帮他挡住五丈内的威胁。 两人对于怎么分蛋糕的意见虽然不太一样,但那都是亿点小逝情,外部环境安稳之前,两人都不宜起争论。 遂拍拍手,“好了好了,都归席吧,以后赐宴议事,如果没有特别重要或者十分严肃的事情,在席内行礼致意即可。不为别的,这样做事效率高一些。” 众人对视一眼,低头不语,奉常叹了口气,“谨遵圣谕。”众人随即附和。 “阿父陵寝的修建工作,现在大概是有多少人参加。” 章邯刚想站起来,想起皇帝刚才说的话,遂在席内作揖行礼,言道:“目前共有42万余人。” 胡亥点点头,“其中良家子尽皆放回,余者……余者还有多少人?” 章邯见皇帝十分感兴趣,便详细说道,“这42万人中,陛下所说的良家子,也就是黔首,大致有20余万。余者有18万人是刑徒,还有三四万人是战俘与六国贵族罪人,大致是如此构成。” “哈哈哈” 胡亥满意的笑了笑,对这席内的众臣说道,“少府是一位干吏啊。” 章邯连称不敢,“臣只是谨守本分罢了。” 在历史的光环下,胡亥对章邯越看越喜欢,“莫要妄自菲薄,朕将来对你还有大用。” 章邯一惊,竟又离席来到台前,推山倒玉柱般轰然跪下,行大礼,“臣必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胡亥也下来高台,走到他的身边,章邯本为慷慨激昂的宣誓效忠后没有回应感到怪异,正趴着不动胡思乱想呢,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臂力将其直直托起,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虽然他也没有想拒绝。 “陛下,臣……”章邯一脸的惊诧,有感动,但似乎也有别的情绪。 胡亥抬手打断,拉着他的手腕真诚的说道:“君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两人又续了两句基情,便各自归位。 冯劫微不可查的撇了撇嘴,真应了尉缭子那句话: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眼下这么对待你章邯,不过是看你有用、好忽悠罢了。 你看,少府章邯那神魂不舍的样子,已经要变成皇帝的狗了。 章邯倒是没想那么多,他还震惊于当今陛下那令人感到不可置信的臂力中,有一个词很合适形容他刚才的感受----力能扛鼎!今上简直堪比秦武王啊。 等等,不对,媲美秦武王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想转身回去说两句什么,又觉得十分难以启齿、不合时宜。算了,不想了,起码陛下不用担心又来一个荆轲刺杀他。 回到席位后章邯也没有安生,盯着李斯的屁股底下看了看,摇了摇头,又看向右相,感觉也不像,最后双眼放光的看向御史大夫的背影。 “左相,这些刑徒中,轻罪者几何,重罪者几何啊?” 李斯沉吟片刻,“臣并未仔细调研过先帝陵寝与阿房宫建造的赋役人口,但根据臣的经验,重罪者一,轻罪者九。” “唔,孤猜也是。”胡亥抚摸着下巴的胡须,“重罪者主要就是抢劫、谋反、杀人、乱伦这些吗?” 李斯颔首,“陛下说的没错,另外还有聚众反抗朝廷政令、谋夺他人财产、多次犯罪、诬告等。” 胡亥将桌面上的竹简展开,凝重的点点头,桌面上是一则失期的处罚,非战时的处罚也是极重的,会对犯法者造成极大的经济负担。没钱怎么办?没事的,你可以有罪。 可以这么说,北方高三学生校园生活的强度加大百倍,大概就是秦律下整个大秦百姓的日常。 极度的高压统治,保证了帝国效率的出色运转,胡亥不得不感叹一句,商鞅真是个初生的东曦。 秦律太完美了,完美到帝国架构完全离不开他,完美到环环相扣,完美到只要改一处,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秦律与军功爵是配套的,但不止它们俩,商鞅的变法中还涉及到了关于君主集权的内容,胡亥知道自己的本事,现在的他绝对没有能力去动秦律,一个整不好,把皇位就整没了。 那乐子就太大了。 胡亥思考了片刻后,舒了一口气,“诸君,朕有一个主意,不妨议一议。” 胡亥又堆起了他那标志性的笑容,看起来很开朗,似乎找到了解题方式。 冯去疾连忙放下刚刚端起的酒爵,听到皇帝的话后,他有些犹豫,一个愿意与众臣商量的皇帝,当然是他愿意看到的,但这不会有什么坑吧!皇帝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 还没有等他想通,李斯便已出声,“臣等洗耳恭听。” 冯去疾很想对李斯说一句,我才是右相!哪里轮得到你领头。 “如此多的刑徒数量,对国家必然是一个很大的负担,也是一种不太正常的现象,朕没有怪罪各地郡守县令的意思,但问题确实出现了。” “有了问题,那就要解决他。”胡亥摊了摊手。 “朕刚刚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你们说朕即位为二世皇帝,此消息值不值得普天同庆、四海欢腾。” 冯劫颇为无语,这种涉及政治正确的问题,自己敢回答错一个字就是九族消消乐。 “这是自然,想必天下臣民听闻,必然欢喜!”李斯揪断了两根胡子后,回道。 胡亥矜持的笑了笑,“朕记得此前我军大胜之后,会全国举行大脯,例如我军长平大胜之后,先祖昭襄王便下令全国大脯,一起分享战胜的喜悦。” 李斯明白了什么,配合道:“确有此事。” 胡亥弯起嘴角,“依朕来看,朕继承二世皇帝位这等大事,怎么也得全国热闹热闹才行,但大脯什么的就不必了,想必山东六国旧地之人并不习惯,就如同他们……” 胡亥突然语塞,但并没有继续纠缠,而是语调一改,用严肃而淡漠的语气接着说道:“朕意已决,大赦天下。” “凡轻罪之人,皆赦免其过错,准其归家。此令传于天下,诸卿以为然否?!” 众人瞬间凛然,章邯抢先开口,“陛下圣明烛照,远见千里,臣等拜服!” 胡亥点了点头,重刑犯们继续服役吧,不苦一苦你们,嬴政的坟修不好啊。 再说了,你们只需要出出力就好,朝堂上的诸公要考虑的就很多了。 想到这茬,胡亥灵光一闪,“章邯。” “臣在。” “去找一个人,其应该是一个重罪之人,名叫英布,或者喊他黥布的人可能更多。” 末了,又说道:“这人是个危险分子,要小心些。他现在大概率处于阿父陵寝的修建队伍中,原籍可能是来自国家东南,最后这一条只做参考。” 胡亥盯着章邯的眼睛,严肃道:“找到他,这很重要!” 章邯深鞠一礼,“臣明白了,臣可否现在离殿,立刻去寻找此人。” 怕皇帝误解,又解释到:“臣怕此人逃脱,郦山徒中,每年都有胆大妄为的暴徒寻机逃窜。” 胡亥直接点头道:“君想的很全面,立刻去做吧。” 第9章 血溅五步 赵高突然提醒到:“陛下,您还未说如何处置此人。” 胡亥略显沉默,“有才无德,食如鸡肋”。 章邯停下脚步,等待皇帝最后的决断,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叫英布的贱民,到底是怎么入了皇帝的眼。 皇帝犹豫良久,终于言道:“终归烈马难驭,杀!” “唯!” 章邯退出大殿,众人却背后发凉,实在是太像双簧了,皇帝到底为什么提这么一茬?整这么一出吓唬谁呢,敲山震虎是吧。 大伙儿实在不信皇帝他真知道有个叫英布的人有才,开玩笑,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说也不可能认识这个人。 只有一个可能,少府章邯这个家伙在很久之前就跟皇帝混了,不然根本没有办法解释,皇帝这才回来几天,怎么就有这么多未知的信源,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巧合? 等等吧,如果真有一个叫英布的人被杀,那就小心些吧,我们中出了一个“叛徒”。 上一任秦王的孤臣是李斯,这一任居然是章邯嘛,陛下才21岁啊,他是怎么笼络到少府这样的高官的?难不成先帝当年轻轻一个试探,他章邯就梭哈押注了? 嘶~恐怖如斯啊。 未来几十年的日子里,大伙儿不会好过了,一个有着成熟手腕的壮年秦王已经亲政! 不提大殿内的众人提心吊胆,此事在简单商议、补充之后,皇帝的意见便已进入落实阶段,秦律下高效的政府组织开始迅速行动起来。 首先,根据陛下提供的信息,不费吹灰之力,便把正在搬砖赎罪的英布抓个正着。 没有一丝丝犹豫,在英布本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当着数十万服役人员的面,腰斩弃市。 与英布交好的危险分子们纷纷缩了缩头,而剩下的数十万人却没有太大的反应,少数人有些惊诧,仿佛在说:秦廷又在整什么新花样。 看着大伙儿的反应,章邯好像看懂了什么,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很多思想是通用的,兵书里的围师必阙、归师勿遏都在讲一个道理,不要把人逼得狗急跳墙。 老秦人已经极度驯服,但想来也有着一个极限。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这恐怕与国不利呀。” 章邯得出了自己的结论,并开始思考到时候需要用多少兵力,来镇压可能出现的叛乱。 是的,章邯大略的看懂了,但别指望他会同情底层人。 解决完英布之后,各级官吏、沿途驰道、大城小镇尽皆收到了通知,准备配合中央,安稳放散正在服役的数十万人。 好在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关中巴蜀河西之类的“本地良家子”,离的不算远,外加老实巴交,好操作。 在政令初步传达之后,诏书便来到了两大工地。 “什么事情,怎么又集合了?” “不可能是要……” “疯了吧,上面坐位置的又不是赵人,你瞎想什么呢?” “听说新皇帝继位了,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你听谁说的。” “喏,就拿鞭子的那个。” “啪!”鞭子抽出,撕裂出清脆的声响。 “肃静!” 谈话的几人身体一抖,缓了两秒才发现鞭子抽的是空气,大伙儿慢慢静了下来,好像中间那人要讲话了。 “朕初御极,深感民生之困苦,因而由此旨意,还望诸君信赖……” 每隔几十米都有人站着,复述最中央那个太监的话,就是听的太清楚,才显得很不真实,众人听完诏书之后,沉默了。 真的假的?这是很多人的心声。 诏书讲道,来此服役之黔首,一月之内,陆续放归。未轮到之时,秦廷提供基本的口粮,保证低限度的生存。 在刑徒们心理逐渐不平衡之时,第二天,皇帝新的旨意便再次宣达。 新君即位,大赦天下! 轻罪的之人变为无罪,再服役一月,便可如良家子们一般,缓缓放归。轻罪之中年老体衰者、身有残疾病痛者,可提早放归。 “陛下圣明啊!!!” “圣王在位啊!” “大王啊!” “什么大王,叫陛下。” “你懂什么啊,大王顺口。” “大王啊!仁慈的王啊!” 这道命令是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也是他们的祖辈从未见过的,而正准备归家的黔首们,也在集中宣旨时感受到了刑徒们的情绪。 他们中的一些老人跪伏于地,豆大的泪珠滴落,黄土飞扬。 他们从昨日起就开始忐忑的心,终于逐渐安定,并且生起了许久以来都不敢出现的奢望。 “以后的赋役是不是不会像这些年一样多了,毕竟陛下这么仁慈。” “你少说两句行不行,你不要命了。” 黢黑的年轻人瘪了瘪嘴,看了一眼监工的鞭子,明智的选择不再多言。 新君即位的信息迅速传遍九州,这次靠的不是快马骑士,而是一个个黔首。 相比于让天下的官吏们知道新君即位,并适应此事,更下层的民众们显然更早的知道并适应了这件事。 大家津津乐道之际,也对生活多了几丝希望。 后面的日子里,大家陆续听闻,秦长城、秦直道、秦驰道,甚至维护灵渠的人,都陆续放归。 “法家当然是最忠诚于君主的思想,但法家之所以崛起,本就是因为务实与海纳百川。” “各大君主为什么重用法家而不用儒家,明明孔子他周游列国,跑遍了世界,此诚心难道不值得君主扫榻相迎?为其真诚所动?” “法家刚刚出现之时也并非一派,从商鞅到汝,法家一直在变化、一直在学习,这是好事,那为什么到了朕提出休养生息之策后,君便无法理解了呢。” 胡亥与李斯正在进行君臣问对,但情况看起来像是李斯在单纯捱喷。 单纯放归秦始皇陵与阿房宫服役众人,减少戍转,李斯是赞同的。但皇帝计划将全天下的工程全部停下来,这是他完全不能理解的,而在皇帝似乎提出,这一切行为都是黄老之术指导下做出的后,李斯爆炸了。 祖宗之法不可违!不是,我法家与道家势不两立! “臣没有此意,刚刚陛下在朝会中讲道:与民休息,这是符合自然道理的,但陛下您讲这是从黄老学说中悟出的道理。” “前者自无问题,但……” 胡亥伸手打断李斯,“唔,明白了,孤确实有点忽略政治意味的传递了。这样吧,朕想想办法,减轻此事造成的波澜。” 李斯刚想多说几句,问问皇帝为什么搞一刀切,突然看见皇帝狡黠一笑,心里跟着一突,便欲张嘴打断施法,准备开溜。 “左相,这一个月来,朕过得十分不真实,你帮了朕的大忙,朕却一直没有谢谢你啊。” 李斯怕什么来什么,额头直冒虚汗,“臣只是谨守本分,上顺先帝之意,下应臣民之心,陛下得继皇位,与臣没有丝毫关系!” 胡亥来到他的近前,缓缓将他扶了起来,李斯来不及震惊于皇帝的臂力,便听到皇帝说:“先祖秦昭王因魏冉鼎力相助,才坐稳皇位,朕也欲效仿先祖,以定陶城为君酬功。” 李斯砰的一声,又爬伏于地,“臣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臣愿辞官归乡,待小孙初初长成,便自我了结,臣绝不会成为别人攻讦陛下的破绽。” 浓重的沉默在大殿中凝结。 良久。 “左相公忠体国,朕心甚慰,可惜,国家此时真的离不开你啊。”胡亥没有再搀扶李斯,而是转身向高位走去。 “君已六十有七,即将步入古稀之年,朕对你又有什么可忌惮的呢?” 听着皇帝似是开诚布公的话,李斯顿时痛哭流涕,“陛下之仁慈,臣同天下黔首一般感同身受。” “回去之后挑两个能干的子嗣,进宫做个郎中,李家会有后人接班的。”李斯自然是继续一副感动至极的模样,“谢陛下赏,臣回去之后,就从那群不成器的子弟里面,挑两个懂事的出来,让他们好好侍候陛下。” “嗯,不过朕最近有一桩事颇为头疼,突然想起来,李卿可否为朕分担。” 李斯抬起头来,一脸的泪痕交错着,道:“陛下请讲,臣万死也要为陛下做好此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最近老是听到有人对朕即位不满,旁的倒没什么,朕就是怕诸位兄长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另外,上郡的消息恐怕快要扩散了。” 李斯小心翼翼的接话:“陛下的意思是……” “朕并不想做什么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毕竟到最后都会动摇朕的统治,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只能请左相多多劳心,帮朕看着点诸公子,朕的老师抽不出手脚,宫内诸事已经有点忙不过来了,还涉及到阿父各位妃子迁宫以及陪殉事宜,简直是一团乱麻。” 看着胡亥右手捏着眉心,给人一种急需别人为君父分忧的意思,李斯忙不迭的接到:“君之所忧,即是臣之所忧,陛下所担心之事,臣绝对不会让其发生!” “嗯。”胡亥微微颔首,“此时除了君侯,朕再也无法找出第二个可以相信的人了。” “陛下此言,真是羞煞臣也。” “行了,下去吧,没有其他事情了。左相注意身体,李由还得在荥阳呆几年,朕有事情给他,中央这边李相就多多费心了。” “陛下之恩德,臣唯有用心做事,才能偿还之万一。那臣,便告退了。” 说罢,行了一礼,佝偻着身子离开。 胡亥勾了勾手,大殿中的阴影里窜出一人,身上的衣服和细快的脚步,无不彰显了他宦官的身份。 “郑常侍,李斯今日的表现,与过往吾父召见时有所不同吗?” “回禀陛下,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显得更加恭顺。” 胡亥点点头,姑且信了,“拟旨。” 中常侍郑履马上小步快跑,来到一旁的案桌旁,将笔蘸入研好的墨水中,竖起耳朵,准备拟旨。 “左相李斯,谏言有功,特增食邑千户,并荫子弟二人,入宫任郎中。” 第10章 人事调动 郑履刚准备放下笔,便又听到,“郎中令年老,朕时常听闻其身体不好,特增食邑三百户,令其归家,将养身体,不必再受案牍之劳。” “此外,朕知晓王贲将军尚在人世,派人去频阳东乡,用朕的名义,以弟子礼请其出山,三百里加急。” “还有,寡人记得王离的从弟王武,是在中尉军中担任都尉是吗?” 郑履活动了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腕,稳重的说道,“奴婢是有听闻此事,但也是道听途说,未有查证。” 胡亥摆摆手,“前几日,孤问过离栾,应是真的,继续。” “念王武多年辛劳,累加有功,特擢拔其为……郎中令!” 郎中令,掌宫廷侍卫、宫殿警戒、宾客迎送、朝会秩序、群臣奏事、顾问应对等诸多职责。 这么多责任与权力聚集一身,打造了这个亲近之职位列九卿的权力根基,不过对胡亥来说,此诏只有两个意义比较重要。 一个是宫廷宿卫,这个职责交给谁都不太放心,但王离先前已经听从了自己的矫诏,默认了扶苏与蒙恬的死亡,并接管了长城军。 这便是事实性的支持。 除非他昏了头,被某个反对者诱以重利而打动,否则整个王家还是比较值得信任的。 第二个意义则是强化对王家的拉拢,郎中令这个职位十分容易为家族铺垫人脉,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职位。同时,郎中令本人也很容易受到皇帝重用,然后福泽家族。 希望这个位置,能够让王家感到“有些出乎意料的惊喜”,如果能激发出这种情绪,这步棋就算下的十分成功了。 郎中令掌握的800人暴力武装不足以控制时局,但能够护住周身五丈。同时以郎官为触手,可以影响并撬动整个关中地区的官僚家族立场,迫使他们投入皇帝的怀抱。 一日之间,三诏一令从咸阳宫发出。 这位突然登基的皇帝,枯坐咸阳宫一月之后,突然开始伸张自己的权利,一条黑色的凶龙盘踞于咸阳上空。 京都因此风起云涌,聪明之人已经开始收缩自己的活动,生怕卷入某个杀劫之中。 郑履退下传诏,另有一个年轻人紧接着叩首请见。 皇帝允准。 “白牟,朕交代的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来者颇为激动,一时之间竟忘了回话,胡亥奇怪的看着他。 “公子,不是,陛下!臣,臣不辱使命。” 年轻人说完后才想起行礼,大礼参拜后,说道:“仆就知道,公子一定能承继帝位。” 胡亥笑了笑,高台上的他仔细端详着旧仆。 “哦?你还会未卜先知了。”胡亥神色间有些放松。 “不会拍马屁就别拍了,说说吧,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白牟见聊到正事,也急忙拿出怀里的帛书。 “陛下,这是孟西白三族族长的书信,臣没有看过,但臣觉得这应该也是拍马屁的。” “哈哈,你啊你,拿过来吧。” “诶。”白牟忙不迭的点点头,正准备送过去,便见到旁边窜出一个寺人。 寺人伸手从白牟手中拿过书信,白牟有些无措,抬头看向皇帝,见皇帝只是笑着,但并无动作,便有些委屈的撇了撇嘴,低下了头。 寺人将封泥拆除,把书信展开,确定没有暗器之类的事物后,才将他呈给皇帝。 阅览之后,胡亥嘴角含笑。“这么说来,你延误归期是因为这三位族长改了主意。” 白牟听到皇帝问话,也机灵的将情绪藏了起来,回道:“是的,陛下。” “臣原本只募集到了40余位族兄,这个成果还是在族长的同母胞弟一力支持下才出现的,但……” 白牟仿佛想到了什么让他感到嫌弃的事情,“但听闻陛下继位之后,族长便叫停了准备出发的我们,我本以为他弟弟支持陛下的事情被其发觉,想要坏陛下大事。不过,后来看其动作,我想了很久,感觉应该是族长他也想要拍陛下马屁。” “咳!” 听到咳声,白牟立刻改口,“是想要效忠陛下。” “嗯,白家族长果然是忠臣孝子,后面呢。”胡亥感觉自己像在听故事一样,竟有些入迷。 “后来族长他老人家,一个人拍……一个人效忠陛下还嫌不够,拉来了孟家和西乞家族,这两家人很快便与族长达成约定。” “数天之内,便招来了数百敢战之士,臣已为陛下尽数带来,共三百七十八人,其中善骑者一百六十余人,目前暂屯于咸阳城外,与臣入城者一十有六。” 白牟大声说完,等待皇帝的夸奖。 不料皇帝却道:“孤记得,只让你去白家招募勇士,谁允许你将西乞氏、孟氏的人招入队伍,朕记得并没有给你这样的权力。” 白牟惊愕的抬头,看到皇帝那已经垮下的脸,生气不似作假。 连忙跪下。“国君,仆绝无二心!仆知错了,仆该死,我这就去将这些混蛋遣散!” “你的错误,遣散人家干嘛?” 白牟语塞,“仆,仆……” 良久,无言。 “唉,平身吧。” 白牟哆嗦的站起身来,像一条没人要的小狗。 “近前来。” 白牟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旁边的寺人,直到皇帝脸上出现些许不耐,才慢慢挪动脚步,踏上高台。 白牟蹲在皇帝身旁,胡亥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右手旁的剑。“你如果一直在我身边,做一侍卫,替我拿剑,那你的表现称得上可圈可点。” “但!”胡亥的声音逐渐提高,“孤现在是皇帝,孤的身份变了,你这个仆人的身份要不要跟着朕变化?” 白牟小心的点了点头。 “变化虽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但朕也无法容忍蠢货长期存在,你饥渴的揽下了西乞氏与孟氏的人手,看似多了几十号可用之人。可你这种僭越行为,不仅向外暴露了朕的御下无能,还释放了一个危险的信号----朕根基不足。” “你知道吗,如果你在荒野之中,向狼群暴露了你的虚弱,那你便会被群狼撕碎。” “同时,因为你的年轻与处事的应对不足,十分容易导致西乞氏与孟氏之人,难以对你心服口服。” “将来一旦鬣狗们扑向朕,这两家之人有极大可能坐岸观火,甚至倒向对方!” 白牟已经冷汗淋漓,不知所措。 “功是功,过是过。至少在此事上,你功过不能相抵。” “去,领三十鞭刑,就在跟你来的那十几位好汉面前!” 白牟头脑瞬间清醒,立刻回道:“诺!仆这就去。” 看着白牟那仿佛奔向死刑场的背影,胡亥脸上多了一抹微笑,随后对身后说道,“你去看着点,不准他有事。” “诺。”小黄门离栾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窜了出来,快步跟上白牟。 第11章 宫城布置 “怎么样白兄,皇帝怎么说。” 西乞氏的领头人看见白牟出来后,对着旁边的年轻人努努嘴,西乞休会意,向前迎了两步,笑着问道。 “你好像比我大上两岁。”白牟冷漠的回了一句,西乞休脸上有些挂不住。 白丰看情况不太对,开始和稀泥,“这是做什么,大家一起从郿县出来,要团结一心啊。” 白牟看着这位族长嫡子,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心中没有郿县,没有家族,我十四岁父亲病死,在母亲的哀求下,族长将我安排到了皇帝身边。自此之后,我的心中便只有一个太阳,那便是当今陛下。” 不知何时,几十名带甲材官已经围了上来,十六位好汉神色惶恐,西乞休更是连忙说道,“白兄说的这是哪里话?” “嗯~?!”人未到声先至,材官们让出一条路来。 离栾在众人拥簇下,龙行虎步的走出,他哼出的漫长鼻音吓了西乞休一个哆嗦。 西乞氏领头人赶忙说道。“黄门,我家小弟年齿尚小,还望黄门恕罪。” “你又是哪儿来的野狗?让咱家恕罪?!” 西乞群憋屈的说不出话来,军士们的盔甲上反射着阳光,刺目而寒冷。 西乞休更是一动都不敢动,生怕这个天杀的宦官突然命人将自己拖出去大卸八块。 离栾走近两步,对着白牟温言细语道:“官人可准备好了?” 白牟看了他一眼,殿里就是这个人阻止自己靠近皇帝?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将思虑放在一边,说道:“开始吧。” 在几十名卫士的监督下,白牟实打实的挨了30鞭子,只能说皮开肉绽,惨不忍睹。 “啪!” “啪!” “啪!” 十六位好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手足无措的站着,胆小者更是已经哆嗦起来。 众人被迫看完了行刑全过程。 白牟这边,鞭刑一完,离栾背在腰后的左手隐晦的招了招,等待已久的太医令属下医官,便背着药囊急急忙忙的闯了进来,开始诊治。 简单处理后,便让人抬着,去往安静的偏殿。 郿县三族的十六个头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事情的发展与自己想的似乎完全不一样,鸡犬升天呢?升官发财呢? 没有圣旨,也没有人理他们。 不,还是有人的。 “都滚出去,若无要事,不准逗留。”一个负责这块防区的郎官走了过来,左手按着铁剑,冰冷的说道,语气十分不耐。 众人无奈退走。 “去,把这封信交给卫尉。” 同一时间,胡亥放下毛笔,说道。 翌日。 卫尉亲自探望白牟,随行的还有圣旨。 “白牟多年来忠心耿耿,勤于王事,有先祖遗风。念尔扶龙有功,乃潜邸之臣。” “今,特拔擢汝为卫尉丞,兼北宫卫士令,掌卫士三千人。” “望汝不负朕望,今后用心做事,钦此。” 未几,白牟就职。 随后,竟拜卫尉为师。 他带来的那三四百人,被留下了二百九十余人,散在卫尉军中,余者皆罢遣。 众人除皆孟氏嫡子孟凡外,皆任伍长。 孟凡被卫尉丞白牟提拔为五百主,掌兵士五百余人,协助白牟戍卫北宫。 另外,虽说众人已经散了,但却有一百三十余人被分配到白牟手下的北宫做事,其中大多数是白家人。 哦,白丰被分配至南城城门,戍卫咸阳安全,责任也可谓重大。 没有多久,白丰心情越来越差,实在气不过,写书向父亲告状。 “家族对他鼎力支持,他竟敢如此,这人实在是狼心狗肺之徒!更别说他能有今天,也是父亲当时大开怜悯之心,四处活动,才将其送入当年还是公子的陛下身边。” “否则,他白牟哪儿今日,他就是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只要父亲您说话,儿立刻将各家人带回去,咱们回郿县种地去,不受这鸟气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白丰等来父亲的回信。 “不要妄动,多听多学多看。若是有空,便多多教育那些不服白牟的子弟们,让他们听白牟的话,此事你要带头,知道吗?” 白丰沉默良久,默然无语。 而胡亥这边呢,则忙于查账,之前更多的是在看人口土地、赋役税收的情况。 现在则是看自己的家底,为此,他还临时加几个亲近的郎官为刺史,替自己去各个武器库、粮仓、金银封藏库进行查证。 刺史,临时差遣,事后即罢。奉皇帝令,掌监察之权。 随着查账的深入,胡亥十分庆幸没有发生火龙烧仓之事,相比于借着这个可能发生的事情,搞一搞新君上位三把火。他还是更在意中央稳定,还有他现在能调动的资源有多少。 毕竟,全国性的叛乱正在逐渐接近,六国贵族的遗老遗少们还正值壮年,自博浪沙张良刺秦后,这些人便开始了更高密度的串联,不断阴谋颠覆秦朝政权。 虽然胡亥刚刚上位没多久,便结束了全国的大型赋役,但这不过是缓上一口气罢了。 胡亥短时间内不可能修改秦律,不可能取消重型赋税,仅仅这两条,就足够阴谋者裹挟百姓叛乱了。 民间是存在普遍性不满的,人家祖祖辈辈几百年,都没有受过秦律的约束,虽然更多的自耕农得到了土地,但是高昂的赋税,依然极强的打击他们的积极性。 同时,书同文得罪了掌握知识的大批士人,这种行为面临的压力是极其可怕的,与清朝废除科举制有“异曲同工之妙”。 车同轨整合了全国的交通,并制定了出行车马规范,从长远来看,促进了商业繁荣与物流畅通,但从短期来看,这极大的损害了有产者的利益! 统一度量衡,这对商人和平民带来了极大的不便,在这混乱的市场中,大量的奸商出现,坑蒙拐骗层出不穷,民众的愤怒又被引向秦廷。 这一系列复杂的变故,再加上秦国猛然吞下了等同于自身的国土之后,导致的合格基层官吏数量占总体比例急剧下滑,平衡即将被打破。 秦国的中央朝廷,也将面临类似于明朝朱祁镇时期的内忧外患。 秦国政权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危险异常。偏偏还不能退,便如大军会战,谁退,谁便会一溃千里,楚将项燕不就是这么死的嘛。 趁着还有时间,胡亥要把手中能调动的资源,迅速的转变为镇压反抗的暴力武器,替他平定天下。 让他感觉到棘手的只是失败的危险可能,他并不惧怕,这不只是因为金手指的存在,而是从资源量和概率上来讲,他没有道理害怕一群手下败将! 等等,好像错过了什么信息。 “郑履,李信将军还在世吗?”郑履正在整理文件,听到皇帝问话,思虑一番之后,回到:“李信将军在陛下平定六国之后不久,便去世了。” 郑履有些犹豫的接着开口说道,“奴婢倒是听闻,李将军似乎有一子在中尉军中效力,但奴婢记不大清了,不敢断定是否真有此事。” 胡亥颔首表示明白,其实他听到李信已经死去,便没什么兴致了,本来他对于昌平君叛乱一事十分好奇,还想问问来着。 不过本来也无甚所谓,就让这些真相埋葬在历史中吧。 第12章 串联 胡亥刚刚把粮仓的账面情况搞清楚,派去实地查验敖仓存粮的郎官还没有返回,一时没有事做。 此时他正瘫在胡床上,准备享受一下皇帝该有的服务。仕女伸出柔荑,轻柔的按压着他的上额,缓解疲劳。 胡亥伸手抓过仕女的小手,眼神迷离的看着大殿,统一好啊,不用学外语。 “陛下,蒙毅再次请见,奴婢怎么回他。” 听到郑履的询问后,胡亥松开仕女的手腕,大脑逐渐清晰,想了想,说道: “罢官,准其回家。另外,查一下其他蒙家人,给我列一份名单出来,品秩在600石以上或者掌兵五十人以上的蒙氏族人,统计出来。” “诺。” 郑履紧紧的盯着大殿的金砖,目不转睛,这金砖可真金砖啊。 “那老奴便如此回他?” “唔,补一句。告诉他,不要多想,朕不喜欢胡乱诛连,其兄之死,乃时局所迫。回家之后好好教育后人,不该提的事情不要提,蒙家仍然有起复的机会。” “诺。”郑履微微抬头,看皇帝又拉上了仕女的手,便知没有别的吩咐了。 弓着身子,缓缓退出大殿,走起路来,近乎无声。 “你是韩国人吧。”胡亥将仕女拉入怀里,研究着她的手纹。 “奴婢现在是秦人。” “哈哈哈哈哈” 听着仕女怯生生的回答,胡亥心情放松不少。 倒不是美女拍马屁更惹人开心,主要是因为自己地位稳固之后,突然发现没有什么短时间内能威胁自己生命的东西了。 在安全又舒适的环境里,心情自然会放松。不过,繁衍的欲望自然而然也会诞生。 手掌随着思绪的起伏而游移,倏忽间停下了。 “丘常侍。” “仆在。” “我的老师最近在忙什么?” 丘森微微沉默。 “据臣耳闻,前些日子奉陛下旨意整顿好了宫内后,府令一时之间没有事做,陛下又不允许他过目政务,听说有些清闲。最近,好像是在打猎?” 胡亥突然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希望他不会猎到一只鹿,呵呵。” 丘森不知国君何意,便没有接话。 “除了你、老师、离栾外,先帝巡游之时,那几个宣布支持朕的宦官都处理了吗?” 丘森低下头:“已经处理干净了,鸠酒赐死,臣亲自看着的,绝无幸理。” “嗯,你退下吧。对了,你去跟老师说一声,别闲着了,熟悉一下政务,准备接任少府之职。” “诺。” 胡亥饮了一口清茶,看向怀里的仕女,微微一笑。 “奴婢,奴婢什么也没有听见。”少女不安的手在他的胸口来回拂动,显然,她真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危险。 胡亥吻了上去,“不怕,今晚幸你。” 公子将闾组织了一场家族宴会,七八个公子参与此会,美食众多,舞女貌美。 大家热闹了很久,就是不能喝酒,嬴政毕竟走了还没多长时间,私开宴会已经是不合礼制了,公然买酒的话容易泄露消息,要是被发现了,那可是要出事的。 待宴至半场,大伙儿都变得十分投入,疯话荤话一段一段。 这时,将闾来到公子高旁边,说道:“二兄,北边有些消息传来了,你猜弟弟我听到了什么?” 公子高抿了一口羊奶,“出什么事了,草原胡人犯境?” “不是。”公子将闾死死的盯着公子高的眼睛,“大兄死了!” “咳!咳~咳咳” 公子将闾轻轻拍拂着公子高的后背,好一个兄友弟恭。 赢高将嘴角的奶点擦去,还未开口,便听到将闾询问:“二兄当真不知?” 高摇摇头,“我平日里只顾游山玩水,哪儿知晓这些。” 抚平咳嗽后,眼神平和的看着将闾,“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兄是被赐死的!” “就是今上赐死的!” “登基前赐死的!” 公子高端着羊奶的手抖了一下,努力平复心情后,说道:“预料之中的事情,不是吗?能有一份体面,也算全兄弟之谊。” 将闾突然将公子高手中的杯子夺去,“什么兄弟之谊!他并没有放过长兄!” “不对,登基前陛下怎么赐死大兄?” “还能是什么,一定是……”将闾压低声音。“矫诏!” “呵。”公子高轻笑一声,有些意兴阑珊,“也就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猜测?!你将闾想做什么。” 将闾眼神飘忽几下,“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我担心那位不会放过我们。” 高随手用箸夹起一片牛肉,浑不在意的问道:“为什么这么判断?” 说完又饮了一口羊奶,他刚招呼旁边的仆人新倒的。 “嗝~” 将闾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耐着性子道。 “今上刚刚即位,便废除了阿父在世的种种条例,将所有黔首放归,甚至还赦免那些罪犯,他是有了恩德之名,但阿父的陵寝都没人修建了,这岂是为人子之道?” 公子高没有回答,又夹了两片牛肉,送入口中。 公子高三两下消灭了小半盘牛肉后,满足的拍拍肚子,站起身来。 “醉了醉了,吾要归家休息去了。”高做出一副瞌睡至极的模样,眯着眼睛回头看向将闾。 “你的事情我不知情、不参与。”转身大步离开。 将闾恨恨的捶了一下地板,脸上升起一抹残忍的微笑,转而迅速恢复平静,仿若一切都是错觉。 将闾站起身去接待其他的兄弟,准确来说是试探与拉拢。 一小儿都能坐上那个位置,他不信其中没有阴谋,何况与之相连的便是大兄被赐死,父亲突然驾崩。 十八子都能行,他将闾为什么不行?! “二兄呢?” “怕内室,回家去了。” “哈哈哈” “三兄,我跟你说啊……” 将闾兄弟三人对视一眼,又装作无事的继续聊天,同父同母的三人比其他公子公主都要更加团结。 觥筹交错间,宴会开至深夜。 部分公子为了不惹麻烦,甚至直接呆在了将闾府上,省得出去之后碰见值守宵禁的人,又不好处理。 几日后。 “郑履,蒙毅归家了吗?” “仆有过探听,听闻他现在深居浅出,如陛下所交代的一般,在家悉心教导子弟,没有其他动作。” 胡亥怀抱着刚刚被册封为八子的仕女----韩八子,右手摸索着胡须,静静思索着,怀里的女人懂事的不再发出声音。 “他是安静的,其他人却未必。” 胡亥歪头,看着大殿外正在守卫宫殿安全的郎官,接着道:“蒙家三代从军,根基深厚。” “朕虽无意除之,但就怕有人推着蒙家与朕作对,朕初御极,群狼环伺,心中实难安定。” “郑履。” “仆在。” “派几个机灵的人,去蒙家附近看着点儿,看看蒙家会联络什么人,或者什么人会联络蒙家。” “诺!” 待郑履转身走后,胡亥挑起女人的下巴,眼中却没有焦距,喃喃道:“孤要加快进度了,暗流汹涌啊。” 随后展颜一笑,“你说是不是?狐媚子。” “陛下莫要糟践妾身。”韩八子不依的在他身上拱了拱。 “自荆轲事件之后,阿父大为震怒,因此攻灭燕国,其实,也许本来阿父并没有那么着急吞并整个天下。” “当然,这些事情都过去了,谁也说不准,朕打算恢复过去的怀柔政策,用柔和的方式对待六国贵族后人。” 韩八子终于发现这句话是跟她说的,“贱妾有什么能帮到陛下的吗?” “快点怀上孤的孩子。” 第13章 双管齐下 十八岁的韩八子呸了一口,“真是不正经。” “哈哈。” “朕是认真的。”胡亥看着她的眼睛,“你是韩国王室的后代,孤有意拿你做个文章,你不会介意吧。” 韩八子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伸出白皙的手掌,笑盈盈的说道:“那妾有什么好处?” “封你做夫人。” 韩八子有些惊讶,“真的?” “朕怎么会骗你呢,等你怀上孩子,那就是真的。” “朕现在要你书信给家里人,让他们安定下来,并给朕充当耳目。孤知道有很多很多人,在串联反对朕的大秦。其中甚至就有你的亲人,但那都不重要,谋逆的目的不就是荣华富贵吗?这么多年了,真有谁是为了血仇来造反吗?” 胡亥自问自答的摇摇头,“少之又少。” 韩八子小手捂着嘴巴,一副震惊的样子。“陛下,臣妾家中,绝无有人敢再做此事。” 不料胡亥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只要回报够充足,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被说动的。” 胡亥笑着看向她,补充到:“不过,这同样代表着你的家人和韩国的势力,可以被我收买。不用造反,便能恢复一部分富贵,那何必冒着风险与我大秦作对?秦律与军队难道是摆设不成?” 韩八子很快就适应了皇帝的思路,笑盈盈的配合道:“其实臣妾也被你收买了呢?!” “哈哈哈哈哈。” 能做大秦的狗真是太荣幸了。 韩国这一条没有脊梁的断脊之犬,最适合当狗了。 韩八子提出了一个疑问,“陛下,万一父兄真的为别人所惑怎么办?另外,陛下知道的,自从大父被处死后,韩氏现在散落各地,各有各的心思。” “告诉你的父兄,弱小的大秦当年就能一步步吞并天下,更何况已经一统天下的大秦,它现在更加不惧怕任何挑战者,面对手下败将们的阴谋,皇帝本人能有所宽容,已经是值得你们庆幸的事情了。” “毕竟,你也知道的,秦国的军功爵制促使着将士们十分渴望战功,某些人若不知收敛,待秦军大开杀戒之时,可就晚了。要知道,围城不受降,投降要在大局已定之前,切莫犹豫太久。” “至于各地的韩氏族人,让他们看着联络,不能争取过来也无所谓,争取成双面间谍墙头草,也不错。若是有死硬分子,那送他轮回便是,大清洗终会来临。” 韩八子不知何时已经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显然,涉及家族存亡的事情,让她十分忧心。 通过韩八子,可以向六国贵族释放柔和的信号,人总是有侥幸心理的,不是所有人都是死硬分子。 这么些年来六国遗民备受压迫,胡亥相信,他们一定期待着仁慈的君主,而刚上位就大赦天下黔首的胡亥,不正是可糊弄的,咳咳,不正是十分渴望的圣君嘛。 对秦廷来说,力量一旦被分化,那便不足为惧,秦始皇统一天下已经十多年了,只要压下这波叛乱,再稳上十年,六国的遗老遗少们便再也无法成事。 其实,胡亥不止准备的甜枣,还在暗暗磨刀,他最近在研究各国重城,比如楚国旧都陈郢,这个地方遭受了多次拉锯战。 除了战争洗礼,还时常受到赋役和税收的压迫,还没完,由于这个地方经常叛乱,镇压叛乱的军队常常直接按着户籍账册删名字…… 这些土地上的人口用十不存一来形容,都是多的。那与其空着,不如把它们利用起来,这些地方本就位于交通的中心,搭配上秦驰道,便能构成一个个镇压天下的阵眼。 好吧,虽然有些完美主义和学赵光义的嫌疑,但行动起来总是没有错的。 胡亥的这些想法主要归功于近期想起的一种卓有成效的兵制,哈哈,老秦人绝对喜欢。 “啪啪” 女人被拍了两下臀部,她素来闻弦音而知雅意,起身跪坐到一旁,皇帝要处理政务了。 韩八子素手研墨,并替皇帝整理书帛竹简。 其实这种情况,就是宦官和后宫影响前朝政务的直接原因,因为他们能影响皇帝,最好的办法就是物理隔绝,让他们远离处理政务的区域。 不过,我胡亥不怕,我本来就是昏君。 秦朝时期,很多职务设置都没有后世那么清晰,比如后宫女官与妃嫔等级很多时候是重合的。 胡亥看了一眼韩八子,坐一旁就坐一旁吧,也算是向外朝某些人释放一个积极的信号。 胡亥指了指自己的头发,有些凌乱,女人秒懂,遂站起身来。 温婉如春风,轻抚发梢。 胡亥在忙什么呢,他在忙着看新的兵器盔甲情况,武库有多少箭矢、多少柄刀剑、多少副铁甲,这都需要查探清楚。 要接受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关于它的数据都需要学上很久。 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谁能掌握这些数据,谁便能调动整个帝国。这也是刘邦之所以兴盛,项羽之所以灭亡的根本所在。 胡亥本人这么努力,倒不是因为远在天边的生命威胁,他前世是个打工狗,这点工作强度不算难以接受。 另外他除了看这些额外的东西,其实平日里还有很多日常事务需要处理,要不然早就酒池肉林去了。 他之所以这么做,又涉及到一个思路,在政务处理的行政系统中,有一条铁律----事权便是实权。 谁能握住实际的事物处断权,谁便能掌握最真实的权利。 不管是他曾经看的英国政治喜剧,还是历史上大唐初年的皇帝与天策上将的纷争,都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他敢当甩手掌柜,不管从礼制和秦律的角度上来看,名义上他是如何的至高无上,最终都会被事实性架空。 哈哈,好像也不用找那么远的例子,原身不就是那么死的吗? 因此,他自从上位开始,便接连拒绝了李斯和赵高的提议,强硬又生疏的开始处理庞杂的政务。 但话又说回来,凡事都不可以教条主义,事必躬亲,将天下担于一身,岂能长久? 胡亥十分怀疑秦始皇是被累死的。 当年嬴政上位之后,每天要处理的政务十分之多,巅峰时期传说每天要处理高达百余斤的政务,就算是竹简,这也十分夸张了。 而从时间上来讲,更是“日夜有呈。” 胡亥继承了这一工作,为了权力,他可以接受,但他真的很头疼。 因为除了与臣子抢夺事务处断权之外,作为皇帝的他还有很多先天性的优势,他可以调整权力结构,并通过增设特务机关等方式来强化皇权。 这些日子里,他抢着处理政务,更多的是为了表明自己强硬的政治立场。其次才是让帝国上下熟悉自己,并掌握实权。 不论之前如何,就事实来讲,必须要进行变通了,不是谁都有朱元璋那样的天生牛马体质。 “必须得改制,这样下去,哪儿有时间思考战略方向。”解决完一整担的奏章后,胡亥皱了皱眉,说道。 “郑履。” “仆在。” “召左右丞相。” “诺。” 在丞相们还未收到征召时,皇帝听到了等候已久的一个声音。 “陛下,奉命查探敖仓的郎官司马南光回来了。” “即刻召见。” 第14章 压制 “臣司马南光,叩见陛下,愿陛下福寿绵延,万寿无疆。” “平身吧。” “诺。”来人并没有行五体投地的跪拜大礼,一方面是小朝会没有这个要求,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身上还穿着盔甲。 胡亥猜测他应该是从敖仓大营出来之后,便一路长途跋涉,回到咸阳之后又直入宫城,否则不应该这么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不管他是不是装的,这都十分讨人欢喜。 郎官司马南光起身后,先是从腰部拿出一个佩章,正是不久之前被皇帝新创造的一个差遣性质职位----刺史。 “陛下,臣之事务皆已做完,特来交还印章。” 胡亥颔首,旁边的寺人立刻拿着红绸托盘上前,将这枚秩比千石的印章收回。 “事情怎么样,好还是坏。” “回禀陛下,与账册对照,基本无误。”司马南光回道。 “哦,真有这么多粮食?” “确实如此,根据臣的大概计算,敖仓汇聚了国家能调动的四分之一粮食,这一批粮草足够陛下动员50万军队,进攻任何一个六国故地三年以上。” 胡亥眼含深意的看了他一眼,他可从来没有跟这个人说过要出兵,目标还是六国故地。 “行了,具体的来龙去脉写本奏章递上来,先回去休息吧,向你父母报个平安。” “诺。” 司马南光没有听到皇帝的嘉奖,但面上却没有什么波动,挺拔的身躯缓步后退,随后转身离开,步履铿锵。 胡亥则是咂吧咂吧嘴,有些无奈的说道。“总有人揣摩上意,这就是君主集权制度下的必然产物吗?” 韩八子拿出一片瓜果,“陛下,啊~” 胡亥张嘴吃下,含糊不清的说道:“连你也揣摩上意。” 咽下去后,说道:“你先退下吧,去偏殿歇一歇。一会儿丞相们来了之后,你如果还在这里,那实在不像话,朕能管住郎中令手下的谏议大夫,但孤可堵不住丞相的嘴。” “切~” 将手上的果盘放到一旁,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那妾身就先退下了。” “嗯嗯,朕要议上一段时间,你帮朕想一想晚点吃什么膳食比较好。” “嘻嘻,好滴。” 美人翩然而去,胡亥却有些没回过神来。 如果到了某些必要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对这个女人痛下杀手? 胡亥有些踌躇不定,李隆基啊李隆基,你当年又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分化拉拢六国贵族,很难说是妙计还是昏招,因为他曾记得西方的一段历史。 公元400多年的时候,北方蛮族受匈人帝国西征压迫,无奈之下选择“失地南补”,如宋金故事。 西罗马帝国腐败愚蠢的体制,并没有抵挡住汹涌南下的蛮族政权,西罗马帝国灭亡后,有一支蛮族建立了东哥特王国。 东哥特的国王选择了大力推动罗马化,希望能够接受罗马人的政治遗产,强化国家力量。 但很遗憾,这反而助长了罗马贵族的恣意妄为。 因此,胡亥其实有些担心他的动作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你跟对方说人话,对方听不懂的情况在历史中时有发生。 不过,本就没有什么计谋是万无一失的,一步闲棋罢了。 而且他也有后路,他今天可以通过这个女人,向六国遗民传递积极信号,那明天也可以通过别的动作,向别的利益集团传达友善的信号。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他感觉自己已经有点下不去手了,他与汉武帝刘彻、唐玄宗李隆基这类人,还是“相差甚远”。 后世群星类型的游戏里,有很多高效的手段十分合理,但却没有办法完全代入到现实操作中,因为现实难以只考虑成本这个单一因素。 不想了,边走边看吧,两位丞相到之前,自己也要做些准备。 胡亥招招手,刚刚捧着红绸托盘的寺人小跑过来。 “陛下。” “孤前两天让你查的东西呢?” 小黄门昭通跪在皇帝身旁,拿出一份简牍,高高举过头顶。 胡亥展开竹简,开始研究上面的内容。“这些事情确认吗?” 小黄门低着头,回话到:“确认的,陛下。其中下方刻着两道横线的事情,都是奴婢亲眼所见,未刻的,则是臣遣人调查的。” 胡亥点点头,他没有奇怪小黄门为什么有自己的心腹,小黄门秩比600石,这跟很多县令县长的等级都差不多了。 经年累月之下,有自己的人脉网络很正常。更何况这可是秦汉时代,二元君主制的影子还没有被磨灭。 稍待不久后。 “陛下,左右丞相已到殿前,正在请求觐见。” “速请。”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年。” 二人表现的好像双胞胎一样,异口同声的说道。 “赐座。”这俩人打算同进同退了? 寺人搬来案桌和用于跽坐的小凳子。 “谢陛下。” “敢问陛下所召,是为何事?” 皇帝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君二人看看这些奏章,多否?” 冯去疾与李斯对视一眼。“甚多,陛下殚精竭虑,实为千古圣君。” “砰!” 皇帝猛拍了一下桌案,问出了与上文毫无关联的问题。“李斯,孤问你,昨日是休沐吗?” 两人看到皇帝发怒,虽然不太理解是什么情况,但身子已经离开案桌,跪到了正殿之中,千错万错都是臣子的错。 李斯听闻皇帝发问,脑子有些懵,“并不是。” “那孤怎么听闻,你昨日携家人出城赏秋去了?” 李斯感受到了非常大的压力,他知道皇帝不是在针对昨日之事,但这一手先声夺人确实让他措不及防。而且他还不能抵抗,前些时日,他刚与皇帝达成了新的君臣互助协议。 还有,昨日氛围十分惬意的赏秋之旅,与现在发现昨日一直在被监视的恐怖感受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这种特务行为的压迫感,直观的展现在李斯面前。 “臣……臣知罪,确有此事。” 胡亥又看向冯去疾,“孤听闻,冯相家中有一池塘,怎么?在家垂钓还闲不满,也要值守工作之时出城去钓鱼?你要学姜太公吗?!” 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再加上“同伴”李斯已经投降的现状,冯去疾只能说道。 “臣知罪,臣请就罚。” 胡亥的语气却软了下来,“本身也并没什么大事,但朕在这咸阳正宫中,被政务累的精疲力尽,尔等居然一个钓鱼一个赏秋?” “这岂不荒唐。” 二人连忙口称知罪,但李斯却明白的知道,自己之所以那么闲,是因为政务大把的被皇帝主动拿走了。 可现在能提这个事儿吗,什么意思,难道皇帝有错? 只好低头受气了。 第15章 收权 “朕昨日辗转反侧,实在难以入眠。一来是尔等行为太寒朕心,二来则是政务着实繁多,急需贤臣为朕分担。” “可是,自先帝起,皇帝亲自处理天下事务,便已成惯例。这不只是心忧国家之故,也是为防止吕不韦、魏冉之辈再起之必然手段。” 眼看着皇帝把事情的严重性不断上抬,李斯与冯去疾心中的不妙之感,愈加严重。 而且皇帝这么一说,两人都没有办法跳出来说:我就是贤臣,我愿意分担政务。 现在跳出来就不是贤臣了,而是吕不韦。 “朕今日什么事也没干,为了思虑此事,连膳食都只进了一餐。” “不过,愚者千虑,也有一得,何况朕乎?”胡亥毫不掩饰自己自信的本质,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普信男的称呼,而且他自己认为,相比于过度自信,过度的妄自菲薄才是更大的问题。 “请陛下明言。”冯去疾有点绷不住了。 “朕有意,除祭祀兵戈之事、朝堂千石官员或爵位少上造以上奏章外,日常国家政务,悉数委于二位。” 李斯和冯去疾都没有心动,他们知道必有下文。 果然,皇帝紧接着说道: “然,朕虽然十分相信二位丞相是忠臣、是君子,但孤实在无法相信后来之人的品德皆能与二位一般。正如天下众人之所以需要秦律,便是因为人性本就放纵,此中道理一般无二。” “因此,寡人的想法是,二位丞相照常处理政务,但所有奏章文件都需要写好处理方式之后送入皇宫,待朕盖下玉玺表明准许之后,会再次送回相府。如此,才可明文散发出去,进入执行环节。否则,视为无效。” “这件事纷杂繁扰,需要二位丞相打出一个榜样来,给后来人形成惯例,并以类似秦律的形式,将此事化为制度。如此,才能定下来。” “从此之后,政务处置流程非皇命不得动摇、更改。” 二人眉间的忧愁有些浓重,虽说秦朝的丞相,本就是皇权的戏子,但也不能嫖完不给钱吧。 什么左膀右臂,他冯去疾算是看清楚了,秦王世世代代都是凉薄的性子,这玩意儿刻在骨髓里的。 眼下上面是皇帝,右边是有拥立皇帝之功的走狗,自己独木难支,绝难抗衡。 难不成,自己要弃相位而走吗? 冯去疾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李斯看冯去疾不说话,只得自己站出来回应皇帝。 “陛下,此事一出,恐动摇丞相权威,难以再替君王统领百官。” 胡亥:“此事暂时不需明文规定,但孤希望,你我君臣三人之间能有默契。” “况且,只要朕支持,并将绝大部分奏章一次性直接通过,那又怎么会动摇相府权威呢?” 听着皇帝避重就轻的话语,李斯颇感无奈。 就在李斯正欲顺坡下驴,拿着皇帝给的遮羞布打算就这么算了的时候,突然被冯去疾打断。 “陛下圣明。天下之事本就由陛下圣裁,陛下此举并无不妥。” 此言一出,李斯瞠目结舌,他本以为冯去疾会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然后挂冠而去。 谁料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 “哈哈哈哈。右相果然资深望厚、老成谋国,实乃我大秦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陛下过誉了,老臣汗颜。” 大事已经商定,几人商业互捧了几句后,便散去了。 “郑履,拟制,加封右相食邑三百户。原因……编个什么好呢?就写,帝数咨其国政,获益匪浅,甚悦之,遂赏。” “诺。” 胡亥百无聊赖的看着大殿外的远处,那里正有一队兵士在巡逻。 他知道,增益300户,这封不住他们的嘴。 相权与皇权之争可是贯穿了足足2000年历史,他现在之所以能做成此事,主要是依靠这个时代特殊的政治体制,他现在如果不纠结人心大势等问题,不管想要做什么,都很难有人能挡住他。 但说到底,这都是依靠着商鞅改革之后的政治惯性在行事,更近一些,可以说是依靠着秦始皇留下的余威在做事,两个老头子看似毕恭毕敬的退下了,但他很明显的感觉到两位丞相对他的疏远与抗拒。 这一切,究其根本,都是因为他胡亥本人目前没有做成任何较大的功绩,他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在任何一个领域进行深度变法,大家伙儿不会服他的。 不过也还好,这种不放在明面上的改动,并不会让他受到特别严重的冲击。更何况秦朝本就处于大变动时代,对于皇帝的大动作,大家都习惯了,以前废相邦置左右二相这种事,也没咋见过。 胡亥回过神来,舒了一口气,“此事应该是落定了,但短时间内不能再动顶层设计了。” 胡亥对这个时代其实是有很多好奇的,不管是侠义精神,还是以下克上;不管是统一战争,还是复古寻礼。这种一脉相传又极度差异的文化感受,让他深感迷恋。 如果拎出一些具体的变化,胡亥会想到,自宋代以后,对皇帝的阴谋诡谲的下黑手便越来越多,比如火烧、比如落水、比如生病开错药、比如吃虎狼之药驾崩、比如皇帝坠马、比如身边之人勒脖子……诸如此类,可谓是五花八门。 而在这秦汉时代,大伙儿似乎更喜欢男人般的对决----直接拔剑造反。 这就很神奇。 在秦国的开拓史中,不止一次的记录了,没有继位的公子们挑战君主的案例。 而且,有人成功了! “啧,我喜欢这个时代。” 第16章 中军 司马南光这边还在写奏章上书,总结自己前往地方发现的各类情况。 那边皇帝却又派出了新的刺史,去探查六国重城故都的实际情况。 胡亥把刺史印章塞给新的棒小伙们,让他们作为自己的耳目,去巡查天下。 “国家未来是否安稳,朕是否能高枕无忧,便看诸位此行了。” “地方错综复杂,多多留心。” 几人心情澎湃,大声喝道:“唯!” “去吧,一路平安。” 六位郎官各自带着一群骑士,自咸阳东门奔出,准备踏上未知的旅途。 “各自珍重!” “再见了诸位!下一次你们见我,可就得行跪拜礼了。” “哈哈哈哈,你们道别吧,我先走一步喽。二三子,随我来。” “这个混账玩意,一出皇宫就原形毕露,哈哈哈,我也走了,驾!” 胡亥看着郎官司马南光递上来的奏章,盘算了一下手底下的资源,感觉是时候扩军了。 “召少府章邯。” “诺。” 秦朝中央兵力大致分为三部分,首先是王武掌握的郎中令,下属含有的暴力机构主要是郎官和卫士,郎官非常少,是官僚家属的子弟,卫士与郎官有一定的重合度,但可以当做正常兵士看待,卫士大概800人左右。 郎中令在军事上的意义是负责宫廷重要宫殿的警戒,也就是贴身保卫和最后一道防线。 其次便是卫尉,卫尉的职责没有郎中令的那么复杂,更多的偏向于军事意义。主要负责的是宫城防卫安全,保卫皇帝,但其实也负责首都的城门防务。 卫尉手下兵士大概一万人出头,可谓实力雄厚。 最后便是京师的主力部队,中尉军。 中尉军作为京师直属戍卫部队,人数高达五万,由各地已经服过一年兵役的郡兵精锐组成,是轮换制常备军。 事实上来讲,受限于地理条件影响,秦朝的中尉军更多的来自于基本盘地区。 中尉本身是列卿,这个设计是中式政治中典型的以小制大手段,中尉见到比自己兵力少的卫尉是要低半个头的,因为人家卫尉是九卿。 列卿与九卿本是一个包含的关系,但因为九卿的特殊性,实际上形成了一个泾渭分明的等级差。汉朝时期修正了这一点,中尉改名为执金吾,品秩升为九卿。 现在,胡亥打算加速这一点,与扩军同步进行。 但胡亥此时发现了两个问题,正如他在沙丘宫时所想,发展与变化不只会带来进步,还会打破原有的体系平衡,进而导致未知的问题出现。 其一,中尉军扩军之后人数大增,这本身便会打破郎中令、卫尉、中尉的微妙平衡。这个问题比较简单,胡亥想了一秒之后就发现,通过冗官冗军的方法就可以稀释掉危险,这已经是最直白的计策了。 那么,来到其二,他将章邯放在中尉的位置上,会导致另一个的问题出现----章邯未来对军队的影响力过高。 注意,兵力平衡与兵为将有是两个问题。 东汉末年,董卓入京兵力只有三千,却敢造反,本质上是因为这3000人对他俯首听命。所以其一和其二只是看起来有一定的重合度,实际上是两个独立问题,很难一石二鸟的去解决。 那么接着思考,中尉的本身职责是维护京师治安,他并没有战时带兵出征的权利,出征时秦朝中央朝廷会另设将军统领军队,简单来说,中尉是统兵官,不是将兵官。 但偏偏现实条件逼得胡亥要大用章邯,为了军队能够如臂指使,然后到时候带兵出征,章邯必须提早接触军队,这就要求他是统兵官。 而让他提早接触军队的目的是为了能够更好的打仗,这就是要求他是将兵官。 坏了,要长脑子了。 这其中的改变与差别,主要涉及到一个军事考虑,此时的秦国对于崤山以东的控制力实在是太低了。 这必然导致起义军队的扩大速度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偏偏这涉及到的是官吏素质和地方统治力的根本性问题,秦朝甚至用被判过有罪有前科的官员去关东地区做官,这是统治力不足的直观表现。 秦始皇十几年都没解决,胡亥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更没戏。 起义军扩大速度过快的话,那便没有办法使用战国时代国家竞争的思路去解决问题:集结军队,前往边境。 这是内部爆破,而不是外部入侵,至少你要先扛住第一波起义军打击吧。 这个巨坑还是秦始皇给他留下的,所以胡亥后续还需要调整帝国的其他力量配比,比如长城军团是否有必要保留30万人?这是另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挠头.jpg 上述事实要求胡亥拥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去迅速镇压被发现时就大概率已经难以遏制的起义。毕竟胡亥很难指望秦廷对起义的发现速度会很快,东汉末年的黄巾大乱时,汉朝中央的反应也很慢。 胡亥相比汉灵帝的优势在于,秦帝国的体制目前并没有僵化,也没有诞生诸如世家、豪强之类的巨囊,在皇权的威慑下,它依然如臂指使。 这有利于他镇压起义,但对于是否有能力及时发现谋逆苗头,他深感怀疑。 这也涉及到了关于秦国中上层和部分地区如臂指使,与崤山以东基层控制力稀烂之间的小悖论。这件事也有些复杂,先按下不表。 那现在要解决的主要问题就很明了了,请问怎么避免兵为将有? 谁能保证章邯他不会来一个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呢?胡亥从来不试探人性。 这无关相信不相信,也无关人性本善或者本恶的哲学问题,只是他认为,这种试探更类似于勾引,这是在逼着人犯错。 所以,他必须要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第17章 任命(上) 胡亥简单思索之后,感觉发现了华点,这个矛盾的根本原因在于,秦朝从来不用中央禁军为绝对主力去讨伐敌人。 进攻别人的主力永远是临时征召的秦军,整套模式类似于唐朝中前期,而胡亥要做的是加强中央军队,更像是晋朝和宋朝的做法。 “啪!”胡亥拍了一下案桌,灵感来了。 复设蓝田大营,任命蓝田都尉为平时统兵官,蓝田大营与中尉军的士兵关系为包含关系,假设蓝田名义上统兵十万,那可以分1\/3的军队出来交给中尉,这批人中尉长时间进行直接管理。 如果遇到战争,由中尉统领全部军队,作为出征主力,前往战场,消灭叛逆。 胡亥呲着牙,感觉还是不保险啊,这中尉对于中央军队的影响力还是太大了。 算了,实在没办法,饮鸩止渴就饮鸩止渴吧。 本来就是为了应对反秦浪潮而设计的权宜之制,都要活不下去了,还管什么兵变,就像李渊无时不刻的想打压李世民,却又无可奈何的将大权授予他一样,这源头上是一个逻辑。 公司创业或者公司生死阶段,老板如果决定优化头部的话,那实在是有点抽象。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哦!平身吧。”刚才寺人跟他汇报少府已经到了的时候,他还满脑子在想着军制的事情,他只是机械性的挥挥手,示意召见。 被惊醒的皇帝脸上立刻出现了和煦的笑容,胡亥走下高台,挽着章邯向殿门外走去。 “陛下,这是……” “殿里有些闷,孤也想在外面站会儿,私下奏对,不必拘礼,咱们随意聊聊。” “诺。” 皇帝侧倚着白玉栏栅,感受着初秋的凉意,对章邯说道。 “孤决意扩军。” 啊?章邯的脑子里满是懵逼,扩军找我干什么,我不是少府吗? “同时,孤决定将中尉之职提升为中二千石,同九卿之列。” 章邯想了想,感觉皇帝可能是把自己当做亲近的谋士了,这是在与自己商议国家大事啊。 章邯回应道:“提中尉之品秩,并无阻碍。但扩充军队,却属实大动干戈。臣冒昧,敢问陛下是因何而动此想法?” “爱卿知道吗,先帝传给朕的不只有帝位,还有一项宝物,你不用管是什么。反正,朕借着它,看到崤山以东会重燃战火,属于大秦的战争还没有停止。” “陛下是因为……这个谶语?” 谁在欺瞒陛下!他有心询问,却又不敢更深入了,难不成问皇帝:陛下你真的确认,那玩意是先帝亲自给你的吗?有没有可能是别人伪造的。 “你可以这样理解,不过不用担心,朕要做的是全盘规划,北部的长城军团会削减名额。这样一来,北边削一个,南边足足可以补2~3个,扩军造成的戍转损耗,并不会增加。” “这件事先不聊,北方朕另有安排,总之战争一定会到来,而朕现在需要做好应对措施,因此,寡人打算扩充中央军。” 听到皇帝有对应的变化,章邯松了口气,接话道:“那不知陛下是想要将中尉军扩充至多少人?” “至少十万军。” 嘶~ “陛下,这可是不小的动作。”章邯犹豫了一会,接着道,“如果陛下当真要如此做,那臣请将中尉军划分为左右两部,分别遣人管理,否则可能会生事。” 胡亥点点头,“寡人就知道少荣是忠心的,这是应有之义,但寡人打算平定叛乱之后再这么做。到时候,朕会置左右金吾卫,由左右执金吾分别掌管,金吾卫便由原中尉军更改而来。” 章邯:“陛下思虑周全,实乃圣明。” 胡亥笑了笑,“少荣觉得,谁担当中尉的职责比较合适,扩军之后,这个职位对忠心和德行的要求大大提升。” “陛下是打算罢免现中尉?”章邯反问道,可见他此时也比较放松了,都敢不回答皇帝问题,先提出疑问了。 胡亥摇摇头,从一旁的果盘中拿出已经切好的甜瓜,咬了一口,汁水饱满,左手示意章邯一起。 这是韩八子安排的水果,挺甜的,就是来送水果的仕女相貌有些普通,感觉像是故意挑的。 胡亥将手中的甜瓜吃完,才张口说道:“只是平迁罢了,朕有意让他去崤山以东,任一郡守。” 章邯挑了个小的甜瓜,快速三两口吃完,用托盘上的绢帛迅速擦拭完嘴唇后,回应道:“陛下应对很是得当。” 他没有问被替掉的郡守去干嘛了,反正大概率不是什么好职位。 “那少荣你有比较推荐合适人选吗?” 章邯皱眉思索。 半响。 章邯有些苦恼的说道:“陛下,臣没有想到比较合适的人选,臣本来第一反应是陛下召回的王贲老将军,但他似乎并不合适……” 胡亥很认同他的判断,“是的,如果让王贲就任中尉之职,一方面有大材小用之嫌,另一方面则是会增加动乱因素。” “朕召王贲老将军入京,本是为了团结人心,在这种特殊的时间,让他作为定海神针出现在咸阳。如果由他就任中尉,恐怕会徒增变数。” “所以爱卿心中,一时确实想不起来哪位将领能够担当大任?” “是的,陛下。”章邯低下了头,他对自己的工作能力产生了质疑,私下奏对本就是殊荣,自己却没有把握好。 “啪啪。”胡亥挥着宽大的衣袖,拍了拍章邯的肩膀,正当章邯以为皇帝是想安慰一下他时,却听皇帝说道:“那个人选就是你呀,爱卿。” 章邯错愕的抬起头。“啊?” 第18章 任命(下) “臣不是要质疑陛下的决定,而是……臣这……” 胡亥看到了自己预料中的惊讶表情,如愿了,也许这就是先知先觉者的恶趣味吧。 胡亥笑了笑,对他言道:“朕御极时日尚短,因此朕的第一需求是安定。中尉军作为京师最大的武力,谁能够掌握它,对朕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 “不是说现在的中尉有二心,而是寡人更相信你。” “当然,军国大事,不可儿戏。朕虽然最重要的考量是因为你的忠心,但也有关于军事的考虑。” “朕打算,将来崤山以东如果发生叛乱,就交给你去处置。到时候你由中尉转为将军,直接带兵出征,剩余的保卫咸阳的少许兵力,朕会另外委派人去担任中尉职责。” 章邯咽了咽唾沫,这么个大用啊。 “陛下但有所命,臣无不遵从。不过这不是很合规制啊,此前似乎并无定例。” “是担心非议?还是担心自己无法胜任。” 未等章邯回话,胡亥接着说道:“朕是皇帝,天下事皆决于朕前,所以前不前例的并不重要。至于你担心的更深处的东西,朕也会做出相应的规避,相信寡人,这只是权宜之计。” 章邯松了一口气,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那臣愿领此事,谢陛下信任。” “哦?寡人还以为你会谦让一下,说一些自己没有能力统领军队的话呢。” “哈哈哈,微臣当时跟随先帝的旨意,参加过灭韩伐赵之役,曾任二五百主千夫长,还短暂的任过临时都尉,统兵五千。” “只不过后来蒙先帝看重,更多在做文官之事。这么长时间没有接触军事,现在说实话臣心里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但陛下既然已经说了,那臣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做好陛下所交代的差遣。” “哈哈哈哈哈哈,好!” 看看这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性,胡亥看到了与他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完全不同的一面。 胡亥接着他的话讲,道:“你有的不止是忠心啊,爱卿。你统领少府,诸般繁杂事务尽皆处理的井井有条,这殊为不易。” 少府的职责是非常多的,涉及到的官吏与权限十分广泛,内容可以说是庞杂到不应该出现这么一个机构。 “最重要的是,爱卿你还长时间管理阿房宫与阿父陵寝的修建,在之前百万人规模放归的过程中,你做的非常好,这也显出了你的能力。” 借着几个月放归百万人口这个事情,胡亥也明确感受到了,秦国基本盘的动员能力依旧是存在的,那事情其实就可以理通了。 历史中的秦国就是出于中央混乱与人心离散,才会那么容易的被沛公占据关中。高祖刘邦提三尺剑,斩蛇起义,三年亡秦四年灭楚,真英雄哉。 但这段历史中也透露出了一个事实,那便是被秦国“压榨”了这么久的关西地区,在被外来人刘邦接手之后,短短时间内爆发出的力量便足够重新平定天下。 这还没有算中间波及到关中的各类战乱、兵灾,也就是说,秦王朝的灭亡并不是关中地区力量优势完全丧失导致的,而是对于力量调动功能的体系化丧失,这源于社会动员能力的失能。 找到问题,解决就容易很多了。 说实话,秦朝和北齐这两个国家,亡的是真奇怪,胡亥胡思乱想着。 “谢陛下夸赞,臣并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功绩,只是没有出现不可挽回的大错吧。”章邯说道。 胡亥却摇摇头,道:“聚集如此多的人力,没有出错,已是奇迹。正如兵家的一句名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尔之所做,正应此理。” 胡亥自认为,章邯才是那个传承了王翦军事艺术的男人,除了章邯,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将兵20万以上?哦,好像还有一个韩信。 章邯挠挠头,兵家有这句话吗?算了,皇帝说有就有吧,听起来也蛮有道理的。 “臣不敢居功,一切为赖陛下如天之福。” “好了,你既然同意,那就这么定下了,由你接任中尉。” “诺。”章邯应下后,又问道:“那中尉军名额便定制10万了?” “嗯,暂时便是这个数吧,对了,有件事先交代给你,上任之后要立刻去做,大修函谷关!并且要增兵! 这条关隘的职能目前被荥阳所取代,寡人知其原因,但今日不同往日,能多加一道保险便多一分保障。” 章邯自无不可,只是在想,到底是谁跟陛下进了谶言,陛下这样子,是认准了关东会有大规模叛乱。 李斯干的?不太像啊。 赵高?好像只能是他。可是动机是什么啊? 难不成,赵高企图干涉政务的事是真的?!被陛下驳回之后便用谶书来吓唬陛下,以图拿到实权?好像没有别的可能了。 章邯不是傻子,他知道,在即位一事中情形复杂,而赵高李斯二人,应该是有拥立之功。 不过他虽最明白这些,却并不想掺和,只要秦帝国没事就行,这是他的底线。毕竟他的家族在这个国家里面,有非常多的利益绑定,屁股会替脑袋投票。 除此之外,为了报答先帝对他的拔擢,他是忠于皇帝的。 皇帝是谁不重要。 而现在有了些许变化,在感受到皇帝明显的亲善信号释放后,他章邯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面对这种传统的礼贤下士,根本把持不住。 随着关系的加深,章邯已经逐渐自觉站在胡亥的角度思考问题。 此时的他,忠于胡亥而非忠于帝位。 我太想进步了! 所以现在他十分担忧,是什么混账玩意在进献谗言?!幸好陛下不是无止境的穷兵黩武,答应了要减少边防军的数量。 可这也是有危险的,如果真是某个小人进言,比如赵高,他本来的想法会不会是让自己人去接任中尉之职,然后意图谋反? 不过还好,陛下英明神武,选择了我章邯来领导中尉军。 事已至此,将错就错吧,反正没什么大事。过个几年,到时候关东安稳无事,某些人的屁股就露出来了,届时便可以联合忠臣们,铲除他。 由于轮换制常备军,国家付出的资源其实不是特别多,就是多管了几顿饭“而已”。 两人随后又开始谈论国家的各级官员以及军队弊病等等,相谈甚欢之余,胡亥也得到了很多之前没有了解过的信息。 良久,散去。 第19章 改制 “郑履,拟旨。” 郑履都快变成胡亥的御用拟旨人选了。 “诺。” 这种行为其实是对丞相与尚书的权利侵蚀,这本来是他们的活儿。 启用近臣来遏制外臣,这是历代皇帝为调整权力结构而使用的惯用把戏。好用,下次还用。 “第一,调中尉出镇地方,平迁为颍川郡郡守。同时,免去颍川郡郡尉职务,令其回京述职,郡尉职权由郡守兼任,军政一体。告诉他,关东现在不是很太平,孤需要他去帮朕牧守天下。” “第二,调任颍川郡郡守为会稽郡郡守。对了,一会记得提醒朕,派遣刺史去会稽郡,以渎职罪名,褫夺其郡守职位,让他戴罪回京。” “第三,提升中尉品秩为中二千石,位比九卿。” “第四,迁少府章邯为中尉,执掌中尉军,戍卫京师。” “第五……右迁中车府令赵高为少府。” “第六,右迁小黄门离栾为中常侍,并接任中车府令之职,望尔以后忠心办事。” 离栾一直陪侍在旁边,见状立刻跪拜并赌誓道:“奴婢万死也难尝报陛下大恩,今后若有二心,必使臣死无葬身之地,望天地共鉴。” 胡亥面色平淡的摆摆手,看向郑履,“寡人知晓了,平身吧,就这些,郑卿。” 郑履状作惶恐的回道:“诺,奴婢这就去拟旨。” “传孤口谕,拔擢中黄门昭通为小黄门,准其随侍。” 胡亥随便指了一个寺人,“去吧,去传信。”后廷的品秩升迁不需要写圣旨,口谕便有足够的效力,一应职务变动封档留存就是。 “对了,还有,增设几名中书谒者,后面前朝后廷的政务交流会越来越多。孤记得中书谒者令是郎官赵召兼领?” 离栾回道:“是的。” “当郎官这些日子里,他表现还算中规中矩, enmmm,选一县城,下放吧,让他去做一县令。” “另外的事情便是,中书谒者令让昭通兼领吧,政务越来越多了,内外朝交流频繁,以后这个职位必须是净过身的宦官担任,否则容易引起宫廷混乱,就这么定了,以此为常例。” “让他把事情更多的放在这边来,杂事扔给别人,孤十分需要忠心的家仆来替朕把握关键职位。” 年轻的离栾脸上堆出笑容,“想必昭通听闻陛下言语,必定会感动非常。” “哈哈哈哈哈。” “你也把手上那堆事管好,该切割的切割,某些事情不能有一丝重演的痕迹。” 离栾再次匍匐跪下,不过,这次是中气十足的回道:“诺!” 夜晚。 芊芊素手帮胡亥褪去衣裳,后又抱上他,韩八子妩媚一笑,口中说道:“陛下辛苦了,今晚是直接休息吗?还是做点别的。” “白天有点累了,你的大计划改日吧,乖哈。” “切。”韩八子松开双手,拉开丝绸织成的精美棉衾,示意皇帝皇帝先上去给自己暖窝,脸上带着令人放松的笑容。 “对了,臣妾的书信已经发出了,里面写了陛下允诺的郡守之职,陛下不是哄骗妾身吧。” “啊!” 胡亥一把将她捞到床上,“赶紧睡吧,孤什么时候骗过你,明天朕还要商量军改细节呢,事情很多。” “哦~” 同一时间。 “阿父,七公子赢远最近并无异动,只是去参加了一次公子间举办的私下宴会,除了略显逾制外,一切正常。但是……儿臣发现了十六公主似乎与将闾公子有密切联络。” “阿父,那位大臣被拷询出来的话,会不会是假的?”次子李客问出了自己的想法。 “有可能,已知己身必死,死保身后主公,确实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李斯放下手里的政务,右手舒缓了一个眉心,回道。 自从皇帝要求之后,政务流程便按照皇帝说的做出了改变,宫内只是谒者们忙了一些,自己和冯去疾的工作量那叫一个直线上升。 相比于今上,始皇帝当年真是勤政啊,没了他老人家后,政务全压在丞相身上了。 李客有些忧心的走上前,一边给李斯放松肩膀,一边说道,“那咱们还要查下去吗?那是二姐嫁的夫君啊。” 李斯吐出一口浊气,将浓茶端起来,狠狠的灌了一口,上行下效嘛。皇帝喜欢什么,什么就会流行。 “没法子啊,幺儿。”李斯转头看着这个幼子,他二子四女,长子已经很大了,目前是三川郡郡守,这个幼子却才十七八岁,不过已经能帮着做事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世间道理莫过于此。”李斯转动着手里的茶杯,“我李家要向新皇帝证明忠诚,向君主输诚才能保证家族延续。” 他没说的是,李家的沉没成本已经太大了,赐死女婿扶苏他李斯是签了名的,这时候想跳车?不好意思,套牢了。 李客还是有些侥幸的问道:“阿父可否放下左相高位,儿子扶您归家养老,家里不是已经有大哥撑着了吗。” 李斯摇摇头,他知道儿子是清楚的,只是有些看不清世间的残酷。“阿父爬得太高,下不来了。” 感叹完后,正色道:“事情要接着查,更隐秘些,把人手都换成生面孔,别让你二姐认出来了。” “唉。”李客愁眉苦脸的回道:“我明白了,阿父。” “嗯,另外,不要联系你的二姐,她不一定会帮你,让她置身事外吧,事情我们来做。” “诺。” 李客退下,不打扰李斯继续处理公务,“阿父,早点休息吧。” “嗯,我处理完这一卷,你先去吧。” 天下之间,千人千面。 在远离咸阳的地区里,有一个赘婿,正在野心勃勃的分析着天下大事。 有一个仗剑的家伙,狂读兵书,梦想恢复家族荣光。 有一个年轻人,神力惊人,默默等待着震惊天下的机会。 …… 第20章 王贲 旭日初升,咸阳城不远处的曲江池猎场旌旗飘扬。 二世皇帝胡亥身着华丽的猎装,头戴通天冠,腰佩宝剑,骑在高大威猛的黑色骏马上,威风凛凛。 他扫视着前方的山林,如同一头年轻的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参与此次会猎行动的是京师三支武装部队的士官们,为了这一日,两万中尉军已经勘探了数日,所有危险的猛兽已经被驱离。 郎中令王武亲自来了,现在正努力往皇帝身边挤,嘴里似乎在讲什么吉祥话,看来,他那黝黑的面庞下隐藏的心思,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憨厚。 卫尉这边来的人是白牟,年轻的身躯依旧充满了活力,但他明显变了很多,到了之后,白牟先向皇帝行了个礼,随后便立刻离开,去亲自视察安全事宜。 看着白牟的背影,胡亥勾起一抹微笑。 不过好不过两秒,他刚感觉白牟成长了,就看到他从腰间拿出马鞭。 “啪!” “什么脑子,站这里干什么,那个小坡上去两个,那个林子里也去两个,干什么吃的。” 胡亥感觉有点离谱,这人怎么看起来比自己还牛比,说实话,他有点担心白牟最后会不会落个张飞的结局。 不想了,胡亥揉了揉被风吹的有些僵硬的脸,正主来了。 “陛下,臣来迟了,还请陛下恕罪。” 章邯带着一票尉官,迅速打马赶来,临近到卫尉组织的防线后,下马,快步跑了过来。 “哈哈哈,少荣,一会你打的猎物要是没寡人多,那寡人可就真要罚你了,哈哈哈哈哈。” “嘿嘿,谢陛下宽宥,稍待就请陛下看臣的表现吧。” 这次集会,是胡亥打算借着狩猎的名义,团结一下麾下的各大军头,提振一下军队帝党的凝聚力,然后就是给自己的爱将章邯站一下台。 同时呢,也是向咸阳城里的不轨分子示威,看看吧,爷已经成了,都安分点。 啧啧,一鱼多吃。 作为皇帝,扮猪吃老虎是非常愚蠢的,你如果弱小,大家只会想把你分食,你如果强大,军心民心便会自动向你靠拢,团结的人越来越多,势便逐渐形成了。 势成之后,那便无法被轻易动摇。 这也是胡亥从一开始便断然拒绝赵高试探的原因,相比于卸磨杀驴造成的不良影响,养虎为患更为糟糕。 毕竟,指鹿为马的威势,不可能是一两天形成的,那是来自日削月夺的权利侵蚀。 当然,如果你完全无法亲政,前朝有权臣霍光的话,那还是先猥琐一点吧。 见人员差不多到齐了,胡亥看了远处的白牟一眼,卫尉丞白牟点头,示意场地安全。 胡亥见此,便拍了拍手,离栾会意,高呼道:“肃静,准备祭天仪式,各级官吏排列好队伍,禁止喧哗!” 在狩猎开始前,君主往往会举行祭天仪式,以祈求上天的保佑和狩猎的顺利。 但在胡亥看来,这更多的是通过神秘性的属性加持,借机强化皇帝的权威。 自部落时代的那位领袖之后,神权就融入皇权了,皇帝就是大祭司,但独立性被彻底打掉,却是到周朝才完成。 祭天仪式通常在专门的祭祀场所或狩猎场地的高处举行,皇帝会亲自上香、敬酒,向天地神明表达敬意。 具体的祭祀所用的牲,已经被奉常所派的吏员提前准备完毕,胡亥眼下只需要敬香外加祷词即可。 二世皇帝头戴冕旒、腰佩长剑,威风凛凛地站在狩猎场的高台上,胡亥借着蜿蜒的烟雾,向上天传递自己的意志。 高台下,将官们身着铠甲、手持兵器,整齐地排列着。 诉说完祷词后,胡亥完成了主要仪式。由礼仪官员接手后面的祭祀军旗仪式,他转身俯视着下方的狩猎场,只见一片广阔的原野上,野兽们自由自在地奔跑着。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事情,传闻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曾打算扩建苑囿,这个猎场西起雍、陈仓(今陕西凤翔、宝鸡一带),东至函谷关(今河南灵宝东北),面积广阔,东西千里。 这个面积与距离简直离谱,由于胡亥原身的灵魂早就被碾成碎片,吸收的时候看到的都是一块一块的,所以他现在也不是很确定,到底有没有过这回事,毕竟听起来太离谱了。 “宣旨。” “诺。” “朕承皇天之命,御宇内之邦。今山河稳固,四海升平。念及先王尚武之德,欲振我大秦雄威。 夫狩猎者,乃展吾国之勇力,验将士之忠勇,察天地之生机也。朕今日,率众行猎于此……” 待诏书宣读完毕,胡亥大手一挥,鼓角声猛的响起,雄浑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听到号令,章邯为首将官们纷纷骑上战马,冲入狩猎场。他们挥舞着兵器,追逐着野兽,场面十分壮观。 马匹毛色光亮、体格健壮,在狩猎中快速奔跑和灵活转向,猎犬则凶猛、敏捷,一时之间,鸟兽尽皆惊惧而散。 胡亥也骑上一匹黑色的骏马,手持宝弓,运动中瞄准了一只傍地狂奔的野兔。 “咻!” 他拉弓射箭,箭矢如闪电般射向野兔,野兔应声倒地,胡亥轻笑两声,继续追逐着其他野兽。 在事前他便有言,众军将不必围在他的身边,听到鼓响角鸣后直接出发便是,最后视众人猎物多寡而赏赐。 …… 狩猎持续了半个多时辰,胡亥听到了一个好消息,王贲到了。 胡亥拨转马头,回返祭祀时的那个高台,王贲正在那里等他。 “陛下,要暂停狩猎吗?”身旁护卫的郎官问道。 “不必,儿郎们继续便是。” 不多时,到了。 胡亥在距离王贲二三十米的时候,便下马步行。 王贲这边看起来也是刚到,眼见皇帝下马来迎,深谙苟字诀的王贲也立刻下马,大步向前,去迎皇帝。 “通武侯,朕可是盼星星盼月亮,一直在咸阳等着你啊。” “陛下的心意,臣已深切明了,这不刚到咸阳地界,便立刻前来寻陛下。” 两人絮叨了很久,看起来老将军确实是轻车简从,连族人王武都没有通知。 王贲突然拿出了三封书信,说道:“陛下可否允准,臣将这三封陛下写的亲笔信寄回家乡,用以传承供奉。” 看着王贲这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明白,王贲在这段谈话后,终于下定决心带整个王家支持新君,这段话,便是投诚之意。 胡亥用亲切又轻松的语气回道:“老将军这是嫌朕催促你了?” “哈哈哈哈,老臣不敢。” 这三封信是在胡亥派去邀请他的人到了后,又陆续发出的,胡亥本意是展现自己的重视,效果看起来还可以,就是好像有些过火了。 精炼内容如下: 通武侯,朕久闻卿之贤名,日夜期盼卿之至,望卿速速来朝,共商国是。 老将军,朕心向卿久矣,翘首以盼卿之驾临,卿当速至,同谋大业。 将军啊,朕每念及卿之才德,便满心期盼卿之到来,卿切勿迁延,速至朕前。 距离狩猎开始一个时辰之后,胡亥命人敲响了铜钲,听到响声,正在狩猎的众人缓缓集结。 他们带着猎物回到高台,献于天子,胡亥下令将猎物分给将官们,以表彰他们的勇武。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士们跪地谢恩,高呼万岁。 胡亥看着他们,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彻底稳了。 剥开皇帝所有的神圣性外衣,最后只会剩下一个冰冷的道理: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在狩猎的尾声,皇帝宣布了三个诏令。 第一,复设蓝田大营,复设蓝田都尉,负责扩军后京师军队的日常训练。蓝田大营分为前营中营后营,下设三营尉,品秩同县尉,辅佐蓝田都尉进行管理。 特别强调,非皇帝命令,平常时节,这几个职位只是统兵官,而非将兵官。 这个概念第一次清晰出现在了秦朝,众人称诺。 都尉品秩比二千石,低于目前已经被提拔了中二千石的中尉职,但兵力在日常实际管理中又比中尉多。 政治就是套盒子,哈哈。 由侍郎李举为第一任蓝田都尉。 第二,中尉除了日常的统兵职责外,多了一个允许中尉危急时刻自行调兵平乱的职能。 扩大权力的同时,这也代表着中尉要做好领兵出征的可能,那平时的训练等各个环节便都要做出调整。 第三,拜彻侯王贲为国尉。这是一个不怎么出名的职位,上一个担任然后比较有名的人是尉缭子,还有一个率五十万军队南征的屠睢。 国尉是比较虚的一个职务,但理论上应该是蓝田都尉的上级。 位置仅次于三公。 胡亥对这次狩猎还是比较满意的,要达成的目的基本都达到了。 收工,回家吃饭。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开赴咸阳,这一次不是赶考,而是宣告。 皇帝现在羽翼颇丰,谋逆之辈长点眼睛。 第21章 议事 狩猎半个多月后。 李斯的次子李客依旧在执行监视指令,他们家为了今上,大姐已经守了活寡。 当时出巡车队派人赐死了扶苏,但事后胡亥并没有展开大规模清算,不只是蒙家,扶苏的家庭也没有受到清算。唔,这也算是李客放心执行命令的原因吧。 “大姐家现在倒是挺老实的,这二姐家居然又开始搞事情了,烦啊。李度,把这几天的总结拿给我。” “诺。” 李客看了门客的总结后,感觉一头雾水:“怎么突然变了?这几天一点事没搞?” 这半个月来,公子将闾等人偃旗息鼓,一时之间没有了丝毫动作,这可把李客愁坏了,这群人不会是打算给他憋个大的吧,没看住可就扯了。 “别啊,我马上就找到实据了,你们这个时候放弃算怎么回事?” 在胡亥等人耀武扬威后,咸阳城一时变得十分安宁、祥和。 “蓝田大营办的怎么样了。” 李举:“框架已经搭起来了,现在正在协调兵员的分配问题,需要一段时间过渡。另外,除了原中尉军五万人,以及新招募的一万五千人外,目前卫戍军还有三万五千人的缺额。国尉建议,暂缓招兵,慢慢来。” “砰。”竹简被胡亥丢在桌案上,“什么意思,国尉有意见,不向朕进言,而是先和你讨论?” 李举低伏着头,回道:“国尉说这几日会向陛下进言,他并没有让臣先向陛下提及此事。” “臣知他有此意,也是因为前几日,臣向其请教兵事的时候,闲聊中得知的。” 理清了前因后果后,胡亥点点头,呷了一口清茶,“知道了。” “你是个忠心的,这也是孤派你去总揽蓝田大营的原因,既然要扩军,中尉军中的兵力也不能全放在章邯身上,朕相信章邯的忠诚,但寡人与他并没有旧情啊。” 胡亥说话间,伸手拍了拍李举的肩膀,以示鼓励。 “臣明白,臣一定为陛下看好蓝田的军队,绝不让其落入篡逆者之手。” “嗯,退下吧,蓝田大营诸事繁杂,职责重大,你要多用点心。” 接着道:“要是忙不过来,就从卫尉的南宫卫士里挑几个要好的人过去,毕竟你们这三十多人都是朕一起提拔的,如果有能帮到你的熟人,尽管提出借调,朕会跟卫尉说的。” “诺。” 李举便是当时与胡亥一起追袭那个大臣仆从的骑士之一,准确来说他还是胡亥的个人亲卫,不过这个职位时间不长,他是在出巡之后,才被秦始皇派到胡亥身边的高手,与白牟不太一样。 听说当时追袭行动结束后,回去的人里,就数李举最能吹,车队里面关于胡亥身具神异的传闻就是这个人传出来的。 李举退下,离开皇宫时,沿途拜访了几名南宫卫的旧人。 聪明好啊,聪明人懂得站队,可是如果自己势微,这种人还能保持忠心吗? 胡亥没有答案,也不知把他从南宫调出去是否正确,胡亥拿起右相汇报的竹简,不再思考这些,看起了关于兵甲、人力、粮草的调动以及关于兵员轮换的草案。 总的来说,因为这些兵只在关中服役一年,所以中尉的实际权力确实是被削弱了,因为他还没来得及与士兵们达成亲近,军队便会因为服役期满而散掉。 “尽快熟悉吧,把你的士官队伍建起来,不要像历史中那么仓促就好。”胡亥喃喃自语。 …… “国尉的意思朕明白了,但扩军却实在不能停,寡人心有所忧,非十万军士不能安吾心。” 大朝议结束后,王贲私下奏对。 王贲见此,无奈言道:“既然陛下坚持,那臣勉力为之便是。” “嗯,正当如此。” 胡亥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国尉所言,也是甚有道理。” “眼下继续维持如此庞大的军队规模,确实有些吃力。不过只要仔细算算就知道,南方的军队、地方的郡县兵,基本上是自给自足,目前负担比较重的主要就是中央和边境,中央在扩军,要动就只能动长城戍卫兵团了。” 胡亥说完后,便紧紧盯着王贲的眼睛。 王贲似无所觉,回道:“陛下说的对,可是臣担心,一旦减少驻防军队,河南地恐怕得而复失啊。” 胡亥摇摇头,“稳固边防,不只有军事这一种手段,先帝占领六国之后,也是派了官员而非军队去整理地方,要学会变通啊。” “陛下是有什么新的想法?”王贲有些意外的抬头。 胡亥颔首:“草原现在分为三块,自东往西,分别是东胡、匈奴和大月氏,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的部落存在。” “他们南下,除了传统的扩张欲望之外,更多的是因为无法应对天灾,草原游牧胡人对抗风险的能力是极度虚弱的。因此,部族南下所谓的打草谷,更多的为了抢粮抢人抢物资。” “既然无法杜绝根因,那为何我们不去变通一下,主动拿下主导权呢?大禹治水,堵不如疏啊。他们既然想要,那我们就给他们,开启边关互市,互通有无,还能由我们主导,控制住局面。” 王贲抬头到:“前些年,先帝命……军士们北上,收复了被赵国丢掉的河套地区,俘虏击杀的胡人非常多。想来匈奴等胡人已经被打残了,老臣是在想,陛下此时想与他们谈和是否有必要,直接减少边境军队似乎也可行。” 胡亥知道这个将军对于北方的胡人部族了解的很少,他并没有怪王贲做出这样的错误判断。 事实上,这个时代的信息交流速度是非常慢的,双方的高层对竞争对手的了解很少很少。 胡亥说道:“匈奴人的核心在漠北,六国之人合纵伐秦在历史上有很多次,声势浩大,我们每次的损失都不小,但联军如果不打入关中地区,那严格来说,我们真的有什么无法承受的损失嘛。” 王贲理解了,“陛下是说,前些年的军事行动并没有给匈奴人造成致命打击。” 胡亥打了个响指,“就是这个意思,匈奴的核心领地在漠北的几个河谷地区,朕记得蒙恬收复河套后的第二年,再次进攻了匈奴所属势力范围的贺兰山地区,这一次才可以说,对匈奴造成了有效打击,但也不过是断其一手罢了,并没有歼灭匈奴的有生力量。” 胡亥的手指摩挲着桌案的边缘,蒙恬花着类似于长平之战的人力物力,却没有打击到敌人的心脏,如果不是看他成功收复了旧土,那即便没有扶苏的事,胡亥也会将他法办。 “陛下对北方的了解,臣差之甚远,不过陛下居然收集了这么多的信息,君上是认为北方才是国家将来的强敌吗?”王贲进一步推测道。 “当然,先帝在位时,将主要兵力派往南方与北方,也是基于这个考虑。” “容老臣多嘴,他们的人口与力量,还没有昔日六国中的任何一个国家强大,老臣当年扫灭燕国与代郡的时候,曾与东胡和匈奴人交过手,他们并不强大。” 即便抬先帝出来,这个老将军还是心存疑虑。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北方的胡人为了应对越来越强大的我们,也会联合成一个统一的帝国呢?” 王贲瞳孔紧缩,“陛下说笑了,统一非一日之功,目前来看他们并没有这样的动作。” “问题一个个给你说清楚,首先,东胡是一个部落联盟,这一点你是否清楚?”胡亥耐心的回答道。 “臣了解。” “那你难道没有想过,那群胡人为什么建立这个部落联盟吗?这完全就是一个松散的,类似于我们周朝封建制的一个部落联盟。” “你听听我们对他的称呼,东胡东胡,东边的胡人,这就是一群游荡在草原东方的胡人部落,为了生存联合在一起的松散政权势力。” “我们现在比以往更加强大,但北方的胡人势力也在同步进行着大鱼吃小鱼的游戏,只是他们慢了一点,但并非没有进展,一部分平王东迁时还独立的胡人政权,已经吞并、消灭,被纳入了各大势力。” 胡亥眼色阴厉,“最重要的是,区区一个东胡王就敢号称控弦二十万,北方的草原如果统一,那时候的边境压力寡人简直不敢想。肘腋之患啊!” “老臣明白了,统一的草原势大难制,我们需要消灭他们联合的可能性,就像当年的合纵连横一般,瓦解他们统一的机会,让他们保持一盘散沙的状态。陛下的圣明睿智实在是让人叹服,臣必鞍前马后,为陛下效忠。” “哈哈,通武侯不必如此,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朕在国事上还要多多依赖你呀。” 两人宾主尽欢,随后散去。 胡亥没有说的是,东胡目前虽然看起来强大,但他本质上就是一个松散的联盟,真正会对帝国造成威胁的,是占据着漠北之地的匈奴人。 匈奴人的位置,就如同函谷关以西的秦国,不容易被伤到要害,因此它可以更好的去积蓄粮草,恢复元气,这便有了更高的容错几率。 不止如此,匈奴部族的集权程度更深,这让它们不容易像历史中的东胡那样轻易被打散、吞并的同时,还具备了更强的进攻性。 东胡类似于东汉末年的刘表一样,外表看似强大,实则一触即散,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而像极了西秦之势的匈奴人,已经成为了胡亥心中的第二个威胁,仅次于六国贵族的反秦浪潮。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最最关键的是,明年,也就是公元前209年,冒顿单于将会弑父即位,跟他与赵高今年做的事情极为类似。 “踏#的,什么档次敢跟我一样。” “召典客。” 第22章 外交手段 在这先秦时代还尚未远去的时候,我们的祖先就如21世纪的美国一样,在某些方面表现的极其幼稚并缺乏长远目光。 这个时间的华夏,存在着最后一次阻止草原统一的机会,它是如此的短暂。 历史上之所以被错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此刻的我们还没有学会隋唐时代的外交艺术,在古典政治时期,外交能用的手段本就不多,军事是一项成本极其高昂的对外动作,秦汉时代的我们却频繁的使用它。 总之,要辩证的看待一切事物,汉武帝时期的军事动作是十分正确而伟大的,打出了汉人的精神与脊梁。 但那本质上是对亡羊补牢的无可奈何,他面对的是一个已经统一了数十年的草原大国,而胡亥,还有使用其他手段的机会。 例如,很多人反对和亲,但如果缺乏和亲带来的和平,那在你的国家没准备好时,发动的每一场战争,要死去的人数、要消耗的物资,你又是否有所计算?后方的家庭又有多少人因此破产? 最重要的是,国家因为战略冒进而出现的战败后果,谁来承担? 同时,和亲派出公主的那一方,还可以对对方的高层施加影响,这在古典时期几乎是唯一有可能影响对方高层的手段。隋朝时派出的义成公主,极大的影响了隋末18路反王的争霸大逃杀活动。 如果没有这个公主影响突厥可汗的决策,那整个中原大地,不知道又要打多少年,又要死伤多少人口? 因此,作为十分理智的君主,胡亥在做外交决策的时候,会不择手段。 只求结果利于大局。 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影响了白登山的刘邦,改变了渭水桥上的天策上将,虽然这两个例子,都有各自的原因。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你无法用较少的成本,去解决一个短期无法根治的问题时,那么不妨放下你那该死的白左思想,用成本和理智去治理你的国家。 记住,你,是皇帝! “陛下,典客请求觐见。” “宣” 秦朝的三公九卿制度中,典客主要负责处理国内各少数民族事务和对外关系。 “臣中行川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吧。” 胡亥将刚刚与国尉说过的话,又简单讲了一遍。 “唔,陛下的专业度令人惊叹。” 随后又下拜道:“陛下,臣有罪。这本是臣的职务内容,却劳烦陛下来提醒,请陛下降罪。” 胡亥道:“无妨,寡人知道你的精力更多的放在西戎和南边的百越身上,对北边有所疏漏,实属正常。” 胡亥接着道:“西边的犬戎、羌人曾经毁灭了周朝的镐京与丰都,但他们现在已经势微,此后也不会再是什么心腹大患,我们的重心也要相应的转移。” “陛下所言有理。” 中行川捧了一句。“可是现在北边三家,他们互相有仇,我们这个时候同时开启互市吗?” “有仇不是更好吗?最好是血海深仇。对了,到时候安排他们的人来咸阳时,把他们安排成对门的院子。” 典客脸色有些怪异,陛下太坏了,道:“如此安排,恐生事端。” 胡亥笑了笑,“朕要的就是他们闹成一锅粥。” 胡亥身体前倾,盯着典客说道,“最好让他们见血。” 典客也露出老狐狸般的笑容,“陛下圣明,这样一来,我大秦不废一兵一卒,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哈哈哈。” “好了,别扯了,先把事情谈妥,把负责谈判的胡人使者带到境内再说。” 典客敛色,道:“诺。” “那臣回去后便按陛下旨意,同时向三家派出使者,向其痛陈利害,以促成互市。” 随后又道:“陛下,臣还有一惑……可以做买卖的器物甚多,咱们什么卖,什么不卖呢?” “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铁器等金属不卖、马匹牛羊不卖、书籍知识不卖、人口奴隶不卖、匠人技术不卖,准许交易的是茶盐粮食、布匹丝绸等,陶制品也可。” “除了准许边地百姓进行互市外,朝廷也可以参加,做大宗买卖,朕建议大力推行茶叶贩卖,他们会需要的,同时主要收购军马,特别是优良种马,关于互市这一块的收益与布置……” 典客低着头,没有说话,但胡亥知道他动心了。 “罢了,一事不烦二主,你能力强,多担着点。着你成立茶马司,归汝调配,下辖三个互市关口,负责互市的监督与管理事宜,同时代表朝廷进行大宗商品贸易。具体需要协调的事务,就由你去办了,朕在后面支持你。” 典客这个职务向来没什么意思,有了茶马司,可算腰杆子能挺直了,苦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来了个含权量比较高的职位。 “诺!臣必定竭尽全力,替陛下筹办此事。” “嗯,这件事的难度主要是后续管理,特别是防范走私,另外,怎么与边关将士进行合作,怎么与各部门,比如说治粟内史进行协调,就看你的本事了。” “老臣知晓了。” “还有,不要太老实,关于什么卖什么不卖这些事情,一开始没必要说清楚,胡人想要什么?我们通通允准。” 典客惊愕的抬起头,“啊?” 他心里可能在想,陛下你这么不要脸的吗? 胡亥恬不知耻的选择了先骗进来再说,他这么做是有自己的逻辑的,首先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理智的,其次,他深刻的记着历史中的一件事情,那是一段关于宇文大将军的典故。 隋唐乱世,宇文化及弑杀杨广后裹挟骁果军北上,十几万人浩浩荡荡,风头一时无两。但这种军队将士间的黏性是很低的,历史也证明了这一点,后面宇文化及仅仅吃了一场败仗后,手上就只剩下两万余兵了。 无根浮萍就是对这支部队的形容。 可是当你面对十几万军队时,你会发现,不管他是多么的纸老虎,你都无法忽视他对你的威胁。因此,当时的瓦岗寨领袖李密,十分无奈的需要面对两线作战。 经过艰难的抉择后,他选择与洛阳高层谈和,率大军向东而行。 战前,他做了最后的挣扎,他派出使者,对宇文化及劝降,道: “卿本匈奴皂隶破野头耳,父兄子弟,并受隋恩,富贵累世,举朝莫二。主上失德,不能死谏,反行弑逆,欲规篡夺。不追诸葛瞻之忠诚,乃为霍禹之恶逆,天地所不容,将欲何之!若速来归我,尚可得全后嗣。” 意思其实很简单,你现在哪里都去不得,去哪都是死路一条,现在只有我这个明面上高举反隋旗帜的领袖能够接纳你这弑君者,现在来投靠我,你不失为富家翁。 这个逻辑是很正确的,宇文化及的军队确实没有未来,他就靠着回家来忽悠底层士兵,你真回关中了,兵就散了,你不回关中,兵也迟早得散。 你一个弑君小人,拢不住这支部队的,反正你宇文化及铁定死路一条。 我,伟大而正义的天命李密,愿意接纳你。 这个时候除了瓦岗寨内部,没有人知道李密与洛阳私下谈和了。 可是宇文化及拒绝了,这本身也很正常,计谋成与不成本就是五五开,但理由真的让人无法接受。 历史中宇文化及沉默了一会儿后,睁大眼睛高声喊道:“我与你谈论战场相杀之事,何须作书语邪!” 宇文化及这个二比没有听懂! 他说你打就打,说什么其他话,但这句话只是为了遮掩他没文化,他根本听不懂李密在讲什么。 因此,李密被迫应战。 就很……难绷。 结果就是李密虽然赢了,却良马劲卒死伤甚重,部伍士气低落、离心离德,在王世充控制洛阳之后,李密彻底失去了争霸天下的机会,因为瓦岗寨的人心也要散了。 看,文盲真的会改变世界。 因此,胡亥不止要考虑符合逻辑的事情,还要考虑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可能做出的莫名其妙的事。 拉回奏对现场,胡亥很喜欢中行川的这个反应,笑着说道:“你知道吗?寡人特别喜欢楚国的一句话。” “我,蛮夷也。” “懂了吗?实际到手的利益才是真的,其他一切都是假的。不必在意什么面子里子,互市这种东西本身就是应该他们求着朕来做,只不过寡人想趁着前几年收复河套的威势,去掌握主动权,顺便多划拉了好处罢了。” “再说了,耍了就耍了,一个四分五裂的草原,有什么资格与寡人公平交易,打开国门,与他们进行互市,这是赏给他们的机会。” 装比性发言结束后,胡亥总结性说道:“总之,虽然我们一开始把事情讲清楚,也没什么,但我们必须要考虑到胡人那个平均文化水平,恐怕会有很多蠢货拒绝我们的提议。那就会平生事端,迁延日久,误我大事。” “这不是寡人想要看到的,务必速战速决,只要让他们来到关内,并且开始互相竞争,一切便尘埃落定了。同时,我们越急,表现出来的行动就越不能急。这其中的度量,便是显示你这个九卿工作能力的时候了。勿失朕望!” 典客深吸了一口气,他清楚的感受到了皇帝对此事的重视,回应道:“唯!” 胡亥没有忘记自己与胡人互市的目的。 他安定边境,不是为了什么和平。从迅速变现的短期角度来看,他是为了在边境安稳的情况下,大量抽调长城兵力入关。 胡亥从始至终的目的都是为了扩张军队,镇压反秦起义。 通过互市,既强化秦廷的可调动武装力量,也尽可能的避免两线作战的风险。 至于搞离岸平衡,增加税收、马匹等等,都是捎带手的。 我的筹码越来越多了,你们呢? 第23章 各方心思 一旬之后,一切准备妥当。 五支队伍向北而去,其中三支分别前往大月氏、匈奴、东胡的地盘。 另外两支就有意思了,在这10余天里,胡亥与中行川又商量了很多细节,因此增加了两支队伍。 多出来的队伍分别前往楼烦与白羊河南王的部族,这是两支具备极强独立性的匈奴附属部落,蒙恬率军北击匈奴,就曾极大的杀伤了这两支部族的力量。 这两支使节队伍人数较少,力求出使行动不被匈奴王庭发觉,最差也得等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再说。 使臣们将向这两支部族传达二世皇帝的意志,胡亥愿意与他们放下仇恨,化干戈为玉帛,甚至可以为他们两个小部族破例,另外开设两个关口,用来互市。 只要愿意深入交流,秦朝连与他们交易少量铁制兵器都可以考虑。 同时,胡亥愿意保护其首领家族的权力传承,关键时刻出兵,辅助其平定内部叛乱。在秦廷的庇护下,一家一姓,永享富贵。 胡亥在试图建立初步的朝贡体系。 作为代价,秦帝国要求他们背叛匈奴,转投秦朝,作为秦朝的附属部落存在,如西周分封诸侯之例,以为藩篱。 为表诚意,两支部族首领需要去掉王号,以臣属自居,并且将嫡女送入秦朝王宫,服侍皇帝。且,部族未来的继承人需要入咸阳为质。 他们会同意吗,其实典客和胡亥都觉得不大可能,对于没有看到明显趋势变化的他们来说,这些要求太离谱了。 不过也无所谓,把地区问题搞得越来越复杂,不就是搅屎棍存在的意义嘛。 搅吧,搅吧,把这草原搅的天下大乱,搅的都变成秦人的奴隶,就舒服了…… 在手持符节的使臣们离京之后不久,一支去往关东的队伍返回了咸阳。 “卫俊,你怎么这么快就回京复命了,别是为了争功表现没有好好调查吧,那朕可饶不了你。” 胡亥在皇宫接见了他,卫俊正是当时佩戴刺史印章,出去做事的郎官之一。 卫俊面不改色的回道:“卑职岂敢。陛下,韩国旧都新郑被清理过数次,当地明面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胆敢反抗朝廷政令了。” “正因如此,臣的差遣才会进展得十分顺利。当然,地方官员非常配合也是一个原因。” “新郑土地是否充足。”胡亥直接问道。 “充足的,当地大族在被拆分、迁移安置之后,本地并没有足够的人口去占据土地。按照陛下的要求,大概统计出了足够一二十万人立家的土地,共计270万亩。” 胡亥皱起了眉,他担心自己的旨意是否引起了反效果,就像隋朝的搜山检海一样。 “果真有这么多?” “禀陛下,新郑鼎胜时期,人口多达七八十万,甚至传言过百万之众。如今经过战争、平叛、迁移豪族等,当地人只剩40 50万口,除去薄田和外来商队供养的城内脱产人口外,荒着的土地安置十余万人绰绰有余。” “好!你果然办事得力,赏汝二十镒金,先回去休息,后面还有要问到你的地方。另外,想想你自己是想要从事文职,还是从军,你这样的干才,可不能闲置。不忙回答,先回去,也和你家大人商议一下。” 卫俊面色潮红,大声道:“诺!” 待其离去之后,胡亥看着他的报告,摩挲着手指。 咸阳宫大殿的门口两侧,矗立着数丈高的黑色石柱,柱身上雕刻着精美的龙纹和古朴的云纹,龙纹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似欲挣脱石柱腾空而起,云纹则缭绕其间,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氛围。 在这庄严肃穆的环境中,寺人们不管做什么都静悄悄的,皇帝还在思考。 “这到底有几分可信度呢。” 他已经纠结了一刻钟了,依旧没有答案。 这就是皇帝的处境,信息的牢笼无处不在,没有办法分辨真假,任何人的消息都可能掺杂着假话。 “不套盒子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姑且信了,先动起来再说。” “砰。” 胡亥一拍桌子,“召左相!” …… “噌!” “果然一把好剑,哈哈哈哈” 将闾三兄弟聚在一起,将闾本人抽出一把宝剑,左看右看,欢喜无比。 “大兄,锋利无比啊。” “这叫吹毛断发,哈哈哈。” 两个兄弟看将闾喜欢,也在一旁吹捧着,有意思的是,排行第七的公子镒居然称呼自己的三兄为“大兄”,也不知他们是因为兄弟三人一母所生而对其有所偏护,还是说他们几人心中对礼法向来便毫无敬畏。 “咔。” 将闾爱惜的将它插回剑鞘,挂在腰间。 他自信的对两兄弟说道,“有了这批武器,吾等,便大事可成!” “恭喜大兄,贺喜大兄。”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哈哈哈哈,这些时日你们二人也累坏了,我将闾不会忘记你们的功劳,咱们可是【亲兄弟】!待我上位,绝不吝啬,挑几个好地方,封你二人为王!” “哈哈哈哈,多谢大兄!” “真的吗大兄,大兄你可不能骗我。” “说什么呢?大兄什么时候骗过你?啊?!哈哈哈哈哈。” 三人尽皆十分欢喜,仿佛那高高在上的帝位,唾手可得。 三人所处的地方并不在咸阳城内,这是一处城外的别院,是将闾多年前购置的。 “嘎嘎~~” 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缓缓飞过,它那敏锐的眼睛向下张望,只见下方的院子里,触目所及之处全是各式各样的兵器铠甲。 那些兵器有的散布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寒光,有的则静静伫立,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长戟、短剑、弓弩等兵器密密麻麻地摆放着,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一场惊心动魄的叛乱即将拉开帷幕。 “大兄,看大兄的意思,您说的时机是不是要到了?” “正是如此,小皇帝即位之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娘们似的深居后宫,也就前段时间,因为狩猎才出去了一趟,可惜啊,那本来是个好机会,但是随行的兵士实在太多了,不好动手。” “大哥,话说这小皇帝挺会拉拢人啊,这上来才多长时间,看看狩猎被邀请的人,中尉军、卫尉军、郎中令,全都有啊。” 将闾一听这个,就有些恼怒,“是啊,小十八年纪不大,却奸猾的很!我这么着急,也是为其所迫,再等下去,怕是就真没机会了。” “不过,狩猎那次对我们也是有好处的,他拉拢了多少人,我们都看出来了,终归还是有破绽的。” “大兄,既然都这个时候了,你就说说是什么时机呗。” 将闾听到弟弟的询问后,决定不再卖关子。 “上一任国尉尉缭子病重,我们可以多多活动一二,想必这个急需名望的新君会忍不住出宫探视吧。” 赢镒高兴的拍了拍手,“妙啊大兄!” 赢宜则道:“到时候我们三家的门客埋伏在路旁,一拥而上,必能将其乱刀砍死!” 将闾哈哈一笑,“可惜我那个老师了,听说在出巡的时候,犯了忌讳,被处死了。要是他还在,事情会顺利不少,能搜集到这么多的兵甲,也是多亏了他留下的渠道。” 赢宜有些忧虑的皱了皱眉,“大兄,你说您的老师会不会是被他们故意搞掉的,毕竟他是担任给事中这样的亲近职位。” “如果赵高和李斯当真有篡权行为的话,那大概率是要干掉您的老师的,否则遮掩不过去啊。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其实是有危险的。” 将闾一瞪眼睛,“你的担心我又如何不知,可是凡成大事者,岂能前怕狼后怕虎。一直瞻前顾后的,怎么成就大业?” 何况,如果自己的老师真的是被他们干掉的,那他将闾本人如果不抓紧时间反抗,难保哪天不会突然被赐鸩酒一杯。 坐以待毙可不是他将闾的风格,用停尸不顾、束甲相攻来形容他才比较恰当。 不给我?我自取之! 赢镒帮腔道:“就是就是,三弟莫非是怕了,那你把门客交给我们,我跟大哥去干,你退出就是。” 赢宜苦笑一声,“哥哥们误会我了,事到如今,我又怎么会打退堂鼓呢?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富贵延年,我都陪二位哥哥走到底。” “好,这才是我兄弟!” “好样的!精神点!” 将闾没说的是,如果皇帝没有被诱骗出宫,那他就打算直接武装进宫,强行发动政变。因为他注意到,负责宫廷警卫的卫尉里面,皇帝似乎主要在北宫令安插了亲信,那只要能买通南宫,还是有机会的。 毕竟,不服他胡亥的,又不止我这一家。 其实我们回顾历史,会发现一些非常扯淡的事情,就比如发动玄武门之变的秦王兵力,也忒少了吧。李渊这个开国皇帝的帝位,丢的真的很离谱,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可是,当我们努力拨开历史的层层帷帐,用锐利的双眼看透厚重的迷雾后,我们才会发现,哦,原来你李世民居然这么牛逼,基层全是你的人!而李渊的帝位居然这么不稳。 在胡亥不断苦思敏想怎么应对反秦浪潮的时候,各方敌人正挖空心思的想要他去死。 将闾腰间的剑鞘上,用鎏金赫然镀着三个大字——王天下! “对了,把那个老家伙灭口。”将闾敲了敲剑柄,对一旁的部曲说道。 “诺。” 铸剑人殒命。 第24章 奏对 今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秋高气爽是最好的形容。 皇宫的演武场上,胡亥身着华服,身姿挺拔如松,原来是在大殿里坐不住,出来活动活动。只见他眼神专注而锐利,右手稳稳地握住雕龙长弓,左手熟练地搭上一支羽箭。 皇帝微微侧身,将弓拉满,松手。 “中!”胡亥低喝了一声。 “笃!” “笃!” 第二支连珠箭也牢牢的钉在靶心。 就在这时,沉稳的脚步声传来,李斯缓缓走近,今天不是休沐,他来的还是比较快的。 李斯身着庄重的官服,衣袂飘飘,神色肃穆。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微微凝重的表情,看起来前几次私下奏对给他的印象比较差,这是已经准备迎接暴风雨了。 随着丞相的靠近,演武场上的气氛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老臣参见陛下。” 听到丞相的喊话,胡亥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过来坐吧,不必拘礼。朕刚命人打制了一把胡椅,可以试试,对腿脚有好处。” 李斯略略迟疑,终是回道:“诺。” 坐上去后,李斯挪了两下臀部,还是有些不太适应,不过单说腿脚上的感受,确实好了很多。 “陛下,敢问陛下相召是为何事?” 胡亥开朗的笑了笑,指了指靶子,“寡人射的准吗?” 李斯有些无奈,怎么又这样,就不能直接告诉我要干什么嘛? 他看了眼大概在一百五十步的箭靶,抚着胡须说道:“陛下之文武,都是极好的。”其实他的眼神已经不太好了,这个距离他根本看不清楚,不过既然皇帝显摆了,那就顺着说呗。 胡亥把宝弓丢向一旁的寺人,太监手忙脚乱的接过宝弓,他则转身走向一旁的桌子。 这个年代,有铁锅的不多,能炒茶的就更少了。 胡亥制止离栾的动作,亲自拿起紫陶茶壶,一股清冽的绿茶注入杯中。 他眼睛盯着茶杯,口中说道:“左相,朕练武,是为了护住自己这周身十丈安稳,若有一日,有人敢学蔺相如跟朕讲什么【匹夫一怒,血溅五步】,朕就亲手砍了他。” 三杯茶很快就各有八分满了。 拿起一杯,递给一旁的李斯,在皇帝的示意下,李斯勉强坐着没动,弯腰伸手,有些局促的接过了皇帝亲手倒的茶水。 他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是在想着,皇帝这回一开始就这么礼遇自己,又是准备干什么?皇帝真是个【传统贵族】啊,回顾过去,没有一次礼贤下士是白搞的。 自己这把老骨头真快扛不住了,别逮着我一个人薅了行吗?! 正想张口敷衍一下皇帝的话,却又听皇帝接着说道:“十丈之外、百里之内,想来也是安全的,朕有左相、有中尉、有蓝田都尉、有卫尉、有郎中令……想来,没有什么敌人能在百里内威胁到朕。” “可是,朕还有一个忧虑。” “陛下请讲,想必天下的子民都愿意为陛下分忧。”李斯惯常捧哏道。 “阿父之前巡回天下,唔,应该是第三次的时候,寡人记得阿父在博浪沙曾遭遇刺杀,如果不是做了多种防护手段,结局当真难料。” “以我父的威望与功劳,天下尚且不平定,朕又怎么能彻底安心呢。” “因此,哪怕朕的周身十丈安稳,百里安定,却依然担忧这万里天下啊。” 李斯默然:“君上所虑臣明白了,陛下可是要增强地方的治安力量?” 胡亥摇摇头,拿起自己的那一杯茶,呷了一口。 “保甲制已经完善,不需要对地方多加烦扰,多出来的治安力量,只会增加秋收农人的负担。” 又道:“左相,你知道在博浪沙谋划刺杀先帝的那个人是谁吗?” “臣实不知,臣记得当时先帝命军队在当地大索十日,却无有所获。” 李斯回忆道,然后又讲出自己的判断:“另外……事后分析来看,鉴于刺杀之人对于地形的选择,以及事后立刻销声匿迹等手法,这恐怕不是什么刁民山匪做的。” 胡亥颔首。“那里沙丘连绵起伏,荆棘丛生,还有沼泽、水洼,简直能称得上荒无人烟,行走起来十分困难。 而且北临黄河,南临官渡河。刺客要是没读过几本书,怎么可能如此蓄意埋伏。刺杀皇帝后还安然逃脱,简直神了。” 胡亥没提的是,历史上的这个人还成功完成了自己的夙愿,向秦帝国复仇! 胡亥直接揭晓了谜底。 “这是昔日六国的贵族做的,阿父统一天下这么多年,他们没有成为国家的顺民,反而处处与国家作对,他们没有一日甘心失败,他们在串联!朕感受到了。” 李斯点头,心里想的是——皇帝这是把帽子扣六国之人头上了啊,这就是皇帝叫自己来的原因吗?新帝打算进一步打压六国遗民了? “是张良。” 啊?李斯懵懵的抬头,谁?张良是谁? “博浪沙刺秦者,是张良。” 李斯皱眉思索,试探着问道:“韩国张氏?” “正是。” “臣回去后就令人去找到他们,连根拔起!为陛下解除心患,为先帝复仇。”李斯立刻同仇敌忾的说道,虽然他并不确定皇帝是不是随便指了个人,张良也许只是皇帝立的靶子,借其生事而已。 “左相有心了,不过此事不急,已经容了他们这么久了,不慌,他们的大好头颅,就暂且留着吧,朕对韩国旧贵族另有安排,不能让张氏坏了大局。” 李斯这下真有些懵了。 “寡人的意思是现在地方不稳、盗贼横行,阿父在时便有博浪沙刺秦,朕现在初登基,威望不如先帝,对臣民的恩情也不如先帝,那些六国之人和匪盗们会做什么,朕简直想都不敢想啊!” 李斯抬眼看了下皇帝,心头猛的跳了一下,皇帝此时狰狞的模样,让他只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猛虎下山,择人而噬。 “陛下旦有所命,臣等必誓死也要为君分忧。” 胡亥颔首,似心有安慰的接道:“正是因为君等存在,朕才能风雨不动安如山,乐居于深宫啊。” 话虽如此说,但胡亥手上没停,拿起一旁的帛书,递给李斯。 “这是朕想的一些小办法,左相你负责军事多一些,朕便先与你商量,待没有什么大问题后,再拿到朝堂上去议。” 一个寺人过来,帮李斯展开,搬过来一张胡桌,方便他的观看。 李斯没时间在意这些新奇的家具,他迫不及待的想知道,皇帝真正的谜底是什么。 一瞬间,三个大字印入他的眼前,府兵制! 第25章 府兵制 李斯心中叹了口气,皇帝竟如此好战? 遍观皇帝上台以来的所有动作,有相当大一部分关乎军事,他到目前为止,依然不太相信皇帝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而做出这些行为。 想归想,他已经开始阅读府兵制的具体内容。 府兵之置,居无事时耕于野,其番上者,宿卫京师而已。若四方有事,则命将以出,事解辄罢,兵散于府,将归于朝。 故士不失业,而将帅无握兵之重,所以防微渐、绝祸乱之萌也。 这是序言。 皇帝连这个制度可能产生的问题都想到了吗?这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情,大部分人改制是为了解决一个问题,但往往却会忽略制度本身是否有问题、是否会产生新的问题。 府兵制:1.国家授田于府兵,府兵战死或老死后,可将府兵职位传于一名子嗣。伤残后经折冲府允许,也可传承。 田亩与府兵职位绑定,不可交易,继承者必须承继所有田地,不可分割继承,且近亲之人不可为其部曲。 2.授田共计两百亩,需要承担田税,府兵家庭同样需要执行分家纳税制度,但允许府兵招纳部曲、农人为其耕作,补充劳力。 府兵家庭在严格执行分家制度的前提下,不需要承担人头税,但其所属部曲、佃农不得免。 3.国家授予府兵田地,并给予种子、农具以及一柄刀剑,以此作为府兵的初始资产。 府兵及其家庭不需要服除兵役外的任何赋役,府兵可以指定一名男丁为其部曲,部曲及其家庭同样不需要服其他劳役,但同样需要参战,征召时作为辅兵存在,服从军队指令与调遣。 府兵收到征集令时,需要自备兵甲武器,乃至于战马刀弓,并携带自己与部曲的口粮前往征集地。 参战是府兵的义务,没有多余奖励,但有抚恤机制。 4.府兵实行双户籍管理,除纳入民籍外,另外单列军籍,以方便管理调动。 府兵照常执行并享受军功爵禄制。 5.府兵制下人员实行集体管理,设置折冲府,置折冲都尉,品秩六百石,并置左右果毅都尉,辅助管理,几人均为统兵官,负责平时训练事宜,无权调动军队进行作战。 补:如遇紧急事件,折冲都尉可便宜行事,然需事后亲自前往咸阳,向皇帝及枢密院说明情况,由皇帝裁定是否有罪。 折冲府分为上中下三类,因人数不同而有所区分。 折冲府内部设置“队”、“屯”、“什”三级,分别对应百人、五十人、十人部伍,军事化管理。 6.折冲府上设枢密院,由枢密使直接对其负责。 枢密使为枢密院最高首脑,九卿级,品秩中二千石,直接对皇帝负责。 枢密院掌管府兵军籍,监管府兵田亩及传承情况,并在战时记录府兵军功,有权向皇帝提名府兵内部职衔升迁。 折冲府若要集结府兵,需要有皇帝或枢密院调令,枢密院拥有调兵权。 7.中央设置六卫军府,每卫兵额8000人,置校尉领之,品秩比二千石。 例:左武卫校尉,负责日常训练,战时领军出征。 六卫军府兵员来自地方折冲府,六卫各自分为左右二卫。 校尉对皇帝与枢密院负责,不与地方折冲府有直接交流。 …… 李斯低着头看了很久,皇帝刚开始稍等了一会儿后,便又拿起宝弓,射靶练箭,看来他对于习武这件事是认真的。 “笃!” “笃!” “笃!” 好一会儿后,李斯放下帛书,抬起头来。 “陛下,这个府兵制已经非常完善了,再打磨一下细节,即可投入地方,就是不知这是哪位大才为陛下所作。” “哈哈。”胡亥很满意他的评价。 金色的阳光从天际倾洒而下,自皇帝的背后投射而来,胡亥此时身着华丽的龙袍,尊贵的气质浑然天成。 胡亥一手拿着宝弓,弓身精致而古朴,这一刻的他,威势十足。 他目光专注地看着李斯,阳光在他们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仿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胡亥话语平稳的说道:“这是寡人一人所作,未借他人之手。” 李斯略显惊诧,对于皇帝的这一句话,他信了八分。可是,帝位对人的改变会有这么大吗? 他之前不是没有了解过皇帝,在沙丘巨变之后,他更是着意收集过皇帝之前的信息,倒不是有什么叛逆之心,只是在这个时代,揣摩上意,搞清楚皇帝的喜好、性格,本就是一个臣子想要飞黄腾达或者稳固权力的不二法门。 可是,这股深深的惊悚感也正是来源于此,前后反差实在是太大了,他百分百的确定没有发生什么狸猫换太子的事件,但是……皇帝如今的表现和他收集的信息完全相左! 之前的公子胡亥喜好享乐,额,这个好像没变,但不管是习武还是对于政权的把握,君上如今的行为都不像是那个轻佻的公子能做出来的。 更何况这老谋深算之人也无法轻易拟定的兵制,这东西难度有多高他心里清楚,这是一份类似于郡县制的缩小版军改。 暗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心中虽然惊雷激荡,但李斯面色还算平静,只是略显惊诧的对皇帝说道:“陛下真乃天纵奇才,三代以下,少有君主能比肩陛下之才华,您的智慧已经可以与先帝并列了。” “哈哈哈哈哈,有丞相此言,看起来朕设计的这个制度框架还不错,能够落地?” “是的,不过,地方上的事情还得理一理,看看哪里合适设置军府,陛下有派人看过地方了吗?”其实李斯心中此时已经有大致的答案了。 胡亥从容一笑,又拿出一个竹简,递过去。“初步进展已经有了,新郑。这是朕的得力干将递上来的奏章,左相可以搭配着看看。” 李斯接过,果然,前段时间的刺史队伍就是去办这件事了,不过居然这么快的吗,效率有些过于高了吧。 李斯盘算了一下,孟子有言: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这里的意思大概是正常缴纳赋税之后,百亩田地供养八口人,不过现在的发达地区基本都普及了铁制农具,秦朝“本土”更是大力普及了耕牛,百亩养十多口人没什么问题。 但是有个事实很尴尬,现在养不了十多口了,因为国家的赋税增长了,田税+人头税共计收取土地所获物66%。 这就是所谓的“泰半之赋”,也就是在后世疯传的秦朝暴政之一。 第26章 推进 同样的百亩地,养的人却多了,主要是现在的整体生产力和孟子时相比,有了显着增长。 而且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各地百姓拥有的实田有所增加,人均差不多10到15亩。 但人均这东西谁都清楚,再加上大规模赋役+秦律的存在,农人们别说养养鸡豚搞搞副业了,农事本身都被严重耽搁了。 原本的正常收益可能是农田(1)+副业(0.3)=总收益(1.3),现在因为重型劳役的存在,副业彻底吹了,农事也被严重耽误了。与此同时,赋税居然增加了! 这是人干的事? 农人劳作一年,对比原来,现在可能就只有 0.6 的样子。 秦朝本土可能还好些,百姓“仅仅是”常年饥饿。 六国旧民好像有点活不下去的意思了…… 李斯突然有些惶恐,汗流浃背了,一方面是感叹皇帝的轻徭役政策似乎很对,另一方面则是对皇帝刚上台时就认识到这点感到可怕。 最重要的是,他之前还觉得府兵个人授田两百亩有点太多了,现在看来,这点田也就能支撑包括府兵在内的三个家庭罢了,如果雇来的佃农和所有的部曲本来有一部分地的话,可能才会好一些。 窥一叶而知秋,皇帝居然在这件事上算的这么细,皇帝本人真不是好糊弄的啊。 授田两百亩,可能才足够府兵逐渐实现脱产。这是因为秦朝目前赋役过重,即便是府兵,也只是因为不需要承担赋役,才有比较多的时间去习武,刚开始比较穷的时候,府兵农忙时也必然需要下地帮忙。 人头税府兵虽然省了,但秦朝的分家纳税制度就注定你根本省不了多少,毕竟孩子一大就需要自立门户进行纳税服役了。 所以府兵主要吃的其实主要是能够租出去的几十亩土地,也就是佃农的劳动剩余价值。 因此其内部构成是这样的:府兵本人是将近全脱产的战士,府兵家庭是小地主层级,府兵家的男丁可以从小开始习武; 部曲及其家庭由于不需要参加赋役,因此可以搞搞副业,并且自身可能就有部分土地,只要不被主家故意折腾,这就是一个富农阶级; (部曲是要卖身的,存在人身依附关系) 剩下的土地可以佃租给少地的农民,增加其收入的同时,府兵自身快速积累财富。 毕竟,朝廷可没给他们发战马、甲胄、弓弩这些东西,上战场时有没有就靠自己了。 他看得出来皇帝在做什么,这是一支不同于魏武卒但同样精锐的部队,一支脱产或者半脱产的职业军队! 所向披靡将会成为他们的代言词。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些,李斯更深切的感受到了这个制度的完善程度,也明白了胡亥与普通君主的区别。 他不是只会玩弄权术的君王,他知道黔首的真实情况! “陛下有中意的枢密使人选了吗?” 他知道,自己的权力又又又被削弱了,枢密使掌握大量的军权,而军事是左相的权力领地。可他却干涉不了枢密使,因为枢密使直接对皇帝负责,这是一个类似国尉或者太尉的职务。 胡亥神秘的一笑,正当李斯猜测又是皇帝哪个亲信时,皇帝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左相再加加担子吧,枢密使的职位,由你兼任。” 李斯心神震动,这是皇帝讲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自认为没有耳聋目瞎到这个程度。 于是,李斯迅速站了起来,深深躬了一礼,道:“臣便不推脱了,必不辱命!” “嗯,爱卿的决心,朕感受到了,这个军制改革关系重大,务必用心。” “诺。” 待李斯离去后,胡亥看了眼一旁低着头的离栾,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指了一下已经凉了的茶水。 “给你倒的,怎么不喝呢。” 离栾一惊。“喝,奴婢这就喝,谢陛下赏!” 不管什么味道,离栾一大口灌了下去。“陛下所赐,果然甘甜,奴婢必会如李相一般效忠陛下!” 胡亥轻轻的嗯了一声,拿起一旁的宝弓,搭起箭矢,瞄准太阳。 又练了会后。 “陛下,差不多该准备膳食了,午膳是按着惯例来吗,还是……” “把八子叫过来,让她操心去。”皇帝头也不回的说道,他没空理这些,他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 离栾应诺,前去通传。 看来,陛下原公子时的正妻失宠了啊,这么久了,也没有册封皇后。 啧,也说不准,先帝就没有册封皇后,那位毕竟封了夫人了,就是这么长时间不亲近,不像是什么好兆头啊。 身处咸阳的李斯开始搭建适配府兵制的基础框架,权力让人心动、让人重回青春,李斯就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他还能再为国家奋斗二十年。 郎官卫俊与司马南光两人勤劳能干、差遣有功,被皇帝直接任命为未来军府六卫中的领兵校尉,品秩比二千石,掌兵四千。 但不是所有事情都这么顺利,远在齐国旧地即墨的岑莫就很无语。 “如果本官没有做梦的话,吾记得齐国已经亡了11年了吧,谁能告诉本刺史,为什么还有人向旧贵族纳税!” 胶东郡,郡治即墨城,这里是曾经的齐国五都之一,因为齐国投降速度过快,当地的生产关系与社会组织并没有被打散。 虽然秦律及各项政策,在朝廷的意志下强硬推行了下去,但效果似乎不是很好。 那些世世代代做农奴部曲的人,虽然有了土地,但依然十分尊敬他们的旧主人,秦朝给他们分的土地,恩情却归与旧贵族,这很离谱。 大量的旧贵族依靠传统的力量,在乡间依旧保有极高的威望,与之相比,城市贵族反而失去了主要影响力。 这个时代是荒野逐渐开始出现土地不够用的时候,之前野外都没几个人。 不过,因为战乱及开发等原因,大量的薄地、贫地、碎地,是没有太多人种的,与明清时期完全不一样。 这些土地并没有被记录在册,它们大量的被旧贵族侵吞,名义上无主的土地上,此时有些不少的农人在耕种着。 现在赋役太重了,他们需要额外的收入,这些无主的土地所获并不多,但可以糊口。并且因为不用交地税,收益相对还不错。 他们只需要每年收成之后,交少量的佃租给仁慈的贵族老爷就行。 对了,周围附近的山岭泽水,也被视为是老爷们的财产,不管是打猎捕鱼,还是砍柴伐木,他们都会像进奉神仙一样,将一部分收获交给旧贵族,就如他们的祖辈们做的那样。 这群乡间的“教父”靠着惯性,拥有着巨大的特权与财产,岑莫来到这里后不久,便迅速发现了这些事。 他#的居然有人敢逃税! 那是陛下的钱!陛下的土地! 岑莫怒不可遏,但郡守却阻拦道:“地方有地方的民情,刺史若激起民愤,恐难以善了,不如好好与之协商,让他们吐出来一部分便是。” “吾在这里数年了,一点薄面还是有的,我们好商好量,必不会让刺史难做。” 郡守说的有理,也很配合,但岑莫知道,真这么搞,自己的前途就全完了。毕竟这种妥协来的东西,能有好地?既然人家施舍给你的,数量上也不可能多。 最糟糕的是,如果这里的消息传了出去,自己剩下的工作怎么展开?! 他决定写一封信,快马报与咸阳,讲述自己的想法,没地?清理干净不就有地了! “刺史岑莫昧死言:秦纳齐地十年有余,然地方之情状却纷杂烦扰、难以表述,盘根错节的人员侵吞了大量国家收益,他们应该被判处死罪。 臣的任务也因此受到了巨大阻碍,臣本不敢因此惊扰圣驾,然地方情弊之突出已非臣能处理,为免酿成大祸,故有此奏。臣有一些想法,需要陛下允准……” 收到岑莫的来信,胡亥表示不是很开心。 朕的钱!!! 第27章 胶东郡 “陛下,这是又因什么生气呢?” 韩八子从皇帝身后冒了出来,她身着一袭月白绫罗裙,裙角绣着的并蒂莲在下午阳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如墨的长发松松挽起,一支翡翠凤簪斜插入髻,垂下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伸出藕臂,那手臂如羊脂玉般雪白细腻,似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轻轻地,她从背后环抱住了皇帝。 胡亥微微一怔,随后放松了身体,任由她抱着。 八子将脸贴在胡亥的背上,轻声呢喃:“陛下,该用晚膳了,莫要再操劳国事了,眉头皱着难看死了。”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仿佛春日里的一缕微风。 “哈哈,也就你敢这么调侃朕。” 胡亥放下竹简,右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也没什么,就是朕感觉局势比自己想的更严重罢了。” “怎么,难不成还会影响到陛下安坐咸阳吗?实在不行,陛下派将军们领兵东出,平了他们不就是了。” “哈哈,安坐咸阳?夏朝当初亡于国家军事乏力,商汤的反思是正确的,他做出了改变。 有商一朝,商王所代表的王畿一直是最强的,商王永远掌握最强的武力,虽然商朝最后被推翻了,但这个思路没错。 安坐于庙堂,可拿不到最高的军功,威望要是被别人拿去了,那就有了难以遏制的风险。” 韩八子伸出柔荑,努力抹平皇帝皱着的眉头,“陛下要御驾亲征?” “是的,寡人要总揽全局,待在后方,什么都做不成的。” 胡亥看到的不止是钱的问题,他看到了秦律所代表的控制力在齐国被严重削减,地方的权力分配居然成了明朝那个样子,这还是权力控制到个人的秦朝吗?! 他还看到了地方官员因为是流官,所以对地方实施姑息绥靖政策,面对十分清楚的地方弊病,选择视而不见。 反正没几年老子就走了,这里怎么样关我什么事,这儿又没一寸封土是我的,大秦朝亡不亡的对我有区别吗? 他还想到了这些天处理全天下的奏章中得到的各类信息,自己的权力远比想象中还要受限。 果然,天底下没有人是忠于公家的。 正因如此,他利用人性所推动的府兵制就更要坚决执行了。 被国家赐田的府兵阶层,在历朝历代的实践里,都极少造反,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会坚定的扞卫二世皇帝的统治。 因为岑莫的奏章,胡亥进一步确定了很多思想,府兵制要推行,府兵必须全部出自基本盘地区,不能搞平等。 其次,自己将来能活很久很久,那很多东西就得改了,比如流官制度,任期必须加长,不是觉得跟你没关系吗?给你五到十年时间,放任你在地方做大。 这样一来,除非你坚定的选择一起造反,否则你就必须全力保卫自己的利益,因为你在当地的瓶瓶罐罐太多了。 还有,后世之人对于郡县制流官是非常习惯的,可这个行为在当代真的很异常。 在唐朝,哪怕是被欺压了两百年的河北,忍无可忍后默许安禄山造反时,都有颜家做唐朝忠臣。 可我大秦在面对山东六国时,各地郡守、郡尉就跟不存在一样,全部一触即溃。 遇到的第一个强力抵抗,居然是绑死在秦朝战车上的李家李由,就是李斯的嫡长子——三川郡郡守李由,这哥们牢牢地钉死在了荥阳,将假王吴广拖死在了这里。 荥阳是哪,荥阳后面就是函谷关! 不是,崤山以东,一个效忠大秦的活人都没有是吗?这真的很离谱。 在六国反秦的时候,为什么崤山以东的秦国官员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抵抗?!这个问题很复杂,胡亥认为,封疆大吏的心态是个重大问题。 “事情真的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韩八子还是不太相信。 “若不是事态危急,寡人会招安拉拢你的亲人吗?历代秦王可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别指望寡人会不同。让你之前联络,有结果吗?” “有的。”韩八子白了他一眼,糯糯的回道。 “家父的回信称得上忠心,但具体有几分落到实处,臣妾不敢保证。至于那些亲人们,信中一个个都是诚惶诚恐,但以妾身来看,他们都是模棱两可的骑墙派。 听二兄私信所言,这些人暗地里感恩见不得有,话里话外的恼火却是真的,他们嫌弃妾身将他们卷入麻烦中。” “哈哈哈,你啊你,怎么如此数落自己的亲人呢?难不成你怕寡人的许诺是假的。” 韩八子摇摇头,神色认真道:“他们不济事也就罢了,可若是因为无能坏了陛下大事,臣妾可无法接受。” 说着,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 “陛下,臣妾好像怀上了。” “真的?!”胡亥神色惊喜,他本人是有一点精神洁癖的,所以对于原主的姬妾们都没怎么碰,这可是两世为人中的第一个孩子。 唔,前世的他十分拒绝三贷,所以一直没要孩子,但并不代表他一点都不想要,恰恰相反,大部分人并不排斥成为父亲、母亲,只是…… “应该是真的,臣妾让太医令看过了,七八分把握吧。” 胡亥虽然十分高兴,但政治本能促使他说道,“好啊,这个好消息你一定要通传给你的家人们,想必他们的想法会有所改变。” 韩八子温婉的笑了笑,“臣妾听命就是。” 胡亥兴奋了好一会,才稳下心态,命人传膳后,对韩八子接着说道: “空头支票总是不够吸引人,过段时间,等你显怀了,寡人就册封你为夫人,这段时间,你也联络几个家里的妹妹,让他们入宫伺候你,这样……也安全一些。” “怕不是陛下觉得臣妾孕期陪不了君了,想找人替代妾身。”韩八子半开玩笑道。 “这是说的哪里话,准你找貌丑的还不行吗。” “哈哈,陛下真是不经逗,不过妾心眼小,陛下的话我可当真了。” “嗯,单单你成事,恐怕刺激也不够大,甚至有可能招致嫉妒。这样,你私下回信一封,重申一下,就说朕准备了两个郡守之位,需要大才担任,孤在咸阳静候。 唔,举荐的权力就交给你爹吧,让他交五个人名上来,寡人选两个。” 韩八子眼中起了薄雾,她在这深宫中戴了长久的面具,此时终于卸下了一部分,韩八子卧在胡亥的怀里,轻声道:“陛下的恩情太大,臣妾只好用一生来偿还了。” 待两人用过晚膳后,韩八子被胡亥撵去后宫养胎,他则接着处理政务。 面对岑莫的奏章,胡亥做了如下部署。 第一,命令右相,核算胶东郡赋役、人口、土地情况,更好的搞清楚问题。同时,额外向胶东郡发布政令:免除胶东郡明年的人头税与徭役,只保留田税的征收。 第二,命令胶东郡郡守准备清理土地,查探人口情况,重新修订傅籍和田律。 第三,命令左相加紧军制搭建工作,优先派遣一部分秦军前往新郑与胶东郡。 第四,诏谕岑莫先与当地的头头脑脑们虚与委蛇,摸清楚情况,不着急,等军队抵达后,再执行奏章中的清洗计划。范围是整个胶东郡,暂时不允许搞扩大化。 第五,除关中、巴蜀、陇西、河西、三川、河东、上郡等少数地区外,全国郡守的任期年限从三年制改为六年制,以加强地方稳定性,郡守任期结束后,再视政绩考察结果来定未来的职位。 第28章 孟冬荐新 冬天要来了。 各地刺史的任务进度在持续推行,前往原赵国和原魏国的郎官已经回来了。 左相李斯的工作也做的很快,枢密院已经成立,六卫军府的驻地也逐渐建好了雏形。 不过有一点是比较神奇的,六卫军府中的五卫营地被安置在了三川郡,只有一卫军队安置在咸阳附近,这是胡亥特别命令的,主要有几点考虑。 其一是目前府兵的兵员来源地是六国的大城重镇,那就没必要让军士们过函谷关进关中。 养五万脱产兵对于这个时代还是比较累的,虽然秦朝能够承受,但真没必要。留在三川郡,靠着天下水系交汇的三川敖仓吃去吧。(成本) 其二则是不忘初心了属于是,因为胡亥建立这支部队是为了监视地方、镇压叛乱,不是为了检阅大兵、耀武扬威,那不纯纯杨广行为。 待在崤山以东地区,更方便及时调动出击。(目的) 同时也是给关中又上了一道保险,历史上荥阳城堵不住你们是吧,五万兵能不能堵住你! 新郑的270万亩田地经过整理后,去除散地和数据错误,拢共差不多可以安置一万两千三百名府兵,这些人已经抵达新郑了,开始初步落户。 韩国其余地区则零零碎碎的安置了五千余人,因为韩国是被蚕食的,除了国都,其他地方早就是秦国的基本盘了,没有太多安置府兵的空间。 韩国地区共计设置了六个折冲府,两个六千人的上府,一个三千左右的中府,三个一千人左右的下府,初步完成了对旧韩国地区的渗透与控制。 这不止是军事意义上的,府兵制对于国家基层控制权的加强更为显着。 至于即墨的岑莫?去那里的预备府兵队伍其实出发的很早,但距离真的太远了,只能说“貂蝉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蓝田大营也建好了,不过在王贲的建言下,扩军速度放缓,中尉军+蓝田大营目前也就七万余兵,比原来多了两万而已。 大伙儿还在等待北方的消息。 秦中央的朝官们逐渐适应了新帝的脾气,政局彻底稳定,两位丞相的奏章在不断增加的中书谒者运送中保持着高效,奏章被皇帝批红后,颁发天下。 Enmm,丞相的权力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而且政务效率好像还更高了。毕竟,之前哪里会有人监督丞相的工作效率,现在客观上有了…… 总之,秦帝国的一切井然有序的推进着。 连韩氏族人都在几次集会后彻底统一了意见,还是接着当狗吧,战国时代的祖宗们当了那么久的狗,没道理孙子们不能当。 于是,经过内部的几次讨论后,被各支推出来的五名大才正式上路,前往咸阳“面试”,微妙的利益交换中,韩国地区的民众似乎更加安稳了。 “啊~~” 胡亥伸了一个懒腰,这批红也好累啊,怪不得后面设司礼监呢,这和夺命流水线有什么区别,关键是很多内容都是一扫而过,有没有坑自己也没看,根本就没精力知道吧。 得设个门下省了,没人审议真不行。 胡亥为了自己的政治信誉,履行了自己的承诺,这段时间他对于两位丞相的奏章基本都是通过。 平均每两百件才打回一个,连理由都是现编的,主要是为了彰显权力、加强烙印,要不然改制不是白改了吗。 绝对不是因为奏章根本看不过来、看不懂之类的,绝对不是! “算了,顶层架构现在不合适动,不要急,不要急,不要学嬴政,我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优化政局。”胡亥如此对自己pua到,至少得等到平定六国后再说吧。 军功!军功!寡人需要军功! “好吧,寡人忍不了了,动不了也做点什么吧,郑履呢?” 离栾从一旁冒出来,跪下回道:“陛下,郑常侍出去了,说是去办陛下之前交代的差遣了。” 胡亥点点头,“那就你来吧,拟旨。” 离栾一惊,“诺。” 离栾来到案桌旁,学着郑履的模样,准备拟旨。 他心里很苦,后宫权力争夺是很残酷的,宦官之间也是如此,皇帝随口一句话,自己就被架在了火上。 在胡亥经常居住理政的威崇殿的角落里,一直摆着一块案桌,这是胡亥的习惯导致的,秦始皇时代并没有。 胡亥经常发布谕令,而且不与外朝商议,便直接下令,并立刻派人执行,不过一般是一些小事。 简称高效。 但外朝普通官员不这么看,因为大事虽然胡亥都与卿级商议了,可事实上命令依旧出自威崇殿,外朝众人并不知道内情,只知道一切指令都由皇帝发出,九卿高官们直接就执行了。 这就让他们很感慨,这哪有什么风言风语里传说的政变篡权的样子啊,皇帝还能收买所有人不成,明明就是一副君臣和睦的盛世场景。 我大秦,蒸蒸日上啊! 大部分人心里的另一个想法是:太好了啊,不用被迫站队了,这次即位没有出现吞噬众人的大风暴,很平稳,大家这些小官小吏都能活下来。 威崇殿是秦始皇在位时便一直使用的专门处理政务的大殿,搭建在高台之上,一千平方米左右,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六号宫殿”。 “唔,寡人昨夜梦中见到一位应时贤臣,寡人需要他的帮助。” 离栾陪伴皇帝有小半年了,他知道皇帝此时在瞎扯,但他又能说什么呢,他只是举着毛笔,等待皇帝话中的重点。 “楚地,淮阴县,有一个喜欢佩剑的士人,他有节气、有能力、有追求,对了,可以打听一下,当地是否出现过一件大名鼎鼎的胯下之辱的事情。” “他叫韩信,找到他,他会是帝国未来的将军。” “诺。”玄黑色的墨水伴随着狼毫挥下,化作一个个蕴含着权力的小篆体,润色后盖上玉玺,便立刻有骑士拿着圣旨飞马前往淮阴县。 韩信的命运即将被至高权力所改变。 “陛下,蒙家有几个人不太对。”有关韩信的指令才刚刚发出去,郑常侍便步履匆匆的赶到了威崇殿,气还没喘匀,就又急着跑到皇帝身旁,说道。 郑履拿出一个书简,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小篆,他将书简递给胡亥,同时继续说道: “臣在蒙家大宅监视了很久,没有一丝动静,后面越想越不对,就转换了思路,更多的人手调去咸阳内外的蒙家别院。 从三日前开始,位于咸阳城郊外的一处小别院,有了频繁的人员进出,但因为郊外十分空旷,臣的人手没有办法靠近观察。他们着实聪明,陛下,要不要抓个舌头问问。” 胡亥思索片刻,道:“直接闯宫是寻死之举,排除一个;策动军队也不可能,掌兵五十人以上的蒙氏族人全部被清理了; 学申侯引入外力也没有实现的机会,他们没有这个影响力和地位,现在的王家还差不多。” 郑履清楚皇帝的思维很跳脱,与常人不同,他知道皇帝应该是想到了什么可能性。 “你去查两个事,一个是最近有没有什么会导致朕大概率出宫的事情或节日之类的,另一个则是每年的这段时间蒙家内部是不是有什么庆典。 也许这就是正常的情况,只不过是为了避嫌选择在城外举行?朕不能无故冤枉臣子,有碍朕的名誉。” “诺。”郑履刚刚答应,便看到昭通的人进来了。 现在应该没到呈送政务的时间,外朝有紧急事情?郑履看了眼离栾,今天不是自己当值,随后便避嫌离开。 中书谒者:“陛下,奉常遣人来说,陛下登基至今还没有去过雍城宗庙,前些时间诸事繁杂,士民众人都可以理解,但最好尽快去一趟。去宗庙祭祀天地祖先,对于陛下的圣德散布四方是极有裨益的。” “同时,来人还说,孟冬荐新是一个传统时节,奉常谏言,说可以借着这个节日,去雍城祭祀,这不会让行程显得十分突兀。” “祭祀所用主要是今年新收的社稷五谷与时令食物,如果陛下有意的话,请提前示下,奉常需要尽早准备所需事物,并规划好流程与时间。” 胡亥听完后,就低下了头,少顷,突然嗤笑出声。 胡亥平复了一下心态,看向中书谒者。“朕知道了,时间还不急,朕想一下,你跟他说,委屈奉常等几天,朕想好后再回他,就几天。” 中书谒者没有权利直视皇帝,他一直没有抬头,但感觉氛围好像有些不对,听到皇帝回答后,赶忙回道:“唯!” 待中书谒者离开后,皇帝对离栾说道:“去把郑履唤回来吧,不用查了,奸臣已经跳出来了。” 离栾匆匆离开。 胡亥忍着化身桌面清理大师的冲动,低头捂着脸,无声大笑,肩膀止不住的耸动。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 胆敢挑战皇权者,请做好夷灭三族的准备。 第29章 磨刀霍霍 殿里的大小寺人已经被斥退,不准靠近大殿十丈,威崇殿内只留下了离栾、郑履二人。 “在做所有事情之前,先纠正一个问题,把负责政务的中书谒者与正常的负责内外传达的谒者分开,后者划归丘森统领,前者保持不变。” 郑履跽坐在小案桌后,听到皇帝的话,便立刻拟旨,准备传诏。 “当然,这只是一点小事,咱们来聊一聊怎么应对那群计划谋反的人。”皇帝语气诙谐的说道,但轻松中蕴含的却是即将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愤怒。 离栾张了两下口,他很想说,真的不再查查吗?也许这就是两个巧合呢,但他离栾还想活着,还是决定不讲了吧。 郑履则立刻道:“请陛下下令,立刻捉拿蒙家叛逆!” 胡亥摇摇头,嘴角勾勒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孟冬荐新这种公开事情,怎么可能只有一家动心呢?” “家里有了老鼠,要是不一次性打杀干净,后面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过几天记得提醒朕,回复奉常,雍城还是要去的,奉常的提议没什么问题。至于这几天干嘛,当然是扎好口袋,磨好刀剑,准备引蛇出洞喽。” 离栾打了个哆嗦,他回忆起一件事,当时始皇帝驾崩,自己奉命请公子胡亥去见赵高,皇帝他就像今天一样镇静……以及残忍。 “梳理一下计划,首先,给老师传口谕,过几天朕打算去雍城,皇宫里朕不是很放心,让他别忙少府的事了,他还是个中常侍呢,让他辅佐韩八子,稳住皇宫。” “其次,郎中令王武寡人准备带走,王贲就留在京城坐镇;卫尉带走,卫尉丞白牟留下,让他有事跟韩八子、赵高商议。” “右相带走,左相李斯留在京城,通知章邯,朕不在咸阳的期间,他只听李斯一个人的,同时跟他透个风,过几天可能有事,做好调动军队的准备。” “差不多就这些吧。” 离栾偷偷看了看郑常侍,“速记员”郑履的手已经快轮冒烟了,听到皇帝的结束性发言后,才停了下来。 郑履结束了,胡亥却展开一张帛书,亲自书写着什么,离栾赶忙小跑过去磨墨。 片刻后,皇帝把帛书亲自封好,递给离栾,然后用甚至郑履都听不到的声音耳语道:“给李举,正大光明的去,随便找个名头。” “诺。”离栾离开。 胡亥看向郑履,“召见一个人,你去传达一下,北宫令门下,五百主孟凡。” “诺。” 两人相继离开后,大殿陷入寂静。 胡亥闭着眼睛,思索着可能遗漏的地方。 直到孟凡请求觐见后,他才舒了口气,停止运转有些过载的大脑。 “参见陛下。” “平身吧,孟卿。” “臣当不得卿字,感谢陛下的厚爱。” “在北宫卫队还好吗,各项事务熟悉的怎么样了。” “北宫令白牟对臣颇为照顾。”孟凡顿了一下,接着道:“一应事务已经熟悉上手,臣在家中时便常读祖上兵书,眼下熟手之后,还是能应用一二的。” 胡亥:“郿县历来是贵族布衣之乡,秦国骑士的渊薮。你家祖上的孟明视将军,对于我大秦的立国有着极大的功劳,赢氏对此一直记着呢。” 孟凡立刻明白,皇帝对他有所差遣,马上回应道: “孟氏家族子弟日日夜夜都想重回战场、为君效力!为此,除了研习家传兵书外,孟氏还向白家取经,想要补上不善耕种的短板。孟氏效忠君王之心,还请陛下剖见。” “嗯,你本人知进退、谦守礼,德行完备,家族又教会你才能,有了几分先祖的风采。如此,德才兼有,你才能得到今日的机会。” 胡亥满意的说道,他之前私下问过白牟郿县那些人最近的情况,大部分人静下心后还是堪用的,特别是三个受到资源倾斜的、没有长歪的族长嫡子,可以加加担子。 胡亥他先前打压这些人,也只是正常的拉扯而已,他需要把郿县人内部的“独立性”打掉,把这群将自己当盘菜的家伙的心气击溃,转而收拢起来,变成以半个郿县人白牟为主的士官队伍。 最终成为白牟,不,是成为胡亥的爪牙。 听着皇帝的话,孟凡呼吸粗重了几分。“陛下但有所命,臣必死而后已,为陛下驱使!” “朕的这个差遣需要你先去做事,才有报酬。” “理应如此,何况臣为陛下效力,本就是由本心驱使,无所谓报酬。” 胡亥摆摆手,道:“岂能让忠臣寒心,秦朝的军功爵禄制是立国之本。朕只是担忧泄密以及无功受禄之类的非议对你造成困扰罢了。” 孟凡当即感激涕零,“陛下的爱护之意臣已尽知,只是不知陛下要交给臣的事情是?” 胡亥站起身来,一阵秋风从殿外涌来,皇帝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 胡亥下了半个高台,用一种亲近但又严肃的姿态对孟凡说道:“有人对朕不满,孤已经知道都有谁了,但现在没把握人赃俱获。另外,朝廷从不因莫须有而治罪某人,朕也愿意保持这样的默契。” “所以,朕需要他自己跳出来。然后呢,恰好眼下就有一个机会……若无事最好,但若真有叛逆出现,孤需要你去与其对阵,可敢?!” “自然,陛下有所命令,臣当然没有惧怕的理由,些许鼠辈罢了,臣自当为君扫清他们。” “好!有胆气,几日之后,朕会前往雍城,具体出发时间朕会遣人告你,一丝一毫都不会差,车队正常行军。朕对你的要求是,寡人要你在朕离城三十里左右的地方接应,也就是说,车队行军一天后便会停下,原地等待。” 孟凡点头示意明白。 “寡人是要以身作饵,但朕讨厌弄险,所以,军队行军一天后,就需要你来护驾了。其人若有动作,最好,战场上击溃他们。” “就算是被你打草惊蛇了,逆贼们选择了退缩,也无所谓,他们的人手调动必然已经露出了蛛丝马迹,朕留在京城的心腹会替朕寻到他们,关门打狗!” “朕此举,只是为了尽可能多的一次性解决问题罢了,能最好,不能就回京之后再慢慢清算。” “如果在三十里处没有找到朕的车队,那就前后派斥候去寻一寻,这里是关中咸阳,他们不可能有能力调动几万人的部队,朕的卫队也会选用精良悍勇之士,所以你不需要慌张,不管听到任何消息,你只需要正常发挥就好。” “诺!臣懂了,可是陛下,臣手下的兵士数量恐怕不足啊。” “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带上你的本部五百人,去咸阳北部十五里处,接受正准备十日后东行的精锐,他们是将来的府兵军士,战斗力可以保证。” “不过,因为没有到具体的截止时间,寡人还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但那个营地的征集数量,在四千到五千之间,你看着来吧。”胡亥早有准备。 “是,陛下的计划天衣无缝,逆臣们绝对想不到,陛下对他们的阴谋已经洞察秋毫。” “哈哈,口袋扎好了,就等猎物了,希望他们会来吧。” 胡亥转头,道:“对了,除了你之外,蓝田大营也会出兵,不过寡人想要保证信息不被泄露,所以他们会慢一些抵达战场。哦,这个信息你要务必保密。” “除了这支友军,咸阳城内的卫尉军和章少荣的中尉军也会视情况选择。因为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搜捕逆贼和维持京城治安,而且距离战场较远,增援很难及时,所以你还是不能放松,敌人攻势如果凶猛,寡人就需要你来救驾了。” “臣知晓了,陛下安排周密,此举必能功成。那臣现在就回去整顿部伍,和北宫令讲一声,随后出城北上,去接手那支队伍?” “嗯,记得打个名头,掩人耳目,搜捕群盗练兵,或者替宫内采买之类的。” “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办。” “不急,你总得有个官身,五百主带队成什么样子。”胡亥拿出文书印信。 “呐,从今日起,你就是左威卫校尉了,不过这是临时的,能不能去掉临时暂代的名头,就看你这次表现了。” 胡亥拍了拍他的肩膀,自顾自的回后宫了。 “谢陛下!” …… 第30章 小人物 “大兄,您的招数没有奏效啊。”老二道。 将闾黑着脸:“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怎么知道皇帝这么绝情,看着尉缭死也不来,就派了个太医过来瞅瞅,他不知道刚刚即位应该提升自己的名望广收人心吗?蠢货玩意儿。” 老三:“大兄,那个朝堂上替咱们说话的大夫也被陛下外放了,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皇帝察觉到了什么。” “不可能,我们的行动那么隐秘,绝对不可能。”说是这么说,但将闾其实也不确定,为此,他已经安生了好长一段时间了,想避开可能存在的注视。 “不慌,我想到了另一个机会。”将闾眯着眼睛说道。“但是这样的话,就很缺人手啊。”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老三抬头说道:“只缺人手?” 将闾狠狠地点头,“是的,如果真搏这一次的话,我们目前准备的这几百号人根本不够。” 老二一脸懵,什么跟什么啊。 老三赢宜略微思索后,狠下了心,道:“大兄,您可以给所有能联系上的公子公主们写一封书信,就说过几日想要邀请他们去秋游,然后不就好办了。” 将闾沉思不语,似乎在进行着艰难的抉择。 老二虽然不知道两位兄弟在讲什么,但还是凑趣道:“他们能来吗?” 少顷,将闾嗤笑一声,回应道: “会的,毕竟这段时间,咱们的府邸已经组织了太多次宴会,多一次出城游玩,并不会显得很突兀。” 老二赢镒挠挠头:“哦。” 老三赢宜:“那事不宜迟,现在便开始联系?” 赢将闾:“可以。” 将闾从府上花园的大石头上站起,拍拍赢镒的肩膀,“走了,去书房。” 三人向书房走去,老三有些犹豫的说了句:“咱们要把公子高挑出来吗?” 将闾又被整沉默了。 “挑出来吧,万一这个小婢生的向皇帝乱讲什么,就麻烦了。” “老二,叫家宰来。” “啊?哦。好!” …… “二叔,您叫我?” 蒙毅眼色阴沉的看着自己的侄子。 “你们背着我搞了什么?!” 蒙恬的儿子缄默良久,还是回答说:“报父母之仇而已。” “你想过怎么收场吗?!” “我们和十公子有联系,事成之后十公子即位,他会保我们安全……其实也没什么,侄儿做这件事本来就没打算能活下来。” “所以你就带着家族去死?!” 蒙颖语塞。 “这次的事情,如果失败,君上绝不会允许蒙家有一个活人存在!你不清楚危险吗?!”蒙毅道。 “唉。”蒙毅颓然的叹了口气,自己只顾着在家中枯坐自保,却疏忽了家族其他人的动向。 少年的冲动总是难以遏制,眼下全家都被架上战车了,蒙颖的事情自己都能发现,宫里那位看到也是迟早的事。 “你过来,我有几件事情交代你,既然做了,就一条路走到黑吧,已经无法回头了。” 蒙毅对蒙颖交代清楚后,又将自己的旧印信交给他。“去吧,我的目标太大,事情还得你去办,印信给你。此次不成功,便成仁了。” “寨主,一个秦朝的将军联络我们,说是给我们一个活计做,成了可以招安,也可以拿钱离开关中,反正不必再做土匪。他的部曲就在门外,二当家让我问问您,杀了还是见一见。” “他姓什么?” “蒙氏。” 在关中落草的人,大部分都是本地人,本地人就没有不从军的,从军的就没有不知道蒙家的。 寨主思虑良久。 “见。” 大大小小十几个盗匪营寨被联络起来,一批批显示早已报废的武器被运到郊外,第二日就消失不见,与此同时,暗处的大批量草寇被武装起来。 “大兄,我们真要掺和这件事吗?我们连目标到底是谁都不知道!” 草寇以财义聚集,内部山头林立,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从头领的话。 “那不重要,重要是秦朝的税赋降低了,上面人的想法变了。我们寨子最多时七百多人!现在呢?不到五百了!” 寨主情绪激动的对着自己的义弟吼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明年寨子就空了!意味着不知道哪天你我的头就被拿去请赏了!” “狗官们当年如果不压迫过甚,你我愿意反吗?在家里种地种的好好的,谁愿意反?谁敢反?” “现在新君上位,各项号令都变了,老伙计们都不想接着搞了,朝廷没人家的案底,村里村外的也都熟人,糊弄糊弄就过去了,人家回家接着种地。” “你说,不干这一单,后面怎么办?!” 那个义弟憋红了脸,他手底下的人这半年跑了一小半。 他也知道,没办法的,拦是拦不住的。 本来大家伙落草就是为了求活,抱团取暖才推你当个领头的,你个王二狗又不是什么贵人,跟着你又没什么前途。 另外,眼下新皇帝是个好人,赋役降低了,那干嘛继续搞这种杀人的买卖。 还有,最近听说朝廷还给一些能打的发地了,邻居老张就被选上了,叫什么府兵,当兵好啊,当兵有前途,而且这还没杀人升爵呢就给地了。 什么?打仗不怕死吗?我都落草了,我都造反了,我怕打仗?哪个老秦人怕打仗,尔母婢的,我不认识你,丢人玩意。 于是,大批人就慢慢散了,懂事些的,还尊重一下这几个领头的,走之前说一声;有的人怕被拦,半夜直接就翻墙走了。 去山中贼易,去心中贼难。 反过来说,如果各地的父老乡亲不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支持他们了,那关中群盗将失去生存的根基。 压根都不需要政府扫荡他们,自己个把年就散了,因为剩下的大部分人也是在观望形势而已。 这个年底,很多人会回家,回了家,明年还有人来吗? 这个世界上,唯恐天下不乱的英布之流毕竟是极少数。 “干了这一单,外面的兄弟们一人分点,回家过年,我们几个多拿点,去山东重新生活。” “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了。” 聚义殿里的众人神色不一,是的,这饵就算有毒,他们也得吃,目标硬不硬不知道,饵是真的,人家定金和兵甲都已经送来了。 “小弟错了,我听大兄的。” “还是大兄英明,顺风时寨主能带大家吃肉,逆风时寨主能带大家安稳落地。” “就是就是。” 听着众人的吹捧,他自信的笑了笑,不管心里多苦,好歹意见统一了不是。 夜里。 “儿子,你现在就带着他们两人,拿着这些金子,走!” “阿父,你不走吗?” “爹要是走了,你那几个叔伯能吃了咱们爷俩,你先走吧,我得留下来兑现承诺。” 寨主的大儿子痛哭一场后,拿着蒙家给的一半定金,离开了。 第31章 紧锣密鼓 在奉常遣人进谏后的第二日,胡亥便回复了他的意见。 皇帝陛下极大的肯定了他的忠诚与能力,宣布采纳他的谏言,并命他挑选良辰吉日、准备好祭祀用品,择日启程。 奉常大为感动,自己第一次进谏便获得了肯定,这极大的提振了奉常的信心。 在加班加点的工作后,奉常交出了自己的工作成果,考虑到准备祭祀物品所需的时间,那最近可选的良辰吉日便是七天之后出发。 胡亥同意,并下诏将这个消息告诉所有人。 与此同时,关于留守咸阳的名单也新鲜出炉了,一时之间,咸阳多了许多不同寻常的气氛,各方开始暗中角力。 胡亥之所以将部分人事任命和军事调动提前,也是为了避开去雍城祭祀这个消息公布后的各方眼线。 “陛下,臣郎中令王武,叩见陛下!陛下万年!” “平身吧,让你担任郎中令这个半文半武的职位,还适应吗?毕竟从寡人查到的资料来看,你之前一直是一个纯粹的武人。” “嘿嘿,陛下赐予臣的,臣都欢喜。”王武状作憨厚的傻笑两声。 胡亥也没点破它,反而勾起嘴角,拿着手上的竹简指了指他。“看你的样子,蛮适应的嘛。” “都是仰赖陛下圣德。” “马屁就别提了,漂亮话说的再好听,也要手下见真章,遇到事情了,你得能扛得住。范雎这个丞相的内政工作做得再好,没有白起在前线把它变现也是白搭。” “陛下说的是。”王武附和道。 “啪。” 竹简被胡亥随意的丢下去,散落在王武的面前。 “知道这是什么吗?” 王武有些懵,有人弹劾我了?难不成我受贿的事情被人知道了,可我不是没办事吗? “臣…臣不知。”王武打算先死不认账,实在不行再认罪。 “你听说了朕准备前往雍城的事吧。” 怎么突然提这一茬?王武脚趾扣了扣地,道:“臣知道,前几日陛下明发过诏谕。” “嗯,寡人收到线报,有人打算谋逆!” 王武立刻抱拳躬身,“臣带郎卫们去铲除它!”没我的事就行。 其实那个奏章是胡亥随便扔的,上面写的是某地黔首拒不纳税,但看样子还真试出了点什么,难不成王武也参与了? 王武没有等到皇帝的回话,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王武维持着抱拳的姿势,逐渐汗流浃背。 良久。 “唔,朕刚刚分神了,郎中令忠勇可嘉,不错,不错!不过剿灭叛逆的事朕另有谋划,你就不要插手了。” 王武松了口气,“诺。” “朕这次叫你来,主要是有一件事情打算交给你,几日后的出游,不对,是祭祀出行,主要的警备工作交由你来调度,你手下的郎卫充做骨干,搭配上从中尉军中调来的几千精锐,组成这次去雍城的卫队。” 王武大喜,看来皇帝还是重用他的,遂大声回道:“臣必做好此事,保卫好陛下安全!” “嗯,具体的部队调度,等章邯那边给结果就是,你到时候负责对接。现在主要需要你去做的是,把关中地区的战车集中起来,寡人知道现在战阵上不怎么用此物了,但武库里的库存和各地应该还有不少。” 秦国毕竟当年也是万乘之国。 “找到后集中起来,到时候去往雍城的行军路上,让战车排列在外,材官军士在内走动,骑士则在队伍周边五里内游弋预警。寻到车后,这几日便照此训练,先熟手再说,多练车阵抵御敌人冲击的动作。” 王武意识到了此行的危险,皇帝好像真把大活儿交给自己了,他咬牙道:“唯!” 我可是王家子孙! 王武低眉想了一瞬后,问道:“陛下,此事是否需要保密?万一被逆贼得知,恐对陛下不利。” “当然,你的思虑很周全。不过此事也不必过甚对待,毕竟搜寻车马这事动静很大,难以遮住。最好就是那种泄露出了一点点风声,但是又说不清楚,这样最好。” 王武挠了挠头,皇帝这样子看起来像是准备阴谁,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与大父复盘长平之战时,他听到白起放任赵军进攻的感觉一样。 这是憋了个大的在后面。 算了,关我个“小小郎中令”什么事,陛下让干什么那就干什么好了。 …… 蓝田大营。 “都尉,老刘怎么亲自带队往西边去了,不就是搞个拉练吗,这还用亲自去啊。” “怎么,陛下给你下了什么密令?天天问东问西的,这是你的职权范围吗?吴营尉,你小心本都参你一本。”李举一瞪眼睛,凶狠的对着吴镇说道。 “好了好了,我不问就是了,干嘛这么吓人。”然后又嘟囔道:“一个两个的,都瞒着我,还是不是兄弟了。” 李举有些无语的叹了口气,道:“你的任务是最重的,这些天不要碰你最爱的酒了,误了大事,杀你全家都不够抵,至于到底什么事,暂时还不能讲。” 吴镇闻言,马上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老李你还不知道我,自从来了这蓝田大营,兄弟我是滴酒未沾啊!有什么事尽管交给我好了。不过能先透露一下吗,兄弟我早做准备啊。” “少说屁话,说了不能讲就是不能讲,秦法严明,再问就自己出去领十杖。” 李举停下了手中的毛笔,他自从当了都尉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练字了,但最近他心神不宁,只好拾起自己的老习惯,边练字边想事情,心里还真就静下来了。 李举对着有些蔫巴的吴镇说道:“让你把军中马匹集合起来,弄好了吗?” 吴镇听到军中事务,正色回应道:“做好了,不过老李,战马就算了,驮马、驽马你也要啊?” 李举看向他,吴镇立马摆手说道:“好了好了,不问不问,怕了你了,我找老谷去。” “不行,他明天有事,你不要干扰他。” “啊?” “练兵剿匪。”李举头也不抬的回道。 吴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问出来:剿的哪门子匪,这干你什么事,这难道不属于越权吗? 吴营尉摇摇头,得,不想了,都有事,回吧。 吴镇退出军帐,返回蓝田前营。 第32章 风云突变 几日后,一切事务安排妥当。 皇帝明日出行,前往雍城。 夜里,皇宫。 咸阳宫附近不许有茂密的植被,以防藏匿贼人,但宫内并没有这个顾虑。 威崇殿外的树木静静地伫立着,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远处的池塘水面如镜,映着大殿的倒影,偶尔泛起涟漪。 夜晚的宫城,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只有宁静与祥和,好吧,这只是胡亥的个人感受,寺人仕女们可能不这么想。 宫殿的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胡亥凭栏眺望,手中端着青铜酒爵,清亮的酒色荡漾在金色的杯壁上。 “听说今日的月亮很大,朕怎么没看出来。” 离栾侍候在一旁,接话道:“想来是那些阴阳家的人胡诌的。” “哈哈,孤不这么想,寡人觉得是因为肉眼的能力有限,月之大小非目明神远者不可见。” 离栾想找补两句,自己可不能跟皇帝唱反调,余光看到丘森匆匆而来,离栾咽下了已经到喉咙的话。 “陛下,值守的谒者传话,郎中李客有密信递上。” “左相家的那个?” “正是。” 胡亥点点头,道:“那寡人知道大概是什么事了,拿上来吧。” 离栾看了看皇帝的表情,他百分百确定这不是什么好事。 他能看出来并不是皇帝发怒了或者怎么样,而是因为皇帝听到好消息时一般直接喜形于色,毫不遮掩。 与之相对的,皇帝听到坏消息时虽然不会气急败坏,但表现出来的一向是面无表情的脸色。 呐,就眼下这个样子。 这是他的经验,很准的。 离栾缩了缩头,千万别牵扯到我。 丘森招呼不远处的谒者过来,从他手上拿过密信,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后,双手呈递给皇帝。 胡亥喝了口酒,接过李客的信,不加掩饰的说道:“让我看看是谁又要找死。” “臣李客敬上,稽首再拜……”胡亥突然想起来这货身上还挂着个侍郎衔,寡人怎么没见他来值过班啊,这小子挂名吃饷。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李斯这个老头子七八十了,李客还是留家里服侍他吧。 将李客的信读完之后,胡亥大概搞明白了。 首先交给李斯监视诸位公子的事情,被下放给他儿子管了,李斯只负责把关,倒也可以理解,平时事情那么多,这件差遣不亲自搞也算合理,免得不小心猝死了。 然后就是李客记录的各种内容了,也不是很复杂,核心就是三公子将闾及其从弟有问题,这段时间三人的部曲门客被频繁调动。 最后做了总结,目前没有发现特别明显的异常,但确实是有问题的,而且这几日将闾府上对诸位公子公主发出了邀请,明日踏青。 明日,也是皇帝出城的时候! 李客感觉时间安排过于巧合,因此赶过来上书示警。 “有心了。”胡亥拿出腰间的一块玉佩,递给丘森。 “转交给李客,告诉他,差事做的很好,朕很满意。等他加冠那年,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朕,可以让他选择一郡之地去做郡守。” 丘森恭敬的接过,“诺。” “离栾,把信烧了吧。” “是。”离栾接过信,走向一个角落,不合时宜的奏章文书都会被定期焚烧处理,因此专门围了个焚烧点。 离栾用火烛将信点着,丢入巨石垒制的围炉里,整个过程他没有看信的内容一眼。 胡亥饮下黄金爵内所有的美酒,沉思着,没有太明显的实据,自己还真不好对这群宗室下手。 什么,你说可以先抓再找,这瘪犊子反意已现,抄家肯定能抄出来书信、武器之类的,估摸着还有龙袍? 胡亥给你点了个赞,对了,你可太聪明了,我怎么没想到呢。 不这么做是因为现实条件不允许,只要胡亥不想走历史中那条老路,那他就不能在没有任何原因时,又去屠杀宗室子弟,这砍的不是别人,是他的法统,砍的是他屁股下的凳子。 你说抄出来的书信、武器还不是证据? 人家只会觉得是你塞进去的,如果胡亥现在已经即位三年以上,别说反意已现,就算是捕风捉影、空穴来风胡亥都敢干他! “加强戒备吧,明日确实有人要谋反。” 胡亥返回屋内,写下了几封书信,信里就两个名字,一个蒙毅、一个公子将闾。 “明天等朕出城后,将这些书信交给赵高、李斯、章邯。” 不管是不是你们,一旦出现叛乱,那京城留守们就可以搞扩大化,实施清洗行动,杀不杀得等皇帝点头,抓人是可以提前的啊。 在书案的另一旁,还躺着一封信,是郑履递交的,里面显示蒙家的郊外别院停下了动作,郑履猜测可能是被主宅发现并制止了,据此推断明日蒙氏叛乱的机率降低。 不过,胡亥不这么想,这条路,一旦开始,除了成功外,再没有结束一说。 “太缺专业的人了。”靠郑履、李客这些人,不大行,他们明显不专业,而且一个是兼职、一个是“实习”…… 胡亥需要专家,特务专家。 千里之外的一个男人打了个喷嚏,有些担心的说道:“完了,别感染风寒了吧。” “离栾,派人去阳武县户牖乡,征辟一个叫陈平的人,他娶的妻子克死了五任丈夫,陈平本人也喜欢广泛交友,功利心重,他在当地应该是比较有名气的,以客卿之位召他。” “诺。”离栾已经适应了皇帝这一惊一乍的性格,皇帝哪天说梦到徐福回来了他都不意外。 翌日。 “你们是谁?”韩信一骨碌从草席上爬起身来,问道。 “陛下有诏,征辟韩信为右御卫校尉。” 来人是两个寺人,领头人羊钟转头对着带路的亭长问道:“尔确定是他?” 亭长弓着身子说道:“不敢欺瞒天使。” 亭长又对着韩信说道:“你还不赶紧……你还不快些回话,这可是大好事。” 韩信站起身来,腰间依旧配着那柄长剑,高昂着头颅。 他正准备答话,却被寺人打断:“我看你屋子四处漏风,想必除了腰上那柄剑,也没甚值钱的东西。别废话了,是你的话,就跟我们走吧。” 韩信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寺人已经转身,韩信略一犹豫后,还是问道:“敢问……这位天使,校尉俸禄几石,掌兵多少。” 寺人有些不耐烦的转头看向韩信:“一个胯下受辱之人,有什么资格知道这些,陛下给你,你就拿着,哪有你拒绝和质问的余地!” 韩信眼神闪烁,突然怒目圆睁,右手猛地一抽,拔出利剑。 “噌!” 大喝道:“阉货,安敢辱我!秦法森严,你又懂些什么!我当时若不选择留待有用之身,哪有今天报国之日!” 天使一旁的随从大怒,同样拔剑出鞘,亭长劝这个也不是,劝那个也不是,只能缩到一旁。 一时之间,这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剑拔弩张。 双方的利刃对峙着,韩信一人面对着众人,但眼神没有丝毫躲闪,手腕平稳有力,将手中的利刃斜面向上对着天使。 俄顷,中黄门羊钟微微摆手,身旁的几名随从率先放下了刀剑。 “咔。”回鞘。 羊钟有些惊讶的看着他,皇帝确实没看错人,这起码是个荆轲那样的人才,忠勇是够的、脑子也聪明。 面对依然指着自己的刃尖,羊钟有些无奈,遂道:“校尉品秩同郡尉一般,俸禄比两千石。右御卫校尉掌握御卫军府的一半,兵额四千。” 韩信这才放下剑柄,回鞘。“我怎么没听过这支军队。” “新建的,六卫军府直隶于皇帝、枢密院,是京师常备军,寻常年代兵额五万左右。” “那我的官应该比你高才对吧,吾觉得你刚才的行为不妥,你应该向我致歉。”韩信登时便显露出了高傲、年轻的一面,得理不饶人的质问羊钟。 羊钟看着这个气盛的年轻人,敛色道:“第一,印信还没发,你现在不能算就任了。” “第二,咱家前半辈子生活在后廷,下半辈子也会生活在后廷,所以咱家只攀附陛下一人,你韩信是谁、有什么名爵,跟我可没关系。” “第三,时间耽误的也够多了,误了陛下大事,万石都给你拿下!没什么事就走吧,抓紧时间。” 羊钟拂袖而出,随从们相继离开,亭长深深的看了韩信一眼,也跟随天使离开。 在众人走后,韩信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霎那间散去,他理了理袍子,走向自己母亲的牌位,眼睛微微湿润。 “娘,我就说我能成的!” 第33章 部伍 在韩信那边被招揽时,咸阳城门这边也人头攒动,不知道的以为新皇帝也要一去不回了呢。 众人拥簇的中心,胡亥正在与韩八子交流,她居然要求跟随,胡亥指了指她的肚子,显然不行。 被拒绝的韩八子也不气馁,她拿出准备好的男士贴身衣物,递给皇帝。 “照顾好自己。” 胡亥颔首,接过衣物。 现在他知道,这女人是在彰显自己的地位,真茶啊。果然,后宫里找纯情,是有点扯,不该奢望的。 皇帝的仪驾动了,车马威严华丽,护卫骑士高举着旗帜。 唯一令众人不解的是,皇帝并没有像先帝那样准备六架马车,虚实相和以避刺杀,保全龙体安危。 有奸佞?这时候提示也来不及了,反而会惊扰陛下,甚至会变相提醒阴谋反动者。 两千五百余名军士在王武的统领下自西门出,三百余乘战车护卫在左右两侧,两百余骑士充做斥候,四散而去。 里侧的材官士兵分列几队,手里拿着武器,甲胄放在一旁的战车上,乘车的士兵则甲胄齐全、装备精良,注意力十分集中,不放过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车队每搁一段时间将兵士们轮换一下,以保证精力和体力的相对充沛。 因为有相对较多的车马用以承载货物、士兵,所以整个车队的行进速度还是比较快的。 “三兄,今天计划去哪里转转,快点揭秘吧。” “就是就是,秋游还卖关子,哈哈哈。” 有部分公子没有参加皇帝的出行告别,他们要去集会游玩,众人大部分从北门出,在咸阳西北方不远处的一处小山坡上集合。 眼下众人正嘻嘻哈哈的讨论接下来玩什么,特别是将闾信中还说发现了一个清净幽美之所,这种冒险游戏吸引了相当多的公子公主。 毕竟大家天天闲出屁来,啥事没有,早就无聊透了。 将闾在不远处笑了笑,以作回应,他看着前面,面庞脸色不变,却对自家三弟轻声问了句:“还有人吗?” 赢宜回话道:“没了,十一位公子、七位公主,都在这儿了。” 将闾颔首,对着一旁的部曲说道:“发信号吧。” “咻——!” 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响箭被射出了,其独特的设计使得它在飞行过程中与空气摩擦会产生强烈的呼啸声。 清脆,且具备穿透力。 赢镒听到声响,毫不拖泥带水的从一旁跃出,大喝道:“上!活捉他们!记住,要活的。” 五百余名门客部曲从四面八方冲出,赢镒居然不避锋矢的冲在前面,这些人兵器虽然五花八门,但大多是崭新的,并且半数有甲。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三兄,有贼人,快走。” “还三兄呢,你二缺吧。” 大部分人没有反应过来,甚至没有组织手中不多的部曲进行突围,他们太缺乏警惕心了。 不过,也有三五位公子公主眼见势头不妙,迅速招呼自己的随从打算撤退。 但,为时已晚,山路早就被人从后面堵死了,更清楚点说,他们这么点人,早就被包的里三层外三层了。 插翅难逃! 赢镒冲进人群,目标是十公子,他身披重甲,手持短戟,腰间塞着几根短矛,此时如猛虎下山般颇有气势。 “呼!” 十公子的门客刚拔出来宝剑,还未迎上去,一根短矛便破空而来,直插面门! “啊!” 叫声惨烈而短促,门客的脖子已被近身的赢镒用短戟划开,鲜血喷涌而出,点点血玫瑰沾染到了十公子的青蓝色衣袍上。 “快走啊,公子!突出…啊!” 又一位门客被阵斩,这突然出现的五百余名兵士显然已经不能用门客部曲来形容他们了。 这些人有很明显的操练痕迹,在外围游弋的三五名神射手就是明证,只有有心人才养的住这种高脱产化的职业兵。 这是一支准备充分的半农半兵的部队,装备完善、配合严密,在这个年代里,实力已经相当不错了,大量的正规军都达不到这个水准。 赢镒的短戟已经瞄准了十公子的心脏,他们二人不到半米之远,而十公子依旧呆若木鸡,赢镒面甲下的脸庞,挂着一抹疯狂又迷醉的神色。 他,乐在其中。 就在短戟即将穿透赢傲的身躯时,赢镒停了下来,眼前这个人居然当真不躲?! “切,无趣。” “啊——!” 赢傲如梦初醒,腿脚不受使唤的向后退了两步,又摔倒在地,嘴里一个劲的大叫着,连求饶的话都不及说出。 赢镒不理他,将短戟往地上一掷,右手指着赢傲,对已经陷入苦战的人群大喝道:“降者不杀!” 由于地形限制,双方都排不出多少人马,这反而一定程度上利于人少的一方,十几位宗室的随从虽然不多,但合起来百十号人还是有的,一时之间,竟也难以拿下。 赢镒声音洪亮,如虎啸般扫过人群,随后不等众人反应,便带着自己的十余名身负铁铠的亲随,直直的冲向抱团人数最多的战团。 听到赢镒的喊声后,本就因战线被切割而陷入下风的诸公子公主们,霎那间就心志动摇了。 将闾挥了挥手,神射手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赢镒冲撞的那片区域。 “咻!” “咻!” “咻!” “啊——!” 追魂夺命的箭矢从不远处袭来,这种距离,除非运气颇佳,否则基本是必中的。 “呼!” “呼!” 一道道短矛电射而出,一个个试图阻拦的勇士便顺着声音倒下。 “啊!我受不了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战线刹那间崩溃,兵士涌入,来不及跪地放下武器者,通通被砍瓜切菜一样砍死,尊贵的公子公主们当然除外。 “损失比我想象的少。”赢宜与将闾从一旁的大树后走了出来,闲庭信步间,赢宜如此说到。 “哈哈。”他轻笑两声,仿佛那件事也胜券在握,眼下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放心,我们会顺利做好的,小十八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他不会比我们眼前这批人表现的更好。” 两人走到了“战场”,公子公主们已经整整齐齐的站成了一排,赢傲站在最右边。 将闾看向赢镒,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这家伙拿着双戟在赢傲身上比划?不对,好像是在擦拭血迹? 十公子已经快哭出来了,身上那青蓝色的优雅长袍已经变成了血污抹布,“三兄,有什么事情不能商量吗,你这是干嘛啊。” 众人不是蠢蛋,蠢蛋此时也应该明了,搞他们的就是将闾三兄弟。 第34章 针锋相对 将闾和善的笑了笑,一尘不染的袍服把他衬的高贵了许多,他开口说道: “没什么,就是三兄我遇到了些许问题,需要兄弟姐妹们一起搭把手。” 还保有理智的皇子们听到将闾的话语,一颗心渐渐沉在了谷底,都现在了话都不敢讲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 十公子赢傲看众人都不答话,只能自己接话,他哆嗦着说道:“兄长若有要用小弟的地方,小弟绝无二话,只是能不能先让赢镒兄弟把兵戟放下,刀剑无眼啊。” 刚刚没有人理会将闾,场面沉默了一会,他正有些尴尬与恼怒,听到赢傲回话,竟有些欣慰。 将闾借机说道:“众兄弟也知道,自从前些年开始,咸阳京城周边便盘踞着一股又一股的盗匪,我如今集合兄弟们,正是要剿匪立功啊。” 这次连赢傲都不想理他了。 “咳咳。” 将闾自己咳嗽两声,接着说道:“所以,需要诸位兄弟贡献一部分自己家里的部曲与庄客,以共谋大事!” 谋逆两个字在众人心头炸响,绝对是谋逆! 一个公主弱弱的说道:“妹妹家中的嫁妆大部分都带到了夫婿家里,实在拿不出几个人啊。” 五公子赢国则说道,“弟弟平日里什么作风你们也都懂,府上别说养着人了,就是现钱也不算多啊。” 十公子居然也壮着胆子说道:“是啊是啊,前段时间参与了商旅生意,赔了个底朝天,府上的人都散掉了。” …… 表面上都在抱怨,但是显然,大家都看出来了将闾的狼子野心,也正是因此,即便现在众人已经束手被缚,沦为阶下之囚,也不敢进一步趟这场浑水。 “哈!” “哈哈哈哈哈哈!” 将闾突然神经质的狂笑,连三弟赢宜都吓了一跳,空荡的山野回荡着魔鬼的笑声,群鸟振翅而起,想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将闾一开始仰头捂着脸,随后笑的受不了了,岔了气。 他弯下腰,歇了歇。 将闾咳了两声后,仰起头看着众人,脸上的肌肉群勾勒出他残忍的决心:“你们这群豚狗是分不清楚情况吗?刚刚谁先张的嘴,哦,是七妹。” 他意味不明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特别是看着他越走越近的赢挽书,“三兄,你别这样……三兄!我……唔唔” 赢挽书正要交代,但赢将闾却打定主意要立威,他一把捏住女人的嘴巴,将她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不见血,你们是不死心啊。” 将闾一把将她举起,右手托着她的腰部,女人来不及求饶就又被重重的摔下! “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公主躯干发麻,微微扭曲着,试图想减少身上的不适感,隐约可以听到赢挽书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咕哝道:“三兄……饶命啊……饶命……” “噌!” 将闾拔出了那柄镀着王天下的剑,剑刃顺着女人的躯体向上,停在了她的后颈处。 十四公子看着自己的兄长拔剑指着自己的姐姐,感觉世界十分荒谬,他向前走了一步,还未开口,几名将闾的部曲立刻向前,剑刃蹭的抽出一半,警告意味明显。 赢宜也看了过来,十四公子赢廷召挺着威胁,转头对将闾讲道: “三兄,兄弟姐妹们可以支持你,但麻烦你把七姐先扶起来,如果您没有对等合作的意思,视我等如草芥,那我们宁死也不会配合的。” 十公子赢傲很想说,你宁死不屈别带上我呀,我是可以屈的呀,本来我就不是什么好鸟,也不想当什么忠臣。 不过他的脑子也不傻,知道这个时候合力支持这个敢站出来的人,才有更大的活着的机会。 于是,他也帮腔道:“就是就是,十四弟说的没毛病,三兄吃肉,弟弟们不说喝汤,但如果命都不由己的话,那我们还真就不怕玉石俱焚。” 如果忽略掉他正哆嗦着的腿,还真可以说一句——是条汉子。 赢将闾怒发冲冠,将踩着赢挽书的脚挪开,握着剑缓步走到了十四弟赢廷召面前,将剑刃平举,剑锋直指他的心脏。 “咚~!咚~!咚~!” 心脏遏制不住的跳动着,如擂鼓炸响,赢廷召全身汗毛倒竖,致命的威胁甚至让他眼前有些眩晕,但他的思路反而越来越清楚。 “三兄。”他艰难的开口,“若没有兄弟们相助,你恐怕活不了吧。” “砰!” 赢将闾虎目一瞪,提起他领口的衣服,两人身形拉近,他将利刃架在了赢廷召的脖子上,两人从侧面看起来像是在窃窃私语。 赢宜和赢镒走近两步,防止赢廷召狗急跳墙。 “汝,真当吾剑不利乎!”将闾大喝道,声音十分洪亮,连站在赢廷召旁边的公子都感觉一阵阵耳鸣。 见此,赢廷召反而放松下来,他明白,三兄他黔驴技穷了。 他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将闾,分析着说道,话语平稳坚决:“三兄,我们现在命是攥在您的手里,可你的命又何尝不是被别人攥在手里。” “你不把我们当人看待,那待君上出行回来,不,三兄已经可以提前想想了,今上仁慈,指不定允许您自己决定死法呢。” 十四公子已经搞清楚了将闾的想法,他猜到了将闾的目的与计划。 赢廷召不理脖子上的利刃,凑近了一点,说道:“三兄,你觉得五马分尸好呢?还是用大鼎把您活烹了好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啊!” 将闾松开了他的脖颈,给他肚子来了一脚,赢廷召被踹倒在了地上,蜷缩成虾米的形状,也不笑了,但是他知道,命保下来了。 “就算没有你们,我将闾也能行!” 赢傲等人也明白过来了,于是赢傲说道: “不瞒三兄,我曾经喝多了的时候,也骂过今上,弟弟心里对当今陛下也不满。正因如此呢,弟弟专门调查过,这次陛下足足带了……” 赢傲比了个数。 “三四千人呢!还有车营,不知道在训练什么阵法!不是小弟看不起兄长,您这五百号人打打弟弟我可以,想要冒犯圣驾,您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趁早收拾人手,看看是出武关投百越合适、还是去西边投羌戎吧,真搞不了。” 第35章 蓄势待发 将闾额头青筋暴起,呼吸越来越粗重,突然,他平复下来,鼓了鼓掌。 “啪啪啪。” 他收敛怒色说道:“很好,你们这样我也放心,咱们把道划清楚,也方便日后共事。” 说着便主动把赢廷召搀扶了起来,随后向后退了几步,“首先,我这个忙,诸位一定要帮,同意吗?” 众人互相看了看,有迟疑有果断,断断续续都点了头。 “好!那我将闾也不废话,既然你们争气,那你们当然能参与战利品的划分,待我承继帝位,我将裂天下三分之一的土地给大家,个个封王,人人称尊!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不少人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参一手! 将闾迅速的转变了思路,强扭不行,那就分赃安抚,这里这么多公子公主,他们如果全部支持自己,别的不说,成功率大增啊。 裂土分封?到时候再说吧。 再议,再议。 “三兄所言,当真?”已经有人忍不住发问道。 “三兄信誉一向良好,这次更是以天地立誓,岂会做假。”居然连为他说话的人都有了。 将闾适时道:“诸位兄弟,我将闾若能成事,必会将天下与君等共享,这份荣光我不会独吞。” 赢宜也说道:“单我们兄弟三人也许势单力孤,但我们这里足足有21位先帝子女,大半数亲近宗室都在这里了。” “我们有能力、有条件、有大义去废除那个弑父害兄小人的君位!扶持我们的三兄即位,兄长届时自然会有所回报。” 将闾眼皮一跳,看了赢宜一眼,没多说什么。 场上顿时陷入嘈杂,说什么的都有,但总体来讲,认为小十八行我也行的占大多数,几位公主居然也踊跃参加讨论。 看着众人议论纷纷,一时之间定不下来,将闾大喝道:“失败自然是叛乱,但成功就是鼎革错乱、扫清妖邪之功,这也是先帝在天之灵希望我们做的!”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不要去担心没有意义的东西,只要想着胜利就好!翻遍史书我们即可知道,胜利者不受指责!” “各位兄弟姐妹们,一起来吧!我再次对皇天后土立誓,功成之后,我必会与你们分享胜利的果实!” 他伸出右手,期待的看着众人。 有的人依然犹豫,但大部分人跃跃欲试,赢傲感受着疯狂的心跳,他的肾上腺素在喷发,他太激动了。 赢傲率先走出来,将手搭了上去,“共谋大业?” “共谋大业!” 人数越来越多,“共谋大业!” “共谋大业!” …… 诸位公子公主派出自己剩下的随从,带着自己的印信返回咸阳,调集部曲门客,同时通传各自的支持者,如果事情向有利的方向发展,他们将会再次加注。 至于皇子们则留在将闾身边,事成之前他们不得离开。 随着各家主君命令的传达,一股股数量不明的人口开始快速汇聚,小流即将汇成江河。 …… “驾!” “校尉,前锋已经抵达预定地点。”来人飞马来报,原来是前锋营的斥候。 孟凡点点头,“下去休息吧。” 随后又对另一个传令兵说道,“你去一趟,命前锋军侯孟实先查探好地势,并且派人开始修建营寨,随后等待中军抵达。万一事有不谐,我们好歹有退守之处。” “诺。”亲随骑上快马,手上还牵着一匹,飞奔出营,前去传令。 孟凡的身体随着战马上下起伏着,思虑却没有停止。 他所领的中军缓缓而行,一直保持着正常的行军速度,这支部队二更中天就离营了,当时天还有些黑。 孟凡一开始想过早点抵达接应地,然后待个几天,但感觉这样容易露馅。 后面想了想,终于决定皇帝出行当天自己同步进行,这样别人应该是不容易探知的,等知道的时候,也就来不及反应了。 因为军队提早出发,前锋营五百人已经到地方了,中军和后营的三千五百人也比皇帝队伍的速度领先了一大块,他们现在向西走两个时辰,随后向南走一段,就可以等待皇帝车队了。 按正常军速,他应该会比皇帝快一个时辰多一些抵达。 他只带了四千多人,这是因为那个营地还没到最后的集结时间,加上他需要留一部分人看守营地,所以来的不是很全。但也够了,四千多人,干什么都够了。 “三千多人,干什么都够了。”将闾感叹道。 赢镒不屑的啐了一口,“刚刚一个个都说没人,这一拉出来,哪家都有个一两百号,他娘的。” 赢宜拍拍他的肩膀,道:“哈哈,也算好事吧,多个人多份力。” 将闾认同的点点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将他们这些人打散,派咱们的人去做基层指挥,立刻安排下去。” 赢镒犹豫了下,没有讲出自己的担忧,只是道:“诺。” 比这些人准备更早的是蒙家。 蒙颖带着六百名军士,已经埋伏在了皇帝西行的路上,这个位置,是出城仅仅二十里的地方,他简直胆大包天! 队伍主要的人员构成是蒙氏族人、家生子以及可信赖的门客与部曲,这些人十分精锐,熟于战阵。 除了他们,在蒙颖所处的灌木丛后方,有一个缓坡,坡的反斜面隐藏着32家大大小小的群盗,共计3300余人; 而对面越过平地大路后也是一个灌木丛,大路右边的灌木丛后也隐藏着三家巨匪,共计1300余人。 蒙颖没有像将闾一样选择打乱他们,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搞的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一定会极大降低军队的黏性与组织度。 他们本来就是乌合之众,靠着利益、血缘结成乡党匪寇,要是把这个联系拆散了,那样的军队恐怕都扛不住自己这600人的一个冲锋。 因此,他没有动军队基层指挥权,只是让他们听从自己的号令,待自己命令进攻后,所有人再大举冲下,只要能搞乱皇帝卫队的阵脚,拖入游侠斗殴般的捉对厮杀,那就赢了一半。 不管他们甲胄多么精良,阵型一垮,必败无疑。 蚁多噬象! 不过,他也有自己头疼的地方,赢的机会中,最重要的点就在于埋伏的突然性,但这些人一个个不服管教,要不是看着自己手下有六百号甲胄精良的军士,这些人恐怕能干出把自己捉了直接要尾款的事情。 “唉。”为了应对这些情况,他将大量的兵众安排到了坡后,这样一来,便能极大的阻拦声音的传递,隔离掉某些该死的动静,以保证突然性。 但世间事难以两全,鱼和熊掌向来不可兼得。 兵众躲在山坡后面,自己所处的灌木丛与后方有段距离,没有办法进行实时沟通指挥,那等自己发出进攻命令的时候,这批乌合之众真的能够听令行事吗? 他们反应需要多长时间?列阵需要多长时间?冲锋又需要多长时间? 这就形成了悖论,如果把他们放在山坡前的灌木丛旁,这批人绝对无法像蒙家部曲一样令行禁止。 那便无法达成埋伏的突然性,可如果为了突然性而拉长距离,那是否又会因为进攻太过拖沓,进而导致皇帝的卫队组织起防御? 蒙颖很头疼,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叔叔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但他是时候作出抉择了。 他选择了折中。 蒙颖选出三家最大的匪寨,让他们挑选精锐之后,潜伏在对岸的灌木丛,这样便能保证埋伏的达成,就这么些人,总能管住自己的嘴巴别发出声音了吧。 他真的不舍得让蒙家自己人先冲锋,想想就滴血般疼,在他的臆想中,最好不需要自己这批人出手,但他也知道这不可能。 等皇帝到了之后,自己发出命令,对面灌木丛那批人便可先行冲出,然后自己后方的兵众再适时整兵进攻。 由于左右皆有人,必能使他们前后失据、进退不得,随后自己派出精锐,直冲皇帝车驾,一战而定! 面对海浪般的波次进攻,你,扛得住吗?! 第36章 斥候 “呼,还是外面舒服。” 胡亥钻出了车架,换乘战马。 “我们走了多远了,这儿是哪。” 离栾:“陛下,我们出城约莫快二十里地了,这里没什么具体的名字。” “前面倒是有个小坡,传说很多年前商旅还多的时候,留下了个名字--叫回望坡。从那里南下、西出或者北上的人很多。” 没错,离栾也被从咸阳拉出来了。 “这些年呢?” “这……这些年……自从商鞅变法之后,这里就逐渐荒废了。”离栾真想扇自己一巴掌,我怎么嘴就这么贱呢! “哈哈哈哈哈,了然。” 又说道:“到时候停下咱们上去看看?” 奉常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严肃的说道:“陛下,咱们此行是祭祀,最好不要误了时辰才好,回来时陛下怎么样都行。” 胡亥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自己看个“名胜古迹”都不行,他突然想起来一个事:「隋炀帝下扬州」。 “好吧好吧,回来再说吧。奉常还有什么事吗?” “额,没有了。” 胡亥赶紧点头接话。“我看右相好像挺忙的,你过去看看?瞅瞅有没有什么要帮忙。” “臣……好吧,那臣告退了。” 离栾:“陛下,奉常他真的是多管闲事,咱们又花不了多长时间……” “闭嘴吧你,少进谗言。”语毕,胡亥打马前行,巡视卫队。 离栾头一缩,打马跟上,“诺。” 车队缓缓前进,作为军队眼睛的前军斥候四散而出,游弋警戒着。 “老宋。”一名军士远远喊了一声。 “诶,屯长,怎么了?”老宋远远的回答。 “你和老陈各带一什人,去前面两边的灌木丛看看,我这眼皮老跳,感觉不对劲。” “诺。”老宋干净利落的答应,随后调转马头。 “小心点。” 老宋身子顿了一下,回道:“好。” 很快,二十名骑士奔向道路两边的庞大灌木丛中,先行排查。 春秋战国气候湿润,加上野外人烟稀少,导致这些植被长得十分茂盛,远远看去,这段灌木丛至少覆盖了三里地。 皇帝的车队离这里还有四里多,但恐怖的气氛已经开始悄然滋生。 “大兄!有人摸上来了!怎么办?!”一个浑身匪气的汉子,鬼鬼祟祟的向上爬着,来到一个更加凶神恶煞的男人身旁后,说道。 “让兄弟们别妄动,哪怕是被箭射到身上了,也不准乱动,伤到了哪里我老卫赔,人要是没了大家伙养他全家!”男人回道,语气堪称斩钉截铁。 来人有些犹豫,大伙儿知道是冒着风险来的,但本质上是求财啊,不过寨主多年的积威还是让他回答道:“诺。” 命令很快传达,稍有骚动的匪寇们平息下来。 斥候屯长看着远处振起的飞鸟,眉头皱的更深了,右侧的灌木丛里似乎有些东西。 “族兄,大家都躲好了,不过皇帝的鹰犬摸得很深,这再走个半刻钟一刻钟的,就到咱这儿了……” “能埋伏最好,不行难道就不干了吗?传我军令,所有人不得妄动,否则家法、军法,一并论处!”蒙颖坚韧无情的说道。 怕众人担心,引起什么差错,他又补了一句。 “不要太慌张,敌人还没到呢,就自乱阵脚,这个样子怎么能行?丛林很大,他们不一定能搜到我们。不要乱,稳住!” “诺。” 这些天,在蒙毅的授意下,整个蒙家都被动员了起来,能冲能打的精锐全部在这儿了。 另外,各房的一部分没有留下名籍的私生子已经跑向山东和巴蜀,留做火种,参与这场战争的主角反而是各房嫡子们。 没办法,嫡子们被监控的太严了,一旦有逃窜的举动,肯定会被立刻逮捕,他们只能借着各种名义短暂的集结,亡命一搏。 别以为那些探子没被发现,在皇帝的走狗监控蒙家的第二天,蒙氏的家生子们就发现了猫腻。 经过各种试探,他们逐渐掌握了分寸,他们被允许出游、工作、生活,但一旦有人尝试离开关中地区,便会因为各种原因被劝回。 唉,别无他法了,不是吗。 年轻气盛的壮小伙们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叠加上内心不断让他们煎熬的复仇之火,青壮派终于把整个家族绑上了战车。 皇国兴废,在此一举! “咳咳,我怎么闻着这么臭呢?”独自一人的宋老三在灌木丛中搜寻着,麾下的众人已经散开了。 “这他娘太大了,这十几号人怎么够啊?” “什么玩意儿扎老子。” 宋老三不断的嘟囔着,他年纪三十多了,这已经是第四次参军,但每次执行这一类任务,心里还是有些打怵。 他倒不是害怕战争,毕竟他列阵而行的时候也没怂过,但每次一个人执行任务时,他总要不断说着点什么,来冲散莫名的恐惧。 “那是……”宋老三好像看到了什么,正准备凑过去时,隐约听到一声惨叫:“啊……!” “小魏!” 宋老三抽出背后的长剑,迈开他那有些长短不一的腿,快速向发出声音的地点移动。 他一边跑一边大喊道:“怎么了!回话!怎么了!” 宋老三不怕惊扰敌军,如果这里真有敌人,然后小魏发现了对方后不幸遇害,那自己大概率出不去了。 而他这样大喊大叫,一方面能震慑敌军,给小魏多几分生路,另一方面则是将自己可能遇袭的信息传给其他的同袍。 “那个,什长……有人头。”小魏扶着扭伤的腰,浑身灰扑扑的,正拔剑四顾,看到什长赶来,立刻汇报道。 不料什长宋老三却有些气急,一把薅过小魏的头,咣咣就是两下,“你小子怎么说也参加两场战争了,一个人头你怕啥?” 小魏神色严肃的低声道:“不是腐骨,新鲜的,就最近砍的。” 老宋悚然,“哪里。” 小魏指了指上面,“我刚才看到那个头颅,未敢声张,准备回去报警,没想到一脚踩空,摔了下来。” 听着小魏的描述,老宋就要上去看看,脚步刚抬起来就被小魏一把拉住。 “什长,你糊涂了!这里十成十有人!我们应该立刻返回示警,敌人随时可能围过来!” 老宋年轻时是个暴脾气,老了也不见改,不过缓和了很多,听到小魏的劝说,心情迅速平息了下来,智商再次占领高地。 “走,立刻走!” 第37章 博弈 天公仿佛感受到了地面的杀机,也搭起舞台来。 乌云开始聚集,天空阴沉得仿佛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得人透不过气。阴云密布,似在酝酿一场风暴。微风拂过,灌木丛沙沙作响,仿佛是伏兵们紧张的心跳声。 右边的灌木丛中,三股盗匪泾渭分明,都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的种。 “大兄,我好像听到有人喊了。” 其中一股300多人的盗匪距离老宋头最近,一名亲近寨主的悍匪听到宋老三的喊声后,有些不安的凑过来,对大当家如此说到。 “老子不聋,刚才怎么说的?回去老实待着,你小子简直一点纪律都没有!”寨主鄙夷的看着他,命令他回去,悍匪悻悻而归。 寨子里的军师老墨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严肃的对寨主说道:“大兄,昨天有个孙子想跑,不想干了,我记得您是派老四去处理了?” 军师老墨粗通文墨,长时间管着寨子里的钱粮衣物,颇有威信。没办法,老大自己不识数,算不过来。 因此,虽然寨主一直怀疑军师有贪墨钱粮的行为,却也无心计较,而且对于他的发言向来比较重视。 寨主想了想,眼神有些变化,两人对视一眼,均知道——大事不妙! 军师立刻向一旁的喽喽下令,“来十个人,跟我走,有人摸得太近了,处理掉他。” 寨主和军师知道,老四昨天估计没处理好,现在他们可能被发现了,至少对面警惕性已经拉满,他们需要立刻做出反应。 军师的应对称得上果断,但长时间的盗匪生活让他聪明的大脑布满了侥幸心理,万一别人没发现呢?万一他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呢?万一杀了这几个人就能遮过去呢? 也正因此,还不能大动干戈。 军师带了十几个人便匆匆出发,他在心里祈祷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另一旁,宋老三和小魏正在亡命逃奔,两人一开始还装一装,待稍稍离开那个发现问题的地方之后,便开始不顾影响的疯狂跑路。 灌木丛中低矮的也就到膝盖和小腿,但大部分因为雨水和品种等原因,长的极为茂盛,足有一人多高,还有出众者,高达四五米,这里不是丛林,但胜似丛林。 两人是原路返回的,没得选,整个灌木丛的横截面并没有多宽,出去是很容易的,但问题在于那样大概率必死。 就不提对面的灌木丛也可能有人的问题,单单说出去之后你要往哪里走呢,左右的灌木丛都可能蹦出来10个壮汉,拦住你的去路。 可是如果原路返回的话,即便是跑回去,少说也得一盏茶的时间。 风险在逐渐增大,两人的呼吸渐渐粗重,手心发汗,他们的衣衫被荆棘划破,发丝凌乱地飞舞着。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嘎吱作响,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灌木丛的枝叶在他们身侧簌簌的响着,仿佛是在催促他们加快脚步。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泥土上。 他们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回响。在这一片绿色的迷宫中,阴影在逐渐逼近,“咻!” “咻!” “笃…笃笃!” 三五支箭飞速射出,钉在两人身旁的土地上,但是准头似乎不怎么样,也是,毕竟全套的器械盗匪们拿到也没两天,又怎么来得及熟练贯通呢。 “哈哈哈哈,尔母婢!” “吓死老子了,来啊,孙贼!” 老宋和小魏大喝了几句,发泄着紧张的情绪,但两人的脚步其实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狂奔。 因为,他们连对方的人影都没看到。 “什长,你们怎么了,有敌人?”一个好像正在摸鱼的小伙看到两人从不远处奔来,疑惑的问道。 “别他#的愣着了,赶紧跑!这里有问题!” “我干!”小伙转身就跑,速度堪比博尔特。 少顷,几人已经有段时间没听到身后有动静了。 “老宋,歇歇?” “没大没小的,叫老子什长!”老宋的唾沫星子飞溅,但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他没有因为追兵的消失而松懈,相反,他的不安感在加重。 不多时,几人又跑了几百米,没多远,但灌木丛的环境让几人累的气喘吁吁。 转过这个弯,后面就开阔了,逃出生天! 小伙子张极正要庆祝,“咻!咻咻!” 三支箭矢向他射来,其中一支穿透了他的脖颈,箭矢的余力没有阻止他动作的惯性,张极向前踉跄了几步后,不甘的倒下。 “噗。”尘土飞扬。 “噌!”老宋来不及悲伤,迅速的拔出刀剑准备应对敌人。 这次他们看见了,七八号人从一旁的高型灌木后走了出来,正是军师一行人。 老宋突然笑了,他看到这个领头的愁眉苦脸,就知道,自己作为斥候的任务应该成功了。 军师在对老宋他们进行第一次阻拦失败后,便立刻转换了思路,他们当时距离较远,直接追击并不可行,但他有一条更方便的路。 他跑到了众人的前面,赌这些人不敢在灌木丛中段的时候跑出去,于是,他带着十几个随从在出口附近守株待兔。 并且,他吸取了教训,所有人的箭矢射向一个人,以数量换准头。 在几分钟前,他等到了。 有四个斥候跑了过来,他虽然疑惑人数不对,但也没有多想,立刻下令攻击。 三四个勉强会射箭的人,张弓搭箭抛射了三轮,他挥手,准备收割。 可不料,自己人准头太差,对面的阵型又过于散乱,因此只干掉了一个身着皮甲的士兵。 身着两层甲的伍长被激怒了,他凶厉的转头,带着另一个伤到腿的士兵向他们冲了过来,并示意另一人抓紧跑。 军师想分兵去追,但那个伍长举着长剑直接连连捅死了三人,无奈,老墨只能集中人手,再又死去三个随从后,才干掉了这两个秦兵。 但这个时候,那个报信的已经跑掉了,而且他发现自己忘记留活口了。 军师不是什么文弱的书生,这类人在匪寨活不下去,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指向老宋头。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你们是谁,车队距离这里还有多远?都讲出来,你就能活。” 老宋没有回答,反而问道,“是不是已经有人跑出去了?” 军师也没有回答,但老宋却笑了,他知道了答案。 “踏踏踏……”老宋和小魏义无反顾的冲向匪寇,倒不是因为什么对皇帝的忠诚,主要是既然出不去了,那总得多带两个一起下去吧。哈哈哈哈哈! 射箭是君子的六艺,它不是那么好练的,在场的大家都不会。 匪寇们没有什么甲胄,老宋他们因为是斥候,也不能着重甲,身上只套着一个皮甲,可谓势均力敌。 于是,双方开始了最原始的血腥肉搏。 两人没有采用稳重精准的战阵技法,反而像一个游侠儿般左冲右突,剑刃划过,“啊!” 一名盗匪的手掌跌落在地,自手腕被整齐的切下,鲜血淋漓,一个老头瞅准机会,挥舞着生锈的铁剑猛的刺向老宋的心口。 “锵。” 小魏架住这柄剑,真是凶险万分,宋老三将家传的宝剑向前一递,青蛇一吐,老头的眼窝便血流如注! “啊!” 游侠恶霸般的缠斗也有着不输战阵的风险,小魏刚成功划伤了一个人的大腿,那人拖着血丝乎拉的腿向后退去,不敢再战。 可是,小魏还不急高兴,军师便神出鬼没的从身后出现,“砰!” 小型弩机被激发了,离弦之箭毫无疑问的洞穿了小魏的胸口,老宋没有哭喊什么,他知道,自己也即将走向末路。 不久,这场不起眼的小冲突便结束了,老宋和小魏都躺在了有些湿润的大地上,但军师这边也没什么高兴的情绪。 军师韦柳看了看四周,凄然一笑,他带出来的人只剩下三个了,一个自己、一个满眼恐惧捏着大腿伤口的老乡、一个喘着粗气的年轻仔。 “走吧,把皮甲扒下来,宝剑也拿上,我们撤,不打了,蒙家赢不了的,这他妈是军队!蒙家想谋逆!”身旁的两人点点头,脸色木然。 一场初冬的寒风席卷而过,天地间短暂的归于平静,但乌云并未散去,天色依旧。 暴风雨,要来了。 第38章 遭遇 一名满脸血污的男人,正拼命地朝着那支正在缓缓行进的军队跑去,根据他身上还算齐全的甲胄判断,这是一名军士。 他的脚步踉跄不稳,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在地,但他依然咬紧牙关,奋力向前奔跑着。 军士身上的铠甲已经残破不堪,布满了划痕与血迹,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把染血的长剑,剑刃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寒光。 这两里路其实不算远,但他却感觉比他一生都还漫长。 随着他越来越靠近军队,各类人员注意到了他,斥候屯长在他距离军队一里时拦住了他。 军士口中不断呼喊着什么,声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嘶哑难听,然而从他那急切的神情可以看出,一定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禀报。 屯长下马,扶住这位士兵,低声询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的什长是谁。” “是老宋,什长,是老宋。”小伙喘着粗气,有些困难的说道。 一位懂事的士兵拿来一碗水,屯长接过,“来,先喝,不急。” “咕咚咕咚……” 小宋端起水碗,牛饮而下,一口气喝完,马上说道: “右边有人,至少大几百,保不准上千,我们发现了人生活的痕迹,是非常多的人移动造成的,痕迹很新。” “我们当时怀疑那批人还在里面,于是向外跑去,准备先报信,结果遭遇了阻拦,我们四个人一起出来的,只有我活了。” “老宋呢?” “不清楚,我是跟着伍长出来的,当时哪来得及去联系他们,军情都已经奇急如火了。” 屯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望向已经清晰可见的灌木丛和缓坡,那里郁郁葱葱,真是一个沉眠的好地方。 “你是有功的,下去休息吧。”屯长说道。 当士兵向他跑来时,他就知道凶多吉少,眼下更是得到了大概的数量区间,好了,不用想了,这铁是埋伏。 屯长骑上骏马,拨转马头,他要快速向上禀报军情,那边如果不是傻子,应该也要反应过来了吧。 “陛下,有前锋士兵汇报,是让王武来还是……” “兵与祀、名与器,不可假手于人,先接见,你另外派人去通知王武过来。” 皇帝的车马华丽威武,十分宽大,需要六匹良马才能拉动。 车驾停下,皇帝打开边窗,屯长已经下马跪在一旁。 “仆前锋屯长郑磊,有紧急军情向陛下汇报。” 看着五体投体的男人,胡亥说道:“不必多礼,兵事更重,快快道来。” “前方二里之处极大概率有埋伏!”屯长也是一刻不敢耽误,立刻回话道。 胡亥眼神一凛,抬手让他打住,又指着身旁的一位郎官说道,“立刻传令整个车队,环车为营,准备迎接敌人冲击。” 胡亥又命令另外一人:“你现在立刻带上十几个人,骑上战马,离开大营,向来路奔去,先与车队拉开一段距离。” “如若果真有贼人来袭,你便立刻回城去寻李相,让他遣兵马护驾。” “诺!” “唯!” 两位郎官得令,匆匆而去。 皇帝这才看向郑磊,道:“接着说吧,讲讲前因后果,寡人真是低估了他们的野心。” 他本来认为,让孟凡领兵在出城一天后的地点接应,就够保守了,到时候可以把露出马脚的叛逆架在火上烤,慢慢炮制,让他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胡亥万万没想到敌人这么不要命,这才刚出城啊,他们是觉得皇帝卫队都是草包,可以一鼓而下?!不然等卫尉军和中尉军增援赶至,你有多少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这其实是角度问题,蒙家根本不敢赌皇帝有什么后手,出城时确实只有2500人,但这个人数怎么看都像是诱饵,那吞还是不吞?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可蒙家,没得选。 听完了屯长的讲述,皇帝明白了。此时王武也赶了过来,人还没站稳,胡亥便说道:“郎中令,前方可能有敌袭,立刻去组织军队防御。” 王武气还没喘上两口,便又被派了出去。 “去收拢散落在外的斥候,交锋要开始了。”屯长起身应诺,其实交锋早就开始了。 之前为了躲避斥候的搜查,蒙家众人向里缩的更深,藏得更加隐蔽,但受限于位置与视野,他们得到的消息也出现了迟缓。 在秦军斥候跑回营地后,蒙家安排的观察哨才找到蒙颖禀报。 一名壮汉满脸灰尘,来到蒙颖身边,道:“族兄,对面有一个秦军斥候跑出去了,向着秦军车队跑的,会不会是,我们被发现了?” 蒙颖听闻消息,还有些愣,反应过来后,一气之下眼前都有些发黑,缓了一下,道:“还不能确定,先不要妄动。” 古代这个条件,即便是观察哨,也没有办法完全判断那个人是去汇报什么了,也可能是汇报“此地安全”不是吗。 真是这样的话,自己现在动起来就显得很愚蠢。 “再等等。” 直到,皇帝车队的外围战车开始调动,环车为营。 “干!他娘的什么玩意!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蒙颖彻底破防,指着对面的灌木丛林破口大骂。 待蒙颖发泄完之后,众人才小心翼翼的问道,“族兄,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摸进来老鼠清理干净,祭旗!”蒙颖咬牙切齿的下令。 数十人起身前往,都是全甲精锐。 “另外通知山后面的,趁着皇帝车队立足未稳,顺着东坡扑下去,先打一次。” 又补了一句,“别提皇帝二字。” 略微沉吟后,接着道:“跟他们说,这个贵人是因为职位调动而搬家,财宝堆积如山,只要胜了,战利品都是他们的,蒙家分文不取!” “诺。” “给那边也传令,在右翼吸引火力后,他们再冲出,必能取得突破!另外关于财宝的事情,也跟他们再重复一遍。” 一名年轻的族人应诺,跑去通传。 “我们动静先不要太大,但要开始向战场方向移动了,分批次来,慢些去,不要耗费太多体力。” 众人依令而行。 第39章 强攻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胡亥对待战争采用极其慎重的态度,天子六师岂可轻动。 况且,当计划出现偏离的时候,应立刻予以纠正,并贯彻早已计划好的事情,执行纪律! “防御做好了吗?” 郎中令王武不在身边,他去了靠西边前线的地方,身边的护卫郎官回应道: “回禀陛下,所有士兵都已着甲,车营也构筑好了,现在郎中令正安排人手在前方布置杂物,以迟滞敌方可能出现的集群冲锋。” “箭矢数量呢?” “充足,自出城以来还未走太远,箭矢都没有什么消耗。” “嗯嗯。”胡亥放下心来,又有些好笑的看着突然忠心护主的右相冯去疾。 这人一路上跟隐形了似的,好像是在抗议:陛下你居然不信我,先帝当年可是让我在咸阳留守的,我太伤心了。 结果现在一出问题,就蹦出来了,说是要做最后一道防线,保卫陛下。 “右相,粮食够吗?”车队内部的物资,理论上都归右相下辖的官吏们统计、调配,不过因为是战时,军队的插手和干涉很严重。 “禀陛下,咱们准备的粮食够两旬之用,本来是计划到半途的城镇进行补充的,现在出门就撞到了贼人,短时间内倒也不必担心了。只是……水源可能不足。” 土木堡!这个词一瞬间就从胡亥脑子里炸了出来,晦气!晦气! “我们所处的地方没有水源是吗?” “是的陛下。准确来说,是没有充足的饮水,车队存续的水大概还够使用两天多一些。” “如果实行配给制的话,在保有战斗力的情况下,大概能够支撑5天。至于水源,我们附近并没有河流或者水井,我们能饮用的只有所携带的水。” 胡亥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疏漏之处,这完全是由于缺乏军事经验导致的。 车队向西行走的路上河流并不多,而且军队也没有有意识的顺着河流行走,这就有可能导致缺水问题。 不过还好,自己犯的错误并不致命,前方虽有埋伏,但里面不可能有10倍于己的人数,那按照自己的计划,完全可以修补这个破绽。 “那是什么?”皇帝目力超群,首先发现了异常。 一大群人从不远处的缓坡后出现,像正在行军的蚂蚁,向着军队奔来。蚁群呼喊着、怪叫着,声音由远及近。 “敌袭?!” “咚咚咚~!!” 密集而急促的战鼓声敲响,旗帜挥舞,有人犯驾! 战争就这样突兀的开始了。 三千余盗匪散乱而莽撞的冲了过来,他们挥舞着刀剑,有的人身上披着皮甲,有的则是裸露着胸膛。 “他娘的蒙家说了一半实话,这支车队确实总共就2000来人,刨掉那些公子和女人,能打的估计也就千八百,咱们这三四千人有机会。” 几十家匪寇的头头带着精锐在后面“压阵”,驱赶着前面的喽喽们冲锋。 “是啊,但是狗槽的蒙家没说有这么多战车啊,咱们真的啃得下来吗?”另一个头头接过了他的话。 “赢了最好,打不下来咱们散了就是,蒙家给的刀剑皮甲留给兄弟们自己拿回去卖了,咱们拿着钱走就是,大伙出来都是混口饭吃,谁还能真玩命啊?” 众人哄笑着,如果不是忌惮于蒙氏的部曲和对他们信息的掌握,这伙人最多朝天放两箭就对得起他给的钱了,玩命是纯粹想多了。 现在不走,也是因为蒙家给他们画的饼太大了。 近了,快近了。 冲锋的匪寇们快速移动着,他们眼神中闪烁的贪婪一点不输于他们头头。 只要能打进去,抢到东西我就跑。 八百米。 六百米。 四百米。 近了,快近了。王武看着冲锋的蚁群,脸色十分冷峻,眼底挂着一丝轻蔑,他挺直腰板,仿佛那战无不胜的将军。 三百米到了,王武眼见距离合适,下令道:“放箭!” “嗡!”800张蹶张弩被激发,密集的射向远处人群。 一次。 “啊啊啊!” 两次。“嗡!” “放过我!啊!!” 三次。“嗡!” “狗槽的蒙家!骗老子!” 蹶张弩威力巨大,命中者非死即残,同时因为射程较远,三轮抛射结束后,贼寇大部才冲到了将近100米的距离。 接近的代价,则是三百个人失去了行动能力。 负责压阵的头头们已经鸦雀无声,他们停留在五百米外,不敢上前,欢乐的氛围一扫而空。 “这是军队,这不是什么贵人,这是一支军队。”某个头头打破了沉默,说着就想离开,前面冲锋的兄弟们也不管了。 他拨转马头,反应倒是迅速。 “咻!”箭矢准确的命中他的身体,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离马上。 “噗。” 头头一声不吭的踏入轮回,身体一抽一抽的倒在黄土之上。 六百名蒙家部曲已经出现在了众人身后,两百米外,一名突阵而出的年轻人手里握着宝弓,显然,刚刚那箭就出自于他的手笔。 “蒙家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胆敢后退者,但杀不赦!” “虎!虎!虎!” 六百名军士喊出了可动天地的声响,头头们则如坠冰窖。 沉默了几秒后,他们带着最后的精锐也投入战场。 匪寇的前锋已经冲到了八十米,但他们眼中没有一丝喜色,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关中本地人。 因此,这些人知道刚才的弩箭群代表着什么,但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后退了。还有机会不是吗,他们心中如此想到。 七十米! 一千二百余张臂张弩被抬起,三千余人如临深渊,“尔母婢!” 咒骂声不绝于耳。 “嗡!” 生命如割草般倒下,一次近距离射击就带走了二百多人。 五十米。 冷漠的军士换好了新箭矢,这个时候已经有人跪倒在地,表示投降了,但是——“嗡!” 臂张弩第二次激发,三百七十多人被消灭,其中不乏跪地表示投降的倒霉蛋。 为了保存体力,士兵们没有尝试第3次激发,他们拿起长矛,居高临下的站在车阵之上,等待着蝼蚁的靠近。 匪寇头头们一边咒骂着不当人的蒙家,一边催促着众人进攻。 “这根本就不对,哪个部队会配备同等数量的弓弩,这个数量太诡异了。” “别发牢骚了,事情比你想的还大。我眼神好一些,这些士兵是全甲的,你们发现了吗?”一个相当符合人们刻板印象的独眼汉子说道,这人长了张“马匪”脸。 随着他的话出口,众人刹那间沉默,马儿还继续向前走着,战场还在喧嚣。 不多时,有人低声提议道,“晚上?” “嗯,只有晚上了。” “一起。” “对的,一起。” 众人打哑谜似的达成了共识,他们猜测到了某个可怕的可能,但都无所谓了,他们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第40章 尸横遍野 蚁附攻城用在这里不是很妥当,但还是有三分相像。 两千多名盗匪活着冲到了二十米内,但士气已经被严重打击。 这时,地面上摆放的大量杂物冲散了他们的阵型,虽然他们本来就没什么阵型。 聪明的家伙招呼着旁边人一起搬开这些东西,这其实并不难,只需要开出几条道就好了。 但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这个粗陋的手段依然造成了前锋人员的脱节。 最前方的队伍人数稀疏,逼着自己热血上头的人们没有发现同袍的动作,他们自顾自的冲着。 因此,人群出现了分流,一部分人冒着风险停下搬运杂物,但很多人并没有为此停留。 “呼!” 三柄长矛攒射而来,老姜直接被穿成了血葫芦,他咕咕吐着血包,艰难的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常年搭伙的老梁刚刚搬完杂物,向自己的方向冲来。 “你……搬……你娘呢?!” 几十名神射手在车阵后方移动,于各种缝隙间收割着生命,杂物并没有拖延太久,很快匪寇的头头们也到了。 “接着上!不准退!”他们大喝道。 一波又一波的匪寇再次被集结起来,他们向着车阵噬咬而去,一浪接着一浪。 头头们已经不敢上马,刚刚有三人被点名送走了。 面向西方的车阵并不大,400余米的阵线上,一千五百余名全甲士兵对阵两千四百名盗匪,卫队居高临下的进行着防御,动作丝毫不见慌乱。 匪寇小刘的破伤风长刀向敌人的脚面挥去,一柄长矛却从车阵后方刁钻的递出,黑蛇轻轻舔舐,命中了小刘的大腿。 “嘶……啊!”小刘刚刚感觉大腿剧痛,还没来得及反应,站在车阵上的兵士就一矛洞穿了他的心脏。 老陈是一名技艺娴熟的弓手,他躲在车阵后面,默默的张弓搭箭,瞄准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放手,“咻!” “日你#&%!”男人一个巧合的转身避开了这一箭,但也吓得不轻。 …… 鏖战三刻钟后,双方都有些焦灼,由于距离过近,卫队不能使用远程武器,只是依靠着地利和兵甲在缠斗。 匪寇们则更加难受,他们早就想撤了,对面个个全甲、武器精良,战斗经验还特别充足,打个毛线打。 无奈六百名督战队搁后面看着呢,再加上那曾经刻入骨髓的纪律性,这才使得他们迟迟没有发生大溃败。 另一边,两家匪寇磨磨蹭蹭的也出了山,但没有火速支援战场,也没有侧翼进攻,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在蒙家派来的传令人不断催促下,特别是看到那六百多人向自己移动后,两家终于派出了一部分人手加入战场,剩下的大部也更靠近车队了。 蒙颖叹了口气,这三家显然联合到了一起,独立倾向很严重了,强令不得。 就是这人数怎么看起来不太对?蒙颖没有细纠,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在想自己到底要不要让最后的总预备队下场。 “哗啦啦……!” 云层终归托不住越来越庞大的水汽,它们化作水滴,砸向地面。 一场突如其来的中到大雨改变了很多人的想法,右相冯去疾着急忙慌的安排人找盛水物去接水,水源这不就来了; 皇帝胡亥的眼神则有些阴沉,这场雨也许会干扰他的计划,不止,还有可能阻拦最后的归路,泥泞的道路可不好行走。 自己还是弄险了吗? 胡亥突兀开口,声音洪亮:“传谕全军,此次所有战功斩获,均倍之计算!” 皇帝的天音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雷声,反应过来的几位郎官迅速前去传令,“陛下有旨!此次军功斩获,倍之计算!”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本就热切的军心被进一步点燃,2500名军士现在不惧怕任何艰难,每一次刺出的长矛似乎都更加有力。 轮换下来的士兵挣扎着想要起身,在什长屯长的连声安抚下,才平静下来。 蒙颖不知道车阵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机会在流逝,被逼迫冲锋的匪寇们似乎也到达了忍耐度极限。 雨水从他的铁盔上滑落,湿润了眼睛,他张口说道: “天时在我,有此大雨,暴君的爪牙算是废掉了一半,他们的弓弩无法再次激发,这可是绝好的机会!全体都有,向着车阵的西北口冲,那里兵力薄弱,突进去!” 全体轰然应道:“诺!” 一柄重锤砸向了车队。 蒙颖冲在靠前的位置,领导者的勇气会感染全军,六百人的部队化作锋利的箭矢刺向车阵。 他想的没错,他们没有受到太多的弓弩干扰,也许是天气影响,也许是这边人数真的如他所料过于稀少,组织不起来像样的箭阵。 蒙颖大声呼喊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无意识的狂热在传导。 “上,跟我上啊!” “不成功!便成仁!” 蒙家小伙子们虽然身着全甲,但步伐依旧很快,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不,那是臂张弩,没事的,顶过这一波就好! 棒小伙们没有后退的意思,他们继续前行。 秦军抬起了三百张弓弩,这里人数确实比较少,进攻这一块的两家匪寨也一副出工不出力的模样。 因此,防御力度有所偏重下,这里便成了弱点。 可,军队是动态的。 战场的一切变化,王武看的一清二楚,虽然因为下雨导致令旗不能使用了,但好在车阵不算大。 “让王东迁去,那五百人歇够了吧,顶上去!” 传令兵向东边呼喊,传递命令,离王武所在不远的王东迁所部五百人停止了静坐休息。 这支全副武装的部队起身,前往西北角堵缺口。 蒙家部曲们扛着三五十名兄弟被带走的损失,一头撞上了这个方向的守军,初初交上手便发觉了虚弱真实存在,众人大喜过望。 不过,他们还没来的扩大任何战果,便顿感压力倍增,不是单单你有预备队。 蒙颖咬紧牙关,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啊!”他手中的长戟狠狠的刺向一名士兵,但同时也有一柄长矛他刺来,家丁扑了过来,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这里的交换比要远超另外的方向,但依然没有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车队后方的郎官带着十几个护卫,遵循皇帝的指令,在战争刚开始时,便策马狂奔,头也不回的去往战场反方向。 “一群疯子,这里到咸阳,骑马只需要三刻钟的路,失心疯了啊选择埋伏在这。” 他不再多想,狠狠抽打马匹,他需要尽快返回咸阳。 第41章 溃散 “驾!” “驾!” 褐色的马鞭抽打着战马的臀儿,斥候向南奔去,他看到了不得了的事情,准确来说他出色的完成了任务。 斥候来到一支正在休息的马队营地,战马都没停稳,他就跳了下来,行事之间足见他的急切与激动。 “报,侦骑王高发现了陛下车队,皇帝陛下遭遇了贼人,贼众数千,位置是东北方七里左右!” 李举站起身子,发泄恶气般用力扔下手中干粮,将它砸向地面,大喝道:“都休息够了吧,立功的时候到了!” 众人翻身上马,仔细一观,足有三千之众。 “老大,撤不撤。”一个正在攻阵的贼寇发现身后没了督战队,划水般跟对面的秦军比划了两下,慢慢蹭到了自家老大面前。 他见头头不回话,以为他有所顾忌和牵挂,便接着道: “老大,我说实话,尾账什么的我觉得你还是别想了,蒙家他压根就没打算给,咱们兄弟几个能逃得一条命就算不错了。” 他又装作惊诧的说道:“您不会还想接着啃这个硬骨头吧,我看这可不像是有什么财宝的样子。” 头头左右看了看,低声对他回道: “我又何尝不知?我只是在想,咱们如果当第一个的话,可能会有问题。原寨子北边那个马匪头领,在你们刚接阵的时候就想跑,被蒙家那人一箭射了。” “虽说他们现在已经投入战场了,但保不准有什么后手啊。”老大还是犹豫不决。 滑头的壮年男人不屑的瘪了瘪嘴,道:“总不能真等到晚上吧,大伙儿晚上眼神不太好,跑的时候很难互相搭把手啊。” “而且,不拉这几个人垫背,咱们怎么跑?这里离皇帝老儿的大城可是相当近,搜捕力度想必会比以往更强。” 头头想了想:“你说的对,咱们七八十个兄弟已经折了小一半了,太亏了,不能再干下去了。” 喽喽眼睛一亮,“那咱们?” “现在下的雨大,咱们慢慢往南边移,动作不要太大,挨个通知一下。” 头头还是想稳一手,主要是他们的位置不靠南,现在就跑的话,指不定他们成垫背的了。 “好,那还是老规矩,口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嗯。”这是当年他们在犹豫是否要落草时,一个读书人给的建议,虽然那个读书人死在了后面的行动中,但这句口号却留在了这个小团体里。 当初的决断让他们活到了今天。 “冲进去啊!”蒙颖带着脱离战争短暂歇息了一刻钟的三十名勇士,再次投入战场。 这决死的冲锋并没有让众人感动,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喧闹的背景板上,一群蚂蚁妄想以卵击石! 蒙颖其实也知道,大概率没机会了,但他还是想试一试。 雨渐渐的小了,阳光透了进来。 蒙颖倏忽间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了皇帝! 胡亥一身金甲,站在第二层车营的战车顶上,手里拿着一张强弓。 “狗皇帝!”随着蒙颖的绝望呼喊,整个蒙家再次躁动起来,一浪一浪的冲向车营防御。 胡亥没有受他们的影响,从容抬起自己手中的十二石强弓, 捏出两支箭。 “咻!” “咻!” 由于胡亥没有隐藏身形,蒙颖看清了他的动作,并明智的选择躲过这一箭,但随后紧接着的连珠箭又将他迫入死路。 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他完全来不及躲避。 一个粗糙的中年男人飞扑过来,挡住了这致命的袭击,他模糊不清的喊了一声什么:“快逃…” 男人虽然挡住了箭,但惯性还是让他撞到了蒙颖,蒙颖一个趔趄,心中警铃大作。 “咻!” “咻!” 在他们上演悲情话剧的时间里,胡亥手中并没有闲着,这里是战场,没有中场休息。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蒙颖的潜意识让他做出了行动,他扶起中年男人还在咳血的身体,挡住了新的夺命箭矢。 “噗!” “噗!” 血色的花儿绽放,胡亥无奈的笑了一下:“真拿你没办法。” 他调转目标,强弓瞄准其他士兵。 一个、两个、三个…… 胡亥那足以震惊古之恶来的力量,一次又一次的让他拉开弓箭,直到,“啪!” 弓,断了。 秦朝时关于弓箭的工艺还不算完善,能坚持到第八十九箭,他也是蛮意外的。 不过,好运之人总是稀少,在这短短的时间里,72人被胡亥手中的12石强弓夺去性命。 蒙家,已然胆寒。 逝者已逝,活人却想继续活着。 蒙氏余下的不到四百人的队伍里,明显出现了军心动摇。 胡亥随手将弓身扔到一旁,“回了,没什么可看的,这群废物打不进来。” 离栾点头哈腰的扶着皇帝回驾,还示意旁人把断掉的宝弓拾起来,道:“陛下之勇武可谓千年罕见,此宝弓不如略作修复,纳之以藏,以彰陛下武德?” “嗯,交给你了。”胡亥活动了下略有酸痛的右臂,他感觉自己还能杀。算了,表现的机会留给将士们吧。 就在这时,南边一阵呼声传来。 “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 一批匪寇突兀间集体跑路,他们互相招呼之后,迅速脱离战场,向南奔去。 距离他们比较近的几批人早就看出了他们的不对劲,但他们没有声张,只是等这批人跑路的时候,他们也迅速跟上。 “老子是来赚钱的,你们留下玩命吧。” “就是就是,你爹我先撤了!” “溜了溜了。” 土崩之势,顷刻间出现。 胡亥笑了笑,危局已解。 “陛下,是否派人出阵追杀!”王武也是反应迅速,立刻派传令兵来询问皇帝意见。 胡亥摇了摇头,“无甚意义,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先调集武装,吃掉蒙氏这400部曲。” “诺!” 西北角,第一层车阵上的士兵交替向后退去,还没搞清楚形势的人们想要追击,他们刚把长矛放下,大部分人还未爬上战车,就听到:“嗡!” 八百蹶张弩再次激发。 “嗡!” “嗡!” 尸横遍野! 第42章 围剿 三百人的队伍从车队的偏南部冲出,向左上方划出一个左勾拳,众人步伐迅猛、眼睛发亮,仿佛前方有什么金银财宝在等着他们一样。 另有一支两百人的部伍则从北边突阵而出,摆出一个右勾拳的架势,什么围师必阙,秦军打的就是歼灭战! 少数脑子灵光的蒙氏小伙子,在皇帝接连射杀数十人时,就脱下了一部分甲胄,准备脚底抹油、随时跑路,在感觉到事情不对后,他们更是扔下兵器、转头就跑。 除了他们外,大部分还想等待蒙颖指令的人,来不及动作,便彻底被秦军围了起来。当蒙氏众人还想借着第一层的车阵负隅顽抗时,那密密麻麻的臂张弩却举了起来。 蒙颖用长戟拄着大地,撑住自己的身体,冲着皇帝所在的方向大喊道:“死我一人即可,可否放他们一条生路!” 经过士兵的传话,胡亥了然,但脸色却很怪异,“啧啧,这种东西是怎么敢发动叛乱的?!” “想必是蒙毅纵容。”离栾捧哏道。 “譬如骄子,不可用之。一群胆大包天之辈,放了他们对寡人有什么好处吗?好像想不到诶。” “陛下,兵不厌诈,要不咱们先同意然后再杀?这样也能减少士卒损失。”一个郎官提议道,众人纷纷远离了他。 “什么脑子,为了这几百人,寡人就要亲手破坏自己的政治信誉?”胡亥对这个提议极度不满。 这些郎官出自官宦家族,平均受教育水平是比较高的,但不知道是因为家里过于宠爱,还是经验尚浅之类的原因?总有极个别人特别愚蠢。 胡亥摩挲了两下下巴,“围城不受降,一群败狗没资格谈条件。命令臂张弩直接释放,这次战役不要活口。” 前面的秦军之所以来传这个话,其中有一个原因是:军功爵禄制中,大量俘虏的价值大于大量人头。 “诺!” “怎么看着有点像垓下之围呢?”胡亥嘟囔了一句。 雨停了,空气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清新。 经过将近一个时辰的厮杀,蒙家人近乎全员折损,而匪寇们有将近2000人成功撤离。 盗匪们先是什么也不顾的向南奔着,待稍稍远离后,便开始了极为混乱的传统艺能——互相厮杀。 “他娘的老子不能这么亏着回去,兄弟们,我看到这小子手里有钱了,弄死他!咱们分了。” “你个生孩子没屁眼的,那是一匹布。” “布也成啊。” “噌!” 慌乱乱的逃难中,大家战作一团。 自相残杀者有,慌不择路的有,团结一致认为目前还没安全的也有。 “轰隆隆!” “怎么又打雷了?” “好像不是雷。” 滑头的壮年男人率先反应了过来,眼神一暗,死道友不死贫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果断脱出队伍,扔下甲胄,只提着一把破刀,钻入一旁的密林小道中。 临了,也许是心有不安,他对着自己曾经的头领喊了一句:“那是他娘的马队声!” 随后便不见了踪影。 “轰隆隆!” 声音更近了,有的人脸色大变,有的人继续向前跑着,想躲开这一次冲击,也有的还在厮杀,也正常,生死搏杀间哪容得了他们去想多余的事情。 “咚!” 战马踏地的声音敲响在众人心头,也终于惊醒了他们。 三千骑兵从一旁的山谷中如水银倾泻般奔去,威势好似那山洪走蛟一般,顷刻间便将正在奔跑的众人截成两段。 这个时代没有马蹄铁,没有完整的鞍具,包括马镫,所以突骑兵很难诞生在这个时代。但不管如何,依然没有人有能力、有勇气去阻止这奔腾的人间江河。 “原地五百人下马!” “千人分成两队北上,对敌抛射!” “去两百人,堵住那个小缺口!” “老张,领一千人,向南,衔尾追杀,小心埋伏。” 李举简单看清楚形势后,便立刻下达了多条军事命令。 他们的斥候在大部队还没有接近的时候,就回报信息,说是发现有一股溃兵向南涌来,李举想了想,还是恬不知耻的决定“抢功”。 不能带大伙儿升官发财,要你这个老大干嘛? 三千骑兵从峡谷中冲出后,赫然将这股溃兵截成了南北两段,南边多一些,北边不满一千。 不过就剿灭难度来说,其实是南边更简单,因为他们在逃嘛。这种部队组织防御是不可能的,那你可以想一想,一群露着后背,在骑兵面前想跑的人会是什么结果? 当然是大屠杀了。 北边这批人就有可能短时间放下芥蒂、紧密团结以做抵抗了,为防敌人狗急跳墙,李举向北布置了更多的兵力。 李举略一犹豫,虽然这股兵很可能就是侵犯圣驾的贼寇,但首先这说不准,其次的话也要考虑个人的政治前途,他不能只顾着抢功。 遂道:“王五百主,带上你所属部队,不要停留,立刻北上增援圣上!” “诺!” 骑兵依旧在呼啸,李举所部亲兵也在正面停下住,下马,溃兵们正面现在总共有五六百秦兵。 然后他们就看到,这伙刚到的军队抬起来臂张弩…… “贼老天!” “我真是干了!” “我来这一趟干嘛啊。” 众人绝望又无奈的哭喊着,他们向两侧散去,跑进旁边的小丘陵,还有生路。 可是,正巧,两边各有一支五百人的队伍“路过。” “五百主,百米距离,合适!” “命,全体自由抛射!”五百主大喝道,身边的亲兵也挥舞出旗语。 “诺!” 三分之一会使用弓箭的秦兵弯起了长弓,搭箭。余者下马,准备接敌。 “咻!” “咻咻咻!” 李举领的那几百人也在射完两轮后,起身列阵,向北推行而去。 约莫过了几刻钟后,战斗便没有悬念的结束了。 “整理战场,我们还有事情,都快些!” 李举所部亡者三十一,伤者一百三十六,他们用极少的伤亡剿灭了对方。 盗匪们勉强结成的步兵方阵已被冲得不见踪影,残破的兵器和盔甲散落一地,有的深深插入泥土中,无言诉说着战斗的激烈。殷红的血迹在土地上蔓延开来,汇聚成触目惊心的血泊,一些受伤的步兵痛苦地呻吟着,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凄凉。 胜利的骑兵们骑着高大的战马,特别是李举,他的骏马格外健壮,他们矗立在战场中央,身上的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峻的光芒。战马不时地打着响鼻,似乎还沉浸在战斗的兴奋之中。 不多时,初步斩获就被统计出来了。 北边斩杀+补刀共计四百六十一人,俘虏三百多人,余者逃窜。 南边俘虏七十八人,斩杀七百二十一人,余者逃窜,还在收尾。 “都尉。” “你怎么回来了?”李举神色有些凝重,北上增援圣驾的五百主回来了,他心神有些紧绷。 “陛下那块的战事已经结束了,圣上命我来给你传令,召您立刻过去。” 李举出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唯!” 第43章 第二战场 硝烟未散战鼓催,烽火才熄又欲燃。 李举来到车队附近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皇帝的卫队依旧在严阵以待,并未有丝毫松懈。 “参见陛下!”经过层层检查后,李举才被允许进入,他独自一人来到皇帝身旁,行礼觐见道。 “唔,恪诚来了。”皇帝直起了身子,他刚刚在观察死去的蒙颖,胡亥脸上好奇的神色还没有散去。蒙颖怒目圆瞪,他的身上插满了箭矢,快成刺猬了…… “微臣护驾来迟,还请陛下责罚!”李举道。 “没事,刚刚好。”胡亥转身看向他,拢了拢宽大的衣袖,说道:“话说你应该也是在原定30里的地方接应朕吧,如果按照原计划的内容来说是这样吧。” 李举低下头,嗫嚅道:“微臣自作主张,将材官步兵与骑士马队分开了,步兵由刘重刘营尉统帅,照常前往预定地点。”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没分辨出喜怒,只能接着说道:“而臣和谷营尉则统帅骑兵加速赶来,并且,斥候前出十里,以探明情况。因此,臣来的较快些,斥候回报陛下的车队还未到预定地点后,臣便命令斥候队向陛下的来路摸去,于是便撞上了这股胆大包天的贼人。” “幸好,他们已被陛下击溃。” 胡亥端过一个盘子,上面是煮好的牛肉,他饿了。是的,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他的胃口出奇的好。 他用玉箸夹起一大片牛肉,并未细细品尝,而是如猪八戒吃人参果般囫囵吞下。 咽下后,他对李举说道:“作为统帅你有自己的想法,朕很欢喜。但你罔顾大局,差点破坏朕的计划,朕很不高兴。” 他给李举布置命令时,只交代了大概的细节和作战目的,并没有说具体让他怎么做,鉴于各大历史教训,胡亥不敢微操,具体的行动方略交给李举自己制定。 显然,这个将军选择牺牲一部分原计划可能的成果,比如增大打草惊蛇让某些人跑掉的可能,来换取皇帝更多的安全性。 也许是出于忠诚,也许是出于自身的仕途考虑,谁知道呢。 李举依旧低着头,但这次他没有认罪,只是「敷衍」说道:“臣该死,旦凭陛下处置。” 胡亥摇摇头,有些无奈,他饮下一尊清冽的山泉水,这是随侍郎官刚从缓坡上打来的,就是离栾说的那个回望坡,也是三千盗匪之前藏匿的地方。 怪不得能成商旅中转站呢,位置合适、景好,连水也清冽甘甜。 “现在还不是论赏罚的时间,押后吧,派你的人去通知刘重,让他带兵直接来与朕的车队会合;另外,你带骑队休息片刻后,去北边看看,孟凡那边可能出问题了,战争还没结束。” “诺!”李举知道,不管皇帝是因为战功,还是因为旧情,自己的行动大抵还是被认可了,这关过了。 他起身离开,召集军队。 胡亥风卷残云般扫完了一盘牛肉,看了一眼蒙颖,打了一个饱嗝,“嗝~” 奉常又张口欲言,看了眼老实的、一声不吭的右相冯去疾,他还是止住了“宣泄欲”。 “派人,去看看京师的部队到哪里了?对了,让他们送点箭矢物资过来,补充一下损耗。” “唯!” 面对此次突袭,由于负责皇帝车队日常运转的王武有着基本合格的军事水平,所以埋伏者并没有达成目的。 实际上,这就是个比烂的时代,如果人们都步步为营、时时谨慎,根本就不可能有埋伏者成功的机会,但历史告诉我们,这就是个比烂的世界。 毕竟,这世上居然存在突袭者埋伏成功,却被人家反击直接打懵的案例。 啧,很奇妙。 时间拉回一点,郎官带着骑士快马从北门进入了咸阳城。为什么不从西门进?他觉得那里可能有陷阱。 “禀丞相,陛下的郎官回来了,正在相府外等待,说是有口谕传达。”面对门房的呈告,李斯有些懵,皇帝不是刚走半天吗? “请进来。”李斯道。 “敬诺。” 见到来人的第一眼,李斯就确定了这不是假传圣旨,因为来人的父亲就是自己的下属。 他和蔼道:“事情紧急嘛?” 郎官紧绷着脸,“十万火急!” 没等其他人问什么,郎官孙尚便言道:“陛下口谕——左相可以动手了,另外,这伙人比寡人想的还多,赶紧派兵来。” 李斯嘴角抽了两下,道:“微臣领旨。” 孙尚这才松懈下来,找了把胡椅,十分自觉的坐下。他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茶,很解渴,他平时在家里也喝,缓了缓后,有些莫名的看着李斯,道:“左相,你没有什么要做的吗?” 李客眼睛一瞪,这人也太狂了我去,他正在想理论几句时,李斯说道:“莫急莫急,待吾理一理。” 孙尚还想说什么,李客打断施法,他昂着头说道:“天下大事,要举重若轻,岂可匆忙决断。”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这可是陛下的名言。”李客摇头晃脑说了一段。 孙尚脸上出现标志性的微笑,“请问您官居何职?又是何人?” 李客哼了一声,“不才,只是陛下驾前一郎官罢了。” “那我怎么没见过你。”听到孙尚的质疑,李客脸色一僵。 屋里陷入寂静,两人也不拌嘴了。 少顷,李斯咳了一声,拿出一根狼毫笔,“磨墨。” 李客上前去伺候,孙尚腰腿动了动,还是撇过头,端起来了茶杯。 待李斯写完后,又检查了几遍,随后对自己的儿子说道,“你再抄写两份,之后交给我。” “诺。” 李斯放下毛笔,闭目静思。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刻钟后,李斯再次做了些许修改的三份帛书便被递送了出去。 因为李客要为皇帝查探逆贼信息,所以这段时间左相李斯府上的各路好手还真不在少数,因此李斯也不怕有人捣乱。 三支送信的队伍出发了,分别前往少府赵高、卫尉丞白牟、城外中尉军军营三处。 “丞相,公子高求见。”门房再次带来了令李斯他诧异的消息。 信送出后不多时,咸阳城宣布戒严,城门封闭。 白牟全副武装的端坐在皇城南宫的门楼上,近万名卫尉军皆受其调遣,随着军令下达,长街上全甲士兵的身影在各处穿梭着。 大清洗,开始了。 第44章 我为大秦流过血 “我为大秦流过血,我为大秦受过伤,我不服!!!” “拿开你的脏手,贱民!” “混账!混账东西!” “谁给你们的命令!谁!” “我是无辜的,我是无辜的!!”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是谁吗!” …… 踏踏的脚步声传来,在一片乱象中,李客怀抱着宝剑,带着几十名佩剑随从,进入了将闾的府邸,来到后院。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李客对着眼前这个跌坐在地上的青年男人说道。 男人比李客小上两岁,是他姐姐的儿子。 听到熟悉的声音,身着华服的男人惊喜的转过头来,像往常一样喊到:“小舅舅!” 李客并没有回应他,他此时神色晦明、心乱如麻,他来之前本是做足了心理建设的! 孙尚道:“要不这位郎官歇一歇,我来代劳?” 赢晨听着两人的对话,反应过来,猛的抬头对李客喊道:“连舅舅你也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李客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他捕捉到了什么,道:“连你也参与其中吗?!” 嬴晨眼神闪躲,“我不知情。” “可是……我还没有说你父亲犯了什么事……你怎么就开始着急摘出自己了。”李客低沉的声音飘荡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赢晨不再接话,转头想寻找能帮助自己的人。 “娘!”他的母亲、李客的二姐,在两个侍女的陪同下,被几名士兵请了出来,她手上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孩。 李客仔细打量了一下,松了口气,脸上堆起几抹笑容,迈开步子,走上前去,叫道:“阿姊。” 他的姐姐却面带忧伤,将小孩交给侍女,没有招呼李客一声,径直走向她的儿子,女人蹲下来,“早说了吧,你们爷俩非不听,这下好了,现在怎么办呢?” “娘你别……” 女人摇摇头,抱住自己的儿子,“如果不是证据确凿,你外大父是不会派你舅舅过来「自证清白」的,到了这个时候,你都还抱着侥幸心理,你跟你爹怎么跟那位杀掉自己长兄的男人斗啊。” 女人声音很低,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 良久,将闾府邸都清净了,两人还在相拥着。 孙尚看了眼李客,用下巴指了指抱着叙话的两人,示意他做点什么,他们还有事儿呢,不能浪费太多时间在这里。 李客叹了口气,靠近了两步,“阿姊……” 女人缓缓放开了怀中的青年,用衣袖给他擦了擦眼泪,她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表达自己的愤怒,而是用手拽了拽弟弟的裤脚,可怜的眼神闪烁着泪光:“我的儿子能活吗?” 李客摇摇头。 孙尚补充到,“秦法若不严明,则必定天下大乱。此时陛下格外开恩,不牵连罪犯的邻居、好友等人,已是极大的仁慈。” “这样啊。”女人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伸出依旧青葱的手指,抚摸了下他的脸庞。“能等陛下回来再处置他吗?” 这次李客直接说道:“不能,陛下走之前说,他希望回来时,能看到一个干净的咸阳。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又是家族。”女人嘟囔着。 李客看女人的精神状态不对,连忙说道,“那个襁褓中的孩子还小,可以暂时不处置,等陛下回来后再圣裁。” 孙尚面无表情的补刀说:“如果这个孩子是男孩,则不必等。” 李客对他怒目而视,孙尚毫不示弱。 女人叹了口气,吐出的语言却很清晰,没有一点哽咽之感,“那孩子是女孩,办百日宴的时候邀请过大伙儿,左邻右舍都知道。” 孙尚这才点点头。 女人站起身来,儿子抬着头,“娘……” 李书秋没有回话,抹了两下眼角,转身去接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瘫坐在地上的赢晨,连那天蓝色的华服都灰扑扑的,他脸色刹那间狰狞,“小皇帝弑父即位,他做得!我……啊。” 孙尚猛踹了他一脚,打断了赢晨的话语,同时,他的右手已经移到了剑柄处。 赢晨还待张嘴呼喊,“噌!” 利刃出鞘,却是李客拔剑斩断了他的喉管。 鲜血如泉涌,喷溅而出,在衣衫上绽出朵朵红梅,青石板的缝隙处再一次被鲜血灌满,赢晨脖颈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孙尚意外的看了李客一眼,李客似有所觉,凶狠的回眸,孙尚摊了摊手,表示无辜。 女人抱着孩子,背对着众人,听到拔剑声,她无声的耸动着肩膀。 李客道:“阿姊,走了……” 距离戒严令发布已经过去了三刻钟,此时城中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召唤,回响在空荡的大街。 秦军奉令在城内展开大清洗,他们踹开一户户紧闭的门,门板破裂之声似人们绝望的呼喊。寒光闪烁的利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那些被皇帝认定为反对者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在惊恐中被无情地拖出。 蒙家府邸燃起了大火,蒙毅葬身其中。官员这边,目前倒是没有卿级落马,但多名大夫的住所已被闯入,抄家灭族。 更有众多宗室被冒犯,碍于身份和证据,大多数人并没有像前者那样凄惨,不过他们也被严令禁足。而平日里便无法无天者,直接被左相特批,送入大牢。 哭喊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却无法阻止这场血腥的清洗。血在青石板路上流淌,汇聚成一汪汪暗红色的潭。 血与泪并没有影响自然的运转,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李斯抱着那个被襁褓包裹的孩子,他摇晃着双臂,时不时逗逗他。 李客摊开一张帛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被划掉的名字,孙尚已经离开,他也累了。 “爹,公子高可以信任吗?” “那不重要,证据是真的就行。况且,人你已经杀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嘛?” 原来,自那日的宴会后,公子高就一直心绪不宁,他思索良久后终于意识到,如果什么都不做,自己便无法离开漩涡。 于是,在将闾做出明显的谋反行为后,他终于忍不住了,遂将这段时间收集的资料交给受命镇守咸阳的左相李斯。 秋游?你家秋游调五百兵?! 李客合拢了帛书,卷了卷,“这下我们可是立下大功了。” 李斯继续逗弄着孩子,摇摇头,“不要想着邀功,低调一些,这都是得罪人的活儿。” 李客又又又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唉……阿父,那些帛书上没写的就这样先看押着?” 李斯颔首,“只能这么做了,让皇帝回来头疼吧。” “哈!”李客笑了一声,摇摇头,将帛书丢在一旁。 “呦,尿了。” 李斯布满褶皱的脸庞上笑意融融,他解开襁褓上的束带,刹那间顿住了。 李客感觉氛围不太对,走了过来,“男的?!” “我去找二姐!”太刺激了,李客感觉自己需要按压人中穴急救。 “回来!”李斯一声厉喝,又道:“别难为她了,我来想办法。” 第45章 心思浮动 接到左相提示后,白牟便立刻封锁了皇宫。 他负责军事,赵高则负责日常事务处理,同时监督李斯。 “少府。” “拜见少府。” “嗯。”赵高急匆匆的走过,他正在去往韩八子的宫室,这是皇帝走后两人第一次正式会面,虽然他搞不大清楚皇帝为什么这么信任这个女人,不过他现在没啥可抱怨的,听命就是。 风云变动之际,机会与黄金遍地都是。 赵高身着宫内宦者的服饰,沿着宫中长长的甬道前行。脚下是平整的砖石路,两侧宫墙高耸。他迈着标准的先秦小碎步,穿梭于回廊之间,路过一座座宫殿的侧殿和偏房,旁边经过的人也很多,但总体感觉十分寂静,唯有自己的脚步声和衣袂摆动之声。 远处后妃宫殿的飞檐在绿树掩映下若隐若现,他正朝着那个方向匆匆赶去,偶尔遇到巡逻的卫士或者其他宫中侍从,简单问候一句,便又继续前行在这宫闱深深的道路上。 该死的,谁设计的秦礼,为什么宦官要这么走。赵高到达地点后,难得的破防吐槽了一句。 “请通禀韩姬,赵高求见。” “少府稍待,奴这就去。” 侍女转头向着宫殿跑去,赵高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有点奇怪,这侍女的步伐好像不太标准。 少顷。 “少府,请。” 待入得殿内,赵高在一处风景秀美的偏殿见到了韩八子,这里是殿,也是亭,倒是一处温养身心之所。 韩八子起身,微微施了一礼,“少府劳累了,先坐吧。” “奴婢不敢,这里只有中常侍赵高,奴婢站着就好,韩姬请。” 韩八子微微笑了笑,不在此事上纠缠,抚着肚子坐上一旁的胡椅,伸出纤纤素手,指挥一旁的侍女给赵高上茶。 “常侍所来是有何事。”女人清冽的声音传入赵高的耳朵。 “奉陛下指令,在圣上出巡祭祀的这段时间里,后宫诸事与韩姬相商,今日也是先初步交流一下,向您禀报一下目前的情况。” “嗯~好的,常侍请讲。”女人有些疲惫的揉了揉额头,自从怀有孩子后,她就感觉自己累的更快了,精力也不是很好。 “啪嚓。”侍女煮茶的手艺好像很差,杯壁嚓出不该有的声音。赵高把话又咽回去了,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老家的族妹,来照顾我的,刚来没多长时间,让常侍见笑了。” “无事。”他清了清嗓子,道:“也没什么大事,陛下走之前给左相留了份指令,没想到这么快就启用了。” “眼下皇宫各门已经封闭,这几日非各位中常侍许可,任何人不允许擅自出去采买,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勾连暴徒冲击皇宫,保护诸位贵人。所以,奴婢特地走这一遭,跟韩姬您说一下,别因为担心而动了胎气。” 韩姬有些疑惑,“我怎么没有听陛下提及过?” 赵高无语,不过还是道:“执行封锁命令的是卫尉丞白牟。”千万别问我为什么答非所问! “哦……那应该是真的了。”女人将一颗点心送入口中,在绢帛上擦了擦手,呷了一口茶后,道:“感谢常侍告知,妾知道了。” 赵高点点头,“除此之外就是些琐事了,我得跟您对接下皇宫的各项事务,毕竟陛下让您替他看着后宫。” 韩姬嘴角勾出一抹快乐的笑容,“那麻烦常侍了,常侍先坐吧,这恐怕要说很久。” …… 在赵高告辞离去后,韩八子从风景优美的偏殿起身,走向用作休息的后殿,“我有些乏了。族妹,你去查查,外面在做什么?” “诺。” 韩八子躺上了床榻,抚摸着华美的缎锦,“这似乎是一个机会?”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抚摸着自己的权力,沉沉睡去。 “中尉!左相府来信了。” “哦,这么快?”章邯放下吃了一半的粟米饭,将桌案清理了一下,拿过副官手里的信。 “人没问题吧。” “查验过了,是左相府邸的伙计,有印信,一起来的有几十号人,应该不存在被劫了后狸猫换太子的可能。” “嗯。”章邯拆开封泥,仔细阅读信中内容。 “好贼子!简直胆大包天!” 他将书信丢入火盆,拿起一旁的宝剑,挑起帐篷。 冬日的阳光洒在营地上,带着几分柔和的暖意。大帐四周,一排排执戟士列阵守卫,军营不远处的几棵古木参天而立,这是特意留下的,其他的都被士兵们变成柴火了。入冬后,它的枝叶不能再像夏天一样交织在一起,已经凋零的差不多了,现在只余零星几片。 偶尔才有飞鸟穿梭其间,发出清脆的啼鸣。冬季的微风拂过,营帐上的军旗轻轻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与周围的自然之音交织,别有一番韵味。远处,青山连绵起伏,似一幅水墨画卷,为这严肃的军营增添了几分宁静与神秘。 可惜,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传令全军,校场集合!” “诺!” “咚咚咚咚咚……!” 军中战鼓擂响,各营士兵放下手中事务,除巡逻、防御、后勤部队外,约五万正兵从各处涌出,快速前往校场集合。 因为中尉军本身的职能变化,加上皇帝特意嘱咐,咸阳卫戍军这些时日里一直处于战备的状态,时时操练、以备用兵之日。 有所动作,才有所收获,现在动员起来的速度,还是很令章邯满意的。 待军队集合完毕,章邯站上了高台,亲卫散于各处,准备传递他的话语。 “中尉军,一直是我大秦的常备中央军,国家之柱石也。” 他的语气开始从缓和走向激烈。 “今圣上出巡,竟遇凶险!虽危难已解,但依旧是吾等失职!陛下初登天位,便广布恩泽于黔首,散罢徭役、放民归乡,天下子民无不感念陛下之仁慈。像我等士官,更是受圣上特意拔擢,才得以获此高位,享大秦俸禄,此时不为圣上解难,更待何时? 战场之上,勇者无畏,战功赫赫者必有重赏。凡斩敌一人者,赐田一顷,使阖家富足;若能斩敌将,必封官进爵,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金银财宝取之不竭。” 他缓了一下,声音如洪钟大吕般迸出:“诸位,壮志心间立,功名马上取!杨熊!” “末将在!” “由尔将兵万人,向西而行,扫荡残存叛逆与各处盗匪。”他不知道皇帝目前的情况,他选择借捉拿残余逆贼的名义遮掩军事行动,以减少底层士兵的军心浮动问题,而杨熊作为领军将领,他是知道实情的。 “诺。”杨熊退下了。 “李必,你作为杨将军的裨将同行,统骑兵马队,具体行动,你二人商议。”其实早就定好了。 随后,他又点了几个名字,级别都不算高,但都是章邯下放到“基层”的亲信。 章邯命他们领本部人马去往各处关隘、重镇,厚实当地的兵力。 这是计划外的事情,本身只有关于杨熊出兵增援的备案计划,做出调整是因为左相给他的书信里,提到了公子高的揭发——疑似有多名宗室参与谋反! 为了防止这批人,特别是他们留在各自“老巢”的力量狗急跳墙,把关中搅乱,章邯动用了中尉允许自行调兵平乱的权力。 上万名正兵作为章邯的眼睛与触手,被撒了出去,密切监视任何一个可能出现暴动的地方,同时建立起一道道“防火墙”,阻止危机扩散。 他本人则捏着三万正兵作为总预备队,暂时不动。 第46章 晋西北乱成了一锅粥 皇帝所处的前线和李斯所处的后方,目前情况都还可控,一切“良好”。 但孟凡这里,可不是这么回事。 当时,孟凡听完了斥候的汇报,命前锋营整顿工事、修建营寨后,就打算继续前进,可部队走了没多久,他就听到了一则奇怪的消息。 “你说什么?有一支军队在跟着我们?!”孟凡第一次掌握这么庞大的部队,他十分珍惜这次机会,各个动作都特别谨慎,表现之一就是他把斥候撒的到处都是,他的副官都说这是一种低效率的浪费做法。 “不完全是,他们是在我们的左后方将近十里处。”斥候喘着粗气,说道。 孟凡皱紧了眉头,他没有办法不担忧,不谈后营所押送的后勤补给问题,单单说自己身边突然冒出一支未知的、人数众多的武装力量,谁都会焦虑的好吧。 这太吓人了! “中军停止行进,传令前锋营固守不动,后营加速向中军靠拢。” 孟凡站起身来,理了理身上的戎装,从容了不少,“不管他们是人是鬼,我们都得试试看,不能一走了之。行不行,碰一下吧!” “诺!” 十里,在近代战争中这是贴脸的距离,在现代战争中甚至属于是危险的负距离了。 其实在古代十里也不远,一个突袭就到了,可将闾的部队对于孟凡的存在却毫无所觉,这充分显示了他指挥系统的混乱。 孟凡本想等后营集结后再展开行动,但世间事通常难以圆满,灾难和好运十有八九不会等你做好准备之后才到来。 斥候再次回报,那支部队的行军速度太快了!这不正常。 “校尉,我们要派人接触一下吗?万一……”万一这也是皇帝安排增援部队怎么办,副官没有说出口。 孟凡看着眼前简略的行军地图,他知道,是时候决断了。 “通知后营,停止继续前进,远离中军所在方向,选择一便利防守之处,暂且屯住,观察战况、守护辎重。另外,中军战事若一时无法定之,可自行决断何时来援。我将以之为奇兵。” “校尉,后营可是近八百人啊,我们要放弃人数优势吗?” 孟凡盯着地图,拔剑钉在一处位置,“正兵合战才需要人数优势,以对方的行军状况来看,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要不然不可能现在还没发现我们。如果发现了我们,就不应该采取急行军的一个状态,这不合兵法。因此,我军完全可以打对方一个埋伏。” “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前进方向。” “不,我们知道,他们是冲着陛下去的,只有这一个可能。何况我们双方距离这么点路程,他们大概率不会更改路线了。” 族中子弟孟冬接着问道:“兄长不考虑杀错的情况吗?” “据我所知,增援部队除我之外,只有一支,他们应该是从南边过来才对。好了,不要想着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完之后才去行动,动兵本来就是冒险之事。我意已决,执行军令!” 两千七八百人的部队,在孟凡的命令下迅速行动起来,他们要向东南方向行进将近三里,堵住对方前进的道路。 这次,他们同样是急行军。 渭水,也称渭川。 这是一条对关中地区影响非常重大的河流,在历史的书本里,它布满了各种英雄传奇的故事。 这里是一处渭水的支流,它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就像黄河被太行山阻挡被迫转向一样,他也被这片小山丘拦住去路。 它画了一个L形回弯,向南涌去,去灌溉秦人的农田,去带来丰收,去带来喜悦。 孟凡军抵达了预定位置,因为之前的体力保存完好加上距离并不远,所以几乎没有掉队的,整体建制保存良好,指挥系统运行畅通。 他将部队驻扎在有些光秃秃的山上,说实话不太好藏,这里植被不是很多。 但这已经是他短时间内能想出的最好方案了,这里是继续向东向南走的一条必经之路,地势与河流在这里汇聚。 除非你的军队愿意花上大半个时辰去绕路,或者选择冒着风险、花着更多的时间渡两次河,不然怎样都是避不开这里的。 以古代的交通条件,小商小贩还有的选,毕竟小路是真不少,但千人以上的行军队伍,往往都是那几条固定的通道,亘古不变。 渭水依旧流淌着,今日,它将带来死亡。 “隐藏好,对方还需要一段时间才到,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把裤绳松一松之类的,别一会儿打起来了给我丢人,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 孟凡难得开了一个玩笑,减少大家对战争即将到来的紧绷感,也减少因此而可能产生的错误行为。 一只噬人的猛虎已经磨好了利爪,守株待兔。 将闾啊将闾,你有武松的本事吗? “阿嚏!” 将闾裹了裹身上的外衣,赢镒关心道:“大兄注意身体啊,正值换季,别着凉了。” “哈哈,你一个粗勇的汉子也懂这个?” “来之前我妻说的,哈哈哈。” “哈哈没事的,这点小病怎么可能击倒我?” 将闾挥舞着马鞭,对着赢宜说道:“去催一下后面,怎么这么慢!我们得赶到皇帝的前面才行。” “诺,我去看看。”老三骑马去催促后面的军队。 时间快速流逝,当孟凡休整完毕后,将闾等人“姗姗来迟”。 “命兄弟们藏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暴露。”孟凡看着不远处掀起的烟尘,转头对着身边人说道。 “诺。”他的族弟张了两下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诺,前去传令。 但他传出去的话里,却艺术性的省略掉了中间部分:校尉命大伙儿藏好了,绝不可暴露! “驾!驾!驾!” 四五十号战马驮着半数骑士们,赶到了孟凡所部藏身的小丘陵脚下。 “律~” 众人竟然停下了,为首的壮汉越众而出,对着四方指指点点,他讲了几句话后,分出了几支骑队,一支换马继续向前奔去,看看绕过弯道后的路好走不;另一支靠近河流,查探渡河的可能性,虽然他们自己也觉得这个行为很傻;还有一支小队不出意料的被派去小丘陵查探。 余者,负责照料马儿,他们先是给马匹松松肚子,喂几口豆子等高营养的精饲料,然后带马儿们去喝水。 “你看他们像哪里来的?”孟凡望着那三五个向上摸来的士卒,跟身边的族弟轻声聊着:“这批人身上有着军事训练痕迹,可不像老农民,行事之间也颇有章法,不像盗寇。你觉着呢?他们像什么人?” “我觉着他们像谋逆的,兄长你的判断很对。” “你这不废话嘛。” 看着这些人越来越近,两人不再讲话,小丘陵高一百三四十米,路还是不太好登的,特别是这一面的最后五六十米,称得上山势峻峭、怪石嶙峋。 这也是孟凡现在还心里有底的原因,这么几个人,还这么赶,他们不一定查得到自己人的藏身之处。 “你说屯长是不有病,这都要拐弯了,测试什么涉水啊?” “就是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凭什么他们不干这种苦活,大冬天的下什么河啊。” “因为人家是三公子的部曲,咱们都是来当奴隶的,来当炮灰的。” “好了,轻点都,别乱讲了。” 河水距离山脚最窄处只有七十米,最宽处二百三十多米,距离很窄,他们离屯长不远,乱讲话可能会被听到。 因此,伍长虽然也很无奈,但还是喝止了众人。“别发牢骚了,赶紧弄完回去,那处滩看起来有点浅,我去看看,你们也分开找找。” “诺。”众人有气无力的回应道,四处散开。 第47章 亡命之徒 老王负责查探丘陵,他向上爬着,脚一滑,摔了个狗吃屎,差点跌下去,他爬起来,有点惊魂未定。 “干你娘!”一声低喝充分表达了主人公的愤怒,他连嘴里叼着的狗尾巴草都喷出来了。 “查探查探,查个屁查探,你们怎么不来,娘的。” 老王又薅起一根草,叼在嘴里,仰头看了看路,“有些陡啊。” 他转头看了看同行的其他人,都差不多爬到半山腰了,嘟囔了一句:“慢些吧,命是兄弟自己的。” 老王接着往上走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时,奉命查探河水是否能渡之的小队回去复命了。 伍长对着瘫坐在毯子上的屯长说道:“屯长,河流在弯处还是比较湍急的,虽然因为是冬天水面有所下降,但整体还是渡不得大队人马。” 屯长无所谓的点点头,上面怎么布置他就怎么执行,其实他也知道这种行为很鸡肋。 屯长看了看太阳,转头看了下身后的来时路,“差不多了,我们得继续向前了。” 这种重复的机械性行为进行了很多次,一直没出什么事,屯长和他的属下们都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 屯长看向小丘陵,已经有一个人登顶了,其他人还差一点。 他想了想,不等了,一会后面大部队要到了。“上面什么情况?!” 登上去的男人粗略的环视一周后,回应道,“没什么问题!都是大石头!” “知道了,撤吧。” 老王叼着草,抬头看了看马上就要上去的路,“他娘的有病吧。” 老王抠了抠屁股,斥候们撤了。 “收拢马匹,准备出发。” “诺。”“诺。”“诺。” “老张,你走一趟,向后面的贵人们汇报一下,这里安全。”屯长拍拍自己的肚子,站起身来。 “诺。” “律~安稳些。”屯长夹了夹马匹的腹部,看着不远处从山上跑下来了的几人,“快点,别误了时辰!” “诺,诺。”小队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骑上马匹,整个队伍就出发了。 孟凡两千七八百人的军团,就这样目送这支前锋哨探队伍离开,正餐快端上来了。 “大兄,要不要再遣人查探一下。”待将闾所领大部人马抵达弯流附近后,赢宜对着他说道。 将闾衡量了一下时间问题,看着那有些光秃秃的山坡,“再查一下吧,听说最近关中盗匪比较猖獗,咱们别栽坑栽到这里了,小心驶的万年船。顺便等一下后面。” 旋即挥手示意,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开始向上摸去。 将闾所领三千人,行军时大致分为三部分,前锋斥候几十人,后营数百人——都是些老弱。 大部分精干的中军则全部捏在手中,两千五百余人。不过,由于这一路的急行军,虽然才走了二十多里地,但已经出现了不到三成的人员掉队。 目前抵达弯流附近的,也就一千八九百人,孟凡所部离奇的再次拥有了人数优势。 “校尉,这次对面可不像是急匆匆的模样,怎么办。” “是啊兄长,对面也没有到我们最合适的冲击点,他们离小山丘的左侧至少还有百八十米呢。” “战争不就是这样吗?瞬息万变。没什么可怕的,我们甲具更加精良、人员体力更加充沛、居高临下更有杀伤力,我们没有输的可能。传令下去,准备作战!” 孟凡此时反而变得十分冷静,分析完局势之后,优势在我!遂下令开战。 山坡上的动静逐渐变大,由于将闾所部没有抵达他们的理想伏击地点,他们需要调整下人员位置。 “伍长,你听到什么了没啊?”一个正在攀爬的年轻人顿住了脚步,仰着头对旁边的伍长说道。 他们爬的这条路是斜上去的,路比较好走,但这也是秦军打算用于冲锋的路。 “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怎么了嘛?你听到了什么?”伍长很重视这个孩子的意见。 “咻咻咻!” 一蓬箭雨瞬间落下,伍长倒头就睡。 “啊……!”年轻人满地打着滚,口中吐着血沫,基本可以宣布命不久矣。 “杀!!!” “砍了他们!” “这都是军功啊!” 千余名秦军冲下,呼声撼天动地。 将闾猛的站起身来,他还没聋。 “敌……”一个部曲瞬间扑倒他,另一个人直接拿起大盾,盖在两人身上,也压住了将闾的呼喊。 “嗡!”一千两百支弩箭瞬间跨过了不到两百米的距离,洒落人间。 “笃笃!” “噗!” 因为山路的问题,一次性冲锋和能排列出来的士兵有限,孟凡遂将他们分成了三部,一部分冲锋、一部分用蹶张弩掩护,这个弩机本来是射不了太远的,但因为居高临下增加射程+不追求过高的准度+弩的数量巨多,还是能用一用的。 余的几百人则是作为预备队存在。 “嗡嗡!” “敌袭啊!”其实此时喊已经没有了太大的意义,大家都知道了,但碍于疯狂落下的弩箭,实在是结不成任何有效阵型。 “嗡!”又一轮,地上的尸体更多了,秦军也更近了。 “后面,后面他们够不到!”一个聪明人发现了盲区,连忙大声招呼众人。 其实也不是完全够不到,但打到这里的弩箭飘得可以,不只是攻击力锐减,也完全没有了所谓的准头,而且目前的主要覆盖范围也不是那里。 “嗡!” 又一轮落下,众人赶忙向后退去,在这组织力崩散的时刻,三名公主两名公子抓住机会,迅速脱离控制,“撤了!我们不掺合!”就近招呼了几十名随从,立刻向西奔去。 将闾愤然,但却没有什么办法,总不能这个时候火并吧,那别打了,干脆直接投降。他只能下令道,“看住其他人!” 当时信心满满参与谋逆的公子们此刻大多都想退出了,可惜,机会就在刹那间,他们没抓住。 弩箭停了,因为秦军已经冲下了山坡,将闾派出的五十名斥候无一幸存,看着距离众人还有七八十米的秦军,将闾有些绝望,他们这批向后溃散的人别说阵型了,逃兵都有百八十号人,这怎么挡? “跟我来!”赢镒脱众而出,用三四十名亲随裹着大几十人冲向秦军。 将闾反应了过来,“立刻组织防御!快点,他们就千把人,反击!反击!把我的大纛竖起来!” 又道:“三弟,你组织一部分人准备接应你二兄!” “诺。” 将闾布置在基层的成员反应了过来,队伍开始行动起来,基层士兵们摸不透自家主公跑了没有,慢腾腾的听命而行。 “啊!”赢镒跃起,挥舞着钝器铁锤砸向一名秦军,士兵避无可避,但他的身后立刻伸出了两根长矛,向赢镒攒射而去。“呼!” 赢镒硬生生止住脚步,向一旁歪去,倒在了地上,长矛擦着他的耳边划过,尖锐的风声让他心中一紧。 赢镒还未及庆幸,他就发觉自己冲的似乎太靠前了,身边刹那间充满了混乱的脚步声,好在他听到了己方部曲的声音。 他挣扎着起身,右臂刚才作为支撑点已经有些麻木了。 “呼!” 来不及反应,三根长矛就将他支到了半空中,孟冬挥舞手中的长戟,随即给他的头部来了一发重击,赢镒陷入的昏迷。 落地,孟冬拔出腰间的长刀,切下自己的战利品,鲜血淋漓。 第48章 对峙 “二弟!”将闾一直观察着前方情况,目睹此事,心痛欲死! “整军!都快些!”赢宜踢了身边的士兵一脚,催促道,赢镒的快速死亡直接导致了恶劣的后果,逆行反击的部队失去信心,进而大概率会被迅速摧毁,最后达不成争取时间的目的。 “我的二弟啊!” “列队!列队!”赢宜很想痛揍将闾一顿,别嚎了,再嚎叫下去,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咱俩。 “把长矛竖起来,把长矛竖起来!” 赢宜根本来不及组织什么救援接应队伍,单单整军就让他焦头烂额了。 果然,前方的百来人迅速被秦军屠杀殆尽,秦人此刻也不急了,他们有序的列起队伍,高效的杀戮机器靠向反对者们。 “虎!虎!虎!”秦军将长矛放平,对准了有些散乱的逆贼,他们路过众人撤前的原驻地,地上被放弃的、还在哀嚎的战士们随着「噗噗」的声音,陆续失去了呼吸。 接阵! 三名互不相识的士兵对上了四名秦军,统一的装甲与还算默契的配合,让这四名出自同乡的秦军胜率大增。 “哈!”十公子部曲小左大喝一声给自己壮胆,他向前突出两步,挺起长戟直刺对方面门,“砰。” 一杆同样制式的长戟从旁边伸出,架住了它,被他造成致命威胁的吕射则面色潮红,同样大喊一声,稳稳的将长矛扎向小左。 “呼!”长矛快速破空,划出声响。 轮到这边,却没有人反应过来去帮小左防御,黑矛那泛着金属光泽的枪头狠狠的刺入了小左的心脏,“噗!” 破甲,杀伤,一气呵成。 小左的两名临时队友如梦初醒,纷纷刺向吕射,试图围魏救赵,逼退他。 但吕射一击刺中,旋即便向后退去,时间差打的很好。这导致了一人刺出的长矛落空,另一人却紧追一步,他灵光一闪,“哈!”递出长矛,扎向吕射紧握长矛的左手。 “啊!” 他命中了,心中一喜,正待招呼旁边的兄弟一起追击,“啊!” 却见两柄长矛贯穿了他那披着破皮甲的胸膛,血流如注! 长刀划过,切下首级。 最后一人有些胆战心惊,他试图向战线的其他地方靠拢,但其他地方的情况也都差不多,秦人追击而来,很快,他也葬身于此。 在秦军开始进攻后,迅速就将防线砸出了一个大口子,孟冬虽然不太懂军争,但还是指挥人手向似乎比较好突破的薄弱点集中,“这里,这里好打,上!” 众人势如破竹,整条阵线本身就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而组织的不够严密,在秦人的进攻下,军心开始有些凌乱,底层士兵们频频看向中央,似乎在等自己真正的主公一声令下,就弃将闾而逃,甚至倒戈一击、喜迎王师。 他们没有等到。 将闾的心情缓过来了,他拔出腰间的王天下,学着赢镒的样子,开始带人向前突,一副不怕死的模样。 “顶上去!都顶上去!若要取富贵,哪能不冒风险?!”将闾裹挟着诸位公子皇女,在两百余全甲士兵的护卫中,迎着秦军开始反击。 士兵们看着直系主公随着军旗向前,咬咬牙,跟了上去,不再退却。“上了!走,怕什么!一起上!” 军心用一种未曾设想的方式暂时稳住了,军心稳住了,那阵线也就稳住了,虽然秦军在气势和交换比上依旧占优,但将闾的部队靠着人数优势和勇气依然抵抗住了秦军的此次进攻。 这里陷入了消耗战。 孟凡站在山坡左侧(东侧)的顶上,脚下就是第一波冲锋的秦军走的道路,他在犹豫,他很犹豫。 如果只是僵持的话他还可以打一打,手里的兵正是用来打破僵持的。 但他看到不远处的位置有一大股兵已经组织了起来,并且在逐渐靠近,将闾本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他的援军来了。 可是这样的话,他将手里这支部队再次扔到修罗场,大概率也改变不了结局。 对峙!这个词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是的,他不是一定要胜利,能阻止他们威胁到圣上,本身就达到了目的。这里是关中,是秦帝国的核心,拖得越久,胜手越多。 孟凡想通了关节,不再犹豫。 “王裨将,你领着余下这些人再冲一次,但我们不求打赢,甚至可以说,务必不要焦灼在一起,不要冒险。” “你们加入战场,必能打退敌军,之后,第一波冲锋的兄弟会被我撤回,然后你们也脱离战场,我会组织臂张弩掩护你们。” “诺。”裨将没有犹豫,他也是同样的判断。 “对了,你们没必要撤回山上,向着弯流方向撤,然后伐木立道,你我成犄角之势,互相应援。我就不信,这群散兵游勇,能冲得过去?” “诺,末将知晓了。” “嗯,去吧,咱俩就当一回土匪路霸,哈哈哈哈。” 五百余秦军再次从左侧山道俯冲而下,如猛虎下山般直取敌阵! “你们的大父来了!” “哈哈哈哈” “跪地投降吧孙贼!” 秦人一边飞奔,一边脏话不断,生怕对面不知道他们来了,你别说,效果还挺好。 将闾所部看到后,睚眦欲裂者不在少数,更有人扔下兵器便走,就差有人高呼“我军败了、我军败了”! 生力军加入战场后,如热刀切黄油般在敌阵上迅速划出一道道伤口,王裨将想,要不要冒险再打一段?也许下一秒这批人就垮了呢?毕竟他们看起来这么虚弱。 他勉强压住了胡乱的思想,敌阵向后退却,很多人如狼似虎般正要继续前进,但下一刻,代表撤退的铜钲声就响起了,王裨将也清醒了。 孟冬等人有些懵,但刻入骨髓的纪律性让他们反应过来,千余秦军向后撤去,他们看了眼山上的旗语,加上孟凡安排的人工大喇叭不断大喊:“往那里撤,休整一下!往那里撤,休整一下!” 众人了然其意,向着弯流方向撤去,同时,孟凡已经派出了几十人从右侧下山,去做挡道的栅栏了。 待第一波人向后跑了几十步后,王裨将也大喝一声:“走了!撤!” 五百余人脱离战场,向后退去,看那模样,颇像嫖完不给钱的渣男。 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将闾与还活着的千余名部曲,愣愣的看着秦人撤退,大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们有的人手里的刀剑还滴着血,他们已经向后退了再退,他们的精神极度紧绷,你们马上就要赢了啊?你们跑啥? 对啊,跑啥?将闾看着眼前的一地残肢断臂,猛然转头看去,果然,三四百米处有一支大几百的部队正在小跑着赶来,更远处还有队伍在集结。 将闾突然乐了,这打了个什么啊,他感觉世界很荒诞。 战斗开始的突然,结束的也突然。 将闾后续试探性的派了些人去追,少了不管,多了就是一蓬箭雨射下,完全没法子。 将闾尝试组织人手反击,他是有弓弩这类装备的,但仰射的难度太高了,完全整不了,而且弩机的数量也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 于是,尴尬的对峙开始了。 第49章 战略行动 挺进大别山,这是一个极具勇气与智慧的行动,像一根刺,扎向敌人的心脏。 孟凡的行为,多多少少也达成了类似的战略目的。 眼下将闾就很难受,他动不了了。 在收拢部伍后,他安排军队简单的立下营寨,其实就是挖了几条沟,支了几个帐篷。随后,不甘心的他又尝试了两次进攻,可都不行。 他攻山,伤亡太高,上不去,白白折了一两百人。 他拔寨,山头支援,部队差点崩溃,要不是留有预备队和弓弩营支援,差那么一点就全被人家赶到河里去了。 他想绕路,走不得,孟凡看到他拔寨撤退的举动后,立刻派出三百人明晃晃的拉到他眼前溜了一圈,翻过山去了未知地方。 未知?这他娘的绝对是堵我去了! 将闾气急,但他没有办法,而且看对方的行为,明显知晓自己的战略目的,这就很可怕了。这支部队为什么会知道?他们是谁安排的?从哪里来的? 将闾不敢再细想了,即便他此刻手里握着两千出头的兵马,也一点办法没有,他甚至不敢跟对面两千多人的秦军来一次男人间的决斗——阵列野战! 因为他觉得自己赢不了,咋办,打道回府?那不如直接下油锅算了,反正被捉也活不了,自裁好歹能选一下用什么锅底合适。 怎么办呢?叛乱就像闪电战,停下就等于死亡。 不能停! 搅!搅乱这里! 浑水才好摸鱼!乱了才有生机! 将闾突然转变了思路,这个国家还不是他的,那他干嘛要当回事。 搅吧搅吧,搅得天下大乱!我将闾才有机会! 一念既起,遂觉天地宽。 将闾勾起一抹可怕的微笑,转头去找赢宜,两人很快就商量完毕。 他志得意满的准备前去执行,但却没有看到,赢宜他那深深皱起的眉头:望之不似人主啊。 赢宜回到自己的亲兵队伍里,找来两个人手,耳语几句,得到密令的两人向北而去。 在简单整顿后,将闾打算按照既定想法,拔营离开。 不再纠缠,另寻他路。 可是,别人不是木头人,当你在做出新的反应和动作时,别人也在行动,将闾不甘心的两次尝试,在冥冥中已经葬送了他唯一的生机。 将闾所部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向后撤退。 当时为了厚实兵力抵抗秦军,他把所有的部曲都集中在了手上,此时没有什么后营了,这也代表着他在后方的视野是黑的。 在双方的对垒中,其实也蕴含了至高的军事奥义:以强凌弱。很多时候作为弱势方,你的牌就那么多,怎么选都会有问题;而强大者则可以从各个方面出击,牵制、分散、消耗你的兵力。 对了,他的前锋营没有被逮住,只劫杀了两次他们回报的信使,其他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为了顺利撤退,他需要打开视野,将闾勉强凑出了二十多匹战马,再次组建了一支前锋营,去后方探查,并接应主力撤退。 前锋营出发了,孟凡试探性派军阻拦,却同样被弓弩射退。 将闾见此,可算有了点笑意,他留下一支两百多人的老弱,作为断后,自身则带着一千五百余人向后缓缓离开。 待他们离开两里的距离后,孟凡再也按耐不住,命王裨将领军千人攻营。 得到命令后,千人部队瞬间如潮水般涌向那仅有两百人的营地,行军的士兵大踏步的前进,大地都在颤抖。那两百人虽心中有所准备,却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得慌乱。 营前的杂物被快速搬开,不成组织的箭矢散乱的、轻飘飘的落入秦军队伍,丝毫没有造成阻拦。 很快,秦人就突进了大营。 简陋的营地瞬间陷入混乱,喊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千人部队气势如虹,他们挥舞着刀剑,如砍瓜切菜般冲击着松散的防线。 营帐被踏破,火光在慌乱中燃起,映照着绝望与血腥的画面,一些人试图抵抗,但在绝对数量优势下显得十分无力,很快就被淹没。更多人的则从心的选择原地投降,累了、毁灭吧,老子不干了。 因为工事的简陋+留守人员抵抗意志薄弱+人数差距,所以战事很快就结束了,秦军俘虏八十四人,余者皆杀。 在秦军开始攻营的时候,正在撤退的将闾部队直接放弃了阵型,全力向东奔去,他们的行为也彻底压死了断后者的心理防线。 王裨将所领的部队原地休整,孟凡又领一部从山上下来,汇成一支两千人的部队。 孟凡看着远处已经开始撒丫子狂奔的将闾所部,冷静的安排军令:“其一,原地留下三百人,继续拦道设卡,以防对方金蝉脱壳。” “其二,遣两百人增援可迂回的那两处关口,防止对方贼心不死,假意撤退,实则继续侵扰圣驾。” “其三,本部人马一千七八百人,咬住将闾所部,务必不能让其走丢,同时给中尉军传令,这个时候了,不能在意影响了,让他们协助剿灭逆贼。” “诺!” 众人应诺,依令而行。 孟凡骑在战马上,大军准备出发,百余名骑士已经被撒了出去,盯死将闾所部的动向。 他本人则有些担忧的看向一个方向,怎么还不来? “老天爷啊,这群人跑的是真快啊。” “这不会是什么阴险的招数吧?” “简直太恶毒了。” 一什秦军斥候边赶路,边互相吐槽着。 他们无语极了,大伙儿奉命盯住将闾,但将闾等人跑的太快了,快到又出现了大量的非战斗减员和掉队。 在追击了两刻钟后,斥候们发现路上全是跟不上将闾大队伍的士兵,其中有一部分人也许是单纯的不想干下去了,但无论如何,总不能放任这些人就这样躺在路边吧。 后方的步兵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斥候与主力已经拉开距离了,只能靠他们这些哨探先看住这些人,可他们总共才多少人,怎么监管这些数量远超自己的敌人呢? 这是不合理的要求,而且会耽误正事。 “什长,这咋弄啊。” “别问我,小王,你走一趟去问问百将怎么处理,让他拿个主意出来。” “诺。” “快去吧,再这么耽搁下去,真就让将闾跑了。” 百将很快就传回了命令:让他们靠边站!我们没有时间俘虏他们!继续前进,盯住将闾。这些人无关痛痒,不重要,如果因此放跑了重要人物,我担全责! 有人愿意担责那事情就好办多了,百余名骑士继续向前,顺着掉队人员的痕迹,很快就发现了将闾大队所在。 Enmm,他们好像被拦住了? 第50章 歼灭 李举:看看我发现了什么,就我这运气活该升官啊! 将闾则有着完全相反的心情,他这次彻底绷不住了,他们在平原遭遇了数千骑兵! 将闾离开了让他悲伤的弯流地区后,一路马不停蹄的向位于己方东北部的一个小县城奔袭,他打算进攻县城、裹挟壮丁、释放囚犯,以此来扩大自己的队伍。 但就在距离县城的不远处,大概三四里地时,他发现了不对劲——自己的斥候失联了! 他想暂且撤退,转向去其他地方。 不得不说现在的他更谨慎了。 但很可惜,他们已经被在此地休息、收集情报的李举所部发现。 “有情况!都尉!有情况!” “着什么急啊,大白天的嚎什么,就你这样子能做成什么大事?”李举正盯着地图烦躁呢,经过小半天的搜寻,他完全没有找到孟凡的踪迹。 听到亲兵咋咋呼呼的来报信,他上去就给了他两脚,又拿起一个陶罐,“呐,喝两口再说。” 亲兵推开李举递来的水,“来不及了都尉,城外来了一伙人,放哨的兄弟们回报捉了几个舌头,应该是斥候,经过审问发现,他们后面还有足足一两千人。” “你不早说!擂鼓!集结!”李举边吼边去找自己脱下的铠甲。 亲兵来不及抱怨,行了一个军礼后,大声应诺,随后跑出县衙,擂鼓集结军队。 如此短的距离,注定了将闾难以逃脱。 因为不知道城内什么情况,将闾等人还在思考要不要弃车保帅,就在这时,两支各五百人的骑兵队伍率先从城池的两边冲了出来。 他们画了一个大圈后,开始绕着将闾这支远道而来的部队,做圆周运动。 得,这次走不了了。 将闾脸色变的凶狠起来,就像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他不再顾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斥候队去了哪里他也不在意了,他知道自己此刻陷入了什么境况,他的大脑从来没有如此冷静过,他知晓:自己唯有拼死一搏才有生机! “城内藏有我将闾半数家财!这也是我带你们直奔此地的原因。只要进城,我愿取出,尽数散给大家!随我进城!” 将闾大喝着,带着已经有些麻木的众位公子皇女,主动向城邑开始移动,那里的西城门正源源不断的涌出秦军。 听着将闾的呼喊,底层士兵们没有太过于兴奋,但也勉强提起了精神,参与这最后的决战。 在一路的急行军后,将闾所部的状态说不上好,而且大量的士兵为了跟上部队,主动进行了减负,他们丢弃了大量的甲胄武器! 但将闾没什么可挑的,经过多次失败后,这已经是他仅剩的筹码了。 赌吧,开盘! 历史上,王世充五千破李密十万众,携大胜之威,短暂的控制了洛阳地区。一切,皆有可能。 “都尉,要不要……防御?”军官也知道自己问的话很蠢,但这似乎是最明智的决定,能用一根手指头拿下,何必冒险呢? 李举摇摇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近有些上火。 他说道:“人员调动会消耗大量的时间,他们趁此机会跑了怎么办。再加上我们已经有一部分兄弟出去了,这个时候叫回来吗?那指挥就乱了。” 李举看着列阵逐渐靠近己方的敌军,一点也不慌,他对着头顶城墙上的部队说道,“如果这一群人敢踏入危险距离,就直接放箭!” “诺。”城墙上的弓弩营五百主回应道。 李举饶有兴致的看着将闾的大纛,“没见过啊,这谁的旗,还整的挺正式。不管了,碰到我不跑,反而主动向我走来,胆子够大!想必会很有意思,哈哈哈。” 不管怎么说,三千对一千,优势在我! 在李举逐渐往城下汇集兵力的时候,将闾的军队停在了五百米外,他们不敢再往前走,但这不代表他们会毫无动作,毕竟留在此地也只会被别人耗死。 将闾派出三五个好手,一人携两匹战马向前,手持宝弓带足弓箭,准备骚扰敌军,逼其主动出战。 人数稀少,导致很难将其快速射杀,同时因为他们骑着战马,转进迅速,不好围剿。 他们像苍蝇一样,叮一下撤退,叮一下撤退。 “都尉,打不打?” “再等等,布置还没有完成。”李举看了一眼后方,城门都已经锁上了,之前派出去阻止敌军逃跑的千余骑兵,也在不远处会合下马,准备配合本部夹击敌军。 自己所统帅的一千三百余人也已经列阵完毕,“再等等,我有预感,这里面有条大鱼,不要急,让我扎好网。” 时间悄然流逝,将闾派出去的骚扰骑兵没有造成多大的战果,但确实惹得李举所部上下十分烦躁,恨不得直接出击拍死对面。 李举部队的弓弩箭矢携带的不是特别多,没有舍得在这个时候用大规模的弩箭去迫退敌军游骑,毕竟他的主要任务目标孟凡还没找到呢,后面指不定还有几场恶仗要打。 一刻钟后,在李举所部的怒气和将闾所部的焦躁感都逐渐达到顶峰时,李举看到了一大群黑影出现在视线的尽头,他们中跑出几个黑点,对着李举的方向连连射出尖锐的响箭。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李举振奋的一挥手,“擂鼓!进军!” 李举的军旗向前压去,本部人马逐渐脱离了城上弓弩营的守护范围,在寒风呼啸的初冬季节,一场男人间的对决将在这里诞生。 “把我憋够呛,干他!” “他娘的,要不是我身上穿着甲胄,那个跑得最快的孙子射的那一箭还真就伤到我了。” 众人怒气冲冲的快速接近敌人,将闾部很聪明的学习起了曹刿论战,原地不动,等李举所部逐渐接近时,他命令勉强组织起的二百弓弩营放箭。 “嗡!” 虽然制式不一,可两百的数量还是造成了一定的杀伤,但似乎并没有阻止李举所部的前进,反而激发了他们的怒气。 “六谷长的!你大父这次真的生气了!” “小婢养的!” 将闾部的军士们看着逐渐接近的秦军,反而安定了下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躲是躲不了了,等进了城,就有富贵! 假的?将闾要是敢骗大伙儿,就先活剥了他!但眼下要先解决这伙秦军。 将闾部也开始擂鼓,在双方距离还有四五十米的时候,主动向前进攻。 密密麻麻的长矛与刀戟碰撞在一起,汗水与鲜血交织在大地上。 李举是骑队,士兵大部着轻甲,而将闾则鸡贼的将仅剩的铁铠部曲集中安排在第一层,因此在初初接阵的时候,将闾部甚至取得了优势。 【这里补一下:在这个时代能在马上挥舞刀剑的人是极少数,因为重心不稳,没有马镫、马鞍,能在马上开弓的也少。 所以李举的部队在我的设定里是一支骑马步兵,相对来说会抛射的人还是有一些的,可是大部分只是勉强有些天分,短时间内学会了骑马而已,目的是为了快速机动。我写着写着突然想到了这一点可能有些读者不太理解,就解释一下。】 看到战况喜人,他知道,赌命的时刻到了,将闾脱下上衣铠甲,扔掉那柄王天下,肉袒赤膊执长矛立于阵前,大呼奋击。 “跟我上!失败才是叛乱,成功就是一世富贵!怕的不是男人!” “冲!”这才是领袖模样嘛,众人奋起余勇,随他走这最后一遭,一时之间,连绵不断的攻势反映在秦军的阵线上。 李举看着前方变化,丝毫不惧,反而脸色一喜,大鱼冒出来了。 “众将士,赢取战功的时刻到了!为陛下勘定叛乱!” “虎!” 血腥的人命交换一幕幕上演,双方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第51章 扫尾 与此同时,李举之前安排的千余步兵也跨过了数百米的距离,逐渐接近将闾的后阵,包围圈成型。 外围军士不断向内压缩,逆贼的生存空间逐渐减少,这条非常罕见的大鲶鱼不断的冲撞着,它很不服输。但就像赵括当年没有办法突破秦军防线一样,这次的结果也不会有变化。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将闾身边的勇士渐次倒下,随着鏖战的深入,捉对厮杀变成了大部分的情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如此一来,将闾对手下部队的控制力就疯狂减弱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狂热消退,众人慢慢回过味儿来,一部分无意中脱离了控制的公子皇女立刻找到自己的部队,聚成一团向边缘靠近,提前向李举所部投降。 战斗中的成建制投降立刻瓦解了将闾的生存希望,他看着身边仅剩的几十人,披头散发的喘着粗气,长矛早已在杀掉数人后断裂,苦心锻炼了二十年的武艺也没有拯救他。 战场一时之间静了下来,将闾缓缓弯腰,过度的疲累让他连做这样一个动作都十分困难,他捡起了王天下。 “呼~” 将闾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呢喃道:“时也,命也……” 将闾闭上眼睛,将拔出的剑刃横置在自己的颈部,感叹道:“真是一柄好剑啊。” 他突然怒目圆睁,盯着对面骑在战马上的秦军将领,“谁也别想审判我!特别是那个无父无君的幺儿!” 李举还真就挺无奈,这大几十号人围着他,自己想活捉献给圣上都没办法。 将闾手腕一动,血箭飙出,身体软软的倒落在地。 篡位谋逆者就此死亡。 众人刚想欢呼,就看见边缘一个已经投降的团体出现了暴动,他们劫下了五匹战马,一个年轻人率先爬上去,整个团体护着他向着外圈突去。 “敢耍老子!” 看押俘虏的秦军大怒,集合人手去阻止他们,那些人在投降的过程中已经放下了武器,但有部分人还保留着甲胄、短剑之类的装备,短短的冲突过后,三匹战马突围成功。 这里只有平原、城池和一条河流,如果军队还在的话,能够通过那条河流上的桥梁撤退是最好的选择,只需要派一点点人堵住桥断后就好。 可赢宜已经清楚的看到了,桥的对岸在开战之前就已经驻扎了秦军,或者说对面的将领正是断掉所有后路,认为有把握全歼己方时,才下令进攻的。 赢宜只能选择向着平原的深处遁去,总还是有机会的不是吗? 李举的注意力本来都集中在将闾身上,但这个团体的暴动吸引了他,他立刻派出最好的十几名骑手去追。 “跑了几个?”李举默然的问道。 “三匹战马,两个人。”军士低头回道。 “啪!”马鞭撕裂空气,一道通红的印子出现在士兵的脸颊上,隐隐渗出了鲜血。“废物。” 李举拍了拍手,看着眼前混乱的情况,喊道:“安静!整队!” 六百余名俘虏被分门别类的安置起来,经过审讯之后,李举发现自己已经完成了皇帝交给自己的任务,在北边阻止孟凡军队前进的叛乱势力已经被己方击溃。 首脑三公子赢将闾自刎,他的胞弟赢镒被孟凡军阵斩,李举挠挠头,自己好像又捡便宜了。 可惜,这么算下来,跑掉的就是老三了,怪不得到那个时候了还要冒着生命危险逃跑,原来知道自己不跑就会死啊。 兜圈子堵桥的队伍也回来了,为首的百将行礼说道:“都尉,逮到了几个贼人,他们在桥的对面藏着,身边有十几匹战马,好像是一个叫赢宜的部曲。” “人呢?” “砍了。” “你他娘的!”李举一脚踹了他一个趔趄,“你杀心怎么那么重呢!” “他们持械反抗,就,就砍了啊。”百将状似委屈的说道。 “算了,也没什么意义了,不过这个滑头那么早就准备跑路了吗?哈哈,这个样子打仗,你怎么赢啊?”李举发出了胜利者的感叹。 “都尉,那群公子皇女怎么处置?”谷营尉问道。 “谢谢你又让我想起了这个难题。”李举摩挲着胡须,他本来想趁着局势混乱直接一刀将这些人砍了算求,相信皇帝他也是这样想的,这样就算后面惩罚自己应该也只是做做样子。 李举很犹豫,这么搞有可能简在帝心,进一步提升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但也有可能给皇上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一来皇帝没这么下命令,纯粹是自己想的;二来皇帝刚刚即位就杀这么多宗室,不管有罪无罪,那都是一个麻烦,风言风语不会少的。 甚至想的恶劣一点,万一事态升级或失控,自己会不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算了,功劳够大了,就不乱搞了,免得皇帝觉得控制不住自己,进而疏远、猜疑我这个忠臣。要是起了反效果,那真是欲哭而无泪。 “把牢房打扫干净,给他们干净的饭菜、饮水和被子,但不允许他们有任何讲话和交流,谁敢闹事本都尉允许你们甩他一鞭子,打出了事情我来抗。” “就这些?”谷营尉一边记着,一边抬头问道。 李举对他一瞪眼,“还要怎样,我李举有那么大的权力吗?你老谷是不是想着把我拽下去你好上来,你真是个老混蛋。” 谷营尉无奈,“好好好,你可真是吓人,那我就这样安排下去哈。” “嗯。” “属下告退。”谷营尉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 “滚滚滚。”李举开始解衣卸甲,今天可把他累坏了。 报捷的骑士从县城冲出,直奔皇帝所在,打了胜仗那必须邀功啊。 …… 初冬的关中草原,像是一幅色彩渐淡的画卷,枯黄的草在风中摇曳,宛如金色的浪涛。 冬季的夜降临比较快,最后的阳光播撒在大地上,几朵白云似棉絮般飘浮着。 偶尔有几株顽强的野花,也在冷风中瑟瑟发抖,为这单调的色彩增添几分凄美。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噗!” 箭头刺入身躯,一切无可挽回。 赢宜悲伤的看了一眼落马的老仆,硬着头皮带着剩下的马儿向前逃去,“驾!驾!驾!” 五六个身着褐色军衣的骑士在后面追逐着他,已经杀掉了他最后的依靠。 “律~!” 他转过一个缓坡,猛的拽紧马匹,前方的大路正中,赫然有三名身着褐色军衣的骑士在等待着他。 “噌!”利刃出销,三人向他冲来,赢宜咬咬牙,拨转马头,向着缓坡上方跑去,行至半途,两名骑士从山的反斜面出现,已经张弓搭箭瞄向了他。 “这,这……” 他慌张的看向领头的秦军什长,十分紧张的说道:“我,我愿效仿伯夷叔齐,自我流放于荒山,终身不踏入……终身不踏入陛下的土地,还望诸位放我一条生路。” “叽里呱啦的说些什么。”什长明显不吃他这一套,也可能是没文化听不懂,他转头问同伴,“都尉让留活口了吗?” “好像没有。” “不,不!我是……啊!” “咻咻咻!” 弓箭齐发。 第52章 行路 北边的战事没有耽误皇帝的行程,车队继续前进,去往雍城。 杨熊率军抵达之后,问题早都被解决了,他与章邯本来还想瞒着士兵皇帝遇袭的事情,临场了再下通知,以防军心浮动。 现在这些手段都不需要用了,假目标也变成真目标了。 “这些俘虏都交给你们,查清楚位置,拔了。”胡亥将一份粗略查出来的情报名单和剩余的几百俘虏全部交给了杨熊,要求他去扫灭关中群盗。 “诺。” “做的时候多留心一点,这些位置既然成为贼人聚集地,大多数是有其原因的,记录好路线、合适进攻的方式方法,解决完后做一份总结,待朕回京以后呈上来,若日后再有乱,便可照此办法平治。” 杨熊心悦诚服,“吾皇圣明。” 胡亥带着本有的部队继续前行,在吸收了一部分刘营尉所带来的蓝田士兵之后,军队人数达到了五千人,足保安全。 几道明确的命令也从这支西行的车队发出: “一,谋逆者主要参与人员分为两部,蒙氏家族及其党羽,夷三族,着廷尉立刻执行。另一部是宗室内部的少数不满分子作乱,大多为其裹挟,事情较为复杂,除为首三人抄家灭族外,其他人先押入大牢,待朕回京再论。” “二,各项战时情况已经由随军吏员整理完毕,数据交由左相李斯,尽快拟定赏罚名单,备好相关事物,不得延误祭祀回京后的庆功宴会。” “三,正式任命孟凡为左威卫校尉,掌兵四千。待本部修整完毕后,即可前往三川郡,镇守崤山以东。” “四,特殊拔擢——孟凡因功拔为左庶长,李举爵位提至右更,王武爵升少上造,余者按国家制度行事。补——朕之卫队功劳,双倍计算。” 车马滚滚向前,剩余的时间里基本一路顺风,唯一的小插曲是:一个姓王的老家伙,伙同七八号人说是把逆贼将闾的前锋屯长绑了,他们找到正在休息的孟凡所部请求宽恕。 “将闾不是剿干净了吗?”胡亥怀疑自己变成了蒋委员长,这敌人怎么剿不完了呢? 待孟凡派出的报信士兵大概讲清楚前因后果,胡亥才颔首表示理解,“这么说来,孟校尉能打将闾一个措手不及,这批人还是有功劳的?”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摇摇头,“按他们的请求行事吧。” “唯。” 胡亥祭祀完天地祖先,又见过宗庙里的列祖列宗,踏入回程,待骑着战马走出雍城城门的那一刻,他回首望去,古老的城墙上布满着斑驳的痕迹。 “嬴政当时在想什么?”胡亥很好奇。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起驾!”离栾高呼一声,大军踏上归程,胡亥也放下了那没有答案的思考。 …… 阳武县户牖乡。 天蒙蒙亮,雾气还未完全散去,缭绕在田间地头,如梦如幻。 田埂上的野草挂着晶莹的露珠,在微光下闪烁。农舍的烟囱中升起袅袅炊烟,混着淡淡的柴草香气。公鸡打鸣此起彼伏,老黄牛在圈中发出哞哞声,唤醒了酣睡的村民。 村民们打开家门,伸着懒腰,虽是农闲,但确实有的要忙,活儿是干不完的,孩童们的嬉闹声也渐渐在村落中传开。 “什么?陈平不在?” “回禀天使,我夫君确实不在,他几日前便出去交友游宴了。”古代女子除非极其特殊的情况,不然基本都要嫁人,传言克死五任夫君的她找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摆脱了流言蜚语,而陈平则借着岳家给的大笔嫁妆终于实现了脱产,有时间和精力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他有了充足的能力之后,便开始为自己的事业努力——吃上公家饭。但这个时代正常的入仕有点难,秦法又过于严苛,国家看起来似乎不能长久,迟早要完。 因此他广交好友,传播自己的名望,提升自己的影响力,以待天下之变。 “这可头疼了,虽然陛下没有给规定的时间,但总不能让陛下久等吧。”离栾手下的小宦官有些无奈。 另一个同行者对他低声说道:“其实也不然,陛下出宫去了雍城,咱们在陛下回城前交差不就行了,多一日少一日,也不妨事。” 小宦官觉得有理,他摸了摸光洁的下巴,对着陈妻说道:“我们可以等你夫君归来,但这段时间你要安排住处。” 张氏松了口气,连忙答应道:“好的好的。” 说完之后,又感觉自己是个妇道人家这样不太合适,略一思索后说道:“我大父那里空房不少,几位天使可否移住到那里去?” 众人自无不可,一同前往。 户牖乡不大,大家很快走到了一处青灰色的砖瓦房旁边,张氏亲自去敲响房门,“笃笃笃。” “笃笃笃。” “谁啊这大清早的。”门房老仆打开大门之后,才发觉是自家小姐,遂将众人引入屋内。 张负听完实际情况后,赶忙向一位面白无须的宦官鞠了一礼,“老朽眼拙,恕罪恕罪。” “无事,在您的孙女婿回来之前,我们便多有打扰了。” “这是当然,这是当然。”张负心中有些发苦,孙女是真会给自己这个大父找事啊,想到这里,他问道:“敢问天使,您找陈平具体是有何事啊?”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宦官说道,随后可能是想到接下来几天要住在人家这里,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是好事就是了,其余不要多问。” 张负心里的石头依然没放下来,但总算没有那么紧绷了。“是是是,老朽省得,诸位天使先坐。” 又对做饭的老妈子说道:“快去做些吃的端过来,想必几位天使远道而来也饿了。” 翌日。 陈平尽兴而回,来到家中,方才知道有几位京城宫里的宦官来寻自己。 陈平咽了几口唾沫,他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有些恐惧。 这些时日里他多次出去游玩聚会,也接触到了一些低端的各类人士,包括小豪强、落魄贵族,更多的则是岳家外大父那样的地方富户,高谈阔论之余,众人也不免有些许抱怨朝廷税负过重的言语,为了融入众人,他也附和了很多。 眼下,这批人不会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吧。 “夫君?” 随着妻子的一声轻呼,他清醒了过来,自己紧张过度了,抓自己哪里需要宫里来人,必是征辟! 可此时应征,是否会随着这个国家的倒塌而一同埋葬呢? “夫君?你别让人家等急了。”妻子拿起一件外衣披在他的身上。 陈平笑了笑,“好,我这就去。” 这么些年自己与妻子相敬如宾,过得还算融洽,在钱粮上又颇受岳家照顾,现在那些人是因为自己而来还住在妻子娘家,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总不能让人家替自己遭灾吧。 世事就是这样,因果循环、难以斩断。 不知道有多少个有抱负、有天赋、有能力的“陈平”和“司马相如”因为家贫而被埋没。那当需要你还的时候,往往也逃脱不得。 第53章 扫屋待客 “见过天使,我就是陈平。” 此时刚到晌午,对于张负这样的富户来说,一日食三餐才是正常情况,他给天使们的独立房间也安排了午膳。 听到门房说陈平到来后,亲自去迎,边带着他往天使处走,边对他絮絮叨叨的说道:“此行应该是大好事,但好中也带着危险,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了。” 许是感觉自己形容的可能不够严重,遂伸出自己的右手,它的皮肤宛如老树根般粗糙,青筋在松弛的皮肤下纵横交错。 张负握住陈平:“化为蛟龙升天,还是跌入深谷,其中风险不可小觑,我知你聪慧机变,但此事你万万不能大意。” 陈平微微笑了下,拍了拍他紧握着自己的手,道:“外大父,我知道了。” 随后转过门墙,笃笃笃敲了下房门,“各位天使,陈平回来了。” 两人被引入内,“你就是陈平?!” 听着宦官有些尖锐的声响,陈平面色不变,微微鞠了一礼,回应道:“见过天使,我就是陈平。” 宦者:“陛下下诏征辟,还从未有敢如此怠慢者!” “陈平知罪,然我事先并不知有此事,常言道:不知者不怪。还望天使恕罪。” “伶牙俐齿~” 一旁同行的宦官有些好笑的指了指他,说出了自己的评价。 “人员无误就好,我们也迁延日久了,宣读诏谕,准备回京吧。” 坐在正中的宦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朕居天宫,却了解世间诸事,阳武县的大才朕早有耳闻……今特征辟尔为朝廷官员,任客卿之职。望而速来,勿失朕望。” 陈平松了口气,其实在诏谕宣读之前,他也没有办法彻底确认某些事情,眼下心里可算安稳了,道:“微臣,遵旨。” 下拜叩首。 陈平站直身子,却看那个正中的宦官有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正有些不解时,宦者说道:“陛下还有一句口谕,是我等离京前,陛下说的玩笑话,你要不要听一听?” “陛下玉音,陈平自然想知道。” “哈哈,陛下说,寡人希望他是下一个李斯。” 陈平心头巨震,“陛下之希冀,陈平万死也难报答。” 叩首再拜。 完了,这把跳不了船了。 咸阳,宫内。 “娘娘,放过我啊娘娘。”一个身着仕女服饰的宫人跪倒在韩八子面前,大声求饶。 “哈哈,你的小嘴可真会说,我还不是娘娘呢。”韩八子半躺在床榻上,捂嘴轻笑道。 “娘娘迟早会是的,您生下来就是做皇后娘娘的命。” “哈哈,你们都听听,真是个巧言令色的贱女人。” “是是是,奴婢就是个卑贱的宫女,您就高抬贵手,放了奴婢吧。”女人放下了所有尊严,只求活命。 “你明明知道此时是戒严时期,却里通外人,私会你那相好的,难道不该死吗?” 古代深宫寂寥,有一部分宫女会找自己的相好之人,聊作情感慰藉,像极了网恋。 奔现的也有,但很少,等宫女出宫在一起,走到最后的,更是少之又少。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听着韩八子的质问,她不敢认这个罪行,“奴婢是有逾矩之行,可,可大家不是说,外面已经没事了吗。” 戒严令虽然还在,但执行上已经松动了很多,只是依旧维持着人员监管,平日里的生活不再干扰。毕竟,皇帝的目的已经初步达到了。 韩八子眼睛一亮,就等你这句话呢,她没有一丝面对皇帝时的温柔婉转,厉喝道,“你还有同党!是谁!” 韩八子这段时间里,拿着外朝的戒严令为由,用皇帝的给予的监管后廷的权威,借机清理了很多人,并大量的开始安插自己的党羽。 赵高对此默不作声,白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因此,无人能挡。 这段时间某些关键职位上的人,只要被韩八子抓到错处,基本上都是丢官去职、撵出宫去。也许是碍于面子,或者自感权威不够,对于那些被打击对象的处理手段大多无关性命,范围也集中在宫女仕女群体。 这其实很正常,胡亥也知道这种事大概率会发生,他并不会感到意外,他知道——权力厌恶真空! 这是本能的扩张行为,甚至可以说如果韩八子没有相应的行为,胡亥反而会小觑她,认为她不堪大用,人总是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能力不是吗。 你想生存,就得让别人认为你有被统战的价值。 韩八子的行为既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望,填补心中不安感造成的空缺,也是为了给自己多划拉一些筹码,以备将来的某些变故。 她虽然有些害怕,但却实在不想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皇帝不在,走之前明确要她去稳住皇宫后廷,外加自己肚子里有孩子。这个时候如果不「恃宠而骄」,那错失良机以后,真不一定还有机会给她铺路。 那个皇帝还是公子时的女人,先发优势太大了,她想让自己的孩子承继帝位,她不想她的孩子成为下一个成蟜。 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不再信任那个女人,但那不重要,皇帝才是规则的制定者,自己也因此有机会搏一搏。 面对后宫危险的黑暗丛林环境,她必须做出反应,因为她不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仕女,她现在既想好好活着,又想向上爬。 “希望他能原谅我吧。”韩八子的羽翼快速扩张着,自秦庄襄王的生母夏太后死后,韩氏外戚再一次试图成为这里的主人。 力量与人心,也逐渐汇聚。 “陛下,宫里来信,昭通的人。” 离栾简单的几句话就表明了重要信息,胡亥靠在马车的后墙上,微微抬起眼皮:“拿来。” “诺。” “可算动手了。”胡亥看着亲信给自己递交的汇报,里面事无巨细的描述了最近宫里大大小小的情况,其中就包括韩八子的频繁动作与那位夫人的多次忍让,语气客观又真实。 胡亥读完,却笑了笑。 是的,胡亥在放纵她。 很少会出现单向有利的事情,一般只要利大于弊就可以做,眼下就是。 她这么做,可以客观上为他达成多个目的: 1.招揽六国旧人之心。分化潜在敌对者,壮大己方力量。 2.分裂赵高在后宫的势力。登基之初的内部大清扫里,他可安插了不少人,这次为什么用他留守,因为不用人家你啥也干不成。 那为什么当初放任他安插亲信?因为他不安插人、不结党,他也做不成事。让人做事,就得适度放权。 3.新的枕边人是有感情的。那位原配他着实不想碰,都当皇帝了,任性一把吧。 4.后宫如果绝对安稳,那副皇帝皇后就会诞生。虽然这个时候因为战乱减少,体制完备的原因,秦朝的皇后没有汉初那么狂,但也与后代大不相同。皇帝与东宫是对立统一的都知道,因为他们各有一套班子。可这个时代的皇后,也有一套班子! 皇后詹事、中宫少府「秩两千石」、中宫谒者令、中宫黄门、中宫药长…… 皇后,也有一个独立的小朝廷! 寡人寡人,孤家寡人。 谁也不能相信啊。 第54章 向着独裁前进 胡亥坐在没有避震的马车上,看着荒莽的原野,想起自己前世曾听过的一段话:汉武帝年少时,曾试图“谋反”以获取权利,而后被太皇太后镇压,面临被废。 汉武帝一开始也是个政治场上的弱者,他是通过一轮轮战功、一场场政治搏杀,通过儒家代替黄老道家、内朝架空外朝、新提拔的大臣取代旧有大臣,通过卫霍军事集团取代旧有军事集团…… 他,才成为那个可以独断专行的汉武大帝! 汉武帝强到把国家和人民踩在脚下蹂躏了无数遍后,只需要轻轻一份罪己诏,便瞬间洗白自己,天下人感恩戴德。 汉武帝的暴政无人能及,天下却没有崩溃,单论这一点,单论统治人民的艺术来说,嬴政远不如他。 唔,可嬴政的“政变”夺权水平好像比他高,哈哈哈哈。 胡亥的思维在天空中遨游,畅想中,车队缓缓接近了咸阳。 你们的皇帝,回来了。 “陛下,左相李斯遣人来问,是否解除城内戒严,然后准备迎接陛下的仪式。” “不必,不差这一两天了。”胡亥骑着战马登上了回望坡,回首看着天边的夕阳,如此说道。 “诺,那便是单单举行迎接陛下回京的仪式?人数方面……” 胡亥摇摇头,离栾:“简单些不就是了,不知道陛下不喜烦扰吗。” “哎呦!” 胡亥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多嘴。” 离栾低头啪啪扇了两下自己的脸,抬头谄媚的说道:“脏了陛下的手,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不必出迎,一切如常。戒严令暂不解除,人员进出筛查挺麻烦的,迎接就免了吧,回去后朝会见,左相若有急事,私下召对便可。” “诺。” “对了,把东西整理一下,送到威崇殿。” 相府仆人低头应诺,随后先行离开,连夜返回咸阳。 翌日。 车辚辚马萧萧,城门附近已经被提前肃清,皇帝入城了。 车队驶过街道,这里在半个时辰前才开始净街,或许正因如此,某些残余势力碍于准备时间太少,没来得及使用什么恶心人的招数给“得胜归来”的皇帝一个下马威。 “明日召开大朝会,在京三百石以上官员都通知到。” 这是胡亥步入咸阳宫城后的第一句话,他要立刻加强自己在群臣心中的统治印象,登基不久便离开大半个月,脱离中枢的时间太长了,他还没有秦始皇的威望。 “诺。”离栾招呼身边的小寺人去传令。 皇帝直接向着威崇殿而去,他没空理在后宫等着他临幸的新欢与旧爱,他要去处理堆叠成山的政务,倒不是他喜欢这么干,只是那个老道理在作祟:权力厌恶真空。 你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占领。 在西行的过程中,除了某些特别紧急又重要的文件会被加急,由骑士送到皇帝手中之外,大部分可以延缓的以及左相李斯认为“不那么重要”的,便都送到了威崇殿。现在,他要快速去掌握、疏通这个已经运转不太利索的国家。 胡亥信任李斯,却又完全不信任他,因为他放权了。他放权李斯就可能做大,甚至尝试试探皇权,倒不至于造反,但很可能会图谋更高的政治地位,他现在面对胡亥时的样子比在先帝时还卑微,胡亥不信他心中没气。 而胡亥给他的留守权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比如政务处置方面,是,紧急又重要的都送来了,看起来无比乖顺,但是,所谓的不紧急真的不紧急吗?有相当一部分奏折是没有办法判断的,他们处于模糊的边界。同样,可以延缓的真的可以延缓吗? 胡亥不确定。 他不知道李斯是否发现,这其中蕴含着巨大的资源分配权力和人事调动权。 比如,某个郡守与李斯有仇,李斯为了扫清他给将来的孩子们铺路,便可以借机生事。假设郡守之地出现了大批盗贼,本来可以较为容易的镇压,只需要中央允许他们扩军或者增派邻郡的郡兵增援,就可以剿灭贼寇,这只需要一纸文书调令。 但李斯把它押后了几天,他认为不能用这种小事去打扰皇帝,连蟊贼都剿灭不了简直无能,给的借口是“这不过是底下借机要钱的手段”,听起来完全合理不是吗。结果导致了逆贼做大,最后郡守被记大过或者去职。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当然,也可能是胡亥单纯的在与空气斗智斗勇,颇显荒诞。 但没办法,皇帝居高临下,享受着最好的物质精神服务的同时,也无时不刻的体会着高处不胜寒,为了扫除威胁,在外人看来,就形成所谓的:伴君如伴虎。 “下一盘。” 不知道的以为在涮牛羊肉。 寺人轻手轻脚的拿过一盘未处理的奏章,帛书与竹简混杂。 胡亥拿起玉笔,蘸了蘸朱红色的墨水,快速的阅读、皱眉、批复、阅读、展颜、理解、批复,如此循环。 “哪个狗日的上这种彩虹屁文章,拟旨申饬他,不想干别干了!浪费朕的精力!” 胡亥时不时怒骂一句,他平时的心情波动其实没有这么大,但这次要处理的政务实在太多了,他因此有些烦躁。 “陛下。” 胡亥一皱眉,离栾赶忙接着说道,“陛下,韩八子遣了位侍女过来,说是带了些点心,这段时间新学的,请陛下品鉴……还让那人传达,说是陛下别忘了用膳,政务耽搁一天没什么事。” 离栾特意加了最后一句,这可不是客观事实陈述,看来他做出了自己的偏向选择,并进行了风险投机。 胡亥似无所觉,手上不停的继续批改奏章,口中说道,“拿进来吧。” 离栾面上也没甚表情,应道:“诺。” 待离栾前去传达时,胡亥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身子往后一躺,靠在有着棉丝抱枕的胡椅上。 闭目,思索。 他倒没想离栾和后宫这些事,这些人翻不了天,他想的是外朝。 通过这一次平叛行动,他树立了一定的威望,更深入地影响了军队,拔除了大量的反对者与蛀虫。 但这事儿其实还没完,第一有相当一部分人无法准确界定他有没有罪,或者说无法确定他们应该重罚还是轻拿轻放,现在的大秦也是急需人手的不是吗。 更别说这群人中,有相当数量的人其实没有深入参与此事,可能是贪墨涉及、可能是玩忽职守,甚至可能是当时生病了被别人钻了空子,他们本质上是被牵连,那他们要怎么处置? 第二,空出来的官位怎么填补,上谁的人?谁可以是皇帝的人?怎么调整人事? 他思考了很久,直到送餐点的那个女人“一不小心”发出了声音,胡亥睁开眼睛,转头看向了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 胡亥抿着嘴,再次闭上眼睛,左手手指微动,离栾会意,“送过去。” 他低声提醒道。 良久,胡亥恢复了不少精神,他拿起点心胡乱吃了几块,又拿起一旁已经凉了的茶水,灌了一口。 咽下去后,身边常在威崇殿服侍的仕女给他擦了擦嘴,胡亥这才发现,送餐点的女人还在那里,倒是生得十分貌美。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问道。 “族姐说,【我现在怀有身孕,龙子很重要,我要养胎,但也不能没人服侍皇帝】。于是,她命我前来……服侍陛下。” 胡亥盯着她上下看了几眼,又看了看面前的奏章,遂拿起毛笔。 他刻薄的嘴唇里,清晰的吐出一句:“滚蛋。” 第55章 察举制 晨曦微露,宏伟的秦朝咸阳宫在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高大的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声响。 在卫尉军士的监督中,群臣身着庄重的朝服,排列好顺序,依次步入宫殿。一大群人如潮水般穿过甬道,脚步声在甬道中回响,那场面似一条蜿蜒前行的长龙,秩序井然地朝着前方涌动。 咸阳宫气势恢宏,殿宇巍峨高耸,朱红色的廊柱粗壮挺拔,支撑着巨大的宫殿穹顶。金色的瓦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光芒,彰显着皇家的威严与尊贵。 宫殿内部,宽阔的大殿足以容纳众多朝臣,不过未到品级者,依旧只能立于殿外,他们抬头看向云台上的咸阳正宫,只觉自身如同蝼蚁般渺小。 某殿内大臣戏言:我从宫门走到这里,用了足足三十年! 大殿内的地面铺设着光洁的石板,又被称为金砖,打磨得极为平整。两侧排列着巨大的铜灯,灯火摇曳,为大殿增添了一份庄重的氛围。 高高的龙椅置于大殿尽头的台阶之上,象征着皇帝的至高无上。 “陛下,时辰到了,群臣已经入宫。” 胡亥他半睁着惺忪的睡眼,眼神还有些迷离。“啪。” 他甩了自己一巴掌,清醒了些,“洗漱。” 等候已久的宫人立刻上前,她们手里拿着各种器具,先由一个柔美的女子把皇帝从“简陋”的床榻上扶起,众人再按着礼仪步骤做事。 金盆中盛着温度适宜的清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带着晨露采摘的花瓣。仕女轻手轻脚地将毛巾浸湿,微微拧干后,轻轻擦拭皇帝的脸庞,拭去一夜的倦意。 另有宫女手持玉制的漱口杯,杯中是精心调制的漱口之水,清香扑鼻,比青盐好用。皇帝接过,轻漱数下,口腔顿感清爽。随后,侍女又用梳子蘸上特制的香油,将皇帝的发丝细细梳理…… 一套繁琐又舒适的流程过后,胡亥穿上厚重的朝会袍服,前去“上班”。 他昨夜没去后宫,就在威崇殿过的夜,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那么简陋的床了,好像是离栾紧急从别的地方拆的。 “离……哦,今日是你当差啊。”胡亥顺口喊了一声,发觉不对,今天是郑履负责随侍。 “是的陛下,离常侍已经休息了,需要唤他过来吗?”郑履低头恭顺道。 “不用,东西都交接过了吧,昨天寡人拟定的处置名单你知道在哪吗?” “奴婢知道。” “拿来,朕再看一眼。”胡亥掖了掖衣领,说道。 郑履转身,招了招手,一个捧着红绸托盘的小寺人立刻向前走了两步,郑履打开上面的一个木漆盒子,拿出昨夜已经拟定好的圣旨。 “陛下。”郑履将这道裁定了众多人生死的帛书交给了皇帝,胡亥要做最后的复盘。 “嗯。”胡亥拿起这道圣旨,抬步向外走去,郑履见此,喊道:“起驾!” 朝会正宫的官员们敛容正色,按照既定位置站着,这次在皇帝到来前,竟然没有一点交头接耳的细语,所有人心情都是比较沉重的,至少在那个大案结束前会是这样。 胡亥下了銮驾,步入大殿。 “皇帝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稽首肃拜。 外面庞大的官员队伍在听到大殿门旁的太监次第传话后,也轰然跪了下来。 “平身。” 各级寺人向外传递,一浪浪谢恩声响起,“谢陛下。” “议事吧。” 两位丞相互相对视一眼,开始提交各类比较重要却又好判断的事件,请皇帝圣裁。 大朝会其实更像一场祭祀典礼,为了彰显上下尊卑、强化皇帝食物链地位而出现的,难缠的事情一般不会在特别大的朝会上出现,那不是故意给皇帝难堪嘛。 例会常朝这么整还差不多。 一两刻钟后,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议事告一段落,众人知道,大的来了。 胡亥拿起丝帛诏书,又看了一眼,大殿静悄悄的,谁也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扩大打击范围。 胡亥简单扫了两眼之后,便把他交给了郑履,“宣布吧。” “皇帝诏曰:朕予尔俸禄,养尔家人,君等不思报国,在朕出巡之际,勾连逆贼,其罪当诛!除……等人降职以做惩处外,余者,按律处置。亟布天下。” 众人松了口气,皇帝虽然没有大发慈悲,但也没有扩大范围,还把涉及到的几位秩比两千石的官员挑了出来,以罢黜降职来处理,勉强算得上是从轻发落了。 胡亥又拿起一份圣旨,“这份涉及宗亲,就不必念了,寡人也不想看见他们。廷尉,你替朕走一趟吧。” 寺人把又一份帛书递给廷尉,他打开一看,悚然心惊。 内容:「凡参与者,不必甄别是否无辜,全部执行三一抽杀,活下来的,黜落为庶人,免去皇亲宗室身份。参与此事的宗室之家财全部抄没,纳入内宫,着少府同行;所得部曲庄客刺金印,派修始皇陵寝。补:十公子赢傲疑似勾结蒙家,不必抽杀,车裂处死。」 当廷尉正在消化这封诏书时,胡亥拿出了第三条诏令: 郑履宣读道:“招贤令。命天下公卿、郡守及品秩比二千石以上士人,择日向皇帝举荐最多三名贤才,要求德行兼备、熟读秦律。” “被举荐者抵达咸阳后,需要参加殿试,由陛下亲自主持,题目为开放性题目:策论。作答要求,言之有物即可。其中优秀者的答卷,陛下会亲自过目,并排序张榜,前三名可立授千石以上职务,余者进翰林院。” “翰林院,文翰之林,文辞荟萃之所在,储才之所也。所在翰林者,准许上书讨论政事,平日里打磨筋骨、充实才学,以待陛下用之。 各地出现缺额,翰林应当优先录用。翰林优秀者,可为皇帝起草诏书、应和文章,以为近侍。 此制以为常例,名曰察举制。 三年一次,具体人员名额待定,是否录用何人,皆由陛下圣裁。钦此。” 李斯叹服,皇帝收权的招数总是一套接一套,“臣等,遵旨。” 目前秦朝并没有大规模录用中高层人才的制度,秦朝的官吏录取采用多种制度:1.当地自行招募与考试。基本都是基层职位,特别是农村地区,是乡村宗族大量涉及的部分,比如刘邦的亭长职位。 2.军功爵制。是的,军功爵制不止体现在军队、特权和社会地位上,还有大量的基层官吏出身军队,特别是县城地区。其实也没有分那么清楚,秦朝不服兵役的很少,有功后回家当小官小吏也很正常,毕竟是军国主义大秦嘛。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基层除自行招募+走后门外,其他人大多数和军队有关系,这也是秦国君王地位稳固的原因。当然,这也是白起被忌惮的原因。你小子影响的不只是军队,还有政府!你不死谁死?! 3.保举制与招贤令 第56章 茱萸 3.保举制与招贤令。 保举制与察举制类似,但有很多不同,它更像是对高级官吏的一种特权彰显,比如吕不韦举荐李斯为客卿,然后李斯理论上就是吕不韦一脉的人手了。 而且一般没有考试,没有德行上的要求,更多的看眼缘、才学、名气这些东西。哦,还看血缘…… 所以,察举制是国家行为,规范化、考试化、公正化、制度化,保举制类似士人免税一般,属于特权。 招贤令。出名的有燕昭王置黄金台。燕昭王想招揽贤才来振兴燕国,他听从郭隗的建议,筑起高台,在台上放置大量黄金,以此作为馈赠,吸引天下有才能的人。 黄金台彰显了燕王的诚意,成功吸引了乐毅等众多杰出人才来到燕国。乐毅帮助燕昭王改革政治、训练军队,最终率领燕军联合其他诸侯军队,大败齐国,几乎将齐国灭国,这使得燕国的国力达到鼎盛状态,在诸侯间的威望也大大提升。 可惜被即墨火牛阵翻盘了。胡亥十分怀疑历史上那些官员、皇帝,面对敌军想要做法、搞玄学的灵感就是出自这里。 不过,黄金台还是成为重视人才、礼贤下士的标志性象征。 招贤令的特点则是,皇帝什么时候想起来算什么时候,类似科举开恩科之类的,有一搭没一搭的,没有常例。 因此,胡亥要借着现在官员出现空缺,急需人才的机会,将察举制这条对于大部分人有利的政策,强硬的贯彻下去。 它的作用很多,除了固定且持续的为帝国、为皇帝提供所需的人才外,还可以通过调整科目、更改录用者等方式影响人事变动。 最重要的是,它打开了一条微弱的、中底层能够在非战时升迁的渠道。 胡亥认为,秦帝国的灭亡与统一后失去大量军功增长途径有直接关联,王朝封闭了升迁通道,隔绝了上下流动,这导致底层人民看不见丝毫希望。 矛盾在宏观上被越积越大,罪犯变多只是具象化表现之一,就像发烧后体温上升一样。 不能获利,那就无法持续,靠爱发电维持不了几天。 就这样,在胡亥的多次思索后,一个杂糅了保举制、招贤令、科目考试的秦国特色察举制就新鲜出炉了。 在第三条诏令宣布完后,胡亥开口道:“被举荐者,只要没有犯下重罪,哪怕是奴隶,也可以。朕不会任由百里奚、张仪这等大才荒废于山野中,找到他们,举荐他们!” 大殿内的重臣心中一喜,整齐划一道:“诺。” 对殿内的众人来说,这件事中短期都是有利的,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首先皇帝很重视这件事,办成会加分;其次,这并不妨碍大家的利益,相反,他们有机会合法合理的扩张自己的人脉与势力。 如果自己举荐的人里真出了一个百里奚、范雎、张仪、魏冉,那自己不得跟着青云直上! 只有李斯等少数人才想到,这个制度极大的妨碍了大家伙儿后世子孙的地位稳固,输入的新鲜血液太多了,也不见得是一种好事。 但这能提吗?当着刚刚平叛过来的皇帝说:你这妨碍我世袭了? 冯去疾心中也叹了口气,他冯家是典型的世家,往上数五代都是贵族。 他想要阻止,却没得办法,眼下没有机会团结众人,时机不在。另外,这事出问题的周期太长了,没有多少人会因为几十年后的利益,去置换现在的利益,拿到手里的才是真的。 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看着众臣跪伏,胡亥笑了笑,他的目光越过大殿的门槛,看向云台下、广场上那密密麻麻的官吏。 「谁敢反对察举制,谁就会被他们撕碎。」 “啸”改革顺利通过,等待验证、实施、改良、再实施。 朝会又议了几件小事,随后便结束了,后面大家都心不在焉的(包括皇帝),议下去也没甚意思。 郑履:“退朝~。” “恭送圣驾!” 门外的寺人同样呼喊退朝。 “恭送陛下圣驾!” “陛下万安!” 一阵呼声之后,胡亥起驾返回威崇殿。 “各位大人,陛下口谕,九卿以上人员,无繁杂事务者,去威崇殿开小会。” 众人对视一笑,无奈的摇摇头,还没结束啊。 廷尉有些纠结,面色复杂,最后还是告罪一声,离开去执行先前的诏令。 冯去疾也有很多积累的事务,他看了一眼李斯,不太放心,想了想后,感觉应该没事,他还是决定离开去处理事务。 临走之前,他轻轻的拍了下自己的儿子,冯劫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虽然放心,但冯家在核心中枢可不能没人。 众人被内侍引导着,前往威崇殿,一路上倒是没什么话,难得的竟有些放松,许是因为刚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斗争吧,而这场凶险的争斗中,九卿无一背叛。 眼下尘埃落定,就像二战中的反法西斯联盟一样,至少眼下大家还是一伙的。 宰相与九卿三三两两的走在廊道下,北边是宫阙,也是他们的左手方向,众人向东行去,东南边暖洋洋的阳光倾洒着,天地间的气温在迅速回升,夜间的寒凉飞速消散。 这几日天气暖了些,阴雨少,李斯听着前方内侍踏踏的脚步声,莫名有些安定,回首看了一眼,九卿间的氛围似乎很好,大家短暂的忘却了过去的尔虞我诈。 就是不知道能维持多久。 他不疾不徐的走着,很快,便抵达了威崇殿。 “参见陛下。”众人一同行礼觐见。 “不必多礼,私下开个小会而已,坐。”胡亥一手翻着竹简木牍,一边指了指已经列好的桌案。 “谢陛下。” “诺。” “唯。” 众人应和过后,便各自就坐。 大家屁股刚刚落下,便见一个个内侍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的陶碗冒着热气,好像是餐食? 食物被以流水线的形式进行着分发,鹿肉、热汤、冬葵、加了吴茱萸的韭菜,外加最后上来的一小碗粟米干饭。 “今天的事情没什么复杂的,主要就是两件事。第一,把功劳再排一排,最后核对一下,论功行赏;第二,关于察举制,这个制度是一定要落实的,但哪里可能有问题、哪里不太完善等事情,也需要解决,不能硬来。大家集思广益吧。” 胡亥把极不正经的燕朝小会定调后,众人刚刚提起来的精神又轻松了很多,看来确实没什么棘手的问题要解决。 “哦,对了,寡人前段时让人去巴蜀地区取了茱萸,对,就那份韭菜,尝尝。”胡亥鼓励的眼神看着冯劫。 “诺。”冯劫笑了笑,拿起白玉箸,夹起一筷菜肴,送入口中。 “嫩滑,还有点藠头的味道。”大秦美食评论家上线。 “藠头是什么?”典客中行川捧哏。 “就是,怎么说呢,有辣味。”冯劫又夹了一筷,“而且,陛下这是用铁锅炒的吧?” “哈哈,是的,看来御史对口腹之道颇有研究啊。都动筷吧,边吃边聊,按自己的食量来哈,别硬吃,毕竟是早晨。相比于浪费,诸君的身体更为重要。” 不要小看古人的探索欲望,铜锅早就有了,商周时代的事了,现在铁锅小规模出现完全顺理成章。 第57章 来自北方的消息 在皇帝这边开着小灶,不对,开着小会的时候,大牢里的众人也吃上了美味的断头饭。 “啪。” 食盒被放在了赢傲的面前,七样菜品依次摆放出来,都是他平时最爱吃的,这也是他这位先帝公子的最后体面了。 但现在他一点胃口都没有,任谁知道自己马上就会被车裂处死,他都不会心大到还吃得下饭。 “唔,来点水小兄弟。” 好吧,也说不准。 至少,那个要参加三一抽杀的十四公子赢廷召就很乐观,他手里的筷子都不带停的,风卷残云般消灭着桌案上的食物。 “唔,可算吃了回正常人的饭,前些时日过的那叫什么生活啊。”他的嘴还是很叼的。 赢廷召回想,自从他踏出咸阳北门之后,生活就进入了飙车状态,跟磕了什么药一样,迷迷瞪瞪的就落入了今日这般田地。 “恍如隔世啊~”七公主赢挽书还活着,只是在乱阵中被削掉了半个小臂,她听着赢廷召的话,也有感而发。 很快,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廷尉王钧从甬道的拐角处走了出来,“啪啪。” 他拍了拍手,“都差不多了吧。” 众人默然,无人回答。 王钧也不觉尴尬,转身向外走去,留下一句话,“执行。” “诺。” “不要啊!我要见陛下!” “不……不!!!” “别碰我!别碰我!”(女声) 也有人沉默着起身,自觉配合。 虽然牢房乱作一团,但挣扎显然没有什么用处,众人还是一排排的来到了最终行刑的场地。 “派人去请一下少府赵高,后面的抄家清库需要他陪同了。” 他端坐在胡椅上,拿起茶杯呷了一口,隐隐间能够看到明清大员的影子,皇帝已经在深刻影响这个时代了。 在抽签处斩的前一刻,赢廷召抬头问道:“廷尉,可否给陛下求个恩典,我们中活下来的那些人,平日里也没干过什么活计,没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抄没的家财中能否留一座别院和几顷土地,以养活家人呢?” 廷尉放下茶杯,捋了捋胡须,道:“可。本官会呈报给陛下,结果如何就说不准了。” “谢天官。” “时辰已到,斩!” 雪亮的长刀划过,人头落地。 皇帝这边的会议也进行到了尾声,李斯所主导的奖罚名单还算公正,只是进行了微调之后便就此确立下来。 察举制也是将各类细则进行了完善,比如六国旧贵族能不能参加?殿试举办地点在哪?翰林院谁来管,品秩几石等。主要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大家三言两语间,就一起将察举制的骨肉填充了起来。 正儿八经的问题、错处很难讨论出来,那个需要实践。 边走边看吧。 “行了,就到这里,寡人心中大体有数了,过几日于朝和殿赐宴,一起热闹热闹。” “诺。臣等告退。” 众人缓缓离去。 …… 不多时,典客与左相联袂返回。 此刻,胡亥正在接着批示剩余不多的政务,仕女泡好的清茶也刚刚端上来。 “怎么,来跟朕要御膳配方?”胡亥开了个玩笑。 “陛下说笑了,臣岂敢。左相……” “不,还是典客先吧。” 中行川也不再客气,说道:“禀陛下,出使北边的五支车队,有两支已经回到了边境,看样子任务完成的不错。消息快马送回,臣也是刚刚知道。” “楼烦和白羊河南王?” “陛下圣明,而且,信使有书笺呈上。只不过,他们被对方的使者缠着,行路又较为匆忙,一时脱不开身,只得抽空简单描述了一下情况,写的不甚详细。这便是了。” 中行川抽出一张折叠的小纸,看样子写不了几行字。 郑履遣寺人接过,检查后,转递给皇帝。 胡亥把热茶往旁边挪了挪,拿过信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微臣顿首,望陛下亲启。楼烦王野心甚大、目中无人,本不甘臣服,但念及大秦兵威,或许是意识到大秦能与匈奴一样置他于死地,因惧而来朝。 白羊王部族世居河南地,与中国比领而居,晓中土之富庶,了华夏之强盛。因此,面对出使,白羊王态度十分恭敬,虽然因为匈奴影响等问题,未答应全部条件,但嫡三子与嫡长女已经随臣南下,恭顺之心尽显。」 胡亥有些意外,他本来以为这两个部族会按捺不住愤怒破坏出使,但没料到却异常顺利。 “朕本来是存了,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再说的想法,没想到他们居然最先完成使命。”自动忽略另外三支出使距离相对较远的因素。 “想来是陛下治下中国之富庶影响了他们,长城军的兵威应当也有助力。”典客接话。 胡亥点点头,本来这两个小部族无关紧要,能对帝国造成影响的,一定是同体量的竞争对手。至少得是昔日六国的军事能力才可以上台面,他只是想拿这两个地方做做文章而已。 “既然事情进行得很顺利,那不妨进一步投入些资源,看看会不会出现质变。 操弄三大部族互相争斗有失控的风险,人家哪天出个聪明人,来一个草原联盟怎么办,有概率玩脱的。 但如果我们在河朔草原扶持起一股强大的军事力量,那进退都会从容很多,我朝的军事战略部署也会更加轻松。” 不知道为什么,胡亥想起了以瑟列。 “陛下圣明。”皇帝的思路真的很灵活,相比于武装三十万步兵北上进击草原,新帝显然更懂得因势利导。 中行川:“陛下刚刚说扶持一家?”典客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了。 “河朔草原的核心是河套平原,或者说是河套平原的一部分,那里水草丰美。但河南地目前已经被我朝全部吞下,万万没有让出去的可能,就算是白羊王自个儿来咸阳献舞取悦于朕,也不可能。” 河套平原,那里是胡亥心中将来的养马场。 李斯与中行川理解了,李斯道:“陛下所言有理,河朔草原只是漠南的一部分,那里扶持一个种族就够了。” “是的,两个族群都存在的话,只会谁都吃不饱,关键时刻谁都顶不上去,进而影响寡人的大计。”胡亥和善的笑了笑,仿佛讨论的不是一个种族的存亡。 “那陛下决意……留下白羊王部族?”典客试探着问道。 “也说不准,一步一步看着来吧,万一人家现在是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呢?我们在这里讨论来讨论去的,计划的蛮好,空中阁楼啊。” 李斯和典客都笑了笑,“陛下所言极是。” “注意点,谄媚了啊。” 胡亥笑着指了指两个老臣,“还有其他事情吗?” 典客摇摇头,“臣这里没有了,哦对了,茶马司的事情臣要汇报一下,那个词叫,对河流下游,不对,贸易下游的渠道已经打通了,只等打开互市,茶马司便能为陛下带来源源不断的良马。” “嗯,干的不错,朕知晓了。” “那,微臣告退。”典客看了一眼李斯,退下了。 补丁:为兵力平衡计,胡亥对关中军兵力做出调整,中尉章邯与蓝田都尉各自掌兵一半,然现在总兵力才八万,所以实际分配是中尉章邯五万,蓝田都尉三万。 蓝田都尉负责训练部队、日常管理,理论上拥有非战时所有军队的管理权。(单指扩充后的中尉军) 中尉负责出征平叛、戍卫京师,因为职责所在,所以中尉实际上在日常管理中也握有大量兵马。 第58章 琢磨 李斯见典客已经离开,转头看向皇帝,随后扑腾一声跪下。 “啊?!”此举倒是把胡亥吓得够呛,干什么这是? 胡亥正待询问,却见李斯摘去了头上的进贤冠,佝偻着身子,用有些苍老的声音说道:“臣,有罪。” 胡亥眼前这个人,是个敢做帝党对抗吕不韦的人,是个敢扛着天下的反对声推行郡县制的人,是个声音永远干净、“年轻”的人。 他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苍老”过,他从不在胡亥面前表露出明显的疲态、弱点。 胡亥见此,反而收敛了笑意,脸色冷峻的问道:“发生了何事?” 李斯在高台下跪着回应:“臣一时眼拙,藏匿了一名逆贼。” 李斯选择和盘托出。 这次叛乱的清算行动中,蒙氏上下一只老鼠都没放过,老母鸡的儿子都得摇散黄了,得到同样待遇的,是将闾三兄弟。 赢廷召敢请求皇帝,赐予活下来的废宗室住宅田亩用以生计,但将闾三人却万万没有求情的机会。 三人的妻族、母族、子女、近亲、老仆、幕僚宾客等等,共计867人,全部斩首诛杀。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却多活了一个人。(李斯女儿活下来是商量好的) 李斯曾多次举起那个孩子,却没有一回能够下定决心,自己真的老了吗?! 将闾的嫡子活了下来,但李家的命运却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在多次权衡后,李斯放弃了对抗,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他懂得。先帝不允许有人探知他的行踪,为此杀掉所有可能知情泄露的近侍,今上的狠毒不逊先帝一分。 女儿啊女儿,你真是给爹出了个大难题。 听到李斯这么说,胡亥面色没有变化,但捏着毛笔的手指却松懈了下来,不过,他的声音依然如寒风般凌冽:“是谁~?!” 极高的声调在大殿内回荡,虎啸龙吼。 寺人们头低的更深了,包括中常侍郑履,只有李斯依旧是那么一副不小心犯了大错的内疚模样,“老臣,老臣的女儿唬骗了臣,她今年生产的那个婴儿是个男孩儿。” 他接着道,“陛下曾叮嘱,如果遇到为难之事,可等陛下回来,再作处置。但不包括男性,所有叛逆者的男丁,不论大小老幼,皆不得活。” “老臣没有完全贯彻此令,因为他是老臣的外孙就下不去手,老臣……无能啊!老臣有罪啊!” 听着左相李斯的讲述,他大概搞清楚了情况,胡亥突然笑了一声,说道:“哈哈,朕当是什么事呢,那个刚过百日的婴儿?” “正是。”李斯低沉的回道。 “不妨事,法理不外乎人情,既然李相求情,放这个孩子一马,又有何不可?!”胡亥爽朗的说道。 气氛似乎一瞬间松懈了,不再那么凝固,就是感觉有些奇怪。 胡亥脸上挂满了笑容,案桌下的左手却紧攥着,他内心的火焰在升腾,这是挑衅吗?这一定是挑衅吧! 一开始就觉得可以原谅?你一定是这么想的吧,否则你的侥幸心理怎么会促使你胆敢忤逆朕!你认为自己的功劳够大了?! 白起魏冉都能杀,你又算什么?! 李斯哽咽的声音响起,“臣,臣的感动之心难以言表,陛下,谢陛下隆恩!” 叩首。 他退下了,他佝偻着身躯,缓步下了云台,权力中枢威崇殿就在他身后。 一代新人终究要换旧人,不是新人好,是新人听话。 “把卫然叫来。”胡亥看着宰相的背影,冷冷的说道。 郑履回应道:“诺。” 李斯离开了皇宫,他知道,这种事情李家抗不下几次了,也许下次皇帝就会暴怒,但他还是冒着风险做了,不是为了那个“祸害”,是为了他的女儿…… 「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李斯回想着顿缭的话,役夫挥打着马匹,轩车轻轻摇晃着,他呢喃道:“用一分少一分啊。” …… “陛下。”卫然到了。 “从今天开始,在内宫成立一个密库,你就负责一件事情,搜集所有品秩比二千石以上官员的信息,不需要探秘,不需要用间,正常的去搜集信息,然后汇总,给出相关分析来。” “包括他的家世,祖上是做什么,妻族母族等人脉关系情况、工作能力情况、过去犯过什么错、是否有受贿名声等,寡人需要你去建立一份档案,明白吗?” “奴婢听懂了,奴婢会把外朝高官的所有真实信息全部搜出来,然后摆在陛下的案桌上,供陛下参考。”卫然回答道,他是读过书的。 胡亥满意的点点头,“很好,这是一个很关键的职位,寡人希望你明白。” “奴婢明白,谢主人提拔。”卫然跪地谢恩。 “还有一件小事,你顺带做了吧,搞一份名册,用来记录那些朕暂时不好清理的人或事。” “唯!” “第一个名字就是,那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你稍后去打听一下,赢将闾的【小女儿】,记下他,寡人迟早清算他!” 胡亥分的清轻重,李斯的重要性远大于那个孩子,更何况人家还主动负荆请罪了,这是何等的“忠诚”,他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说:你回家就把那个杂种剁碎喂狗!不然你就滚下相位! 这太愚蠢了,也表现的太狭隘了。虽然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仇人的儿子活下来了,自己被迫插这么大一个“旗子”,太晦气了好吧。 他相信李斯清晰的知道这一切,知道自己在天平上作为砝码的重量,因此他才敢来,但烦就烦在这,他想拿捏皇帝!这是何等的狂悖! 卫然出声应诺。 胡亥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奴婢告退,陛下万安。”他转身离开,在路过郑履时,郑履伸手拦了他一下,轻声说道:“那孩子叫赢子柔,去吧。” 卫然拱手相谢,随后离开。 胡亥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郑履,郑履憨厚的笑了笑。 皇帝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道:“升卫然为小黄门,去办吧。” “诺。” 冬季的夜来的有些快,铁幕逐渐笼罩大地。 胡亥在忙了这几天后,总算有机会来后宫转转了,他来到了芷荷宫,韩八子休养居住的地方。 “陛下,臣妾想煞陛下了。”韩八子泪眼朦胧的说道,她看起来还真就有点憔悴了。 胡亥温柔的扶住她,揽在怀里,“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韩姬跺了跺脚,有些怄气的向旁边转了转身子。 胡亥吻了她一口,“好了,我不在的时候,这后宫都交给你打理了,怎么,还不够啊。” “哪有。”韩八子表演了川剧变脸,情绪多云转晴,她有些欢快的带着胡亥向内走去。 “慢些,注意孩子,你还有身孕呢。” “切,你就知道关心孩子。”她还是放慢了脚步。 胡亥无奈。 两人用过餐食后,稍许温存了一会,坐在榻边叙话。 (胡亥前世带的习惯,他不太习惯这个世界的吃饭时间) “陛下,平时的后宫归谁管啊?”她状作“无辜”又无知的问道。 “各殿管各殿,各宫管各宫,生活上有问题就找朕,或者那几位等阶比较高的妃子,以做裁定。” 韩八子撇了撇嘴,正想再说些什么,胡亥却道:“话说寡人这次回来,怎么看很多地方的人换成了新面孔。” 韩八子咬了咬嘴唇,道:“妾身应陛下的命令看管后宫时,有不少人知法犯法,或者胡乱勾结外人,妾虽不忍,却也需要完成职责。所以,在知会了赵常侍后,臣妾便处理、降职了一部分人员,陛下,你不会责怪臣妾吧……”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但这次胡亥却没笑,静默,持续的静默。 时间点点流逝,韩八子的情绪逐渐维持不住,她转向一边,豆大的泪珠不断滴落,啜泣声却很小,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受宠的日子里。 “哈哈,别哭了,朕就是吓吓你,怎么最近这么脆弱呢,啊?”胡亥强硬的将她又揽了回来,逼迫她转回身子。 韩八子扑到胡亥怀里,脸深深的埋在他的胸膛上,啜泣声却越来越大,她不断的哽咽着,左手还不时抬起来拍打皇帝的胸口,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提心吊胆全部发泄出来。 “你知道吗,昨天你把我派的人赶回来,我真的很怕,陛下,我真的很怕……” 胡亥拍了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朕是冲她又不是冲你,不怕,啊~” 又絮叨了一段后,胡亥想要入眠了,昨天他就没休息好。 正要睡下时,女人却道,“你去偏殿。” “怎么,我个皇帝还不能睡正殿?”胡亥有些好笑的说道。 “不是,臣妾的身子不合适,怕弄到孩子,陛下去偏殿吧。” “你倒是敢说,你怎么不去。”胡亥边起身边说道。 “怎么,陛下舍得?”她古灵精怪的笑道,似乎已经恢复了全部元气。 “哈哈,你啊你。” 韩八子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有些落寞的叹了口气,她摸了摸皇帝留下的余温,躺下了。 胡亥在宫人的引导下,来到偏殿,寺人内侍留在殿外。他踏入其中,来到榻前,却见到一个身着肚兜的女人跪在榻上。 “韩姬让我给陛下请罪。” “你是她什么人,寡人那天就感觉你们有些相似了。”生得同样貌美。 “族妹。”女人话好像不太多。 胡亥抱起她,一夜无眠。 不是,一夜安眠。 第59章 接见 清早,胡亥离开了芷荷宫,在没有电力的古代,夜长的过分。 他睡够了,小姑娘的身体也不堪几次鞭打,于是,他起身前往威崇殿,继续自己的权力事业。 “韩氏的人不是到了吗,传他们过来吧。”我睡不着,那都别睡了,胡亥选择清晨召见韩八子的族人。 “诺。” 韩氏的远支宗族虽然破落了,但还是有些底子的,赴京面试的五人在咸阳城租了个院子,就此住了下来。 “堂兄,你说陛下什么时候召见我们啊,这回来都好几天了,没什么动静啊。”他们这几天那叫一个折磨,吃不好睡不好,入眠都睁只眼睛,随时准备奉诏进宫、建言献策。 “不止如此,宫里也没个消息,族妹在做什么?你知道吗?”一个年轻人摸了摸咸阳今年流行起来的胡椅,对韩毅说道。 韩毅默不作声,他脸色黝黑,皮肤状态与同行的众人格格不入,这些年显然吃了不少苦,他才二十四岁。 “都少说两句吧,这里是咸阳,耳目众多,别把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全给葬送了。” “是啊,隔墙有耳,都别那么多废话了。”最年长的韩靖说道,他已经四十五了,他不想放弃这次机会,他见过位高权重的场面,他知道郡守是什么样的地位。 毕竟,当年韩国失去上党高地后,整个国家手里也就剩三川、颍川、南阳三个郡国罢了。现在有机会执掌三分之一的“韩国”,这种机会的重要性又岂是“傲慢”的年轻人能懂得? 如果县令是百里侯,那郡守就是千里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啊,也不知道家族怎么想的,选的五个人里面有三个嘴上没毛的,这样能得到皇帝的青睐吗? 从皇帝的行为来看,他的行动是带有明显政治动机的,上来的人如果办不成事情,一定会被他毫不留情的清除!一群满腔私心的老顽固,愚蠢! “笃笃笃。” “笃笃笃。” 门房听到声音,前去开门,他还没完全睡醒呢,“谁啊?大清早的。” “啊!你们是……” “陛下口谕,召韩氏五良入宫。” 清晨的风有些冷,但盖不住他们火热的心。 众人步履匆匆的跟着宦官,刚刚加冠的韩自垒身体靠近一旁的族人,轻声说道,“咱们一会是先磕头还是先喊万岁来着?” “跟着堂兄就是了,他怎么弄,咱们就怎么弄。” “哦,好好。” 入宫。 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上面站着戍卫宫城的卫尉军,这一刻,即便是有些跳脱的年轻人也变得十分“乖巧”,众人沉默不语,只是前行。 他们踏上高台,走上玉阶,主殿如同巨人般矗立,内侍领着他们又向东行了一段,找到威崇殿。 “韩氏到~!” 少顷,一个寺人从内里快步出来,“陛下准许,诸位请了。”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行礼。 “平身吧,搬个凳子给韩毅。”皇帝毫不掩饰对韩毅的偏爱,他是韩八子同父异母的哥哥,纯正外戚。 “谢陛下。”韩毅感觉不太好,微微犹豫,还是谢恩就坐。 余下的四人脸色一僵,这就预定一个了?他们竞争剩下的一个名额?好吧,应该早有预料的。 “你们对于山东的实际情况,有什么要告诉朕的吗?寡人指的是朕不太了解的部分,你们至少有三句话要说。” 胡亥呷了一口茶,等待他们的回答。 皇帝这是要投名状啊,韩靖想到。他仔细斟酌着词汇,酝酿了好一会儿,准备开口。 年轻的韩毅却抢先出声:“陛下,读书人太多了。六国被统一后,太多拥有知识的人家道中落,他们本人和子嗣拥有各类家传学问,却没有获得与其匹配的地位,终日劳作在田间。” “草民不是说朝廷政策不对,陛下自然是圣明的,但愚昧的地方百姓却不一定能理解陛下。怨气在积累,逆贼在串联。” “嗯……有理,这算一句。”胡亥摩挲着脸颊,评价道。 韩毅的话还是凸显了那个老生常谈的问题,只是将秦廷官僚们还不确定的事情,给定调子了。 六国覆灭后,大量的拥有知识的人才得不到重用、端不上饭碗,大量自命清高、自觉与众不同甚至原本就是贵族的人,极度不满于现状。 在西方,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话。 在此时的中国,其实也没有。 如果你问胡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胡亥回答,有的。至少此时,有的。 一群贱民,能翻的了天?在此时的大多数人眼里,他们最多就做成盗拓那个样子,祸乱一时罢了。 《庄子·杂篇·盗跖第二十九》中对他有相关记载,说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 他是一个春秋时期的人,他领导的奴隶起义极大的震惊了中夏的诸侯们,但他的起义烈度其实连鲁国、宋国这种诸侯都撼动不了,别说晋、楚、齐等国家了。 所以,他旋起旋灭,消失在了历史中。 为什么要再讲这个呢?有关联的。 贵族们的地位数千年来是如此的稳固,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群体出局!不管是从地位上,还是从人数上,都是这样。 之前不管是谁赢,大体上也就是清算一小部分人,降降爵位、减减封地,大家还是贵族。现在,完全不同了,简直是“礼崩乐坏”啊! 他们不会接受失败的。 别人可不管你什么生产力进步,什么社会发展的必然,我知道我被剥夺了地位、财富、权力,我失去了一切,我的儿子也失去了一切,他本是一名贵族的,可现在他只是一个农民。 最可怕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也失去了一切,另一个也是,六国被体制性的摧毁。既然失败者这么多,我们何不复仇呢? 反攻倒算开始了,阴谋串联开始了,剧烈的风暴在酝酿着,这是半个天下的力量!在始皇在时便已成型。 甚至秦国本土的不满者也非常多,你秦始皇居然不分封?荒唐!天下岂有这等道理! 半个天下的中高层被扫掉,半个天下的贵族失去权力,他们怎么可能甘心? 关于知识分子,还有最可怕的一点,那个领导奴隶起义的盗拓,不是大家想象中的奴隶觉醒者,他是鲁国大夫展禽的弟弟。 这,就是知识分子的破坏力! 第60章 问答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宋朝、清朝极力拉拢掌握知识的士人群体,为此不惜开出极度优渥的条件,宋朝不制止土地兼并,清朝纵容贪腐。 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这个群体安分下来。 而现在,掌握知识的是旧贵族与士人,他们在哪?他们在帝国的对立面。 先帝动作太快了,胡亥心中想着,也许吕不韦的策略才是对的? 得到皇帝认同的韩毅有些振奋,他接着说道:“草民认为秦律也需要调整。秦律中有很多细则需要修改,比如失期。” “陛下的王朝已经笼罩了整个天下,国家不再是过去的西秦。原本十天能走完的路律令给十二天,这没什么,因为下雨、道路损坏等导致失期的概率不大,偶有无辜的错判,也在国家和百姓的容忍范围之内,不会积累太多不满。” “但现在不同了,原本三十天的路律令给三十六天,这不对,世界不是简单的相加。我参加过兵役,参加过劳役,因为路途遥远,队伍可能遇到的事情太多了,很多原本不大的事情也被放大了。” “比如生病,原来七八天,扛一扛就过去了,然后回家歇着。现在不一样了,扛就得死,不扛就得失期。草民有一次就是这样,草民硬扛着往前走,押运着粮草,然后我就发烧晕在了路上,如果不是家父交钱赎我,我现在……” 胡亥看着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笑意,如果说讲“第一句”还带着隐晦的试探,话语也更像邹忌讽齐王纳谏那种委婉的风格,现在则是敢直言帝国痹症了。 “可是,秦律正是靠着严明才能运行这么多年,才能辅助君王统治天下,如果放宽律令,那岂不是会延误前线战事,加大帝国运转成本,并且多出很多不服管教的惫懒之徒。”皇帝抛出了问题。 十二变成三十六,不应该简单的相加,但更不能随意的扩张数字,变成四十六天?国家就乱套了。 “周礼。”男人抬起头,眼神中冒着精光,显然他思考过这件事,“陛下,黔首不止需要严密的律令加物质奖罚,还需要建立心灵上的「秦律」,我们要团结人心,我们要建立一套思维上的制度,用习惯、用礼仪、用道德,去统合这个国家。” 西方选择了政教合一,引入神秘主义。中国则走向了家国同构,走向了忠孝一体,走向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走向了世俗主义。 “请陛下恕草民狂妄,草民认为,秦律不管怎么修改,都很难在短时间内平息天下的鼎沸,它是强加的力量,足够强势,但不够宽容,不够自然。它太刚硬了。” “你是儒家学徒?” 韩毅摸了摸脖子后面,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草民算杂家吧,什么有用,就用什么。” “哈哈,朕喜欢你这样的实用主义者,这片土地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那你的主张就是改革秦律、复古寻礼?”胡亥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不全是,草民只是拿周礼做个比较,重点是建立一个不同于秦律的道德秩序,以此来填充秦律体系松动后造成的空隙,保持陛下的控制力不会滑落。” 这个年轻人虽然一口一个草民,保持着低调,但显然立场已经完全站在了皇帝这边,他将自己放在了外戚的位置上。 Enmmm,他就是外戚。 韩毅一口气将自己攒了很多年的话说完后,就后悔了。交浅言深,自己那个妹妹在后宫的地位还不一定怎么样呢,皇帝会爱屋及乌吗?实在是太唐突了,话题也太尖锐了。 兀的,他在惴惴不安中,听到皇帝说:“你不应该做郡守,你应该做宰相。” 众人齐齐抬头。 韩毅的眼中更是布满震惊,当然,还有掩盖不住的喜悦。他确实是个年轻人,有些藏不住情绪,虽然他可能已经是父亲了,但说到底,他也就才二十四岁。 “不过。”胡亥话锋一转,“现在的你还太稚嫩,去地方吧,你从县令做起,秦律下的帝国能撑到你长大,你需要带一批同道中人出来,明白吗,你一个人做不成事的。” 韩毅起身,“谢陛下,臣无憾矣。” “别急着抒发这种总结性的感情,你的人生和仕途才刚刚开始,国家等着你来改变,朕会支持你的。” 韩毅没有平静下来,身体反而像刚刚被激活一样,越来越激动。“臣必竭尽全力,不负君王所托。”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哈哈,活着,活着才能办成事,别动不动就说死,坐吧。还有一句呢。” 韩靖的眼神有些复杂,他本来准备了一些有价值但总体比较中庸的话语,来进行对答,可这个跟自己儿子一个年纪的族弟却堵死了所有的路。 韩毅把六国旧人全给卖了,也许他现在袖口里就有一份名单。韩靖深吸了一口气,他决定了,【我也可以爱国,我也可以谈。】 面对皇帝的第三句,韩毅一时没有答案,韩靖抓住机会,道:“陛下,臣有进言。” 他是一个地方的基层官吏,勉强算是体制内吧,因此称臣。 “哦,讲来听听。”胡亥转头看向这个壮年男人,你也有计? “三晋之地需要屯住重兵,同时放开一定的官位给三晋之臣民。只要稳住这里,不论天下如何动乱,都伤不到陛下的根基--关中。” “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三晋将作为陛下最坚固的堡垒和鹰犬而存在。陛下在咸阳调配钱粮兵甲,同时派遣谋士合纵连横、离间逆贼,战阵不停、攻心同行。” “不需多少时日,东部的各个敌人都会被依次剿灭,吾皇完全可以稳坐钓鱼台,以堂皇大势,碾压宵小之徒。”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胡亥点点头,还算比较认可,相比于韩毅的治根策略,韩靖的角度更加务实,他知道皇帝眼前急需的是什么。 可行吗?太可行了,汉景帝就是这么干的。 他跟梁王说:弟弟你顶住,你哥哥的江山靠你了!(听说还画了个饼)别怕,我已经派周亚夫去了。 然后梁王就死死的顶住了来自吴越地区的异姓王叛军,他等来了周亚夫。 可周亚夫来了就作壁上观,只是疯狂的骚扰吴楚联军的粮道和后方,等两边都打残了,直接下场收割。 韩靖的建议有实操性,但有个小问题,三晋可能尾大不掉,形成唐朝的节度使实质割据现象。因此,胡亥不会呆在咸阳,他会前往前线,亲自面对风险。 刘邦很怂,但从始至终,与楚霸王对垒的,都是刘邦本人。 九江王英布牛掰吧,破釜沉舟的先锋将,背叛项羽后扛不住霸王的突突,单骑走免,投奔刘邦了。 齐国的田家牛掰吧,楚军北上后直接被切的七零八落。只有刘邦扛住了他,所以战后论功,刘邦第一,权威性无可置疑。 李渊没怎么面对风险,然后成功当了皇帝,然后就被一辈子奔走在前线的儿子,用仅仅八百人就夺取了帝位。 胡亥要亲自去控制局势。 “你说的很有道理,朕也计划这么做,不知道你有听说没,三川地区将会集结四万军队,是朕的府兵。” “陛下之睿智,真可谓是烛照万里,微臣佩服。”这是真的把他惊到了,幸亏韩氏宗族准备跳车了,要不然跟着他们闹起义,纯纯死路一条啊,皇帝这边早有准备啊。 “另外。”胡亥幽幽的接着道:“寡人不打算呆在咸阳,寡人不是深宫之主,朕会出现在前线,出现在敌人最惧怕的地方。” “吾皇,圣明。”众人跪服。 “朕对你们的回答和表现出来的忠心还是满意的。韩毅,你准备准备,直接走马上任,朕给你挑一个大县,你积累经验去。至于你们,准备参加察举制吧,朕会从政府认可的渠道提拔你们,这样一来,你们的前途也更加通顺。” 官僚系统会天然排斥皇帝特殊拔擢的人员,因此,胡亥打算把他们塞进察举制选拔中,正大光明的……作弊,提拔他们。 谁的名次高还不是朕说了算。 第61章 安抚宗室 接见完韩氏后,胡亥简单批示了几个奏章,便开始享用午膳。 胡亥一边进食补充能量一边拿起自己的小本本,其实是一个卷起来的木简,上面记录了他最近要做的事情,防止遗忘。 “我看看,下一步是……安抚宗室,等会,这好像应该安排在接见韩氏之前?无所谓了,都一样。”胡亥用朱笔在【韩氏】两个字上画了个对号,表明此事已经完成。 他把竹简放下,夹起一块好奇了很久的熊掌冬笋菜,送入口中,嚼~嚼~“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胡亥道。 这顿饭他足足吃了将近两刻钟,实在是现在没有什么人敢催他所致,搁前世,他为了忙兼职,多次只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消灭午饭,以至于胃经常很不舒服。 “召公子高。”胡亥拿起一杯茶水漱了漱口,说道。 “唯。” 宗室都在讲,最近公子高好像改性子了,之前喜欢寄情山水,频频出城游玩,现在却经常闷在家中,哪也不去,只是偶尔见见往昔的旧友。 “呦,这不是高公子吗?您来了,好久不见啊。” 公子高笑了笑,“闷的久了,出来转转,也想你这一口了。” “公子要多少?”粗犷的男人笑容满面的问道。这是一间卖酱肉的小铺子,味道一绝。 秦朝都城作为政治、经济中心,商业活动相对繁荣。虽然没有出现明清时代的饭馆,但已经有了酱肉店和干肉店等专门售卖某种食物的店铺。 也有少数能提供简单餐饮服务的店铺,但规模大多很小,它们更像是一些小吃摊或简易的食肆。 “十斤吧,狗肉鸡肉各半。” “好嘞!” 嚓嚓嚓,刀刃利落的切出十斤多一些,并切片准备装盒。 店主的小店就是个自营店、个体户,他既是老板,也是屠夫。 “您对府上的下人可真好啊,我哪天吃不上饭了,公子您可得接济一二,入您府当个掌勺的可好?哈哈。”男人一边说笑一边称量酱肉。 这十斤肉呢,公子高一个人铁定吃不完。 公子高不知想到了什么,干笑了两声,道:“别说这么晦气的。” 店主摇摇头,他也看出来这个皇亲贵胄好像心情不佳,可能是遇到事情了吧。 “公子,您要的肉。” “多谢。”公子高的仆人上前,接过食物,付了铜钱。 公子高继续溜达着,他拿出一点刚买的酱肉,边吃边观察这个世界。 咸阳城依旧是那么繁荣,城门前车水马龙,行人毫不停歇。热闹处,路人摩肩接踵、张袂成阴,甚至不远处的城外,都支着一个个小摊,叫卖声不绝于耳。 一点戒严令时期的感觉都没有,可卫尉军肆意抓捕人员的事情仿佛还在昨日。 公子高喝了一口凉水,咽下了口中的鸡肉,“咸阳城如此繁华,我当时做的行为,应该是对的吧。” 他已经知道了,在这次谋反中,近十名公子皇女被杀,余者抄家,废为庶人。其中就有自己的功劳啊。 虽然按照秦律是对的,但……是因为兔死狐悲吗?赢高不知道,但他很难受。 这些时日里不出来,一方面是避避风头,另一方面,他把自己的心困住了。 “公子!公子!”一人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有些嘶哑的喊叫着赢高。 “怎么了?”他看着如此模样来寻自己的府中“老仆”,倒也不惊慌,一副活人微死的感觉。 “陛,陛下,陛下相召。” 赢高睁大眼睛,好像活过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后,道:“现在?” “对,就现在,召见公子的寺人就在府中等候。”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公子,如果你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要不要奴婢回去拖着他们,您先跑呢?这里离城门也不远。” 说着他还指了指不远处的东城门,他作为亲近之人,对于自己的主君还是有了解的,公子高这些天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赢高也参与了前几天传的满城风雨的谋逆案。 现在被人家查出来了,还不快跑。那个寺人脸色冷冰冰的,看着就渗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赢高把手里剩下的酱肉塞到他的嘴里,“唔唔~” “放什么屁呢你,你家主人光明磊落,怕个什么。”赢高十分无语。 “走了,回府。进宫见陛下,还得沐浴更衣,走吧,都快点。” 从小跟着赢高长大的“老仆”,疑惑的看着他的背影,“我猜错了?真的假的。唔,还挺香。” …… “陛下,公子高到了。” “请。” “宣,公子高,觐见~!” 寺人传唤后,一个挺拔的男人走进了殿内,他以前也经常来的,不过,那是很久以前了。 “臣,赢高,参见陛下!愿陛下金安。”公子高行了一礼, “二兄,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谢陛下惦念。”他还是有些拘谨,官里官气的回答道。 “好了,今天来呢,主要是絮叨絮叨,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朕也很头疼。” 公子高的眼眶有些湿润了,他微微偏了偏头,没有言语。 “寡人既是你们的兄弟,也是天下人的君父,家族论情谊,可天下却要看法律,没有规矩,他不成方圆啊。” 赢高的头越低越深。 “国家国家,国在家前,天家无私事,法也不容情。寡人已经很宽容了,朕没有过度追究,希望二兄和诸位兄弟姐妹们,能原谅朕吧……” 公子高情绪有些低沉,他机械化的回道:“臣知道了,臣理解的。” “不过,朕无法表达心中真意,不代表兄长不能。” 公子高有些诧异的抬头,皇帝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朕不方便做,容易里外不是人,但兄长可以,那些被贬为庶人的兄弟姐妹,就劳烦二兄多多看顾了。” “陛下。”公子高想说些什么,却又道:“臣知晓了,谢陛下允准。” “没事,人之常情嘛。另外,族叔老了,朕打算给他升一级爵位,让他回家养老,颐养天年,你觉得合适吗?” 公子高瞳孔微缩,他知道皇帝讲的是谁,他斟酌了一下后,道:“族叔确实老了,臣前段时间去照看他的时候,他也提过最近有些累。对于陛下的旨意,想必族叔只有欢喜,不会抗拒的。” 胡亥点点头,“寡人也是这么想的,人老了嘛,回家享享福,也是好的,机会要留给年轻人嘛。省得跟阿父一样,唉……” 公子高有些控制不住的抬头,他往前挪了两步,轻声嗫嚅着,“陛下,阿父他,他究竟……” 这半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勇气,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大殿内里的黑影仿若要将他吞噬。 皇帝叹了口气,“阿父丹药吃多了,气血攻心,丘常侍发现时就,就不行了。” 公子高勉强抬起头,仔细观察皇帝的表情,半晌,他低下了头,“我知道了,不管如何,这半年来陛下的诸多举措,都是极好的。” “二兄的认同,胜似酷夏饮入一杯冰水,朕从未如此欣喜过。” 胡亥话语不停,趁热打铁道:“二兄,由你来担当宗正之职吧,兄弟姐妹们也都服你,让族叔也歇歇。” 赢高微微沉吟,“臣,领旨。” 跪地谢恩。 待他离开后,胡亥对离栾说道:“等他就任宗正后,慢慢的,把他举报将闾谋反的事情散出去。” 皇帝的眼神冰冷至极,仿佛已经丢弃了所有人性,心中只剩下权衡与制约。 我杨修跟你有什么感情可谈的,棋子罢了。 要么登顶为王,要么一文不值。 将闾啊将闾,你错就错在动作太慢了,如果我刚回咸阳时,你能立刻组织军队冲击皇宫,把咸阳搅乱,你还有几分胜算。 等我上上下下控制住了局势,等我嵌入了秦国体制系统,等我得到全体官僚的认可。 这时,你需要面对的,可就是整个制度的力量,你的赢面太小了,真的太小了…… 蚍蜉撼树。 愚蠢。 第62章 陈平 时间悄然流逝,半旬日子很快就过去了。 在这段时间里,去往魏、赵、燕、旧楚郢都的郎官陆续返回了,只剩下齐、楚(楚国东部)两地的郎官还在忙活,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 大致调查情况就是,魏国可以安置府兵三万两千人,分为四个上府、两个中府、两个下府,进行日常管理。 魏国末期的土地面积其实不比韩国多多少,但魏国平原土地更多,而且在水淹大梁等军事行动中,人为清理出了许多无主土地。 因此,旧魏土地能安置的士兵人数,比韩国多出不少。 赵更是大国,六国中的死硬分子,灭赵之后,它的残余势力还硬生生建了个代国,苟延残喘不少时间。 旧赵土地可安置府兵数量:九万六千人,计划由十一个上府、八个中府、六个下府组织管理。 燕国太苦寒了,秦国核心对它的影响力有限,清算的也不是很彻底,因此,在顽固又贫瘠的燕国土地上,可安置的府兵只有两万一千人,由两个上府、九个下府进行管理。 注:当地府兵的应授土地还特意进行了调整,这里的产粮量太少了,因地制宜嘛。 旧楚地区(巅峰楚国的西部地区)则清理出了可安置六万七千人的土地,因为这里的城池、土地也是被蚕食过来的,所以能安置的兵力数量,比胡亥想的要少很多。 这里由九个上府、三个中府、四个下府管理。 除燕地和部分赵地之外,其余地区照常安排府兵赶过去,国家负担冬季口粮,发放农具,抢夺明年春季的农耕,尽快落脚。 余下的则春季在家里忙完后,再征发,如果来得及,到地方后也可以抢种些杂粮。 截止目前,秦廷在山东地区,府兵成员已经增加至二十三万四千余人,虽然眼下还是纸面上的数据,但很快他们就会落实成为天下的压舱石、帝国的绝对支柱。 一项项批示通过,左右相府与李斯所领的枢密院也快速运转起来,宫内的中书谒者来往不停,物资甲胄的存量飞速下降,巅峰时刻可以征调六十万秦军的基本盘再次被动员起来,这次不是冲锋,而是分地。 好吧,他们看起来更加积极。 此时的整体气温还是比较高的,即便是初冬,也维持在近二十度的体感,一列列军队在中央的命令下前往地方,就此作为府兵屯住下来。 随着他们耕种土地、畜养部曲、招募佃户,胡亥的统治将愈加稳固。 中央六卫各自对应固定的军府,地方府兵轮番上京宿卫,六卫常备军兵额四万八千人,一卫驻扎关中,保卫皇帝;五卫驻扎三川地区,守卫敖仓与荥阳。 危难时刻,再进行极限动员。 …… 在举行庆功宴会的前夕,胡亥等到了他急需的专业人才。 胡亥斥退了大部分寺人,随后召见。 “陈平,叩见皇帝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平感觉自称草民不好,称臣也不太好,干脆拿本名出来,也给皇帝加深一下印象。 胡亥没有着急让他平身,而是站起身子、离开龙椅,走至陈平身前,“你就是陈平?!”胡亥问道,声音雄浑有力。 陈平维持着伏身跪拜、以头叩地的姿势,额头贴着地说道:“回陛下话,我就是陈平,阳武县户牖乡的那个--陈平。” 胡亥满意的点点头,没有扶他,转身走回王座,只留给他一个背影,“平身,赐座。” “谢陛下。”这一刻,他有点相信皇帝真的想重用他了。 他抬头,正巧看到皇帝转身落座,年轻,这是他的第一感受,太年轻了。 “知道朕为什么征辟你吗?” “臣,不知。”他确实不知,他甚至感觉莫名其妙。 陈平没有韩信那么自信,他知道自己在地方上那么点名气根本就不算什么,最起码肯定是不足以支撑他踏入这个大殿的,所以,应该是有什么特别意外的事件,比如谶言? 难不成最近关中出土了一块石碑,上面写着【阳武陈必救秦】? 不理陈平的胡思乱想,胡亥笑了笑后便说道,“你会用间吗?” “用,间?陛下说的是离间敌人、刺探情报那种?” 胡亥颔首,“是的。” 陈平咽了口唾沫,我要是说不会,不至于被拖出去斩首吧。 “哈哈哈哈哈。”胡亥有些享受这种恶趣味,“好了,朕知道你的所有过往经历,你没有从事过类似职务,但朕相信你能办好,因为你务实、聪慧、机警善变、洞察人心,这就够了。” 陈平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勉强平复了心情,“陛下信臣,臣自当勉力为之。” 他略一思索后,接着道:“敢问陛下,此刻天下安稳、四海升平,臣有疑惑,陛下想要用间的对象能否告知,敌人是谁?” “哈哈,可真太平?”我说过了,你的过往经历,我全都了解! 你看看这位师爷,他才是装糊涂的高手! 陈平面色不变,昂首问道:“陛下之敌,可是昔日六国之人。” “正是。”胡亥又道:“但不止。” 陈平皱眉,苦思良久,十分不确定的说道:“四周蛮夷?” 胡亥低眉,右手食指倒扣着,一下下的敲打着木椅扶手,“哒!哒!哒!……” “再想想。”皇帝道。 陈平闭上双眼,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但他不敢相信。可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后,剩下的那个再不可能,也是唯一必然了。 凡事不向外求,便只能向内求。 “百官!” 平地起惊雷! “啪啪啪啪啪啪!”胡亥用他看不大懂的形式表示着赞同,停下鼓掌后,用右手指着他,说道:“不愧是朕看中的人,就是聪慧!不同凡响!” 陈平则有些绷不住了,说好的客卿呢?怎么等我的是这么个烫手山芋啊。 他一时无言以对,胡亥则说道,“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寡人想不到谁会比你做的更好,真的没有了。” “你的所有户籍信息都已经被朕调取修改,除了最顶级的那几个官员,大部分人不会知道你是谁。” 好家伙,一点跳船的机会不给啊。 “籍贯,山东;姓名,陈平;年龄,三十一岁,朕给你改大了两岁。此外还有你的妻子家人等信息也做了调整,只要你减少来往,或者把他们接到身边来住,一时半会儿暴露不了。” “怎么样,朕的思虑周全吧,天衣无缝啊。”胡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陈平眨巴两下眼睛,突然从凳子上起身,严肃的行了大礼,“陛下对臣的爱护,已经无以复加,臣会听从陛下的指令,去做最忠心的鹰犬。” 陈平认命了。面对皇帝的“强奸”,他实在没办法,算了,别挑了,自己一个乡村的黔首,能被皇帝当做鹰犬使唤,已经是祖坟着火了好吧。 胡亥也敛容正色,清亮的天音传到陈平的耳朵里:“征辟陈平为客卿,加刺史差遣,任猎戎兵校尉,品秩比二千石,即刻组建猎戎兵,员额一千;军队直隶于皇帝,赐令牌,可直接入宫觐见于朕。” 郑履刷刷刷的开始书写、拟旨。 猎戎兵,顾名思义,这是一支对抗西戎的部队。如此起名,有掩人耳目之用。 “臣,领旨。” 第63章 韩信 胡亥给陈平安排好驻地后,又亲自从控制力比较好的南北宫卫尉军抽调了部分士兵,合计一百人,调配给陈平作为基础班底,后续怎么弄全看他了。 胡亥给予了他相当大的自由度,内廷只负责卡住兵员数量、物资后勤、各类账册等,做好握紧缰绳的工作,不至于让猎戎兵这支猎犬反咬主人就是。 当然,皇帝日理万机,肯定没时间亲自遛狗,刚刚从淮阴县返回的中黄门羊钟就被赋予了这个使命,“以后由你跟他对接了,记住,这种秘密事务里,忠心大过天。” “奴婢明白,奴婢会为陛下盯紧他的。” “嗯,下去吧。”羊钟被提拔为小黄门,赐宫内各殿行走之权。 刚刚返回的羊钟又投入了新的事务,真是一刻也不得歇。不过,在秦汉这残酷的时代里,有的忙,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胡亥的手指摩挲着,霍然起身,“走,打猎。” “陛下,晚点宴会就要开了。”离栾有些懵。 “对,所以要赶着点来,赶紧去做,你以为朕很闲啊。” 离栾连连告罪,起身去安排。 “召韩信一起!” “诺!”离栾远远的应了一声。 冬季的关中原野别有一番景致。 广袤的大地上,原本繁茂的庄稼在秋天就已经被收割完毕,只剩下一片片光秃秃的田野,像是大地袒露出来的胸膛。 褐色的土壤在冬日暖阳下泛着质朴的色泽。田埂间,偶尔还残留着几株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倔强地坚守着。 远处的山峦,褪去了春夏时节的翠绿盛装,此刻像是披上了一件灰褐相间的外衣,轮廓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越发硬朗、清晰,山顶上或许还能看到尚未消融的点点积雪,如同一顶顶白色的帽子。 天空常常是湛蓝湛蓝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一块澄澈的蓝色绸缎铺展在天际。洁白的云朵像棉絮一般,慢悠悠地飘浮着,变换着各种形状。 韩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他即将首次接触帝国的主人,他打马上前,“陛下。” 胡亥乘坐在新打制的马鞍上,好像没有听到,他依旧面向远山的方向,一动不动。 皇帝身旁的离栾,突然阴厉的转头,草原鬣狗般的眼神让韩信心中一突,一骨碌,韩信翻身下马,大礼参拜。 “韩信,叩见陛下。”韩信五体投地,大声喊道。 “不识礼节的野蛮人。”离栾轻声嘟囔了一句。 听到声音,胡亥如梦初醒般转过头来,他笑了笑:“寡人着迷于景色,竟没有发觉重言已经来了,冬季寒冷,快快平身吧。” “谢陛下。”韩信起身。 年轻啊,太年轻了,这是胡亥对于韩信的感受。他甚至比自己还要小一岁,于是他道:“重言啊,你很年轻,我们君臣能相伴很久。” 对上有些自来熟的皇帝,韩信显得有些稚嫩,只是笑笑,“谢陛下信重。” 他又道:“不过陛下,您是天上人,您是怎么想起征召臣的呢?” 离栾脖颈处上下涌动,他又想骂人了。 胡亥倒是不甚在意,毕竟这是一个历经千帆之后,依然桀骜的年轻天才,骨子里的本性,改不了的。 历史上他被贬为淮阴侯后,曾与刘邦宴饮,刘邦席上问:寡人这样的人能将兵多少。 韩信有些醉意后说:陛下只可将兵十万。 刘邦:那你呢? 韩信:我?我韩信多多益善。 这不纯找死吗? 胡亥笑着回答他,说道:“因为天下又将有战事,朕需要新的武安君,来助朕平定天下。” 陛下看人真准! 韩信心中喜不自胜,但面上却控制的不错,他酝酿了一下后,道:“陛下眼光的锐利是臣所未曾想到的,臣的家乡处于淮河地区,当地并不安稳。” 胡亥颔首,“还有呢?” “听来往客商的消息,北边的齐……北边的琅琊、胶东、城阳等郡,都不太安稳。” 意料之中,胡亥点点头,“南边呢?” 韩信面露难色,“江左和吴越地区听说非常乱,比北边有过之而无不及。” 胡亥夹了夹马腹,马儿开始向前走,“你们都留下,朕跟重言单独说几句。” 韩信会意,快步向前,同时机灵的主动牵住皇帝战马的缰绳,牵马坠蹬。 两人一马向前沉默的走了一段后,皇帝开始发问:“朕看中的是你的军事才能,所以,朕也有些问题想要问问你。” “陛下请讲,臣无有不可言者。” “第一,目前秦国的军事状态你了解吗?秦国当前的军事布置是否有不合理的地方。第二,如果关东出现叛乱,朕又应当如何应对。第三,假设燕、齐、楚皆叛,朕的赢面有多大。” 韩信停下脚步,思绪沉入心底,从他的历史表现来看,他是精通秦国军队运转逻辑的,准确的说,他十分精通军功爵禄制,上手就能用的那种。 眼下的思索,不过是组织语言罢了。 冷风呼呼的吹着,风大了些,胡亥与韩信都不为所动,皇帝等待着他的回答,“呼哧”,战马打了声响鼻,韩信开口: “第一,目前的布置是有问题的。朝廷将大量的军队布置在了北国边疆,这不止造成了严重的国家负担,还客观上形成了外紧内松的形式,不利于陛下的统治。” 胡亥点点头,“这种政策是基于内部安稳做出的判断,寡人登基后已经开始修改。你认为这会导致出现特别严重的问题吗?” “是的,如果有一支叛乱部队在三晋地区快速扩张,进而抵达函谷关,直冲关中,完全可以威胁到国家腹心。” 胡亥笑了笑,他感觉韩信到处溜达蹭饭的时候,肯定想过这么整。 “怎么改?”皇帝问道。 韩信能感觉到这三个问题其实是一条完整的线,于是,他顺着捋好的思路接着说道: “想尽一切办法,保证边疆大体安定,随后减少长城戍卫人员,因为边地苦寒、贫瘠,所以想要维持住庞大的长城防线,必然需要特别多的物资运输,一个士兵可能需要两到三名青壮去间接供养。” “也正是因此,陛下减少长城部队后,余下的资源足可以在内地多招募五成,甚至翻倍数量的士兵,边地减少十万士卒,关中和三晋多出十五万军队不成问题,只要能做到此事,陛下的行动就能有更多回旋空间了。” “待天下出现逆党之时,整装待发的常备军先行平乱,随后陛下召集关中秦人,像这数百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组建部队东出函谷,大局就能定下来。” 胡亥看着午后的阳光,他比较满意韩信的回答,“算你回答了一个半问题,接着。” 韩信也放松了许多,大胆开口道:“那臣就接着说第二个剩下的,当天下烽烟重燃的时候,朝廷可以遣一员大将前去镇抚三晋,随后向东消灭齐国,再遣偏师北上压下燕国。” “同时遣一员将领,效仿王翦,背靠天下水系支撑,去平定南国,两支部队随后在吴越江淮地区会师,剿灭最后的残党。” 如果说章邯继承了王翦的兵法,那韩信与白起就起码有三分相像。 胡亥点点头,“朕也是如此想的,你所领的右御卫军府会屯住在三川地区,到任后你要多多练兵,这两年肯定会有用武之地的。” “诺。”韩信抬眼看了眼皇帝,智者虑远,见微知着。 第64章 策马对 “那臣接着回答陛下的第三个问题,从总体棋局来看,陛下有数胜,逆贼有数败。臣且试言之。” “胜一,陛下乃是正统皇帝,民心在君一旁。逆贼组织不稳,若遇陛下,必一触即溃。” 正所谓:秦军如日月,逆贼似霜雪,日月照霜雪,回首自消灭。 先吹一波。 “胜二,陛下至少有数个产粮区和半数郡国不会卷入特别高烈度的战争,而逆贼的盘踞地区却会沦为战场,此消彼长之下,其势必不能久。” “胜三,陛下所统治的地区,不管是土地账册名单,还是官吏升赏变化,都一目了然。这代表着君上清楚的知道能调动多少资源,并能够指挥官僚系统进行运转,将其转化为战争潜力,而这种高效的组织能力是敌贼所不具备的。” 六国的体制已经被摧垮了,短时间不可能重建,至少做不到如此细致,对于土地人口进行深入掌控,一般都是开国之后才腾出手来去做。 如汉光武帝刘秀清查土地、明太祖朱元璋绘制鱼鳞图,皆是如此。战时没精力的,也容易逼反“自己人”,那不就贻笑大方了。 “胜四,陛下有天下人可用,48郡国的贤才皆奔关中而来,筹码甚多。相反,胆敢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愣着头造反的,没几个。因此,逆党人心必然离乱,军争外加招安,双管齐下。破贼,易如反掌!” “陛下有此四胜,敌贼有此四败,高下立判。” 风小了些,皇帝轻声说道:“不错,你算是把思路又给朕理了一遍。” 胡亥看向他,莫名嘱咐道:“不要急,踏踏实实的干,你是个有才的,你不止会光耀门楣,你还会将自己的家族带向它从未抵达过的高度。” 皇帝收回缰绳,拨转马头离开,只留下一句话飘入他的耳朵,“相信朕,相信你自己。” 韩信看着皇帝骑在战马上的背影,扑通一声跪在有些干冷的土地上,“臣,必为君赴汤蹈火、死而后已。” 项羽一生都活的像个传统贵族,刘邦一生都活的像个侠士,而韩信,一生都活的像个士人。 良禽择木而栖,从胡亥的态度和少许的话语中,韩信认准了,皇帝会是赢的一方。 同时,皇帝能给他想要的。 他韩信吃不饱饭也要佩剑,他从心底里想要成为士人!他不该是个朝生暮死的黔首! 皇帝递过来的橄榄枝,他接定了。为陛下平定北国之人,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那可是武安君之名!彻侯之位! …… “快起来吧韩将军,有个宴会你还得去一下。” 在皇帝走远后,韩信依然久久不起身,离栾一张脸凑了过来,如此说道。 韩信转头看去,微微弓着腰的离栾是如此的和善,笑容满面,你刚才可不是这样子的。 “我还不是将军。” 他生硬的回道,站起身来。 离栾也不恼,显得很是平易近人,没什么架子,他笑了两声,“那不重要,别让陛下久等了。” “什么宴会。” “庆功宴,陛下大抵是想向诸将介绍一下你。” 韩信了然,打马离开。 上一个皇帝主动进行政治背书的人,叫章邯。 “干爹,您这么看好他?”年纪轻轻的离栾也有了自己干儿子。 “多嘴!”一声轻斥,寺人不敢再言。 离栾用脚捻了捻干硬的土地,随后上马,领着剩下的人,快马返回咸阳。 朝和殿气势恢宏,殿宇高大巍峨,飞檐斗拱上的雕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朱红色的大门敞开,步入殿内,地面是光洁的石板,映照出众人的身影。 殿中早已摆好了宴席,一桌桌的佳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精美的酒器整齐摆放,酒水在其中荡漾,似有粼粼波光。 文官们身着华丽的朝服,他们上午已经加急把重要的事务全都解决完毕,就为了抓紧时间来参加皇帝的宴席。 他们大部分都安坐席内,或低声交谈,或神色悠然地欣赏殿内的装饰,官员们放在一旁的玉笏在灯火下温润生辉,展现出儒雅的气质。 他们不畜牲的时候,还是挺像人的。 将帅们则隐隐分成另外一波,他们围绕着章邯、李举等大声谈笑着,吹着过去的牛比,回忆着战阵上的趣事。 “陛下口谕,诸位爱卿先开宴席,没有让功臣久等的道理,诸位先入席,朕马上到。”一寺人先行赶至后,说道。 “谢陛下隆恩。”众人停下交谈,行礼,并回应道。 不过,大伙儿虽然谢恩了,但却没有“照办”的意思,只是各归各位,等候皇帝的驾临。 场面一时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少顷。 众人听到了一阵马蹄声,谁敢在大内纵马? “陛下到~” 众人肃然,起身准备迎驾。 胡亥纵马直到殿前,简单理了理袍服之后,便拾阶而上。 “参见陛下。” “坐,庆功宴,不必这么拘束,都平身,入席吧。” “谢陛下。” “奏乐,起舞,今日没有禁忌。”胡亥随口吩咐一句,便夹起一片牛肉,热气腾腾。 它刚被寺人从大鼎中捞出,片成一层层放于盘上,没个几秒便被送到了正殿皇帝的桌案上。 胡亥莫名想起一个搞笑的段子,【此肉鲜美无比,不可不尝,给云长送去。】 胡亥笑了一声,恰巧此时韩信被领入大殿,胡亥看到后招了招手,众人被陛下的动作所吸引,好奇的看向入殿之人,毕竟这里没有一个是纯来吃饭的。 “少荣、恪诚,朕给你们介绍一下。韩信,字重言,朕已经命他掌管府兵六卫之一的御卫,任右御卫校尉,驻地三川,以后都要一起做事的,今天你们熟悉熟悉,啊~” 胡亥满脸笑意的对章邯、李举说着,章邯也迅速回应道,“那是自然。” 李举还笑着来了一句,“微臣遵旨。” “哈哈哈哈哈~!” 胡亥大笑,场面顿时热闹轻松起来,大殿的空气中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胡亥又指了指李举的下手位置,那里还空着,“就坐,就坐!” 寺人引着韩信穿过大堂,无数双眼睛紧盯着韩信的身影,他不疾不徐的从可以看杀嵇康的热烈目光中走过,他没急着入座,来到案桌旁时,停步,韩信对着皇帝行了一礼,道:“谢陛下恩重。” 随后,他便当仁不让的坐了下来。 热闹的宴会进行着,皇帝在把手里的牛肉转给韩信后,陆续宣布了一些之前没有明说的升赏奖罚,不,只有升赏,没有惩罚。 众人情绪因此十分兴奋,行为渐渐放开,谈天说地,宴会步入高潮。 宴席很热闹,夺人眼球的事物也很多,但毫无疑问,今天过后,有心人们都将牢牢记住一个名字----韩信,字重言! 这就是将来军方的第四号人物吗?又从哪冒出来的?啧啧,奇怪。无数人慨叹着。 宴会进至傍晚,持续了半天有余,众人才陆续散去。 离栾看着韩信离去的背影,偏了偏头,其实他也经常搞不懂皇帝的想法。 不过谁又能知道,今天的无名之辈,来日会不会名震天下呢? “陛下,现在去哪?” “威崇殿。” “诺。” 第65章 齐地 “陛下,叶夫人和大公子来了。”叶夫人为原配,长子设定为四岁。 胡亥刚沐浴完毕,散了散酒气,他披上一袭白衣,说道:“不见。” “额……诺。”寺人退下。 离栾低声问道:“陛下,今夜去哪里休息?” “不捣腾了,就在威崇殿吧。”两个倩丽的仕女给他擦着头发,胡亥闭目回道。 殿外的女人没有得到召见,她挎着食盒,可怜兮兮的踮着脚尖,试图看到里面的情况,“至少,把这个送进去吧。” 食盒里面是用来解酒的乌梅汤。 寺人犹豫再三,再次禀报,得到允准。 女人松了口气,抚了一下耳鬓的碎发,将手里的食盒递给了寺人,她又待了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见殿里确实没有动静,便有些落寞的转身,拉着孩子离开了。 她才19岁。 …… 遥远的关东地区。 “郎君,你非要去参加什么察举制吗?”一个胆大热情的楚地女人卧在爱郎的腿上,她身上只披了一件轻纱。 旁边的河流潺潺流淌,生生不息,一如过往;岸边的芦苇丛则宛如一片海洋,透露着名为萧瑟的美感。 细长的芦苇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芦苇丛边,车身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色泽,与这周围的景致融为一体,哦,旁边还拴着一匹马儿。 男人挺起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充满了力量感,他随手拿起一小匹布帛,给自己和女人擦了擦冒出的热汗,冬季还是比较容易得风寒的,哪怕现在没那么冷。 “想要复兴屈氏荣耀,我就必须前往。” 女人紧紧抱着他,“项氏计划反秦,郎君知道吗?” “哈!哈哈哈哈!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当年都不行,现在就能行?开什么玩笑。” 男人披上衣服,接着道:“何况,想要屈姓听从项氏的命令,绝无可能!” 落魄家族间也是有鄙视链的,此刻的屈景昭三族绝对看不上项家,或者说,正是由于“项燕”的军事失败,才导致了楚国全面溃败。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类人的想法。 屈於菟把腿从女人温暖的怀抱中拔出来,他站起身来,披散着黑发,女人仰起头看。 他如同猛虎一样强壮。 “屈氏远离政治和军事已经太久了,时间再长一点,我们将失去自我,屈景昭三族就……随风而散了。” 男人伸出右手,想要向前抓取什么,他握紧了拳头,他是屈氏三房的嫡次子,屈家要开始投石问路了。 他屈於菟要做那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因为他渴望着权力,屈氏也渴望着权力,六国的旧贵族们都渴望着权力! 新帝,还真是让人恐惧呢。 但新朝,总是有着更多的机会不是吗? 男人转身走向马儿,不再留恋那美好的身躯,“屈氏退出项家的计划,已经投入的兵甲资粮,就当做我给你的聘礼了。” 他解开缰绳,便听到女人说:“一定要去吗?”她还是不甘心。 “阿父为了这个名额,给了九江郡郡守足足八百块标标准准的麟趾金,屈氏已经决定了。项小娘子,你的情谊我永远记得。但,终归是有缘再见了,好好活着!” “驾!” 男人驾马离去,只留下女人单独面对狼藉的场景,他们欢好了许久,又门当户对,本当结成正果,就此逍遥快活。 可是,当远在天边的皇帝发出一纸诏令后,他们便各自散去。 “哼!”女人恨恨的捶了下棉被,无可奈何。 愣了一会后,她简单收拾一下,便也离开了。 这样的故事不止发生在楚地,还有北国的韩、魏、赵、齐、燕,随着胡亥对于韩氏宗族的提拔重用愈加明显,逆党团体本身便会产生剧烈的变化。 哦,齐地好像有些不一样。 岑莫正在伏案记录新收集的信息,他目前已经巡查过了胶东郡、琅琊郡、齐郡三地,情况都大差不差。 他每到一地,便与当地的食肉者吃酒会晤,畅谈天下。 酒过三巡之后,他再叹一口气,提出陛下需要土地的事情,众人往往不愿,大多数情况下,酒宴会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这个时候,郡守、郡丞、县令等便会劝说大伙儿,讲朝廷多不容易,地方众位贤人自然要为国尽忠才是,又当着众人的面对岑莫隐晦的说,朝廷要求太高,大家伙压力也大,地方实情如此,不敢欺瞒。 在气氛微微放松的时候,几个朝廷大员慷慨解囊,领头捐输,大家伙儿看到数额不大,便会心中有数。 如此拉扯几回,他岑莫终于为皇帝征到了足够安置六千多府兵的位置,如果他不在意前途,或许就回去交差了,但他太想进步了! 除此之外,他也知道齐国的重要性,这里如果能够按住,那来自南方的烽烟就无法与幽燕之地的“勇士”们连成一片,事情就会比较容易控制。 这个思想,正是秦国当年一统天下之途的拿手好戏----连横! 他相信皇帝能看出来齐国的重要,他同时也相信皇帝不会忘记他的辛劳,他要当大官!他要进步! 因此,他借着接收、巡查土地是否贫瘠的名头,去了地方探查。 在这几个月的忙碌中,他逐步摸清楚了三郡一共能清出来多少土地,搞清楚了反对者是谁,弄清楚了谁可以被拉拢。 万事俱备,他只欠东风。 “笃笃笃。”来人敲了敲开着的房门,说道: “禀刺史,一位来自咸阳的信使来了,他递给了我这个包裹,没说什么就走了,急匆匆的。” 随侍的骑士护从将物品递给他,他解开,里面是一封圣旨和全新的印绶。 他没打开圣旨,而是抚摸着那枚印章,他终于获得了允准----右翊卫校尉之印。 右翊卫校尉,授银印青绶,品秩比二千石,非战时统兵四千。若左右二卫同时出动,由右卫校尉决断难事。 “呼~” “那人有说什么吗?”岑莫舒展了一下身体,说道。 骑士道:“说是他们距离这里还需要走两天,但没提他们是谁。” 岑莫点点头,“下去吧。” 他展开了圣旨,“二世皇帝令:朕知汝忠心,今齐地清查事务,便尽赋与你。如今情势比过去要好,中央之地朕做的坐稳了,你的计划可以不局限在胶东郡,但也不要过甚,朕要的是稳定,清扫行动只允许在一定烈度之下,谨之慎之。” 他看向下一行,“朕此次拨派兵力共计八千有余,沿途行军不算快,可能会走漏消息,行军目的对外展示为----去东海迎接徐福归来。做完事情后,可以组织这些士兵当地落户,建立第一批府兵,与郡守协调好。” “重申,此次行动你全权负责,目的是清理出可以容纳至少四万府兵的土地,底线是郡守级不准牵连,政治风气不能乱,要把握好限度。郡守以下,所有办事不力、勾连外人者,准你持圣旨将其羁押,带会咸阳,由廷尉问罪。钦此。” 岑莫又细细读了两遍,皇帝的话简单直接,很好理解。 他合上圣旨,闭目思索。 俄顷。 “小陈。”他向外喊了一声。 “郎官,我在。” “去找下齐郡郡守,让他后天召集临淄附近的富人们,再商量一下土地问题,我觉得有些数目对不上。”岑莫中气十足的说道。 历史已经在冥冥中展现它的魅力,一个郎官,不过是加了一个刺史差遣,就敢对地方大员呼来喝去,形同家仆。 “诺。” 第66章 蜻蜓点水 出身晏氏家族的晏守正在与自己的新夫人共进晚餐,他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人生工作极为顺遂啊。 本身差不多要调职了,哪成想新帝突传诏令,嘿,还有三年任期,还能再当三年太守。(总任期六年) 各地大族一看情况不对,纷纷示好,连过去不太对付的国氏二房,都赶忙派了嫡女过来联姻,也就是他的新夫人了。 这是怕了呀,本身想着我晏守呆不了几天了,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任期还有三年,就都赶着来拍马屁了,哈哈! 吾皇圣明啊。 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太守,只要不干涉当地的群体利益,谁也扛不住这种级别的官员蓄意打击。 晏守旁边的侍女给他擦了擦嘴,男人吃好后,起身。齐国部分地方风俗非常顽固,晏守在家里还是坚持跽坐,基本上只有陪刺史时才会坐胡椅。 晏守老了,四十八了,可他人老心不老,看着18岁的国氏女,真是可人啊。 他走过去,不顾女人还未吃完,就将其拦腰抱起,“啊!” “夫君!”女人懵懵的,看着男人带她走向内殿。“天还没黑呢夫君~不要啊” “哈哈,我是齐郡太守,天黑不黑管得住我吗?哈哈!” “呀~” …… 少顷。 “笃笃笃。”仆人敲了敲两人欢好所在屋子的房门。 “太守。”来人轻轻的唤了一声。 “谁啊!不长眼睛嘛!”晏守刚刚弄完,正在享受温存的美好,突然被物理打断,烦得很。 “太守,刺史派人传信了。”老仆没有解释什么,他知道主人说的是气话,这个时候应该讲重点信息。 听清楚是府里老仆的声音,晏守心态也平和了,这个仆人一向稳重,没事不会这么乱来的。 女人轻抚着他的胸膛,晏守说道:“刺史?有说什么事吗?” “有,刺史派人说,他去实地核查,发现诸位乡贤承诺的土地数额不对,而且有的地方是薄地,差的很,他怕交不了差。” “事儿怎么这么多。”晏守嘟囔了一句,又捏了捏女人的脸蛋,看着女人脸上的微笑,晏守说道:“知道了,我明天给他们去个信,再谈一次就是。” “主人,是后天。” “好好好,后天后天。”晏守无奈。 “诺,另外……还有一事。”老仆顿了一下后,又道。 “讲啊,你个老货怎么婆婆妈妈的。”他有些烦了。 “主人,不太合适。”老仆说道。 晏守眼睛一眯,瞬间清醒,“去正殿等我。” “诺。” 我们的太守大人迅速起身,又披了件薄衣,临走前还不忘摸了一把娇卧在床上的国氏贵女。“呀~” “你先休息,本官一会回来陪你。” “嗯。”女人红着脸说道。 晏守来到正殿,脸上不见任何轻挑,他严肃问道:“什么事?” “有一支军队在接近齐郡,打着咸阳的旗号,说是皇帝新建的六卫之一,右翊卫军府。” “不是叛乱?”晏守语气平和的问。 “不是,仆也遣人问过了,说是徐福回来了,陛下遣人去接。” “放屁!纯他妈扯。”郡守表示他信不了一点。 “行军的消息可靠吗?等等,接徐福?冲我们这儿来的?不是路过?”晏守感受到了不对劲,这味道,暴风雨的前夕! “对,大概率是冲我们来的,就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主公不是在泰山郡有产业嘛,那里雇的长工探听到后,老王亲自送来的,不太可能有假。”老王是本府外派的忠心仆人。 “呵,还能是因为什么?!”晏守开始在屋内踱步,这是他长久的习惯,每逢关键抉择的时候,他总会一个人来回走着,沉思很久。 可这次却很快,不到半刻钟后,晏守站住脚步,转头对老仆说:“没什么可想的,你把我那份账册拿来,我看一看,拟一份名单。” “诺。”仆人退去。 男人转头看向屋内,他冷酷无情的自语道:“得有人死了。”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翌日。 太守府上缇骑四出,明显是动用了公权,临淄附近的大部分地方大族、豪强都收到了邀请。明天下午,太守府开宴。 晏守没有用岑莫给的理由,太糙了。 太守:吾岁辰将近,在正式举办欢庆宴会前,咱们先聚一聚,还请大家赏脸。 “贪鄙!无耻!这人真是不要脸啊,过个生辰都打算收两次钱!”男人看着书信,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与太守不太和睦的家族。 “唉,谁让人家是太守呢,既然君收到宴请了,不妨热情一些,借此改善一下关系,莫要整的太僵了。别说兄长不提醒你哈,人家还要再坐三年呢。” 与男人比邻而居的一个家族族长如此说道,他们都收到了邀请,正聚在一起商量,同进同退嘛。 “谁说不是呢,任期居然延长了,要不然我这次都不打算自个去了,派个小辈意思意思得了。”这就属于吹牛逼了。 男人饮了两盅酒,接着说道,“不过呢,咱们的身段,该软还是要软,就像太守府上的舞女一样,该认怂就得认怂,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哈。” 五位大地主聊了不少,最后达成协议,一起去,礼给到位,但像上次一样要地?绝对没有! “同进同退。” “同进同退!” 众人饮酒立誓。 他们虽然都没明说,但其实都感觉到不太对劲。 这样的情况发生在齐郡很多地方,他们互相联姻,关键时刻守望相助,遇到问题互相协商。 地方的盘根错节可见一斑。 “噌!噌!噌!” 岑莫在磨刀,这是一把短剑,铁制,看起来蛮耐用的。 他举起这把利刃,银光闪闪,“你说,这中间开个槽会不会好些?” “哈哈,小人不懂匠人机巧之术,许是会好些吧。”随行的骑士说道。 岑莫舀起一瓢冷水,“哗~!”剑身与青色的磨刀石都被冲洗的铮亮,“没事,杀人都是一样的,明天就靠它了。” 在岑莫想要休息的时候,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郡守家的忠仆。 “上官,这是我家主人的密信,还望亲启。我家主公说,明天能上桌的鱼肉,就写在里边了,如果上官有不同意见,可以现在看完提一下,我立刻反馈,我家主人会全力配合您。” 老仆人笑眯眯的看着岑莫,但岑莫感受到了一种威胁,郡守在怪罪他,怪他不提醒郡守,把人家晾在一边,单独行动。 一句话,我们还是同僚吗? 可岑莫也有他的担忧啊。岑莫打开信件,眼睛越看越亮,晏守居然是个识大体的。 “太守的智慧远比我想像的深厚,是我岑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待我回京,一定径往驾前,向陛下直言此间事,为太守邀功请赏。” 岑莫顿了一下,抬头看着老仆,又感叹到:“晏君,真是陛下的东海支柱啊。” 老仆躬身行礼,替他的主人表示谦卑。 “明日,就看我们二人的配合了。现在,我写一份回信,简单点,不用多少时间,你带回去。” 老人本想拒绝,他比较着急,但看到岑莫拿出校尉印章后就安分了。 岑莫简单写了几句漂亮话,停笔,接着将自己秩比二千石的右翊卫校尉印盖了下去,随后递给了老仆。 他接过,又规矩的行了一礼,离开。 第67章 临淄血宴 蜻蜓点水,风雨欲来。 岑莫本来想用暴力压服一切,到时候宴上暴起,逼迫官僚系统的人站队,然后大规模清洗敌对者。 但太守似乎有更好的思路,那按他的来好了,毕竟从圣旨中也能看出,皇帝陛下本人也很在意稳定。 第二日,天色将明的时候,众人便起来整理装备了,他们昨天睡的很早,就为了今天早点过去,早做准备。 胡乱吃了一些后,骑上马匹,“驾!” 十数骑奔往太守府。 “吱呀~” 他们从侧门进入,由仆人领着,直入中庭。 “见过太守。”岑莫行了一礼。 “刺史。”晏守回礼。 简单的寒暄几句后,他们开始商量细节,按太守的意思,如果陛下真的要更多的土地,那便只能杀鸡取卵了。 但杀鸡取卵也是个技术活,从太守的角度来看,这比庖丁解牛还要难。 “不用太多,干掉几家大的,齐郡的额度就差不多够了,陛下并不是要闹得天下沸腾。” 晏守不认同:“这就是关键所在呀。大族被针对,他们难道不会反抗吗?而且小族往往听大族的,他们到时候人人自危,可不一定听我这个郡守的张榜解释。” 晏守摇头晃脑的说着,“到那个时候,局势真的是你我能够控制的吗?一万兵,够吗?” 不等岑莫回话,晏守接着道,“最重要的是,几家大族之间交往甚密,一旦一家有难,其他几人为了今后的利益和安全,不可能坐视不管。更少的人数,代表着更强的联系,这个团体不好拆散的。” 岑莫感觉他说的有道理,“可是,如果杀的人数过多,不会闹的满城风雨吗?” “欸~”晏守一撇眉头,年轻人还是嫩啊。 “你在这里月余时间,便将土地的大概情况摸了个差不离,你很有本事,但兄弟我这么些年太守可不是吃干饭的。”开始称兄道弟。 “谁有罪,谁犯过什么事,我心里清楚的很,正好,一并清帐!说句大不敬的,事情做完后,陛下拿到土地,你带着功劳回京,我则需要留下,那我岂不是很亏。” “清算掉他们,本官从豪强那里丢失的人心,将从黔首那里拿回来!” 清汤大老爷! 岑莫听的目瞪口呆,既惊讶于咸阳对这里统治力的薄弱(地方大员如此猖狂),又惊叹于郡守见风使舵的超绝驾驶技术。 “咳咳,那就按太守的来吧,具体名单就是昨天那份?” 晏守满意的点点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对的,大族中只杀一家,震慑众人,总体还是以安抚为主,小族也不必动,就像你说的,都是些虾米,吃不饱的。” “中等规模的家族抄灭掉五分之一,差不多就够了,其中大半都可以用有罪来审判,给外人交代。” “那剩下的一小半呢。”岑莫问道,他有些好奇。 晏守微微一笑,不答。 那一小半都是送礼不勤,频频找事的,甚至有人严重挑衅过他,合该去死。 公报私仇。 岑莫无奈的摇摇头,他大概心里有数了,“大族您没写名单上,拿谁开刀?您是没想好吗?”岑莫转移了话题。 “国氏二房。” 岑莫彻底震惊了,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突然,他看到有两个人抬着一个大包裹从殿前走过,最外层好像是丝绸被单。“这是做什么?” “哈哈,无事,后院埋个东西。”晏守端起茶水,呷了一口,又补充到:“大族人口众多,分家以后联系还是非常密切,咱们只动二房,干掉临淄国氏一家就够了,位于其他地方的几房以拉拢为主。” 岑莫机械性的点点头,这群蛀虫还是得逼着走,这人多能干啊,前面互相推诿,这个不行,那个不行,陛下天兵一到,主观能动性直接爆表。 回去后禀报陛下,多拿鞭子抽抽这群人。 “到时候由我的人动手?”晏守开始谈论动手的细节,他出身晏婴家族,可谓是世代簪缨,实打实的名门望族,再加上官居郡守之位,府里两百号刀斧手还是有的。 岑莫也想到了这里,他怀疑这人其实是不想改革的火烧到大族头上,不想开这个头,因为晏家也是大族。 岑莫摇摇头,“我来吧,骑兵已经差不多要到临淄了。” 晏守的神色第一次出现波动,这是不受他控制的力量,想了想,他说道:“也好,压力我一人扛的话,还是有点顶不住的,感谢老弟分担。” “哈哈,没事的,这批人先在城外休整休整,等宴席开始后,再整队入城。” “多少人。”晏守莫名问道。 “没多少,先行的一部而已,八百。” 晏守喝了一口茶,“嗯。” …… “王氏主人,贺,千钱!祝郡守贵体安康,年年皆胜意!” “国氏舅爷,贺万钱!” “郡丞陈述,贺万钱!” 自中午开始,人就开始汇聚,一波一波的踏过门槛。 “这群人来的是真早啊。”骑士魏语说道,“不是说下午开宴吗?” “哈,他们肯定不敢让郡守久等啊,巴结要趁早。”岑莫笑着说道,接着又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来吃点吧,下午有的忙。” “不敢与上官同食。” “哈哈哈,你啊你,这一路上,真是辛苦你们了。” “没什么,只是折了两个一起来的兄弟,卑下心里不痛快。”魏语道。 “今日,今日就为他们报仇。”岑莫语气倒是显得十分平静,就是眼神有点吓人。 原来,这几个月岑莫排查土地,虽然用的是比较温和的手段,但也属于是断人财路了,自古以来这就约等于杀人父母,你都杀人父母了,人家肯定报复你啊。 虽然两次刺杀都没要他的命,但也折了两个护从,而且他能逃出生天,完全是因为人家只是想警告他,真想杀他,早没了。 岑莫知道的,所以他行事愈加小心,可暂时的蛰伏不代表他忘了。 “我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下午,申时一刻,宴会开始。 为陛下牧守一方的大忠臣先发表了一份讲话,随后,便进入了喜闻乐见的社交环节。 总不能白来一趟吧,攀攀关系,多少也有点用。 推杯换盏之间,众人气氛逐渐熟络,郡守拉着相熟的人说着话。 太守之宴,言笑晏晏。 “太守,我妹妹呢?”公共场合,国铮还是习惯称呼妹夫的职务。 “说什么呢你,我能带她来前院?晚点我领你去见她。”晏守呵斥道,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样子。 国铮告罪一声,去了其他圈子,晏守则继续谈笑风生。 “校尉,军士们现在进城吗?” “二三子修整的怎么样,时间倒是不急,别因为没休息好把正事搞砸了。”岑莫严肃的说道。 “不会的,兄弟们没有急行军很远,休息半天差不多了,那我这就去联系城外的部队?” 岑莫没有立刻回答骑士队伍的这名百将,他转头看向郡守的老仆,“宴会正式开始了对吧。” “是的,岑校尉。目前除了三人没到之外,其他人都在了,这三人也不碍大局。” 岑莫颔首,“听到了?去传令吧,进城。” “唯!” 第68章 你,有罪! “哒哒哒哒。”清脆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八百骑士入城了。 沿途的百姓被赶到两边,他们正有些害怕的看着这支队伍。 “最近有什么乱子吗?” “没听说啊。” 市井百姓的嘈杂议论很快就被抛于身后,骑士们快速前进。 “律~!” 在太守府门前,各家仆人深感奇怪的注视着这支不知从何而来的骑队,他们在不远处驻马,随后,分成两队的骑士们各自下马整理武器。 正门前的六百人原地不动,等待府内的命令,另一队两百人则直接从侧后方的小门进入,保证网里这些人不乱窜,省得惊扰到后院的贵人、外界的百姓。 “主公,有一桩比较紧急的事情,得您决断一下。”仆人打断了太守的交谈,晏守知道,时间到了。 他微笑着点点头,又跟面前的客人说:“你们先聊,一切自便,我看看是什么事情。” “欸,贵人先忙。” “不敢叨扰太守。” “哈哈哈,说笑了,我去去就来。”晏守毫无破绽的离开前庭。 看到晏守离开危险区域,魏语穿过人群,来到门口,拍了拍几位待命的晏府门客,“明白”,几人回道。 他们立刻前去传话:太守府令,封闭城门! 魏语给了骑士队二五百主一个眼神,他没有说什么,免得打草惊蛇,在田更颔首表示明白后,他转身向内走去。 二五百主田更立刻命令队伍留下百人,负责看守马匹,并监督、阻拦逃窜者。其余五百人则快步走向太守府,无人阻拦,军士们鱼贯而入。 “好像不太对啊。” “这是干嘛?” “坏了。” 门口的各家仆人们开始议论,他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十分就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但他们依旧没什么动作,因为他们承担不起误报的风险,议论迅速消失了,他们无言的沉默着。 内里的老爷们也慢慢发现了不对,怎么有这么多顶盔掼甲的兵士闯进来,郡守要造反?现在是好时机吗?我一会是立刻同意,还是犹豫一下? “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不怕死的家伙替大伙儿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军士们不理,动作却不停,他们隐隐围成一堵墙,将所有人都挡在了里面,恐怖的沉默后,豪族们开始寻找主心骨的身影,试图得到答案,“太守呢?” 知道一部分“内情”的人则更慌了,所谓的紧急事务是兵变吗?郡守是不是已经跑掉了,你早说啊,我们一起跑啊。 “哗!”整齐的声响。 几十架弩机从里墙的上头出现,全副武装的士兵蹲在墙上,端着臂张弩对准众人。(太守府大门里面走两步还要再进一个门,中间的过道是门房等仆人住的,里面这个是里墙) “踏踏踏。” 两百余兵士从中庭方向跑了过来,结成阵列,他们被堵死在前厅了。 “晏太守!这是何意啊!” “太守,你是否为贼人所迫!”这人还有侥幸心理。 “郡守!我父可是鲍蒋!你不要乱来!”这是大族鲍氏的族人,自持有所依仗,哪怕到了这时,也没有丝毫服软的迹象。 当然,也可能是色厉内荏,其实裤裆都湿了。 随着变化的突然发生,前庭的众人乱的像苍蝇一样,嗡嗡个不停。 “咳!”岑莫与晏守身披全甲,在士卒的拥簇中,一同出现在众人眼前。 少许人注意到了他们。 “咚!咚!”魏语猛敲了两下腰鼓,场地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岑莫与晏守身上。 虽然这俩狗东西换了身“衣服”,但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太守,刺史。”一人主动迈步走出,瘦高瘦高的,他向二人行了一礼,道:“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二位如此大动干戈。大家商量着来,不行吗?” 最后一句话瞬间点燃了人群,共情力拉满。 “就是啊太守,这几年我们大伙儿对得住你吧。”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说道。 晏守低声对岑莫道:“把这个不长眼的加上。” “大家好商好量嘛,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有什么事情非得如此啊。” “就是啊,把场面搞的这么大。” “干什么这是。” 大伙儿不停的嚷嚷着,努力通过这种方式向晏守与岑莫表达众人的团结一致,似乎这样就能吓退太守与刺史,令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岑莫按剑,向前一步,单单盔甲摩擦发出的“咔咔”声,就唬的有些人连连后退。 他微笑着问道,“君是何人?” 那人抬起头颅,十分自豪的说道:“昌县张氏!” 岑莫点点头,他记得帛书上有这个名字,于是他转头对魏语说,“杀了。” 男人瞳孔骤缩,睚眦欲裂,举起发抖的右手,也不知是生气还是恐惧,“汝敢!你眼里还有秦法吗!” “噌!” “咕……咕……” 魏语利刃出鞘,一剑封喉。 瘦高瘦高的男人瘫倒在地,鲜血很快就汇积成一个小泊,他也不再有动静,再看众人,原本围绕着他的人群,瞬间空出一个大圈。 在众人震怖的神色中,晏守向前走了两步,打破寂静,他声音十分沉稳的说道:“大伙儿不要慌,杀他,是因为他有罪。老张,念。” 一个晏氏家族出身的齐郡吏员立刻出列,张开手中的竹简,他念道:“始皇三十六年,也就是去年,昌县粮仓按例核查,缺额严重!在太守计划亲自前去查看时,发生了众所周知的事情,火龙烧仓!” “昌邑张氏!以为太守会就此放过此事,可这些年来,太守每次想到这件事情,都心痛不能自已!自觉愧对陛下恩重,愧对治下百姓。因此,太守府,从未停止过调查此事。” “终于!在前不久,太守侦破了此案,就是昌县张氏所为!今日其人授首,实乃大快人心!” 场上没什么反应,一秒两秒,才有人捧哏道,“原来是这样啊。” “今日原来是为这般。” 在他们开始睁着眼睛说瞎话,给自己和太守找台阶下时,晏守打断了他们,他明白,这群人是想先将此间事糊弄、敷衍过去,秋后再纠集在一起,跟他这个太守算账。 晏守:“不止他一人!还有不少人有问题,当着众位贤良,当着刺史的面,咱们今日,就把账清一清!” 刺史,秩比千石。临时差遣,事后即罢。奉皇帝令,掌【监察之权】。 大家站在露天的前庭院子里,只觉这冬天真是寒凉,太守这是不想善了了! 有人哆嗦着问:“还,还有谁啊?” 这是心态已经完全崩了。 晏守看了他一眼,抬头想了想,这人好像上任之初就送了不少钱,挺怂的一个人,遂温和的说道:“不怕,老王,没你的事。” “呼~呼~”他瞬间如获新生,喘着粗气,一把扶住旁边人的肩膀,也不管是谁。他有些腿软,站不稳了。 第69章 一念生死 一旦有人能活下来,整个场面就不会彻底失控。 身着锦缎的众人互相看了看,大部分人眼神中带着猜疑,仿佛在说,赶紧去死啊,别连累我。 少数清醒的在这个时候也不敢发言,怕被针对。 岑莫看到局势被纳入控制,便准备“点名”,他打开手上的名单,所有人都紧张的看着它,这一刻,他比阎王手里的生死簿还要厉害。 “安平智氏!三次劫掠商旅,罪无可恕!” “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做啊。”被点到的男人慌忙的摆着手,脸上的横肉甩动着。 旁边的人才不理他,迅速远离,好像他身上带着什么诅咒一样,晦气! “别吵吵了,一看就是你家里人干的,株连不是很正常吗,安心去吧。”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大聪明,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去开玩笑。 两名士兵冲过去,一把将他按倒在地,随后拖出来,“啊!我真的是无辜的!什么劫掠商旅,我什么也没做啊!” 其实他真的什么也没做,只是多次公然顶撞太守府指令,在作死的边缘游走而已,没什么能定死的罪行。 但都这种时候,难不成为了这个地方豪绅,就要与办事得力的郡守大人纠结这些“啸问题”吗?自认倒霉吧。 历朝历代,面对中央的重要命令,地方少有不搞砸的,掺水已经够客气了,没给你加倍执行就谢天谢地吧。 这还有派出来的人员是官员自己人的因素,大家本质上还是一家,这把下来的督查如果是宦官,那你就等着瞧吧。钱你一毛别想带走,账你得全平了。 “嚓!” 手起刀落,肥厚的脂肪并没有阻挡死亡的靠近,哪怕一秒也没有。 “临淄唐氏!纵马闹市、当街杀人!行猎于村庄,还强抢民女!”这是真的,唐家向来无法无天,最重要的是,他家不给太守交保护费。 …… 最终,七人被当场斩杀,十一人被太守宣判抄家流放。 有意思的是,被杀的人里,大部分人的罪行都是编的,反正死无对证,全家主脉也会连坐噶掉,不怕将来有人报复。 与之相对的是,被判抄家流放的人里,他们都罪行大多是往轻了走,这批人基本都该枪毙十遍八遍,但为了不把气氛搞的太僵,展示太守与刺史的以理服人。 因此,他们这些有实据的,反而罪减一等,流放边疆就好,不用弃市处死。 人啊,还是要活的有利用价值。 “还有一家,要不,您来?”岑莫问道,他手里的名单已经念完了,还剩最后一家,是晏守的联姻家族——国氏二房。 你以为赔点礼,送个漂亮女人,咱们以前的事儿就过去了?开玩笑,杀了你,你家产不都是我的。 太守喜欢因势利导,还比较吝啬,属于那种出门不捡钱就算丢的性格。所以,当他准备跳反,完全站皇帝,给朝廷办事儿的时候,也绞尽脑汁想给自己也划拉点好处。 一箭双雕。 “好。”他轻声回了岑莫一句,然后对着众人说道:“现在,还剩最后一家,诸位知道是谁吗?” 他们大部分人心有戚戚,哪有心思去理会太守的问话。 晏守也不尴尬,“今天的所有事情,都是合情合理合法的,由咸阳来的刺史作证。当然,我知道有些人还是不服,没关系,这最后一家,一定杀的让你们心服口服!” 听着太守的话,众人勉强从兔死狐悲的感受中拔了出来,全都看着太守,等他表演。 “国氏二房,临淄国!平日里肆意对抗朝廷政令!大肆侵占国家土地、强行奴役良民为奴!更改名下土地田亩数额,多次逃税!……如此种种,可谓是天怒人怨!罄竹难书!” 众人已经惊呆了,国氏小舅子更是如遭雷击,惊恐中又不知所以然。 “本官,今日就自己做这个恶人,大义灭亲!国氏二房嫡系男丁全部诛杀,女子贬为娼妓,余者流放边疆!所获财物、资产,尽皆充公!” “杀!”太守一声令下,国氏与会人员便被尽皆砍死。 有人咽了咽口水,这么狠的吗?有人掐了掐人中,怕自己昏过去。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晏守伸手拍了拍魏语的腰鼓,“咚咚。” 众人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 “现在,本太守在此宣布,过去的事情,到今天就算是全部清账了!不管是土地,还是过去有什么事情上的为难,都过去了!” “本太守在这里向大家保证,绝对不再进行追究,到此为止!” 吸气声此起彼伏,大家都长长舒了一口气,可算结束了,太可怕了,再也不来了。 少顷。 大家基本缓过神来了,他们依旧站在溅着血花的地面上,陆续行礼夸耀道:“太守可谓贤明,岑刺史公正。” “是啊,今日两位上官算是为我齐郡除了大害。” “太守高,刺史硬!有二位在,我齐郡政清人和,必然会越来越富庶。” 听着一轮轮马屁,二人也笑容满面的亲切回答众人,一时之间,“宾主尽欢”。 如果能忽略还未撤走的士兵和地上来不及清洗的鲜血、尸体,就好了。 夜里,晏守与岑莫准备分赃。 负责抄家的队伍已经去了,城外更有右翊卫的八千材官步兵,作为最终的镇压力量,没啥可担心的。 于是,在众人散去后,他们两个便准备分赃了。 “老弟,你怎么想。” 岑莫饮了口茶,缓冲一下,指尖敲击着杯壁,“太守出力良多,我没做什么,您来分吧。” “当真?”晏守笑眯眯的问。 岑莫点点头,“自然。我个人怎么样都行,只要土地数量够交差就行。” “老弟敞亮!我也不贪,我就要国氏二房的财产,土地肯定是圣上的,人丁、财货、店铺、商队归我就成。” 岑莫没意见,“剩下的呢?” “剩下的。嘿嘿,老弟,你给兄长说个老实话,陛下没打算让这支兵马再撤回去对吧。” 岑莫犹豫中点了点头,“是的”。 “啪。”晏守挥起衣袖,拍了下他的肩膀。 “老兄我帮你帮到底,既然陛下计划让这支部队原地屯住,那必然是需要财货物资支持的。你把抄获所得一部分用于劳军,这用不了几个钱,剩下的就可以当安置费了呀。” “如此一来,安置八千府兵,不用圣上出一分钱,你的前途岂不是一片光明。” “正可谓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妙哉,妙哉!” 岑莫有些感动的握住他的手,“兄长真是为弟弟着想,实在是大气,待我回京后,一定如实秉明圣上。” 晏守大笑:“远了,聊远了,啊哈哈哈哈。” 上党冯家都能出个丞相,我晏氏有何不可? 第70章 秋风扫落叶 对晏守来说,一个皇帝心腹的政治承诺,比金钱重要百倍不止。 而对于岑莫来说,这个地方大员如此得力的同时,能勉强收住贪婪之心,已经实属不易,该卖个人情就卖吧。 除了现代中国外,在历史上,在世界上,贪腐,某种意义上是行政效率较高的表现,一般的蛮夷政权只会抢劫、破坏,办不成任何事。 两人在书房里相谈甚欢,就此敲定利益划分事宜。 外界,自太守府掀起的风暴已经横扫整个齐郡,而且,它的影响正在持续扩散。 话说以后还会有鸿门宴吗? “儿子,快走!” “娘~” 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拿起鞭子,狠狠地抽了马匹一下,马儿吃痛,带着小主人飞奔而去,只剩下那泪眼婆娑的妇人站在原地。 她抚了抚眼角的泪水,走向一旁的马厩,将所有的马儿全部释放掉。 听着前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她动作迅速的给躺在地上的一个青年再次整理了下衣物。 这是族里仆人的儿子,年岁跟她的儿子差不多,眼下换上了曾经高高在上的少爷的衣服,还真有那么几分模样,足可鱼目混珠。 “希望能成功瞒天过海吧。”随后她横刀自刎,失去意识前抱紧那具尸体。 “娘的,怎么跑了这么多。”一个军士骂骂咧咧的闯到这个别院,“看城门的昨天都去逛窑子了?!没一个顶事的。” “诶,这是谁?”另一人把刚死去不久的女人身体翻过来,“呦,智氏主家的。”他对比着画像。 “这孩子好像不太对吧,而且这儿不就是马厩吗,他们跑啊,死这儿干嘛?” “场面这么乱,她俩一看就是匆忙跑过来,却发现没马了呗。这孩子……差不多吧,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一天一个样。没问题,汇报吧。” “那她们为啥死这儿?” “不想被你胯下那玩意儿弄呗,哈哈哈哈哈。” “去你娘的,老子来这儿当府兵的,我会冒这个风险?” “哈哈,也是,新帝圣明至此,我等也要办好贵人交代的事,这样也算是对得起圣上吧。听说咱的校尉之前是皇帝身边的郎官,就是亲卫对不对。” 两人搜寻一番后,渐渐远去,惟有低沉的声音留在空中。 “对对,咸阳前段时间听说还闹动静了,要我说,谁敢动当今陛下,我们这批来东海的八千人,必须提刀回去跟他理论理论!” 提刀上洛,保卫皇帝! 女人的尸体渐渐失去温度,她的小儿子顺利逃跑了。 时间线拉回,当临淄城的军士进入太守府内后,声响越来越大,门外的仆人们听到了院内躁动,选择不再按捺。 这绝对不会误报了,他们有的组织起来向内冲击,有的则向外逃窜。 可惜,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被留守在外的军士与府内的晏守门客联手斩杀,但也有少部分人跑了出去,跑出去的这部分人,又有人通过鸡鸣狗盗的方式,越过了年久失修的城墙。 其中,就有安平智氏的忠仆。 不过,他带来的变化很小,所产生的效果也比预料中要低,提前报信有用吗?好像没什么用,下午杀的人,不到晚上抄家的就来了,别说造反了,逃跑都来不及。 更何况,信息的真假也说不清,这太骇人听闻了。 智氏族长的娘还在世,最后还是她拍板,将几名男丁先送出去,过几天确定无事后再返回。 可怜的仆人,主家为了验证真假,不让他离去,于是,他死在了当晚前来抄家灭族的队伍手里。 树倒猢狲散,面对有组织的官方力量,地方豪强在失去主人后,没有展现出应有的抵抗,连提前准备的措施都大多来不及用,他们很快就被摧枯拉朽的消灭了。 有人报信的智氏都如此,其他家族就更加不堪了。 凶悍的军队在行动。 晚上,随着去太守府“渡劫”回来的族长越来越多,各地刚刚点燃的不安的火苗基本都熄灭了。 “爹!我们就真的这么认了吗?” “你想死别带上你爹,再叨叨爹就把你举报了。” “……”哄堂大孝。 某些家族的毁灭并没有掀起什么大浪,当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齐郡运转依旧如常。 该卖货的卖货,该种田的种田,该琢磨第二年涨点租子弥补损失的老爷们,也依旧是老爷。 不过,还是有了点不一样的地方。 “大兄,这地都是我们的?”张老季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对身边的袍泽问道,语气极度兴奋。 “好像……是的。”他也不太确定。 “都叨叨什么呢,赶紧收拾收拾扎个帐子,今晚凑合一下,明天去城里领钱,我们以后就住这里了。”军中的什长说道,哦,他现在还是什长。 “诶,好。”张老季应了声,随后摸了一下嘴角不存在的哈喇子,咧着嘴对身边的袍泽说道:“老兄,这府兵真的香啊。” “赶紧提一桶水过来,和弄点黄泥,这房子修一修,直接能住人。” “诶诶,好,我这就去。” 岑莫在齐郡这里留下了两千府兵,先行安置。进一步平稳地方的同时,也能有效的激励士气。 随后他统率六千府兵向东而行,清地的工作还没做完呢。 不过,岑莫很乐观,因为单单齐郡一地,就清出了能够安置一万三千人的土地,就算后面不能这么暴力了,也肯定可以顺利完成任务。 在岑莫离去后没多久,大发神威的晏守也体验到了过去三年从未有过的至高权力。 于是。 “太守,贺喜贺喜。” “可否讨喜酒一杯啊。” “哈哈哈哈。” 太守又娶新夫人了。 注1:生产力。客观的说,古代根本就不具备消灭贪腐的条件,这跟中央的控制力有直接关系,就古典时期的生产力条件与各类工具,中央朝廷能拢住那么大的摊子不散架就不错了。 四川动不动就自立,岭南动不动就听调不听宣。不让爷贪?那爷反给你看! 注2:国家架构。阶级存在是皇帝存在的前提,世界非超凡的情况下,只有统治阶级存在,皇帝才会存在。从近代各国保守派拥护皇帝复辟这类事件中,就能很明显的看出来。 阶级存在会进一步导致特权存在,特权是阶级的附属物,而贪腐,就像贵人们纵马于闹市一样,属于半个特权。 一个国家如果由资本控制,那资本家将拥有特权,并操纵政府;如果由皇帝或者王室控制,那皇帝及其羽翼将拥有特权,比如他们将不得辱骂皇帝写入法律,将不交税变成天理。 因此,贪腐在古代只能一定程度上进行遏制,而无法彻底消灭它。它像一个幽灵,几千年来一直飘荡在这片土地上。 注3:权力的基本运行逻辑来源于暴力,当超凡降临,一切固有逻辑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第71章 娜仁 咸阳,天气越来越冷了。 胡亥边钓鱼边看奏章,冬日的鱼儿活动的欲望低了很多,连进食都不那么积极了,鱼口很轻。 “踏。”他放下一卷奏章,它是竹简载体的,硌手。 胡亥看着池子,突兀道:“各地的百姓恐怕不好过啊。” “皇上慈悲之心可感天地,百姓闻之,想必身体再冷,心里也是暖的。”离栾依旧在努力学习如何拍马屁并实践。 “放屁。”胡亥都懒得看这个“佞臣”,“你这是纯粹的罔顾事实,精神力量并不能取代物质供应。” “是是是,奴婢嘴笨,多谢陛下指正。”离栾是个打顺风仗的高手,因为他永远不会让自己处在逆风局。 “陈平跟朕说,外朝最近有些传言,说是寡人太亲近、太重用内臣了,你怎么看?”胡亥背对着离栾,手放在鱼竿上,问道。 离栾不假思索的说道:“陛下用谁他们都要管,手也忒宽了,奴婢只知道圣君独裁、陛下唯一,皇上的话就是天理。” “反正奴婢们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让做什么,不让做什么,全凭陛下做主。” 胡亥点点头,没有接话。离栾他算机灵,也不算机灵,一手以退为进看起来玩的挺好,但痕迹太重了。 不过话说回来,谁又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他精心的表演呢? 胡亥手一用力,提起鱼竿,不想那些事情了,要尝试跳出去,一直在窝在深宫中揣摩人心,最后只会被一层层蛛网牢牢束缚。 皇帝,还是要走堂皇正道。 “啪。”胡亥随手将杆子扔在一旁,起身就走,妈的空军了。 离栾见皇帝动身,急忙跟上。 胡亥坐上步辇,身强力壮的宦官抬起仪驾。 “北边的那两支队伍走到哪了?”胡亥随口问道。 “上郡南部,快到内史地界了。” 离栾心里算了下,道:“奴婢估计,也就明后天的事了,礼仪那块儿已经派人去北边了,等使者们到了,便可以立刻入宫觐见。” “嗯,其实可以晾一晾,大后天不是月中常朝吗?到时候让他们觐见,对了,嘱咐下白牟,卫尉军兵士的威武要让他们看见。” “陛下圣明,奴婢记下了。”离栾一脸佩服。 “草原人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则卑伏。那就顺着这个规律来,这两个小部落没多少丁口,我们要通过展示武力,让他们非常直观的明白一件事——他们没有与我朝讨价还价的资格。” 听着皇帝平静的话语,一直快步跟着步辇的离栾只是应道,“诺,奴婢一定将陛下的旨意传达到位。” (设定:大一点的朝会是月初和月中召开,一月两次,参与人数较多,小一点的例会常朝是五天一次。元旦大朝会等特殊的,则另当别论) “过了前面这段关卡,就进内史郡了,也就是我朝王畿。”出使的官员与白羊王部落的嫡子交谈着,双方“郎有情妾有意”,气氛十分融洽。 另一边楼烦王的人,从刚进入边境时七个不忿八个不歹的模样,逐渐演变的谦卑、平和。可是如果细看,他的眼眸底部还有着深深的贪婪。 不过,即便他后面对秦使多加讨好,去楼烦部的秦使也没有过多热情,只是不咸不淡的应付着。 “嘎吱嘎吱。” 一辆作为礼物送给白羊河南王的马车上,坐着他宠爱的嫡女,缓缓向前走着,她本来是要被进献给匈奴王庭的,现在这架马车用另一种方式回到了秦朝的土地。 她叫“娜仁”,在白羊王部落的方言里,大概是太阳的意思,寓意女孩如草原上的太阳般明媚动人。 她年轻、欢快、充满活力,她只是一个19岁的女孩,身高171,纤细有力,喜欢射箭、骑马、追逐动物。 不过,现在的女孩也有着些许忧愁,这在过去是很少见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陪嫁的侍女听到后,伸手揉了揉她那皱着的眉心,她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道: “别愁眉苦脸了好姐姐,他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但你要是一直这个样子,他肯定不会喜欢你的。” “哎呦!” 娜仁敲了身边的女孩一下,“乱讲话。” “才不是,那个男人派来的使者,一张口就要大王进献你去服侍他,肯定是可凶的人了。” “哎呀你别吓我了!” 两人打闹了一会儿,娜仁情绪好了很多。 她打开马车一旁的窗子,冬季清冷的空气蔓延进来,她深吸了一口,大脑十分放空。 是啊,想有什么用呢?那种地位的人,怎么可能会专宠某人。更何况,自己本来就是一个用来联姻的工具,一个阿布(父亲)用来交换粮食、布匹的筹码而已。 她又有些害怕了,自己这个阏氏,跟牛羊有什么区别? “嘎吱嘎吱。” “阏氏,咸阳快到了。” 她收拾一下情绪,可能很快就会见到他了吧,她回道,“嗯,我知道了。” 很快,赶在傍晚前,他们进入了咸阳。 “公子,我需要进宫复命,就先走一步了。”出使白羊王部族的使者如此说道。 “那我们去哪里?”嫡三子年纪不大,才刚刚18岁,按中原的说法,他还没有“成年”。 使者微微一笑,把旁边接应他的人拉过来,“他是典客下属的郡邸长丞,会给您和……那位夫人安排邸舍居住,不必担心。” 公子看了眼没有动静的马车,又看了看随身的族内长者,见他也不反对,公子只好犹豫道:“那,好吧。” 待使者离去后,郡邸长丞侧身伸手引导众人,说道:“诸位随我来吧。” 众人踏过长街,年轻的公子好奇的看着这些木制、砖制的房屋,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双方种族的不同,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好了,就是这里了。”郡邸长丞将他们带到一处院落,两拨人分开居住,但离的很近。 “你们可以暂且住下,邸舍会提供饭食,但每日只有两餐,吃不惯的话可以自己做一些,邸舍提供食材。然后,等待陛下召见即可。” 郡邸长丞轻松的笑笑,交代完了,他打算离开这个蛮夷聚集地,去其他地方逛逛。 “那个,大王他……”在看到族老给他使的眼色后,公子会意,张口问道。 “是皇帝,你可以尊称今上为皇帝陛下。” “好的,皇帝陛下什么时候会召见我们。”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陛下管理着庞大的国土,手下亿兆子民,案桌上有那么多政务,每天日理万机。我上哪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有空,更何况,你注意点,打听陛下行踪是死罪。” 郡邸长丞看起来很不靠谱,也很不负责任。 公子被噎了一下后,抿了抿嘴,“好吧,我们会候着的。” “嗯,对了,是已经有人教过你们礼仪了吧?”郡邸长丞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是的,宫内来的宦者和仕女教的。” “包括……那位夫人?”这才是他的目的,怎么样都不能让那个女人因为自己这一环的失职,不小心冲撞了皇帝,那就完犊子了。 公子有些生气,他沉闷的回了句:“对!” “那就好。”郡邸长丞确认答案后转身就走,没有一丝丝犹豫。 在出门前,又转身对着两支队伍说道:“对了,这里不会限制你们的自由,你们可以逛街、买卖,但不准出城,不准闹事。” 说完,也不等回答,扬长而去。 “什么东西!”公子气恼的碎了一口,一路上使者的热情还历历在目,与郡邸长丞的傲慢所形成的巨大反差让他有些不能接受。 楼烦王的使者则莫名有些幸灾乐祸,笑了笑后,回自己院子去了。 公子跑到一旁的马车边,女人正撩起马车的门帘,准备下车,“阿姐,我们回去吧,回草原,这家伙太气人了!” “说什么呢,巴尔。这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我们所能做的只有接受,还有你要改一改你的脾气了。” 巴尔正想反驳,女人摸了摸他的头,道:“阿姐在这咸阳城里,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第72章 游京 “臣,参见陛下。”刚刚回来的两名使者,步履匆匆的进入宫城,见到皇帝后,立刻俯身、大礼参拜。 “起身吧。”皇帝在鱼塘边接见了他们。 “谢陛下。” “讲一讲这趟北上的见闻吧。”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中的矮个子转头对皇帝说道,“臣去的是楼烦部,臣发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他们的习性与我中原大大不同。” “哦,说来听听。”胡亥撒了一把鱼食,向椅子后背一靠,饶有兴致的说道。 “楼烦部曾经是强盛的北狄的一支,现在衰落后居于我朝西北方向的河朔草原,他们逐水草而居,无有定所。” “另外,他们的人口很少,据臣观察,楼烦部应当在五万以上、八九万以下这个区间,勉强能拉出两三万丁壮的水平,战斗力孱弱。” “不过,他这种青壮皆战士的动员能力,倒是令人刮目相看,比我朝能动员的战士比例还高,过去的山东六国与之相比,更是远远不如。” “关于这一点,臣,百思不得其解。”矮个子李成有些苦恼,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哈哈。”胡亥笑了笑,“社会形态不同罢了,尧舜禹部落时代,我们的进攻力量也是集中性、高动员的。这其实恰恰证明了其生产能力低下,可以忽视高动员带来的损伤。” “我们不行,我们用了两千年的时间穿上了鞋子、华服,跟那群蛮人不一样的,我们屋子里的家当太多了,不能学他们,那是倒退。” 国家生产力提升,社会组织分工进一步细化。 “吾皇圣明。”其实他没太听明白,但大致意思搞清楚了。 另一个高个子见同伴说完了,便接着开口道:“臣所见的东西,有不少与李成的观点相同,重合部分臣就不多言了,其他更多是关于草原形势的信息。” “其一,目前草原确实由大月氏、匈奴、东胡把控,其中匈奴和东胡人的冲突较为频繁,大月氏相对封闭,但他与匈奴在草原北方也有很多摩擦。” “其二,白羊王与楼烦王并不甘愿被匈奴王庭控制,他们同样有着自立的野心。” “其三,草原的军事技术极为落后,缺乏基本的兵甲制造能力,但战马极多,会抛射弓箭者也不少,他们将两者优势结合起来,便是骑马游射。” “这将导致对方的机动性远远超过我军,虽然他们大部分人准头并不怎么样。臣认为,军事上我军目前的优势在于后备力量雄厚+技术优势。” “因此,综上所有,臣有三条谏言。1.离间各部,深入控制草原,维持草原均势;2.保持军备优势,冶铁、武器相关技术严守,泄密者斩; 3.我朝也要有大规模骑兵,我们中原会骑马的人虽然少,但可以学,我们人够多!养马的地方也够多!” 胡亥抚掌击节,深感赞同。“好!你们这一趟没有白去,都是有功的,回去休息吧。后面朕把你们从典客手下要过来,先给朕当一段郎官。” “诺!”两人大喜。 第二天,清早。 “巴尔,你起这么早啊。”清晨起来的娜仁刚出房门,便看到正在院子里挥舞弯刀,锻炼武艺的弟弟。 “睡不好,阿姐。”巴尔停下动作,转身说道,神色有些郁闷。 “怎么了,不适应?”娜仁声音温柔。 “对啊,没睡过这种房子。”巴尔将刀入鞘,这是他们部落少有的优良铁制刀剑,他们部族并没有掌握冶铁技术,因此他很宝贝这把利刃。 不过,听说东胡人和匈奴王庭已经掌握了部分冶铁技术,他们好像接纳了很多南人。 部族的人们陆续醒来,虽然今日没有什么任务派给他们,但每日放牧牛羊、给贵人处理杂事的生物钟,不是那么好改的。 众人用过餐食之后,巴尔提议道:“我们出去转转吧,看看秦人的王帐都城是什么样子的。” 娜仁看了看族老,显然目前队伍里能做主的是他。 族老咽下最后一口粟米饭,又刮了刮碗壁,才点头道:“可以,我们一起去看看吧,南人真是越来越富庶了。” 巴尔脸上多了些喜意,他的性子终究还是好动的,有些坐不住,精力过盛。 他们很快收拾了一下,出门。 巴尔在前面带路,脚步越来越欢快,其实他也不知道去哪里,就是带着众人乱逛,大家也浑不在意。 城西南,这里是市场的集中地。 天南海北的大量商品在这里交汇,秦朝的制度与风气虽然遏制了商贸的流行,但秦朝都城的重要性,依然让它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商业性行为十分频繁的市场。 商人们进进出出,货物塞满车厢。 在得到小吏允准之后,他们进入其中,看着可谓是琳琅满目的商品,来自北方的土包子们一时看花了眼。 他们平日里也就能接触到游商、走私者之类的,能购买的商品类目着实有限,要么是生活必需品,要么是一些特别华美的奢侈品。 相比于秦人,北人的寿命更加短暂,五十多岁的族老一边回忆着自己从前辈那里得到的知识,一边观察着咸阳城。 “当年周朝时,丰镐之地有这么富饶吗?这个族群真是可怕啊。”他自说自话道。 “族叔,您在说什么?您有想要的吗?”巴尔站在一个铁匠铺边上,对着族老乌兰达问道。 乌兰达抬起头,满是沟壑的脸庞上挤出一抹笑容,“不了,你们买,记得砍砍价。” “嘿,好。” 他们转了足足一天,转的腿脚生疼,却意犹未尽。 他们去了城西南的市场,大开眼界,又去了城西的手工业作坊,可惜不咋让看,还去了城郭东西的居民区,有的人家大门都很华丽,后来他们把马车拉了出来,坐着逛。 他们到了城东的兰池,还没欣赏一会儿,便被附近戒备的人手给驱离了,说是附近有皇家宫室——兰池宫,不准他们这些闲杂人等逗留。 随后他们去了城中偏北的地区,那里,是咸阳宫城。 那是何等的威武,巴尔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他的感受: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当你看见宫城的那一刻,你就能清楚的明白这个国家是多么的强盛,皇权是多么的至高无上。 “这已经不能用王帐来形容了,他们的大王住的是王城。”一个地位较高的随从说道,他是白羊王部落有名的勇士。 “不是大王,是皇帝。”巴尔莫名纠正道。 始皇兼天下,都咸阳,因北陵营殿,端门四达,以则紫宫,象帝居。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 晚上,他们结束了咸阳城一日游。 食用晚餐的时候,族老有些心不在焉,娜仁关心道:“怎么了?族叔。” 乌兰达干脆放下用不太惯的餐具,开口道:“今天来回转,我大概算了算,这咸阳城东西差不多七八公里,南北差不多六七公里,可能不太准,我没敢找人问,因为有人在跟着我们。” (不纠结里程单位哈,换算太复杂了) “有人……”巴尔一惊。 “那不重要。”乌兰达打断了巴尔的话,“重点是这座城里,至少居住着二三十万人,从进入内史郡的沿途村庄来看,这片被称为王畿的地区,至少有百余万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嘛?!” 他已经尽可能往少了猜了,就算如此他也被自己算出来的可怕数字而震惊,他说到后面,声音不由自主的低沉嘶哑,像是害怕被某些人听到。 在众人的沉默中,娜仁开口道,“当然知道,我们与楼烦王的部族加起来,也就十五到二十万人罢了,哪怕是匈奴王庭,他们能控制的人也就大几十万。” 巴尔有些愣愣的开口说道:“也就是说,这片王畿地区的人,比半个草原加起来还多。” 乌兰达按了按额头,“这是往少了算,实际上可能比整个草原加起来都多,而且,这里只是那位皇帝陛下的直领地,东边呢?那里也是秦人的范围。” 他并不清楚秦朝目前的具体行政架构,但已经发觉这里与先辈们记载的周朝有所不同。 另外,他也不知道农耕社会与游牧生活的区别,只是单纯的计算人数,并为结果感到震惊。 娜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道:“他是天下人的皇帝。” 古代进入中国的少民为什么频频汉化,因为古代中国的生产力优势十分巨大,就类似于今天的美国。 相对于踏入王朝阶段的中原政权,大部分族群千年如一的生活在原始社会、奴隶社会。 中原,即是文明。 第73章 觐见天朝君主 “踏踏踏。”羊钟经过允准后,进入了威崇殿。 他拿起一卷竹简,双手呈上,道:“陛下,陈平校尉的旬报。” “嗯,放下吧,朕一会儿看。”胡亥手上的朱笔不停。 “诺。” 胡亥将托盘上剩余的奏章批示完后,才拿起那卷汇报的竹简,目前人手刚刚组建,猎戎兵的范围也就是集中在关中地区,不过,部分人手已经随着商队、府兵等前往各地。 “各级官吏安稳,目前局势大体无碍。仅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少府赵高的部分行动有些可疑,但并无实据证明他要做什么不利于陛下的事情。” “其次,关于两部使者,楼烦部昨日只在邸舍附近游荡,没有走远,也没有与可疑人员接触;但白羊王所部却四处张望,几乎将咸阳逛了一个遍,很难说是因为好奇,还是有所算计。” 胡亥看完后将其一卷,想了想,随后将竹简扔在桌案上,“啪。” 羊钟留在这里的小寺人立刻上前,将竹简粗略整理后,放到另一个托盘上,这东西要拿回猎戎兵行动院归档。 又处理完一些事务后,胡亥突然想到了什么,道: “离栾,命奉常和少府,收拾几个大院子出来,各地抵京的俊杰越来越多,有的家世寒凉,无有居所,这恩得由朝廷来施。命他们收拾几个院子,在察举考试结束前,由朝廷供其吃喝住行。” “诺。” 一日无事。 第二天,月中大朝会。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群臣照常入宫,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不过,有心人还是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位于各个宫殿值守的兵士似乎更多了。 “今天不会又有什么事吧?”有人ptSd 犯了。 百官站定,胡亥在一片钟鼓礼乐声中,由内侍簇拥着乘舆临朝。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在众人开始进行常朝之后,故意被拖延通知的白羊王与楼烦王的使者,才姗姗来迟。 他们急匆匆的赶到宫门,宫门前赫然陈列着千余带甲武士,手持兵戟,耀武扬威。 “你们是谁!不得擅闯宫禁!” 他们被拦住了去路,下马威。 “我们不是擅闯,我们是……” 在多次交涉之后,还是无果。 除了女性外,使团内领头的基本都来了,此时都急得团团转,他们也不清楚别人平时的上朝情况与流程,还以为真是他们的失误导致误了时辰。 这下好了,楼烦也不用幸灾乐祸了,大伙儿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踏踏踏”。 就在气氛逐渐焦灼之时,宫内快步走过来一个小寺人,他来到众人不远处站定,附耳,对那名军官低声说了几句。 二五百主刚刚绝不容情的脸色出现一丝松动,他一挥手,阻拦众人的兵士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 正常来说绝不可破例的大门被再次打开,他们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深感庆幸却是毫无疑问的。 小寺人对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自己来,便是乌兰达,此时也只能是千恩万谢。 没有拉扯的机会,就创造机会。 “我是离常侍手下的中黄门,常侍知道陛下很在意你们这次觐见,特地令我盯着此事,希望不要出现什么问题,不曾想,哎。” “额,多谢这位黄门内官。”虽然他们名义上是作为与皇帝平级的白羊王、楼烦王的使者而来,但他们的心气在这两天中已经被消磨殆尽。 他们居然真的学会了礼节与谦卑。 “无妨,此事对我家常侍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但秦法森严,有些事不上称,只有三两重,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我大秦能统治两三千万的百姓黔首,自有法度在此,若你们下次还触犯,那谁也保不住你们。失期,当斩!” 虽然有点吓唬的成分,但误了上朝时辰,确实是大罪。哪怕这个罪行是故意制造的,哈哈。 众人咽了咽口水,有的人听到的是失期当斩,有的人听到的是大秦有两三千万人口。 乌兰达是上一代的白羊王的有力竞争者,失败后就一直辅助当代白羊王进行管理。他和楼烦派过来的头头对视一眼,这有点太吓人了,莫不是个局吧? 一个种族能有几千万人?怎么可能! 回头得查查。 不管心里怎么想,他们默契的对小寺人回道:“我等知晓了,绝不敢再犯,多谢黄门。” 他们走在漫长的宫道上,两侧是高高的城墙。 “踏!”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出现在甬道上方,吓了众人一个激灵。 原来是负责这一块防区的南宫令,及其所部军队。 “何人!”他大喝道。 众人此时也深刻感受到了秦宫的森严,真可谓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寺人举起一块镀金令牌,镌刻着【威崇殿】三个大字,看到令牌后,南宫令点点头,军士们的身影消失在了墙头上,只留下几个明面上的哨兵。 其实这一切不过是演戏而已,都是提前通知好的,以争取在谈判中更好的取得优势。 胡亥并没有作假,只是刻意隐藏了劣势,扩大了优势的表现而已。 但这一增一减间,众人已经如同秦舞阳一般,不管来之前吹得多么震天响,现在都沿途被壮丽的宫室、森严的法度所震慑,有的人双腿甚至抖如筛糠。 使者们出了甬道,来到咸阳正宫前的广场,场景豁然开朗的同时,他们也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的低着头站立着的官员们,这些人身上穿着各种各样代表着等级的服装,他们甚至没资格进入那个大殿。 小寺人似乎还嫌火候不够,对他们说了一句:“最上面开大朝会的宫殿,一般只有二千石及其属官才能进去。” 可能是为了进一步了解秦朝,也可能是单纯的捧哏,乌兰达问了一句,“两千石是指?” “两千石是官吏等级,这样的官员在中央就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在地方,就是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为陛下、为朝廷掌管一个郡国。手下人口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 “边疆郡国另说,比如咱们来的路上经过的上郡,那里人口稀少,只是小几十万。” 说着,他还摇摇头,仿佛在说,边郡人太少了,哎~ 不管自己的话对他们造成了怎样的冲击,小寺人抬步向前走去,“快点,陛下还在等着呢,这个时辰要是误了,那可比晚到宫城要严重的多。” 众人浑浑噩噩的向前走去,聪明人已经想到,他们边疆经过的那些地区,就是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土地——河南地,可这片土地在他们手中,充其量只是让部落多加了万把人口。 那在秦人手中,就会变成可生养几十万人口的沃土吗?他们是怎么多出来的?怎么养的活的? 第74章 楼烦 在众人抵达大殿门外后,小寺人让他们就地等待,自己则向内走去。 很快,一道道呼喊的声浪向外传来。 “宣,楼烦部、白羊部使臣觐见!” “宣,楼烦部、白羊部使臣觐见!” “宣,楼烦部、白羊部使臣觐见!” 声音很快便广布整个广场,不到10人的使者团体能感受到背后数以千计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他们哪里感受过这种氛围?这便是礼制,便是皇权。 乌兰达和巴尔都深吸一口气,回想着之前没怎么认真学过的礼仪,抬步向内走去。 单单从“排面”上讲,皇帝的威势远胜自己家的大王,未见其人,便能摄人心神。 “楼烦部使臣米大,参见二世皇帝陛下,陛下万安。” “白羊部使臣乌兰达,参见大皇帝陛下,陛下万安。” 左右文臣武将纷纷看向使臣团,对于他们这个等级来讲,很多信息都可以获取到,众人知道今日的例会主题便是这两个小部落。 胡亥没有着急让他们平身,而是亲切的问到:“哪个是巴尔?” 乌兰达一喜,用手肘碰了碰巴尔,巴尔会意道:“臣便是巴尔。” 楼烦部使者则是如坠冰窖,如此区别对待?等将来白羊部与秦的关系越来越亲近,楼烦部如何自处?! 刚刚同乘一条船,计划共同面对秦国刁难的团结氛围,随着皇帝的一句话,荡然无存。 “近前来,不必怕,朕不比你大多少。” 巴尔带着一种后世领奖状的自豪感,利索的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刚想继续,便见有几名寺人往中间挪了挪,分明是说,到这儿就行,打住吧。 巴尔何等聪慧,当即停步,他面色不变,抬着头,略有天真、开朗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让皇帝看个清楚。 “嗯,是个棒小伙儿,你在白羊部算得上勇士吗?”胡亥面色和煦的问道。 “现在还不是,白羊部的勇士都能以一当百,我还不行。” “哈哈哈。”胡亥大笑,没有点破他,年轻人真是死要面子,本能维护自家人。不过从结果上论,他此时还颇有几分晏婴使楚的感觉。 “唔,听你这么说,白羊部还是挺让人敬畏的,你父亲有给你兵马进行统带吗?” “没有。”巴尔摇摇头,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想不想领兵?”胡亥有些促狭的笑道。 “啊,我嘛?”巴尔惊愕,不明所以的瞪大眼睛,心里泛起波澜,哪个少年不想做将军呢。 “对啊,你没什么经验,不宜带太多,这样,给你5000兵马,怎么样?”胡亥摩挲着下巴的短须,状似思考的说道。 “……谢陛下,但是臣的身份不合适吧。”巴尔已经被皇帝打乱了节奏,他很想转身求助族叔。 “欸~!这是哪里话,外戚掌权、天经地义,这是中国自古以来的传统,有何不可。” “外戚是指?”他抓住了重点。 “哦,这个啊,你的姐姐入宫,做朕的阏氏,你可不就是外戚吗?”胡亥笑着说完,又一皱眉,“巴尔,你阿布他不会以为朕是要你来做质子的吧?” 巴尔的思路已经被完全搅乱,他慌忙摆摆手,却什么也没讲,他不知从何说起。姐姐入宫的事不是还得谈谈吗,这就已经吃定他们了?另外自己此行不就是做质子吗? 皇帝对他有几分真意几分拉拢? 脑子一团乱麻,他感觉自己得用半个时辰慢慢理一理。 (送质子在草原也是广泛存在的,冒顿单于就是质子。话说真是巧啊,统一草原的冒顿单于曾经是质子,统一中原大地的嬴政也曾经是质子) 这时,胡亥仿佛才注意到膝盖已经跪麻的众人,“哦,朕疏忽了,诸位快快平身。” “谢陛下。”这次没有那么整齐了,声音稀稀拉拉的,一听就有怨气。 “既然诸位都来到了这里,那想必都是有诚意在的,朕给两位大王开的条件,不知能接受几分?” 北上的使者与他们只是达成了初步共识,这个时候乌兰达等族内德高望重者再次南下商谈,差不多才能敲定。 当然,如果皇帝的要求过于离谱,可能还要多次沟通,或者直接就此谈判破裂。 米大拱手,刚想开口,便被皇帝打断了,胡亥一副不经意的模样,赶在米大前开口对一旁的寺人道:“搬个座椅过来,给巴尔。” 米大没控制好表情,他的脸色一瞬间有些扭曲,他感觉这是有意的羞辱,但他没有证据,皇帝的动作看起来只是巧合。 他深呼吸一下,压下怒火,不能坏了部族大事。 楼烦本来一点都不想接触的,只是不想让白羊一家背着自己来,另外惧于前些年三十万秦军北上的兵威,才勉强过来。 可现在,米大经过这些日子的见闻和独立思考后,他觉得都可以谈,匈奴王庭也可以卖,甚至消息卖晚了,可能就被白羊部抢先了。 “谢陛下。”还没理清楚情况的巴尔行了一礼,诚惶诚恐的接受了。 胡亥看向楼烦使者,米大管理了一下情绪,笑着开口道:“皇帝陛下,我家大王对于陛下互市的提议十分感兴趣,愿意对此深入交谈。” “互市的事情你们跟典客聊就是,茶马司、关口、对外联系,都是他在管,朕现在问的是,你们对于朕的要求,能答应几分。” 胡亥接着道:“互市对于你们有巨大的好处,对于朕却没什么意义,战马朕缺一些,可你们也不多啊。杯水车薪的帮助,来换取秦朝的巨额援助,这合理吗?你们总要有所诚意吧。” 说到后面,胡亥脸上已经没了笑意,声音愈加冰冷、生硬,像一个吝啬的商人,不愿意轻易卖出自己的宝贝。 米大想着白羊王可能得到的援助,急的满头大汗,他除了妥协没什么可选的,求助匈奴?你要是愿意解散部落,并入匈奴,那可以,否则,匈奴也没有多余的草场让你避难。 殿堂里的众人尽皆不语,沉默的力量越来越实质化,重重的压在楼烦部使者身上。 米大一阵抓耳挠腮后,决定豁出去了,“陛下,我家大王也愿意与陛下修好,只是族内贵女貌美者少,所以才迟迟没有选好,只能由我先行南下,并且,关于去掉王号之事,大王也说可以商量。” 他先吹出去了,这些是比较好答应的,他不能看着白羊王一家独大,先答应了吧,一个女人而已,大王不至于舍不得,还有王号?王号只是说可以商量而已。 对于胡亥来说,他听到的这些,应该就是楼烦愿意给出的让渡界限了。 “哈!”胡亥重重的嗤笑一声,“寡人后宫貌美者至少有三千之数,缺你家一人?只愿给出虚华的承诺,却没有任何实际表示,欺朕年少乎!” “陛下,臣等将他扔出去!”中尉章邯大喝一声,适时捧哏。 “就是,扔出去!浪费吾皇的时间!” “扔出去!” “车裂处死算了!” 底下人越喊越离谱。 胡亥抬手,场面瞬间寂静。 “不急,朕还是有一点点怜悯之心的,先听听白羊部使臣怎么说吧。” 皇帝的玉音传入米大的耳朵,他最后的侥幸心理也被瞬间击碎。 他急忙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张口。壮丽的宫殿、威武的士兵、森严的礼制、庞大的人口和土地数据,一切无形的力量在此刻都化为实质性的约束。 他,不敢逾越。 第75章 条约 在楼烦部使臣被“杀鸡儆猴”后,乌兰达那刚刚放松了的心情又紧绷起来。 他看着皇帝那和煦的笑脸,不敢再有一丝的轻视,乌兰达斟酌再三,躬身道: “白羊部比邻中国,世居关外,常年与中国有互通有无,现大皇帝陛下愿意加大加强这个趋势,白羊部上下,感激不尽。” “为表诚意,我王便派臣携其嫡子嫡女,一同朝觐陛下,例如前朝诸侯朝见天子之例。” “大王嫡长女娜仁,容貌甚美、才艺双绝,合当入宫,敬奉陛下。嫡三子巴尔,勇敢机敏,身体健壮,可以陪陛下打猎取乐,服侍左右。” 面对懂事至极,精神滑跪的乌兰达,胡亥显得十分高兴,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做我大秦的狗是你最大的荣幸好吧。 因此,胡亥道:“白羊王十分忠允,通晓世事,明白强弱处事之理,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典客。” “臣在。”中行川出列回应。 “白羊部既然如此知礼节,那我大秦也不要吝啬,千金市马骨嘛,立个与我大秦友善的标杆出来。赠白羊部兵甲五百副,令使臣乌兰达带回,以做回礼。” “诺!”典客应道,虽然他觉得这不太好,但这个场合就不犹豫了吧。 “谢陛下隆恩!”乌兰达及其同行的使臣更是直接跪地高呼,表达感动之意。 米大则有些难绷,这不也是虚华浮躁之物吗?你喷他啊! “平身吧。”胡亥敲了敲椅子上金灿灿的青铜扶手,对乌兰达接着道:“使臣还有别的要补充吧。” 乌兰达就知道皇帝没这么好打发,立刻回道:“陛下慧眼如炬,我王确实还有别的命令:第一,我王愿自去王号,请陛下封赦其为白羊公爵。 第二,我部族将主动停止与匈奴王庭的朝贡关系,但因为受限于复杂的地缘军事威胁,我们暂时不能与匈奴人公开对立。不过,还请陛下放心,其若有南下举动,我们一定为陛下传递消息。 第三,请求陛下派遣少量军队前往我们部族,白羊王十分需要陛下您所承诺的世袭保护。从此之后,每一任白羊王的继位,都会请求来自咸阳的承认。” 胡亥终于知道杨广为什么那么爽了,甚至愿意为了爽做很多看起来脑子有病的事情,这种操纵别人首领来当孙子的感觉,确实很令人着迷。 乌兰达说完之后,便低头等待皇帝的裁决,他感觉皇帝应该会允准的。如果不准的话,他也没有办法了。 关于反对匈奴彻底变为秦朝附庸成员这件事,确实没有办法答应,至少就现在的形势来看,还没有办法下定决心去梭哈。 而他能答应的这些事情,已经是白羊王划出的底线中的底线了,甚至白羊王本身就有反悔的可能。 乌兰达与白羊王都不想答应这些,但无奈长生天太远,天朝太近。 楼烦部那群傻子!看不清楚形势。 胡亥良久没有回答,倒不是在盘算着阴谁一把,而是单纯的爽到了,他需要缓一缓。 但在这段皇帝沉默的时间里,乌兰达则有些受不住了,他还维持着躬身低头的姿势,身体与精神都在承受着煎熬。 秦人的胃口这么大的吗?这样的条件都不能满足? “准了!与白羊部的茶马司互市关口会正常开启。关于监督驻军一事,朕随后会与大臣们商议一下,军队就不必了,派一个官员带些随从过去就是,人多了也干扰你们正常生活。” “谢陛下。”乌兰达松了口气。 “娜仁进宫一事,就委托奉常选个良辰吉日了,朕择日将其纳入宫中。巴尔,你就暂且给朕当个侍郎吧,学学中原的文化,来日领兵打仗的时候,也能更好应变,打仗可不是靠勇气就行的。” “诺。”奉常领旨。 “诺。”巴尔学着前人的样子,行礼应诺。 “还有比较重要的,白羊公爵之事很合理,不如这样,族名也改一改吧,你们没有一个合适的名字也挺奇怪的。” “请陛下赐名。”乌兰达没有过多犹豫,苍老的脸上满是果断。 “以后就称——河朔白羊部好了。” 面对具有强烈暗示意味的称呼,乌兰达当即推山倒玉柱般再次跪下,“谢陛下赐名,从此白羊部就更名为河朔白羊部。” 米大:???那我们去哪? “嗯,平身吧,没什么其他事情了,关于如何传递信息,建设烽燧,朕后续会派人与你们大…与白羊公商量的,另外,乌兰达作为使臣,促成两族合作,有功。特赐左庶长之爵,以酬其功。” “余者,苦劳也是有的,赐金封赏,嗯,今日就到这儿吧,可以退下了。” “臣等拜谢陛下。”使臣们不管愿意不愿意,都高呼拜谢。 …… 在众人散去之后,胡亥遣人将李斯、冯去疾、王贲、章邯、中行川他们四人,重新召回。 “李相、冯相、国尉、中尉、典客,诸位大人请留步,陛下有事情要再交代一下。” 几人刚刚踏出殿门没几步,便听到了寺人的话,章邯无奈的摇摇头,众人转身返回。 “陛下。”他们来到后殿。 “嗯,没什么多余的事情,就是朕不怎么放心,交代两件事。”胡亥站起身来,理了理袍服,他开口讲道: “第一,向你们同步一下朕的对外方针,我们这些人的思想不能混乱,你们要与朕保持一致。”章邯这个大忠臣刚想躬身附和一句,便被皇帝抬手示意给打断,胡亥接着道: “朕的意思是,我们对白羊部要热情,同时亲兄弟明算账,对待楼烦部,则要若即若离,给帮助,但力度显然不如白羊部那种。” “我们就是要保持这样的平衡,利用这股竞争氛围,将两部的立场彻底争取过来,化河朔为控制、影响草原的桥头堡。” “另外也要考虑到,在内部问题彻底解决前,河朔草原也不宜出现一个难以控制的巨型部落,七八万人不算什么,可如果他们吞并了另一个,体量达到二十万,那就有点不好控制了,特别是朝廷精力主要放在内部的时候。总之,先稳住他们。” “对了,楼烦也不是不能谈,保持接触,如果楼烦足够懂事,而白羊部却不好控制的时候,可以把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娜仁,对,把娜仁处理掉,扶持楼烦,也可以其实。” 陛下可真是一如既往的无情,穿上裤子不认人。 “诺。”冯去疾带头应道。 “嗯,这件事儿同步完了,那就是第二件事了。王老将军,你给王离去一封信,朕就不下什么诏令了,让他准备准备,重整防线。” “寡人打算,今年的长城轮戍兵结束兵役以后,下一轮儿的征召减少,明年春,改元之后,长城沿线只会维持十五到二十万的兵力。” 陈胜吴广的大泽乡起义,不会再出现了。 “当然,减少兵力后,朕不会再交给他特别困难的进攻性任务,做好预警和防守就够了。如果有难处,尽早道来。现在不说,等以后出了事,朕可饶不了他,国尉你多提点提点他,有困难一定要讲,正确的意见朕还是能采纳的。” 王贲领命。 “嗯,其余有关的人也做好相应准备、配合,未来两三年,帝国的军事重心,将转向内部。” “臣等遵旨!” “走一步看一步吧。”皇帝嘟囔一句,转身向威崇殿方向走去,身影逐渐消失。 “恭送陛下。” 几位大臣也渐次散去。 第76章 纷至沓来 逢时独为贵,历代无非才。 隗君亦何幸,遂起黄金台。 为了那比黄金更加珍贵的入仕机会,天下贤才快速向着咸阳靠拢,马车、步行,锦缎、烂衫,形形色色的人们拿着推荐信和名刺,如江河汇入湖海般,闯入咸阳。 “赵兄,是你吗?许久不见了!” “老黄?!你也是来参加陛下选才的?” 下午,三辆马车刚刚通过函谷关所在的漫漫峡道,来到了关中平原。 又行了几里地后,大路旁边现一茶肆,不远处好像还支着几个别的摊子,熙熙攘攘的人群聚在那里,很是热闹。 来关中做生意的人路过此地,会歇歇脚,离开关中远行的人们,也会驻足停留一下,慢慢的就聚成了一个小集市。 近日里,被察举制推荐来的人络绎不绝,往来众多的人们更是加深了关中的烟火气,真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像旧魏豪族黄老爷这种,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依然能通过各种手段获得名额,他这种人不在少数。 这批老钱天天在老家什么也干不了,憋的只能数钱兼并土地造人,闲的时间长了,就想搞点别的,比如造反。 现在有机会做官了,那可是一个个使尽了手段,攀尽了关系,四处送礼,只为了求个名额。他们也知道察举制最后有考试,皇帝大概率不会让他们通过,但万一呢。 而且,制度都是在曲折中前进的,下一次他们不一定还有这种漏洞过来了,不求前几名,混个翰林也是好的,读过几年私塾的黄老爷如此想到。 突然,他看到了年轻时仗剑游侠的熟人,惊喜异常,便有了上述攀谈,黄老四看着面前一身青衫、卓尔不群的男人,回想起了许久之前的青春。 “对啊,我老黄过来看看,万一中了就发达了?你呢,你这些年在哪里啊,你看起来也没成信陵君啊,要不要为兄我资助你点儿?哈哈哈。” 赵临江虽然看起来干净体面,但显然与富贵无关,而且他这身衣服和体面,指不定是耗尽了多年的积蓄换来的,也是为了博那个机会而已。 当年,两人决定结束为期两年的仗剑天涯生活时,曾互赠玉佩以做留念,眼下正是以此相认。 准确来说是黄老爷单方面退出,他老爹不行了,得回去继承家业。 “你个黄痞子还笑我,我可是三川郡守亲自举荐的,你呢,铁定走的后门吧,别说兄弟我不提拔你,现在说两句好听的巴结下我,大父我将来就关照关照你。哈哈哈哈。” 中年男人叉腰大笑,直接回怼过去,脾性一如当年。 看着男人腰间挂着的宝剑,黄老爷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突然有些自惭形秽。 他下车,毫不生疏的拉住赵临江,向着摊肆走去。“走吧,别吹了,一起去吃点吧,看看今天能不能赶到咸阳。” “我没吹,我有推荐信的,而且今天到不了,你有点常识行不行。”男人一边走着一边大声辩解。 “好好好,赵大侠聪明。”黄老爷又回头对着十几个随从道:“你们看好行李,自己弄点吃的,今天就在附近过夜了。” 两人和几个黄老爷的护卫向前,到集市附近后,一下无法下脚,茶肆、饭肆各个摊位,已经坐满了。 “要不给点钱让他们让让?”老黄出主意道。 “你那馊主意收一收吧,这里的人看起来可不太好惹。” 恰巧,有一人三两口扒拉完了碗里的汤饭,站起身来,用带着浓浓方言的话语朝里边喊道:“店家,钱扔桌上了哈!” “好嘞客官,您慢走。” “诶有了有了。”两人急匆匆的挤过去,占下这个小桌子。 起身的屈於菟则头也不回的走向一旁的马儿,他出发时有三匹马,路上折了一匹,还有两匹。 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你说那人是干嘛的。”赵临江问道。 “路过呗。” “废话。” “驾!”屈於菟没有听到两人的谈话,他驾着马匹,计划连夜赶路。 “诶,兄弟,天黑前到不了的,你要不跟我们一起过夜呢?”黄老爷突然对着屈於菟的背影喊道。 可惜,人已走远。 “你真喜欢多管闲事。”赵临江摇摇头,评价道。 “我又不是法家门人,绝不了七情六欲,能结个善缘总是好的,再说了,你学申商的能跟我一样吗,我农家的。” “农家改变不了天下。” “切,说的跟法家就行一样。”黄老四吐槽道。 猎场,胡亥的身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强化,已经足以生撕虎豹了。“现在哪怕是遇到能够单手举鼎200斤的霸王,朕也能轻易战而胜之。” 胡亥走在草地上,旁边是刚刚放下的巨鼎,离栾跟着皇帝的步伐,接话道:“霸王是何许人也,竟能让陛下感到威胁。” “哈哈,一个同样年轻的人,就像它一样。” 顺着皇帝看向的方向,那是一个牢笼,里面困着的,是刚刚捉拿归来的大虫,一头得自虎牢关附近的猛虎! 皇帝走向牢笼,道:“打开。” 离栾咽了口唾沫,他与郑履,还有极少数威崇殿的寺人、仕女们,是十分清楚皇帝不同寻常的,他们没有探究,也没有反叛之心,反而觉得跟对了明主,这是天降帝君。 但是,眼下皇帝要与老虎搏杀,不是,这对吗?这事儿不对吧,这很不正常啊。 “陛下,要不给那个老虎放放血呢。” “说什么屁话呢,朕的祖先能行,朕自然也行,打开,然后你们离远点。” 纣有勇力之人,生捕兕虎,指画杀人。 相传,秦氏的先祖恶来,可\"手裂兕虎\"。 胡亥今日穿着宽松的衣物,手上用布条绑着绷带,虽然他感觉没什么卵用。 “诺。”寺人犹豫再三,看了看离栾,还是打开了。 “吼——!!” 低沉雄浑的虎啸声如闷雷般在平原上炸响、回荡,威严而震撼,气势磅礴得令人胆寒。 它猛地跳出牢笼,却见眼前两米之处,站着一个年轻人。 它本能的向扑去,没有挥爪,因为的经验告诉它,自己单靠体型便能压死对方。 同时,血盆大口张开,冲向猎物的脖颈。“吼!” 胡亥没有闪避,后退一步,精准的拿住了老虎的下巴,借势将其甩到一边。 “嘭!”枯草褐地裂开,泥土飞溅。 老虎迅速爬起来,它意识到了不对劲,谨慎的绕着胡亥转圈,寻找破绽。 胡亥不想耽搁,来之前他已经测试过了自己的抗打击能力与全力一拳的破坏力,眼下不过是来爽的。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胡亥脚下发力,冲向猛虎。 “嗷呜!” 一人一兽搏斗在一起,可是没多久,雨点般的拳头就将虎儿打的鲜血淋漓、视野不清。 声音也逐渐变小,“呜~” 胡亥骑在它的身上,看着老虎逐渐没了反应,也停下了动作。 “陛下?”离栾大着胆子靠近,递上一条热毛巾。 胡亥没接,从后腰处拔出匕首,一刀扎入老虎的后颈,“吼!”,突然的声音吓了离栾一个哆嗦。 等它最后一口气出完,便失去了生机,胡亥将它的头颅切下来,拿起端详,皇帝凶戾的性格初现。 随后他便站起身来,将虎头随意丢弃,当山峰已被征服,也就没了意义。 他接过离栾手里的毛巾,摸了把脸,又将宽大的衣物脱下,衣服上满是血渍。 扎实的肌肉整齐的排列着,夕阳的光线倾洒在他的侧脸,又从血泊中映出皇帝的身影。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乃人间太岁神。 第77章 良人 从远处看,草原、寺人、男人、虎头、牢笼,多么一幅荒诞又和谐的画面。 离栾弯腰,拿起地上沾满血腥的衣物,丢入一旁刚刚燃起的火堆。 不远处,三个青铜大鼎排列整齐,最左边的大鼎有些发黑,它底下的柴火刚刚烧完,寺人们将鼎沸的热水舀入备好的浴桶中,直到冷热适宜为止。 中间的鼎火势正旺,天子沐浴,涤尽恶气,热水还是要管够的。 几名仕女过来服侍,寺人们忙完后便向外退去。 胡亥任由仕女们上手摆弄,转头对准备脚底抹油的离栾道:“怎么这时候这么蠢呢?让那个女人过来服侍。” 皇帝指了指停在一旁的几辆马车,离栾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奴婢该死,竟不能及时领会陛下圣意。” 胡亥摇头失笑,这个离栾想必是有某种意义上的“盟友”了,不想别的女人插进来分走圣眷。 为此,居然敢睁眼说瞎话,自己出宫来带那个女人干嘛,让她看戏吗?杀老虎给她取乐? 就算她是褒姒,寡人也不是周幽王。 女人坐在马车内,端坐着,她的侍女没有在身边,独自一人。 娜仁很久没这么正式的表现过了,特别是一个人的时候,她本可以放肆一些,例如伸伸懒腰,舒展下优美的身体。 可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告诫她:君子慎独,女子也当慎独。 这与她的习惯严重相悖,她有种水土不服的感觉,草原除了祭天会盟,基本没有太强的礼仪要求,前两者与自己这个女人又没什么关系。 她开心散漫惯了,勉强有的严肃,也是因为自己是长女,要有姐姐的威严,学着娘的样子装出来的罢。 现在,她也要成为“部族首领”的女人了,还好,秦人的阏氏不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自己不用服侍很多人。 但听说有殉葬制,哎呀,怎么办啊。 眉生青柳淡淡春,舟落他乡点点愁。 她以为自己心态已经够稳定了,她还曾经数落巴尔,让他摆正心态,可现在,当那个男人派人将自己从邸舍拉出来时,她的心还是不争气的乱了。 倒不是因为爱,只是源于对未来的迷茫。 “笃笃。” 离栾敲了敲马车的边框,女人从思绪中惊醒,有些小心的开口问道:“谁。” “夫人,陛下需要沐浴,点名要您服侍,劳烦夫人了。”离栾没有回复,直入主题。 娜仁紧张的捋了捋碎发,将不自然生成的口津咽下,“我知道了,等我整理一下。” “好的,请夫人尽快,奴婢等您。”离栾平淡的声音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逼向她。 其实哪有什么可以整理的?她不过是想调整一下心情。 少顷,她便在几名威崇殿仕女的陪同下,来到了木桶附近。 她抬眼看去,皇帝已经脱完了衣物,大半身躯没入浴桶,只留下那如瀑的黑发,披散在外,背对着她。 在她磨蹭的这段时间,皇帝都换了一遍水,洗差不多了。 看到她过来了,正在给皇帝揉捏胳膊的两个仕女便加重了一点力气,提醒皇帝。 离栾也道:“陛下,夫人到了。” “嗯。”皇帝从喉咙眼哼出一声慵懒的答复,离栾和仅剩的寺人便退下了。 皇帝抬抬手指,示意仕女们也离开,娜仁稍稍犹豫,走向皇帝,来到木桶的侧面,让皇帝能够看见她。 “不错嘛,换了服饰,涂了妆彩,你还是有心的。”胡亥看着一身秦国妇人模样的娜仁,轻笑道。 娜仁死死的盯着木桶边缘,因为紧张,她甚至没有回话。 胡亥见女人不理他,反而觉得蛮有意思,但他不想洗更久了,于是,他说道:“进来。” 女人抿抿嘴,点点头,宽衣解带。 四周的仕女支起白色的帷帐,以做遮掩。 天高云淡,男女纠缠在一起,水花四溅。 …… 翌日,娜仁陪伴在皇帝身边,看他处理政务,两人已经没有那么生疏了。 “呐,放到那个盘子里。”胡亥将奏折递给娜仁,委托她帮忙搭把手。 “哦。”女人放下书籍,她正在学习秦国的字体——小篆体。 (因为双方居住地临近,合理设定为娜仁能听懂大部分秦朝语言,只是说不太准确) 昨日,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折腾了一通后,胡亥也怕冬日把女人冻出个好歹,影响了外交就不妙了。 还是学一学高王,怜惜一点吧。 他将女人带回宫内,当晚依旧住在一起,并将其封为良人,就此纳入宫中。 同时给邸舍去了道口令,说今日就是良辰吉日之类的,附送了些许金银。 另外,也许是感到良心不安,他又给韩八子补了一道诏书,册封怀有身孕的韩八子为韩夫人。 已经显怀的韩素素被族妹扶着,接过诏书,就此成为后宫地位最高的两人之一,但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陛下已经好几天没有来芷荷宫过夜了。 (秦后宫制度:皇后【不设】、夫人【原配叶夫人、新欢韩夫人】、美人、良人【娜仁、其他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 与后世不同的是,秦朝的妃嫔和女官职位是比较混杂的,没有做到泾渭分明。简单来说,暖床的和干活的用一套体系。) “陛下,臣妾不是很喜欢吃这里的食物。” “怎么了,不合胃口?”胡亥落下朱笔,批示一份奏章,听到身边良人的话后,微微抬头问道。 “有一些。”女人一脸娇蛮的模样,有一种我啥事你都要负责的感觉,她微微拽着胡亥的衣角,回道。 “你们南下有带厨子吗?” “有的!”女人赶紧点头,可爱又漂亮,此刻的她看不出来一点昨天的情绪了,可那严肃中带着哀伤的可怜样仿佛还在眼前。 胡亥转身接着批复奏章,随口说道,“传个口信,把你的厨子接进来,手艺给宫里的人教一教,不就好了。” “可以的嘛?” “一般来说是不可以的。”胡亥放下笔,这女人真妨碍自己办公,他眼中带笑的看着娜仁,接着道:“但你的要求朕都会尽量满足的。” “谢谢陛下。”女人很轻很轻的回应。 下午,演武场。 “那头小老虎呢?”胡亥练完弓箭后,饶有兴致的问道。 郑履低眉严肃道:“在东边的小院里,陛下,这畜生凶得很,牙已经能咬断骨头了,臣扔了块木板试了试,一口下去,入木三分。” “你想说什么?”胡亥走向娜仁,她坐在一旁的胡椅上,姿势很是规矩,见皇帝过来,纤纤玉手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挽袖、倒茶。 女人适应的很快,不管是身份还是心态,都转变的很快。 “呐。”她举起倒满茶的杯子,递向皇帝。 胡亥笑着接过,“八分满就好,过犹不及。” 随后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呀。”她拿起帛书,她看皇帝也有一个,就硬拉着也要,“我记一下。”她说道。 看着亲密互动的两人,郑履很是头疼,“陛下,那毕竟是老虎,真的很凶。” “寡人还没说要干嘛呢,你怎么这么多话。”胡亥喝完茶水后,提高声量对郑履说道。 “恕奴婢多嘴,依奴婢的浅薄智慧来看,陛下您是想打开牢笼,将它放出来玩耍,这要不得。” “哈哈,你啊你,你比外边的人忠心,朕知道了,但朕还是要打开,你又待怎样?”胡亥平时不喜欢捉弄人,但今日反而来了想法。 中年寺人郑履一脸痛苦面具,这道题他不会做,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抬头直视皇帝,有些惊诧的问道,“陛下,那头大的呢?” “你说它娘啊,死了,被朕锤死在了草原上。”胡亥说着还挥了两下拳,有些稚气。 郑履感觉很离谱,但他很快就找到了解题思路,他是一个迷信的人,这个时代的老人都很迷信。 于是,他转身走向那个小院子,边走边叨叨,“祖先啊,天神啊,圣君在世啊,本朝君主有如此勇力,想必可以长命百岁,灾劫不沾。” 多少成大事者,折在了寿命这一关。 陇西薛举,唯一正史中记载击败过天可汗的人,却死于瘟疫。 突厥大单于,见唐国扩张速度过来,集结兵众,准备南下,插手中原局势,结果出发前夜,突然薨逝。 什么?你说他们都只是运气不好?跟身体没关系? 李世民与薛举是前后脚得的病,李世民身体好活了下来,薛举死了。于是,李世民是天策上将、大唐皇帝陛下、天可汗,而薛举狗屁不是。 唐国疆,薛氏亡。 生存下来,才有后续。 胡亥的勇力与健壮,让郑履这个大忠臣,看到了秦国长期兴盛的保证。 人心遂定。 第78章 来日方长 李靖有三宝,红拂女、堂下虎、昆仑奴。 胡亥躺在摇椅上,今日无事,批了这么久的奏章,享受一会。 良人趴伏在他的胸口,中午的阳光晒的有些的困意,微眯着,不远处有一只没心没肺、蹦蹦跳跳的小脑虎,正在扒拉着毛线团玩。 啧,好像还缺只昆仑奴。 芷阳宫却不是这样的温馨场景,这里气氛十分死寂,寺人宫女走路也小心翼翼,生怕引起贵人的怒气,她最近太不顺心了。 “夫人,东西送进去了。” “陛下怎么说?”女人眼睛一亮。 “陛下,陛下什么也没说,其实,奴婢根本没进去,是威崇殿值守的寺人接过了东西。” 女人心如死灰。“又是这样。” 她看向五岁的皇子,“皇儿,咱们娘俩咋办啊,啊?” 她注定得不到答案,看到儿子一副想哭的样子,女人收敛情绪,把孩子抱入怀中,轻抚着他的背,“没事的,一切有娘在。” 报信的芷阳宫长使看着叶夫人现在这个模样,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只得十分干巴的安慰道:“陛下登基之后日渐忙碌,许是事务过多,抽不出空子。” 以前听到这种话,叶夫人还能勉强安慰自己,皇帝在忙,不会忘记自己,这不是还给自己封夫人了吗?先帝也没封皇后,差不多了,给夫君一点时间。 她逼迫自己相信芷阳宫还没有失宠,但多次主动尝试亲近,又失败后,她彻底控制不住情绪了。 “那个男人就是喜新厌旧,当了皇帝,就不记得旧人了,呜呜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呜呜……” 侍女急的抬起手又放下,不知该如何安慰,芷阳宫的叶夫人不受宠,他们这群奴婢的待遇也会下降。 在众人心情低落时,叶夫人接着哭泣着,“听说这阵子他还找了个夷人女子,芷荷宫那个贱货挺着个肚子,也不受宠了,呵,我算看明白了,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一个侍候叶夫人的小寺人,在她刚开始哭泣时,便赶忙去关了宫门,又快速返回,沿途的宫人们都低头做事,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小寺人返回芷阳宫殿里,今天他当值,等女人哭累了,气泄了后,他突兀开口道:“夫人,奴婢听说陛下喜欢武事,夫人何不为陛下搜罗兵甲名刀,投陛下之所好呢。” 叶夫人看向这个平日里不怎么注意的小宦官,眼神中还透露着悲伤,她现在心情没那么激动了,骂完了,日子还得接着过。 “这能有用吗?”她说道。 “总要试试吧,陛下登基之后,后妃仕女渐多,送粥食糕点的不在少数,夫人得表现的不太一样才行。” 叶夫人感觉有道理,寺人接着道: “同时,夫人您每日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多去威崇殿附近转转,陛下总会注意到的,其他宫的女人只能等待宠幸,您不用,宫内行走的权利总是有的。时日久了,陛下肯定能感受到您的好。” 叶夫人脸上多了些笑意,人就怕没有方向。 “你个奴婢,倒是大胆,这是你能说的话?伶牙俐齿的。今儿本宫心情好,赏你些银钱,日后不要乱说话了。” 她还是那么的“懦弱”。 小寺人满脸笑容的说道:“谢娘娘赏。” 叶夫人噗嗤一笑,“没规矩,下去吧。” 说的蛮好听,也就是心理安慰而已,说到底还是叶夫人自己不死心,想着从前,想着皇后的位置,想着儿子的将来。 夜,宫里,巷子转角。 “兄长,弟弟今日可是冒了大险的,现在能说了吧,你到底卷入什么事儿了?你脑子向来不好使,别跟着人乱弄!” 宫里规矩森严,逾矩是重罪,而且没有定死的条例,怎么判全靠主人的想法。 今天白日里的那番话,虽然不疼不痒,但绝对算得上逾越了,叶夫人要是气性没消,当即将他杖毙,谁也不能说不对。 寺人的话是他哥哥授意的,两人小时候是楚国的小贵族,因罪全家诛杀,自己与兄长则没入宫中,受了宫刑,且长时间分离。 但宫中孤寂,血亲是宝贵的财富,是心灵的港湾,两人相认后,便一直维持着紧密的联系。兄长要求,他岂能不从。 另外,险是有一些,但话本身没毛病,奴婢替主子出主意,传出去谁不夸一声忠心。 “不是跟着的问题,你兄长我攀上了一位贵人,现在还不能说。况且,一切都是贵人的命令,我们这种小卒子哪有拒绝的余地?” 兄长面对弟弟那有些生气的问询,他其实也很无奈。 “唉。”两人齐齐叹了口气,沉默下来,良久,弟弟开口道,“大兄,我们可能因此身死,步我们爹娘的后尘。” “我知道,可我想问问你,你真的想一辈子负责提净桶吗?” 又是许久的沉默,随后,两人分别。 弟弟只留下一句轻轻的话,“不想。” 他们少时见过富贵,虽然久远了,但在梦里反而愈加清晰,愈加…抓心挠肺。 “干爹,我回来了。” 衣着华贵的大人物转身,他皱着眉头,“你是想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的关系?出事了好牵连我?称职务!” “是,见过少府。” 在皇帝坐稳皇位后,赵高的利益与皇帝的利益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分歧,在皇帝眼中,九卿之职加上些许尊重,已经足以酬功。 可在赵高眼里,他想做丞相,他想做吕不韦,而不是做这个皇室大管家,做这个大号家奴! 人都会认为自己的付出更加重要,这是本能。 赵高认为缺了自己,皇帝就是个终生与帝位无缘的狗屁公子罢了,公子算什么,一抓一大把! 是自己,忙前忙后,劳心劳力,冒着车裂的风险,消耗多年的人情,推他去了那个位置,结果他连一个相位都不愿意给,只是扔了个别人不要的狗骨头! (此时的赵高,还没有篡国称帝的想法,人的欲望都是一步一步起来的。) 而胡亥呢,胡亥觉得自己作为穿越者,能放赵高一条狗命,就已经算宽宏大量了,更别说还升职了,身为狗要有狗的觉悟好吧。 这一切,在帝位不稳,群狼环伺时,两人都压着没说,后面皇帝也许不在意了,但赵高却做不到。 这极大的心里不平衡让他日夜不能安寝,让他极度敏感,他时刻关注着皇帝,等他收集了诸多信息,特别是战场上的某些信息后,他终于确认了一个不可能的事实,而这个事实,彻底压垮了他最后的温情。 近日,赵高看着收集比对的各类信息,听着属下的种种汇报,他排除所有不可能后,终于确认——如今坐在帝位上那个人形生物,根本不是胡亥! 是什么时候?他常常这么想。 也许永远没有答案,也许那个怪物死前会告诉他,不重要了,他已经决意动手。 不过,他很有耐心,他年纪不小了,那股年轻人的躁动已经随着激素水平的下降,渐渐消失了。他有充足的时间去布局,以保证尽可能安稳的交替权力。 他要把那个不知何时替换掉自己弟子的怪物拉下帝位,斩下他的头颅,随后,扶持芷荷宫那个已经四五岁的嫡子继位,自己则联合叶夫人,获取权利。 一箭双雕! 此时换人,虽然依旧免不了天下板荡,但已然具备了可行性,更关键的是,从那个怪物任命章邯、白牟,扩充军队、改组卫队等动作来看,他并非无所不能。 有机会! 赵高阴暗的脸庞上,充斥着凶狠与渴望。 “我说过,来日方长……” 第79章 会馆与密探 “就两个菜啊。”有人抱怨道。 奉常和少府赵高,奉命清理了几个院子,改成安置寒士的别馆,在前几日便开始接待人员了,这几日陆陆续续的住进来几十号人。 允许带亲属随从,但不会多给房间,最多只能添张床,饭给足。 后来两人在请示过胡亥后,改成了会馆可以接纳所有参与人员,只要拿着推荐信确认无误后就可以,会馆里面又分出各不相同的,面积大概四十五平的小院子。 单间住房,集中用餐。 对于相当多的人来说,这样的食宿条件相当憋屈,虽然称不上寒酸,但真的很憋屈。 不过,为了结交人脉,扩充关系网,很多有钱有势的人也住了进来,前途和未来比什么都重要。 中午,午膳要开了。 众人慢慢悠悠的汇聚向会馆中间偏右的位置,那里是大家用餐的地方,饭堂。 会馆是三餐制,这点还是让很多人比较满意的。 菜品是早上咸菜、粟米饭,中午一盘素、一盘半荤或者一盘豆制品菜,哦,还有主食,晚上一份豆饭一份菜,有时候换成汤。 你看,今天就是凉拌葵菜、还有鸡肉炖着不知道什么,屈於菟吃的津津有味,不,应该用风卷残云来形容。 他进城后,没有选择去找城内被软禁当猪养的楚系旧贵族,而是直奔士子会馆,今天刚办好入住。 屈於菟吃完最后一口,长舒一口气,可算不用以天为被以地为床了,可算能把那有点发霉的干粮扔掉了。 不过,显然不是所有人都这个想法,一个腰缠玉带的富家少爷对此就十分不满,“就两个菜啊。”他抱怨道。 “啊!谁!哦,爹你干嘛?” “瘪犊子玩意儿,让你别来,一路上尽给老子丢人。”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踹了这位少爷一脚,原来富家老爹也来了,他才是参与察举的。 他托了托肚子,将自己的两份菜放在案桌上,跪坐用膳。他很喜欢皇上发明的胡椅,因为他比较肥,跪坐腿麻的太快了。 “庖人,能再来一份吗?”屈於菟招了招手,笑着问道。 “饭可以,菜不行。”庖人看了他一眼,道。 屈於菟看着比脸都干净的两个菜盘子,挠挠头,“麻烦再来一碗吧。” 他适应能力很强,完全看不出来曾经的贵气。 少爷张嘴就想嘲讽,他老爹预判了儿子的行为,一瞪眼,少爷当即偃旗息鼓,低头吃饭。 中年人摇头叹气,纳个妾吧,大号废了。 被奉常借调过来的某位邸舍长丞则脚不沾地的忙碌着,使臣队伍前两天已经北归了。“唉,劳碌命。” “陛下有旨!”众人差不多用完餐食的时候,一个大宦官模样的宫人走了过来,看样子是宫内的谒者。 众人赶忙站起身来准备接旨,邸舍长丞更是一溜烟跑到人群最前面,已经跪下了。 屈於菟和中年人也是,少爷还有空擦了擦嘴角,才靠拢过去。 宦官摆足了架势,等众人行礼后,才张口道:“陛下有旨,明日察面观体,根据结果评分,不做淘汰,评分会用于最后的殿试评选。钦此。” 跪得早的人,腿脚已经有些酸了,在他们稀稀拉拉的起身后,宦官又补了一句,“别说咱家不提醒你们,明日奉常与太医令丞会到此处,诸位最好收拾干净,提早等候。” 语罢,便扬长而去,也不说是几更几刻。 众人渐次散去,貌丑体弱者要自求多福了。 在赵高离开府邸,前往会馆之后,一名负责洒扫的仆人进入了他的书房,仆人拿起几份丢在角落的竹简,简单看了看后,放入宽大的衣袖中,正常做事。 结束卫生打扫后,他来到边墙处,左右看了看,把竹简从边墙上扔了过去,没有听到落地声,只有一声“多谢。” “等等。”老仆紧张的低喝道。 墙外的人止住了脚步,却没有言语。 “我的妻子怎么样了。”他着急的很。 “我们替她治好了病,但暂时不能放他们归家,事情还没有做完,你也不够安分。” “我安分了一辈子,现在都为你们做到这一步了!什么叫……” “住嘴!你想暴露自己吗?”男人缓了缓情绪,接着用平和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回去做事,校尉不会亏待你的。” 语罢,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仆叹了口气,“什么狗屁校尉,操蛋玩意儿。” “校尉,东西拿到了。”男人将几卷竹简放在陈平的案桌上,在陈平开口前,他又道:“校尉,这真的太冒险了,要是让人发现了,一定会上报给陛下的,没有人允许我们这么做事啊,到时候恐怕无法收场。” “没办法,赵高明显有问题,我不能视而不见,而且陛下组建我们猎戎兵本来就是为了监督天下,维护陛下的统治。”陈平没有在意部下的僭越语气,他一边翻看卷轴,一边说道: “如果我们忙于自保而疏于工作,那猎戎兵上下只会里外不是人,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你的思想,得改改。” 亲信苦着脸,点点头,“那后面还这么弄吗?咱们的人已经开始渗透了,其实不必这么着急。” 陈平无语的摇摇头,自己还是上位时间太短,收的人怎么脑子都不太聪明的样子,不过,他还是解释道: “少府他掌权不是一天两天了,家生子、府中老仆都不在少数,内院我们进不去的,他没那么傻,寻常手段根本不行,我们的人传递些外围情报,打打配合就够了。” 亲信点点头,“这么说倒也是,咱们挖到的那个老头还会识些字,简直是意外之喜。那校尉您先忙,我去整理别的资料。” “嗯。”陈平接着研究这几个竹简,内容是上个月的少府所属次级部门的工作汇报,旬日前,他发现了赵高的手下有些情况,随后又发现了少府很多部门的账目不对。 这就不太可能是个人贪腐了,我们的少府大人背着伟大的陛下在偷偷做些什么?! 行动就需要资金,行动就一定有痕迹,陈平正在慢慢的接近真相,部署在关中地区的四百余名猎兵便是他的触手。 “让我看看,你到底要搞什么。” 万物入夜,天地对塌而眠 第80章 军备技术 傍晚,落日熔金。 岑晖在家里休息一段时间后,终于得到了皇帝的召见。 正好现在是晚膳时间,胡亥邀请岑晖一起用餐。“添把椅子,快点。” “臣,臣在一旁稍待便好,不敢打扰陛下用膳。”面对皇帝的邀请,岑晖十分拘谨,半点不见当时挥斥方遒的感觉。 “诶~莫要如此拘束,朕对你可是寄予厚望的,坐吧,年轻人就应该有鹰击长空的朝气,不要学那群老头子,快坐。” “额,诺。”寺人在桌子侧面加了把凳子,岑晖最终还是选择恭敬不如从命。 威崇殿,殿外西边的高台上风景还不错,今天有火烧云。胡亥命人将餐桌搬到这里,忙了一天的政务,吃饭的时候还是舒服一点吧。 他筷子不停,扫荡着面前的菜品,快速垫了垫肚子之后,才张口结束饭桌上的沉默。 “寡人觉得你之前那三个谏言很对。第一个离间各部、控制草原就很不错,但那是十年之功,不是短期能看到效果的,朕已经在做了。” 岑晖也赶忙咽下嘴里的食物,拱手奉承道:“陛下圣明睿智,有大毅力。” 胡亥淡淡的笑了笑,接着道:“第三条兴办马政、组建骑军,暂时不能弄,或者说暂时不能大规模弄,这个事情要消耗的国家资源太多了,而且会出现很多问题,朕短时间内只打算搞一点点,并且是用于对内作战。” 面对岑晖有些疑惑的眼神,胡亥道:“扯远了,那是中尉和各个军府的事情,跟你没什么关系。还剩第二条,监督兵甲武器及其他物品的流动情况,特别是冶铁技术扩散问题。” “请陛下示下。”岑晖严肃行礼,他知道,任务来了。 “寡人打算新任命一个职位,工室大夫,品秩千石,主要权责范围是:监督协调全国各地兵甲制造、生产、流动情况,制止私下走私交易、库存盗取等相关事项,监督制止技术外流、扩散。” (秦朝负责兵甲制造的部门真的很多,太杂了) “平常这些事情是李相在做,他明显精力跟不上,管理不够细致,居中协调这块儿单拎出来,划给工室大夫管理。” “不过,平日的汇报依旧是找左相,他直接负责此事,但如果有特别恶性的事件出现,准许越级上书,朕会亲自处理,明白吗?” “臣理解。” “嗯,一事不烦二主,你能力强,多担待着点儿。做好此事,给后人搭好架子,后续有了其他职位空缺,再调任。” 皇帝直接明示了,这就是给你的考验,做好了升迁,做不好就别想出头了。 岑晖还能说什么,年轻不气盛,什么时候气盛,他站起身来,深躬行礼,语气铿锵道:“臣,必不辱命!” “好,寡人信你。这个职位新创,不管是权力边界,还是办事流程,都有待摸索,不要怕困难,君臣一心,咱们慢慢来。” “唯!” 胡亥本想把各地兵甲工匠等业务集中起来,比如搞个工部之类的,以后就只有一两个部门负责此事,那样可以减少成本,并且方便管理。 可是他想了想后,还是决定一动不如一静,打打补丁算了,别搞大动作。在平定旧贵族叛乱前,不适宜冒险。 业务集中会带来整个流程的变化,那样结果有可能更好,但也有可能直接导致秦国兵甲质量直线下滑。 最大的可能则是,因为业务的大规模调整,导致底下人不好适应,短时间内兵甲供应能力受到削弱。 临近“考试”,稳一点吧,改革前内外部环境最好都能保证安稳。 ………… “陛下,大殿已经清扫过了,考试所需物品也都准备好了,殿试时间就定后天了吗?”离栾来到正在批示政务的胡亥身旁,说道。 “嗯,公布吧,让他们准备准备,另外殿试策论是糊名制的事情也可以放出去了,让那些妄想投机取巧的死了那条心。” “诺!” 利益总是带来巨大的牵绊,有唐一朝糊名制一直没怎么推下去,他们不知道开卷名字容易作弊吗?都不傻,都是装糊涂的天才。 在世家官员的百般阻挠下,糊名制要到宋朝才正式落地,整个唐朝的科举考试充满了黑色交易。 士子在考试前向达官贵人“投献”作品,称为“行卷”。如果得到他们的赏识推荐,就有可能在科举考试中获得优势。 比如,王维就曾通过岐王等人的推荐,在科举中获得了好名次。 “陛下,叶夫人派人送来一柄宝刀,说是意外获得,念及陛下喜好,特地将它赠与陛下,来人就在外边。”离栾去办事了,他留下的小黄门向胡亥汇报道。 胡亥自己斟了一杯茶,听到小黄门的话后,感觉很无语。 这个女人对胡亥来说就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隐雷,后面众人一定会疑惑胡亥为什么不会老,到那时候,万一她站出来指认皇帝被狸猫换太子的话,便极有可能威胁到皇帝的正统性、合法性。 因此,胡亥感觉自己没有主动处理掉她,已经是怜悯之心爆棚了。 “安分一点不好嘛,现在寡人真腾不出手啊。”他皱眉轻声自语。 “陛下?”小黄门没有听清。 “哦,让他回去吧,把东西带回去,后宫夫人的尊位,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胡亥交代道。 “诺。” “等等。”在寺人抬步准备出去传话时,胡亥拦住了他,“寡人再想想……” “这样,前面的话不变,你额外去拿些银钱,递给她的宫人,就说——芷阳宫月俸不算高,用度却不少,莫要乱花钱了。另外嘱咐一句,让她把孩子带好就是,不要管多余的事情。” 胡亥本来想安抚一句的,但说到后面似乎又变了味道,算了,就这么着吧,一趟一趟的烦不烦。 “就这样,去吧。” “诺。”小黄门不敢多嘴,低头快步向外走去。 “陛下。”没多久,小黄门又跑过来了。 “又怎么了!”胡亥真的有点烦了。 “元良人在殿外,也是求见。” 元良人,元婉兮,其实就是娜仁公主。 胡亥跟她在床上闲聊时,曾说过让她起个秦人名字,后面,她就自己改了姓,又起了名,说是这名字还有什么典故来着。 一听是娜仁,胡亥脸上的不耐瞬间消失,就差喜上眉梢了。 “准,让她进来吧。” 双标狗。 《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第81章 煽动 “怎么说?”叶夫人对着来人问道,她像是已经入魔了。 宫人拿出两样东西,一柄刀,一袋银钱。 他低着头将皇帝的话复述了一遍,叶夫人身子晃了两下,一旁的侍女赶忙扶住她,叶夫人感觉脑袋晕晕的,差点站不住。 “罢了,罢了,不争了。”叶夫人像斗败的母鸡一样,挣开侍女的搀扶,苦着脸返回殿内。 “他心里至少还有孩子,我就听他的,在这芷阳宫里,拉扯孩子长大吧。说到底,他没有废我,也算是有良心了。”女人在极力说服自己,她在努力挣脱自己曾经的执念。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她也没有怪罪那个出主意的小寺人,自己一个夫人,跟这种奴婢生什么气呢?又不是被幽禁到冷宫了,体面和气度还是要有的。 和儿子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也好,19 岁的叶夫人如此想到。 直到,冰冷如九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夫人,先帝与成娇、今上与扶苏之例就在眼前,不可不察。”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玄武门的诅咒开始显现。 小寺人那不大的声音如惊雷般在叶夫人耳边炸裂,“咚!”恰逢此时,冬季的晴空中,突现一声闷雷,仿佛在预兆着什么事情。 叶夫人那单薄的身子瞬间怔住了,“难道,就没有办法回头了吗?” “不对!你是谁的人!” 女人虽然年轻没有经验,但脑子还算灵光,她瞬间感受到了不对,神色格外狰狞的看向那个当值的小寺人,女人那青葱白净的玉指微微颤抖着。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落入了圈套,有别的人试图利用她! “笃笃。” “陛下,猎戎兵校尉陈平求见。”寺人压着声音在门外说道。 威崇殿后殿,正抱着元婉兮在床榻上“玩耍”的胡亥动作一顿,显然要被打断了,毕竟是“锦衣卫”的消息,还是要听一听的。 “朕这就来了。”胡亥起身穿衣,来到前殿。 “怎么了,有何要事?”他与陈平私下约定的是一月一报,平时通过羊钟递上奏章密折来沟通,眼下显然没有到汇报的时间。 “陛下,请屏退左右。”陈平也不怕得罪人,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干脏活的,因此,他直言道。 胡亥衣服是胡乱穿的,还算整齐,但头发就有些乱了,听到陈平的要求,胡亥简单思索后,向身后摆了摆手。 正在替他扎头发的仕女,听命放下手中的木簪工具,行了一礼,向殿外退去,其余宫人也是。 胡亥一副慵懒随意的模样,其实他还是想注重一下仪表的,无奈陈平不给时间,罢了,今日就学一回庆帝,哈哈。 “说说吧,什么事。”他发现自己可能有点多动症,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陈平左右看了看,见确实没人后,又向前挪了两步,道:“陛下,少府赵高可能有问题。” 胡亥见他动作如此谨慎,心中便已有了猜测,听到答案后,反而松了口气。 他点点头,拿起一旁已经凉了的茶水,将有些干巴的糕点顺下。“意料之中,是联系了外人谋反还是干嘛?” 陈平则有些震惊皇帝的态度,他平复了一下思绪,对胡亥说道: “臣还没有查到具体的情况,只是关于有问题这一点已经确定,并且,有碍于少府赵高的敏感职位,所以微臣冒险在没有查清事实之前,向陛下进言。” “嗯,干的不错,说说你都查到了什么。”胡亥嘴角挂上一抹残忍的微笑,那是极度危险的信号。 “噌。”他拔出那把缴获的剑——王天下。 一个个的,野心都不小嘛。 “诺,事情比较多,臣慢慢讲。” “首先,因为人手的问题,臣目前能集中精力查探的只有关中地区。其他地方太远了,还需要时间。” “组建好猎兵后,臣打算先易后难,自上而下这样去查,也是遵循了从重要到不重要这样一个顺序。丞相、九卿这类人员对陛下的威胁,总是强过那些小官小吏的。” “因此,在人手撒出去后,消息便逐渐汇总,两位丞相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冯相偶有贪腐。” 胡亥点点头,示意暂且揭过,接着谈下边的。 陈平:“品秩中二千石的众人,臣也挨着查探,目前除了中尉章邯,因为长期住在军营不太方便接触外,也就只有在忙碌北边事情的典客和宗正两人,还没有查清楚,余者都摸了个大概,基本都无大错。” “当然,不包括赵高。收集到他的信息后,发现了很多问题,其实,臣一开始是认为少府他骤升高位,又有从龙之功,依靠着陛下的信赖,可能是因此有些放肆,有些贪墨而已。” “但事实却完全相左,在臣逐渐整理这些信息想要交给陛下时,却发现了更多的破绽,他的手段太糙了,他笼络并控制了非常多的人,不过,少府的诸位官僚并没有全部向他屈服,虽然他们也没有主动举报他就是了。” “做事总需要资金吧,哪怕是笼络少府同僚都需要不少钱,因此,臣又去翻看了一遍他做过的事情,每一件看起来都不大,但综合起来以后,却漏出去了一笔庞大的资金!” “有相当数量的皇家内帑被挪用了,去向不明,但臣能断定,那笔钱没有出关中地区,甚至可以说,就在咸阳附近。” 陈平将查到的事情娓娓道来。 胡亥吐了口浊气,“也就是说,他组织了很多人,但不知道具体在做什么,而且是拿朕的小金库在办他的事?” 朕的钱!!! “是的,好消息是,可能是摄于陛下兵威,他没有试图组织大规模的兵士,但其他非武装的人手,就无法计数了,他可能通过利益,笼络了非常多。” 陈平眯起眼睛,接着道:“坏消息是,他还有宫内行走的权利,他身上还挂着中常侍的职衔。这也是臣要求陛下清退左右的原因,他笼络的那批人里面,很有可能不止外朝官吏,还有大量的宫人!” 尖刀已经顶到枕边了。 如果往“好处”想,赵高是在结党营私,还是非常恶劣的那种,如果是往坏处想…… 胡亥点点头,“你汇报的很及时,朕会有所动作的,你接着查下去,搞搞清楚。” “诺。”陈平离开了,他走出了殿门,在寺人们重新涌入殿内的时候,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恐惧。 在猎兵的监察下,某些赵高授意搜集出来的信息,他,也看到了。 抬脚,在太阳的照射下,陈平背对着有些阴暗的大殿,向远处走去。 第82章 布置 “召郎中令王武,还有……白家那个嫡子——白丰。” 对于胡亥来说,卫尉丞白牟已经不能完全信任了,因为赵高有可能发现了什么,那么,这种糟糕的信息,就有机会通过病毒式的传播,让某些不该知晓的人知晓。 他需要启用别的棋子。 “诺。”宦官应声离去。 郎中令王武最近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人生顺风又顺水,本来从军队中层军官,被突然提拔到九卿级郎中令,就很令人惊喜了。 现在则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自从保护陛下祭祀宗庙,成功挫败谋逆者的阴谋后,他不仅爵位上升了,隐性的好处更是源源不断,看看王家府邸前那络绎不绝的车马便知道了。 烈火烹油,繁花似锦! 原本那些人都是来找国尉王贲的,现在专门找我王武办事的也越来越多了,这就富贵啊。 “主君,主君,宫里来人啦。” 正在院中畅想美好未来的王武被仆人搅乱了思绪,哪个不长眼的打扰老子,不知道本官是九卿嘛! 哦,宫里啊,那没事了。 王武点点头,跟着仆人向正堂走去。 “郎中令,你可让咱家好等啊,这大白天的您不待在值守的官署,跑自个儿家里讨清闲来了?”小黄门毫不客气的阴阳怪气道。 王武脸皮贼厚,似无所觉,模样恭敬的行了一礼后,问道:“可是陛下相召?” “哼,是~跟咱家来吧。” 找王武废了些时间,这玩意儿擅离职守,白丰则被顺利找到了——他还在看大门。 因此,白丰先觐见了皇帝。 “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白丰老老实实的叩首行礼。 在被风吹雨打了这几个月后,白丰被磨掉了所有的棱角。走吧爹不让走,只能待着,然后被迫学会适应。 眼下,他的屁股翘的比女人还高,不,主要是头埋的太深了。 “起身吧。”胡亥平静的双眸看着他,好像召见他就只是因为突发奇想。 “谢陛下。”白风站起身来,却依旧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拘谨姿态。 “有怨,好像还有不甘。”胡亥突兀的说道。 “不敢,微臣着实不敢怨恨陛下。”白丰愣了一秒,赶紧请罪回道。 “那就是还有不甘了?”胡亥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噙笑,带着一股狡黠的味道,如此回问他。 白丰咬了咬牙,蹦出来几个字,“不敢。” 皇帝点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英雄豪杰想要成就大业,最重要的是要懂得乘势而为、乘风而起。” “白牟是朕登基前的亲信,在这种近卫的人选上,朕可不在乎什么血统高贵、嫡庶之别,朕用他而不用你,便是此间道理。” “臣,明白。”白丰的眉头松了很多,皇帝都给你解释了,你还要干嘛。 “不过,你毕竟是个有才的,金子总是比石头更容易发光。但光有才不够,还得有忠,办事的人不忠诚,越有能力越反动。” 要是孟凡在这儿,马上就反应过来皇帝是要交代事情了,可白丰依旧傻傻的领会不到皇帝的真意。 胡亥接着道:“从政治的角度来看,你出生郿县,便已经有了忠诚的基本前提,现在,寡人有一个事情,别人不一定能干的成,因为可能面临巨大的诱惑与风险,少有人能扛住。” 白丰眼中有了神采,他终于知道皇帝是有事情交给自己了,他抬头看向胡亥,在他张口前,胡亥接着道: “你,能扛住吗?你能不能借这个机会,向寡人证明你的忠诚不输白牟呢?” “微臣,期盼已久!陛下旦有所命,臣无有不从!” “好!”胡亥转身拿出一个牌子,丢给他,“少府有一些贪污行径,朕想拿到一些证据,敲打一下他,因为他连宫内直管的兵甲匠人领域都敢乱搞。” “现在,你去管这一块,少府直辖的工室匠人全交给你,由你担任考工令。平时正常向少府汇报,如果有什么异动或者发现,呈报给朕,明白吗?” “诺。”看来是个难做的职位呢,不过好职位应该也轮不到自己。 白丰,你不用怕,只要能升职,只要不用回去看大门,得罪人算什么,别说少府,丞相的胡须也照薅不误。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道。 ………… “霍,看看是谁来了,我们郎中令的架子是越来越大了啊。”待白丰离去后,胡亥看着姗姗来迟的王武,奚落道。 直到此时,王武才感觉十分不妙。 这种事情,不上秤,三两重。 上了秤,那真的是千斤也打不住,皇帝如果怀疑你工作态度有问题,那说什么都白搭了。 “臣知罪,近来确实有些放纵了,请陛下责罚。” “责罚?!罚你去给先帝修陵寝好不好。”胡亥依旧面若寒霜。 王武趴伏着,额头贴着冬季冰凉的金砖,真正惶恐起来。 他不敢接话,万一皇帝是真的打算这么处置自己呢?自己去还是不去。 胡亥翻看起了奏折,任由他跪着。 在批阅了三十余份后,时间也过去了将近一刻钟。 胡亥是真的入迷了,这一担政务处理完后,他才想起来还有个人跪着。 “起身吧。”淡漠的声音从高大的王座上传来,王武如蒙大赦,慌忙站起身来,却又是一个踉跄,腿已经快没知觉了。 站直后,他谢恩道:“谢陛下。” “现在是用人之际,若非如此,郎中令这个炙手可热的位置,轮得到你来坐?!做什么事前,能不能先掂量掂量自己!”皇帝余怒未消。 “陛下教训的事,臣,臣绝不敢再犯。”王武作揖道。 “呼~~”胡亥把奏章扔到一边,出了口气后,平静的对他接着说道: “现在有事情需要你去办,不难。你把威崇殿附近郎卫的巡逻频率增加,但威崇殿本身就不必增加防御了。” “臣明白了。” “明白什么?”胡亥问道。 “外松内紧。”王武兵事上还是有些靠谱的。 “嗯,算你还有点用,多事之秋,别给朕出什么岔子。” “诺。” “退下吧。” 他看了皇帝一眼,道:“微臣告退。” 权就是拳,拳就是权。 第83章 联合 在胡亥这边将任务安排下去的时候,芷阳宫也发生了很多事情。 “哗”的一下,冷水迎面泼来,让小寺人瞬间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还不说吗?”女声十分清冷,是叶夫人。 “是的,刚弄醒,还没说。”芷阳宫的老宦官正在狠狠的收拾背叛者,只是手段透露出明显的不熟练。 芷阳宫已经封了门,防止要命的信息泄露。 当时,叶夫人发现不对后,便立刻令人拿下了他,三棍之下,小寺人就晕了过去。 后面,晕过去的小寺人被芷阳宫侍者拖到了偏殿小屋,总不能在正堂扔着吧,也还要接着审问。 心境向来平和的叶夫人,只在皇帝身上破过防,眼下,却也是少有的生气。 听完老宦官的汇报,她厉喝道:“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既然这么硬气,那便接着用刑,打死勿论!” 冬季的冷水是刺骨的寒冷,夺人性命。 被凉水激过头的小寺人甩甩脑袋,刚思维恢复正常,便听到了打死无论这几个字,赶忙说道:“夫人,别,我说了就是。” 听到小寺人凄厉急促的声音,叶夫人升起些许不忍,旋即又狠下心,用生硬的语气问道:“还不赶紧,是谁派你来的!” “夫人,你听我慢慢讲。”小寺人喘了两口气,他其实骨头没那么硬,真硬早就找皇帝一家拼命去了,哪会天天给皇帝的女人提净桶。 早在叶夫人命人捉拿他的时候,他就想招了,只是话到嘴边犹豫了一下,说的慢了。 后面想说的时候棍子已经招呼在身上了,重杖一打,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喊疼,三棍子后直接晕过去了。 等醒过来想找叶夫人坦白时,这个跟他有私怨的老不死的,对小寺人的诉求充耳不闻,只知道用鞭子抽他,一边抽一边问,“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我说你妹啊,老子根本不知道坐庄的是谁啊! “夫人,事情很复杂,我只能联系到我的上面,我不知道最后做局的那个人是谁。” 观察到叶夫人的神色渐渐不妙,他赶紧接着说:“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是一位跟您一样的大人物,这是好事啊夫人,有人扶持您和公子不好吗?” “不思恩情,没有敬畏,抽他!接着打!”叶夫人突然喊道。 尖厉的声音宛如幽魂索命,吓了老宦官一个哆嗦,“诺!” “啪!” “啪!” 鞭子挥舞起来,一道道血痕牢牢的印在他的身上,小寺人哭喊着:“夫人,我知道的全说了啊夫人,饶命啊夫人,我真的全交代了……” 在小寺人有出气没进气时,叶夫人下令停下,她此时才确认寺人应该没有撒谎,“给他收拾一下,换身衣裳,让他联络那个该死的大人物。” 女人转身离去,素白清丽的裙角上粘上了点点血玫瑰。 树无忧,因雪白头。 …… “赵常侍?!”语气中包含惊讶与讥讽。 “是奴婢。”说着,赵高对叶夫人行了个大礼。 “可别,少府这礼我可受不起,您贵为九卿,别再称奴婢了。” “没甚区别的,外朝的官员,不也是皇家的奴婢,咱家只是近一些而已。”赵高不紧不慢的说道。 他已经站起来了身,古井无波的眼神看着端坐的叶夫人,居高临下。 又是一个不知敬畏的人,叶夫人如此想到。或许是感觉赵高不会主动说什么有效信息,叶夫人只好自己开口问道: “那敢问…赵常侍,你为什么有意挑动本宫与他人的争端,陛下的后宫乱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她接着道,“如果我记得不错,你和李相都是有扶龙之功的,你明明与陛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如此?!何以如此!” 女人越说越急,越说越气,她还是将自己摆在了皇帝妻子的身份上去看事情。 “奴婢只不过是想帮夫人重获陛下恩宠而已,你我都是旧人,今上潜龙之时便伴君左右。” 叶夫人抽了抽鼻子,眼睛有些酸涩。 赵高抬头:“奴婢不忍看到,夫人您被弃如敝履…” “你住口!”叶夫人猛然看向他,打断道。 她抹了抹眼角,理了理思绪后,道: “如果说你之前派他给本宫出主意还算好心,那你让他讲什么【先帝与成娇、今上与扶苏】,也是好心?你不知道这里面藏着多大的风险吗?!你赵高不知道嘛?!” 赵高低眉,“奴婢当然知道,但敢问夫人,哪句话是假的?” 场面陷入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良久。 叶夫人转头不再看他,湿润着眼眶说道:“我不能这么背叛他,断不至此。” “奴婢收集到了一些信息,夫人不妨一观。”见女人犹豫不决,赵高开始增加筹码。 听着赵高的话语,叶夫人有些不解,有些跑题了吧,什么信息,与正在谈的事情有关? 难不成皇帝要立哪个野女人为后?! 赵高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一张帛书,打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了很多事情,蝇头小篆布满了整张布帛。 “请夫人一观。”他双手上举,恭敬的递上。 叶夫人疑惑的接过,看了两眼,“你居然监视陛下?” 赵高摇摇头,“奴婢没那个能力。”又指了指帛书,“请夫人看下去。” 上面的信息都是成双的,一条过去,一条现在,对比起来,两者迥然不同。 甚至,能看出来很多完全相悖的习惯。 “这能说明什么?说明陛下深感大任在肩,遂励精图治?”叶夫人皱着眉头看了大半,问道。 赵高没有回答,静静的等待她看完。 “你这写的什么?陛下怎么可能拉的开十二石强弓,还至少五六十次?”叶夫人无语到想笑,“我了解他的,不可能。” “对啊,不可能。”赵高点点头。 叶夫人看到赵高的反应,意识到了什么,她有些愣神。 “赵常侍,你是想说这些信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平静的话语中隐含的是极致的荒诞,荒诞的水面下是令人疯狂的恐惧。 “这不……” 这一次赵高打断了她,“奴婢拿性命担保,胡亥是我弟子,就像您说的,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竟然直呼其名。 “若非出现完全不可控的变化,奴婢何至于如此悖逆,别忘了,皇帝离京时,是谁留守皇宫,那时候的我,可有丝毫不敬。” 叶夫人停顿了一会,反驳道:“可是,据本宫所知,没有人能打开十二石强弓数十次,你的记载本就不实。” “记载是对的。”在叶夫人的眼中,赵高的面庞突然变得十分恐怖,他说道:“所以,皇帝不是人。” 在良久的沉默后,叶夫人艰难的张口道:“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欺我年少,欺我见不到陛下罢了。” 似乎是找到了合理的解释,“这一切都是你伪造的!对不对!不对,应该是半真半假,你借用【亡秦者胡】的经验,希望用谶语攻击陛下,对不对!” “夫人没有见过陛下,奴婢却常伴陛下,所以奴婢理所应当的比夫人观察的更仔细,相比于奴婢的一家之言,夫人的猜测更是空穴来风。”赵高回应道。 “呵,可我能想到你充分的动机,不就是贪婪作祟吗?过去那些扶龙保驾的大功臣,有不少人栽在这个地方,我读过史书的!”两人各执一词。 听着叶夫人的话,赵高终于有些绷不住了,这个蠢女人! 不过,赵高到底是因为不能互相理解而生气,还是因为自己被切中要害而生气呢? 难以言说,难以言说。 毕竟,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第84章 策论 赵高太阳穴突突的,他深吸一口气,好像是做出了妥协,“这样,奴婢也不跟您争执这个,皇帝是真是假,夫人可以自己去判断。” “你就不怕我拿着这个帛书直接去见陛下?”叶夫人此时显得分外活泼,她鬼灵精怪的对赵高威胁道。 “哈哈,夫人尽管去,那样,今上与扶苏之例,二十年后便定会重演了。” 叶夫人顿时阴沉起来。 “夫人,我们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咱们并非没有可以合作的地方。”赵高循循善诱道。 “说说看。”叶夫人的声音也逐渐淡漠。 “奴婢辅助您处理掉其他对手,由您成为后宫之主,比如,先把韩姬拉下来。” “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利益的思维开始成型。 “奴婢那张帛书所记载的,句句真实,所以,请夫人先登上皇后尊位,随后亲自去验证此事,如果奴婢所言为真,请你我合力,一同推翻伪帝,辅佐您所育养的小公子上位。” “骇人听闻。”她嘟囔了一句,直到现在,她还是认为,赵高就是在为私利而行动。 不过,她略略思索后还是说道:“你打算怎么助我。”除非真的没有办法,否则后宫里哪有不争的。 赵高低语,将计划和盘托出。 “这能管用吗?”叶夫人明显不太信。 “奴婢在皇宫里耳目众多,不管成不成,对你我都没什么损害,一计不成,再下一计便是。” 叶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嘴上却道:“所言有理,那芷阳宫要一起参与吗?” “当然,为表诚意,最好如此。”赵高倒不觉得芷阳宫的人有什么用处,只是为了将眼前这个笨女人绑死在一条船上罢了。 之后,他自有计较。 “好,本宫思索几日,再给少府答复。” “诺。” 各有算计的二人就此散去,小寺人冰冷的尸体永远的留在了芷阳宫的角落里,谁也没提。 没过几天,察举殿试的日子到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参与殿试的贤才们身上,暗处那阴谋诡谲的气氛都被他们冲淡了。 众人来自天南海北,有老有少,有富有贫。 此刻,这百来号人有的聚成一团,在谈论什么事情,不时便有争论或者笑声传来,也有的伸长脖子,翘首以盼,等待宫门的开启。 屈於菟这样的猛汉,自然是独身一人,他如松柏一般耸立着,闭目养神。 “吱~~”沉重的大门不免泛出些许噪音。 这声音如惊蛰的春雷般,唤醒了众人,他们停下交谈,齐齐望向了那开启的仕途。 青石板,登天路。 “时辰已到,请诸位士子贤才入宫考校!”宦官的声音落定,士人们学着官场上的前辈,排成几个队伍。 穿过宫门,鱼贯而入。 待到正阳殿前,广场上面摆放着胡椅和案桌,两旁竖着两个屏风,各自书写着两个大字,左边是——革新,右边则是——传统。 队伍里面已经不见一丝交谈声,一方面是摄于礼制,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从踏入这里开始,他们就已经变成了竞争者。 有心人看着案场的布置,开始揣摩圣意。 “请诸位入坐,按年纪排序,年齿大的上前,幼者靠后。” 待众人落座后,皇帝从高台上出现,手上端着碗莲子羹,早饭还没吃呢。 眼尖的人已经发现了皇帝,众人刚有动作,站于白玉高台上的宦者就高呼:“陛下特令,不必行礼。” 底下一片谢恩之声。 第二位宦者看了看太阳和一旁的沙漏,高喊道:“时辰已到,分卷~!” 寺人们将一张张空白的帛书、竹简分发下去,宦者接着道: “本次考题内容,共有三项。第一项,论忠,题目为【试言大秦弊病】。”考验忠诚敢言、社会阅历、慧眼独到之处等。 “第二项,论才,题目为【烽火再起,以何平之】。”考验敏感度、才学、方向感。 “第三项,论将来,没有题目,方向任君选。”畅所欲言,给那些被考题限制住的士人机会。 “最后,以上三项,没有固定答案,言之有物即可。时间为两个时辰,中途可上茅房,但不得离开此地。”宦官指了指广场角落支着的几个帷帐,里面放着净桶。 听到宦官言简意赅的话语,众人纷纷开始进入状态,其实,这场考试不完全公平,习惯用竹简刻刀的已经要吃大亏了。 几个貌美的宫人扶着三个木牌,站立在左右前三个方位,上面写着题目与考试方向。 宫人,也是考试。这不,已经有坐的离木牌近的年轻小伙,正努力平心静气、集中思路,想办法不被其干扰。 胡亥看了一眼埋头苦思的众人,吐出嘴里的枣核,转身向内里走去,离栾跟上。 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富家老爹坐的离木牌很近,但心情却很平静,他已经过了那个激素分泌旺盛的年纪了,面对第一题,他苦思冥想很久后,下笔。 “伟哉陛下,圣哉君上,草民叩首再三,遂敢提笔。大秦在圣上的领导下,是完美而具备活力的,但却是有些许瑕疵,仆万万没想到,竟已被陛下窥见。” “仆认为,弊病有三。其一,劳身。大秦同时展开的赋役征调过多,这对百姓来说,是颇有压力的。”他在斟酌用词。 “当然,这件事已经被陛下与诸公解决。其二,伤财。大秦有太多的财富没有被合理使用、征收,同时,为了维持朝廷的运转,底层士民的少许浮财却被那些远离陛下监管的酷吏尽情压榨。” “仆想为陛下解忧。仆的大父曾担任魏国大夫,手下门路不少,当年,为了开源节流、扩充资财,大父曾涉及商贸,虽富裕不足陶朱公,却也让草民吃到了不少的红利,家底殷实。” “大父仕途最后,负责的是魏国的财货管理,在大父走后,仆曾翻阅他的手稿,发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事情。大父曾建议魏王,将山林盐铁纳为官营,以充实国家收入。” “无奈的是,碍于地方实力派阻挠与国土狭小,计划无疾而终。但魏国做不成的事情,陛下却可以,这不单单是因为陛下比之魏王更加圣明,还有几个重要原因。” “我朝的中央权力远远大过地方,我朝的国土远远大于魏国,因此,陛下若行此议,必可弱豪强而壮君上,秦国将因此而疆。” ………… 第85章 各家风采 赵临江对第一道题则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臣认为,我朝制度需要更加严密,所有的问题均出在秦法不如过去严密之上。” “因此,臣有几条谏言敬上。第一,扩大立侯权力与用间强度。面对新的形势,立侯的职责不应当像过去一样,仅仅的局限在军队事务中,作为信息情报的中心,它的范围应该扩充到我朝上下全体臣民。” 立侯,负责谍报工作,类似于情报头子、斥候队长,但不太一样。 “并由直隶军方改为直隶陛下,以此加强对天下人的控制。”他的思路是强化申商之学。 “其二,创建学宫,陛下亲任山长。面对天下合格官吏的严重不足,完全有必要对某个层级之上的官员进行集中再培养,比如县长以上。” “加强其才干能力,并且多一次筛选的机会,不合格者就此罢黜,免得去地方上搅风搅雨。” 屈於菟搓了搓手,北方比他想的要冷,抬头看了看众人,有的停笔思索,有的埋头书写。 他已经写完第一篇了,面对第二道策问,他大致想了一盏茶的时间后,研墨落笔。 “正如前文所言,臣出生南楚屈氏,因此对待某些问题的看法,可能与众所不同。陛下给臣讲话这个机会,臣也愿意掏心掏肺、自剖己身。” 屈於菟再次抛出暗示,试探政治风向是否真的转向了。 “我喜武事,但家中老人强要我文武并重,在年近十五后,族中阿姐都开始婚配,如我这般的男丁也开始学习迎来送往,陛下是当世圣主,对这些事情、门道想必早已熟知。” “臣想说的是,在这么多年的来往交流中,我打开了视野,针对当今天下的暗流也有了一些别样的看法,臣认为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因此,面对第二道策问,臣的看法是,首先要整顿军队,加强中央武力,随时准备好对天下反叛者进行武力弹压。” 他没有提边境长城军的事情。 “其次,要找到病灶源头,私以为,事情的根因源于不满。看病下药,此乃扁鹊医道,治天下疾也应遵从此道。天下有心者众,天生不忠者少,若能得人,则能得势,既已得势,便可弭祸于萌芽。” “据此,臣冒死进言,望陛下广开言路,吸纳天下良人为官,毕竟,今时今日已无六国诸侯,只有秦国秦人,也唯有秦人!论官论位,不应再有地域之别!” “如此,天下人必心悦诚服,拜倒于咸阳宫下。” 笨拙的黄老爷肚子里没太多墨水,感觉前面两题写的不咋地,面对最后一题,他伸出小胖手挠了挠头后,写道: “仆曾游历天下河山,有幸遇一隐者,隐者谓我许多道理,受益匪浅。其中有一句我不吐不快,仆认为,它正应陛下所想。” “一张一弛谓之道,月盈则亏、弓满则裂,还是要张弛有度才好。伟大的始皇陛下东巡之时,仆曾有幸为车队送上给养,孝敬君父,虽未得见天颜,却也深感荣幸。” “先帝始皇制刑名,控天下,国家遂归一统,结束数百年之乱世,功高山海自然不错,但仆有一点点反馈,想要替我……周边邻里告知君上。” “民乏矣。” 短短几个字,似有千斤重。 那个义气仗剑的侠士有如重生般附体于黄老爷身上,他提笔再写,“仆请陛下,宽刑名,重农桑,轻徭役,少刀兵。如此,天下虽不得盛,也必得安。” “仆,俯首再叩。” 一滴泪水打湿了帛书。 时间不停,太阳渐渐向中间走来。 “一刻钟后,闭卷~~!”宦官尖尖的声音响起,有部分身体不太好的已经被冻的像孙子一样了。 首次考试还是暴露出很多问题的,许多流程与模式都不太合适,但话又说回来,察举制本就是政治意义居多,细枝末节的没人想太多。 “嗷呜~~”被宦官声音吵醒的小老虎从大铁笼里醒来,用经典的猫式下沉动作伸了个懒腰,顺便嚎一嗓子清清喉咙。 听觉灵敏的考生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咚。”一卷竹简被丢在笼子上,发出一声响动。 “别吵!”在考生们奋笔疾书的时候,胡亥也没歇着,足足批示了一个半时辰的奏章,特别是关于府兵相关问题的决断,耗费了相当多的精力。 刚刚眯了会儿就被吵醒的胡亥接着说道,“再吵跟你娘作伴去。” “呜呜~”似有灵智般的小虎果真便安定了下来,一旁的寺人端来一盘鲜肉,放于笼中,以做安抚。 胡亥重新拿出一本竹简奏章,展开,盖在脸上,再睡会儿。 正午,太阳虽然来到了较好的直射点,但冬季的寒风还是有些让人发抖。 “各位立刻停止作答,准备收卷。” 小黄门的声音落下后,几名寺人分成两批,一者从前往后,一者从后往前,开始收取答卷。 褐木原色的托盘上堆放的帛书渐渐增多,小小的托盘,承载着众人的命运。 “陛下,殿试考校结束了。” 胡亥点点头,将腿从搭着的龙椅把手上放下,起身,“答卷收上来了吗?” “正在收,快了。” “嗯,整理仪容。” “诺。”寺人点头,随后几名仕女从角落出现,给皇帝细细整理衣领、发冠。 古代衣服比较复杂,衣衫不整特别容易被发现。 他来到大殿前面的高台,看向考场上的众人,他们有的站起身来,有的还在端坐着,不知道是不是后悔没写好。 胡亥低声向一旁的寺人吩咐几句,寺人向下快步走去,下了一大段台阶后,来到步道中央停下,这里的位置很适合,下面是士人,上面是皇上。 “传陛下口谕,赐御膳,请众位贤才前往朝和殿。” “谢陛下!”有些疲惫的众人精神一振。 ………… “这能行吗?”一个宫人畏畏缩缩的问道。 “闭嘴,蠢货,你想死别拉上我,让你做个见证而已,别多话。”阴厉的寺人回骂道。 两人已经走到了芷荷宫的高墙边上,对于少府和芷阳宫来说,摸清楚平时宫廷侍卫的巡逻规律不算难事。 “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寺人像猴一样爬上一棵歪脖树,三两下便赶上枝头,随后扒着树干垂下身体。 “噗。”寺人落地。 芷荷宫不小,环境十分清幽,眼下又是晚上,借着夜幕遮掩,寺人还是有着不小的成功几率。 寺人迈起步子,向主殿而去。 第86章 巫蛊之祸 月色下,那太监身影如魅,似怕惊扰了暗夜的静谧,又似心怀不轨的鼠辈,脚步虚浮、鬼祟,一点一点地向着主殿挪去。 他一开始还很稳重,但随着寒冷的空气与寂静将它包裹,他后面的每一步都透着做贼心虚的惶恐与忐忑,身影在宫墙的暗影中时隐时现,仿若一道突兀的黑线蜿蜒向秘密的核心。 “咔。”寺人不小心踩断一个树枝,他顿时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快蹦到嗓子眼了。 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巧合,他并未被发现。 寺人继续前行,“这是谁的殿?” 他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偏殿,这个房屋从格局上来讲自成一体,装饰也比较华丽,“韩姬平时换着地方住?” 他以为是韩姬迷信,因而有所布置,比如:有的人喜欢冬天睡觉时,身体必须头朝西、脚朝东,早晨起床面向太阳,说是对风水好,真真是太迷信了。 寺人偏头想了想,决定这里也放一个桐木人偶,阴云遮蔽了月亮,天地一片漆黑。 他身上没带铲子之类的,于是,他轻手轻脚的翻过矮墙,走了几步后,便将桐木人偶丢在了一个墙角灌木丛中,看了一眼不太可能被发觉后,便匆匆离去。 这里是韩姬族妹的住所,自从她被临幸那夜起,便提升了档次待遇,可惜,皇帝没有再找过她。 不怪寺人分辨错误,也不是因为赵高和叶夫人信息闭塞,主要是“敌人”太狡猾了。 在韩姬怀有身孕后,就立刻从老家召来了十几个女仆,还有几个族内家生子主动阉了进宫服侍。 在皇帝的默许下,韩姬马上对芷荷宫进行了大换血,人员调动涉及的数量非常多,整个芷荷宫七七八八加起来才多少人,韩姬里里外外几乎清理了一遍。 自此,这里便水泼不进,针插不入。 内里发生什么,外间一概不知。 寺人向大殿走去,他发现好像不太对,这里的地形图跟芷阳宫给的不一样,多了不少东西,这里建个矮墙,那里通个路,芷荷宫不大的地方像是重新建了一遍似的。 “奇了怪了,这里不是主殿吗?”寺人现在也有些懵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迷失了方向感。 “哦,那边,真是破路。”原来,在不熟悉新路的情况下,他还真走岔了。 他捏了捏手里剩下的桐木人偶,借着微弱的光亮,向韩姬的住所而去。 巫蛊之祸,“巫蛊”有两种形式。 一是诅咒,即通过扎人偶,写上被诅咒者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等,用针刺、诅咒等方式来达到伤害对方的目的; 二是用毒虫害人,比如传说把多种毒虫放在一个容器里,让它们互相残杀,最后剩下的毒虫叫“蛊”,用这种蛊虫去害人。 在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中,被发现的主要是桐木人偶,倒没别的,主要是造价便宜,制作简单…… 赵高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他知道,皇帝关于军队的改变、调动是因为一本谶书,它其中书写了山东即将大乱的消息,而皇帝深信之。 以上消息对于有心人来说,早已不是秘密,这也符合别人对皇室的印象,先帝不就信了很长时间吗。 那么,综上所述,请问皇帝有没有概率相信桐木人偶的诅咒?至少一半概率吧,赵高是这么觉得的。 另一方面,从表现上来讲,胡亥的新欢是元良人,那个北边来的有异域风情的活泼姑娘。韩姬不过是旧爱罢了,皇帝看在她挺个肚子的份上,追加了夫人的名分。 什么,你说夫人不是很高贵吗?你看叶夫人有什么实权吗?皇帝理她吗? 一个被冷落的女人,孕期心情不稳,见到皇帝不理他,而且有了新宠,那因爱生恨之下,刻桐木人偶诅咒皇帝和那个女人合理吗? 非常合理好吧! 为此,赵高派人送进去的三个人偶里,还有一个是雕刻的很差的,韩姬一开始弄手艺不好嘛。 赵高端坐于自己府邸的正堂,身上穿着少府官服,摇曳的灯火映射在他的脸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上次,他是在等待李斯与胡亥。 这次,他等待的是来自宫内的消息。 其实,不论成与否,这个寺人都牵扯不到自己,他并不怕,就是没见到结果前一直感觉不太踏实。 唉,有点麻烦,如果能收买芷荷宫的人就好了,操作准备的时间还是太短,也不好弄,韩姬整这么多亲族干什么玩意!另外,戒严令期间自己还是太放纵她了。 他闭目养神,同时,也在畅想。 皇帝会生气吗?会暴怒吗?他很想知道,一定很有意思,哈哈。 面对一个失宠的女人,你胡亥会怎么做呢?会不会如我所料般,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姿态,将韩姬彻底废掉? 夜继续着,寺人感觉自己游走在刀锋之上,这怎么越靠近防守越严密呢? 他换了两个方向了,一走近都发现有人看守,他咬咬牙,准备再换个方向尝试,毕竟,他最好还是能将人偶投放到主殿,否则就有点像栽赃了。 他来到西面,这里有不少的植被作为遮掩,他低矮着身子,贼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好像没人。 他顺手往附近的树根底下扔了一个,在接近殿墙后,他绕过栏杆、遮挡,进得屋内,还没走两步,就听到有细细的脚步声传来,一慌乱,便将手上最后一个木雕随意丢远,回身就走。 最后的理智让他没有撒丫子跑路,那样极大可能撞到点什么,然后暴露。 他快步离开,不过,异常的声响还是惊动了芷荷宫的侍从。 “什么东西?”几个人向着大殿西面汇聚过来,简单查探一番后方才离去。 芷荷宫不是传统宫殿,它是开放式的,外层很多空间都能很方便的进入,因此,守护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好处则是风景不错,居住体验感很好,十分舒适。 寺人成功撤离,他拉上芷阳宫那个负责放风的人,一起离开了。 神不知鬼不觉的,他就完成了一场嫁祸行动。 得到消息后,赵高吐了一口浊气,更衣入眠。 不过,虽然月色会被乌云遮挡,但请记住,太阳照常升起。 第87章 引爆 “啊!这是什么?”清晨洒扫宫殿的侍女发现了什么东西,她找到管事的,将发现的那个诡异的桐木人偶上交。 “这是什么啊?”宫女十分疑惑的问道,女官也不懂,她神色凝重的摇摇头,看起来太诡异了。 “我先去问问叶姝,别多嘴惊扰夫人。”长使吩咐道。 她主要是担心叶夫人气急攻心,搞出流产之类的事情,毕竟这东西虽然她看不懂,但百分百不是什么好东西——上面,刻着皇帝的名字! 宫女:“诺。” 韩姝正在写写画画,她起的也蛮早,这偏殿很清幽,她从表面上看,还是比较满意现有生活的。 “笃笃。” “阿妹,有件事情得找你做主。”宫内长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阿姐进来吧,我已经起了。”韩姝轻声细语的回道。 长使推门而入,先嬉笑着说:“妹妹今日又漂亮了。” 韩姝轻笑,笑靥如花。 “别打趣妹妹了,阿姐有什么事啊。” 长使严肃起来,“小肖发现了这个,报给我了,你看看这是什么?” 韩姝接过之后,只看一眼便惊的小脸煞白,“杀头的东西。” “啊?!”长使有些震惊。 “哪发现的。”韩姝直勾勾的盯着长使问道。 “主殿,夫人房里,不,外间,不靠里面。” “你见过夫人雕刻这个东西吗?”韩姝略微沉吟后问。 “没有。”她想了想,又道:“绝对没有。” “那就是有贼进来了。” “还有人不怕死?”长使眼睛一眯。 “不一定是自己人,可能是外贼。”韩姝将东西摆在桌子上,看着它道:“知会夫人吧,你我解决不了这件事,得全面排查芷荷宫了。” “诺!”长使拿着人偶去寻韩夫人。 “滚进来,干什么呢在那。”胡亥对离栾笑骂道,随后将手从元良人身上抽开,娜仁脸蛋红扑扑的。 离栾从殿门后窜出,点头哈腰的笑道:“陛下,试卷名都糊好了,得判卷了。” “嗯,召左相、国尉、右相三人,把试卷分成三份,让他们轮流批卷,每张卷子都要有三个分数。” “等他们弄完,排好序,拿均分最高的三十张卷子过来,剩余的一百多张也拿过来,朕随机抽取二十张,然后决断入选者与名次。” 听清楚皇帝的交代与之前无二后,离栾答道:“诺。” …… “诺,奴婢这就去。” 韩素素看清楚手里的木偶后,旋即命令搜查芷荷宫,并给负责近几日守卫的十来人降俸以做惩处。 至于她的心态,倒是出乎意料的稳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就做过可能被攻讦的心理建设。 “这儿有一个!” 很快,他们就在主殿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一个,韩姬皱起了眉头,宫里有一个还好说,有两个可就难讲了。 谁弄的?什么时间进来的?刻了多少个?这都不好讲了。 “赏。其他人继续查。”韩夫人抚着肚子,接着命令道。 “唯。”寺人宫女们动作不停,但一时间却无有所获。 在这先帝逝去、宗室和大将谋反的坏年份即将过去时,老天爷似乎是感觉不够精彩,又给胡亥上了上强度。 “陛下!经寺人举报,有家贼刻字诅咒陛下与元良人!” 离栾不在身边,他刚刚去执行察举判卷相关事情了。丘森的人在经过胡亥允准后入内,张口就是个大雷。 胡亥放下右手的春秋,左手松开元良人的腰肢,显然,又有人在蓄意挑衅。 会是谁呢?胡亥心底莫名浮现出一个人影,赵高! 胡亥摇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一定有关系呢。 “谁发现的?”胡亥质问道。 丘森匆匆赶来,接替报信的小寺人说道:“是负责对接芷荷宫采买的宦官。” 随后丘森怕皇帝不清楚深宫的细则,又解释道:“各个大宫都有自己的小庖厨,韩夫人怀有龙子,自然也有照顾。” “比如医丞就常常前往芷荷宫,查看韩夫人的健康情况,而口腹之欲外加调理滋养都需要庖厨,那自然也会配备。” 他抬头看了下皇帝,又道:“宫内毕竟是有规矩的,各宫需要什么物什、多少菜米,一般都会报给相应长使、黄门。” “而这次,就是负责芷荷宫采买的宦官举报的。这类人不属于芷荷宫管辖,但却因职务之便,能多次进入芷荷宫内部,理论上是能发现一些东西的。” 在丘森前前后后解释清楚后,胡亥点头表示明白,“所以,那个人呢?”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丘森低头不敢直视皇帝,“死了。” “嘭!”皇帝一脚踹翻了案桌。 “那他#的怎么举报的!”有人把他当傻子。 “寺人留了卷书简,里面描述了芷荷宫存在的问题,也解释了他为什么死,说是自知向皇帝禀明后一定会受到他人报复,他不堪恐惧,遂自裁先走一步。” 很有破绽的一段话,但还真就不能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不太理智,然后便自杀了。 “寺人会写字?”胡亥直接问道。 “有所听闻。”丘森看向那个报信的小寺人,他与死者生前多有来往,今日也是他发现的。 小寺人察觉到殿内的气氛,发觉是在等自己回话,立刻道:“他会的。” “奴婢确定。”他像是知道皇帝会问什么,直接补充道。 胡亥闭上眼睛向后一躺,完了,闭环了,没有明显的逻辑破绽。 可是怎么可能那么巧呢?自己作为曾经看过那么多文学作品,接受过信息大爆炸洗礼的新时代青年,实在是无法相信这件事情。 “照着常例先去做吧,叫郑履过来,派他的人去。”胡亥思索后又道:“叮嘱好他,不许惊扰到朕的韩夫人。” 别人不是想扰乱吗?那他就偏偏要护住。 原因?哥们儿是皇帝呀,要什么原因! “唯!”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在胡亥精力集中在察举与改元时,阴谋扑面而来,但皇帝并没有太多的慌乱。 在他的心中,除了最初的惊愕外,余下的不过是一点点惊讶,毕竟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阴谋者,能有多大本事呢?是吧。 第88章 回护 郑履得到皇帝的指令之后,立刻亲自带人往芷荷宫而去。 他先是略显恭敬地讲出了自己的缘由和身份,随后便立刻不由分说的向前进入。 “哎你,等我禀报一下啊,你站住!你怎么这么没规矩。”看守宫门的寺人气急,却完全挡不住郑履。 郑履带着三十余人入内,都是精明能干的属下,他一边快步向前一边吩咐道:“除了韩夫人的主殿,其余地方立刻搜查,不接受任何阻拦。” “诺!” “诺!” 郑履雷厉风行,快速安排下去。 众人散开后,他则带着剩余的五名宫女径直前往主殿——韩夫人的居所。 “夫人,郑常侍来了,直接进来了,没拦住。”一个宫女急急慌慌的对韩素素说道。 “把这个藏起来,藏身上!”韩姬反应迅速,她不指望坦白从宽,还是挣扎一二吧。 “诺。”很快,韩夫人简单整理了一下后,郑履便到了。 “奴婢见过夫人。”郑履发现,沿途有搜索的痕迹,他再来的晚点,这事儿还真就讲不清楚了。 究竟是排查异物、大扫除,还是销毁证据,很难说啊。 “郑常侍啊,谁命你来的呢。”韩姝扶着她。 “奴婢只听陛下与各位贵人的,这次是陛下的命令,不过夫人不必惊慌,陛下说了不让奴婢惊扰您,夫人入内就好,奴婢带他们找一找。” “找什么?我这里藏了人不成?”韩夫人追问。 “不敢如此猜疑,只是,有芷荷宫相关人等死谏陛下,说芷荷宫有小人诅咒陛下,君上也没办法,总不能视而不见吧。” 郑履一挥手,五名仕女散去搜查大殿,防止韩夫人是在拖延时间,他则接着道:“夫人不必忧心,清者自清,一个长使还诬陷不了您,夫人安坐即可。” 韩夫人摆摆手,“本宫身体没那么差,郑常侍请吧。”她也不想多言了,没什么意义。 “诺。” 一个多时辰后,主要地点都搜查完毕,只剩些边角地方,继续探查中。 “常侍,有了。”一个寺人步履匆匆的走来,递上一物。 郑履接过后细观,心中一惊,这不就是当年先帝时那一套吗?只不过是反向的。 “哪里寻到的。” “韩姝长使的住处。”寺人如实回答。 “带我去看。”他要亲自看下现场。 “诺。” 在郑履前去的时候,有东西被发现的消息也被人传到了斜躺着的韩夫人耳朵里。 她叹了口气,“走吧,去看看。” 郑履来到那个偏殿,被寺人引着到了墙角,“这里?”郑履语气疑惑。 “是的,奴婢就是在那丛杂草枝桠里找到的。”小寺人用手将更明确的地点指明。 郑履看着那个地方,转头又看了看偏殿,不语。 这有可能是宫殿的主人随手丢的,这代表那个人毫无敬畏,可这样的话,这事儿结果上来讲,可能就跟韩夫人无关了,最多就是个御下不严。 如果不是里面人随手丢的,那就难说了,有可能是其他地方的人蓄意诬陷,也可能是更复杂的一连串狗血事情。 “接着查,看看还有其他的没。” “诺。” 寺人离去后,韩夫人来了,但郑履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神色凝重的作揖行礼,手里拿着那个人偶。 之后,他挺直身子离去,走前看了韩姬等人一眼,韩夫人面色如常,倒是韩姝脸色苍白。 郑履有所明悟。 又一个多时辰后,郑履集合部属准备撤了,“夫人留步,奴婢就先回威崇殿复命了,一切皆有圣裁。” 他拱手后退,随后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韩夫人没说什么,只是皱着眉头,芷荷宫全程都太被动了。 权斗就像黑暗森林,一旦别人首先对你开枪,那你基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靠血厚来抗,或者另辟蹊径。 多事之秋。 待郑履等人走远后,芷荷宫大门关闭,往常会来串门的几个人今日也全都不见了。 “事情弄清楚了吗?”韩素素问道。 长使:“奴婢只打听了一个大概。” 在将大概脉络给理清后,韩姬转身回房,她有些累了,只留下一句话,“查查那个死掉的寺人,他不太对。” “诺,奴婢这就去。” 在芷荷宫自救、阴谋者起舞、旁观者退避的时候,威崇殿的反应却与众人的猜测完全相左。 “我记得这是个无魔世界才对。”胡亥把玩着那个诡异的桐木人偶,说实话,他感觉这个东西远没有暹罗国的古曼童邪性。 “陛下说什么?”元良人吐气如兰。 “没什么,这东西应该没什么危害,谁干的呢?” 胡亥将桐木人偶立在桌子上,皇帝也不是全能的,他有时候真想开个天眼、铺个监控啥的。 烦死了! “郑常侍,你怎么想。”皇帝这才想起得问问搜查主力。 郑履弓着身子道,“奴婢斗胆妄言,这事儿应该与芷荷宫无关。” 元良人不开心的撇了一个白眼。 郑履未察,他接着道: “虽然芷荷宫查到了实物,但一来发现地是韩姝的住处,并不在主殿;二来此事疑点颇多,比如芷荷宫并没有找到雕刻相关工具,桐木原料也没有。” “这些事物运进来不难,但说到底,韩夫人不管是动机还是全套证据都不太足,相反,某些人做好这些东西再扔进来,更有可实行性。” 胡亥没有表态,而是问道:“那你的意思呢?后面怎么弄。” 郑履沉吟许久,道:“这应该就是一出后宫争宠的案子,可大可小,陛下如果要查下去,那就只能扩大化,比如提审韩姝等人,严刑拷打,以确认真假。” “韩姝是谁,寡人好奇很久了。”胡亥突然皱眉问道。 郑履语塞。“陛下,韩姝就是,就是您那天去芷荷宫偏殿临幸的女子,韩夫人的族妹。” “哦~她啊。”胡亥恍然大悟,娜仁无师自通的掐住皇帝的腰间软肉,拧了一圈。 胡亥笑着握住娜仁的手,略作安抚后,接着对郑履道:“那小一点吧,晋升韩姝为七子,释放安定信号,所有人不准再借机搞事,朕也没那么迷信谶纬。” “陛下圣明。” “另外,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调查转入地下,这个差事依旧交给你,还有,查查芷阳宫最近在做什么。” 胡亥总觉得叶夫人脱不了干系,虽说她一副不争不抢的柔弱模样,可根据谁获益谁动手来说,她是最有动机的一个。 毕竟,韩素素的夫人之位,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原配叶夫人,有所动作,也属预料之内。 第89章 排名 随着提升韩姝地位的诏书从威崇殿发出,宫内的暗流便刹那间停止,大家又恢复了往日和平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素素命人每天早早的打开宫门,迎接那些过去常来串门取经的“左邻右舍”,丝毫不见对于她们见死不救的怨恨。 盼着发生点什么的人,没有等到赐死韩姝或者废掉韩素素的诏书,顿时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徒劳无功,憋的难受。 因此,这两天赵高私下里,都是一副臭脸,像谁欠了他几百万钱没还。 芷阳宫则正常生活,只是没有再来找过皇帝。 “笃!” “笃!” 胡亥举着十二石强弓,一支支重箭带着摧山裂石的威势冲向厚木板,百二十米外的木板已经碎了很多。 他正在练箭。 小老虎打了个哈欠,虽然没了娘,但仇人给提供的食物更多,一点都不需要捕猎,除了闹腾的时候会挨饿,一般情况下吃的比过去还饱。 它吃饱了,有些困。 “陛下,诸位士子的考卷都批好了。” 胡亥放下重弓,“拿来,朕看看。” “诺。”离栾先是应了一声,又有些犹豫的说道:“陛下,这里风有些大,要不您回殿里看。” 胡亥从善如流,“好,听你这中常侍的,走吧。” 胡亥笑着挪步离开,离栾低头跟上,嘴上不断的说:“陛下折煞奴婢了,切莫如此啊,奴婢要折寿的。” “哈哈哈。” 一副昏君佞臣之像。 察举判卷,胡亥规定的是每个人都打出1~10分,然后综合平均。 要注意的是,它是总的1~10分,不是说每道题10分,也就是说你如果有某一方面表现的特别好也行。 三十张优秀的考卷放在一起,三个托盘承载着它们,另外的百余张卷子则堆在一个桌子上,无声的诉说着失败者的命运。 在皇帝开始翻看时,离栾从旁讲解。 “陛下,这一百多位参与者里。有三十余位出生乡野大族,朝中无人,另有近九十位家中有人做官,最差也是亲族在朝,属于互相推荐。” “最后,有十七人出生贫寒,家中无甚资财,最多祖上还有点香火情,但家道都不行了。” 胡亥点点头,“录用名额方面,二相和国尉有什么谏言吗?” “冯相建议扩大录入,理由是第一次举行察举考试,要给足天下人刺激,让他们真正了解、渴望参与察举制。” “嗯,另外俩呢。”皇帝颔首,接着问。 “李相与王国尉倒是没什么话。” “那就不变了,按原定的28人来吧。”胡亥接着看判卷。 “诺。”离栾自然没什么异议,这里面暂时没他的利益,无所吊谓。 “先把韩氏那四个人挑出来,他们被录取了。”现在摆在皇帝眼前的考卷都是去了糊名的。 听到皇帝的话,离栾一愣,不是说俩郡守之位吗?这咋提上来五个。 “哈哈,要的就是这个反应,给他们一个模糊不清的希望,让他们分不清楚,然后拼命为朕办事。”胡亥一脸成功算计到别人的阴险模样。 这批人又不会一下子提拔成郡守级别,如果五十年内提拔了四个,算皇恩浩荡,还是算陛下欺我,哈哈。 “陛下圣明。” 陛下阴险,离栾如此想道。 胡亥继续查看这三十张试卷,大部分写的还是言之有物的,这种主观性考试的通过率与考官是谁关系很大。 例如这个出生魏地叫安煦的人,胡亥就觉得不错,意见可行的同时,说话还蛮有意思。 他给出了盐铁官营的策略,这个策略提出的很早,第一次完整实施应该是齐国管子当政时期。 当然,名声大噪是到原历史的汉武帝时期,他任用的桑弘羊大力推行盐铁官营政策,在各地设立盐铁专卖机构,严禁私人经营。 同时还有酒榷专卖、算缗告缗(财产税)等,没有桑弘羊,汉武帝根本就打不了汉匈种族战争。 文景二帝留下的国库,很早就打空了,杯水车薪。 安煦这人虽然只是提出一个浅陋的方向,还是拾前人牙慧,但能提出来,就足够忠诚了,也足见魄力。 胡亥还想到,这人恐怕是梭哈了,如果这次不中,即便皇帝允许再考,恐怕也会拒绝,后半生直接归隐山岭、闭门谢客,以此避祸。 哈哈,这人也是逼迫朕录用他啊。 可惜,秦朝暂时不打算用此猛药,盐铁官营以现有体制来说,完全是对全体社会成员的进一步严重压榨。 秦朝捞钱的能力已经够强了,国库是溢出来的。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一旦不能有,输来其间。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盐铁官营在齐国能操作是因为国家小、管子牛比,秦国太大了,盐铁策就像秦法一样,会水土不服的。 况且,目前秦帝国的盐铁官与包商制运行良好,众所周知,屎山代码没问题的时候,最好别乱动。 胡亥将他的卷子放下,又感觉十分可惜,他不想放过这个人才。 灵光一现。 在安煦的盐铁策启发下,他想到了另一个东西,均输平准。 均输法是把各地应上缴的贡物,按当地价格折合成土产品,由官府转运到价格高的地区出售获利;(用中央本就有的也能做) 平准法是由朝廷控制物资和买卖,平衡物价的同时,也能通过低买高卖增加财政收入。 类似于粮食中的常平仓。 这个好啊,不大规模得罪人破坏战前的团结氛围,又能增加国家收入,还能笼络住这个人才。 防止他一怒之下,喊什么“昏君有眼无珠,朝廷佞臣当道,大家伙儿提刀上洛”之类的,然后加入反叛军。 那不多个范增嘛,给自己找麻烦。 啧,就这么办,官位不值钱,“卖了”! 随后,他在这张试卷上打了个对勾。 朱笔一下,青云直上! 胡亥决定之后就不再犹豫,把考卷放到一边,自己又抽出一张,霍,魏地黄老季,这魏地出人才啊。 而且跟过去几百年一模一样,哗哗哗全跑秦国来了。 皇帝一开心,耐心就多了,愿意多看两眼。 沉下心后,看完了前两篇,只能说平平无奇。 胡亥耐下心思,看向最后一篇。 果然,人总是有自己擅长的方向。 这人“胆小如鼠”,却又有股侠义精神,不善兵事,敏感度也不高,但却可以做个重要部门的副官,或者狗腿子。 开玩笑,一个谏议大夫还是有的,这人心里有百姓。 这个人在,就能提醒胡亥自己要保有良心、底线,便如魏征之于太宗。 “过。” 离栾眨巴着眼,卡这么松的吗,陛下你要看五十张卷子,对应的只有半数名额啊,主子你不是忘了吧,这看一个过一个啊。 早知道我也运作几个人了。 “嗷呜~!”小老虎突然凶了一声。 离栾一个哆嗦,算了算了,多活两年吧,小心思压一压。 第90章 钉子 经过一下午的琢磨,试卷名次基本弄好了。 但胡亥发现自己多录了两个人,无奈,又筛查了一遍后,拿出自己认为不是很好的批红卷,送去落榜者的案桌。 胡亥拿起杯茶,呷了一口,热茶略微振奋了他有些疲惫的精神。 “先放这儿吧,寡人看了一下午,判断力有所下滑,走,出去转转,晚膳时再过一下。” “诺。” 胡亥提起正在玩闹的小老虎,刚开始它还张牙舞爪的不配合,被胡亥掐住命运的后脖颈后,顿时安静了。 “这库存好像不太对啊。”考工令白丰喃喃道。 “上官,您说什么?” 白丰看了他一眼,锐利的目光上下审视,“本官说,这库存不太对,你有什么要告知本官的吗?” 他对常年工作于此的吏员施压。 “怎么会呢,哈哈,上官多虑了。”吏员打了个哈哈。 “不对,很不对,东西都是有数的,原料和成品对不上,这里最少缺了七八副成甲。” 白丰咄咄逼人,立功之心熊熊燃烧,怪不得陛下说赵高贪腐,这真是什么都敢贪啊。 “也许是损耗呢?”吏员挠了挠头,他只能想办法糊弄过去。 “成品率是有记录的,你的意思是大匠们手艺集体下滑了?可本官看这份名册,最近没添什么新人啊,这不都老人嘛。” “而且,本官说的是最少,这是已经超出合理的数量,最多可就没数了,几十副都有可能啊。” 白丰抓住破绽就猛攻猛打。 “这,这…”吏员彻底无言以对。 白丰站起身子,高大的身躯踩在台阶上,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拿着账册,居高临下的恐吓道:“你知不知道,参与私铸、藏匿兵甲,是什么罪?” 白丰大喝:“死罪啊!” 吏员刹那间瘫软在地。 白丰眼睛一眯,还真有问题。 “笃笃。”敲门声响起。 “啊。”吏员惊叫出声。 “闭嘴。”白丰低下身子,蹲在他的旁边。 “本官不是非得将你逼向死路,你很有价值,死不了。站起来!记住,无事发生。” 在白丰的半威吓半安抚下,吏员神情渐渐稳定。 “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 “谁啊。”白丰抬头问道。 “新任工室大夫岑晖,奉陛下指令巡查此地。”岑晖话语中透着决断力,不容他人拒绝,一听就是个性格阳光、意志坚定的男人。 “来了。”白丰听过这个职位,工室大夫对考工令是具备监管权的,所以他亲自去开门,这种职位还是不要交恶的好。 白丰亲自为对方打开门后,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人也好年轻啊,官二代? “怎么,不方便?”岑晖脸色有些怪异,偏头向房间里面看去,他刚刚明明听到了一个男人的叫声,难不成眼前这个考工令有断袖之癖。 “哦,没有,上官请。”白丰让开道路。 岑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跟自己没关系的他也不乐意多管,简单打量几眼之后,便准备直入主题,抓自己的正经工作。 “我此来没有别的事情,少府手下的考工令职责很广泛,大量的匠人,特别是兵匠归你们管辖。” “而我这个工室大夫身负监察职责,对于军备武器及技术异常情况都负有责任,因此,我来跟你碰个面,咱们以后还要多多交流。” 岑晖尽可能让自己表现得亲切一些,以减少工作推进的难度。 白丰点点头,“我也是刚上任不久。” 他神情略显犹豫,后转身对吏员说道。 “你出去吧,暂时没你的事了。切记,不要一错再错,后面本官的事情还需要你配合。” “诺。”吏员低着头赶紧离开。 白丰关上门,又直奔案桌,翻找着什么,岑晖看着他的动作,不明所以。 这人干什么,准备贿赂本官?你以为本官经不起考验吗?除非你多给点。 岑晖如此想道。 “嘭。”白丰将最后一摞书简摆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幸亏前段时间看大门锻炼了身体,要不然搬这么多书简不得累死。 他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抬头对年轻的工室大夫说道:“我虽然是刚上任不久,但确实发现了很多问题,前任似乎非常不干净。” 白丰伸出右手指了指这满桌的书简,“这些是我这几天看的一部分账册,属于比较有价值的那部分,通过对比就可以发现,里面很大的猫腻。” 又指了指一旁的墙上书架,“那是我还没来得及看的。” 岑晖愣住了,啊? “坐吧上官,一起找找问题出在哪里。” “哦,哦好。”岑晖一脸懵的坐下,这是…来活儿了? 话说自己是不是被拉壮丁了。 “你是说,新来的那个考公令发现了什么?”赵高猛的起身,努力控制住语气,问道。 吏员趴伏着,“是的少府,少府您救救我啊,他认定了有问题,我说什么都不管用啊。” “不是让你们处理掉一批账册吗?!”赵高大吼。 相比于巫蛊之祸失败后的不疼不痒,皇帝这一下直接给自己钉命门上了,真的有事败身死的威胁! 而且,皇帝怀疑自己了! “不重要的都处理了,可不能全处理啊,那样都不用发现问题,小的直接就是死罪。而且实在来不及重新誊抄改写了,新考工令来的太快,太突然了。” 吏员颤抖着身子,说道。 他出了考工令的门,就直奔少府官署,白丰以为能唬住他,可吏员根本就不信区区一个考工令能保住自己的命。 秦法严明,一个考工令怎么可能让皇帝徇私。 少府不过是藏了几十副甲胄,又不是谋反,这边的局势才是活的,自己投奔少府,一条路走到黑,指不定还有生路! 吏员如此想,也如此做。 可,蚂蚁的视野又怎么理解野兽们那凶险的谋划,赵高这个大人物想要做的事情,可比私藏甲胄要可怕的多。 赵高这头狡猾的狐狸试图挑战猛虎! 于是,第二个牺牲者出现了,“噗。” 毫无阻碍,利刃穿透了吏员的后心,他到死都低头跪伏着,乞求少府救他。 吏员不知道为什么,他只听到一句,“埋了。” 声音冷漠而干脆。 …… “不对,刚才你房里那个人干嘛的?”两人在书海里查了半天后,岑晖猛然想起什么。 白丰嘴唇翕动,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蠢事。 “走!找到他!”岑晖站起来便向外冲去。 第91章 张榜 岑晖与白丰的寻找自然是无功而返,但听到他们动作的赵高却有些风声鹤唳。 这么下去一定会查到什么,赵高痛苦的想着。 全乱了,心境乱了,节奏也乱了。还要徐徐图之吗?赵高感觉自己没有时间了。 “放榜喽。” 明黄色的榜书前,一片热闹的场景,大家熙熙攘攘的聚在一起,好事者也伸着脖子看,还有小摊贩已经推着小吃过来了,也不知道他消息怎么这么灵通。 “第一名,东郡黄季!” 这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这名字一听祖上就没发达过,绝对是个不入流的土豪或者寒门。 “噫!我中了!”黄老爷刚还在与赵临江开玩笑乱吹牛逼,转眼真中了,却有些手足无措。 “临江,你抽我一巴掌,我是不没睡醒。”祖坟上冒青烟了,祖坟上冒青烟了!黄老季心里满是激动。 “谁是黄状元?”胡亥规定了各个词语的用法,刚才念榜的寺人已经提前说了。 “他是,是他。”一旁凑热闹的士民百姓都听到了黄老季刚才的话,现在都笑着指着那个手足无措的中年男人,说道。 寺人笑眯眯的走过来,“黄状元,陛下很欣赏你的观点,一张一弛谓之道。” 小黄门转身从跟班手里接过托盘,递给黄老季,“陛下赏你的,以后就是定例了,高中状元,便赏黄金百两,保全生活体面。” 后面这段,他大声的对周围人喊出,加快舆论发酵。 黄季收拾一下心情,面向皇宫跪下,接过托盘,“谢陛下隆恩。” 周围人又起哄道:“黄县令打算去哪个县啊。” “人家指不定想留中央呢。” 察举前三名,立授千石以上职务,保底大县百里侯。 秦朝不怎么允许聚集,今日这个热闹的机会也是不多见,大家热情都蛮高。 “好了好了,让我们的状元冷静一会儿,咱家还要接着念呢,后面的俊才啊,也不少。”寺人笑着压了压,浑然不见平时那阴厉的感觉。 “第二名榜眼是……”寺人还故意拖长声调,也是戏瘾犯了,这一刻,他不是卑微的仆人。 “南郡,屈於菟!”他终于揭晓答案。 “是谁啊?” “对啊,榜眼呢?” 面色高冷的屈於菟,嘴角弯起一抹微笑,他昂首高声道:“这里!” “呦,好俊的后生。” “好强壮啊,这人应该从军。” 寺人笑着端过来新的托盘,“恭喜屈於菟高中榜眼!陛下赐赏,黄金八十两!” 屈於菟感觉,这一刻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心。 他稍微愣了会神,后学着前人模样,朝咸阳宫跪下,正如他策论中写的那样。 他高呼:“谢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 “第三名,三川郡守推荐者,赵临江!” 赵临江,自幼便憧憬游侠生活,稍大之后被家里送去私塾读书,在其加冠之后,没安稳几年,便抛下父母妻儿,前去追逐自己的人生。 月亮与六便士。 他一路漂泊,一路学艺,靠着机缘巧合,在韩地拜入法家门下,后面继续寻求自己的机会。 一边行侠仗义,一边试图找到入仕的门路。 中间,他只回了三次家,两次安葬父母,一次离婚。 将大半资财赠与女人后,他便又踏上了旅程。 终于,他名声渐大,被李家的嫡长子,当时还不是郡守的李由看上,请为府中上等门客,参预机事,这一坐就是两年。 直到,察举制横空出世。 他抛掉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幕僚职位,在李由门外跪了大半个时辰,求来了那封推荐信,就此踏上西行的路程。 “我也上榜了?”他才是三人中情感最压抑不住的那个,“老黄,我中了。” 他语气还算平稳,但手指捏着黄季的胳膊,指肚都掐白了。 “疼疼疼疼疼疼,你中了,对,对,哎呦呦。” 赵临江笑了笑,放下手,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他面上透露出一股疲惫,像是人生终于找到了答案。 黄季一把薅住他,“挺住啊,你别躺这里了。” “赵探花,恭喜了。”寺人拿出最后一个大托盘,“恭喜高中,陛下特赐,黄金五十两!” 寺人接着说道,“探花,人生啊,才刚刚开始。” 他笑着将托盘放到赵临江手上。 感受着手上的重量,黄金带来的实感将他的心从飘忽中扯回来,赵临江稳了一些,他扯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道:“谢黄门。” “是谢陛下。” “对,谢陛下厚赏!更谢陛下给臣这个机会!”叩首三拜。 后面依次进行,但没这么热闹了,没中的人等到最后,只得唉声叹气的离开。 …… 察举制是为了什么?选贤任能?公平的上升渠道? 那是对百姓、士子而言。 对尊贵的皇帝陛下来说,这就是一个工具,充满了政治意味的工具。 封建统治者的一切行为,只服务于自身的统治,所有行动的根本目的是维护并加强统治。 这是基本的阶级立场。 所以,这场考试才学是其次的,黄老季之所以是状元,是因为他提出了宽刑名、重农桑、轻徭役、少刀兵。 胡亥要借着他、捧着他,将自己的思想和偏好传递出去——新帝是仁君。 别看我一直扩军,但那是为了和平,新朝的施政纲领和政治风向与前朝不同了,想进步的大臣们要注意了。 多宽仁,少刑名。 第二名榜眼则是告诉天下有实力的大族,皇帝愿意拿出真金白银争取你们,拉拢你们。 不要想不开加入反对派,那样你会面对秦帝国的重拳打击。来吧,加入朝廷的官僚队伍,高官厚禄等着你,伟大的二世皇帝愿意分享江山。 投秦一念起,刹那天地宽。 第三名赵临江的成功,则是巧合间适应了,皇帝想要继续强化皇权至上、中央集权等正统观念的想法。 还有一层则是需要安抚法家派系,总不能三名特殊的前排,没一个法家弟子吧,什么意思,皇帝你要造反?! 最后,则是考虑到赵临江属于寒门,他家里就是个小地主,提拔他,对于团结那些没有话语权的中下层有示范性作用。 什么?你说怎么没有农民? 拜托,你以为农民读得起书吗?那是万中也无一啊,赵临江这种也只能识个字儿而已,能学成法家申商,是自己闯出来的啊。 总之,上榜者有才,想拿前三名却得有时运才行。 时来天地同借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另外,四名还留在咸阳的韩素素族人全部上榜,提出盐铁官营的安煦也在榜上,但为了避嫌、保护等需求,排名尽皆靠下。 第92章 危与机 宜春苑,位于曲江池,是秦朝天子的私人别宫,风景优美。 在放榜唱名后,皇帝命人于宜春苑置宴,让新科进士们互相认识一下。 “进士”一词最早见于《礼记·王制》:“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 这里的“进士”是指可以进授爵禄之人。 因此,皇帝称呼高中的士人们为进士,并无不妥之处,相反,大家深感荣幸。 一群人重新从会馆出来,隐隐间分成了三股人群,围绕状元黄老季的最多,看起来三教九流的都有,没有什么特别泾渭分明的地方。 但跟着屈於菟的也不在少数,并且,这十来人皆被绮绣,戴朱缨宝饰之帽,腰白玉之环,左佩刀,右备容臭,烨然若神人。 显然,都是富贵人家,而且他们赌屈氏这个曾经的顶级贵族会重新崛起,或者说,他们不服自己输给一个叫“黄老季”的家伙。 最后,则是赵临江,三五人跟着他,都是素布衣裳,只是看起来干净体面一点。对了,赵临江已经取出三十两黄金分给了这几位同年。 也不知此举是为了笼络控制,还是真的出自本心。 同时,可能是由于赵临江与黄老季两个中年男人私交甚好,这两股人有合流的趋势。 有人,就有社会;党争,无处不在。 剩下的,就是一些散人了,比如安煦就不怎么跟别人讲话。 在众人前往曲江参与宴会时,岑晖则匆匆赶往皇宫。 “陛下不在?”岑晖如遭雷击,这么重要的事情陛下居然不在,那怎么办,我跟谁汇报去。 “去了哪里。”岑晖追问。 小黄门看了他一眼,审视了一会儿后道:“你不知道这是机密吗?你能出入皇宫,那更应该懂得分寸,这不是你能打听的。” “我是工室大夫,奉陛下指令监督军备相关,目前出现了极端恶性的事件,我需要亲自向陛下进言。” “什么事情。”寺人问。 “不能讲,我谁也不能信!我必须见到陛下。” 小黄门蹙眉,他感到事情很棘手,但他不能就这么不管,威崇殿的直属小黄门不是那么好干的,自己不干有得是人干。 处理不好恐怕会被定渎职啊,小黄门如此想到。 他站在大殿门口,岑晖焦急的站在对面,寒风毫无顾忌的肆虐着,良久。 “城西,打猎。你如果事情不够大,咱俩一起完蛋。”小黄门撂下一句话,返回殿中。 岑晖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下高台玉阶,准备前去城西寻皇帝。 宫城门口,岑晖刚走到栓马柱旁。 突然,他看见大名鼎鼎的驾前红人——北宫令白牟也朝这边走来。 见此,他例行招呼了一声,“见过卫尉丞。” “嗯,您是新任的工室大夫?”白牟不太确定的回道。 “是的。”岑晖有些惊讶于白牟对朝堂动向的了解。 岑晖解开缰绳,点点头后驾马离开,没多久,在见到西城门时,身后却传来了声响。 “驾!” “哒哒哒。” 岑晖回首,竟是白牟和三位随从,他有些疑惑,想到现在的局势,他慢下速度,待其临近后拱手问道:“卫尉丞有公务?” “律~”白牟也停下来,“是,陛下命我去见他,说是有事情托付于我,怎么,你也出城。” 岑晖想了想白牟跟皇帝的关系,感觉没必要隐瞒,遂道:“对,听说陛下在城西猎场,我有事情要找陛下。” 白牟略微皱了皱眉,“流程合理吗?” 言下之意便是,你不应该越级汇报吧,都这么干皇帝不得累死。 “经过陛下允准的。”岑晖解释道。 “好,那一起吧。”白牟也不再多想,“驾!” 他们出城时,考工令白丰依旧徜徉在书海中,试图追查赵高所犯下罪行的蛛丝马迹。 虽然某人的突然失踪,给这件事盖上了一层阴云与铁幕,但白丰不打算就此放手,他深刻的知道,危机里蕴藏着的,是和平时期绝不可能触碰到的机遇。 “笃笃笃。” “谁?”白丰警觉,伸出骨节粗大的右手,拿起一旁横置架上的宝剑。 “是我们,族兄,大伙儿来了。” 当白丰遇到危险,需要别人帮忙时,第一时间便想起了自己的同族兄弟,斟酌再三,还是开口求援。 白丰毕竟是白家的嫡长子,基本的号召力还是有的,简单招呼一声后,十几号弓马娴熟的壮汉便立马赶来,各个腰佩刀剑、手持宝弓。 这,便是宗族。 一个充满争议的团体,一个历史上中央集权家国同构体系中的不可或缺者。 听到族弟的声音,白丰的心登时便安定了。 “来了。”他打开院门,十几号散落在咸阳官僚系统各个职位的兄弟们集合于此。 不知觉间,眼眶有些湿润。 白丰将他们快速请进来,位置不够,年长的坐,余者或站或蹲,各有姿态。 “大兄可算升职了,我就知道……陛下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三堂哥。” “是金子总会发光。”三堂哥无奈道。 “对。”在卫尉军担任什长的粗汉击掌表示认同,“就是这个意思,还是三堂哥有文化,这不,兄长嗖嗖嗖直接窜上去了。” 白丰笑着摇摇头,“哪里有那么简单。” 他给众人挨个沏茶,又说道:“陛下给的差遣不好办啊,办好了,可不止一个考工令,指不定能到小牟那个位置,办不好,有身死之危。” 他与白牟在白家内部的竞争已经和解了。 大家伙儿听到兄长这么说,顿时认识到了此事凶险的程度。 “这活计陛下既然交给了大兄,弃是弃不掉了,得想办法办好。” 白丰给自己沏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烫到了嘴,哈了两下气,道: “我没有想过放弃,不然也不会找兄弟来了,我打算迎难而上,甚至做的比陛下要求的更深些。” 随后,他将自己查到的事情、任务、打算,全部说于众人。 正面与少府刚? 众人有些惊诧于白丰的胆量,即便是潜邸之臣白牟,面对九卿级别的卫尉,也只能拜其为师,通过皇帝与家族的支持,慢慢过渡权力。 现在,大兄你要查赵高? 赵高是有从龙之功护身符的呀,怎么查的动! 就算成了,皇帝升了官,兄长你就不怕报复吗?因为贪污罪肯定是推不倒赵高的,他到时候依然是处于权力核心的重臣。 在听完大伙儿陆续委婉的发言后,白丰笑着说道:“不必担心。” “赵高啊,犯的事比我想的大,眼下只是还没查清楚而已。” “况且,想往上爬,又不想得罪人,哪有这种好事,如小牟一样的从龙之功,是数十年才有一次的机遇,我等走不了那条路的。” 众人互相对视几眼,又经过几轮对话后,渐渐统一了意见。 “我支持你,兄长。” “我也是!” “我相信你,大兄。” 听着众人的声音,白丰开心的笑了。 第93章 请客斩首 “请客、斩首,收下当狗。”赵高拿出三个木签,正在犹豫。 三者对应的是:试探与拉拢、消灭敌对者、化为走狗。 赵高看向一位亲随,亲随思索一瞬,用大拇指比了个划过脖颈的动作,断然道:“斩首!” 他就是那个芷阳宫死去的小寺人的哥哥,在他证明了忠诚后,便被赵高当做亲信带在身边培养。 赵高想了想,白丰的族弟是白牟,这人很重要,甚至可以争取,咱不能因小失大。 他拿起一个签子,“请客,尽量收下当狗。” “笃笃笃。”刚刚与兄弟们说清楚的白丰,又听到了敲门声。 小房间内安静下来。 “笃笃笃。” 白丰眯起眼睛,突兀的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老七,你去开门。” “诺。” 院门打开,前来邀请白丰赴宴的赵高亲随抬起一抹灿烂的笑脸,却霎时间僵住,“你是何人?白工令呢?” 粗汉面无表情的说道:“我是工令族弟,你又是何人?!” 粗汉反问道,那铁塔般的身躯仿佛在告诉寺人,你敢有一句谎话我就掐死你。 寺人咽了口唾沫,想起自己是代表谁来的后,又高昂起头,“少府今日摆宴,希望考工令能够参加。” 男人瞳孔一缩。“何时?” 寺人非常满意他的反应,道:“现在。” 随后离去。 粗汉眼含深意,看着寺人离去的背影,手腕一动,“嘭。” 院门关上。 “宴无好宴,兄长当心。” 众人讨论了一会儿后,白丰还是坚持要去,大家只能带着担忧送上关心。 对白丰来说,他不去,就有可能打草惊蛇,因为他也不清楚自己最近的动作是不是已经惊动了赵高本人。 至于安全,有这些族弟在,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重耳在外而安,有你们在,我就安。拿好响箭,卧不卸甲。” “诺!” 白丰身着一袭干净的宽袍衣物,单刀赴会! 听着寺人的回报,赵高的脸色变得阴晴不定,“今天下午他院里进了多少人?” “没有明确计数,但十几人想必是有的。”不太专业的哨探汇报道。 赵高又问刚去传令的那个人,“你看到了吗?” 负责传令的寺人意识到不对,道:“开门的确实不是白丰,那个男人自称白丰族弟。” “该死!”赵高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一个小小的考工令,也敢向我示威!十几个人就能保证他的安全吗?!混账!” 最让他愤怒的点是,白丰可能预知了自己今天摆宴的目的,并主动的、有计划的进行了应对。 这代表着,收下当狗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对面已经摆开架势了,这至少是要卖个高价的,独立性很难打掉了。 他缓了缓心情,向后摆摆手,道:“把刀斧手都撤了吧,没什么用了。” “少府…”亲随想说什么。 “闭嘴!”他怒气依旧在,一点就着。 他接着下令,“另外,派人去他院里看看,送些酒水,探探底。” “诺。” 怎么就这么难呢!赵高对于谋逆的难度感到出乎意料。 人总是有路径依赖,上一次窃取大位的成功经验,让他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侥幸与“轻敌”的潜意识。 直到现在,他依然觉得,还能补救。 可,杀棋对攻中一招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不过,他还是有些基本判断的,“去,把那些人召集起来。” “现,现在?”亲随瞪大眼睛,十分震惊。 “对!就现在!” 事若不成,今夜起事! ………… “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岑晖与白牟见到了皇帝,胡亥刚刚纵马归来,说实话,没什么收获。 冬季嘛,兔子都不多,动物们不是冬眠,就是嘎了。 几个木撑与折叠木架支起来一个大大的圆顶帐篷,胡亥在里面召见他们,其实就是后世的蒙古包。 这个时期它有一个更梦幻的名字——穹庐。 不过,这应该是中原对它们的称呼,草原不一定这么叫。 冬天每次都蛮冷的,每次出来胡亥都觉得最好有个避风之所,那么冷的风,自己能扛住身边人扛不住啊。 因此,在咨询了娜仁与巴尔之后,便建了这个穹庐,用于随身安置,十分方便。 胡亥先烤了烤手,娜仁将他厚重的外衣褪下,皇帝开口道:“出什么事了?你们两个怎么一起过来了。” “路上偶遇,臣是因为陛下相召而来。”白牟道。 “哦对,寡人记性最近下降的厉害,差点忘了。你带上自己的印信,亲自去给孟凡送封朕的亲笔信,关东五卫军府的事情朕要交代一下。” “诺。”白牟当即领命,只是稍微有些疑惑。 他接过皇帝命寺人递来的信件,便听到皇帝接着说: “收拾收拾就去吧,咸阳最近不是很太平,很多人信不得,事关军队,你亲自跑一趟吧。” 皇帝三言两语便打消了他的疑惑,不过白牟走之前还是补了一句,“诺,属下会嘱咐他们加强警戒的。” 皇帝摆摆手,白牟退去。 胡亥用玉箸夹起一块巴尔烤好的牛肉,烤肉手法充斥着草原风味,送入口中,你别说,还真不太一样。 “岑大夫,坐吧,你发现了什么?”按照之前的约定,没有急事,他这个级别不能私自来寻皇帝。 岑晖道了声谢,坐上胡椅,神情有些焦急的对皇帝拱手说道, “禀告君上,赵高手下的兵匠有大问题,近几个月里,他们偷偷藏下了少则几十副,多则近百副的铁铠!原料与消耗完全对不上!” “你觉得是谁的问题?”胡亥突然笑着问道。 岑晖毫不犹豫道:“必是少府授意!” “哦,妄议九卿可不是什么好事情。”胡亥说道。 秦朝实行的是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度,强调皇帝的权威和统治秩序,对言论有一定的限制和规范。 同时,秦律严苛且细密,有不少相关的罪行。比如,诽谤妖言罪:若无故对九卿等官员进行恶意诋毁、造谣生事,会被视为犯罪。 “臣奉陛下旨意巡查军备,就算是丞相和太尉当面,臣都敢查,遑论他九卿少府,必不得免!”语气铿锵,不卑不亢。 年轻的士兵渴望战争,年轻的官员渴望政绩。 “嗯,朕喜欢忠心勇敢的亲信,但办事还是要讲点道理的,私铸兵甲并藏匿,这可是死罪,有没有可能是底下人瞒着少府做的呢?我们还是要搞搞清楚。所以,你是怎么做出判断的?” “陛下思虑周全,臣的表述有不当之处,臣之所以排除底下人的嫌疑,是因为新任考工令的密切配合,具体情状臣写了一份折子,特奏与陛下。” 他拿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里面的内容,足以证明藏匿兵甲是更高层所指使,至少,他赵高有七八成的概率参与其中。这,当然就不算诬告了。 第94章 箭在弦上 弓如满月,不得不发。 在胡亥确定了赵高有罪并能掌握实据后,脸上顿时露出了令岑晖感到不可思议的笑容,就仿佛,就仿佛皇帝一直在等这份奏章! “大后天的常朝上,由你弹劾赵高,朕会促成此事。”胡亥习惯性的打算一箭双雕。 “诺。” “调查少府很容易,但这种流程不易服众,事情不能做的太难看,另外,便是给你立威了,工室大夫的权威会就此确立。”胡亥解释道。 岑晖心头一热,“诺!” 赵高官署,后堂。 宴会上高朋满座,尽是少府党羽。 赵高哈哈一笑,“工令来了?快快请坐。” 赵高热情到让人抗拒,也是,此宴就是为他而开。 “当不得少府如此厚爱,仆居下首末席便好。” 感受到白丰的疏离与冷静后,赵高登时便转变了思路,“好,就依你。” 待其落座后,赵高给了下属一个眼神,那人蹭的一声站起来,拿杯茶水遥遥敬了一下白丰,道: “工令,大家都是在恩主手下为官,今日恩主置宴,也是为了让大伙儿认识认识,我便与你介绍一番?” 堂上诸人尽皆看了过来,白丰礼节性的回了一礼,“请。” 那人笑着从上首开始介绍,“这位是乐府令丞…太医令丞…都水令…永巷令……” 密密麻麻一圈介绍下来,这里竟然集中了近半数少府职司,令人震惊。 虽然大部分人可能参与程度不深,甚至就是单纯来吃顿饭,但这群衣冠禽兽依旧显示出了少府赵高的威势与影响力。 缺了儒家,效忠君主总是缺乏天然性。 白丰拿捏有度的一一回礼,既不过分亲近,又不会让人挑出什么毛病。 赵高本以为礼贤下士不成,群体性的力量展现总是会有所效果,可是白丰的反应又戳破了这个幻想。 见此,他闭目挥手,示意开宴。 美食与美女进入席间,气氛热闹起来。 白丰则暗暗记下,先帝丧期,少府赵高置宴欢乐,席间有酒、有乐、有女。 好好好,又是一条罪状。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氛围和谐又愉快。 “工令,少府想与您谈几句。” 一名侍从找到正在聊天的白丰,刚好他也腻烦了这种有一搭没一搭的社交氛围,眼见“正菜”上来了,便顺势抽身道:“好,哪里。” “请跟我来。” 随从带他走出殿门,冷风一吹,不多的酒意顿时消散。 又转身向上走去,抬手按在红木扶手上,“哒哒哒”的脚步声回荡在耳边,走上实木楼梯,扭头,他看到了赵高。 赵高旁边有一个小厮模样的随从,正巧在汇报些什么,少府的脸色好像有些差。 赵高眼角瞥见白丰已经到了,抬手示意小厮离开,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道:“白工令,自你上任后,咱们还没有详谈过吧。” “是的,但您派过吏员来辅助我交接活计,大致职责我都明了了。” 我们只有工作可谈。 赵高顿了一下,点点头,又招手示意他近一些。 白丰来到赵高的旁边,这里能看到大半个少府官署。 “你的事情任磨已经跟我说了。”两人之间沉默一会儿后,赵高突然道。 白丰却愣了一下,随后才想起来任磨是谁,“那个吏员?他现在在哪?” 白丰盯着赵高的眼睛,质问道。 “死了。”平淡的话语里,藏着权力的力量。 “嘭!” 白丰猛拍了一下木栏杆,抬手指着他,“你竟敢如此?!” 赵高转过头,双肘倚着栏杆,“一个小吏而已,有什么可怜惜的。倒是你,与本官扛到底的话,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赵高借着吏员的死,对白丰施压道。 “呵!我身为陛下亲命的考工令,你还敢杀我不成!”双方撕破脸皮。 “是否解决你,只在于代价。杀你会减少的圣眷,如果小于被你捅破天的问题,那又有何不可?” 赵高依旧在打信息差,他赌皇帝和他的鹰犬没有掌握全部情报。 二楼一时间只剩下呼吸声与寒风呼啸的声音,仿佛有数十位刀斧手就隐匿在阴影中。 “所以上官您藏匿那么多兵甲,只是为了钱财吗?”白丰突然道。 赵高低头,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已经查的这么清楚了吗? 但他还是用生硬而高傲的语气辩解道:“哪个高官大族没有几十副铁铠,这是什么稀罕事吗?” “那与我无关,我只负责将我发现的事情,向陛下交代清楚。” 面对赵高的借口,白丰这次回答的很流畅,没有看出哪怕一丝犹豫。 赵高那宽大的衣袖,掩盖了他攥紧的拳头,随后又放松下来,“没事,不急,我们可以慢慢谈,鱼死网破总不是什么好事。” “啪啪。”他拍拍手,随从立刻端来一盘金子,看样子不少于二十两。 白丰皱眉,“这是做什么?我不会接受的。” “京城居,大不易。”赵高似乎恢复了从容,“你会需要的,送去工令府上。” 他吩咐道。 “等等。”白丰捏了捏眉心,深感无奈,这赵高怎么跟个赖皮虫一样,算了,这都把证据送自己手里了,就当他又多一个罪证吧。 “给我吧,我拿回去。” “这不就对了吗?咱们有了一个良好的开始。”赵高面带放松的笑容,如此说道。 两人又攀谈了一会儿,但话不投机半句多,不久便散去。 “干爹,这算是暂时稳住他们了吧。”亲随躬身笑着道,准备接着吹捧赵高英明神武。 “呵,算是白送了,一点用都没有。”面对实际上油盐不进的白丰,赵高做出了准确判断,但同时,他却没有什么生气的表现,只是道: “计划不变,如果皇帝今夜回宫,那便按原定计划起事。” 能保证一个突然性也是好的。 赵高将计就计,伪装成还打算在体制内、规则内进行挣扎的一个高级官吏,但实际上后殿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兵士,他打算掀桌子了。 当年,赵高一份伪诏便赐死了扶苏,那么今天,皇帝只需要一句口谕,便同样可以轻而易举的赐死赵高。 因此,他绝不接受束手待毙! 危险在临近,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只要动作快,未必不能翻盘! 第95章 明牌 亲随皱紧眉头,这么仓促,太不保险了。 想到如果失败,自己肯定跑不了,他就更加焦急,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运转,试图出谋划策,增加政变的成功概率。 “干爹,要不要通知下芷阳宫,里应外合?”亲随鸡贼的说道。 “哎呦!” 赵高怒其不争的给他头上来了一下,自己怎么全是这种队友,“你就没想过芷阳宫不敢参与,反而举报我们的可能吗?” “画蛇添足。”他补了一句。 只要事成,芷阳宫瞬间就会倒戈易帜,但这不代表那个女人现在会铁了心的站自个儿。 亲随不敢再说话,揉了揉脑袋,赵高这一拳是真的用力。 他默默拿起茶具,给赵高倒茶。 “干爹。”他将茶杯递给了赵高。 赵高接过后看了他一眼,道:“你别说,你还真提醒我了,白牟也许可以争取,你派人去接触一下,我亲自见见,探探他的态度。” “诺。”寺人应声而去。 白丰在与赵高谈过话后便离开了,拿着他给的黄金,独自走回自己的小院。 “大兄。” “大兄,怎么样。” 众人围着身上有些酒气的白丰,关心的问道,有的粗汉还抬起他的胳膊,看看身上缺没缺零件。 “我没事,你们呢?”他话语平稳,意识十分清醒,一边问话一边将那袋“打包”归来的金子递给其他人。 他脱下厚重的冬衣,屋内的温度还是比较高的。 “我们没什么事。” “对,就是中间有几个小厮来送酒水,被我们撵走了。” 白丰点点头,心中对赵高更加多了几分恶感。 “没什么事了,我会接着查他的,留下几个兄弟陪我,其他人回岗值守吧,我这边暂且安全。”白丰交代道。 众人犹豫几瞬,还是遵从了长兄的想法。 一匹快马从赵高府邸冲向宫城,倒不是要闯宫,他只是奉命前来接触白牟。 “不在?” “去了哪里?” 来人瞪大眼睛,这时距离他宫城门口下马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人还是不太好找的,可惜,等找对地方的时候,却发现早就人去楼空了。 “什么时候走的?” 面对来人的三连问,守卫皱了皱眉头,要不是这人是少府派来的,他现在就一刀劈了他,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走了小半天了,去的地方是绝密。” 寺人抬头看了看已经有些昏暗的天空,这卫尉丞还真是忠诚啊,连夜赶路是吧。 寺人摇摇头,叹气离去。 晚些时候,胡亥命车队开始回返,此时天色已经罩上了铁幕。 正待入城时,一个等候已久的人小跑过来,接近车队。 巴尔敲了敲皇帝的车驾边沿,“陛下,猎戎兵校尉求见。” “陈平?让他过来吧。” 胡亥打开一个窗户,抬眼看去,只见陈平匆匆走过来,行了一礼,“参见陛下。” “平身。什么事?”胡亥直接问道。 陈平拿出一小块儿帛书,用双指捏着,递给皇帝,胡亥接过,他感觉自己某种不好的预感要成真了。 果不其然。 布帛不大,上面只写着一句话:今日有近四十位壮年男人进入了少府官邸,大部分未曾见过,实非寻常,或将有变。 胡亥看完后,又递归陈平,让他拿去销毁。“知道了。” 胡亥又问道:“你手下的人能打吗?” 陈平摩挲着指肚,想了想,“臣主要寻的是精干者,但人员大部分曾经是士兵,因此,现在紧急抽调百余人还是有的。” “半数有甲。”他补充道。 “嗯。”皇帝也在思考,首先郎中令人少,控制住威崇殿附近安全就不容易了; 卫尉军虽然人不少,但现在能确定忠诚的也就南宫令的人,他们作为暗牌存在,暂时不能掀。万一白牟跳反,咸阳内需要有对应的力量制衡。 中尉军和蓝田营就更扯淡了,动静太大,蓝田营更是属于越权,越的多了,规定就成废话了。 “只有几十人?”皇帝再次确认。 “只有几十人,准确说,不足四十人。” 胡亥听着这个数字,感觉优势在我。 但想到赵高他们大概率有铁铠,就又感觉不太行,秦朝没那么富裕,猎戎兵多是皮甲。 这待遇已经不错了好吧,铁铠真装备不起啊。 胡亥抬头靠近陈平,轻声吩咐道: “你派人盯着他们,如果能打,就打;不能打,可以放到有利的位置上,比如宫门附近,朕不信明火执仗的干起来后,没有其他人下场。刚刚清洗完,敢坐岸观虎斗的逆臣没那么多。” “诺。”这样自己损失也不会太大,陈平如此想到。 “另外,如果当真不可力敌,纠缠片刻、放响箭示警就好。”在胡亥的努力下,响箭逐渐推广到咸阳部分军队中,小规模接触战会用到。 不过,这个东西限制还是很多,比如成本高、制作困难等。 再加上大规模战场的杂音太多,只有鼓声等寥寥几种可以穿透战场,所以,大规模战争除了前期接触,基本没什么用。 因此,响箭这种昂贵的武器目前只在郎卫、猎戎兵、部分卫尉军中进行列装。 “唯,臣下知晓了。” “嘭。”皇帝关上窗户,车队恢复前进。 他左手环过娜仁的腰肢,心里感叹道:中原这个地方,真是从来不缺野心家。 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 看到皇帝回宫,王武松了口气,赵高也松了口气,只有陈平愈加紧绷。 这个不被人注意的力量行动起来,各类摊贩、行人、乞丐出现在了赵高府邸四周,同时,他们还散布在这里通往宫城的路上。 在陈平的指令下,几个距离较近的据点开始汇合人手。 一个推着载满柴火的老农驶过街道,来到一家曾经常年荒废的小院。“笃笃。” 他轻轻敲了敲门,一个脸上有两道刀疤的男子将大门打开,左右看了两眼,随后抽出一个长木板,让老农将车推进来。 两人合力将车推进来后,老农喘了两口气,拿起笤帚扫了扫院落墙角的另一辆小车。 “咳咳。”灰尘很大。 “吱~”大门打开,老农推着空车离开,全程没有言语。 倒不是训练有素,那样成本太高了,老农早年间参与过攻打六国的战争,在抢夺先登功劳的过程中,伤到了喉咙。 虽然大难不死活了下来,但却并非没有代价,他变成了哑巴,哑巴被人歧视,但对陈平的特务工作来说,却能有奇效。 “都领一下。”刀疤脸走到里屋门口,说了一句。 众人将柴火搬开,底下赫然藏着十几柄闪着寒光的利刃,还有一副珍贵的铁铠。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96章 雀蟒吞龙 人生充满了抉择,关键点的选择不止决定了你的未来,还常常决定生死,特别是对那些大人物来说。 鲤鱼跃龙门,越过生,落下死! 咸阳,夜色浓重。 二更天将去,子时临近。 “都穿戴好了吗?”院落内矗立着三十七名高大的铁甲勇士,他们刚刚穿戴完毕甲胄,此刻正准备聆听赵高的训话。 大清洗才过去一两个月,再加上希望权力安稳交接不要闹幺蛾子等原因,双方十分默契的选择在暗地里进行,避开大动干戈的可能。 对胡亥来说,本身就是还没确定的事情,动员力量过大,成本很高,一旦最后查出赵高没问题,更是会造成威望折损。 对赵高来说,最近基本上没人愿意顶风作案,再搞次谋反,流程上“集众”这第一步就卡死了。而且,如果闹大了,各方参与进来后,根本轮不到他一个狗屁宦官去染指至高权力。 其实,他想慢慢弄来着,宫内的汤官令等人正被他渐渐纳入掌握,下毒或者勒死不比动刀动枪的好。只是,没机会了。 比狗鼻子还灵的皇帝鹰犬已经快摸到他底裤了,在被扒光后斩首示众前,赵高必须先下手为强! 赵高刚将安家的金子发下去,后面会转给他们的家人。 同时,这些勇士不管有没有成亲,近几日都尝过了咸阳貌美女人的滋味,作为男人也没什么遗憾了。 另外,人格待遇上讲,平日里赵高对他们更是称得上礼贤下士。 什么都有了,那好,卖命的时候到了。 赵高讲了很多话,都很直白,最后道:“全赖诸君了!” 众人一起共饮血酒,齐声道:“为报君之恩情,我等无怨无悔!” 很快,甲士们从赵府侧门出,向着宫城涌去。 街道上静悄悄的,巡街的小吏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铁铠磨蹭的咔咔声回荡在街道上。 现在是夜间,因为秦朝执行宵禁的原因,基本上陈平所有的明哨都被迫撤退了。 还好,一些关键位置上还留下了几个暗探,作为监督节点存在。 此刻,他们发挥了大作用。 一名缩在巷子角落的暗哨看到大队人马经过,立刻模仿鹈鹕的叫声,响亮且尖锐,“呱~!呱~!” 队伍里有人皱眉,放缓脚步,“这个季节有青蛙吗?” “不太像,别管了,是人是鬼我们都得往前走,祈祷不是吧。”领队倒是看得开。 男人点头,快步向前走去。 突然,“咻!” 月色下闪着寒光的箭头定入大伙儿前几米,仿佛在说。 进,就死! 队伍这才行了不到一千米就被迫打住,人家已经不装了,暗地里的狼群已经盯上他们了。 众人结成的行伍有些散乱,有的停有的走,显然,他们足够勇敢的同时,严重缺乏经验。 “咻!咻!”又两根利箭射向队伍,一支落空,一支叮的一声打在铁铠上,毫发无伤。 领队反应过来了,大喝道:“这是干扰,不要耗费时间去找,快速通过!” 领队也是年轻人,但好歹参过军,有点经验。 队伍找到了主心骨,行列快速通过此地,虽然暗地里的人一直在射箭,但却没有人受伤。 随后,他们听到了更加尖锐的哨声,明晃晃的警报声响彻天际,此起彼伏的声音开始应和。 鱼群开始汇聚,江流奔入大海。 “踏踏踏…” “踏踏踏…”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响起,待队伍成功突进到“赵府—皇城”直线中段的时候,终于无法避开了。 一道道简易工事拦在前面,叉形拒马等物阻隔了去路。 在其后,更是人头攒动的身影,在黑夜的遮掩下,一时看不清有多少。 “呼!”二三十杆长枪划破干冷的空气,长尾顿地面,斜指向他们,这伙儿人应该也是刚列好阵。 领队眼神坚毅,没什么可说的,尽忠便是了。 这就是二元君主制的“独特魅力”,西方就是解决不了这一点,才迟迟无法完成中央集权。 “杀!”领队。 “杀!”成员。 他们大踏步向前冲锋,不再顾及影响,成功概率已经无限缩小了。 宫城,殿门附近。 一个小寺人焦急的等待着,他将手搓的通红,也不知是寒冷还是紧张。 “噗!” “呜呜~” 一名士兵解决了他,回首看向阴影处,郑履走了出来,“看好这里,我去查查别的地方。” “诺,遵常侍令。”郑履在宫内查案,反而查出了很多内外勾结的事情,倒也正常,他正看反看,一直觉得巫蛊这事儿不太对。 (汉弗莱:怎么能真的彻查呢?万一查出点什么怎么办?) 今日晚间,在收到皇帝的新诏令后,遂决定直接收网。 口谕:查探宫城诸门,也许有家贼通敌。 胡亥怎么知道的?他赵高的人除非飞进来,否则肯定是他宫内的旧人去开门放人进来,别无他法不是吗。 其实还能挖地道,但胡亥没想到这一茬。 “呼~”领队吐了一口浊气,他们越过了阻碍,原来,这里负责阻拦的人只有三四十号,构不成人数比的碾压。 在折了三个兄弟、伤了七八人后,众人将之杀散,顺利通过。 猎戎兵向后溃散,折损近半。 虽然计划不顺,但勇士们心中那口气还没有散,他们接着向宫城挺进。 可是,他们很快就遇到了第二波阻拦,猎戎兵麾下众人点着火把,人数更多、工事更完备、更加从容。 他们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杀!” 唯死而已。 ………… 宫城。 在郑履来到又一段城墙附近时,突然听到了响箭的声音,“谁在传信?!” 数十名武士与寺人立刻散开去寻。 兀的,郑履灵光一闪,看向一个高处,那里有很多火把,映的楼阁十分明亮,在显眼处,有一个寺人模样的人正在做些什么。 旗子? 大红色的旗子被竖起来,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郑履呼吸逐渐粗重,他望向皇宫深处,那里的黑暗浓重到吞噬人心。 “不找了,小刘,把那杆旗给乃公砍了,王什长,你留下继续巡查。”郑履知道,某个危险的信号被传入宫内了。 “其他的人等,佩好刀剑,随咱家返回威崇殿,今夜有人犯驾!” 数十人快速向威崇殿奔去,但有人比他们更快。 看到大红色的旗子竖起后,阴影处的秃鹫立刻回去传令,随后,宫内数个长期被赵高管辖的区域冲出一股股人马。 粗略计算,至少有大几十人。 他们身着各类服饰,有的无甲、有的穿着简陋的皮甲,刀剑完备。 就像当年嫪毐作乱一般,这股没什么阵型可言的队伍,乱哄哄的、一往无前的,冲向威崇殿方向。 向死而生。 第97章 五指山 赵高的暗牌掀开了,这股动静惹毛了王武。 “干你娘!大半夜的不睡觉,吵吵你爹呢!” 在皇帝回来后,王武本来松了口气的,时局敏感,陛下还天天往外跑,真是不省心,现在可算回来了。 在王九卿计划去哪找个姑娘喝点小酒时,被王贲这个族叔骂了一顿,悻悻而归,回皇宫值守了。 他今天心情本就不太好,睡不踏实,结果眯上眼没多久,就被亲卫喊醒,说是有异动,需要立刻制止。 于是王武一边披甲、下令,一边骂骂咧咧的集合部队。 “咻~!” “咻~!” “咻~!” 多支响箭被激发,今天宫城是别想安生了。 这是王武下的令,他的驻地不是挨着威崇殿的,他首先要做的是连续示警,让早先增加过数量的郎卫巡逻队提高警惕,并叫醒还处于懵逼中的卫尉军。 三百全副武装的披甲卫队被集合起来,但增援速度显然还是差一些,好在,响箭是及时的。 威崇殿殿前,这里的守卫力量前段时间被增加后,提高到了七十余人,巡逻频次为了迷惑外界,没有改变,但暗处的哨探增多了。 一队正在南面巡逻的什长,脚步一顿,“你们听到什么了吗?” “好像是响箭。” “三发!” 什长立刻严肃起来,“小九,去禀报屯长,其余人等,立刻戒备、整理武器。” 三发响箭,是前段时间郎中令与部下约定好的,当宫内出现不受控制,短时间无法镇压的情况时,立刻连发三支响箭示警。 他们盯着各处可能出现问题的关口,精神紧绷。 威崇殿不小,也很重要,但郎中令下辖总共就八百武装,却需要守卫那么多重要大殿,分散的很厉害。 (还有请假、轮休、外派、像李客一样吃空饷等各类情况,总体人手并不充裕。) 眼下这七十余人里,只有他们一支流动队伍巡逻到了南面,更后方的防御力量,就只剩下长期值守威崇殿的十五人了。 “该死的,偏偏挑这个时候。”什长吐槽了一句,其实他也知道,人家不可能大白天造反。 很快,密集的脚步声出现了,人家真的是冲这里来的! “老叶,放响箭,其他人,准备接敌!” 九名全甲武士形成一个双线阵列,前排长戟斜举,后排有两人拿出弓箭,是老叶与什长。 “咻!”在响亮的声音再次划破夜空时,狰狞、疯狂的大几十人也向这里冲过来。 他们形制不一,只是头上系着白色的布带,以做区分。 奇怪,搞这么不吉利的干嘛。 “咻咻咻!”十余名会射箭的壮汉弯弓搭箭,想要搞乱郎卫阵型。 “叮叮叮。”除了一人肩膀中了一箭外,其余人都没那么倒霉,卫队不动如山。 “咻!” “咻!” 什长和老叶抓紧各开一两箭,射杀了一人后,便均无奈的放下长弓,来不及了。 宫城不比平原,发现就到眼前了。 “虎!”长戟直刺,顿时就有六七名反贼死去,惯性前扑后,倒在地上一抽一抽的。 可也就这样了,这群不要命的人疯狂挤进战阵,抽出短刀就扎向甲士们的盔甲缝隙。“啊!” “换啊!爷的命不值钱。”全是亡命徒。 战阵瞬间被冲垮,大家各自为战。 在什长这边死去六人,对方也付出了近二十条生命后,大股人手才脱离混战,突进里院,向玉阶上方冲去,只留下十几人包括一个弓手与什长他们纠缠。 其实,在刚开始接阵时,就有七八人脚步不停,翻越墙体来到广场,并将大门打开。虽然没什么组织,但主观能动性还是很强的。 四十余人向白玉阶上方奔去,杂乱的脚步回荡在近似鬼蜮的大殿前方。 “皇帝是不是跑了。” “不清楚,杀皇帝纯粹是捎带手的,杀不着咱们淫乐一番就是。” 他们一边快步向前一边讨论,什么话都敢说,也有人皱眉听着。 这批人里面,有愤恨秦朝的人、有盲流子、有寺人、有士兵,成分复杂。 如果找不到皇帝,失去目标,恐怕会瞬间溃散。 赵高应当知晓,这个底牌更多的是一种报复,当谋逆无法在暗地里进行时,他一个九卿绝对抗衡不了国家机器。 当第一个暗探发现赵府的三十七名死士时,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呼!” “当啷。” 无数根火把被点燃,随后抛过来,落在乌合之众的脚下,正在玉阶上奔涌的众人被映照的分毫毕现。 “放!” 四十余名已经集合的郎卫突然出现,列成两排,一蹲一站。 “嗡!”四十余具臂张弩激发,没有任何躲藏空间的众人顷刻间受到了毁灭性打击,五去其二。 “啊啊啊啊!” “贼老天!” “狗皇帝!来跟爷们单挑啊!” 他们一部分继续上冲,郎卫们则更换武器等待。 向后退去的七八人也很快遭遇了阻拦,卫尉军的巡逻队赶来了,数百士兵伙同有些力竭的什长(郎卫)等人,将试图逃匿者彻底淹没。 前冲的十余人见此,更加癫狂,“喝!” 一人将手中的短剑向人群后掷去,希望能蒙中什么大奖,可惜。“叮当。” 落空了。 “噗呲!” “啊!干…” 双方接触,长戟直刺,断人性命。 以上对下、以众凌寡、以全甲对无甲。 胜负已分。 很快,身着黑色衮龙袍的皇帝便来到了玉阶上方,旁边跟着离栾和小老虎。 离栾身后,有二十余寺人手持短剑,静静矗立着。 显然,就算是敌人突破了郎卫组织的防御,这里也还有一道防线。 胡亥挥手扇了扇,干冷的空气混合着血腥味,有点呛。 “咳咳。” “离栾,让人去收拾一下。” “诺。” 皇帝蹲下摸了摸小老虎,双眸看着那满地的残肢断臂,它们和鲜血多到铺满了大半个玉阶。 权力,被鲜血染红。 威望,由尸骨铸就。 “不像样子。”胡亥觉得很不体面,他看着远处姗姗来迟、正在爬玉阶的王武,喊了一声。 “别往上来了,去搜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贼人漏掉。” 王武赶紧作揖回答:“唯!” 皇帝站起身子,又下达了两个命令:“传朕口谕,卫尉军各归本部,监督各点,不要出现疏漏。” “另,让南宫令带人去外面转转,朕看这宫城外恐怕也不安生,清扫一下。” 语罢,皇帝径直回宫去了。 “诺。”值守的谒者应诺。 第98章 清算 深夜,胡亥抚摸着怀里的幼虎,他在等待陈平的消息。 他现在反而希望是赵高作乱,如果还有其他大员参与,那这事儿得多复杂啊。 “陛下,元良人被惊醒了,她遣人说一会儿来威崇殿服侍君上。” “让她睡吧,这种时候,朕只对权与力提得起兴致,朕会待在威崇殿,会待在军队中,她来这里不合时宜,也很多余。” 皇帝刻薄的嘴唇像往常一样,再次吐出冰冷的话语,末了,似是感觉不妥,又讲道: “让她安心休息吧,已经没事了。” 赵高也坐在自己的书房里,他腰背佝偻着,是啊,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是我慌了?错了?” “不,我只是没想到一个巫蛊之祸会引起皇帝这么大的反应罢了。” 不是皇军不给力,实在是八路太狡猾! 他不知道是,从始至终坏他大事的核心,都是那个阴影中的陈平。 巫蛊之祸只是加大了皇帝对他的怀疑,是陈平用刀抵近了他的肘腋,才将他逼反。 陈平,机警聪慧,多有智谋,可为重臣。然其善谋身、好私利,不可为独相。 赵高还在自语着,越说越靠前,想到了先帝,想到了早年入宫时。他回忆着自己的人生,最后,平静的闭上双眼。 “我没错。”他依旧很固执。 血液喷洒。 第二天清晨,初生的东曦开始播撒光辉。 街道某些地方一尘不染,干净的不像人间。 部分听到昨夜动静的士民心惊胆战的试探着出门,发现无事后吃瓜心态便遏制不住了,他们四处打听昨夜发生了什么。 “砰!” 红黑色的楠木大门被毫无阻碍的踹开,数十位手持武器的寺人冲进府内,四处翻找搜查。 赵高府内昨夜便有人逃窜,当时忙着处理反叛的武装分子,没空理。 今日清晨官府腾出手来,开始围剿的时候,府内仆从有的冲出袭击,有的自杀尽忠,大部分人则慌乱异常、做鸟兽散。 这些人自有猎戎兵与内史令处理,他离栾要做的是:送自己的干爹最后一程。 等待一刻钟后,内里大体安稳了。 “干爹,除了那位自杀的房间没有详查,其他地方都控制住了。” 早上府内有人被捕,透露出赵高已经自杀。 “嗯。”离栾抬步迈入,他看着红黑色的大门、精致气派的院落,干爹啊干爹,你终究是忘了尊卑。 也是,当真记得的话,你也没有今天的风光。 因之而起,因之而落。 “那位就在里面。”守在屋门旁的寺人说道。 他不能尊称赵高为少府,又不能当着离栾的面骂赵高,只能模糊称呼。 离栾不语,踏入其中,入眼便是赵高塌在胡椅上的尸体,脖颈位置往下有大片血迹,也许是自杀,也许是他杀,谁知道呢。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横梁、地面桌椅摆放,观察一圈后,走过沾着血污的地面,弯腰捡起石板上的短柄青铜剑。 这应该就是自杀所用的武器了,上面的血都结痂了。 大门敞开着,光影投入其中,从死去的赵高视角来看,离栾站在光里,看不清楚面庞。 离栾身后跟着两个人,保护他的安全,因为离栾的特别交代,这间屋子并没有被搜查,保持着发现时的原状。 离栾的眼神扫过桌面,将一个木盒拿到手里,正待打开。 “常侍,可能有问题。” “小的代劳吧。”一左一右的亲信如此说道。 离栾摇摇头,“不必,赵高恨的是陛下,但赵高也应该知道,这种东西,不可能伤害到陛下。”他指的是盒中可能存在的机关。 他掀起木盒顶部,探手,拿出一卷帛书,离栾略带好奇的将它展开,上面用精美的小篆体写着:离栾,二世皇帝不是胡亥! 抿嘴,微笑。 “干爹,这对你也许有区别,对我来说,今上一开始就是恩主啊。”离栾对赵高留下的许是提醒、许是挑拨离间的话,甚是不屑。 他将帛书团成球状,扔进令人准备好的火盆中,就此销毁。 不多时,除少数人员留守外,众人离开赵府。 ………… “你说什么?” 猎戎兵的一名什长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标配短刃,他刚刚抓到一个赵府逃出来的仆从,正打算凌迟他,祭奠昨夜死去的七十余位袍泽。 是的,当时组建的第二道阻拦阵地也被冲垮了,死者甚众。 随后,在宫城前不远的距离,猎戎兵组织的第三道防线成功做到与之僵持时,南宫令所属卫尉军赶来了。 秋风扫落叶,收割战果。 前前后后,重伤或者死亡的猎戎兵足有七十余位,剩下的也多少带伤,只有三人完好无损。 兔死狐悲。 刚刚成立不久、人员稀少的猎戎兵士兵们,面对袍泽的巨额伤亡,都很愤怒。 恰好,皇帝将追查(追杀)后续情况的工作交给了他们。 报仇的机会来了! 猎戎兵四处巡查,虽然陈平一再命令低调行事,但百余名参加扫尾行动的士兵却控制不住自己。 于是,咸阳城的各个角落里,变成了修罗场。 猎戎兵(克格勃)有自己“独特”的审讯技巧。 他们只要抓到疑似人员,先来三棍,再来六棍,一般这个时候真话假话就能分辨出来了。 如果不行,那被抓捕的人就遭老罪了,身上得缺点啥。 可惜,没持续太久。 陈平为了控制影响,多次亲临现场,要求他们控制情绪,不要乱杀人,只允许对确定为赵府中人的逆贼使用独特技巧。 眼下,什长就逮住一个。 壮汉正打算先给他脑门画个花刀的时候,那人赶紧求饶道:“我知道巫蛊风波的事情,官人莫动手,你能立功!” 什长眼睛一眯,站起身来,宛如毒蛇狩猎般静静的打量着他,“就你?” “我是少府的…不是,我曾经多次为赵高办事,他很多秘密我都知道,您放过我吧。” 什长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将刀插入鞘中,跌坐在地上的那人一喜,正感叹劫后余生之时,却瞄见这个兵士抽出一个木棍。 “官人,官人?啊!” “呼!”木棍急速划过空气。 “砰!砰!砰!…” 棍子如雨点般落下,招呼在寺人身上,“还敢骗乃公,你个废物能有什么情报?!” “真…啊!真的,啊!!别打了!你是我父,你是我父!别打了!都是真的,啊!” 少顷,什长抬起有些酸痛的右臂,将棍子甩给一旁的士兵,抬起头喘了口气,“带他回驻地。” 经过棍棒教育后,他基本确定寺人说的是真的。 什长伸展了两下胳膊,“爽。” 第99章 牵连 “驾!”陈平带着十数骑奔向宫城。 宫里经过肃清,现在基本安全,陈平敢去了,不用去哪个地方蹲皇帝了。 “上官,慢点,颠……呜呜呜” 寺人嘴里被塞上了不知名布条,世界恢复清净。 他当时被什长抓回去后,经过汇报,立刻得到了陈平的高度重视:亲自审问。 陈平去牢房的路上,把能用的刑罚想了一遍,却不料,那个寺人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连滚带爬的跑过来,抬起那鼻青脸肿的脑袋,痛哭流涕道:“上官,我都招,别打了,我都招。” 陈平挠挠头,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呢。“好。” “陛下,陈校尉求见。”离栾忙了很久,回去休息了,郑履随侍。 胡亥抱了抱还在生闷气的元良人,“乖一些,去偏殿,朕要见个人。” “你又避着我。” 胡亥笑了笑,道:“去偏殿。” 娜仁跺了两下脚,气呼呼的离开了。 看着元良人曼妙的背影,皇帝的脸颊恢复平静,淡淡道:“让立了大功的陈校尉进来吧。” “诺。” “校尉陈平,参见陛下,君上万年!”陈平恭敬行礼,话语清晰。 “平身吧。”胡亥笑着说道,“朕赏你点儿什么好呢?” “臣只是安于职守,做好本分罢了,当不得赏。” 胡亥颔首,“那咱们就按例来,之前赐你为不更,如今又有功劳,便爵升二等,赏宅一座,仆从十人吧。” 爵至官大夫的陈平面色“激动”道:“谢陛下,吾皇万岁!” “那么,你这次来,是又揪出了什么?”皇帝有所预料的问道。 “圣明无过陛下,但此事陛下心里需要有所准备…不是什么好事。”陈平话语中有些许忐忑。 “讲嘛,是新的事情还是旧有的。” “旧有的,巫蛊之事有发现。” 巫蛊之祸从出现到平息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但对于一直在关注皇帝的消息灵通者来说,不是什么秘密,况且,皇帝也没有命人封锁消息。 “哦,讲。”胡亥倒了杯茶,来了兴致。 “诺,臣先简单叙述一下,具体的情况陛下稍后如果想要了解,臣也带有人证,可以提审对证。”陈平思路清晰。 “也好。”皇帝表示怎么都行,随你。 “据罪者交代,他本身是寺人,常年为赵高办事,在累加足够的信任与功劳后,近期被赵高认为干儿子,这代表着他成为了亲信。” 陈平挺直身子,先向皇帝解释了人物背景,接着道:“促使他进入赵高核心圈的直接原因,就是他在巫蛊之事中有相当程度的参与。” 胡亥点点头,示意寺人给陈平搬个凳子,道:“嗯,也就是说巫蛊也是赵高干的?!” “确实如此。但不止是他,臣此次来,正是要将另一名幕后人员揪出来——芷阳宫,叶夫人!” 胡亥瞪大了眼睛,那个天天求见的女人?也是哈,好像最近没来了。 “她为什么会参与?”动机在哪?自己都不见她了,没露出破绽吧? “臣目前还没有搞明白,但想来,恐怕是为了争宠吧,女子多数善妒。”陈平如此说道,其实,从听到的寺人交代中他便知道,核心原因是继承权,是皇位争夺,可他不能提啊。 陈平糊弄过去后,又道:“该寺人在入宫前有一个孪生兄弟,在芷阳宫办事,靠着这层关系,双方联合在一起,共同谋划了巫蛊之祸!” 他补充道:“至于谁前谁后,谁主谁次,芷阳宫是否被裹挟等,还需要详查,但她参与了此事这个事实,确凿无误!” 阳光如金纱般轻柔地洒落于深宫庭院,青石板路在晴日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 山茶花经霜后叶子更加碧绿,花儿更加娇艳,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花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叶夫人与皇帝并肩徐行,二人身影在明媚日光下被拉得修长。 皇帝神色从容,透着闲适;妃子莲步轻移,罗裙摇曳生姿,翠玉簪环于发间闪烁,尽显温婉。 如果周围没有站满持剑垂首的侍从就好了。 郑履从一旁走过,押着芷阳宫的一位老宦官,前去审问,粗略的情况叶夫人已经全交代了。 微风拂过花叶,发出簌簌轻响,场面被衬得十分寂静,只有远处的屋里,还若有若无的传来啜泣声。 “臣妾初次进入皇宫,只觉得这红墙绿瓦可真高啊。”叶夫人边走边说,笑靥如花。 “有所得,必有所失。”皇帝说道。 叶夫人停步,转身看着身旁的男人,伸手,给他整理了一下着装。 “陛下,妾身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皇帝又道。 “呵,呵呵。”叶夫人捂嘴轻笑两声,道:“你果真不是他,我原本不信来着。” 杨修(胡亥)沉默不语,少顷,他抬起头,看着刺目的阳光,道:“没区别的,另一条路并不会更好。” 人们总是以为没有选择的那条路,开满鲜花。 叶夫人放下手,泪流满面,她含糊不清的说道,“你撒谎!你在辩解!” “是陈述事实,他承担不起王位的重量。”胡亥直视女人的双眼,女人面上依旧是有笑容的,但双目下方的泪水却根本止不住。 胡亥向女人走了一步,低头道:“他会被压垮的,同时,也不会爱你。” 女人嘴唇翕动,颤抖着、哽咽着,想为那个十八公子辩解,却无从说起,是啊,换他来会有什么分别吗?政事比今上无能? 自己根本上只是不满足于现状,拿他做个由头罢了,另一条路并不会更好。 十八公子也只会比这个男人更加花心。 女人撇过头去,“怎么处置我?白绫?毒酒?还是更加干脆的刀剑。” “软禁,如赵姬故事。”男人说道。 女人偷偷松了口气,“孩子呢?你不怕他恨你吗?”她贪婪的问道。 “别让他知道深层的东西了。事情很简单,你因为争宠,制造了巫蛊之祸,栽赃陷害芷荷宫,东窗事发后被打入冷宫。没有联合赵高,没有继承权之争,更没有狸猫换太子之说。” 皇帝定调道。 女人点点头,“你将来打算怎么安置他?” “择一封地,逍遥富贵,只要不想有的没的,一生平安。”胡亥(杨修)道。 “呼~”女人出了口气,她本来以为自己今天死定了。 女人擦了擦泪水,抬眸微笑看着皇帝,他哪里像怪物啊。 “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女人轻声问道。 皇帝略略沉默后,看向她,右手指向天空,“上面。” 皇帝转身离开,只留下女人一人。 她静静的看着他,突然蹲下,大哭。 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释放。 在新年到来前夕,深宫发生了大事,芷阳宫的新旧人手全部被清洗替换,只有三个年轻的仕女幸存。 随后郑履增派了五名寺人进入,服侍、监督芷阳宫,宫内有品级的美人都清楚,叶夫人被打入冷宫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皇帝没废她,也没有移宫,但确确实实的将之软禁了。 也许女人哪天会自杀,也许不会,谁知道呢。寂寞,会将人逼疯。 不过,这结果,总比死要好吧。 第100章 做官 什么是好汉?东华门前唱名者,才是真好汉! 官场与宫内的地震丝毫没有影响到士人们的心情,他们一边义愤填膺的怒骂反贼,一边暗喜有人腾出位置了。 更别说,今日还有皇帝安排的“走马观花”活动。 如果说前几日的宜春宴是所有高中士子的荣耀,那今日的游街赏景,便独属于前三名。余者,皆是陪衬。 只有对比,才有激励。 (胡亥的安排与原历史略略不同) 原本这个活动与宜春宴请应该是连着的,但胡亥将之分开了,游街观花之后,众人会直接前往翰林院,正式入仕,就此步入官场。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黄季、屈於菟、赵临江,三人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夸耀。 胡亥就是要造势,让所有人都知道察举制的存在,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仁慈与大方。 队伍从会馆出发,向东而行,人潮前面锣鼓喧天,比喜事还热闹,后方兵士护卫,王公贵族都没这排面。 好事者探头探脑的聚在道路两旁,感叹时代真的变了,之前哪里允许聚集啊,更别说这种与民同乐的事情了。 黄老季骑着头马,不敢乱动,一方面是紧张,另一方面是他很久不骑马了,有些生疏。因此皇帝还给他配了一个侍从牵马,保护他的安全。 队伍经过一个闹市区,走在最前面的五名侍从面带笑意,他们从挂在脖子上的胸前大兜里掏出一把东西,洒向人群。 “哗啦啦。”竟是铜钱!咦,好像还有肉干。 众人彻底参与了进来,他们大声呼喊着什么(再来点!扔我这!哈哈哈哈),气氛开始沸腾,政变的少许阴影一扫而光。 孩子们争抢肉干,大人们互相谦让,哪怕是站在二楼身着绫缎的富人们,也面带笑意,看着咸阳越来越好。 咸阳士民,迎来了一场等待许久的狂欢与释放。 在众人的热情簇拥中,士子们最终来到了翰林院。(骑马享受荣光的是前三名,其他人也去了,是步行) 在这里,他们将被授予翰林、待诏翰林等一系列职位,等待官位出现空缺,进行补位,或者另有差遣。 士子们简单收拾一下,平复一下游街的激动心情,随后去领衣服、被褥,这里也管住宿,他们还需要排一下房间。 与会馆不同的是,这里两人一间,不接受亲属一起。 之后便是休息、聊天的环节,明日,他们中的一些人还会见到皇帝,接受或选择职位。 翌日。 “老黄,你起这么早啊。”正在练剑的赵临江动作不停,说道。 “刷!” 听着宝剑划过空气的声音,老黄咽了咽唾沫,“你别这么吓人行不行。” “大早上的,不让人安生。”老黄嘟囔着,他已经很久不练剑了,但赵临江一直维持着这个习惯。 一招白鹤亮翅,赵临江问道:“一会儿吃饭去?”他俩住一个房间。 “稍等,我洗把脸。” 赵临江放下宝剑,走了过来,立在旁边看着他。 “你干啥,有屁快放。”洗完脸的老黄一抬头,就看见赵临江跟鬼一样站在旁边。 “就是,就是,见陛下有什么要注意的吗?”冷酷的赵临江有些“扭捏”的问道。 今天士子们都要过去,但大部分不会受到召见,不过,根据小道消息,榜上前三名肯定会得到面圣的机会。 老黄鄙夷的看了他一眼,你居然也有求我的一天。“守礼节,不逾矩,然后展示你的才华就是了,我感觉今上有开拓的想法,是一个奋进之主。” “啧,揣摩上意,死罪。”赵临江贱贱的说道。 “你#%&*的赵临江,乃公再也不帮你了。” 两人走出小院,外面已经有不少人了,翰林院的住宿公区里,有的倚着墙角读书,有的正在锻炼,还有不少人聚在一起攀谈,一看就是宜春宴没聊过瘾。 在这个荒蛮时代的末尾,想要游学各地,学习知识,武艺是必不可少的重要技能。 老黄看着勤加锻炼的众人,又看了看赵临江,感觉自己这个状元的位置,有点危险啊。 赵临江也有所感触,这几日他一直觉得跟做梦一样,我这等人也能被君上认可吗?现在看到勤奋的众人,他更是感到羞愧。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很快,时间差不多了,他们成群结队的前往宫城等待朝会开始。 “吱~~” 宫门次第打开,士子们有些拘谨的跟着前辈涌入皇城。 朝会开始了,但他们这群新手只能站在寒风中等待,目前,政治中心的事务决策依旧与他们无关。 “前几天发生了什么,这间屋子里的人应该都清楚。”皇帝讲道。 大臣们低头,不敢说话,前面还说叛乱没有九卿参与,重臣们是绝对忠于陛下的,结果没隔几个月就立马打脸,九卿级别的扶龙功臣赵高,公然政变了。 其实,他们一开始以为是皇帝在过河拆桥,但经过多方打听后发现,确实是赵高先有的不臣行为,这就很离谱,到底是为什么? 不过,对于现在大伙儿的处境来说,这个答案似乎又不重要,因为有更重要的问题等着他们。 群臣不确定皇帝是否还能像过去一样信任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否继续维持那种祥和的氛围。 胡亥看他们不语,大概能猜到他们在想什么,遂道:“赵高自己出了一些问题,判断力下降,情急之下出了混招。朕没打算杀他的,可惜……” “陛下的慈爱之心臣等有目共睹,赵高不敬君上,有此结果也是应当。”听着皇帝的解释,典客站出来接了话,大殿的氛围略略放松。 胡亥颔首,没什么表情,“不聊他,已经过去了。” “今日朝会,重点是做一个小改革。” “少府职能过于杂乱,内外不分,也无有重点。今日,便大概拆解一下,朝会后由李相领头,把细案交上来,现在先定下方向。” 皇帝居然打算废掉少府这个职位。 众人稍微沉默一会儿后,便由李斯开口道:“陛下是想如何拆分?” 他们倒没有什么对抗的想法,就是有点震惊,需要一点时间反应。 “征收山海池泽的税收,管理内廷财务、符节印玺,还有宫廷的服御诸物、宝货、珍膳等工作从中剥离出来,成立殿中监,由其管理。” 李斯点点头,感觉名字有点怪,“敢问陛下,殿中监的品秩是?” “殿中监是内廷机构,由宦者充任,最高管理者殿中大监必须是中常侍级别。”胡亥道。 群臣有些骚动,皇帝要抢大伙儿权利呀,剥离就剥离,怎么剥离到内廷去了。 李斯也想说什么,但一想到这个事儿的起因是赵高叛乱,就闭上了嘴,皇帝可能是不太放心接着将内帑交给外朝管理了。 群臣慢慢稳定下来,既不说赞同,也不说反对。 见此,胡亥笑了笑,顺着思路道:“剩余的营造工室,制造兵甲、武器等手工业相关,还有铸钱、制作祭器等,依旧保留。少府改组为工部,其最高管理者,称工部尚书,品秩二千石。” 众人咀嚼着皇帝的话语,原少府的品秩跌到列卿级了,不过,还算是一个实权部门,油水也大。 他们对视一眼,可以接受,皇帝只是把本属于内廷的权力,收的更紧了而已。 “吾皇圣明。” 第101章 朝议 排排坐,分果果。 敲定好怎么切割少府部门后,大家又开始垂涎工部尚书职位,群臣蠢蠢欲动,似乎每个人手里都捏了一个推荐人选,焦急的想要为国举才。 可惜,皇帝直接略过了这个环节,完,皇帝有人选了。 “还有一件小事,众所周知,再过一旬左右就要改元了,奉常建议朕遵从惯例,使用二世皇帝几几年这种纪年法。” “倒也无不可,但朕想做点不一样的,设个年号。诸位一起想想吧,例如大业,明年就是大业元年之类的。” 又是一个新奇的东西,冯去疾问道:“陛下,这个年号的用途广泛吗?” “当然,记录时间、发布诏书、铸造货币等诸多事务都会用到,甚至包括对外交流宣称等,它会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胡亥道。 “恕臣愚钝,这与之前似乎并无不同。”御史大夫冯劫疑惑的问道,他并没有感觉这个改变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本能的感觉不对。 “之前的纪年法是默认形成的,例如秦穆公三年等,而新的纪年法可以表达朕的施政方针、政治理念等,同时可以加强中央的影响力——万事皆出咸阳宫。”胡亥微笑着回道。 众人默默思索,似乎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提升了一点皇帝的影响力而已,没有侵害大伙儿的利益。 而且,他们是京官,水涨船高之下,众人的地位也在隐性提升。 “臣明白了,是否要请奉常再核对一下古籍、前例,以求稳妥。” 太仆突然出言,看似老成谋国,寻找法统依据,实则试图拖延,多出几天让大殿内的众人想的更明白点,确定没问题再通过。 奉常抚着胡须的右手一顿,啊?我觉得没问题啊。 他正要出言讲话,却听皇帝讲道:“不是什么大事,先施行,问题如果很多,再废也不迟。” 皇帝用权威堵死了众人的话头,再废也不迟,恐怕到时候已成定制,说什么也废不掉了吧。 还好,留了个口子,真有巨大的潜在问题,大家还有攻击的点。 于是,众人应诺,开始讨论。 十数分钟过去了,依然没个结果。 果然,定下要做这件事后,大家内部的意见瞬间就不一样了。 有的说用“一统”,有的说不合适,先帝用还可以,咱们不太合适,建议用“治法”。好家伙,毫不掩饰私心与偏见,流派都要搞到年号上了。 还想保持体面的大臣立刻说不行,大家接着讨论,因为年号初创,没有前例可循,甚至有人提出了三字、四字年号,直到皇帝说“最好两个字”,才止住。 又吵吵了一刻钟后,皇帝不耐的抬手打住,“好了,今天还有很多事情,不要浪费时间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吧。奉常、宗正。” “臣在。”两人出列。 “你们每人想三个年号出来,寓意好一些,交给朕,左右丞相、御史大夫、国尉,各想一个,其余人就不必操这个心了。”金口玉言一出,便定下了基调。 众人无奈应诺,某些人还为自己没说出点子感到难受,憋得慌。不行,下朝了我要去找奉常,让他参考下我的点子。 已经有人认识到了,这件小事中可能蕴含着青史留名的机会。 ………… 大臣们散去,朝议结束。 士子们顿感失望,说好的召见呢? “黄季、屈於菟、赵临江、安煦、韩靖、韩自垒……你们八人留下,陛下点名召见。”一个趾高气昂的寺人来到翰林们旁边,他们正准备散去。 被点到名字的众人一惊,随后停步作揖,屈於菟更是道:“请黄门引路。” 寺人满意的点点头,转身,小步快走的带领众人离开队伍,他玄色衣服上画有复杂的纹章,彰显了这位寺人在宫城的地位。 “韩氏的四位,你们请吧。”寺人进去禀报后,又快步出来,对韩氏家族的四人如此说道。 听到寺人的话,韩靖(四十五岁)严肃的脸庞上也出现了一抹笑容,韩自垒(刚刚加冠)更是喜形于色,勉强克制着没有挑衅一旁的同行者。 (看吧,陛下还是看中我们,你们考的名次高有什么用?我们跟陛下才是一家人,我们族妹经过巫蛊之祸都没倒。) 怀着这样的想法,他们踏入了威崇殿内部,正要叩拜,却看到皇帝不在正中的皇位上,人呢? 视线跟着寺人行走的方向,他们才看到,大殿的屏风后,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胡亥把玩着手里的白玉,刚从架子上找到的,当年先帝很可能盘过。 “陛下,人到了。” “嗯。”胡亥应了一声,缓缓走出,他细细的看着手中白玉,甚至举起来,放在阳光下观察。 四人看到皇帝的身影后,则立刻跪伏道:“臣韩靖(韩自垒…)参见陛下,陛下万年!” “起身吧。”胡亥向高处走去,顺嘴问道:“你们觉得,玉是什么?” 这是考校吗?众人心里又揪起来。 少顷。 稳重的韩靖率先道:“玉是礼器,代表权力、身份、礼仪、阶级,是富贵有礼的象征。” 另一位中年人则道:“五霸时期有玉德学说,臣认为颇为有理,它代表了坚毅、温良、含蓄、儒雅等品性,君子应比德如玉,佩玉便是时时提醒自己。” 两个年轻人正想张口,皇帝却抢先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朕今日观玉,也有所感触,这玉十分精美,但其并非天生如此。” 胡亥没有礼仪的坐在高台石阶上,道:“朕觉得,玉不琢,不成器;唯有烈火,才可洗炼真金。这便是今日朕的一个感触。” 皇帝放下白玉,眼神冷漠,他更加赤裸的道:“素素甚得朕心,可是单靠这个,你们是得不到富贵的,自数百年前,比商鞅变法更久远的时代开始,我大秦便是唯才是举。” 众人有些慌乱,什么意思,承诺不算数了? “因此,你们不要想着留在京城为官,去地方吧,那里天地广阔,也只有那里,才能证明你们的价值。” “如果你们真的行,别说两个,就是你们五人全是郡守又如何,天下大小48郡,五个郡守之位还是挪得出来的。” 画饼加更改策略,也不能说更改,毕竟陛下从来没有说过落选的三人去干什么,也没说什么时候将选定的二人提拔成郡守。 这从逻辑上讲,真不能算皇帝耍赖,白身布衣骤然变为郡守,这种程度的拔苗助长多少有点耸人听闻了,是应该稳扎稳打的。 那么,皇帝现在是画饼还是真心? 真他娘鸡贼啊! 不管真假,吃了吧,反正没得选。 你不干?有得是人干!你可以滚回老家种地了。 众人陆续点头应诺。 第102章 升赏 他们苦着脸,因为要像牛马一样去奋斗了,他们本来奢望过一路躺平的,现在不行了,梦碎了。 胡亥看着他们的表情,也甚是无语,接着道:“那么,选选位置吧,看看你们去哪。” 皇帝命人将屏风拖过来,上面用金线勾勒着重要的城镇、直道、河流等。 众人得到允准后,上前细查。 他们一边观看一边听到皇帝讲:“韩毅去了三川你们知道吧,寡人本来想让他留在关中或者巴蜀陇西之类的地方,没想到他主动请缨去了三川地区。” 听着皇帝像是闲聊的话,韩靖停下了选择,他从屏风后转过来,躬身道:“臣请就南阳。” “唔,君确定吗?虽然惯例上讲,最好不要原籍为官,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关东如果生变,你们在本地有支持,也是好的。”胡亥道。 韩靖松了口气,猜中了,“臣确定,还请陛下成全。” 胡亥模样有些为难,“好吧。” “臣请就颍川…” “臣请就河内…” “臣…” 他们在这些地方,或有家族支持,或有门生故旧,或有亲朋好友,好借力,好办事。 皇帝命人发下印玺后又谈论了半刻钟,之后众人请辞,韩靖更是道,“臣想尽早赶过去,熟悉地方民情,好为陛下效力。” “过完年吧,倒也不必那么着急,没几天改元了,年后再去吧。”胡亥话语平淡,不带过分的修辞手法,就像常年串门的亲戚商量明年去哪里干活一样,真切挽留。 韩靖犹豫一瞬间,道:“诺,那臣就再逗留一段时间,搅扰陛下了。” 胡亥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很久之后,躲在避风处的众人都快冻成孙子了,韩氏四人才手举印玺,从殿内昂首挺胸的走出。 “这分明是在炫耀。”老黄嘟囔道。 屈於菟轻声回应,“确实,太狂妄了。” “安煦,请入内,到你了。”在韩氏众人离开后,寺人快步走来,对安煦如此说道。 “诺。” 赵临江用胳膊戳了戳老黄,偏头低声道,“好像是倒着来?” 老黄微不可察的回了句,“我不瞎。” “臣安煦,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安旭一进殿门,便看到皇帝端坐于高台的大位之上,他也是二话不说,立刻跪倒行礼。 “平身吧。” “寡人看你胆子不小嘛,啊?什么虎狼之策都敢提,哈哈。”胡亥十分欣赏的看着他。 安煦对此早有预料。 毕竟,先前四人算是外戚,后面三个是状元、榜眼、探花,唯有自己,很突兀的出现在八人队伍里。 除了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惹出滔天大祸这个可能外,能让自己直达圣听的,只有那篇赌上了性命的文章。 “策问确实略显虎狼之气,但与商君、申不害相比,却远远不如。”安煦放开顾及说道,他能站在这里,说明皇帝对他是认可的, “哦,你不止胆气大,野心也很大嘛,想青史留名?”胡亥探究道。 “臣祖上富贵过,臣对此深切向往,我如果是女身还好,不必自寻烦恼,可上天生我为七尺男儿,这便是我的宿命。不成功,便成仁。” “臣奉上此策,一者为忠,二者为己。微臣,也想做出一番事业,还请陛下成全。” 说罢,额头贴地,做臣服状。 “你的思维很活络,也很有见识,这得益于你的背景、经验以及教育,朕很欣赏你。” “但是,你严重缺乏实操经验,现在的世界太复杂了,越往后,越难以出现奴婢、白衣直接提拔为重臣的传奇故事,这一切都是因为,国家系统、社会系统正在变得越加复杂。” 安煦心头一沉,他知道皇帝的意思,虽然很委婉,但依旧能明显的听出来,皇帝认为自己纸上谈兵居多,真本事不见得有多少。 如果是基于这样的认识,那皇帝也不会将自己这个赵括提拔到“大将军”的位置上,因为皇帝认为现在还不需要换将。 果然,他听到皇帝接着道:“你举出的策略,在朝廷集中力量与生死仇敌打总体战时最有效,因为这是一招七伤拳,先伤己,后伤敌。” 安煦忍不住想解释什么,皇帝伸手压下,道: “寡人知道你想讲什么,但是现在我们还没有精力去打通各个环节,减少士民所背负的成本。朕要先解决秦律的问题,而在解决秦律之前,朕还需要先制服那不知尊卑的逆党。” 胡亥摊手道:“你看,事情这么多,没有空啊。” 安煦嘴唇一张一合,神色有些悲伤,他余光瞥到了大殿旁的那张金丝屏风,是啊,唯耕与战的秦国本身就具备极强的财富汲取能力,皇帝不差钱。 这代表着,他不是雪中送炭,而是锦上添花。 重要性大打折扣。 安煦意识到,自己出山的时机不对。 正在他胡思乱想时,胡亥张口道:“尽管如此,朕也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你忠心,有魄力,懂财货,这样的人才,寡人决不允许你终老山林,默默枯死在乡野之间。” 他按住心中的思绪,抬头道:“谢陛下,愿闻其详。” 这个时代的人还是蛮有脾气的,这股风气一直延续到了南北朝时代,后续,也颇有留存。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你给我提供的岗位如果不合我意,那我就算被迫做了一段时间,也终究会挂印而去。 君择臣,臣亦择君! 胡亥笑了笑,他喜欢有骨气的人,假设身边全是谄媚的伶人,那便亡国不远。 皇帝道:“这是一个适合你才学的职位,平准令。平准令的主要职责是掌管京师及诸郡物价,通过买卖物资来调节市场价格,进行物价调控和市场管理等工作。” “朕会支持你扩大权利,寡人要求你,在全天下进行物价调控,平调物资。以此获利的同时,争取有效减少地方的各类干扰因素聚集,加强郡国稳定。” 这是一个不容易显出功劳的地方,但却比较符合安煦的想法,让他干别的就太不对口了。 于是,他略微思考后,便答应道:“诺。” 胡亥见他应下,满意的点点头,又嘱咐道: “多多积累一下你的实践经验,等将来国家进行税制改革的时候需要用到你。现在朝廷的税收体系还是有点乱的,靠老人不行,需要你们这些新人来出力。” 安煦眉头一挑,陛下计划将来启动改革?这种程度的改革主导者,不得是九卿级啊。 “臣,谨遵圣谕!” 第103章 安排 安煦面色平稳的离开了,手里捏着品秩六百石的铜印黑绶,脸上看不出结果合意与否。 赵临江还想招呼一声问问,却不料安煦远远的拱了拱手后,便径直离去。 他有些尴尬的挠挠额头,很快,寺人走来,不出意料的到他了,“探花郎,来吧。” 三鼎甲之一踏入殿门,他深深躬身道:“臣赵临江,参见陛下,吾皇金安。” “朕安,平身吧。” “谢陛下。”赵临江抬头,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皇帝,真年轻啊。 也许老黄说的对,新帝近些年或许会有所动作,试图开拓。毕竟,哪个年轻人能按住心思去图稳定呢? 依旧是胡亥挑起话头道:“君的策文朕都看了,法家后继有人啊。” “当不得陛下夸赞,臣是半路出家,只得皮毛之术,尚须多加学习。” 随后,他竟主动道:“陛下,臣看您将老…将黄季的文章点为第一名,可是有意宽刑名,改革秦律?” “怎么,感觉朝廷的动向与你道统不符?”胡亥眼角带笑,但话语中分明蕴含着杀意。 “岂敢。”赵临江低头道,“臣出身低微,为求上进,什么办法都试了。因此,在殿试时,为了逢迎君上,臣所说之言大多违心。” 他公然承认自己欺君。 又解释道:“朝廷之上,遍布法家门生,臣无有背景支撑,又不了解察举流程细则,实不敢冒大不韪公然与朝廷政策唱反调。当然,那几条策略都可一用,虽不是治病良药,却也医不死人。” “哈哈。”惊喜在这儿呢?胡亥有些高兴,但还是道:“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行吗?” “死罪。这其实也正是我大秦目前的问题所在,处罚过重。陛下在中央,眼皮底下的咸阳尚且会阳奉阴违,那燕北之地、东楚旧土会乱到什么程度,君上可以试着揣摩一二。” “层层加码,民不聊生!” 赵临江不为自己辩解一句,反而大谈天下,仿佛在说,我能犯罪,是秦法有问题。 嗯…他好像讲的没错。 官逼民反! 胡亥笑了笑,并没有全信他的话,出身底层的官员总有一个特点,身段柔软。 这与他们共性的成长经历有关。 也许事实恰恰相反呢,真相或许是赵临江察觉到皇帝转换政治风向的意图后,迅速展开了一次政治投机呢?谁说的准。 说到底,他赵临江没有资本与皇帝对着干。 “你还真会给朕出难题,寡人本来想着问问你去不去用间组织来着,毕竟学宫的事情(审查做官资格),寡人腾不出手。而且,真按你的来,那事情可不小,不亚于一场商鞅变法,这是君逼官反啊。” 胡亥食指与大拇指摩挲着,道:“那么爱卿,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 “臣想做的,与自身之抱负有关,臣希望改革现有秦律,以法为主,杂糅其他思想,以冀更加适应一统天下的大秦。” “这要求臣了解最细致、最底层的消息与真实,所以,臣请求外放,去山东主政一方。” 儒家的荀子孕育了两位法家大佬,今日要反过来了吗? 胡亥点点头,这个时代,中央与地方的繁华程度是两个感觉,外出做官一般不是什么很爽的事情。 “去吧,选一个,记得别跑太远,明年后年也许会有战事。” “诺。”他靠近屏风看了两眼,转身拱手道:“陛下,臣去邯郸,臣想看看,如今的赵地对大秦是什么态度。” “嗯,好吧。不过那里还是有一定风险的,这样,朕允许你自行募兵,财货不够,可以截流地方诸税,整一支队伍出来。万一有变,你也要顶起来。” 赵临江听闻此言,对山东地区的乱局有了更大的重视,虽然他原本就四处漂泊,但身在庐山中,难窥全貌。 “诺,可否允臣带几十名秦人一起离开,如果要防兵变,当地人恐不可信。” “可。” 赵临江退下,与前人一样,他只是跟老黄点点头后,便匆匆离开。 心中有事,没空闲聊。 屈於菟进殿,强壮的男子瞄了一眼主位,便推山倒玉柱般趴伏于地,“臣屈於菟,拜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 “平身吧。”皇帝像是会变戏法一般,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头小脑虎,那头畜生正不依的呜呜着,毛茸茸的手掌乱刨。 屈於菟咽了咽唾沫,心中浮现出两个字——昏君。 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不过,也说不准,或许君上是效仿楚庄王搞“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呢? 他张口想要做忠臣,手都举起来了,但看着皇帝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还是把话堵回去了。 算了,昏君更合适大族发展。 “爱卿想说什么?”胡亥却没放过他,问道。 “臣是在想,陛下果真是圣君明主,连猛虎遇见,都只得臣服。”他指的是皇帝手中的幼虎。 面对低级吹捧,胡亥笑了笑后道:“寡人想驯服的,是天下这头猛虎,这可殊为不易。” 屈於菟心头一动,当即跪倒,“屈氏愿意为君分忧。” 闯王李自成为什么失去天下,很大原因是因为他在北京和后方的根据地没有“民心”,民心指的可不是百姓,那些愚昧的百姓也没有为了闯王拼死抵抗。 同时,被闯军剥削过的世家大族们(民),纷纷向清军投诚,这一下子,就抽掉了闯军的后勤和给养。 除非他李自成能像项羽一样,首战即决战,一战定乾坤,打个巨鹿之战出来。 否则,久战之下,必败无疑。 更何况,一片石之战你都没赢,遑论之后。恩没有、威没有,世家皆叛。 胡亥比李自成的条件好的多,他有自己的铁盘,大量世家背离不会让他的政权立刻垮台,但毫无疑问会变成非常棘手的事情。 现在,胡亥一直在做的,就类似于债务置换。 将现在的大问题(战争),转化成未来的问题(门阀),并通过察举制等方式,去消化、解决新的问题。 因为对自己的掌控力有信心,所以,他愿意分享权力,放任三晋之地做大,吸纳楚地贵族,安抚地方大员。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那场必然席卷天下的暴乱做准备,所有的动作,都需要为战争让步。 活着,才有后续。 第104章 接任 出乎屈於菟意料的是,胡亥并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忠诚宣言。 皇帝招招手,命人抬出另一面屏风,上面用红线圈出一个个小圈,上面写着一个个姓氏。 胡亥离开座位,走下高台,一手抱着幼虎,一手指着屏风道: “你看,天下大族多如牛毛,楚地三姓、齐地的国高田三家……如此众多,不可胜数,这还是先帝徙天下豪富十二万户于咸阳之后的情况。” 胡亥歪头看向屈於菟,“忠诚当然是有必要的,但这天下已经归为一统,他们并没有其他人可以作为效忠对象,如今已经不是前周时代了。所以,朕很欣慰于你的忠心,但朕需要更实际的支持。” 屈於菟低头思索了很久,直到小腿血液不流通,开始发麻,他道:“陛下,首先屈氏会动员旧郢附近的各家百姓,顺服陛下在当地的府兵安排。” 胡亥点点头,“算一个。” “其次,屈景昭三家的影响力还在,若楚地叛乱,三家氏族可以联合百余旧公族、六十余位异姓贵族,帮助陛下稳固地方。” (同样,我们也能搅乱一切!) “嗯,这个作用不可或缺。” “第三,屈景昭可以提供五千兵马,都是熟练弓马的家族子弟,为陛下驱使。” 胡亥点点头,这种私兵部曲是后世皇帝极为敏感的g点,但它其实长期存在,东汉末年时曹操手下就有大量的加盟商,东吴更是地方不大,山头不少。 这种带兵投靠,然后主家提供粮草后勤,他们去前线打仗的行为,在这个时代毫无疑问是大大的忠诚! 胡亥应了下来,“也算是一个臂助,寡人对你也有所期望,你想掌兵,还是从政。” “兵。”屈於菟没有控制住,脱口而出。 “哈哈哈哈。”胡亥笑着指了指他,死性不改。 屈景昭三族,春秋起家,战国鼎盛。 三家封地跨州连郡,奴仆如云,巅峰时期占有楚国六分之一的土地,垄断盐铁贸易,控制朝政、军队,长期占据令尹、司马等职位,世代为官。 同时,各家蓄养私兵,历史上多次凭借私人军队与楚王对抗。 楚国比晋国好的地方就在于,架空皇室的是公族不是卿族,异姓贵族在楚国一直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这样,他们得以维持斗而不破的情况,否则只会面临和老对手一样的结局,三家分晋。 胡亥转身走向帝位,三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总体来说,还是有区分的。 屈氏在军事方面人才辈出,景氏掌管国家财政,昭氏主管吏治,负责文武百官的任免升黜。 因此,出身屈家嫡系的屈於菟,号为猛虎,希望从军也是理所当然。 胡亥略微沉吟,落座后道:“右屯卫还缺主官,寡人本来是属意他人的,罢了,你来的巧,右屯卫校尉之职交给你吧。” “谢陛下!”屈於菟谢恩。 “右屯卫是国家府兵,只是托付你掌管。你额外招来的五千兵马赐名为外屯卫,由朝廷供给军用物资,兵额五千,与右卫一同行动。” “诺。”屈於菟自无不可。 很快,得偿所愿的屈於菟拿着秩比两千石的银印青绶离开,他倒是没着急走,而是与黄季交代了两句,才缓步离开。 “状元,请吧。”寺人笑着说道。你若成功,身边全是朋友。 “黄门莫要折煞我,哈哈。”随后他步入殿内。 他进殿之后,不敢抬头,托了托圆滚滚的肚子,啪的一声跪倒在地,极大的考验了半月板的承受能力。 只听他高呼道:“臣,东郡黄季,参见陛下!” 突然,他听到脚步声从右边传来,黄季余光瞅见了那双形制特殊镶嵌宝石的翘头履,霎那间心跳都慢了半拍。 他赶忙挪动身子,向右转去,感情皇帝不在上面啊。 “起身吧。”皇帝淡淡道。 “啊,诺。”老黄站起一半身子,才想起来道:“谢陛下。” “哈哈。”胡亥被逗乐了,他将手中盛有糕点的托盘塞到黄季的手中,“尝尝,味道不错。” 皇帝的话语含糊不清,嘴里明显还嚼着食物,以至于黄季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试探着将手中糕点放入口中。 “你个黄季有什么怕的,朕要杀你用得着下毒?” “不敢,不敢。”黄季如猪八戒吃人参果般,迅速的将糕点囫囵吞下,幸亏东西不大,否则可不得噎死。 “给他搬个椅子。”皇帝坐回帝位,仕女正用绸缎给他擦拭沾了碎末的右手。 黄季清清口腔,作揖道:“不敢受陛下如此厚待。” “坐吧,你后面没人了,多唠会儿。” 皇帝性格出乎意料的平和,一切平易近人的动作都是如此的自然,但他依然不敢赌。 黄季诚惶诚恐的道:“臣遵旨。” 他无师自通的坐上半个屁股,腰背挺直,双手托着肚子,目视前方。 正襟危坐。 “寡人先召见韩氏,心中有气吗?” “没有,陛下的诏令皆有深意,臣虽偶有不解之处,却仍会执行。” “何况,陛下本就是倒序召见大伙儿,更不存在什么怨气了。”他稍微犹豫后,解释道。 胡亥点点头,“寡人点你为第一名,是因为你的策问切中了朕的心声,大秦紧绷太久了,这根弦需要松一松。” “能与陛下不谋而合,臣三生有幸,不过,臣说实话,那篇策问更多的是一时之感想,如今想来,多有缺漏。”黄季对答如流。 “哦,一时感想,那是朕看错了?要不要撤掉你的名次。”皇帝一脸笑意的看着他,显然是在开玩笑。 黄季想说什么,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纠结了几秒后,憋出一句:“朝令夕改不太好。” 他讲完后就发觉自己的话很不敬,赶紧从椅子上下来,肥肉颤抖着道:“臣失语,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好了,莫要这么紧张,大错饶不了你,小错无甚所谓,起身吧。” “诺,诺。”黄季站起来,没有再落座。 胡亥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逗他,胖人心脑血管一般都不太好,别吓出个好歹了。 “谈谈正事吧,你想去哪个位置。别跟寡人说请君圣裁,你敢张嘴寡人就劈了你。”胡亥指着他,道。 第105章 吴中 他认真思索了很久后,道:“仆少时读过一些书,年长些便出去游学,给那些大人物当过门客,学了农家。” “后来家父病丧,遂归家。中间也看了其他流派的书籍,但最后觉得哪派都不太行,决定民生好坏的从来不是思想流派,是当政者。” 他笑了笑,“这也是臣来参加察举的初心,想着能不能捞个一官半职,看看整个国家到底能不能变好。” “那你现在能拿到的位置可不太够。”胡亥打断。 “是,臣看到咸阳城的时候就知道了。天下之大,不是小官小吏能窥视全貌的,但总算是有了个开始,很好的开始,很。” 他抬头,“出乎意料的开始。” 他又接着道:“臣想做御史,先看看这个天下,随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和变化去调整。” “寡人还以为你会选择去地方做父母官呢?” 黄季摇摇头,“百里侯虽好,却非吾愿。” 胡亥点点头,“如果你想留在京师,那担任御史就够了,但因为你的身份等问题,一开始可能不会接到太多的地方差遣,那样,便与你的想法不符了。” 黄季听闻,皱起了眉头,他想起正事后,就不顾什么礼仪了。 半晌,他无奈道:“御史已经是臣能想到的最好职位了,无非多忍受些许寂寞罢了,多待几年,熟悉之后,总是能得到差遣的。” 御史,副相御史大夫的属下,负责具体的监察事务,可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肃整朝仪,职责可谓广泛。 如果说刺史更像是特事特办的皇权产物,那同样拥有例行监察权的御史,就是东方政府固有的纠错体制。 胡亥想了想,道:“黄卿觉不觉得,御史外出的频次在下降。” “许是海清河晏,无须…”嘴比脑子快的吹捧说到一半,黄季自己就被逗笑了,怎么可能呢? “外地苦寒,许是某些同僚贪恋咸阳美好,不愿意前往地方吃苦吧。”黄季又找了一个理由。 “寡人觉得,是官官相护和怕死不敢戳破地方情弊两者导致的。”胡亥直言不讳。 不知道为什么,胡亥对黄季不想有什么过多的隐瞒和礼节制约,仿佛眼前这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可以被信任。 麻了,黄季不敢接话,他低头不语,也不说错,也不说对。 胡亥也不怪他,而是道:“寡人觉得,需要常设一职位,负责地方例行纠察,就叫巡察御史怎么样?黄卿,你觉得呢?” 老黄认真想了想,道:“陛下所言,自是极好的。” “好,反正寡人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那就增设一个职位。巡察御史:分察百僚,巡按郡县,纠视刑狱,探视民生。常年游走于各地,发现问题则立刻上书于京,有紧急事务,可直递驾前。” “吾皇圣明。” 黄季离开了。 胡亥在十分慎重、极其小心的完成察举制最后一步后,终于松了口气,他希望自己努力呵护的幼苗不会夭折。 胡亥拿起一块糕点,随手刷刷刷写出一张圣旨——考工令白丰在剿除赵高谋反事件中有功,暂擢其为工部尚书,暂摄工部。赐爵不更,服银印青绶,品秩二千石。 面对这些旧有的体制,已经登基大半年的胡亥表现得从容许多,举手投足间尽显自信。 糕点碎末洒落在圣旨上,胡亥只当没看见,用印、生效。 “好了好了,歇会儿歇会儿。”胡亥按了按眉头,将笔搁置在一旁,转身搂住一位仕女,抬脚便向后殿走去,桌案自有寺人收拾。 江淮地区,项羽正在练剑。 此刻的他,虽称的上项家顶梁柱,却算不得什么继承人。 此时掌握这支项家大权的,是他的叔父项梁,而项羽的父亲,早已死在了秦灭六国的战争中。 他与秦,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项家,楚地贵族,世代为将。楚国灭亡前夕,权力攀至顶峰。 在秦始皇二十六年的“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令中,项家大部分人都被强行迁移到了关中地区,土地被籍没。 不过,他们还保留着大半金银财货,也没有被严重限制活动自由,宽宏的秦始皇将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了起来。 但很显然,曾经身为贵族的项家并不是很习惯平民生活,更不习惯严苛的秦律。 六国百姓无从选择,但曾经的顶级贵族显然有着更大的挑选余地。 项梁:“不想这么死,就得换个活法。” 在多次犯罪,消耗了大量人情之后,项梁又犯下了旧人无法遮蔽的大罪,他杀人了! 项梁咬咬牙,索性叛离秦朝,他振臂一呼,少部分族人跟随他一同离开,其中就有项羽。 其实,这件事也能看出来关中官僚体系的衰落,当年逮捕商鞅时那叫一个利索,今天面对一大群人的集体逃离,却没有丝毫反应。 秦始皇抓的很严,那就应该不是单纯的吏治腐败问题,想来,应当是由于大规模的赋役破坏了基层秩序(基层吏员也需要服役),再加上大量人员东调,才造成了这种情况。 他们越过函谷关,一路向东,直至逃到了有旧人庇护的吴中地区——会稽郡吴县。 在这里,他借用父亲项燕的遗留影响,汇聚共识。他多次作为大型徭役和丧事主办人,扩大人际圈层,威望渐长。 靠着黑白两道的遮蔽,靠着当地众多豪杰的认可,项梁暗中培养壮士,习练兵法,铸造钱币,交换、购买兵器和甲胄。 到胡亥结束察举制尾声的时候,项梁也已经将自己的影响力化为实力。 虽然他因为皇帝的釜底抽薪之计失去了旧楚部分贵族的支持,但显然,那些人还是想两头下注,没有揭穿他在吴中的行动。 除了项梁项羽这一支外,还有因杀人跑到下邳避祸的项伯等,他们蛰伏于各地,特别是东南部地区。 仿佛一过三晋之地,就不存在王法了,就安全了。 这里,依旧是人情旧识们控制的世界。 项羽正在习练武艺,虽然认为学武无用,毕竟他少时经过短暂练习后,很轻易就击败了各大门客,但在叔父的要求下,他每日还是要习练一段时间武艺。 “籍,你去寻下桓楚,他近期杀了一个狗官,正在逃窜避祸,将这袋钱与他。”项梁递过来一袋铜钱,项羽停下练武,接过。 项梁接着道,“都是楚臣的后裔,我们还是要互相帮助的。” “诺,叔父,屈景昭三家放弃反秦了吗?我看近日家族和他们的商贸交流少了很多。” “唉,对的。不过没事,他们这批人本来就没有投入过多,说到底我们还是要靠自己。” “无胆鼠辈!”项羽不屑道,“叔父,那我此行,可否与桓楚商量一下起兵事宜,他的家族在会稽郡影响力不小,如若能拉拢到他,想必会多有臂助。” “善。”项梁肯定一声,“那便交给你去做了。” 大泽龙方蛰,中原鹿正肥。 第106章 年号 几日后。 “陛下,国尉的也递上来了。”离栾将这卷竹简放于托盘上,那里已经盛放许多份竹简帛书了。 “齐全了是吗?”胡亥泡在温泉里,露出半个身子,对着帷帐外的常侍问道。 “齐全了。”离栾低头盯着青石板回应。 “嗯,放那里,下去吧。”胡亥语言有些模糊,但还勉强能够听清楚。 “诺。”离栾离去。 温暖如春的宫室里,女人的衣物散落一地,三层帷帐之内,元良人听到离栾走远之后,从池水中抬起脑袋,轻咳两声,被呛到了。 她笑靥如花,温柔的看着皇帝,下巴轻扬,优美的脖颈线条如天鹅引颈,水珠从挺直的脊梁延至腰间发梢。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胡亥没有动作,形如睡虎般半眯着眼,良久,他将手从女人的大腿上挪开,铺满花瓣的池水泛起涟漪。 骊山汤,华清池。 这里是历代帝王钟爱的场所,大名鼎鼎的唐玄宗更是几乎每年十月都要到此游幸,在此处理朝政、商议国事、接见外使,年末才回到长安。 苏轼在游骊山观温泉后评价说,“其它六处,无非山僧野人之所浴,麋鹿猿猱之所饮;唯骊山温泉,当往来之冲,华堂玉瓮,独为胜绝。” 但胡亥没空享受了,国事为重。 他直起身子,旁边的石台上放置着一口铜盆,胡亥从中掬起一小捧温凉水,抹了把脸,清醒清醒。 元良人贴过来,环抱住他的身子,侧脸与湿漉漉的头发挨着胸口,软糯糯的道:“就在这里看。” “哈哈,好。”胡亥扭动身体,探出手,从帷帐外的托盘里拿起一卷奏折,国尉的。 胡亥把奏章打开,放置在女人的头上,娜仁顿时不依的呜呜道。 “嘘,不吵,是良人你说在这里看的。” 元良人皱皱鼻子,伸手狠狠的揪了揪胡亥的腰间软肉。虽如此行为,颈部却不敢乱动,充当着案台。 她向来知道轻重。 胡亥轻抚着她湿滑的臂膀,以做安抚,元良人如今的模样,是她的弟弟从未见过的,在殿门外值守的巴尔眼中,姐姐向来很严肃,她是一名传统的草原女人。 【祥和】,这是国尉王贲起的名字,胡亥还以为他会写个武略什么的递上来呢,毕竟这个大老粗跟着他父亲王翦打了一辈子仗。 竹简后面是寓意详述:“祥”有吉祥、祥瑞之意,“和”表示和谐、和睦。 “祥和”寓意着国家风调雨顺,没有战乱、动荡和天灾人祸,社会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 “难不成人一老就会自动变得精明?”胡亥表示不理解,反差,太反差了。 看完后卷起来,置于外边,娜仁趁机换了个姿势,以她这几个月的相处经验来看,皇帝不会放过她。 不出所料,刚换好新的姿势后,胡亥就将新奏章放在了她的头上,元良人不再闹腾,眯上眼睛,准备小憩一会儿。 胡亥则继续查看群臣的奏章,【开元】。 “开”有开启、开创之意,“元”可解释为开始、根源或元气等,寓意着皇帝希望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万象更新,国家充满生机与活力。 虽然寓意不错,但胡亥显然不这么想,他无语的略过释义部分,直接看向下一个,李隆基的年号可不敢用。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盛极而衰的典型代表。 【武德】,强调皇帝对武力和军事的崇尚以及对国家军事力量的重视,希望通过强大的军事力量来保卫国家、开疆拓土、维护和平。 这就是传统思路了,但胡亥感觉不美,因为李渊结局也不咋地。 【文治】寓意皇帝重视文化教育和治理国家的文治策略,期望通过推行文化繁荣、教育普及、制度完善等措施,实现国家的长治久安和繁荣昌盛。 这个表达了胡亥想要改弦更张,切换帝国风向的想法,但改革启动前显然不能将目的暴露太快,否则内部的军功团体不得爆炸啊。 大敌当前,陛下何故造反? 攘外必先安内,此事搁置不得,况且陛下向来聪颖善断,今次必是听信小人谗言,清君侧! 不妥不妥。 而且这人怎么哪方面都写了一个,全等三角形是吧,谁啊这是?这么谨慎圆滑。 宗正赢高?好吧,怪不得。 胡亥摸了摸女人的秀发,又拿过一个新的奏章。 【瑞庆】,“瑞”象征祥瑞、吉祥,“庆”表示庆祝、喜庆,寓意皇帝在位期间国家能够吉祥如意,各种祥瑞频现,如麒麟现世、凤凰来仪等。 “这是拍马屁,还是暗讽。”胡亥摇头,这太虚华了。 女人睁开眼睛,无聊的吹着水面,看着被拘束在汤池中的碧水荡起波纹。 她听到皇帝的话后,回应道:“陛下何不自己想一个,反正他们又不知道是谁写的。” “有道理。”胡亥想了想,说道。 “哎,别揪妾身。”胡亥伸手拽了拽她的脸蛋,女人惊呼后打掉他的手。 虽是如此讲,但胡亥还是决定先将奏章看完再说。 一盏茶后,好吧,确实没有合心意的。 其实他们说的都蛮有道理,但胡亥总是忍不住想挑刺,他怀疑自己有反驳型人格。 将奏章扔到一边,伸手把女人往上抱了抱,吻了一口。 “你说,【天启】怎么样?”胡亥看着女人的眼睛,道。 轮到他自己选的时候,就不在乎历史上什么不好了,晦不晦气了之类的。 只能说,朕作为皇帝的权力是无限的,寡人拥有最终解释权。 “妾身哪里知道,用陛下的话来说,妾身目前的水平还属于,那个骂的很难听的词叫什么来着?哦,文盲。”女人一撇嘴,不理胡亥了。 【天启】,“天”在古代被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代表着天意、天命。“启”有开启、启示、启迪之意。 天启寓意着上天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给予了统治者某种启示或指引。 它象征着皇帝的统治是顺应天命的,具有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威性,是上天对国家和人民的眷顾与恩赐,预示着在这个年号下,国家将迎来新的发展契机和祥瑞之兆。 同时,还有继承与发扬祖宗基业,兴办文化与宗教的寓意。 虽然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缺啥强调啥的嫌疑,但毫无疑问,哪怕是为了解释后续出现的超凡因素,他最好还是铺铺路吧。 也方便他后续仿照历史上除中国外的其他大国,建立政教一体的国家,世俗皇权【天子】上升为【现人神】,这是阿拉伯政权、近代日本帝国做到过的事情。 西欧教皇国哪怕是巅峰时期,也还差一点。 在政权出现动摇,就算提出儒家都无法修补的时候,胡亥为了维护统治,绝不介意放出这头孽虎,用来驾驭人民,强化秩序。 还记得吗,魔戒的诅咒,无人能够逃脱! 第107章 驱疫傩舞 “嗷…呜呜呜。”趴在池水边,百无聊赖的小脑虎刚准备打个哈切,就被手欠的胡亥一个预判打断了施法。 它看了眼落在地上的奏章,冲过去狠狠撕咬。 “寡人决定,就天启了!” 胡亥将年号下发,宣布明年为天启元年,以后便以此纪年。 大家惊诧之余,也开始准备岁首腊祭的相关物什。 今年新帝登基,罢停赋役,大家伙儿喘了口气,就是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 大家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岁首的到来。 隐藏在暗处的阴谋家则暗暗琢磨,天启?这新帝不会又是个信谶言的吧,好好好,这可太妙了,昏君我们可太喜欢了。 在腊日的前一天,人们会敲打细腰鼓来驱除疫病,即“傩”。 傩舞起源于殷商时期,在周代已发展出较为完备的傩礼制度,包括宫廷傩和乡人傩。 在秦朝一统天下后,这样的傩舞增加了更多的娱乐元素,算是让大家难得的放松一下,就如同墨西哥亡灵节一般。 驱逐疫鬼、遣灾纳福。 (当然,时至今日,驱疫傩舞在中原大地已经基本消失,只有南方安徽等地区还保留了部分传承) 九江郡的一个城镇,这里正在举行乡傩仪式。 岁终事毕,驱逐疫鬼,因以送陈、迎新、纳吉也。 靠着人群的遮盖,在这偏远的地区里,桓楚与项羽终于敢公开露面。 “跟我回去吧,桓兄。”项羽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身旁的男人说道。 桓楚摇摇头,他感觉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人群那么密集,却与自己没有一丝关联,仿佛即将被放逐于天地外,他的心很乱。 “你是担心项家无法庇护你吗?大可不必如此…”项羽语气急切。 桓楚摆手打断,“不必了兄弟,我桓楚只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罢了。” 随后,他高歌而起,人群中立刻出现应和。 腰鼓鼓面发出的声响,也从起初的沉稳有力逐渐变为如汹涌的山洪般咆哮奔腾,舞者们带着夸张的面具,肢体语言更加强烈,氛围陷入狂热。 每个地区都不一样,九江的傩舞更喜欢热闹一些。 见此,项羽也不再劝说,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讲这种话了。他转头,静静的欣赏傩舞,这是与当年贵族时期完全不同的感受。 良久,人群散去,项羽暮然回首,桓楚站在灯火阑珊处。 桓楚大喊:“钱我就收下了,籍,天快黑了,往回赶吧,还能赶上岁首。” 说罢,大笑着向人群离开的方向走去,这里有他们家族的旧识,秦廷对他的追捕力度不强,地头蛇们愿意提供一段时间的庇护。 看着尽出郁气的桓楚,项羽摇摇头,轻笑两声,带着随从纵马离去。 他项羽,还有大事要做呢。 他不会沉溺在小富即安中,他永远记得少年时期的誓言——彼可取而代之! 呼吸八千人,横行起江东。 ………… 咸阳的宫廷傩舞也在开展,秦汉时期的傩舞仪式非常隆重。 郑履挑选10~12岁的中黄门子弟120人为振子(驱鬼的童子),头戴红啧,身穿皂衣,手持鼓。 一名正直壮年的小黄门则身蒙熊皮,带有黄金四目面具,玄衣朱裳,执戈扬盾,扮作方相氏主舞,他带领由12人扮演的猛兽,一边挥舞一边呼喊。 皇帝和文武重臣齐集殿前,看着舞者们身着华丽的服饰,在咸阳正宫前的广场上起舞。 现场张灯结彩,装饰华丽,边缘摆放着各种祭祀用的器具和供品,如鼎、簋等青铜器,里面盛放着谷物、肉类等祭品,香气缭绕。 广场气氛逐渐高潮,侲子们围绕着方相氏欢快地舞蹈,他们手中的鼓、鼗等乐器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与方相氏的呼喊声相互呼应。 十二神兽也加入到舞蹈中来,它们或跳跃、或翻滚、或相互追逐,模仿着神兽的各种动作。 “彩!”有一个大臣不合时宜的喊了一句。 他意识到不对,偷偷抬眼看去,却见皇帝也大笑着,对着场中诸人指指点点。 顿时,他也放松下来,傩舞本就具备娱乐性质。 摊舞反复三遍后,由卫士持火炬送疫疗凶鬼出东门,再由千名骑士接过火把送到渭水边,将火把投入水中。 驱鬼逐疫、祈福禳灾。 第二日,岁首。 除重要官员及值守官吏外,其余官吏放假一天。是的,秦朝社会氛围就是这么紧张。 对于皇帝来说,则更惨,今天非但不能休息,还会更加忙碌,岁首腊祭。 秦朝,“蜡”与“腊”合二为一。 祭祀农神、神农等活动的蜡,与供奉祖先、门神的腊,并为一日。 胡亥早早起床,幸亏睡得早,不然真的要命。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幕,显然离太阳出来还有段时间。 “啪。”胡亥拍了元良人臀部一下,起身离开,娜仁呜呜两声,接着休息。 在仕女们的服侍下,胡亥穿好了衣物,随后开始享用自己强烈争取到的早餐,本来奉常说是为了尊重先祖,不让他食用这一餐。 胡亥慢条斯理的用完早膳,又漱了下口后,才起身向外走去。 “陛下。” “参见陛下。”奉常与宗正赢高等待已久。 他们两人都提前进行了斋戒,并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腥,以达到身心的洁净,表达对神灵和祖先的虔诚敬意。 胡亥抬眼看向东方,那里太阳正在升起,“平身了,准备一下,出发。” “诺。” “唯。” 胡亥身着盛装,乐队敲响土鼓,演奏《诗经·豳风》,直至祭祀场所。 胡亥从奉常手中接过祭品,敛容正色,亲自将它们摆在祖先位前,还时不时低头接受奉常的建议,调整位置。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这两者都与权力紧密相关,更揭示了远古时代部落首领与祭司的复杂关系。 待三牲、谷物、腊味摆放完毕后,胡亥净手,俯身下拜,行祭礼。 身旁,年老的奉常开始诵读祭文: “岁序轮转,腊日臻祥。今朕以眇眇之身,承天命而御宇内,率黔首致祭于诸神祖灵之前,恭陈菲奠,昭告神明…… 于斯腊祭,祈愿诸神垂怜。佑我大秦,风调雨顺,仓廪盈实,百姓丰衣足食,无有饥馑冻馁之虞…… 朕当殚精竭虑,勤勉治国,遵奉天道,不负神明之望。愿神祖歆享此祭,降福于秦,祚胤悠长,昌盛无极。 尚飨!” 祭文诵读完毕,胡亥再行大礼。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天地先祖,还保有敬畏。 第108章 戍边 大年初一,有人欢喜有人愁。 颍川郡,阳城县。 这里昨日刚举行完驱疫傩舞,今日民众们正在欢喜的相互拜年,但不全然如此。 “大兄,照顾好爹娘,我去了。”皇帝叫停了大规模赋役,但不包括兵役,基层并没有接到停止轮换戍边的指令。 年前村子里的的戍边人已经回返,轮到他了。 “慢些,去吧。”十七岁的青年抹抹眼泪,向亭长设的集合点走去。 半路,被一人拦住,他抬眼看去,是村里的一个大户子弟,陈胜。 陈胜家中有三个兄弟四个姐妹,田地三百余亩,算得上殷实人家。 青年喜欢陈胜的妹妹,她妹妹识字,两人已经在芦苇旁约定终生。 青年不好意思的看了看陈胜,喊了一句“陈兄。” “她不想来见你,托我过来一趟。”陈胜面无表情,抛出一小袋铜钱,“拿着,别死外边了。” 两人又叙了会儿话,正待分别,却见亭长匆匆赶来。 陈胜向左一步,遮住青年的身躯,对气喘吁吁的亭长拱手道:“劳烦亭长了,我们这就过去。” 亭长扶着腰,摆摆手。“不用了。” 青年瞪大眼睛,陈胜道:“什么叫不用了?” “兵役削减,这一批次不用送了,后面就算有,也会少一半不止。” “北边不要人了?”陈胜不敢置信,进一步确认道。 “不清楚,听说守住长城好像不用这么多人,皇帝裁军了,我也是听上面传的,当不得真。”亭长老张回道。 “好了好了,岁首的别哭哭啼啼了,归家去吧,陪陪你爹娘。”亭长一脸好笑地看着陈胜背后的青年。 显然他心里早就被征兵戍边吓惨了,听说不用后,这股情绪便立刻爆发出来,怎么压都不管用。 陈胜笑了笑,“走,老张,请你吃饭。” “那感情好。”亭长和煦的笑道。 “哎,那个谁,把乃公的钱还回来。”陈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啊?”青年。 秦以并天下,乃使蒙恬将30万众北逐匈奴,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西起临洮至辽东,沿延万余里…… 帝国长城在工程建设上,采用关隘,城墙,城台,烽燧四部分组成。 所谓关隘,也叫关城,一般设立于高山峡谷等显要之处或扼守交通要塞,可以调用少数兵力,用来抵御众多敌兵,起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作用。 城墙,防御主体,每隔不远就有一个券门是用石头砌成的拱顶门,有石阶通向墙顶,供守城士兵上下。 城台,又分为墙台,敌台和战台。 城台相隔半里左右而设,突出墙外,有的不设敌楼只设外砌垛口,供士兵巡逻放哨,有的设双层敌楼,楼下砌筑房屋,供小队士兵驻守。 烽燧也就是烟墩、烽火台,或设高山之巅,或铸于平地转折处,或属于敌楼之巅,专供传递军事情报而建,如遇敌情白天燃烟,晚上举火。 有着如此优秀的边防设置,秦帝国得以牢牢把握着边关安宁。 首先草原胡人缺乏攻城器械,面对城墙本身就矮一头,其次,长城本身就是“高速公路”,边防军队可以在上面快速调动,以达成围剿、拦截、集结我方军队等多种目的。 同时,长城本身的存在还不利于胡人撤退,当草原蛮夷携带大量辎重、人口向北撤退时,翻越长城将成为一个巨大的问题,不亚于跨越一条有军队把守的河流。 秦始皇,真正的家天下实践者,他的思维与目光很高、很大。 当然,这是秦始皇的历史,孟姜女并不这么看。 随着咸阳调令传达至地方,戍边人数显着减少,只余二十三万众。 王离又打开了父亲寄来的信件,再次确认无误后,边军也开始了动作。 整个边防集团军开始大规模调整部署,被秦帝国屯住了重兵的上郡与九原郡动静更大。 一时之间,草原沿线各族,风声鹤唳! 白羊公爵派出庆贺秦朝新年的车队刚刚出发,便被其召回,他严肃的对乌兰达问道,“你确定娜仁在大皇帝那里是受宠的?” 乌兰达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是的大王,另外,臣有必要再跟您强调一次,娜仁左右不了皇帝的意志,当实际利益与娜仁摆在一起的时候,那位皇帝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娜仁。” “你跟皇帝的接触不久吧,怎么这么了解。”白羊公爵疑神疑鬼的看着他。 乌兰达也不惯着这个老对手,部族统治本就松散,他是副手不是奴婢。“那要不大王您另选使臣去南方朝见,臣就留在这里陪您。” “你看你,又急。”白羊王给他倒了一杯茶,递上台阶。 最近草原也开始流行这个东西了,没办法,草原饮食结构单一,容易消化不良、缺乏微量元素,茶叶是极为重要的补充。 白羊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之前过的什么苦日子啊,有茶喝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乌兰达端起来呷了一口,平心静气道:“大王,边军可能是在调整。” “废话,问题是为什么要在我们交界处增兵?我们不是同盟吗?” “不一定是在这里增兵。”乌兰达也在捋着思路,努力找到皇帝的真实目的。 “那就是全线增兵?乌兰达,你知道这要吃掉多少粮食吗?” 乌兰达当然知道,这样动作,意味着巨大的成本,可是草原根本没有可以收获的地方。 当一场战争抢不够东西的时候,那就没有开启的必要。 “因怒兴兵?”他最近在学习秦人的文化,“不像,皇帝不像这样的人。”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大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秦廷是在缩减兵力呢?” 白羊王愣了愣,一拍大腿,“好家伙,好算计!睡了我的女儿,还让我的部族给他做藩篱?!” “按照南人的观念,貌似诸侯对天子是有这个义务的。”乌兰达补刀。 “闭嘴,我才是大王。”白羊王一瞪眼,气恼的打断乌兰达,一如过去。 “哼。”乌兰达也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良久,待白羊王冷静后,乌兰达才打破沉默道:“其实没什么可生气的,这天下可没有免费的牛肉,世袭权力保护、茶马互市、天灾出粮庇护……” “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付出相比,我们的回馈更加虚华,可秦王显然不是吃亏的主,我们即将付出巨大的隐性成本。” “协议已经达成。”白羊王咬牙切齿道。 “我们从始至终,就不应该奢望秦帝国会与我们签订平等盟约。”乌兰达戳破了事实。 这里是公元前200年,这是一个赢者通吃、弱者全族诛灭的零和博弈时代。 “那我们的选择还是对的吗?”白羊王道。 “除非放弃族地,否则我们根本没有选择。”乌兰达回应。 在大国的棋盘上,小国只是棋子。 白羊公爵,对皇帝称臣,对内称王,属于朝贡关系——天子与诸侯。河朔白羊部需要纳贡朝贺,接受帝国监督,协助出兵作战等。 在胡亥的试探下,白羊王部族的底线成功被再一次击破,他们承担了秦帝国平民的边防“成本”。 他们将长期充当秦帝国的屏障、警卫与战略缓冲区,直到彻底倒向秦帝国,成为附庸。 胡亥摩挲着娜仁光滑的下巴,他知道,离达到他心中的目的还差关键一步:一场轰轰烈烈的草原战争! 再多的手段,总是敌不过军事的铁拳。 雄狮总要击败原领地的猛兽,才能成为新的主人。 想到哪里去了这是,胡亥笑了笑,手掌下移,娜仁脸色红润的瘫软在皇帝怀中。 不急,先跟他耍耍,还不到时候。 第109章 耕战 在北境诸事不断的时候,南边的胡亥也在做着新的事情——农耕礼。 正月二十号,天地间阳气上升,胡亥准备举行亲耕礼,这事儿在秦朝其实没有形成定制,只是过去做过那么几次。 当胡亥询问的时候,奉常一时激动给了有的回答。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奉常就愁白了头发,只顾着在故纸堆里翻找相关记载,其他什么事情都顾不上了。 每次有人过来,就只能看到奉常撅着屁股在找什么东西。 终于,在皇帝逐渐出现疑心,怀疑此时根本就没有农耕礼的时候,奉常终于在搜集的六国典籍里找到了相关记载,里面的内容称得上巨细靡遗。 他欣喜异常,耕战耕战,没有耕,哪里有战。当今陛下能够注意到农耕礼,无疑是大大的贤明。 所以,胡亥便自讨苦吃的在二十号这天又得早起,“刚犁完地,又得犁地,苦命啊。” 娜仁浅笑着捶了他一拳,“中午能回来吗?”她问道。 “应该是能得。”胡亥闭着眼睛接受女人的服侍,待衣衫整齐之后,方才出发。 正月的春日里还是很冷的,从体感上讲,孟春跟冬天差不离。 但受益于如今温暖湿润的气候,不算特别靠北的关中平原还是能耕动地的,只是这样的话,农耕礼就不可避免的更多表现为形式主义了。 毕竟这种天气、土壤、降水条件,只能种一些类似生菜的耐寒作物,它们过段时间还能长得不错。 而且,奉常十分鸡贼的令人提前找了一块肥田,上面的土地也早被翻过了,皇帝陛下只需要拉两下犁,在众多官吏面前表现表现就好。(众多官员大臣同行) 等过段时间,那块土地自然便会“无中生有\"的出现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色,长得好代表什么,皇帝有德啊! 这都是陛下的功劳! 奉常:我看谁还敢妖言惑众,我大秦明明如日中天。 另外,奉常还不放心的又上了两道保险,在耕种的土地旁边,也包下了两块相似的土地,并且未来会遣专人打理,都是熟手老农。 如果陛下那块地真出问题了,奉常就准备指鹿为马,说那块长得好的才是陛下种的。哪个不开眼的敢揭穿,就会迎来九族消消乐。 “等会儿。”胡亥叫停了车驾。 仕女还以为皇帝是要如厕,正待服侍,却见皇帝摆摆手,示意不用。 他站在车轼上远望,目之所见的南方正有袅袅炊烟升起。 众人皆疑惑地看向胡亥,奉常上前道:“陛下,寒风凌冽,别伤了龙体。” 胡亥不语,只是对着不远处坐于马上护卫的郑义问道:“郑卿,朕看不太清楚,那不远处是村落吗?你去看看。” 郑义,参与平定赵高叛乱的威崇殿护卫之一,他们巡逻小队最后只剩下三人活了下来,一个是什长郑义,寒门出身,现在因功被提拔为郎官。 还有一个是跑去传信的小九,最后则是断了一只手的左云,听说是官僚子弟,家中运作一番后,左云升任郎官,每月领俸,本人实际退休回家了。 原本应该还有一人的,可惜,他死在了最后的反扑中,没有坚持到卫尉军的支援到来。 郑义单手握拳行礼,马上行动不便,特意对礼仪做了简化。“臣这就去。” 语罢,他拨转马头,点了五骑,一同前往。 白牟则挥挥手,召来传令官,“陛下的车队应该会暂时停留一段时间,让斥候队立刻散开,探查周围情况。” “诺。” 白牟送完信后便返回了关中,对他来讲,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切如常。唯一有些惊讶的是,自己不过就是出去了一趟,赵高居然没了。 胡亥这边则是命令陈平,在白牟离开咸阳的这段时间去审查他的底细,多方调查后发现白牟并没有任何与谋反有关联的动作。 听过陈平的汇报,胡亥表示了解,不知道好啊,迟钝一些的人,总会有属于自己的福气到来。 因为上述原因,胡亥没有调整白牟的职位,只是安插了几名猎戎兵进入北宫卫兵序列,以做监督。大体上,皇帝选择继续保持对于卫尉丞白牟的信任。 骑兵进入村子后,这个小聚落立刻被惊的鸡飞狗跳,全副武装的六名骑士实在是有点吓人。 郑义经过简单交涉,见到了陈姓村庄的族长,他亮出旗帜身份,并指向车队的方向,表明来意。 接着,村长便诚惶诚恐地带着郑义把庄子转了一圈,并任由那几名骑士肆意查探。 女人将孩子抱回家中,有的还一边哺乳幼子,一边招手让大一点的长子回来。 一名骑士看了眼女人的胸脯,很快略过,看向屋内,下马直接闯入,扫视几眼后离开。 临走前,他又看了眼女人的胸脯,女人畏缩着,不敢抬头。 “呵。”士兵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一方面是女人长得不怎么样,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现在不是战时,上官也没有允许劫掠。于是,他继续执行任务。 (这是一个征召兵的时代,士兵们被强迫参军,没有工资和固定收入,所以,不要指望在这个时代建立人民子弟兵,绝无此种可能!大伙儿就靠劫掠赚外快呢。 事实上,纵观历史,能够控制住手下军队从不屠城的是极少数,戚继光算一个,岳飞算一个,还有吗?没了吧。李世民在这方面都有污点的,当然,君与将,毕竟不太一样。) 想要军队有基本的底线,至少需要到募兵制时代,重金养兵,驾驭有术。 想要成为有思想的军队?洗洗睡吧,封建王朝制度上已经堵死了,我干嘛要给皇帝老儿(贵族、地主、买办、资本家)卖命? 骑士们巡查一遍,没有发现什么蓄意谋反的痕迹,这里不存在陷阱。于是,郑义拱手一礼,收队离开。 骑士踏过土地,掀起的烟尘呛到了村子里匆匆赶回的男丁,他们大部分人今日正准备去城里卖货,此时都挑着菜篮子从土路赶回来。 “暂时没事了。”村长道:“把东西收拾收拾,一会儿贵人可能要来。” 男人们左顾右盼,随后各自散去。 第110章 帝临乡野 听着郑义的汇报,胡亥点点头,随手一指村庄方向,道:“走吧,去里面转转。” 奉常大惊失色,以为皇帝是要去这里行春耕礼,赶忙劝阻道:“陛下,此地未经筹备,恐有不妥。” 胡亥却摆了摆手,道:“就是看看,没事。” 湛蓝天空澄澈如璧,几缕薄云轻悠飘荡,恰似丝缕绕于其间。金色暖阳倾洒,抚遍山川田野。 百余名武士冲进村落,完全不顾当地主人同意与否,迅速控制了各个要道和可能出现危险的地方。 数十名骑士散开,奔向可能出现问题的关口土路、高地山林。 另有数十人星罗棋布,洒于大地,驻马警戒。 随后,在村长战战兢兢的等待中,御驾缓缓而来。 为首者,乃一辆六驾金根车,车身朱漆锃亮,雕龙蜿蜒欲起,金饰熠熠生辉,明黄帷幔绣龙舞云,随风轻拂。 四围武士皆着玄甲,手持长戟,身姿挺拔如松,步伐矫健齐整,甲胄在日下闪耀寒芒,目光坚毅警惕四方。 “陛下万年,大秦万年!”村长带头喊道,匍匐的男丁们努力跟上,生疏的喊着。 族长没想到来的是皇上,这里是咸阳附近,他还以为是什么路过的高官皇亲之类的。不过村长反应还算灵敏,虽然武士是临时告诉他的,但好在没出什么差错。 礼不礼节的不重要,跪了,喊了,那肯定没毛病。如果人家非要在这种细节上挑自己问题,那…那算你捏到软柿子了,我改还不行吗。 村长趴伏着,大脑一片空白,茫茫然中,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听到那声天音:“平身吧。” 族长听到皇帝的话语后,努力站直身子,双腿还是有些发软,膝盖止不住的想跪。他都是如此,后面的丁壮就更加不堪了。 某个粗汉抬眼看了下车驾方向,一名脸覆面甲的军士刚好看向他,说不准看的是人群。 男人瞬间低头,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有异动,他总觉得那人刚才想砍死他。 仕女掀起车帷,胡亥从车驾里面出来,寺人刚将脚凳拿来,便又听到:“牵匹马来。” 胡亥暂时不想搞什么与民同乐,他会骑着战马巡视自己的领地与财产。 他是皇帝,百官是管家,军队是部曲,子民是农奴,典型的封建帝王心态。 “诺。”寺人应了一声。 后面手捧香炉的仕女和擎有华盖的寺人也都顺势后退,骑马的话,想必是用不到这些了。 一匹红棕马被寺人牵过来,太仆安排的。马儿身上有一具已经被安好的马鞍,它被牵过百官队伍,来到皇帝驾前。 正待寺人想把缰绳交给皇帝时,胡亥按住马匹脖领,直接翻身而上,“咴儿~咴儿~” 马儿不依,高声嘶鸣。 胡亥感觉到它想仰蹄将自己掀下马背,于是,双股用力,大腿肌肉爆发,强大的力量迫使红棕马停下动作,哀鸣不断。 胡亥调转马头,看了王钧一眼,廷尉会意,立刻挥手,身旁跟随的小吏直接前冲,将寺人拿下。 见到马儿安静下来后,奉常颤抖的手可算能控制住了,“陛下,要不换一匹?” 皇帝摇了摇头,气的奉常直跺脚。 寺人则面如死灰的被拖离现场,由廷尉审查,是工作失误,还是蓄意谋害。 不管怎么样,最少去掉半条命是没跑了。 胡亥不在意这个插曲,骑着红棕马上前,直至族长身前三步。 “抬起头来。”胡亥说道,声音冷硬、清晰。 “诺,诺。”老人被人搀扶着,抬起满是沟壑的脸庞,显然年轻时吃过不少苦,花白的胡须随风飘扬。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高高在上的皇帝,那个身居天位的年轻人身着黑色龙纹冕服。 冕服以玄黑色为主色调,庄重且威严。黑色的衣料如同深邃的夜空,其上用金线绣着精美复杂的纹饰。 威与势构成了权力,这个年轻人说什么,自己就得做什么。 族长静静等待着,等待着天命的降临。 胡亥并没有说话,看了老人两眼后,打马绕行人群,已经围成一圈的侍卫向前两步,紧紧护卫,防止暴徒袭击。 胡亥衣服下摆呈大裙状,随着马的行进而轻轻摆动,如同翻滚的乌云。 腰际束着一条宽腰带,带上镶嵌着美玉,外披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质地厚实,头上戴着通天冠,冠上装饰着珠翠,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转了一圈后回到前方,胡亥抬眼看向村落内部,“男丁都在这里了?”他问道。 “回陛下话,除了一人生病卧床外,其他人都在了。”苍老的声音不敢隐瞒,如实说道。 侍卫立刻前去查看。 “多少户?”胡亥接着问道。 “七十八户。” “都是一家的?” “都姓陈。”他避开了胡亥的某个敏感方向,并主动解释道:“村里严格执行了分家制度,按照人头土地数量缴纳税赋、参加劳役。” 这些东西近些年都是他在组织,心里门清。 “嗯。”胡亥没有纠结,“之前这里有人参与过修皇陵或者修长城吗?” “有的,大半都是。” “有没回来的吗?” 村长犹豫很久,终于张口说道:“没了两个,其他的在陛下御极后都回来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以前的事情不会再出现了,之后官吏调动民力,会注意体恤地方的。”皇帝声音依旧冷硬,似乎全无歉意。 “谢陛下隆恩,这,恩同再造!”老人却刹那间热泪盈眶。 “村里有选上府兵的吗?”胡亥岔开话题。 “有,有一个去了旧楚郢都,我跟王老将军去过那里,听过那里土地肥沃,良田众多。” “他有回信吗?” “有的,托付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他看好妻儿,明年他会来接。” “信里有提那边的情况吗?土地、农具、种子、钱粮安排下去了吗?”胡亥直接问道。 “有,虽然那小子喜欢报喜不报忧,但这种大事上他从不瞎说的,都有了,听说还分了一间大房子,砖瓦的。”老人眉头舒展,眼睛带笑,那人是他的侄孙。 胡亥颔首,又道:“今年是朕的改元之年,过几天会曲赦关中罪人,并免除关中、陇西、上郡、河东四地一年人头税,老秦人可以短暂的歇歇了。” “圣上德被苍生,仆等跪谢皇恩。”说罢,又带众人跪下。 不知是故意还是有心,胡亥骑马向里走去,避开这一礼,不做回应。 他看了一圈村子,看到了这个时代咸阳附近村民的住房条件,看了孩子的身体状态,看到了敞开的大门中那院中散落的物什。 少顷,胡亥回到村口。 “没什么可看的,走吧。”胡亥打马离开。 “恭送陛下。” 老人匍匐于地,皇帝的背影依旧高高在上。 “陛下有赏,赐布帛三十匹,钱八百。”待皇帝回到马车,队伍开始掉头后,一名小黄门带着一群寺人走来,宣布赏赐。 “谢陛下。”这句话与之前相比,喊的更加中气有力,是因为赏赐,还是其他? 第111章 农耕 后半段路上,奉常一直捋须而笑,问就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 他是皇室分支,与当今陛下已经出了五服,但对秦国一直有强烈的责任感与归属感。 也是因为如此,在先帝打压宗室的背景下,却能逆势而上,被扶为九卿,作为招牌存在,直至今日。 马儿的事情查出来了,是太仆不认真,“玩忽职守”,随机选了一匹烈马。 太仆刚才已经跪地叩首请罪,胡亥以今日行农耕礼,不必因为小事而多增烦恼为由,选择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轻拿轻放,就此揭过。 “记入名册。”摇晃的马车上,胡亥对发完赏赐回来的卫然如此说道,十分突兀。 “诺。” 又晃悠了三公里后,终于到达了准备好的农耕场所。 这里是一处上好的田地,它接受了附近水源的灌溉。 胡亥不知道的是,这里将来会建造白渠,白渠在郑国渠南边,离咸阳相对更近,从谷口开始,经过好几个县最后到下邽注入渭水。 在胡亥观看周围风景的时候,奉常已经将祭祀农神的相关物品弄好了,胡亥带众人简单祭祀了这位神明。 农神是神农氏,也有说是后稷的,这就是中华神奇的地方。 我们的神明有相当大一部分,或者说除了极少部分以楚系为代表的自然神明外,大部分为众人所尊崇的神明,都是祖先。 拜神与祭祖,多少是有点关系的。 胡亥虔诚的行完礼节,祈祷过农业丰收之后,扶上铁犁,开始耕地。 胡亥继位时,铁制农具和武器的使用已经挺普遍了。 铁犁在战国改进秦朝推广后用得更多,能深能浅,搭配耕牛使用,耕地效率提高不少。 补充:武器方面,铁兵器逐渐成主流,不过铜兵器也还在用。 因为旧有技术实在是太成熟了,新生事物面对成熟的旧事物,并不能立刻展现出卓越的性能与明显代差。 待皇帝扶着农具走了一段后,停下了脚步,奉常一个眼神,农官就赶忙跑过去,他弯着腰道:“陛下,可是有什么问题?” 周围全是文武百官,他感到压力山大。 “没什么,就是铁犁手感不对。” 农官有些懵,什么意思,你还耕过地? 胡亥面色不改色的编道:“寡人曾在梦中游历世界,到过一处极南之地。” 好好好,你跟你爹不一样,你改去南边了。 “在那里,朕曾短暂停留,居住了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寡人帮留宿的主家扶过几次犁,手感不一样。” “比如这个犁,寡人没记错的话,耕地要么用人,要么需要两头牛吧,如此高的成本,恐怕连富裕一些的农人都用不起啊。” “也就只有一些小地主和大宗族,才能够使用这种更加省力的方式。毕竟,养育一头耕牛,是十分昂贵的。” 奉常听懂了,陛下这是借着农耕礼与天意,在鼓励研发新的农耕技术,果然,胡亥接着道: “朕打算设置一个新的获得爵禄的方式,例如,有人发明了使用一头牛就可以耕田的铁犁,那朕就会赐他升爵三等,黄金五十两。” “这个爵禄赏赐会长期存在,所以诸位不必要急于求成,如果搞的一团乱麻,朕会很不高兴,寡人最讨厌把好事变坏事的人了。” “另外,爵禄赏赐只涉及地位、财货,不涉及或者少涉及官位、职务、差遣等,尽量不对原军功爵禄制和朝廷内部升迁体系造成困扰。”胡亥做了总结和限制。 “吾皇圣明。” “如此一来,天下敝帚自珍者必羞愧难当。” “新东西恐怕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皇上有德啊。” 众人对于皇帝的提议大加赞赏,这事对国家社会有益,又不伤害大家的利益,那必须多加赞赏啊。 能带领大家做大蛋糕的人,就能得到众人的效忠。 同时,这相当于又多了一个荫官渠道,虽然没有实际位置,但爵位什么的多多益善,给自己的小儿子、庶子谋条路也好啊。 甚至有人想,早该这样了,现在不是打天下的时代了,一直维持着军功爵禄制不改,早晚出问题。 现在多了察举制、多了匠术爵禄制,大家也有了新的盼头,我大秦,蒸蒸日上啊! “好了,别捧朕了,这个制度行不行,怎么弄,赏赐范围多少适宜,怎么判定技术有效,都要诸位大臣实事求是的去判定,去研究。” “诺!” “寡人先画个线出来,匠术赐爵这事,目前先限制在农事相关与军事相关,等形成定制,确保制度利大于弊后,再尝试扩展。” “臣等遵旨。” “对了,不限于实物,如果是某种种植技术有显着成效,比如同样的工具与土地,不同时间、不同方法,能够增产,这也是技术,也应当纳入鼓励范围。” “吾皇圣明。”大族有很多这类技术,现在区别还不是特别大,等到魏晋南北朝时期,一个个藏的呦。 底层人民都饿的易子相食了,上面的世家大族就像罗马城市贵族一样,富贵的不像是那个世代的人,有的都开始研究雷电了。 匠术爵禄制,平民将技术授于官方,或者卖于大族,获得爵禄、财货,或者得到大族高官的举荐。 大族获得新的荫官途径、笼络党羽的方法,付出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财货、早已发明的技术、一封推荐信,并且还帮助自己寄居的国家更加强大,获得皇帝的青睐。 而对于胡亥,国家更加强大,技术普及加速,平民多了一条上升途径,增加了许多就业岗位(大族聘请,实验),百利而无几害。 无非就是付出一些金银黄白之物而已,那东西对胡亥来说不值钱,他真的可以用之如泥沙。 真正对皇帝陛下有价值的,是土地能长多少东西、有多少人口、手工业能生产多少物品、地里埋了多少矿产等。 这个道理放到前世,也是四海皆准。 老鹰衰落的根本原因就是制度弊端,为求最大利益,跨国企业必然诞生,产业转移必然出现,所有人都这么做,那整个国家就必然脱实向虚。 说到底,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必然选择。 金融是强大的,但也是没有意义的,我跟你玩儿你才有用,不玩的话,货币就只是资源调配工具而已。 胡亥随便一纸调令,算缗资产税立法征收,就能将发下去的金银重新收割过来。 除了通胀,货币方面他真的怎样都无所谓,而这个时代的货币,特别是量最大的铜钱,本质上也是实用金属,就很难通胀,基本上只有不够用这一种情况。 胡亥继续犁地,说实话,他前世都没这么认真干过,他拖着犁向前走,百官们在旁边撒种子,还有老农跟着扫尾。 犁完了一小块地,大概五分之一亩后(差不多一百多个平方),胡亥扶着腰,打算就此作罢。 真他娘累! 奉常没有说什么,皇帝的表现已经远超他的预期。 第112章 骑兵 正月过完之后,第二个月来临,天气逐渐回暖,万物复苏,也到了郊游踏青的季节。 见天气不错,胡亥给国尉王贲派了个差遣,去北边,监督调整防线,并根据实地信息反馈,参与制定下一步裁军计划,同时提交中央可以扩军的准确额度。 王贲走后,二月中旬。 胡亥领着五百骑兵纵马掠过关中大地,播种农作物的时间还没到,远处的土地上依旧保留了冬季的灰褐色。 “律~” 感受到皇帝的意志,金钲声响起,骑队前冲一段距离后慢慢停下。 如果认真观察,会发现这支部伍与寻常马队有所不同,他们配备的马具异常多,战马的四蹄上还闪着寒光,骑士们与座下爱驹都身着重甲。 人马装备合在一起,足足有八十七斤左右,这就是古代战场压轴的暴力机器。 战马一侧的武器挂架上安放着长柄骑枪,另一旁还放置了各类熟手的钝器、弓弩,腰间配有长刀,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上一次身备三仗,威震六国的部队,还是战国初期霸主魏国的精锐——魏武卒! 魏武卒人均能披三层重甲,拉开十二石的弓弩,背着装有五十支弩箭的箭袋,还要携带长戈或者铁戟,同时腰间挂着利剑,携带三天的口粮,并且在这样全副武装的情况下,能在半天内急行军一百里。 战绩: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 历史记载,魏武卒人员最多达到五六万,胡亥认为算多了。 以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和魏国的能力,养不了五万脱产全精锐,其中应该有半数兵员是辅兵,毕竟魏武卒这种重甲步兵,按照惯例应该需要其他人辅助才能更好作战。 这样高的成本、这么复杂的训练,只能养这么少的兵,值吗?那可太值了。 阴晋之战。公元前389年,秦国为夺回河西之地,秦惠公集结50万大军进攻魏国。而魏国方面,由吴起率领5万魏武卒迎战,最终,吴起以五万魏武卒大败五十万秦军。 虽然这50万秦军颇有水分,但被人家以十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的人数比例正面击败却是事实。 左手奋七尺大刀,右手执丈八蛇矛,近交则刀矛俱发,辄害五六;远则双带鞬服,左右驰射而走。 上述便是胡亥对这支部队的军事素质要求,除了身备三仗外,还要步骑双绝。 当然,胡亥知道这个要求很逆天,所以他将马镫、马鞍、马蹄铁全搞了出来,以降低难度。 马队调转方向,“驾!” “咚咚咚咚!”密集的鼓点声响起,战马开始奔腾,临近稻草人方阵后,队伍鼓声逐渐变得富有节律。 众人调整间距,排列成三行,低俯身子,挺举骑枪,随后放平。 从侧面看,宛如三条灰色的黑蛇在飞速前进,重骑冲锋,墙列而进! 这是经典的墙式冲锋战术,十分有效地加强了骑兵的贯穿能力与正面作战能力。 不过也是真的不好练习,遇到的困难很多。 好在,由于皇帝亲自上场参与,外加每月发放丰厚的布帛铜钱赏赐,骑兵们并没有什么怨言。 是的,他们不是征召兵,也不是府兵。 为了保密,胡亥专门从军队中挑选了八百身家清白的关中秦人,来此进行秘密训练,地点是皇帝猎场,周围还设有军队标识与猎戎兵巡逻。 这些人会常住这里,吃饭训练一体,没有假期,没有外出。 八百人中五百为主力正兵,三百人为替补与辅兵,胡亥规定了十分高昂的月俸,一人足以养活十口人。 若意外死亡,包括训练至死,所获抚恤足以支撑家庭正常生存五到十年。 这是一支私人部队,一支小规模的独属于皇帝私人的募兵部队,亲手打造,亲手供养,亲手训练,亲自统领。 不下狠功夫,你握不紧军权。 战马继续奔腾,在接阵前一百米,胡亥大喝一声:“虎!” “虎!”千军如一,具装铁骑。 众骑扫过方阵,细木棍支撑的稻草人当然阻拦不得,很多复杂的东西说到底,就是一遍遍练而已。 胡亥相信,这支部队对于崤山以东的叛乱,可以起到出乎意料的降维打击作用,一战摧之! 没有经过心理准备,没有经过充分的锻炼,没有设置重重防线,以当下征召兵的素质,这样的步兵方阵,绝对挡不住人马重甲的骑兵冲锋。 在这里窝了足足一个月,骂哭了询问皇帝位置的元良人十三次、韩夫人五次后,皇帝终于想起来自己应该住在皇宫了。 自此之后,胡亥改为上午参加,下午回宫处理政务(之前都是送到营地处理)。 在胡亥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两位丞相与诸位大臣们痛并快乐着,他们一方面被皇帝充分放权并给予信任,另一方面,他们对于皇帝的“堕落”深感不安。 这干什么呢,天天往猎场跑。 好在,皇帝及时觉悟,回头是岸,懂得了克制,一天只去半天…… 算了,不能再劝了,容易起反效果。 略显乏味的日子飞速流逝,三月中旬,原野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物极必反,平淡生活的调味剂很快就来了,这不,一个来自北方的消息传入京城,振奋了胡亥的精神,匈奴人与东胡人同意入朝商谈了。 双方一前一后,时间差不了多少天,在朝廷的刻意控制下,双方同时抵京。 在看到对方的那一瞬间,他们就差点掐起来,东胡人更是十分生气,对着秦人使者怒目相向,就差拂袖而去了。 百般安抚之后,这群野蛮人的理智回归,随后,他们被秦人用对待河朔部一样的手法,安置到了一起。 不用担心他们不会打起来,草原人与草原人之间的血仇,远比草原与中原之间的仇恨要大的多。 实际上,草原与中原在很久的历史中,并没有特别剧烈的冲突,草原本质上只是为了获取生存物资才南下。 而草原人与草原人之间的草场争夺,人口牲畜的利益问题所引发的一系列部落血战,是千年的世仇。 他们并不信仰同一个祖先,他们又没有一个中央集权来控制,更没有一个共性的文化来弥合一切。 所以,不要把草原人笼统地归类为一个种群,他们自己并不这么认为。至少在蒙古帝国出现前,一直是这样。 于是,武德昌盛的东胡人与匈奴人入住当晚,便给秦人来了个惊喜,表演了一出精彩至极的舞台剧。 匈奴和东胡也算是大族,为了不丢排面,争取更多的谈判筹码,两方来的人手都不少。 匈奴方使者、头人、侍卫,共计七十五人,东胡则有使者、头人、随从八十九人。 使者、头人以及少许亲卫入住馆驿,住对门。 其他部下则安置在馆驿周边,这种安排是为了拱火的同时控制好火势,动静不能搞太大。 按照典客的想法,双方至多就是互相恶心一下,不太可能出现皇帝所想的刺刀见红。 毕竟这是在别族的土地上,搞出事来了是不好解决的,负面影响也有很多,不利于接下来的谈判。 可是,典客没有预料到的是,双方当晚便什么都不顾的大打出手,仿佛双方的智者都死光了,没有一个人去深思一下后果与影响。 夜,两名匈奴人分别提来一壶热汤,给三位头人的浴桶添热水。 “你别说,这南人还真会享受,不像北边儿,哪儿有那么多柴火呀,我上次洗澡还是在秋天。” 草原上获取木柴困难,晒干后的马粪牛粪广泛用于燃烧,但味道难以形容。 “谁说不是呢,要是能抢一把这里就好了。” “哈哈哈哈哈。” “你别说,我路上看见的那个小娘是真漂亮,要是能虏回去就好了。” 添完热水后,两名随从便关门退下了,他们还需要给自己提一壶,这算是一点私心吧,头人爽了,自己也爽爽,泡个脚。 两人相视一笑,自在不言中。 风波平静的水面下,秦人的阴险之处开始显现,没有经历过多少阴暗斗争的胡人正在步入陷阱。 典客以双方有众多随从为由,撤走了馆驿的服侍人员,只是派人快速教了教他们怎么用各类器具,然后就把人撤了,只在馆驿外的小屋里驻扎了几名翻译人员。 因此,他们只能自己去烹饪、砍柴、烧水,危险之处在于,这个馆驿里堆放木头、放置食物的厨房只有一个,连炉灶都只有可怜的一个,完全不知道主人是怎么设计的,该死! 他们不可避免的开始频繁接触,风险在逐步加大,没用太久,就出现了摩擦。 当那两名匈奴部族的牧民前去给自己烧水时,路过了一个岔路口,转角一个不小心,差点撞到几名壮汉。 两人立刻打算躬身致歉,不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而是因为这几人穿着的服饰不是普通牧民,他们正是东胡部落主导谈判的头人。 但局势并没有向友爱的方向发展,一人的身子都弯下去了,却立刻打住,因为他看到这三人似乎不是匈奴部落的,那还道个屁的歉,这狗崽子指不定是哪次劫掠自己部族的仇人。 两人沉默着,侧身让开了道路。 东胡头人们则不太高兴,一人摸了摸胸前的水渍,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瞬间青筋暴露,抽出腰间的马鞭就打:“该死的马奴!” “啪!”一鞭抽下去,皮开肉绽。 那人惨叫一声,另一人拔腿就跑,还大喊:“救命!!!” 这一叫,事态不可遏制的走向失控。 第113章 上源驿之变 上源驿之变,冲动杀人! 泡着浴桶的匈奴头人豁然起身,他听到了什么,旁边的同伴正要询问,话还未出口,房门便被剧烈的敲响了,“嘭嘭嘭!!” “主人,东胡狗翻脸了!他们要火并!” “拿我刀来!”站着的匈奴头人怒目圆睁,叉腰大喝道。 “是!”报信的人迅速离开。 另一位还泡在桶里的头人则更加冷静,“巫哈,你比较年轻,跑得快,你不要坐着了,去馆驿外面,调我们的人进来。” “老叔,不管这事的原因了吗?”巫哈道。 上了年纪的老人果断回答道:“已经开始了,不要考虑善了,先射箭的猎手才会获得胜利,否则就会被群狼吞噬。” “我明白了。”巫哈站起身子,简单擦了几下,裹上一件薄衣后,招呼上两名亲随,便选了个近处,翻墙而出。 勇敢善战的阿诗玛已经披好了甲胄,他按住刀柄,回头看了眼过去稍有摩擦的老头达达,道:“我先去看看情况。” “嗯,我们现在要抱团聚火,我的人你也带去,稍后待巫哈到了,我就去支援你。”达达浑浊的眼睛盯着阿诗玛,如此说道。 “好。”听着达达的交代,阿诗玛不做过多犹疑,带上剩下的所有人手,离开了。 匈奴王庭此行并不知道会有其他部族参与,因此,大单于为了保证权力依旧能够贯彻,减少作为使者的头人们联合欺瞒的可能性,他出发前进行了微操制衡。 使团实力最强的是阿诗玛,但老人和年轻头人合起来却比阿诗玛强,两人还有比较淡薄的亲戚关系。 达达擦干净身上的水珠,裹上大皮裘,对留在身边服侍的最后一名奴仆说道: “你去寻巫哈,告诉他,让他将阿诗玛的部众以抵御敌人反扑的名义留在院外,只带我和他的人进来,要快。” “是!” 当阿诗玛带人冲出小院时,迎面就撞上了群龙无首,但看起来也气势汹汹的东胡部众。 无需多言,提刀就干。 “上!” “砍死他们!” “让你们前年抢我的马!” “我怕你?!” “你纳里扎部落的女人很润啊。” 双方刹那间陷入混战,虽然在过去的时间里,东胡仗着部族势力强大,对匈奴人多有轻视,心理上是存在蔑视和自信的。 但此刻他们的头人还没有赶到这里,全去厨房了,东胡这十来号侍卫无人领导,因此被打得节节败退。 反观匈奴这边,二十多岁的阿诗玛带头冲锋,半炷香的时间,东胡人就被砍死了5个,余者四处溃散。 阿诗玛杀的很爽,但没找到正主,他白天可是看见老仇人了,人呢? 他命令属下散开,各自追杀。 自己则带着两个亲随,去寻藏起来的东胡头人,他是这么认为的,这些人肯定是吓破胆躲起来了。 东胡头人还真不是跑了,当他们收回马鞭意识到不对时,双方已经开始混战了。 当他们还在纠结,要不要冲进去领导部众的时候,那群刁奴已经溃散了。 好了不用选了,跑吧,去外边,带人杀回来! 这是十分惯常的草原思路,你屠我的族我屠你的族,你抢我的女人,我抢你的女人,然后不经意间漏掉一个小男孩儿,那个男孩儿在长大后接着复仇。 如此循环,无止无休。 先走为敬,随后再反扑。 可惜,自己人暴露了他们的身份,一个被砍掉半截胳膊的牧民连滚带爬的跑过来,喊道:“主人!主人!匈奴人疯了!” 阿诗玛耳朵一动,残忍凶悍的转头。 头人们显然意识到了不好,那个手里握着马鞭的头人反应最大,气急败坏的抬手就打:“蠢奴!” 后面两人则赶紧各自逃跑,头人的马鞭还没有抽够,但阿诗玛的弯刀已经落下了。 “啊!”凄厉而短促的叫声后,迅速归于平息。 阿诗玛集合人手追击,东胡头人一人翻过墙壁跑掉,一人聚集了三五人准备抵抗。 阿诗玛逐渐走近,弯刀不停的滴着鲜血,月夜下的男人显得极为疯狂。 “知道吗,我老早就想弄死你们了。”阿诗玛发表着反派宣言,慢慢踱步迫近。 在东胡头人右手发软,不知怎么办才好时,一支利箭从阴暗处射出,“咻!” “噗!” 阿诗玛震惊的转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放下长弓,他知道,那长发飘舞的男人是达达。 马匪火并,县长暴毙,听着多么悦耳。 “杀,一个不留!”达达冷漠的下令,近五十人如饿虎出笼般扑向剩余的存活者。 作为兄弟,为其复仇,免于遗体被糟蹋,如此功劳,回去后兼收其部众顺理成章。 一刻钟后,场内除了达达与巫哈的人外,再无一人存活。 那东胡方就全是损失吗,其实也不尽然,东胡部落政权松散,就是一个仿照南人建立的拟人政权,不具备什么强大的聚合力。 因此,东胡王唯一耍的小心思就是,这次来的人基本上互不相识,之前这几名头人都不怎么聊天的,平日里没什么沟通,也就是会盟的时候才说说话。 所以对于跑出去的那位来说,现在的情况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我又没死,其他人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死道友不死贫道可太棒了。 不过,还是要做做样子的,东胡头人大手一挥,七十余人便集结起来,涌向馆驿。 随着东胡人的行动,馆驿门口迅速的传来声响,留在院外抵御的阿诗玛部众十分艰难的对抗着东胡人的冲击。 “增援呢?”东胡贵人很疑惑,没有的话自己可要吃掉这批人了,取得这种小规模的反击胜利之后,也能给族里交差了。 他望着馆驿内深深的黑暗,比较奇怪同伴的顽强,“他们这么能打的吗?拖这么久,进去早了可就坏了。” 不管了,犹犹豫豫不是他的风格,头人马鞭一指,身边保存体力的三十名亲随加入战斗。 待门口差不多清理干净后,一人砰的一声踹开木门,他那大大咧咧的姿势,仿佛是胜利者一样。 可他半只脚还没踏入,便听“咻”的一声,草原不多见的铁制箭头已经将他洞穿。 内里五十号人举着火把,严阵以待,正是见死不救的达达与巫哈。 友军有难,不动如山。 东胡贵人也被无语住了,今夜可真是复杂,他们七十号人堵在外面,双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第114章 聚众成势 “踏踏踏…” 密集的脚步声回荡于街道,附近的居民以为又出什么事了,倒也没错,确实出事儿了,只不过不是秦人这边。 在匈奴头人巫哈开始调动部众的时候,驻扎于附近的哨探便立刻向外传递了信号,他们动静真的搞得很大,连小屋里处于深度睡眠的翻译都惊醒了。 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三百卫尉军踏着脚步赶来,将馆驿附近围得水泄不通。 卫尉军五百主打马上前,众军士举着火把,将这条街道映的如同白昼。 五百主细细看去,匈奴人和东胡人两拨儿正在馆驿大门两侧对峙,还真让陛下说对了,真他娘打起来了,彩! 不过话上他不能这么讲,五百主咳嗽一声,再次上前两步道:“发生什么事了?深夜不眠,何事喧哗!不知道我大秦有宵禁吗?!” 五百主义正言辞的呵斥着他们,跟训孙子似的,仿佛压根儿看不到他们手里那正在滴血的刀。 无奈,东胡贵人出列,抬手示意没拿武器后,靠近五百主道: “将军,还请贵方做主啊,匈奴人在大秦的土地肆意屠杀我方勇士,这件事情如果您不给我一个交代,那我想咱们的事情也不用谈了。” 五百主眯了眯眼,这个吃六谷长的胡人出乎意料的强硬呢。 正在五百主努力动用那充满肌肉的脑袋思考时,邸舍长丞站了出来,“这位头人,话可不能这么讲,这个世界并不是谁死人谁就有理。” 胡亥乱入:残酷的现实总是在摧残我那高尚的品格。 邸舍长丞咬字清晰,用更加强硬的语气蔑视着头人道:“另外,关于谈判方面,如果你能做主,随你。我朝可以找匈奴人合作,相信他们,会十分乐意。” 看着秦人阴恻恻的笑容、令人不舒服的眼神,东胡贵人突然灵光一现,自己和院内的蠢货好像都掉圈套了?! 东胡贵人深吸一口气,识时务者为俊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转头对那个五百主说道:“还请将军先行平乱,今日的事情,我自会奏于大皇帝和我们首领。” 五百主看了他一眼,吓唬谁呢,“派人去通知里面人,放下武器,接受秦军审查。” 他对传令兵说完后,又对东胡贵人道:“你也一样。” 翌日,两族使者受到召见。 皇宫的演武场上,胡亥正与中尉章邯交代着什么,最后结尾道:“去吧。” “微臣告退。” 身着重甲的章邯就像后世的t台走秀一般,从互不对付的两族使者眼前经过。 匈奴人想的是,甲胄竟如此精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人均身高较低的东胡贵人,则惊讶于这位将军的高大。 他们来不及感叹过多,便跟着寺人继续向前,抬头,入目便是宽大的演武场。 四周列满了全甲士兵,众星拱月之处,便是南朝的大皇帝。 两人止住步伐,领头的寺人躬身道:“陛下,两位外使已经带到。” 皇帝充耳不闻,只是继续自己的剑舞,胡亥一边挥舞着寒光凛凛的宝剑,一边吟唱道:“人生,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 他们两人听不懂词,只是能感受到一股怆然的悲伤。 他们不想等待,东胡贵族皱着眉头略微向前走了一步,“吼~!!” 突如其来的虎啸声吓了他一个哆嗦,他赶忙摸向腰间,却发现佩刀已经被收缴。 幼虎已经一岁,营养也跟得上,它的体型和力量在快速增长,到今年秋季的时候,就可以算得上亚成年了。 它从不起眼的角落站起来,极有威势的迈着虎步走出,喉咙里不断地嘶吼着,依照它的经验,对陌生人示威会受到主人的奖励,这是被准许的行为。 东胡头人的双眼瞪得极大,仿佛眼眶都难以容纳那满溢的惊愕。眼眸深处,原本正常的瞳孔急剧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想要逃跑却又觉得不对,气氛诡异极了。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匈奴头人达达,此刻也是故作镇静,勉强没失态罢了。 南人实在是太变态了,我要回草原。 依然是熟悉的信息差打法,眼花缭乱的事物一次次的冲击着他们的世界观,惊讶与自卑由内而外的诞生,属于皈依者的狂热便可能出现。 壮硕的老虎绕着他们转悠,虎目扫过两人的每一寸躯干。 “噌!”宝剑干脆利索的被插回鞘中。 “过来。”胡亥坐上高椅,端起一杯茶,平静道。 两名胡人如梦初醒,准备过去,结果老虎却先一步向前跑去,它的面相都变了,不再那么吓人。 两人有些尴尬,感情不是叫他俩。 (两人曾在漫长的进京路上,跟秦国使者学了极少数的口语) 胡亥随手丢出一块鲜鹿肉,霜眉跃起,在空中张开血盆大口,轻松接住肥厚的肉块。 随后,身子止不住惯性撞向某人,胡亥抬手抱住它,巨大的冲击力消弭于无形,只有椅子痛苦的吱呀声可以透出一二。 胡亥抚摸着自己养育了半年的大猫,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小家伙的眉毛最近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白色,希望不是什么病吧,他也不懂什么医学。 不过,这一变化倒是方便了胡亥取名,以后小脑虎就叫霜眉了。 胡亥抬了抬手,侧面的寺人秒懂,示意草原使者可以近前来了。 两人来到皇帝身前十步,卸下心理负担后的他们坦然行了一礼,大礼参拜的同时,他们用蹩脚的语调高呼道:“参见大皇帝陛下!” 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平身吧。”胡亥依旧没有看他们,淡淡道。 “谢陛下。”两人站起身来,眼观鼻、鼻观心,分外老实。 “知道为什么今日见你们吗?” 没等两人思索,胡亥接着说道:“大秦据有九州,占有天下最富饶的土地,寡人身为皇帝,拥有世上的一切,这本就已经美妙至极了,寡人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可是,在边军将领向寡人陈述了一些草原风貌之后,朕便动了恻隐之心,一方面是为了救助你等的生活,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边境的安定。” “寡人主动向你们派出使者,愿意与你们交易粮食、马匹、茶叶、陶器,甚至是铁器铠甲等。” “砰!”胡亥一掌之下,将脆弱的椅子扶手直接压碎,愤怒的语调从皇帝的口中蹦出。 “可你们是怎么回报寡人的!不知尊卑,不知收敛,在寡人安置你们的馆驿里面大打出手,公然违反秦律宵禁,聚众闹事!”翻译也同步讲着。 “寡人就算今日将你们腰斩于此,你们又有什么可说的吗?!”皇帝抬头,饱含杀意的眼神看着二人。 “杀!杀!杀!”围于演武场的数百铁铠勇士,手中铁矛有节奏的敲击着青石板,口中大声应和着,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将二人淹没。 面对咄咄逼人的皇帝,面对凝成实质的杀意与气势,达达只得苦苦支撑,未几,东胡贵族膝盖一软,跪伏于地,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什么理智,什么勇气,什么任务,此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听到身旁的动静,达达心中一叹,衰老的身躯缓缓跪下,道:“外使知罪,全由大皇帝处置便是。” 第115章 谈判 胡亥轻蔑的眼神落在两人身上,他慢慢的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杯茶水。 “虽然寡人很想现在就宰了你们两个,以正纲纪,但你们毕竟是外族的臣子,朕不好替你们的单于动手。” “因此,今日只是警告,你们回去挑个替死鬼过来,以全我们之间的体面。” 达达就知道,如果这个皇帝真想办事,大概率是光打雷不下雨,轻轻敲打一下,主要是面子问题。 他道:“谢大皇帝陛下,您的仁慈四海皆知。” “对了,这两天你们可以去跟典客商量一下,未来要交易的物品清单。秦国所有的日常对外事务,均是他在负责。”胡亥挠着霜眉的肚皮,给使者们交代道。 “是。”两人回道。 达达心中叹了口气,他来之前就知道,这个皇帝不可能将所有东西都卖给他们,但当时却如此答应了。 所以,他本来是打算抓这个小辫子,来换点儿更优惠的条件。 但现在不行了,他如果敢问,面前这个狡猾的男人一定会以昨天的事件为借口,来让自己陷入更尴尬的场景,并加以奚落。 “下去吧,哦,差点忘了,三日后城东举行阅兵活动,你们记得参加。”胡亥突然幽幽的说道。 “我等遵旨。”两人退下。 隔天,典客分别会见二人,与他们商谈。 “我大秦地大物博,人口繁盛,资粮众多。陛下心善,愿与邻邦和谐相处,因此,特设茶马司,委任我设置关口,与北境交易。” 典客先是点题简介了一番,接着道:“北境的冬天不好过吧。” 经过这几日的游历,东胡贵人已经有些迷糊了,“何止是冬天呀中行兄,那是一年四季都不好过啊,前年的白灾,整个东胡死了好几万人,我的部族都损失巨大。” 会讲的他直接讲,不会讲的翻译传达。 “说实话,若不是白灾,我们东胡王还不一定会接受来这里商谈互市的提议,说来好笑,这些天看下来,我王当初的判断实在谬矣。”他大吐苦水。 典客安慰道:“没事,多沟通沟通,多了解了解,事情才会清楚嘛。你们部落远居东北,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剧烈的利益冲突,毕竟我们习惯了种地,草原的土地不太合适种,哈哈。” “哈哈哈哈。”东胡头人也大笑着,谈判氛围融洽,称得上其乐融融。 典客又状似坦诚的道:“等我们商谈好事情,最快一两年,就可以开关互市了,我们将茶叶布帛粮食卖于你们,你们可以提供矿石、皮草、马匹牲畜作为交易,咱们互利互补,更好的共存生活。” 东胡贵人点点头,两人又聊了很多,因为作为谈判对手的,是有些精神大秦人倾向的东胡头人,所以整个流程异常顺利。 待送走东胡傻子后,典客理了理袍服,思考接下来的会谈,听说匈奴那个使者不太好搞。 “典客,现在要召见那个人吗?” “急什么?先用中饭。”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听到东湖人回来的消息后,达达简单准备了一下,但迟迟没有等到邀请他的人。 好好好,耍老子。 达达有些生气,不是说南人尊老爱幼吗?怎么这么多心眼子。他也看出来了,前几天的火并背后有秦人的影子。 半晌,典客的属吏姗姗来迟,“哎呀这位贵使,我找错地方了,快快快,莫让典客等急了。” 说罢,他抬手就想拽住达达的胳膊,不给丝毫准备时间的拉他去官署,这是一次试探。 达达毫不掩饰自己的生气,他一挥衣袖,打掉属吏伸过来的手,道:“在我们草原,自己犯下的错误,应该自己偿还。” 说罢,慢条斯理的准备一番后,方才跟随离开。 到了官署,属吏让达达稍作等待,他先进去通传。 属吏找到典客之后,告知了他达达的反应,试探结果说明他不是那么逆来顺受的人,敢于在不利于己的情况下做出应对。 当然,个例只供参考,典客知道凡事不绝对的道理。 “让他进来吧,来自极北之地的勇士。”典客如此说道。 年老的达达听到动静,睁开有些惺忪的眼睛,别人看过来只会觉得这人老了,精神不济。 “贵使请吧,典客正在等您。” 路过三层院落,遍是高墙。 幸亏达达还没到用拐杖的地步,又走了一段,他们来到一处小院,爬山虎布满了墙面,正在伸展绿叶,达达终于见到了典客。 “请。”典客坐在石凳上,面部带笑,沉声道。 达达点点头,秦人还是那么傲慢,站都不站。 他坐到石桌对面,皮肤松弛的手捏了捏后腰,有些酸。 “贵使,今日请君来,是为了聊一聊开关互市的相关情况,想必你也早有预料。”典客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是的,我想我们应该可以达成一致的的想法。”达达也笑着说道。 “哈哈,首先说下我们秦国吧,我们陛下做出互市的打算,当然是出自心中的慈悲,但你也知道,爱与情都是小孩子才考虑的事情,君王的每一个决定都需要慎之又慎。”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先帝还在时,陛下便经常关注北地局势,登基御极之后更是多有问询,陛下知道,我们大秦疆域万里,想要与北境诸族保持和平,除了刀兵城墙,还需要有其他手段,比如互市。” 匈奴头人颔首表示赞同,道:“确实如此,大秦足够大,但这样的话,防守不太利于。” 典客摇了摇头,“匈奴世居北地,对于我们不太了解,大秦边疆常年陈兵三十万以上,防御是足够的。” “但每一次漠北的极端灾害都会带来大量的牧民南下,虽然我们总能及时解决,但已经造成的伤害,却不能改变,陛下不忍子民受苦,遂有此策。” 原来你指的仁慈是只对秦人啊,我还以为你的客套话里面包括我们呢。达达心中吐槽道,不过,三十万?!这真的是一个合理的数字吗? 匈奴大发族中诸部勇士,恐怕也到不了这个数字吧。 “君上着实深谋远虑。”达达随口回了一句。 第116章 恶来之力 “上述所讲皆是对内,那对外我们能做什么?主要是三种援助。”典客摊了摊手,接着道: “第一是军用物资,铁弩刀弓。当然,我们会严格限量,甚至不出售此类物资,或者,只向某些族群出售此类物资。”典客图穷匕见,毫不避讳的说道。 秦廷此举,精准有效的将草原大族们拉入了囚徒困境。 达达低垂的眼眸看不出什么,典客则生怕刺激不够,进一步强调说: “不怕告诉您,在统一天下之前,我大秦最高动用过六十万兵马。如今,更是带甲百万,车骑万乘。所以,我们的军用物资是极其充沛的。” 典客话头一转,带着笑容道:“当然,我们主要出售的,是日常的手工业产品。比如陶器、衣物、布帛等一系列常规用品。” “他们价格不高,但能够极大的丰富各位贵人的生活品质。相信最近这段时间的馆驿生活,也让贵使有所感受。” 达达点点头,“你讲的确实属实,不管是雕刻着花纹的浴桶还是什么,都让人无法割舍,族内头人们想必是无法拒绝这类物品的。” 潜移默化中,更高维度更高文明国家的生活方式,会润物细无声的完成(部分)移风易俗,完成(部分)同化。 “那么,还有第三,我们在平时会小批量的出售粮食,特别是丰收之年的时候。这一项为什么单列出来呢?因为很重要。” “当草原出现白灾时,你们如果有所求,关于粮食方面,我们不会有任何吝啬。” 达达表示感谢,道:“十分感谢大皇帝陛下与君的仁慈,当然,我们也会用同等价值的物品去交换。” 典客笑了笑,没说什么。 沙漠里的水比等重金子都贵,灾年里的粮食,那更是无价珍宝,等价?等价个屁。 虽然各怀鬼胎,但经过小半天的磋商和熬老头后,基础的框架还是搭好了,双方约定了互市的时间、互市的内容,准备各自向族群的最高首领提交方案。 几日后,城东阅兵。 为了这场阅兵,整个秦廷做了非常多的准备,包括八百里分麾下炙提高食物油水、平整阅兵土地、事前简单演练等。 暮春的风轻轻拂过京师的校场,阳光洒在五万秦军将士的身上,将士们统一甲胄,手持戈矛,队列整齐得像棋盘上的格子。 他们精神饱满,武器装备也保持了良好的更新速度,披甲率更是达到了八成以上,在这个时代算得上一支强军。 但皇帝的眼光总是有些挑剔,目前军队使用更多的是青铜长剑,护身的基本全是皮甲,铁甲普及率是真的低。 这一块儿,目前只有郎卫和卫尉的比例相对高一些,成本扛不住。 军旗在微风中舒展,随着流动的风儿发出轻轻声响,文武百官、几位使者都到了。 高台垒起,在皇帝的要求下,一个巨大的青铜鼎被运往台上,说是用作祭祀。 可四人抬着走了一半,发现大鼎的重量实在是太大,真的抬不动了,再往前走,可能出事。 他们想请求多几个人帮忙,却听到皇帝冷哼一声,巫哈的眼中甚至出现了戏谑,出丑了吧,哈哈! 但令巫哈感到不可置信的一幕出现了,皇帝将披着的袍服拽下,亲自向下走去,有些不在演出通知范围内的文武百官想要阻拦,被胡亥不耐的挥手打断。 看着表现有些离谱的皇帝,达达感觉有些奇怪,气急导致出昏招?有可能,毕竟大军已经列阵,这个时候出一个丑,确实影响不好。 但讲道理,这个时候你更不能亲自上啊,你去就能抬动吗? 能。胡亥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所有人。 他示意四人松手,将大鼎放在宽大的台阶上,随后,当着全军及文武百官的面,皇帝一手握住鼎耳,一手托住鼎底,就这么惶惶然将大鼎抬了起来。 众皆哗然! 人一满万,无边无际,五万将士更是达到了铺天盖地的效果,但距离靠前的人也不少,更何况事发的地方在于那么高距离的台子上。 刚刚被整肃军纪,目光向前的五万军士,就这么目睹了不可思议的事情,皇帝当真不是人吗? 军队里的议论声不断,而这一次,没有上层去弹压他们。 有同样疑惑的不止他们,还有自从南下便被震惊了无数次的达达,年老成精的达达给了巫哈一个眼神,可惜巫哈只顾着瞪大眼睛看着皇帝举鼎,毫无所觉。 无奈,他直接附耳低声道:“不太对,你一会儿去试一试,如果有假,也不要拆穿他,但我们要心里有数。” 巫哈回过神,点点头,示意知晓。 “嘭!” 胡亥将青铜鼎放下,巨大的声音回荡于空中,这更是引起了士兵们的躁动,近距离的达达看得更加清楚,那鼎下的青石板都被砸裂了。 不过,他依然怀疑这个大鼎应该是减轻了重量,今日不过是演戏罢了。 但他只猜对了一半,是演戏,但料是足的。 看到大鼎放稳,巫哈立刻冲出去,一边说:“仆来帮您,陛下!”一边迅速的探手握住鼎耳。 旁边的士兵想要阻止,有的甚至拔出了剑锋,但皇帝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胡亥饶有兴趣的看着青筋暴露、脸憋得通红的草原年轻人,笑了笑,道:“巴尔,你来帮帮他。” “诺。”一声中气十足的回答,从人群中传来。 达达则有些绷不住了,他怎么记得匈奴附属部落的白羊王儿子好像就叫巴尔来着,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怒意,旋即又被压下。 皇帝真是不记隔夜仇,因为一般当场就报了。 巴尔过来后,并没有立刻帮忙,他有些好笑地看了看纹丝不动的青铜鼎,又略带敬畏的看了一眼皇帝后,才上前搭了把手。 两人一起将鼎略微的挪了挪,把位置移的更正一些。 巫哈喘着粗气松手,尴尬的对皇帝行了一礼,众人窃笑,心照不宣。 他转头回到人群中去,眼底深处带着深深的恐惧,那源于未知,源于不可理解,源于世界观的破碎。 随后,众人在胡亥的带领下,进行了简单的祭祀活动,阅军开始。 军官们的号令声不时响起,士兵们依令而动,前进、转身、变阵,动作利落,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扬起些许尘土。 他们有时会看向高台,眼中有着对于天神的敬畏,“皇帝与我们不一样”这种扭曲概念,深深地烙入这五万士兵脑中。 一箭双雕,胡亥的目标完美地达成了。 第117章 均衡建立 阅兵结束后,达达与巫哈两人分头行动,向多个秦朝高官打听,帝国能控制的实力军事力量到底有多少。 晚些时候,两人将答案一汇总,脸都黑了。 这些高官大员,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一个比一个能吹牛,最低的数字说皇帝能动员百万大军,最高的说三四百万。 达达叹了口气,用这种粗糙的手段,确实很难得到实际信息,但能够清楚的是,匈奴和东胡两个部落,没有一家能够维持五万常备军。 这真是一个令人悲伤而又可怕的事实。 学习他,了解他,吃掉他!这是达达的想法。 他回去后就要上见单于,请求送质子向南,并建立朝贡关系,先当孙子后当爷,蛰伏起来。 虽然受限于广袤的大地,秦人的力量不一定能够影响到匈奴人,但毫无疑问,与这样体量的超级帝国作对是极端愚蠢的。 等待吧,厉兵秣马,囤积粮草,等待这个帝国虚弱的时候,那将是一场狂欢的盛宴! 与狼子野心的匈奴使者不同,本就向心力不强的东胡部落头人,已经开始试探自己能不能久居咸阳城了,他不想回去了。 头人对奉常九卿道:“真的不行吗?咸阳的空气是如此的香甜,我老家那里都是马粪的味道。” “我是认真的,我可以带着我的部族南下,让他们成为秦人,划给朝廷管辖。” 奉常无奈的摇摇头,哪跟哪儿啊,“这件事不是我在负责,你不要问我,你可以请见陛下,或者去找典客。” 典客已经被他问烦了。 头人神色哀伤的离开,他是听说了奉常德高望重,才来找他的。 在胡亥的领导下,秦帝国迅速的建立了一套北至冰原、东抵大海的贸易(干涉)体系。 唯一有些可惜的是,大月氏人像历史中一样愚蠢,他们极不识货地将秦人使者赶了回来,这一条路无功而返。 胡亥安慰了几句前往大月氏的使者,不做惩罚,并命其将此行所得的风貌、人文等一切认为有用的东西汇总一下,交上来。 不给面子好啊,等将来需要控制西域的时候,不服王化,应该也是一个勉强能用得上的理由。 这个也结盟,那个也结盟,那到时候打谁呢,对吧。总要有人去充当这个恶人,就你了,大月氏! 秦朝与北境诸部,即将迎来蜜月期。 同时,胡亥将这个消息传到了王贲手里。 将长城沿线重要据点和大军部署区域巡查一遍之后,王贲对咸阳进行了回信: “臣王贲顿首再拜上书陛下……稳妥起见,北境还可以减少五万左右的兵力,最后实际存留士兵人数,大概18万人左右。” “这样一个数字,可以保证我朝对于长城沿线的控制,但进取力量是严重不足的。” “同时,陛下可以放开手脚,将中央和三晋之地的常备军扩充到15万左右,这样一个数字不会造成太大的压力,不管是朝廷还是民间,都能够接受。” “当然,上述数字是包括府兵的。另外还有一件事,这属于是臣的个人发现吧。从商周两朝开始,车步两类便是作战主力,随后七国争霸以来,材官步兵逐渐演变为绝对主力。” “可是,如果陛下对于西域和北境有更多的想法,那臣觉得,我们是时候大力发展骑兵了,步军的行动速度实在是过慢,每一次出动都要耗费巨大的粮食储备,动员数量称得上可怕的民夫壮丁。” “当年蒙恬进攻河南地,便迫使整个中原从东到西的数十个郡府进行配合,海量的人力物力才促成了那样一次战争。如果陛下将来决心干涉漠北、西域,那代价将是中原子民绝对无法承受的。” “只有骑兵,才能减少战时的国家损耗,是时候进行属于秦的胡服军改了……臣言语多有无状,还请陛下恕罪。” 经验老道的将军没有执着于过去的骄傲,他突破了荣誉的限制,在北境的风霜下,看到了步兵的巨大劣势。 在胡亥阅读国尉回复的信件时,距离老家更远的匈奴使团,终于要启程回去了。 达达回头看了眼视野中化成小黑点的咸阳,他会禀报自己的单于,在这个身具天人之力、充足理智的君主死去之前,莫要南下。 巫哈骑马走在达达的身旁:“老叔,咱们回去怎么说阿诗玛的事儿。” 达达瞅了眼只盯着一亩三分地的远房侄子,心中叹了口气,不想那么远了,先想想匈奴怎么扛过下一次白灾吧。 数日后,东胡贵人一步三回头的带队离开。 同时,胡亥批准了新的扩军计划,蓝田大营加中尉军目前手下的只有七万人,那按照余额显示,再征召训练三万兵马是没有问题的。 胡亥摩挲着手指,看着远处玩耍的霜眉,想到: “如果一切不变,随着先帝逝去的连锁影响出现,那些被镇压的力量,很大可能会在今年动手。 还有最少一个季度的时间训练,可行,多几万兵马多几分胜算,总比临阵磨枪要好。” 在命令下达到中尉与蓝田的时候,胡亥突发奇想的给枢密院也去了一道手令。 随即,枢密院下令,命驻扎在三川郡的韩信所部,率领右御卫四千兵马于今年秋收之前,剿灭盘踞在三晋广大地区的各方贼寇。 练兵肃黑,两不误。 骑士飞马出城,敖仓等地的资源权限对韩信放开。 很快,胡亥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下午要给众多文件批红,晚上要去看一眼韩夫人,明天上午还要去猎场参与重骑兵的训练。 哦,想想就烦。 “离栾,有鱼吗?”胡亥挥毫泼墨,手中的朱笔写出一个个是或否,有的通过,有的则被打回重做。 “啊?有的陛下,您是需要观赏?”离栾有些发散的精神立刻收束,问道。 “不不,晚上吃鱼,寡人突然想吃。” “明白的陛下,奴婢现在就派人去渭河里捕捞。”离栾转身去传达命令。 胡亥点点头,他已经习惯了特权和随意挥霍大量资源的生活。 待离栾返回,胡亥问起了正事,“殿中监的职能理清楚了吗?” “基本处理好了,该交接的都交接了,自此之后,内帑与外朝再无关系。”离栾低头道。 第118章 内廷变化 “嗯。”胡亥放下毛笔,闭上眼睛,向后靠着椅背,思索了一会儿后道:“殿中监交给你去管理了,准备就任殿中监掌印太监吧。” 制度都是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秦朝时期,内廷宦官机构更多的是划归外朝的少府管理。 胡亥考虑到未来可能要控制多个世界,掌握巨量的人口和土地,那作为皇帝羽翼之一的宦官就比较重要。 从外朝收权只是第一步,仿照明朝建立严密的内廷二十四衙门等机构,是他正在做的事情。 明清是封建王朝皇权的极盛期,虽然只是从表现上来讲是这样,但依然具备极大的参考价值。 其中,清朝因为拥有八旗贵族作为铁盘,外加千年历史中的宦官教训,所以有清一朝,紫禁城中的宦官势力一直被皇权有意识的限制,数量维持在比较低的水平。 那可参考的基本上就是明朝了,宋朝就不说了,汉朝与现在区别不是特别大,唐朝那是完全不能参考。 离栾内心一喜,跪下有些哽咽的道:“谢君上恩典。” “哎~只希望你能吃一堑长一智罢。”胡亥拍了拍他的头,就如同对待霜眉那样。 “唯!陛下的教诲,奴婢终生不敢忘却。” “对了。”胡亥点点头,补充道:“中车府令默认的关于印绶这一块的相关事务拿出来,外加符玺令,改组为印绶监,由郑履担任掌印太监,你交接好。” 印绶监,掌管玉玺印信、勘合、符验、信符等各种事务。 “诺。” “还有一个事情需要立刻明确一下,负责掌管寡人饮食以及宫内的食用品,包括各种宴会事务的人员太散乱了,东西一乱,就容易被人渗透。” “立刻成立尚膳监,统管饮食、采买、宴会举办等事务,人选寡人也想好了,袁黄,过来。” 正在柱子旁边竖直着耳朵偷听的袁黄一个激灵,意识到叫的是自己,赶紧回复道:“奴婢在。” 他快步向前,随后噗的一声来个滑跪,整个人迅速地来到了皇帝的案桌附近,他匍匐着等待命令,身体有些颤抖,那是无法克制的激动。 “哈哈,你养气功夫还不到位呀,抬起头来。” 袁黄立刻抬头,眼神直愣愣的看着皇帝身前的案桌,不敢直视。 “不错,面相方正,寡人感觉你是个靠谱的,由你做尚膳监的掌印怎么样?”胡亥笑道。 袁黄磕头闷声道:“奴婢只懂执行,不敢与陛下讨价还价。” 他也不敢谦让推辞,他可没资格让皇帝陪他玩儿三辞三让。 “好!就你了。” “谢!陛下!隆恩!”袁黄,威崇殿直属小黄门,在先帝朝时,只做到了中黄门。属于内廷的政治纯新人,连干爹都没有。 胡亥笑了笑,摆手让他下去接手相关事务。袁黄曾经为了皇帝的安危赌上性命,冒着巨大风险告知了岑晖,当时皇帝所处的位置。 虽然后来证明他这个逾矩的举动没什么用,可能也是出于私心,可其中表现出来的主观能动性和忠诚,还是极大地提升了他在皇帝心中的位序。 傍晚,一名寺人敲响了芷荷宫的殿门。 “谁?”芷荷宫的少使边开门边问道。 “威崇殿的,离常侍命我来给夫人知会一声,晚些陛下可能过来,早做准备。”寺人轻声说道。 少使一喜,“谢过常侍了,我稍后就跟夫人说。” “嗯,对了,以后还是称呼我干爹掌印好一些,我看他老人家得意这个叫法。” “哦,殿中监的事儿归离…归离掌印了?” 目前,后廷内部实行双轨并行制,职务与职级并存,随着胡亥变革的深入,常侍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实际权力会越来越虚,真正掌握权力的是各监司的掌印大监。 常侍、黄门等会更多的成为荣誉、待遇的象征,就像军功爵或者后世追赠什么文渊阁大学士之类的。 “是,你别乱讲,这也是刚定下来。” 两人胡聊了一会儿之后,便散开了。 他们并没有背叛皇帝,但他们的行为显然不在皇帝的允许范围之内,这就是人治的弊端。人心本就莫测,何来绝对控制。 “陛下。”韩夫人被侍女搀扶着,她笑盈盈地喊了一声,脸上画着许久没有弄过的妆容,还是那么动人。 “别动,身体重要。”胡亥看她这个状态还想行礼,赶忙阻拦,“走吧,进屋。” 胡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七个月了,女人的肚子很大。 坐下之后,胡亥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这个椅子是改过的?” “是的,臣妾专门让人做的,比较宽大一些,不止是更舒适,也更安全。”女人的声音还是糯糯的。 胡亥看着她的脸颊,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胡亥手指在她手心画着圈,开始诉说最近的一些事情,比如: “听说韩毅做得还不错,你后面有和他书信往来吗?” 女人一直盯着皇帝的眼睛看,听到问话后,她直截了当的说道:“没有诶,妾身跟他其实不熟。”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道:“他的位置很关键吗?陛下需要妾身和他熟悉起来不?” “不用了,只是一步闲棋,活到将来的天才,才是真正的人才。”胡亥捋了捋她的秀发,又摸着她的肚子,调侃道: “而且,这种小事怎么能劳烦你呢,朕的大功臣。” 韩夫人捂嘴轻笑,可能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转头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句:“去催一下,怎么晚膳还没有好。” “诺。”仕女离开。 韩夫人又看着皇帝,开始分享她的事情,比如:“孩子很健康,太医令最近来的更勤了,听说是因为奉常和宗正一直去找他。” “哦?还有这回事儿,这可不是寡人吩咐的。”看来太医令最近被压力的次数,应该不少。 “秦朝这么大,自发忠诚于陛下的臣子当然很多,他们并不会把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告知陛下。”韩夫人似有所指的说道。 胡亥总觉得自己的爱妻在借人喻己。 “对了,稳婆什么的也都准备好了,生产的时候该怎么做、怎么想,臣妾都是心中有数的,不管到时候陛下在哪儿,都不需要为后方分心。” 她许是预感到了某些情况,也可能是与父亲的书信交流获知了更准确的关东情报。但不管是哪种,她表现出来的温柔顾家确确实实打动了胡亥。 胡亥莫名想到,这才是后宫女主人、赢氏主母的感觉。 不不不,感情归感情,理性归理性,后宫不能有皇后。 君不见,天天孝敬你父母,每年为你换上一双新鞋的民企老板,也是送你这个清关进监狱的最终推手。(出自《追问》) 君不见,曾经山盟海誓、共患难的情侣,也有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走向破裂。 胡亥,胡亥,清醒一些。 咱们就不说智者不入爱河了,为了你的权利稳固,有些雷池绝不能迈过。 皇帝有些迷糊了,但他努力的让自己“清醒”一点。 “陛下,用膳吧。”女人挑起一筷他最爱吃的菜,用手虚托着,送到嘴边。 渭水的白鱼,静静躺在饭桌上。 第119章 不剿不行 “山匪,任何时候都要剿,不剿不行!” 王少爷带着妻子出了城,一路游山玩水一路唱歌,突然就被麻匪劫了!要不是正巧碰上县令出行带领的队伍,别说财和媳妇儿了,估计命得丢。 “所以,没有山匪的日子,才是好日子!”王少爷一拍桌子,喊道。 王少爷,名叫王青云,楚地人,因父亲在砀郡做官,所以近些年来一直在北地生活。 他复仇心切,装作豪气干云的模样,用一掷千金的语气说道: “我出钱,大伙儿捧个场,一起把这问题解决了不就好了,对不对。要是一直有这个顽疾在,咱们县城很难维持富裕的局面,这哪个商队敢往这儿走。” 有他牵头出血攒局,各位乡绅也愿意资助一二。 不过,还是有些问题。 当地的富户豪强左右看了看,最后,一位颇有威望的富态中年男人对韩毅拱了拱手,道:“县尊,出饷剿匪这件事情,大伙儿原则上都是支持的,但干仗是要见血的,不可儿戏。” “当然,仆等不是质疑县尊,而是还有两大难题未曾解决。本县向来富庶,足足有一万七八千户,但县里的兵丁常年没有战事,未经训练。” “仆等就怕他们关键时刻没顶上用场,那贼人报复起来可怎么办,我倒没什么,家住城内,但有部分兄弟却住城外的庄子里。仆实在不是有意拆台什么的,而是问题不解决,人心便不齐,人心不齐,大事难成。” 中年人如此讲道,他讲话过程中面色犹豫,在话语中不断解释,以尽可能避免引起这位新县令的误会。 “是啊韩县令,老黄的生意都在城内,他肯定是希望解决这些匪寇,以期商贸繁荣。” “我们也会像他一样鼎力支持您,但具体怎么做,却还需要认真的研讨。毕竟,那些无法无天的大盗,杀起人来一向毫不手软。”大地主周氏也面露难色的讲道。 这是一场在县衙内部举行的私会,邀请了十里八乡的豪绅,除此之外,还有县内的官员,以及路过的王公子。 坐于首位主持会议的,便是县令韩毅。 韩毅现在的脸色还好,甚至还有心情轻笑两声,但县尉就尴尬极了,他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但确实是个庸官。 在他的管理下,县城的防卫体系一如前任一般,纯纯花架子,完全不堪用。 两百多号征召过来的兵丁,每天就是值值班,出去接点私活,给人家修修墙什么的。 武器装备还算能用,但用它的人确实不是捉对厮杀、战场血拼的料。 说到底,大秦和平十多年了,普通征召兵就有丰富经验的血腥战国年代已经过去了。 因此,这些常年生活在当地,非常清楚部伍水平和县尉底细的富人们,理所当然地不相信县衙能带给他们安全。 平时可以和和气气地让你多捞一点儿,玩儿命的时候怎么能瞎搞呢,兵凶战危,真会死人的。 韩毅的手肘撑在桌子上,双手指肚无意识地接触敲击着,他正在思考,整理语言。 少顷,他道:“大伙的担忧本官明白了,一是战阵,二是收尾,两件事都得做得漂亮,对否。” “对对对,草民们就是这个意思。”大家附和着。 韩毅笑了笑,好似胜券在握,他道:“关于第一点,我想大家不用担心,本官前几日已经给族里去了封信,很快,就有足够勇敢的兵丁抵达,都是本官的家人,他们不会后退。” “第二点,除了一些暂时还不能明说的秘密,涉及到了朝廷政策,其他的本官认为,诸位贤良多虑了。” “首先,做事就没有不冒风险的,不趁他们在萌芽时将它消灭殆尽,一旦哪天做大了,第一个受灾的就是诸位良善之家。大家有的是做生意的,有的家里有千亩土地,这些道理都应该懂才对。” 有的人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认可,还是单纯捧场。 韩毅接着道:“其次,他们本身就没有多少人,以青云的遭遇和捕捉的活口交代来说,盘踞在附近山林的贼寇,唯有一伙儿人算得上大盗,而他们也不过六七十号人罢了。” “能一网打尽当然是最好,若不能,漏了几个小鱼小虾,也无甚所谓。县衙会开张通缉令,红花悬赏。该害怕的,是他们才对。” 其实,当众人听到韩毅的本家会派人参与时,就放下心了,正面干仗如果赢了,后面的其实都不叫事。 于是,大家点头称是,直呼县长英明。 “那我就放心了。” “没什么说的,县令英明神武,我跟了。” 韩毅含蓄的笑了两声,举起茶杯,庆祝会议密谈成功。 从他就任到现在,其实没有多久,但他的性格却出现了很多转变,更开朗了,更脚踏实地了,更懂得拉拢与分化了。 夜里,韩毅召来县尉,与他道:“白日里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本官对你并无意见。” “外面那些乡绅也不是有多坏,专门在本县令面前给你上眼药,他们只是多有贪婪,多有贪生,所以情急之下,说了一些重话。还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不要怄气。” 韩毅语气温和,明明是年轻人,却更像一个老官僚。 县尉没读过几本书,只是有一身勇力,在宗族的帮助下,用军功和熟读秦律的本事换了个职位。 县尉道:“上官折煞我了,我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剿匪这件事上,不管是训练还是指挥,我都听您的。” 跟其他人一样,县尉也专门打听过韩毅身世。 虽然县尉不知道韩毅这种旧贵族是怎么突然被起复的,但他敢公然向这里调私兵,也从侧面说明了他认为自己的地位是极其稳固的。 那县尉还有什么好说的,跟着蹭一蹭功劳吧,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就不对着干了。 听到县尉的表态,韩毅当即“大喜”,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君的帮助,韩毅必不敢忘。” “某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还是谢过县尊宽宏大量了。”县尉从袖中抽出一个木盒,打开,一小块白玉躺在里面。 “听闻县尊令堂的寿日快到了,仆有公职,也不好跑这一趟,还望县尊收下,到日替我转达。” 韩毅本想拒绝,可却听到他提出自己的母亲作为由头,登时便十分无奈,再加上,如果自己不接受他的示好,有可能引起眼前这个庸人的多疑。 让他觉得自己只是在安抚他,等剿完匪,便过河拆桥、秋后算账,追究他办事不力、贪腐等多个罪行。 想到这里,韩毅便收下了,“好,既是君的一片心意,本官也不便拒绝。” 韩毅又询问道:“今夜县尉家中有事否,本官虽然算不上初来乍到,但依旧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 韩毅向你发出了抵足而眠申请,县尉通过:“家中无事,县尊尽管问,仆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120章 谋定后动 在与县尉彻夜长谈之后,韩毅加深了对偃师县这里的理解,不管是人文风貌,还是地理特征,都有了一个粗略的概念。 偃师因周武王伐纣回师至此,息偃戎师而得名,它是夏商时期的重要地区,商汤曾在此建都西亳。 传到今日,依然是个富庶的大县。 它处在洛河、伊河下游黄土丘陵区中部,南部多山地,中部平原地区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水源充足,拥有非常良好的农业生产条件,到处都是上田。 没过几天,王少爷和诸位豪绅的助军饷钱也到了,共计八万四千钱。 还不错,面子是给了的。 其实这次出兵行动韩毅一个人就可以处理,打一次仗,主要就是粮食、甲胄武器、衣物推车、赏赐医药,还包括目前停留在面子上的战后抚恤工程等。 上述这些花销,要么士兵手里有,要么就是县衙仓库里有,剩下的是按照惯例,可以不用付钱。 所以,韩县令打得起,但他想的比较远。 首先,他想要借机提升一下个人威望,联络一下县内的各家势力,而不是一直温温吞吞地相处着,皇帝说关东不安全这事儿,他可一直记着呢。 其次,就是为以后做打算了,钱粮总是不嫌多的。 有了钱,面子工程就能落实;有了钱,军队就能实打实的开始训练;有了钱,河堤水渠就能雇人修补而非强制劳役。 他想做的事情很多,因此,他不止有剿匪的胆子,借着剿匪敛财的胆子,也是大大的有。 八万四千钱,蛮多的。 按照平常的粮价,购买一石左右的粮食需要40钱,基本上就能养活一名征召士兵一个月了。 当然,这个是单算口粮,不算其他花销。 (感谢秦始皇统一度量衡,这网上说什么的都有,一个计量单位,乱的一批。以后这方面儿就比较忽略了哈,头都秃了,真算不清) 大军一动,日费千金;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不过这种小股部队的花销,还真就不太大。 这不,韩毅已经向民间猎户广泛发布了信息征集悬赏,并用铜钱作为赏赐,吸纳了几名经验丰富、手段高超的猎人,直接前往山中,深入查探。 同时,他抽调了数十名还算勇武的县兵,换上自己家里的朴素衣服,内里依旧披着皮甲,将长兵器藏入车内,伪装成一个商队的模样。 之后,他们开始不规律的来回运送各类物资前往各地,有时这条路,有时那条路,有时三天一趟,有时五天一趟。 盗匪们当然也不傻,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并没有怀疑这五人是县兵假扮的,但运送商品的大几十号人,也不是他们能碰瓷的。 就像那些生活在丛林中的食肉猛兽一样,若非遇到极端情况,它们绝不会允许自己受伤。 大白话就是能捏软柿子,绝不啃硬骨头。 大半个月后,近千钱被消耗,却没有引来匪寇。 韩毅倒是不急,上一轮打劫王少爷失败之后,贼寇寨子内剩余的存粮和各类物资不可能支撑太久。 而且,他有了别的好消息,族内的人到了。 “参见县令。”一个壮汉对韩毅行礼。 “欸,兄长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韩毅赶快将来人扶起来,十分热情,壮汉是他的堂哥。 “到这儿就跟到咱们家一样,放松一些。”韩毅拍了拍他,把他按到椅子上。 “礼不可废,不过,还是谢县尊了。”壮汉来之前明显得到了嘱托。 “好吧,随你了。”韩毅也没有纠结,顺水推舟道。 “对了,你来的路上有碰到什么不对劲的情况吗?”他一边亲手给族兄沏茶,一边问道。 壮汉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后,才道:“未曾。” “按照咱们商量好的路线来的?”两人进行过提前规划。 “是的,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我就是再确认一下。”他之前曾经讲过让他们从北边来,最好是黄昏进城,避开过多的视线。 但他也有些担忧,那股盗匪会不会从坐匪变成流寇了,要是跑了就尴尬了。而且,如果跑到北边正好和族内来的人撞上,那岂不是被人家看到底裤了。 韩毅不再多想,将茶端给族兄后道:“你和兄弟们休息几天,随后立刻投入剿匪战事。” “诺,我没问题,不过,会不会太急了?” “恰恰相反,时间一长,风声走漏,这事儿就没有尽头了。”韩毅有不同的看法。 “诺。”就像壮汉他前面说的,他其实怎样都成,反正族里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带兵跟着韩毅干活,指哪打哪就行了。 翌日,商队立刻派出,而且是连派三支,与之相对的是,每一支商队的守卫人数都骤降至十余人。 商贸繁荣,运送的物品增多,人手暂时不足,看起来多么正常。 山林,大寨内。 “大兄,我还是觉得有鬼。” “二兄你就是想太多了,哪有那么多事,而且实在不行,咱们还能跑啊。” “说得好听,到时候折了兄弟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出来混总要有这个准备吧。” 兄弟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看起来比关中的群盗更有聚集力和想法,他们纯粹是为了利益聚在一起的,没几个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这主要是因为,关中是刚刚开始乱,山东地区乱的不是一两天了,有的山头已经出现职业盗匪了。 寨主其实也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但他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太好的选择。 前段时间不小心招惹了县令一家伙,寨子可算是安生了很长时间。 他琢磨着风头应该过去了,这都快一个月了吧。 其实有事也得干,总不能因为这个往其他地方跑,好的地方都有主。而且你都被人撵走了,那人心也会散得很厉害,有多少兄弟会跟自己一起走呢? 那不走吧,总要吃饭的呀,抢姓王的没抢着,还折了八个人,五个受重伤和当场死了的就不说了,反正早没晚没都一样。 可剩下那三个人,最近这段时间可是一点活儿都不干,天天吃,预计以后也干不了什么事了,都有残疾。 这让他嗅到了恶性循环的味道。 所以这段时间,夜深人静的时候,寨主无数次想要碰之前一直没碰的人,本县地主老财。 但他知道,这真的不能碰,除非打算整最后一把。闯人家家里杀人抢劫,那就不是拦路盗匪了,纯纯造反了就是。 如果引起整个县城的同仇敌忾,他肯定是混不下去的。 在他十分纠结的时候,那家商铺和商队很巧合地出现了,仿佛就是为了解他的渴而来。 虽然查过后发现可能是多想了,有兄弟去其他县城看了,货都是真的,不过,他还是有疑心。 可现在,他显然不具备选择的可能性了,不下山,寨子就得散,他这个寨子没几个人愿意老实种地,憋不住的。 而且,其他兄弟说的也对,一条线十来个人,有埋伏撤不就行了。 “好了,别吵了,寨子里的粮缸快空了,兄弟们也很久没有去耍耍了。”寨主抬起头,如秃鹫般阴厉的眼神扫过众人。 寨主一锤定音道:“我做主,干了!” “好!俺就知道大兄会同意的。” “就你能,就你能。” 厅内又吵吵了起来,但意见已经统一。 殿外有些昏黄的阳光投射进来,照在身形称得上十分壮实的寨主身上,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 第121章 谋杀技巧 “不是,你听我说,我如果要砍一个人,就比如说在这里砍,我一定是跟他说我要到一个更远的地方,然后走到这里的时候突然下手!咔!” 一个有些瘦小的男人比划着,厚实的皮甲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搞笑。 “对不对,要半路杀人嘛,怎么能等人家到了再做事呢?”男人十分认真的与众人讨论着。 他们在商量到底使用哪一个计划,院子里参与讨论的,主要有韩毅、被任命为屯长的壮汉韩肖,还有众多老家来的兄弟,比如在社会上闯荡了多年的17岁族弟韩孟然。 没有外人。 原本韩毅是倾向于埋伏,等鱼儿上钩后,调大队军士围杀,同时令人半路堵截他们,防止逃窜。 但现在,他感觉这个族弟说的有道理。 韩毅想了想后,发现了几个问题,于是他也做出了自己的回复:“你说的很有道理,咱们的计划要调整,但孟然你也有几个点比较欠考虑。” “首先是主力离开之后,万一没有截住对方,做饵的兵丁怎么办,这不是一锤子买卖,你兄长我是县令,不是县尉。我不能只考虑军事胜利,还需要考虑后续的民心问题。” “其次,就是万一县兵被击溃、俘虏之后,怎么保证他们不供出我们的计划?” 其实第二个点还是好解决的,但第一个点韩孟然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年轻人有些泄气,他道:“不好意思大兄,是我欠考虑了。” “不不不,你的话很有启发,我们可以改一改思路,不用半道劫杀,等他们出寨子不远,我们就先手攻下山寨,随后放火烧寨,衔尾追击,其众必溃!” 韩毅接着道:“本官就不信了,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还有心情去找商队麻烦。” “可那样一来,恐怕难竞全功啊。”韩肖道。 “确实,不过,只需要提前将人撒出去,布下罗网,守住要道,总是能将鱼打个七七八八的。” “对了,给城外的各位豪绅通知一声,他们要一同参与痛打落水狗的行动。” 定好作战思维之后,县衙众多人手便行动起来。 四月中旬,阳光明媚,太阳照常升起。 两支商队出城,一支向北、一支向南,每部都有近二十人。 “怎么办大兄,城边守着的兄弟看了,商队护卫多起来了。”守在县城边儿的贼寇回来报信了。 “怕什么,不就二十号人嘛,咱们又不是非得拼命,射上两箭,吓唬一下,让他们把货让出来不就行了,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玩什么命。”寨主没有动摇,安抚道。 二当家也转变了想法,道:“确实,而且,前段时间三路商队的情况可能不是常例,应该是那段时间有大单子,不能冒险再等了,万一后面他们又集合人手走一路,那可就不好对付了。” 寨子还是决定动手,于是,他们先撒出了十几号人去各个要道,看看他们走哪条路。 在古代,大军能经过的地方基本上都是固定的,这主要受限于后勤和交通情况,所以我们经常能看到一个地方、某一个点,在千年的历史中打了无数次。 但小股部队和商队还是很灵活的,人少,好调整。 将探路兄弟撒出去后,剩余的几十号巨匪抓紧时间整理武器装备,他们会往中段约定的地方走,随后等待前面兄弟的信息,再调整路线。 “县尊,他们好像出来。”县尉道。 “莫急,这才几个人。”韩毅与众将士缩在一个小山头上,视野开阔。 虽然寨子很鸡贼的建在林深树茂处,但你总要往外面走的吧,路就那么一两条,外面是能看得见的。 他们看着十来人从寨子里出来,分散离开,没有动作。 “这贼人还颇有章法,这是踩点去了吗?”韩孟然有点惊讶。 “一刻钟前骑马回来那个人,应该是踩点的,这批人估计是打算动手了。”韩肖道。 韩毅身后蹲着百余人,其中有老家的五十多人,外加本就有的护卫和精心挑选的三十多名县兵。 他们都身着皮甲,拿着武器,蓄势待发。有县令跟他们一起来前线,大部分人没什么恐惧感。 事情到这里,就是怎么减少伤亡的问题了。 山上的寨子不大,用不着工程器械,毕竟没多少人,与东汉末年的太行山黑山军不可同日而语。 很快,不到一刻钟,他们就等到了。 密密麻麻的人群从寨子里面出来,看起来颇为散乱,因为距离较远,甲胄情况看不大清,但看他们背上空空如也,好像没有太多远程武器。 韩毅放下心来,这样就好办多了。 待众人稍稍走远后,韩毅所部起身,压着脚步,向寨子潜行而去。 “县尉,你带三十人守在山脚,如果遇到亡命徒反扑,你要顶住。”韩毅命令道。 “诺。” 无需多言,剩余的七十多人直接上山。 “诶,大兄你们怎么……啊!” 韩毅拉弓,抬手就是一箭。 射的不太准,没一下弄死,他正在惨叫着。 韩毅挥挥手,众人涌向大寨,有人路过这个不知道放哨还是摸鱼的匪寇,补了一刀。 声音停了,但更多的声音开始响起。 二三十人翻过两米矮墙,有的打开大门,有的直接向前冲去。 “你们是谁?”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壮汉一脸惊诧地问道。 韩孟然狰狞一笑,将弯刀捅入他的心口,一转,满脸横肉的壮汉便轰然倒地。 此时大部分人脑子反应过来了,身体却没有什么选择余地,这五六个人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寨子很快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没什么好东西,人也基本上都抓到了,抵抗力度很低,只有一个反应比较快的人,可能是正在外面拉屎,提上裤子从后山跑了,没追上。 “撤了,放火。”韩毅命令道。 “诺。” 队伍来去匆匆,很快便下山而去。 “分十个人出来,把他们押回县衙,本官看县城的城墙需要修一修了。”韩毅道。 “唯。” 匪寇们听到暂时不用死,都松了口气。 第122章 驱狼逐豚 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老匪扶着树歇了歇,偶然间回头看了一眼,直接吓得魂飞魄散! 他赶忙对前面喊道:“寨主!你看后面!” 众人陆续转头,都愣愣地停下脚步,他们身后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大伙儿都不傻,那就是大家刚刚出来的地方,“寨子!寨子出事了。” 这一喊,人心瞬间趋于崩解。 “慌什么!老张,你带两个人回去看一眼,是恶客拜山头还是怎么回事。”寨主大喊一声,试图稳住人心。 “其他人跟我往西边儿走,就算出事,咱们也得抱团行动,散开只是被逐个击破的命。”他又道。 老张是寨主的亲信,他没有过多言语,抱了抱拳便带人回去查探。 为求速度,他们选择走林中小道,虽然他们走的本来也不是大路。 很快,每人提着一把砍刀,钻入密林不见。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后,寨主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后与众人一起向西而去。 不久,韩毅所部到了这里,他左右看了看,喘了口气。 “不用隐蔽了,喊人。”韩毅指了指远处的林子,吩咐道。 “诺。”脚力强的年轻人向数百米外的林子跑去,那里放了一个暗哨作为监督。 很快,消息传回,两人归队。 “西边吗,县尉,派人给东边的兵丁传令,往这边收缩,其他人,追!” 贼寇还不清楚目前的情况,那正常人应该会选择稳妥的打法,探明情况,外加寻找出路。 另外,匪寇老张对巢穴附近每一寸草木都熟悉,才敢在关键时刻钻入林中,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那都不敢乱进。 进了,人就有可能出不来。 而且,钻林子这种行为,大部分只能拖慢你的行动速度,结果也是被包围。 所以,此刻的贼寇就像落入大网的鱼儿,挣扎与否并不重要,可以辗转腾挪的空间只是你的幻觉,窒息的结局终归会到来。 未几,韩毅等人就听到了声响。 果然,前方已经交战。 寨主一群人向西走了没多远,就发现前方有三十多人拦路,大家都知道,大事不妙了。 寨主不再等待老张的信息,转头对着匪寇们道:“看来,我们被官军盯上了,前面这批人没有设工事障碍阻拦,能打,杀散他们!” “记住了,不要独自行动,外面可能还有包围。”他又补了一句,怕这些狡猾的同伴开战后,直接扔下拼命的大伙儿跑路。 “大兄说的对,以秦律的情况,咱们投了就是死路一条,跟他们拼了!” “对,冲出去,咱们还能快活二十年!” 还有理智的匪寇大喊着,努力团结人心,让同伙们认清现实,背水一战。 众人鼓起勇气,冲向守株待兔的官军部署。 县兵这块儿,已经赶紧派人向后去传话了,他们一个比一个紧张,死战是绝对不可能的。 屯长咽了咽唾沫,看着如狼似虎的匪寇,想起了县尉对他的警告,于是,他大喝道:“兄弟们,还记得县令的话吗?!取一头,赏秦半两五百钱!” “跟他们干了!” 在金钱的力量下,众人勉强顶住了贼寇的第一波冲击,随后便立刻陷入焦灼。 由于装备不错,屯长发现自己好像比想象中要强,他因为怕死,穿了两层皮甲。 别人一刀挥过来,嘿,破不了防。 寨主他们也很憋屈,装备上他们太吃亏了。 双方就这样磨磨蹭蹭的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直到县兵死伤十余人,快要崩溃时,从视线不远处又增援来了二十多人。 局面彻底混乱,有的匪寇直接扭头跑了,有的县兵也害怕的跑了,大部分人被对方拖着,动也动不了。 韩毅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上!” 随着县令一声令下,七十余人的生力军砸入战场。 小雀儿飞过,它看到,在远处,还有五六股总数百余人的增援正在赶来。 显然,这股匪寇不够聪明,也不够能打,他们冲不破网了。 寨主还想要挣扎一下,俗话说得好,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他纠集了两个兄弟,冲向韩毅。 没跑两步,“呼!”破空声。 “日…!”一杆长枪结结实实的砸在他的腿上,将其撂倒,他痛呼。 七八个人聚过来,重点照顾了他,几秒过后,寨主便一声不吭的被扎成了血葫芦,死前他还想说什么,只是没来得及讲出来,就奔赴黄泉了。 见状,有人把刀一扔,两腿一软就跪地上,“上官,上官!我知道寨主的钱藏哪里,放过我,放过我!” 一人把长矛怼在他胸前比划着,另一人转头请示韩毅的意见,韩毅高喊道:“首恶已除,降者不杀!” 男人松了口气,刚刚差点被吓尿出来,老大死的太惨了。 众人也跟着喊道:“首恶已除,降者不杀!” “首恶已除,降者不杀!” 一盏茶后,除了十几个不愿投降、负隅顽抗的被剿除外,剩下还存活的二十多人都投降了。 “收拾收拾现场,审问一下,有没有漏网之鱼。” “诺。” 大家争先恐后的向韩毅供出信息,随后可能是嫌不过瘾,都开始互相指认对方的罪状比自己重。 “嘭!”韩毅一脚踹过去,将一个正在喋喋不休的盗匪踢倒,随后用脚撵在他的伤口上,痛的盗匪直哆嗦。 韩毅道:“都给本官说点有用的,如果你们一点价值没有,那活着做什么。” 最后,他们有部分人将“死都不愿意”交出的信息写出来了,大部分内容是自己藏钱的地方。 哦,对了,他们还提到了被散出去的十几号人和老张。 韩毅看了眼老张的名字,好家伙,都写了? 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散出去的十几号人基本被清理干净了,但回去查情况那批人还真不清楚去哪了。 老张,不知去向。 韩毅倒觉得没什么,漏一两个再正常不过了,他安排县尉带五十多人在附近继续搜查后,便领大队人马回城了。 唯一的小插曲就是,有三名被当即处死的人员,是县内的逃兵。 各位帮忙的豪绅乡贤也收到了结束的通知,虽然并没有用到他们。 伟大而正义的县令韩毅,凯旋回城! 第123章 肃黑练兵 除逃兵被杀立为典型,以正威仪外,韩毅也迅速展开了抚恤施恩。 当场战死外加重伤不治者十七人,其中一人无家人亲族,韩毅将其厚葬,亲自扶棺。 余者每家发放抚恤金3000钱,这个钱差不多能够养一名男丁八到十年,县令韩毅将这个钱亲自送到每户中去。 他嘱咐邻里关照的同时,还向其他人暗示到,自己会特别关注这几户人家,尽可能减少战死者家属被欺负的几率。 如果家中有成年男丁的,韩毅还会特别询问其立业与否,如果愿意,可以当即承袭父亲职务,成为常备县兵的一员,解决温饱问题。 (县兵大部分为征召,少部分为常备) 这是他回到县城里面,立刻着手去做的事情,天黑之前便统计完毕,第二天就完成了抚恤发放。 消息迟钝的县兵还私下嚷嚷怎么没有发赏钱,一听县令在忙抚恤事宜,便闭上了嘴巴。谁不想有个好的结局呢? 另外,伤残者从轻到重,分别给予300钱~1000钱的金额补助,其中轻者可以选择拿钱退出,免除今年剩下的兵役。有的人心里还有点儿怕的,不敢继续当兵了。 重者因为失去劳动能力,拿到钱之后,县令还特别允许其继续充做县兵,保证吃饭问题。 直到第三天下午,县令才召集大伙,发放赏钱。 有近二十多人拿到了赏钱,之所以与被消灭贼寇的人数对不上,是因为有很多人冲得太猛,被死前的贼寇一同带走了。 活下来的人中,有两位表现格外突出,他们每人拿了两千钱,并且当即被晋升为屯长,统带五十人。 赏钱被陆续发下之后,韩毅还大方地宣布,凡是参与此次行动的县兵,一人赏十钱。 “谢县尊!” “青天大老爷!” 韩毅大笑着,双手向下压了压,待众人安静后道:“没有别的,只是让你们回去跟自己的内人有个交代,哈哈哈。” 众人也“毫不知羞”的大笑着,这是属于胜利者的欢乐。 第四天,俘虏里面凡是多年为害,常年为盗的,均被挑了出来,游街之后处死。 “你娘的!狗日的县长!老子把我女人肚兜什么颜色都告诉你了,你居然不讲信誉!” “七兄,他是县令。”不用死的憨憨道。 刀疤脸气急,“你个六谷长的!你这辈子就是个二货,你蠢就蠢在这儿,你这时候纠正我干什么呀!” 男人一抽,晕了过去。 跟他一样的还有七人,游街之后,闹市腰斩处死。 剩余的十几个劳动力,则日日夜夜被鞭打,从事着县里的重型劳役。 今天修城墙,明天采小矿,哪里危险去哪里。 “韩信来了?现在?” 剿匪结束后,韩毅休息了几天,听到汇报,他十分疑惑。 “韩信来做什么?匪不都剿完了吗?”韩毅将手中强弓交给侍从,问道。 “仆不知,但他的亲兵还没有走,要不见一下?”韩孟然道。 “嗯,好,叫他过来。” 韩毅吩咐后,接过水囊喝了两口水,今天天气不错,他正带着豪绅和士民们在城外游猎。 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县令,我家的仆人在山上看到,好像有大股部队在向这里移动。”一个豪绅跑过来,有些慌张的向主心骨韩毅汇报道。 韩毅想了想,“稍等,本官问下,应该是自己人。” “参见县尊。”韩信亲兵过来了,他行礼道。 “远处的兵马是你们校尉所部吗?”韩毅问道。 豪绅有些紧张,韩毅倒还好,他还有空剥个果子塞进嘴里。 “是的县尊,两刻钟左右会到这里。” “唔,本官知道了。”韩毅点点头,有些责怪的瞥了韩孟然一眼,他还以为只有韩信和少数随从来了。 “有让你传达其他话吗?”韩毅接着问了一句。 “未曾,校尉只是说,一会儿就到。” 韩毅点点头,静坐等候。 话说,两家都姓韩,是不是可以商量一下联宗事宜,目前外放的几位韩家族人,还没有一个做到两千石的,也没有人掌握军队。 只靠着少量地方行政权,撑得住宫里的族妹吗?能把她肚子里的孩子顶起来吗? 韩毅越想越觉得联宗这个想法可以试试,韩信不过是一个破落贵族,也没有人帮助,如同自己一样侥幸得到皇帝垂青,取了一个比二千石的职位罢了。 他位置虽高,却也说不上有多显赫,同时韩信他的位置肯定不稳,大把的人嫉妒他。 与旧韩刚刚复起的宗室家族联手,双赢啊。韩信获得支持,家族扩张势力。 唯一要考虑的就是,这会不会影响到皇帝对韩家的观感。 在旧有的世家大族思维深深影响他的时候,韩信到了。 “律~” 韩信纵马来到附近,在人群不远处缓缓停下,曾经的那个落魄少年,已经成长的极有威势,他身后跟着数十位顶盔贯甲的亲随。 他们目光警惕,精神抖擞,一看就是打得了仗的。 韩信将遮风的外袍解开,肩膀一抖,披风就向后落去,在落地之前,立刻便有随从将之接住。 韩信带着笑容走来,“县令这里的问题解决了?有遗漏吗?” 原来,韩毅之所以展开清剿匪寇的行动,是因为收到了韩信的书信。 在韩信接到来自关中枢密院的命令后,便派人询问了三川郡郡守李由,双方商量了一些内容,来减少剿匪工作的难度。 随后,李由向附近地区的各级行政官员派出令使,责令各县配合韩信的行动,最少也要将境内匪寇的位置和人数报上来,由韩信派兵清扫。 韩毅便是收到指令后,查看了人数决定自己动手的。 眼下,韩信便是来确认了。毕竟,这帮同僚欺上瞒下都是一把好手。 同行的还有数百名军士,保证他碰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妥善应对。 也是考虑到了长时间精神紧绷对将士们的压力过大,这样轮着来可以放松一下,留在大本营的部队日常训练加值守岗位就好。 “基本解决了,没什么大问题,下官从老家调了点人。”韩毅直接道。 第124章 政治敏感度 韩信听到这话,顿感不可思议。晃了晃神才想起来,面前这位好像是郡守特别交代过的,属于外戚,是个敏感人物。 韩信不是食古不化的老家伙,他直接变脸,更加热情的拉着他的手,道:“那君还真是保卫了一方平安,治理有术啊。” 韩毅也热情的回应,“哪里,主要是本地匪寇力量薄弱,都是些小毛贼,当地贤良也支持,没花什么力气便解决了。” 韩信这才信了,他这一圈儿转过来,已经走了半个郡,其中有四个说自己解决的,最后都还是递急信过来,让他帮忙。 韩信只能一边痛骂这群人废物,一边带军队赶过去,后来干脆不怎么信他们说的话了,有空的时候,便带军队巡查一下,主动去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说到底,这差事是落在他身上了,那批人办事不利,最后皇帝责罚的是他。 眼前这个旧贵族有家族支持,应该是真的把问题解决了。 俩人又扯了很多,有些熟悉后,便聊得越来越深,其中还聊到:“校尉就没有想过,陛下为什么命令您清理匪寇吗?” 韩信懂得交浅言深的忌讳,他故作不知的胡乱回道:“想必是有当地官员上报到了京城,引起陛下不满吧。” “君上有心事,臣等自当为君分忧,但恐怕不是。”韩毅摇摇头。 “这是一次大练兵,皇帝陛下有意训练巩固三川地区……不,是整个三晋地区的组织能力、抵抗能力,同时也要清洗逆贼,筛选合格的官吏。” 韩毅迪化,直接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竟有如此深意?”韩信知道皇帝应该是为了训练军队,为关东可能产生的乱局做准备,但居然想的这么远吗? “哈哈,陛下学究天人,一举一动自有深意。让韩校尉练兵,应该是陛下想要达成的底线目的,我们这些基层官吏,陛下一开始应该也没有寄予过多期望。” 这才合理嘛,他韩信收到的只有剿匪令,让各地配合完全是他跟李由商量的结果。 不过,眼前这个县令为什么这么热情,感觉有点过头了。 “县令切莫妄自菲薄,文武并行,阴阳一体,才是世间大道。陛下需要军队,也需要你们。”韩信随口道。 “校尉还懂阴阳家?”韩毅有些惊讶。 “哈哈,年少时学的有些杂,现在主修兵家。”韩信谦虚道。 韩信也不急着赶路,于是两人聊了很久,从城外到城内。 在县城晚宴结束后,韩毅扶着韩信出门,说是送送他。 突然,韩毅趁着酒意提出:“韩校尉,你我皆姓韩,几百年前同属一家。” “如今也算聊得投缘,听说校尉还没有婚娶,我本想将一位妹妹嫁于你,但一来怕你拒绝,二来我觉得亲家这个程度不够。” “要不,你我两家,联宗如何?你看,我家在宫中有人,在地方有人,除朝中外,在乡野也有人,但独独缺了军队,谁不知道我大秦以武立国。军中无人,朝堂上的韩家便如无根浮萍一般。” “当然,校尉莫要多想,我妹妹贵为夫人,还孕有龙子,我这个当舅舅的,自然不敢有什么戳破天的想法,只是想多一个臂助,这对你我都好。” 韩信倒没有醉,微微一点感觉,被他话一冲,也吓醒了。 韩信问道:“县令认真的?” “是的,绝无一句虚言。不过,这个想法还没有与家中商议,只是我个人特别看好你,想必家中老人也不会拒绝。” “联宗是大好事,校尉如果有意,可与我说,咱们再细聊。如果无意,也没什么,万万不要将这事儿放入心里去,就当我酒后胡言吧。” 韩毅脸色通红道,他其实不能喝酒。 “韩信微末出身,蒙圣君提拔才有今日,联宗大事,我还得细细想想,一时恐难答复。”韩信面色严肃,十分聪明的他知道,这事儿太敏感了。 “没事,咱们同朝为官,互相照应还是要有的,能不能更进一步,看命看时,也看校尉的选择。但无论如何,这都不会影响我们两家的友谊,对吧。” “是的,当然。”韩信道。 “那下官就送到这里了,校尉慢走。” 韩信上马,拱手拜别。 在他走之前,韩毅又想到了什么,笑着道:“其实韩校尉,咱们两家都是被陛下突然提拔的,这好像也是一个缘分。” “哈哈哈哈。”两人大笑分别。 回到军营,他召来自己的幕僚,是的,贵为比二千石的朝廷高官,韩信已经拥有了自己的随军幕僚。 这事很大,韩信不敢自己拿主意,但他身边也没有其他亲人可以商量了,只能招来自己新收不久的幕僚。 “见过韩君。”幕僚拱手道。 “坐吧,我有个很棘手的事情,需要你帮我参谋一下。”韩信皱着眉头道。 “韩君请讲,仆姑且言之。”幕僚拱手道。 “是这样的,今日偃师县的县令……” 韩信又分析道:“我韩信有现在的一切,全靠圣上拔擢,便如那五羊大夫一般。陛下对我恩重如山,这是我要考虑的第一要素。”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但那县令所说又不无道理。韩家如今炙手可热,却没有一人担任高官,空有力量威望,朝中却无几人可以撑腰,他们急切的想要扩张力量。” “我正好同姓,双方又有几多缘分,他便趁机拉拢我。这件事情的问题在于,拉拢不一定是坏事,我韩信确实如他所料,缺乏亲族依靠,无人可以帮我。” “若有韩家支持,想必做事会更为顺利,也更好效忠陛下。所以,我需要先生帮我拨开迷雾、试言利弊。联宗于我,是好还是坏。” 幕僚认真听着,他四十多岁了,极有耐心,待韩信絮叨完,他又呷了口茶后,才道:“校尉,你着相了。” “怎讲?”韩信问道。 “县令也许无意害你,但他能给你带来的好处,却与你想象中完全不符,而无形中带来的风险,却不可忽视。” 幕僚侃侃而谈:“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一个事实。请问,韩君与县令的家族,因何获有富贵?” “因为,陛下简拔…”他明白了什么。 “对啊,韩君自己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您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不,不止您,他们也是。所以,您其实高估了韩家可以带来的帮助。” “权力的核心是陛下,我韩信只需要献出忠诚便够了?”他试探着说出结论。 “对的,仆当然不是鼓励您做孤臣,但韩君应当理清楚思绪,不应该被一些无意义的东西诱惑。” 幕僚接着道:“那么,让我们看看风险,请问韩君,县令家族为什么重得富贵?” “因为家中女人被陛下宠爱。”韩信道。 “是也不是,根子上是因为陛下与先帝不同,这么说也不对,是陛下与先帝执政后期不同,如今的陛下,就如当初的先帝一样,对旧贵族们采取宽容政策。” 韩信点点头,这也是面前这个男人出山的原因。 “韩家便是受益于此,可能在陛下做出这个决断时,身旁正好有个出身贵族的女人,也可能是专门儿寻的,都不重要,她只是个窗口。” 幕僚转了转茶杯,他很喜欢这个饮品,显得自己很有逼格,他接着道: “韩家因此受益,因此富贵,但这不一定长久。陛下的风向可能转变,女人在后宫中的宠爱可能衰减,未来生出的子嗣在争夺储位的问题上可能掀起党争。” “韩君你看,这么多问题呢?君如果与其联宗,那可就被绑上战车了。 “当然,我们不排除韩君你有可能借势一飞冲天,也不排除县令家族一直昌盛的可能,但仆认为,君圣眷在身,着实没有必要冒险。别说联宗,联姻都不可以接受。” 韩信冷静下来,他知道对方说的有理,因为幕僚已经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 幕僚他本人出山,是因为陛下的风向转变。他本人选择来韩信这里烧冷灶应聘幕僚,没有选择去朝廷那里某个一官半职,也是因为他不确定陛下的风向能否一直向东吹。 韩信回忆着陛下的恩隆,回忆着家族的破败,有些愣神,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这句话出自《左传·庄公十一年》。 韩信起身给幕僚续了一杯热茶,“您说得对,我韩信,不掺合了。” 第125章 仲夏夜的梦 仲夏,美好又荒唐。 气候炎热,石榴花开。 韩信领兵来到了邯郸附近,他还要顶着酷暑解决问题,这最后一股还敢盘踞在三晋地区的大寇简直是不把他当人看。 他韩信这几个月南征北战,把三晋逛了一个遍,平完这个打那个,居然还有不怕死的。 汝要试试,我宝剑是否锋利吗?! 韩信与韩家保持着平淡的联系,前几天路过他们一位族人为官的县城,还联系人,补充了一下粮食等物资。 但对于联宗事宜,韩信当时“犹豫”了一个月后,十分“痛心”的拒绝了。 …… 黄季:“所以,你这个庸官上任第一天就把人逼反了?” 巡察御史黄季也逛到了这边,邯郸郡安阳县。此刻他坐在县衙主位上,把县长赵临江赶到一旁,正在进行质问。 赵临江很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才扶额道:“你让我捋捋。” “是这样的,这股匪寇是由三股人合流而成,那个叫成鱼的逆贼一开始进了其中比较小的一股,后来不知怎么的,这几股人好像发生了火并,才变成了现在肆虐邯郸郡的巨匪。” 赵临江接着讲道:“他一开始是县里的县兵屯长,我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前任县长拿下关入大牢了,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等我接任当天,县里的注意力不在牢房那边时,他趁机越狱,后来排查,就是当天贿赂狱卒,给他放了。” “现在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居然掌握了那股四百人的匪寇,目前已经演变到完全疯狂的状态了,多次试图攻击县城。连派来救场的邯郸郡兵都被击退了一次,我是靠着从关中带来的几十个老秦人充任骨干,才扛到现在。” “话说你怎么安全过来的?”赵临江突然有些疑惑。 “你当我跟你一样傻,本御史老早就知道这边有事了,打听好他在哪边活动后,昼伏夜出、风餐露宿,就这么赶过来了。” 老黄家里有实力,当上巡察御史后也会配随从和吏员,他们队伍在乡野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 “你过来有什么用,现在需要的是军队啊。”县长吐槽。 “怎么,你觉得郡守能眼睁睁看着,我这个巡察御史死在你这儿?他想打冯家脸啊。”老黄表示我的思路你压根跟不上。 “那还是有点冒险,对了,前任县长我都写了好几封弹劾了,全是石沉大海,这事儿…” “县长已经抓了,但奏章是谁拦的还不太清楚,说是要内部清查,不过别指望了,内部清查能查出个屁。”老黄也很无奈,前任县长被抓,还是他出的力。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要不密奏圣上?你不是能与陛下沟通吗?”赵临江试探着道。 “想什么呢,什么真凭实据都没有,一个新人就想把整个部门掀翻?你活够了,还是我活够了?” 老黄拿起一块糕点,他还是那么喜欢甜食,道:“老赵,我看你这是昏了头了,你状态不太对,先清醒一下吧。” 赵临江点点头,“我已经快被折磨疯了,管理一县都这么困难,天下又当如何?”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什么位置干什么事。接着讲,你事儿还没讲完呢,那人怎么叛逃的?为什么叛逃?他不是屯长吗?”老黄打断施法,拒绝伤感反思。 “哎,很复杂,我也是最近才查清楚,之前查底下人都可劲儿欺瞒,最近闹大了,这事才捂不住。你来的路上应该看到了,血还没擦干净,今天杀的是最后一批人。” 赵临江道:“这是一个典型的官逼民反、豪强欺民的故事,成鱼的职位基本是世袭的,他爹就是当值的县兵,死之后把这个位置传给了他,成鱼有几分勇力,不知道第几任县长把他提拔成了屯长。” “得势之后,便有人攀附,县中一个富户将女儿嫁给了他,以求平时照拂,免去市井泼皮侵扰。本来就是一个正常的情况,女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成鱼也夯实了自己的根基,坏就坏在,他女人实在太美了。” “前任县长来了后,与成鱼关系还不错,大家都知道,出事儿了得仗着他,县长也明白这个理,没人愿意得罪有本事的人。” “一次偶然,县长出去打猎,防卫不当,有强人劫道。成鱼救了县长,拿刀当场砍死四个,迫退了劫匪,又用弓射杀了三个,保得众人安全。县长大喜,宴请成鱼。” “这一来二去,双方便熟悉了,之后的事情你应该能猜到,县长有次去成鱼家中时,看到了女人的容貌,惊为天人。县长有意,当然不需要亲自强取,自有爪牙去试探。” “县长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还给成鱼更好的出路,条件自然是男人将妻子休掉。成鱼是个死脑筋,除了练武还是练武,他不懂这些,他拒绝了。县长感觉很可惜,后面也没做什么,只是两人关系变冷淡了。” “但富户不愿意了,他将女儿叫回娘家,绑了之后送入县衙,县长当天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事情理所当然的发生了,县长把女人睡了。成鱼知道后带着手下众人去闹,县长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下了大牢,县长面上挂不住,恼了。” “后面就是无聊的重复时间了,县长放下道德枷锁,端起了百里侯的威风,女人被他关在后院,日日玩弄,后来还怀孕了。富户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在城外大肆兼并土地,财富迅速增长,呐,就是这些。” 赵临江把抄家得来的地契拿出来,递给黄季看。 “这么多?”老黄有些惊讶,他本人也是地主,他明白手里这一沓田契背后,代表着多少公顷的土地与人口。 “对啊,平头百姓都叫他,叶半城。意思是,这七千户的安阳县,叶家占据一半。” “那你还敢抄他家?”老黄猛然间发觉,自己兄弟真是出乎意料的勇。 “怕什么,这么大的富贵,他说弃就弃?放不下的。放不下富贵,就不敢造反。况且,想让他死的,是所有人。”赵临江挥挥手,叶家便灰飞烟灭。 “女人呢?”老黄想到了主人公之一。 “死了,被玩死了,有天县长没控制住,弄死在床上了。孩子也没生出来,可能是出于愧疚吧,成鱼被关了两年多,却迟迟没有被县长整死,直到他越狱了。” 赵临江有些感慨,“要么好人做到底,要么坏人做到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那个县长是因为什么罪名被抓的?” “贪污。玩个女人不算什么,也不好找证据,但他收受贿赂、鱼肉乡里,这是重罪,死定了。”老黄道。 赵临江颔首,奇怪地笑了笑后道,“安阳县的地给清出来了,你要不问问陛下,要不要安置一部分府兵过来?咱俩也算立个功。”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算了吧,那些佃农流民怎么办?你真是不长记性,没他们支持,成鱼能搞这么大,我跟你说,成鱼能上位,绝对脱不了那些无地流民的支持,你信不信。”老黄盯着赵临江,道。 “信。做官,做官,可真是难啊。你知道吗老黄,我的俸禄是不少了,但我能掌握的资源,是我俸禄的一千倍不止。” 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哈,谁不是呢,那能怎么办?滚回去给人家当门客?”老黄怼道,他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舔他的腚。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不聊了,你就会怼我,本官去巡查下城墙,这几天成鱼可能来,都他娘有规律了,操蛋货!” 第126章 梦中的人儿 梦中的人,现实中的鬼。 “都尉,我们还要打那里吗?城墙不好爬啊。”成鱼自封为都尉,这股匪寇出现了体制化,非常危险的信号。 “废话,我不知道吗?我们人数太多了,只有打进县城,抢的东西才能养活大伙儿,我知道那家人多有钱!”成鱼袒胸露乳,抱着一个同样如此装束的女人,强调道。 “其他地方不行吗?干嘛老啃硬骨头。”有的老匪嘟囔着。 “嘭!” 成鱼拿起酒壶便砸过去,“蠢货!我们不抢穷人!这样才能得到他们的支持,至少是默许。如果全部邯郸人都反对我们,咱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出去领十鞭!” “大兄,咱们上次和郡兵较量了一次,他们也就那水平,要不咱们抢郡城?”另一个大聪明道。 成鱼捏了把女人的胸口,痛的女人身子直抖,他道:“不能打,要是动了那里,来的就不一定是郡兵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道:“老张,山里的寨子修的怎么样了。”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修好寨子,便有了退路,碰见什么事儿,大家也不容易散伙儿。 寨子修在隆虑山深处,那里属于太行山余脉,真正的易守难攻。 老张是安阳县里的同乡,土地被强并后混不下去,跑来投奔,这样的人很多,甚至还有曾经的下属。 他们被成鱼充分信任,构成了他重要的统治基础。 “寨子修好了,基本上够兄弟们住,就是粮食还很缺乏,能用的东西也很少。” “就还得抢呗?”成鱼揉了揉眉头。 “是的。”老张道。 成鱼想了想,“武安县是不是有一家最近要结婚来着?” “对的,那家是个大地主,很富,但庄子里人手不少,不好啃。” “哈,能有安阳县难啃吗,就他了,准备一下,这几日就把他抢了,新娘子兄弟们排队玩儿,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大殿一片快活的氛围,只有成鱼怀中的女人有些不和谐,她眼睛不受控制的滴下一朵泪花,身上遍是淤青。 夜里,成鱼正在与女人交合,他动作凶狠,喊着:“娘子,我会为你复仇的,我一定会的!” 韩信到达了安阳附近,派斥候队伍前出,搜索匪寇的踪迹,大军则隐匿,减缓被敌人发现的速度。 同时,他本人带领数十亲随,前往安阳县。 韩信用兵,有许多特点,用间是其中之一。 简单来说,他十分注重对于信息情报的收集工作,分析对手情况,制定计划,这是他的核心作战思路。 听闻安阳县多次被这股贼寇侵扰,虽然正儿八经的攻城战没有几回,但想必此行,能有所获。 …… 韩信带着亲随们赶到安阳县南城门,发现这里已经被堵住了,这面城墙应该被主攻过,城门已经堵严实了。 他们又绕到西城,才找到守城的官吏接上话。 这个官吏是县府令史,县衙属吏之一,无固定执掌,根据县令、县丞的委派而处理具体事务,有点类似皇帝的郎中。 他正巧被赵临江派到这边,督查城防、外围工事等。遇到他算是轻松了,能直接接触到当地县长,韩信出示印信,表明了身份。 “您是韩信将军?”令史有些惊讶,现在三晋这块地方,谁不知道韩信大名。 他想了想,也正常,安阳县不就正在闹匪患吗,郡兵还被打退了一次,那县长大人偷偷摸摸请求韩信将军帮助,多正常啊。 太好了,韩信将军来了,县城就太平了! “校尉,校尉,别乱讲,你们县令呢?”韩信骑着马,向前踱了两步,俯首低声问道。 “应该是在城东巡查,或者就是在县衙里面,我带您去寻?” “好啊,麻烦了。”韩信应下,又道:“对了,不要声张,我希望我到来的消息,只有你和县令两个人知道,好吧,要求有点不太现实,但还是越少越好。” “这是战时军令,不是商量。”韩信严肃道。 “诺,将…校尉跟我来。”令史明白。 韩信点点头,留众人在城外休息,只命三五个人跟上自己。 “令史,我们这个做好了。”某个灰头土脸的壮丁喊道。 “你们接着弄,一会儿本…一会儿我回来检查。”令史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句。 很快,韩信便见到了赵临江,一路上令史遮掩的不错,碰到有人问,就说是郡里派来的支援。 “君是?”韩信简单介绍一下自己后,有些疑惑的看着黄季,他不认识这位与县令并肩而行的官员,这两人勾肩搭背的,也太亲密了吧。 “哦!御史大夫下属,巡察御史黄季,负责地方例行纠察,向君上直言天下情弊。”黄季也才意识到对方不认识自己,他拱手见礼,自我介绍了一番。 “幸会。”韩信依然不知道这是个几品官,但听他介绍,韩信将他的职务理解为“地方官的监军”?那挺吓人的。 “校尉此来,可是为了那股巨匪?”赵临江这个东道主问道,面带笑容。 能不笑吗,救星来了。 赵临江: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 “嘘,找个安静安全的地方,再详谈。”韩信十分谨慎。 黄季和赵临江两人互相看了看,不知道韩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出于对他的信任,两人还是配合了。 县衙后院,连仆人都被清出去了,绝对安全,隔墙有耳的情况都不可能出现。 赵临江主动给两人沏茶,没办法,这俩哥们儿都是来救他的,身份地位自觉低一头。 “校尉需要补充物资吗?”老黄先是关心的问道,他来打开话头。 “不必,来的路上已经补充过了,军队物资充足,人员数量保密,他们不会靠近安阳县地界,我已经命令他们择地扎营。” “啊?”赵临江一惊,然后反应过来,找补道:“校尉是想搞个突然袭击?” “对,但前提是我先了解对方,我需要二位给我准确、全面的信息,千万不要隐瞒,这涉及到了战争的胜负。”韩信认真道。 两人颔首,秦律在军队方面贯彻的一向很严格,他们懂这句话的含金量。 三人交流了很久,直到夜晚,几人来到城外,准备分别。 仲夏夜的空气并没有那么舒适,气温较高,尤其在白日太阳炙烤之后,夜晚也带着白日的余温。 空气比较闷热,那风就像带着热气的薄纱轻轻拂过,似梦似幻。它让你判断力下降,让你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尽快步入梦乡,躲避尘世间的烦恼。 天空常常晴朗少云,月光皎洁明亮,能将大地照得如同披上一层银霜。由于空气湿度较大,偶尔会有雾气在靠近水面或者低地的区域出现。 草丛里、树林中各种昆虫鸣叫不断,蛐蛐声、蝉鸣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荷塘边蛙声一片,在月色下的水面波光粼粼,荷叶上可能还带着夜间凝结的露珠。 偶尔会有萤火虫在草丛、溪边闪烁着微光,如同流动的星辰,给闷热的仲夏夜增添了几分灵动。 韩信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虽说之后他还会派人二次求证,但在这大半天的交流里,韩信判断,这两个官僚还是可以信任的。 他骑上战马,“那么,按照计划行动。”韩信道。 “好,我明日就大张旗鼓地,派人去郡城求援。” 几人拱手拜别,韩信带兵离开,他要尽快赶回自己的军队,还有更多的事情等待他安排。 韩信抬头,看了一眼照亮前路的明月,他对这次剿除匪患的任务,有了初步头绪。 第127章 至高兵法 兵法的终极奥义之一:调动敌军。 在韩信离开的翌日,县长赵临江不知从哪里听闻了成鱼近期会再度来袭的消息,赶忙派出使者。 十几人带着县长吐血给的重礼,向邯郸疾驰而去,一时之间,县城内部议论纷纷。 后来,县衙辟谣,说是成鱼匪首最近确实有可能来袭,但县长不是请求郡城援助,是答谢,具体事情已经谈好了。 又说,大家不用怕,咱们已经扛住了无数次袭击,四百人的匪寇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跟之前一样罢了。 县城平静下来,成鱼安插在县里的联络人收钱后,将消息传出来,证实昨天西城有人来过,不是安阳县的人。 “都尉,您说这狗官是想干什么呀?” “围剿、震慑、抵抗,他不就这么几种选择吗,手下败将有什么可怕的,不必理会。”成鱼洗着双手,上面沾满了血腥,昨天还在他怀里的女人,今天早上发现,已经被玩死了。晦气! 老张凑过来,他表情犹豫。 成鱼命人将水换成新的,他一边洗手一边笑骂道:“老张你这是什么表情,昨天让谁干后面了?” “哈哈哈。”几个陪在一旁的匪寇高层,跟着笑道。 “那倒没有,就是,这次传递消息还确定了另一件事,这个新县长好像真的把叶家杀干净了……” 成鱼脸色一僵,顿住,军师看情况不对,解围道:“那又怎么样,当年五霸时期,南边有个叫伍子胥的大夫,跟楚王有仇。虽然后面楚王死了,但他依然打回了楚国,将楚王开棺戮尸,以报心中仇恨。” 成鱼这才笑了笑,“还是于弟懂我,别的不说,那么多钱,咱们打了这么久,说不要就不要了?不管是为我自己,还是为大伙,安阳还是要打。” 沉没成本,思维定势。 老张点点头,“诺。” “对了,那个富户,好像就是这几天结婚。”老张道。 “怎么这么急?不是说还没定好日期吗?”成鱼有些疑惑,他警惕心提了上来,道:“这不会是个圈套吧?” 一听这话,众匪都来了精神。 老张摇了摇头,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这是个冲喜婚,男丁患了重病,这几天就要死了。” 成鱼有些懵,少顷,十分无语的笑了笑,对着兄弟们道:“这么说,咱这一次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对对,就是啊,咱是…什么来着。” “你什么破记性,替天行道!” “对,替天行道。” 有个猥琐的老匪举手道:“那新娘子咱们还玩不?” “当然玩儿,哈哈哈哈!”成鱼放下擦手的毛巾,大笑。 “哈哈哈哈哈。” 大营,军帐。 “校尉,兄弟们已经监控住了,虽然林子很深。但他们只要出来了,咱们就能第一时间知道。” “要保证信息准确,别被人家耍了,不用担心黔首牺牲,死不死人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只负责剿匪。”韩信极度冷漠、冰冷地说道。 “唯!” 韩信又看向另一个人,那人道:“这股逆贼机灵得很,不能靠的太近,前锋散兵的兄弟们,只在附近的几个荒村、丘陵扎了几个点,也就几十号人吧。” “没事,他们是为了保证突发情况而已,应该是用不到的,再向他们重申一下,不许争功,按照军令行事,蛰伏下来。” “诺!” 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塔山! 韩信又处理了一会儿事务,便起身去巡营了,巡营能增加组织度、增加上下粘性,降低营啸、军队崩溃的风险,减少亲近者欺瞒自己的胆量与可能性。 这是一支千人队,管理起来可不容易。 经过这几个月的实战,韩信手下的军队可以说是鸟枪换炮了,原来啥啥都缺,很多都是借的国家的,现在甲胄都全了,刀剑都亮了,这全靠各地大户的慷慨解囊啊。 他现在都有点儿想让剿匪令继续下去了,日子过得太美好了,士兵们也这么想,他们这几月全发财了。 这支部队目前士气旺盛,渴望战争,也许这就是历朝历代边军将领养寇自重的原因之一吧。 他简单转了一圈,重复叮嘱防疫、工事等各类工作,严肃询问了帐中士兵各类赏罚有没有不到位的。 韩信不是爱兵如子的人,他的性格类似于霍去病。战争就是为了胜利,他作为主帅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奖励的顺利发放,并带领他们继续胜利。 他深知纪律对于军队的重要性,对于严格遵守军令、奋勇杀敌的士兵会给予奖励,对于违反军纪的士兵他绝不姑息。 他讨厌口惠而心不实,讨厌亲自给士兵包装伤口等虚伪的表演,但如果礼贤下士的对象是他,那他很愿意吃这个饼。 嗯,韩信蛮双标。 郡城那边也收到了密信,与那一大堆礼物一起送来,是的,礼物是真的。 郡守看了看手里的密信,上面内容是赵临江写的,但盖着韩信的大印,“不需要本太守干什么,只需要本官派人演戏就行?” 幕僚看过了,道:“是的,咱们基本不用出什么力,保密就好。” “嗯,那就这样吧,委屈你几天,最近就待太守府,你也清闲一段时间,本官待会儿让人给你清一间上房。” “谢太守。”幕僚拜谢,又道:“成鱼也给咱们送了礼,前几日您犹豫,那咱们今日……” 太守捋着胡须,想了想,道:“钱收下,东西肯定不会送回去了。一个小小的匪寇,什么档次跟我谈判,想跟本官私下媾和,他以为他是谁,他手下是四百人,不是四万人。” 太守想到了什么,接着道:“诶,这不正好接着计划来吗,骂他,狠狠的骂那个接头的,拿鞭子抽他一顿,告诉他,本官过几日就派兵去取成鱼脑袋!” “高!太守真是高瞻远瞩,妙手添花,仆拜服。” “哈哈哈哈。”太守大笑着,找女人去了。工作时间?什么工作时间,你懂不懂什么叫封疆大吏啊。 很快,成鱼派过来麻痹郡守,邀请太守一同反秦的使者被连踢带打的赶了出来。郡守用头发丝思考,也很难相信这个人能推翻秦朝。 事实上,如果不是有乱七八糟的事务缠身,再加上他也不愿意出血进行大动员(中央会怎么看他?被逼到这个份儿上,无能?郡守这个位置,要考虑政治影响了),否则整个郡国的力量岂是一个小小的反贼能够碰瓷的。 成鱼使者被赶出来的同时,郡城动了,数百名郡兵被集结,说是要一举覆灭成鱼匪寇,街上有志者欢欣鼓舞。 但奇怪的是,这股郡兵出城数十里后,便顿军不前,裹足不进。 “废物,这批人真是越来越无能了。”成鱼吐槽道。 几日后,行动前,本打算停一停计划的匪寇被集结起来,因为最前方的消息已经传来了,那股郡兵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于是,成鱼决定冒险出击,他要在太守头上拉屎! 哎我出来了,哎我又进去了,你能奈我何?! “最坏不就是郡兵接到增援后,赶过来给我们洗地吗,哈哈,让他们吃我们剩下的去吧,所有人,准备出发!”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郡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既无能,又无用。 黑暗的封建时代,一个比烂的世界。 第128章 劫掠 到了计划好的时间,成鱼等人毫不掩饰的从山中涌出,手持各类兵仗,他们快步向某一个地点赶去。 此刻是申时初,后世吃下午茶的时间,天气已经过了最热的时候,但依旧足以让人心情焦躁。 安阳县在各大关口设置了岗哨,看顾这个方向的年轻人见到有大股人马涌出,心中一惊,立刻抬脚向县城跑去。 这些负责传递消息的,都是县里招募的年轻人,腿脚利索、眼睛好使,中间还使用了接力棒的模式,既防止某一道线没有看到敌人,又加快了信息传回的速度。 很快,距离县城十五里地的地方,一个正在吃干粮的小伙子看到了奔跑过来的同伴,他瞪大眼睛,拿起水囊嘟嘟灌了两口,简单抹了下嘴后,喊道:“什么情况?” “来了!来了!成鱼来了!”那人拼尽全力,从喉咙里嘶哑的叫出答案。 “我回去报信。”年轻人往县城跑去,传递信息,能这么做的原因是:匪寇毕竟不是正规军,基本没有斥候,更没有大股马队前出。 “县令,探子回报,成鱼来了。”赵临江正在办公,被其打断后,马上起身去后殿着甲,嘴里吩咐道:“戒严!戒严!关城门、上城墙、巡街!” “诺!” “诺!” “唯!” 安阳县已经有经验了,他们有条不紊地应对着。 “你们也去帮忙。”老黄对侍从吩咐道,他的队伍里有半数人手是能打的。 “诺。” 商户闭市、平民归家,一时之间,整个县城街道上宛如鬼域,安阳县风声鹤唳。 “两位上官,在下也告辞了。”韩信留下的联络员起身离开。 “拜托了。”老黄和善的说道。 传令兵骑上快马,奔向驻点,他不知道营地的具体位置。 “校尉!隆虑山的兄弟们把消息传来了,成鱼倾巢出动。”斥候队伍十分专业,他们甚至在一块木板上刻画了简陋的地形和敌军的行进方向。 “校尉,留在县城的兄弟回来了,他说县令那边收到消息,成鱼要打县城。”另一个人也汇报道。 大家都有些欣喜,又可以立功了。 但韩信的表情却有些怪异,“消息不一致啊,隆虑山兄弟们表达的方向,可不是安阳。” “啊?”众人有些傻眼。 “无妨,多绕几步路而已,先动起来,隆虑山那边的消息还在持续传回对吧。”韩信确认道。 “是的,有人负责跟踪痕迹,但不敢靠太近,远远的吊着。”那人道。 “好,那就没什么问题,先按着隆虑山前锋士兵传递的消息行动,安阳应该是被耍了。擂鼓!集合!” “唯!” 军队拔营,快速移动。 郡兵那边也收到了消息,慢腾腾的开始运动,逼向成鱼的位置。 他们像极了被催促的不愿意背书的同学,一看就是被逼的,毫无战心,至少在外界看来是这样。 在成鱼那边快抵达目标点时,收到了郡兵拔营和武安县紧急闭城防守的消息,他大声嗤笑着,对众喽喽道: “你们看看这群废物,一听我们要来吓得赶紧关门,算他祖宗显灵,这把兄弟们不抢他,哈哈哈哈。” “都尉威武!” “都尉武功昌盛!” “走,兄弟们,咱们今天开开荤,打打牙祭。”四百余人扑向胡家庄,现在是黄昏时分,想必他们正在举行婚礼。 “来,喝!走一个!”胡老爷大声招呼着宾客邻里,面色红润,胡家大宅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胡家长子正坐在新娘子一旁,极不合礼制的摸着妻子的手,脸上蕴着病态的潮红,他说道:“娘子,你好美。” 新娘子确实长得很清秀,她此时涨红了脸,羞得,听到准夫君的话,扭捏着不回答。 但她没有拒绝胡家长子的动作,一方面是不敢,她家庭条件很困难,天生低人一头,来这里算攀上高枝,逆天改命了。 用爹娘邻里的话说,“以后可以享清福了。” 另一方面是不忍心,她知道这个男人快死了,这人毕竟是自己的准夫君,按照更大层面的礼制和习俗,自己如果残忍地拒绝他,不让碰,更不合乎情理。 女人默默承受着,只是偶尔在男人过分时,才轻轻拍掉他的手。 胡家次子则用看猎物的眼神,贪婪的盯着自己的嫂嫂,只不过在场的人都忙于交际,没人在意这个不到15岁的孩子。 在胡家大院上演众生百态时,外面突然乱了起来,成鱼到了。 “嘭!”大门被仆人撞开,他跌跌撞撞的闯进来,刚要张口,“哈哈哈,给乃公砍死不好吗。” 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追上来,提着把刀,抬手便砍,“呼!噗!”仆人再也说不了话了。 “诶,帮个忙兄弟。”他对旁边冲进来的匪寇说道。他刚才挥砍的力道过大,把刀卡在脖子上了,拔不出来。 “啊啊啊啊!!!”后院一个女人端着食物来到前院,正准备分发时,看到了这一幕,刹那间惊叫出声。 胡老爷清醒过来,大喊道:“老刘!老刘!”老刘是庄里的部曲头头,胡家手下庄客佃农加起来,足足有八百多人。 胡老爷的声音还是叫醒了很多人的,带了护卫来的赶紧反抗,也有人让护卫推着自己的屁股翻墙,可他刚翻过墙,便被一刀两断。 散漫惯了的胡邑没有丝毫准备,整个村庄遭受了大屠杀。 成鱼宣称他们不抢穷人,实际上只是不主动去大规模劫掠穷人,但如果被他们遇上了,捎带手的搞死你,那是必然。 胡老爷人手众多,可组织不起来都是白扯。而且,别指望一群被你常年压榨的佃农庄客,会为你拼命。 胡老爷没叫几声,便被贼寇老张盯上了,他脑子很灵活,带上几人,向前两步,给胡老爷整了个三刀六洞。 “噗。”胡老爷人倒在地上,不吭声了,手里的酒杯脱落,呼啦啦转了两圈。 新娘子惊呆了,拉起自己的夫君便跑,次子也想跟上,但人群十分拥堵,盗匪冲进了正堂,胡家次子被拖出来杀了,他们不要富家男丁。 没多久,大概两刻钟,声音便平息了,只剩下偶尔传来的哀嚎声、求饶声。 成鱼命人将活着的、没有缺斤短两的猎物分成两团,一团是年轻的女人,共有七十多人,一团是其他人,有两百多人。 除此之外,还有源源不断的人被匪寇,从各类躲藏的地方找到,拖出来。 “咱们损失多少人?”成鱼问道。 “应该是六个兄弟,其他人没啥问题,不过这庄子蛮大的,很多人跑了,要追一追吗?” “那有什么意思,跑就跑了吧,咱们是抢粮食布帛来的,让兄弟们去搬物资。”成鱼不忘初心。 “诺。” “挑三十个老实的庄稼汉出来。”成鱼对老张说。 “遵命都尉。”老张上前,看向那被上百提刀巨匪围着的人群,道:“拖三十个身体强壮,腿脚利索的男人出来!” 立刻有匪寇冲进人群,将符合要求的男人拉出来,他们如狼似虎,众人遇之,便如钢刀划过水流,自觉分开道路。 很快,三十个常年务农的庄稼人便列好队,成鱼亲自看了一圈,“你们中间有地主或者富商吗?!互相看一看。” 庄稼汉们麻木地互相看了一眼,畏惧的摇了摇头。 成鱼颔首,随后揪住一个青年,拽到女人这边,跟他说,“挑一个,上了她,她就是你的了。” 青年十七八岁,他咽了口唾沫,眼中是旧有的恐惧和新生的不可置信。 “快点,再磨蹭本都尉一刀砍了你。”成鱼恐吓道。 第129章 神兵天降 青年快速看了一眼人群,指着一直喜欢的村东头浣衣女道:“她行吗?” “啪。”成鱼给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可以啊你小子,有眼光,那个贱货本都尉原来打算自己享用来着,去吧,去那个屋子上她,快点,一会咱们要撤,弄不完就砍了你。” “诺诺。”青年有些兴奋,这短暂的兴奋压过了恐惧和失去亲人的痛苦,反而有了一种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感觉。 他牵起女人的手,女人哭泣着,被他拽向旁屋,很快就响起了动静。 成鱼哈哈哈大笑,又指了指那群庄稼汉,“自己过来挑,让本都尉求你啊!把娘们上了,随后跟老子上山!以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了!” 庄稼汉们一阵躁动,他们脸上布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恐惧、有抗拒,更多的则是获得新生的兴奋,不用死了。 他们有的很快接受,冲向年轻女人,有的磨磨蹭蹭。 很快,在成鱼不耐烦地随机杀掉一个人后,庄稼汉们都做出了出于本能的抉择,他们牵起一个个女人。 在大家的默契下,幸运一点的,成功拉走了自己的妻子、女儿、母亲。交合沉默而疯狂的进行着,他们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不敢提出质疑。 场中还剩几十个年轻女人,成鱼大手一挥,“去吧兄弟们,快活吧。” “唔唔唔!哈哈哈。” “都尉万岁。” 匪寇们怪叫着,除留下的数十人依旧盯着人群外,其他人等开始了放飞自我。 成鱼拉起新娘,也要享受一下了,对的,这对儿冲喜夫妻没有跑掉,院子就这么大,你能往哪里跑呢?插翅难飞啊。 新娘子哭哭啼啼的被成鱼拽进婚房,外面已经排起了队伍,匪寇们挤眉弄眼的开着荤段子。 从踹门儿开始的小半个时辰后,劫掠结束了。 派出去搜刮物资的兄弟们已经推着同样抢来的车子准备好了,其实这穷乡僻壤的根本没多少车子,大部分东西还得人背着走。 成鱼满足的站在屋外,看着闹哄哄的匪寇,他心情很是愉悦。 “给我来一发。” “你他娘早干嘛去了。” “我他娘刚忙完,乃公给你们收拾粮食去了。” 匪寇们撤了,村里遍地狼藉。 年轻的女人全部带走,三十多个开了荤的庄稼汉也跟着,走之前从人群里挑了几个倒霉蛋,让他们一人捅一刀,做投名状。 剩下的大部分人没事,成鱼爽完以后,也没空搞大屠杀了,这些人聚成一团,像鹌鹑一样,毫无威胁。 他们静静的看着匪徒远去,待成鱼走远以后,才敢大声哭泣,哀嚎着自己的命运,愤慨着世界的不公。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上天他老人家从不偏爱谁,只是淡漠地看着世间的一切自然演化。 整个庄子,经过这次劫掠,所有人家破人亡,直接重伤或身死者300余人,余者逃散、幸存或轻伤。 新娘子扛住了,她活下来了,但精神也许已经死了,她如同行尸走肉般跟着匪寇们的队伍,后来有个老匪看她走的太慢,“贴心”的将她扔到马车上,像货物一样被驮着。 体弱多病的丈夫死了,没人杀他,可能是吓死的,也可能是气死的,谁在乎。 匪寇们一路高歌,他们欢呼着丰收的来临,他们丝毫不惧怕身后几十里外的郡兵,他们还有空摸几把女人,然后大声谈笑。 出于公平,刚刚出过力的匪徒们现在不需要拿重物,他们围着女人走在前面,刚刚只顾着爽的匪寇们,则需要推车提物。 不过老人理所当然的会把这些事情交给新人,他们的言语像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这群庄稼汉,渐渐的,队伍分成两段,中间隔了一两百米,不算远。 成鱼对此也毫不在意,准确来说,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哪里有问题,这么长时间了,这么多次劫掠,哪次撤退遇到过问题? 不过,当年做屯长的惯性本能还在,他散出去十几个人作为斥候,放在队伍后方警戒,以防郡兵突然追来,这是他潜意识中,判断能出现问题的唯一方向。 可他也知道这没什么用,以县兵的纪律性都经常出问题,别说落草后的这支匪兵了,偷奸耍滑都是常有的事,认真工作才是见鬼了。 他们来到三叉路口,转弯,成鱼骑着一头毛驴,走在前面,他依旧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反而与身旁的老乡说着什么。 知了在林子里叫着,傍晚的暖风吹拂着,平静怡然。 “咻!”一支利箭射出,成鱼巧合的偏了偏头,躲过了箭矢。 他瞳孔紧缩,恐惧时隔许久再次浮现,不等出声,密集的箭雨便劈头盖脸的射下,成鱼瞬间成了刺猬。 “虎!” “虎!” 秦军呼喊着,自两侧林中冲出,左右夹击。四百余名秦军有的自由射击,有的直接冲入车队,匪寇震怖,入目所见,尽是秦军。 “娘嘞!” “咋办!” 他们有的试图抵抗,有的拔腿就跑,还有的人十分可笑,将刀架在女人身上,居然打算要挟秦军? 抵抗者有的被乱刀砍死,有的步了成鱼后尘。跑路的家伙很快就遇到了几十人组成的兜底队伍,还有砍伐树木制作的简易路障。要挟者则直接被无视,没人理他。 “轰隆隆。” 同时,匪寇队伍经过的岔路口响起马队声,数十匹骏马将队伍拦腰截断,车队的小问题被无限放大,首尾不得相顾。 押送辎重的后队,完全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高呼着,试图寻找成鱼的身影。“怎么回事啊都尉!” 当然,后方也没有疏于照顾,四百余人同样从林中突然冲出,基本是一样的操作。唯一不同的是,有庄稼汉夺走了匪寇的腰刀,直接倒戈相向。 情况基本稳住后,韩信率领两百余人的总预备队,从岔路口出现,他们藏在另一条路方向的五百米处。 居中调度,平抑风险。 “清理残局,打扫战场。” “诺。” 士兵们接受到了校尉的压力,更加凶狠的砍向逆贼,一个个本来还能坚守的战团迅速溃散,战斗很快结束,也就一刻钟多一些。 “校尉,这些俘虏怎么解决。”战场基本打扫完毕。 “天有些黑了,被掳掠的农人不管,其他老匪一个不留,杀干净。”韩信面色平静的说道,他的思绪已经不在战场上了,他渴望更广大的战争,而不是剿匪。 “她们说那些农人也……”老匪被处理干净后,有女人大着胆子举报了庄稼汉们,士兵对韩信汇报道。 “不用管,那是郡守的事,让他们滚蛋,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这点破事儿找他干嘛,他负责的活儿是打仗。 “诺。”士兵领命。 战斗结束,情况与情报都汇总完毕,天也黑了。 “你,骑马去找下散兵兄弟们,跟他们说匪寇主力已经被解决了,寨子里应该没剩几个人,让他们处理干净。” 传令兵飞马离开。 “其他人就地休息一刻钟,随后回营。” “诺。”士兵们忙着切割某些东西。 翌日,安阳县士民枯守了一夜,他们发现己方好像在与空气斗智斗勇,情报有误。 天蒙蒙亮时,他们等来了韩信的消息:“成鱼匪寇已被剿灭,韩信走了,再会。” 韩信率部离开,这几场战争对他难度都不大,但极大地锻炼了他的思维,强化了他对军队的熟悉和掌控力。 比如他随手使用的声东击西、虚实相合,就是他这段时间的收获之一,最终达成了他预想中的效果——瞒天过海,神兵天降。 这场成功调转敌军首脑注意力的突袭战、伏击战,极大降低了韩信本部的伤亡率,韩信部队将贼寇基本剿除,毙敌四百一十七人,逃窜者数人,无有俘虏。 本部军马死亡重伤者仅有三十六人,轻伤者二十四人,何等夸张的交换比。 战争被极快的解决,没有陷入该死的拉锯战,邯郸郡恢复和平,大秦依旧如日中天。 第130章 思考 “这县长是真该死啊,也是,基本没有人监督他们。”胡亥吐槽着,突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笑了笑,将奏章扔到一旁,安心接受元良人的服侍,他正在穿衣服。 “你怎么看起来有些郁闷?”胡亥有些好奇,关心的问道。 “妾身自觉是服侍陛下最多的,但一直没有身孕……我……”娜仁不止起了南人的姓,如今思维也逐渐秦化。 “哈哈,顺其自然,这种事情急什么?”胡亥捏了捏娜仁的脸蛋,稍稍宽慰一下她,随后前往威崇殿处理政务。 “首先,寡人先定一下重言的赏赐,爵位升赏核算好了?” “是的陛下,都在这里。” 韩信,累功升爵至十二等爵位,左更!并赐财货金银若干,另有田宅庄园三座,七十八顷田地,岁俸600石,若干仆人。 韩信越过了十等爵位,正式获得高爵,已经可以说一声光耀门楣了,但距离十五等爵以上真正的上等人,还有一段差距。 秦朝的制度一直在演变,胡亥登基前,低爵位者基本上难以获得高级实职,但也有特例。 胡亥利用这一点,正在进行爵位与官位的脱钩。将来高爵者依旧富贵连绵,但不一定能掌握实际大权,掌权者也不一定有极高的爵位。 这点在秦始皇时期,其实也在做。根本原因在于天下统一了,危在旦夕的急迫感不存在了,国家制度不再需要特别畸形的全方面为战争服务。 高位者必须高爵,实际上是国家体系在反向配合军功爵禄制,牺牲的是其他所有人的利益。 近代建立国家,是将各类主义试了个遍,才有了今日,如今的选择,便是历史的抉择。 过去也是如此,老祖宗把所有该试的都试了。 【武将治国】:地方割据,法统失序,战火绵延;【宦官治国】:祸乱中央,以奴欺主,天下鼎沸; 【外戚治国】:内斗不断,党同伐异,皇权异主;【世家治国】:君权不稳,分配不均,更迭频繁。 所以,文人士大夫治理国家,也是历史的选择。尽管这套制度有无数问题,但你如果用其他制度,那可是会暴毙的。 军国主义的大秦,将武将这匹烈马驾驭得很好,这得益于大争之世,得益于国内复杂的政治格局,得益于六代明君,但不代表无害。 失去体制控制的军队,很快就在六国复苏中上演了别样的舞台剧,张楚政权的武臣被陈胜派往北方攻打赵地,然后他就自立了…… 然后他派韩广攻打燕地,燕地基本上不战而降,随后,这个该死的家伙也自立了,韩广自立为燕王。 还有其他人,周巿统领大军扶持旧贵族自立,魏国复国。 这一系列事件彰显了许多问题,比如军队没有缰绳控制,会变得多么疯狂,到处都是草头王。 但胡亥从这段历史里面,看到的是极度反差,曾经数百年的春秋战国里面,每争夺一个地盘,都需要经历血腥厮杀,多次反复才能定下。 可陈胜、吴广起义的时候,那可真的是一呼百应啊,只有部分韩地、部分赵地和部分齐地出现了抵抗,而且都是非常零星的抵抗。 从这个角度来看,不是中原没有驻守军队的问题,逆贼也没有正规军啊,周巿带领军队进攻过齐地,当时他已经占领魏地了,势力很大。 但打齐地时,一个县城就把他拦住了,那就是个普通县城,不是什么函谷关天险。 这种横向、纵向的强烈对比,只能说明一件事,秦帝国的文人官僚系统极度薄弱,纯纯纸老虎。 过快的吞并、平等的压榨、脆弱的基础,咱们就不谈忠于主人、孝顺君父之类的话了,这个时候不盛行儒家,可你只谈钱也没给钱啊。 我当官还得去服劳役,那我能不恨你吗? 因此,秦国的官僚系统表现出来的反应就是,只有顶层官僚试图救国,中层官僚大部分墙头草,底层吏员恨死秦始皇祖宗十八代了,他们会直接给敌人开门。 那整个帝国就没有受益者吗?本来应该有的——军功集团,可秦律不止给了上升渠道,还给了更多的下降渠道,所以这个集团实际上也没有受益。 后世朝代都在抓破脑袋想,怎么割就旧有利益群体的肉,喂给下面人,以此续命。秦国倒好,他的问题居然出在没有既得利益者! 大量的既得利益者被秦律消灭了,没有既得利益者,就没有维护者。只能说商鞅设计的制度很逆天,社会流动性太强了。弱肉强食,生死看命。 那可不就完了吗,仅剩的一小撮儿高官可能会维护秦朝,但不好意思,他们也被赵高作没了…… 秦朝完蛋是理所当然的,胡亥思考过很多次了,这次是从阶级、统治模式等角度来想(每个角度得出的启示和答案都不太一样)。 所以在根本制度上,不管是察举制出现,还是郡守任期延长,都是在改革深层次的东西,有相当一部分是在拉拢文人官僚系统。 看,我给了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你还要冒着杀头的风险跟他们走吗?这是胡亥在做的。 胡亥一手安抚官僚们,看起来要改革,另一手却高举大棒,他在实际行动上踩足了油门,跟着祖先们一条路走到黑,他将军功集团应该拿到的东西兑现了——府兵。 胡亥认为,帝国十分危险,但庞大帝国的死亡,往往伴随着愚蠢的改革,目前还是先沿着旧有惯性前行吧。 (从地域角度来看,秦帝国统治根基深厚的关中等地,并没有像上述分析一样那么危险,可能是得益于民众的麻木吧) 当然,胡亥也做了很多,在有限的余地里努力进行资源优化、合理分配。 停止赋役对应着老百姓,别那么着急反我,基层吏员别着急骂我。 落实府兵对应着兄弟们都不白干哈,赢氏记得你们的功劳,现在就给大家分肉,将来有人造反,你们得帮忙干他。 延长任期对应着皇帝没那么自私,大家伙一起撑撑场子,腰杆儿硬一点儿,别人家带几个兵放两箭,你就投了。 察举制对应着都别急着反哈,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咱们一起手拉手走向未来,各家各派、旧贵族新地主,都可以分享权利。 如此诸多行为,每一项胡亥都冒着风险,可能是运气不错,可能是天神庇护,直到现在,这场刀尖上的舞蹈还没有出大问题。 因为上述举措,不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停止赋役会惹来卫道士辱骂,秦始皇陵建造速度太慢了,不孝。而且将来接着修各类驰道,也许需要今天的双倍功夫,因为有些荒废了,这何尝不是一种透支。 落实府兵,强占挤压了本地人的利益,特别是豪强地主的利益,很难说后果有多大,值不值。 延长任期是一种收买,也是一种无奈,人家认不认你这一套,有多少人认你这一套,都是两说。 同时,这种真正的封疆大吏出现之后,当地百姓会面临怎么样的灾难,会不会出现剧烈的恶性效应,更不好说。 察举制对全天下人都挺不错的,但对固有利益群体,比如冯家,会不会产生不满?军队呢,他们会不会不满?这样的交换值不值? 中央和军队会不会因为察举制,而拒绝配合皇帝?谁知道呢。 胡亥长出一口气,繁多的事务终于处理完了,接过女人捧着的冰沙,降降温。 季夏来临,也就是一年过去了。 胡亥看着元良人,感叹道:“寡人登基一年了啊,物是人非。”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胡亥倒不想哭,只是有些感慨,一年前的自己还是公子,现在已是皇帝,还即将当爹。 一年前秦始皇陛下还在,一年前赵高还在,斯人已逝啊。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陛下还有很多很多年,妾会永远陪着你。” “哈哈,多说点,寡人爱听。” “那可不行,史书上说,这是昏君行为。”娜仁不依。 “该打,哈哈。” 胡亥:我能做的都做了,该来的早点来吧,累了。 第131章 秋收农忙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 秦朝八月,北方开始收割粟、黍等作物,秋收时间到了,人们有的忙了, 他们弄完这些,还需要做好防虫害措施。硕鼠硕鼠,无食我黍! 总体来说,丰收总是令人开心的。 金风烈烈,拂过渭水之畔的关中沃野。苍穹湛蓝如璧,几缕纤云似练,悠悠飘荡。日头高悬,倾洒下万道光芒,暖融中已藏丝丝凉意,那是秋意渐浓的宣告。 田埂上,农人们早已忙碌开来。青壮年们袒露着古铜色臂膀,手持磨得锃亮的镰,躬身入稻海。 镰起穗落,“唰唰”声不绝,汗水在他们额头、脊背肆意滚落,洇湿衣衫,却无人停歇。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妇人们紧随其后,巧手如飞,将割下的粟黍熟练捆绑,堆成座座山丘。偶尔直起身,抬手撩开额前乱发,望向劳作成果,疲惫中闪过欣慰。 田边,垂髫小儿也没闲着,穿梭奔跑,捡起散落粟黍,小手攥紧,视若珍宝,小脸涨得通红。 老人们则坐在树荫下,目光追着忙碌儿孙,满是关切,时而高声吆喝几句,指点农事。 对于他们来说,如此正常的一年,实属不易。谁也不知道,来年会发生什么。 日头渐西,余晖给大地镀上昏黄,倦鸟归巢,叽叽喳喳。农人们才荷锄担担,沿着蜿蜒小路,向炊烟袅袅的村落归去。 那沉甸甸的收成,是他们对苛秦律法下艰辛生活的抗争,更是对未来质朴的期冀,伴着秋风,融入这悠悠秦关大地。 “差事办完了?今年黔首的收成怎么样。”胡亥像个地主一样瘫在摇椅上,最近连军营都去的少了,秋乏。 昨天派人打听过的离栾回答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关中大丰收啊陛下,这都是陛下洪福齐天,降下圣德庇佑百姓,才有今日盛景。” “你最好没有说瞎话。”胡亥冷不丁的讲了一句。 “哎呦,奴婢怎敢!”离栾跪下磕头道。 “行了,起身吧,把丘常侍叫过来。”皇帝摸了把脸,秋天下午两三点,好容易犯困啊。 “诺。”离栾离开。 “不对呀,朕记得起义在夏天,就算陈胜吴广的大泽乡起义属于黑天鹅事件,这都秋天了,就没有其他人出来接力吗?”胡亥震惊,轻声自语道。 皇帝直起身子,回过味儿了,好像哪里不太对。 随后,他又有些欣喜,能把一场灾难消弭于无形当然是好的,能延后,就说明自己的诸多手段有用。 “陛下,校尉陈平,请求觐见。” “朕让他来的,宣。”胡亥收敛神色,吩咐道。 “诺。”寺人退下。 胡亥越来越适应皇帝这个位置,也越来越被它影响,他已经无法仅仅信某一个人了。 幸好他的身体不会衰老,否则,恐怕他未来也难逃多疑的诅咒,就如同汉武帝、李世民、唐玄宗、康熙等人一般,垂垂老矣的身体再也撑不住皇权的重量。 “参见陛下。”陈平躬身行礼,随后将袖子里的卷轴拿出来,双手平举。 寺人一看,小步快走过去,将它转递给皇上。 竹简上记录的是农业情况:关中农业丰收,物价稳定,一石粮27钱;上郡粮价有所下滑,一石粮48钱…… 总之,关中及周边地区大体无碍。三晋地区有的地方干旱,导致农作物歉收,但情况尚在控制范围内。 至于更远的地方,不好意思,猎戎兵的实力还没那么强,平乱赵高所消耗的元气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 此刻的交通也不是特别允许,关于三晋地区的情报,全部来自于大城市附近,那里安插了人手,县乡一级暂时触达不到。 “也就是说,今年确实不错?” 陈平抬头看了眼皇帝,想了想,道:“臣所执掌的猎戎兵是这样回复的,但臣留在家中的外大父跟臣有过闲谈,再往东边儿,似乎有地方遭灾了。” 胡亥的敏感神经被触动,刚刚想没事儿了,就又搞事情? “哪里?”胡亥简短直接地问道。 陈平却摇了摇头,“臣也不太清楚,信中都是些家长里短,关于遭灾的消息,不一定是真的。只是臣的工作习惯导致记得比较清楚吧,也许是地方谣传、空穴来风。” 他又道:“要不臣派人去查查?” 胡亥摇摇头,“不必,如果地方官僚系统没有反应,那你也未必查得出来。” 这正是让胡亥心寒的地方,他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资金充足吗?”胡亥突然问。 “充足的,陛下停了大型劳役后,人手也是足的。就是,就是这个部门太特殊了,臣也没有经验,每一步都在摸索,不敢盲目扩张。” 陈平有些汗颜,他认为皇帝是在质疑他的能力,因此努力解释道。 “没事,按你的节奏来,但人员要往东方调一调,那里开始不安分了。”胡亥眯上眼睛,嘱托道。 “诺,不过这样的话,臣需要猎戎兵停止向关中北部边地、南部巴蜀的扩张了,力量有限,还请陛下允准。” “准,去办吧。”胡亥不信他,还能信谁? “诺。微臣告退。” 胡亥眯眼看着大殿外的金色阳光,右手撑着头,形如睡虎。他在想,先帝五次东巡,真实目的是什么? “陛下,治粟内史、平准令二人求见。” 寺人的轻呼声打断了胡亥的思绪,他倒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奇怪,这两个人可不是他召见的。 “宣。” “唯。”寺人出门,宣见两人。 两人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什么事?”胡亥问道。 治粟内史笑笑,温和道:“是平准令想要觐见陛下,他又无权进入皇宫,就委托臣带他来了。” 从治粟内史的姿态可以看出,在胡亥的影响下,秦廷中央的政治氛围是偏向于宽松的,大家都敢于说话,但又不至于放纵。 胡亥颔首,看向平准令安煦,示意他有屁快放。 安煦组织一下语言后道:“简单来说,关东有一个郡邑遭灾了,那里大雨下的很久,百姓土地减产特别严重,臣得到消息后,便立刻来找陛下了。” “哪个郡?消息渠道准吗?”胡亥很严肃。 “准的,泗水郡。臣接了平准令的差事后,靠着陛下的支持,扩张了不少吏员,在各个郡城、大县要冲等地,安插了人手,设置了均输官。” “同时,臣嘱托他们,接受地方贡物时,多多收集农业、气候等信息。”秦朝原设的平准令职位权力狭小,也不叫这个名字,现在这个职位属于是改良扩大版。 “所以是你下属的均输官私下告诉你的?”胡亥确信,他没有看到过泗水郡发生洪涝的奏折。 “是的,秘密上报。”安煦低头道。 “寡人明白了,开始行使你的职能吧,从其他地方组织商队,向泗水郡调粮,禁止售价超过90钱。” “诺!”他急匆匆赶来,就为这句话。 安煦转身就想走,随后又想起来还得行礼,他躬身作揖道:“臣便先告退了。” “嗯。” 看着他急匆匆的身影,胡亥对治粟内史笑了笑,“他很有激情啊。” “是的,否则怎么担当陛下的看重呢?” “哈哈。”笑罢,胡亥道:“爱卿也去吧,各地粮仓的调度,没有卿不行,朕稍后会跟冯相也说下的。” “诺,臣告退。” 待治粟内史这个老臣走远后,胡亥站起身,愤怒地拿起刀架上的宝剑,“噌!” “嘭!”案桌被一刀两断。 胡亥怒目圆睁、须发皆张,手持利刃,看着狼藉的地板,对刚刚回来就吓得跪下的离栾道:“问问御史大夫,他是干什么吃的!责问他!” “诺。”他起身就想跑,他还没见过皇帝这么生气,留这里可能会死。 “回来。”胡亥叫住他,皇帝冷静下来了,“不怪他,问问御史大夫,巡察御史黄季到哪里了,命黄季前往泗水郡,调查情况,并将泗水郡郡守押解回京。” “让那个该死的郡守,把问题给朕解决了再回来,将功折罪,朕可以从轻发落。” 亡羊补牢,也许为时未晚,临阵换将,不一定熟悉地方形势,先救民再说。 “唯!”离栾逃也似的跑去传令。 第132章 风起青萍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侵淫溪谷,盛怒于土囊之口。 胡亥看向地图,泗水郡啊,周朝的九鼎之一,便落在泗水中了。 那里有丰邑沛县,眼下刘邦应该已经落草了吧,呵,何等可笑的基层统治,按照秦律,吕雉应该被连坐,为什么没有人处理她?为什么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进山送粮食送衣服? 现在命令抓她?没有意义,这不是个案,山东大部分地区的基层政府都处于半失灵和官匪勾结状态。 如此想来,陈胜吴广在泗水郡大泽乡起义、项羽定都彭城等事,也都可以想通了,那里本来就是秦朝统治薄弱的地方。 既然这样,泗水郡守妄图掩锅盖灶,生出将自身失职之处糊弄过去的想法,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贪念富贵嘛,可以理解…理解你m! 胡亥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砍人,已经放下的宝剑又举起来了,丘森突然道:“陛下,奴婢听底下人传言,韩夫人这几天好像就要生了,君上要不要去看看?” 胡亥一愣,瞬间将烦恼抛之脑后,算算时间,确实差不多十个月了,他将宝剑随手一丢,道:“当然。” 负责仪驾的寺人赶紧起身,准备前往芷荷宫。 胡亥路过门口时,转头,对来了就低头站在这里的丘森道:“寡人叫你来,是打算委托你筹办内书堂,你不觉得后廷会识字、能办事的人太少了吗?” “办个内廷私塾吧,挑选各宫10岁左右的太监和宫女,教他们识文断字、算术量土,要聪明伶俐、容貌俊俏的,主要教太监,宫女不用太多,分开教。需要多少钱,打个条子,跟殿中监要。” “陛下圣明,奴婢遵旨。”丘森跪地领旨。 “顺便一提,你比邹忌还厉害。”胡亥轻笑一声,离开威崇殿,前往芷荷宫。 “奴婢不敢。”丘森久久未曾起身。 芷荷宫,屋外。 “夫人?”胡亥语气有些欢快的叫道,甚至称得上不着调。 他抬脚迈入屋内,以为会看到躺在床上的女人,却不料,韩素素正微笑的看着他,被人扶着在殿内走动。 胡亥有些惊讶,这是可以的吗,临盆前不应该以稳为主吗?他不太懂。 “夫人。”他又喊了声,走过去,韩素素柔和道:“听到了~,妾身现在不宜消耗太多气力,就不行礼了哦。” 女人很自觉,但这不是重点,胡亥从韩素素身上看到了母性的光辉,韩素素的语气听到耳朵里,就像是在哄孩子一样:别吵哈,我在忙,你先自己玩会儿。 这变化好大啊。 “那是自然,怎么方便怎么来。”胡亥没有意见,他面前这个女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现在说啥都对。 “太医说建议活动吗?”胡亥还是没忍住,略带委婉地问了一句。 “对的陛下,太医说了好多,总的来讲就是允许,具体的……妾身忘了,韩姝,你还记得不,你跟陛下说。”韩夫人微微依靠在胡亥的肩膀上,对自己的族妹说道。 “诺。回禀陛下,太医说适当活动能帮助夫人保持身体力量,有助于分娩时更顺利地用力。另外,像散步这类舒缓的活动,有助于胎儿下降入盆。” “同时,活动还能一定程度上改善心情,减轻心理压力。”韩七子道。 胡亥点点头,好像在听什么专业课。 “那寡人懂了,这几天要不朕陪着你?”胡亥决定当回人。 “那真是再好不过。”韩夫人有些惊喜,随后又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韩姝,如此道。 几人溜达着,胡亥给她讲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故事,韩夫人却捂嘴笑道:“陛下从哪里听来的,哪有这回事啊。” “哈哈,市井传言罢了,寡人这里还有别的故事,后羿与嫦娥。” 女人静静的听着,有时候走累了,便坐下休息,不敢出殿门,怕带着凉意的秋风让身体出现问题,影响生育。 “陛下,你说这世上真有长生吗?”女人手指绕着秀发,偏头嘟嘴问道,模样可爱,韩夫人知道自己的男人喜欢她这副傻傻的模样。 “嗯…不好说,这个世界应该暂时没有。”胡亥不想骗她,但有些东西也不太适合现在让她知道。 “这个世界?”韩素素眨巴下眼睛,她这次真的有疑惑了。 “嗯,晚上的时候,你有数过星星吗?”胡亥试图给她解释,但本质是掩饰,星门的秘密暂时还不能揭开。 “有啊,想陛下的时候会数。” “哈哈,那些星星,每一颗都和太阳是差不多的。”胡亥继续话题,把女人的思路拉回来。 “那为什么没有那么亮?哦,奴懂了,是因为远近不同?”女人很聪明,她猜到。 “对的,它们太远了,我们附近只有太阳一颗星星。”胡亥摸了摸她的头,道。 “不是还有月亮吗?”女人不解,像是抓住了漏洞。 “月亮就像镜子,太阳从未落山。” 胡亥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胸口道,“就如同皇帝与皇后一般,权力向来都出自皇帝,但在下面看来,皇后有时候也拥有权力。” 女人笑道,“陛下嘴里都是大道理,还有其他故事吗?” “有的,还能跟你讲很久。” 夜深了,女人催他离开,说自己要早早休息,不能耽误孩子。 虽然胡亥不知道,母亲休息与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有没有关联,但还是被她赶出来了。 出了主殿,韩姝等在外面,她道:“陛下要休息吗?” 一阵风儿吹来,香气扑鼻,花前月下,景美,人更美。 “当然。” 沐浴过后。 “啊。”女人还是有些疼,主要是因为她不能放松下来,也有间隔时间过长的原因。 “稍微忍一忍。” “嗯…”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轻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两日后,韩素素诞下孩子。 “让我看看。”虚弱的女人轻声说道。 “夫人,是个男孩。”稳婆用柔软的毛巾将孩子身子擦拭了一下后,抱到韩夫人身边,笑着说道。 “他有后了。”女人灿烂的笑道。 帝国,也有继承人了。 第133章 飓风酝酿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做大事者,不能瞻前顾后。 “泗水郡大灾!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为什么不动手!” 来人满脸愤怒,怒气勃发,指着大堂左边的一个男人骂道,现场唾沫星子横飞。 被骂的男人一脸尴尬,却也不敢反驳,这人是贵客,而且自己人理亏。 坐主位的大家长知道他在指桑骂槐,骂的是自己,只是还有一点理智约束着他。 来人叫周章,字文,战国末年楚国陈县人,称得上德才兼备,被当地捧为“贤人”。 他曾先后效力过项燕、春申君,是绝对的反贼头头,由于秦国基层统治的失灵,秦始皇不得不与这些“德高望重”的地方逆贼妥协。 以秦始皇的智慧,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不是真心归顺,可没办法。古代没有能力长期实施军管,只能派遣文官统治,可官僚系统失灵了,那就只能请“豪绅”出面了。 划分权力,饮鸩止渴。 秦末陈胜起义时,迅速攻占大片地区,拿下了要地陈县,建立张楚政权。随后陈县周文便毛遂自荐,说是懂得兵法。 队伍里全是文盲,陈胜得贤人相投,喜不自胜,将其奉为座上宾,委以重任。他被陈王任命为将军,与假王吴广一起,率领主力部队向西攻打秦军。 周文一路上不断裹挟兵马,招呼早已准备好的各家熟人,兵临戏县时,有战车千辆,步卒二三十万。 此时的他,距离咸阳仅百余里,六国再次合纵攻秦! 可惜,经验宝宝遇到了天赋型选手章邯,被当精英怪刷掉了,悲惨的自刎而死,成为章邯名垂青史的第一个踏脚石。 此时的他,还没有那么意气风发,他正代表陈县附近的“乡贤”和“豪绅”们来问问景家,到底还他娘的反不反了! 景驹咳嗽一声,“周叔先坐,辛苦您亲自过来,一路上风尘仆仆,辛苦了。” 景驹三十多岁,比周文小个一轮。 周文还有些生气,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坐下了。 全天下的旧贵族都反秦,但都想成为秦,谁不想一统天下呢?各自都有各自的小算盘。比如北边的齐国,跟他们就不是一条心,反秦可以,谁是老大得商量商量。 他们这个小团体里面,计划中的领头羊就是景驹,这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是未来的楚王。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景驹,出自屈景昭三家之一的景氏,是当代景氏的族长。他从小就特别有主意,楚国灭亡之后,更是长期计划反秦,联络四方,广结义士。 在场面微微沉默后,景驹开口道:“周叔,不是咱家改主意了,而是因为新帝登基,很多事情起了变化,大伙儿都想再观望观望。” 周文急了,“可是,咱们当时不是说好的吗?” 亡秦者胡也;始皇帝死而地分;今年祖龙死!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一系列谶言,就是各家反秦小团体搞的,他们公然与天下人约定时间。 大家伙儿记好了,等嬴政那个老东西死的时候,老伙计们咔的一声,把义旗一举,咱们就把天下给分了! 何等猖獗啊。 眼下,周文就是在质疑他们,不是说好了秦始皇蹬腿,咱们就反吗?你这个当大哥的不带头,我们怎么弄?! “武王灭商之后,封纣王之子武庚于殷,利用他统治殷民。同时武王派遣其兄弟管叔、蔡叔、霍叔在殷都附近建立邶、鄘、卫三国以监视武庚。” “武王死后,周公旦摄政,引起管叔、蔡叔及其群弟的疑忌,武庚见机拉拢他们发动叛乱,并和殷商旧地东夷的徐、奄、薄姑等方国串通,叛乱反周。” 景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又道:“新帝不像是昏君,咱们是想反,可得让人先试试成色吧?准备不足,便贸然行动,恐怕赢不到最后。” 为王前驱很愚蠢,但没有勇气更做不成事,旧贵族在贪生怕死这一点上,比资本家还内行。 周文有些心寒,“如果没人挑头,咱们就不做了吗?” “推一个人出来不就好了。”景驹笑了笑,仿佛天下事尽在他算计之中。 周文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点点头,应了下来。 景驹看安抚住了自己的加盟商,便起身命下人置宴,给周文接风洗尘。要复辟伟大的奴隶制帝国,一个人可办不成事。 宴后,周文找到景驹,这里没什么人,他借着酒意问道,“景家按兵不动,当真不是因为察举制?” 景驹勉强堆起笑脸,耐心道:“那是屈家的事儿,与我景氏无关,相信我一点,好吗?” 周文盯着他的眼睛,细细看了看后,后退作揖道:“抱歉大王,臣喝多了。” “哈哈,来人,扶周叔下去休息。” “诺~”侍女道。 景驹看了看远处的夜色,它是那么的浓重,察举制?也就只能收买一些没有“进取心”的废物罢了。 一个从小立志当楚王的,一群具备无穷特权的贵族,怎么可能被小小的察举制瓦解。 你怎么敢!用我的东西收买我! 这是很多旧贵族的心声,楚地的贵族们更加老派,他们为了保护特权,可是能做出将变法者吴起砍死在先王棺材上的事。 大家都是令人欣慰的、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 但景驹不得不承认的是,也许时代真的变了,他们中确实有小部分人被秦帝的花招吸引了,但即便是屈氏内部,也没有下定决心投靠新朝,大部分人只是观望罢了。 景驹哆嗦了一下,打了个颤,有点儿冷。他转身回屋,他才不怕什么察举制,他怕的是皇帝撒向天下的二十万府兵。 新帝似乎找到了,强化基层统治能力的有效方法。 夜色深了,秋天按理说不该这么冷,但今天的夜确实很凉。 景家大门外,有人正蜷缩着趴在墙角,听见侧门打开的声音,他们像狗一样爬了两步,“给点泔水吧贵人,给点吃的吧。” “去去去,贵人心善,见不得乞丐!” 切掉一点良心,换一点野心。 “郡守,你的事发了。”黄季冷漠道。 泗水郡均输官是个年轻人,他笑吟吟的站着,正是他带黄季找到了这里。 仔细一看,这不安煦的儿子吗?以权谋私?不不不,这叫举贤不避亲。 第134章 阴雨连绵 “御史,本官…我…唉……”泗水郡郡守满脸痛苦,十分颓废地瘫在案桌上,像极了被放完血的年猪。 巡察御史黄季来的太快了,等郡守本人知道时,人已经进城了,别说造反起兵拒之,销毁一部分证据也来不及啊。 那可不嘛,黄季接到消息后心急如焚,从三晋那块儿一路飙车过来的,比他还快的也就是宋太宗了。 黄季轻微喘息着,他状态没郡守看起来那么好,他挺胖的。又缓了缓后,黄季才挺直腰杆,看向快被沉默力量压垮的郡守,道: “陛下仁慈,给了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官位不要想了,把事情处理好,你能留条命,家里也不会连坐。” 郡守深吸一口气,刹那间满血复活,坐直身子,眼神认真:“御史此言,当真?” “有圣旨,在他爹平准令手里,后续会到,怎么,没承诺你就不做了?”黄季指了指安高。 郡守汗流浃背,挺着不亚于黄季的肚子,赶紧说道: “不不不,怎么会呢,仆一时昏了头,被权位迷住了眼睛,现在御史这几句话,就如同黄钟大吕般当头一棒,仆已经清醒了,仆剩下的日子里,每一天都将努力向陛下尽忠!” 又道:“下官这就张榜安抚民心,并派人准备对接粮食。” 他在本地已经想过办法了,该放的粮都放了,但不够,大户也不给,事情闹大后他又不敢跟上头说,就这么僵住了。 眼下自己的事儿直达天听,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放开手脚干吧。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还能活着,挺好了。 看着不断擦汗的郡守,御史黄季点点头,没有纠结他妄自菲薄的事,道:“去吧,我们只做监督,具体的事情还要你来安排。” “诺,诺。”郡守点头哈腰,赶紧命属吏进来,安排新的救济计划。 与刘邦老家沛县相距不远的留县,就是景家的地盘,他们刚刚送走周文。 “族长,眼下既没兵役也没劳役,不好弄啊。” “连绵大雨,吃不上饭的人哪儿都是,派个家生子出去,看看能不能推个人出来扛旗,实在不行,就让他改个姓,鱼目混珠,自己来。”景驹早有主意。 “这…”他不是很认同景驹的意见,最好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走,按兵不动,等待天时出现变化。 家族就这点不好,都是亲戚,无意中就会挑战中心人物的权威。 “这什么这,功成后再改回来不就行了,景家会记住他的功劳,是吧族长。”景驹的亲信说完,谄媚地邀功道。 “哈哈,若没有君,大业如何能成啊?”景驹看向自己的门客,捧了一句。 “主君谬赞,都是族长领导有方啊。” 几日后,景氏家生子离开,带走了十几个部曲门客。 “公子,咱们去哪?”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心思,离开留县后,被“发配”出来的一位门客很快转变了思想,他笑着问景翎,还使用了公子这个称呼。 “芒砀山。”景翎知道附近沛县出了个狠人,也算远近闻名,他计划先去探探这个人的底。 (刘邦落草时间有两个说法,我按第一个说法来,落草时间略早于秦始皇去世) 细密的雨丝如牛毛、似珠帘,洋洋洒洒地飘落。雨滴较小且均匀,在风中斜斜地飞下,仿佛给天地间蒙上一层朦胧的薄纱。 看起来很美,但它已经无休无止地倾洒两个月了!中间的每一次停顿,都有无数人跪求苍天到此为止,但事实却一次又一次砸碎他们的奢望。 泗水郡的官道早已泥泞不堪,深深的车辙积满浑浊雨水,马车经过,水花四溅。 田野里,即将成熟的庄稼大片倒伏,粒粒谷梁在泥水中发涨、腐烂,时不时就能看到,形影单只的农夫望着毁于一旦的心血,眼中满是绝望。 雨水混着泪水淌下,“明年可咋办?” 马车继续行驶,他们先到砀县附近休整一下,并派遣人进城采购物资、礼品,他们拿到了不少启动资金。 一人穿着蓑衣前进,步履维艰,风大了些。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那人想了想,还是接着进城。 城中,低矮的土坯屋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房顶的茅草被狂风撕扯,屋内积水成河,家中几人瑟缩在角落里,锅碗瓢盆摆在地上接水,可却无济于事。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他们仅有的几件衣物也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街巷里,孩童饿得哭声微弱,老人们咳个不停,病弱者缺医少药,在潮湿寒冷中苦苦挣扎,处处是民不聊生、哀怨惨然的景象。 这怪谁呢?怪郡守?对也不对。 郡守当然有错,贪恋权位,畏惧惩罚而瞒报,这是明显的渎职,但他又能做什么呢?封建王朝面对天灾,本就无能为力,每一次都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他是否有所作为,只在于死伤的人命数量增减,绝不可能不死人。 泗水郡百姓今年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但绝大部分能挨过去,真出问题的是明年,他们的存粮,不一定能扛到下次秋收了。 稍有不谐,出点儿什么事情,他们就会面临痛苦的抉择,要么卖身为佃农,要么押田输税沦为流民。 灾荒年间,小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人间会迅速化为地狱。 岁大饥,人相食。 翌日,风雨小了些,景翎他们出发了,芒砀山有伙强人盘踞的事情不是秘密,他们没费什么功夫便找到了联络人,随后,一行人向山而去。 “诶呀呀,贵客临门啊!风雨不小,快快入内。”刘邦早就从联络人那里知道了消息,因此特地出寨相迎。 “见过刘君。”景翎行了一礼,命人送上礼物,自家带的白玉,还有采买的诸多物资。 讲实话,景翎感觉这里物价真的贵,一石米170钱,这还是因为不少人家目前手里有存粮,才没有“涨太过分”。 刘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躲开这一礼,扶住景翎的身子道:“真是太感谢了,您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礼物,不过,您还真是帮了我大忙,寨子里最近正缺这些呢,哈哈哈。” 刘季笑呵呵的挽住他的手,向里屋走去,同时命兄弟们赶紧将物资搬进来,不管这个远道而来的人有没有什么阴谋,东西先吃下总没有错。 “刘君这里不错,寨子挺大,现在君手下有多少人?方便透露吗。”景翎环顾着四周,大致看了看后,问道。 “多少人?”刘季吃着瓜果,旁边正在温酒,听到来客的询问,他嚼两口瓜果,趁机思考一会儿后道:“不到一千人吧。” 看着刘季一挥手,以及那斩钉截铁的语气,景翎表示不信。“刘君说笑了,芒砀山地处偏僻,这里养不了那么多人。” “诶,这您就不懂了吧,两三百人,不也是不到一千吗,咱这正正好好三百人,哈哈哈。” “哈哈哈。”酒已温好,两人碰杯大笑。 他们又说了许多琐事后,景翎开口道:“刘君真是一个有趣的人,想必是早年游侠天下所带来的吧。” “是啊,特别是外黄县的经历,让我一生受益。对了,左兄此来,是有什么吩咐的吗?若有需要,尽管到来,只要是我刘季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景翎化名为左翎,左氏是楚国旧公族之一,有着景家印章作为身份证明,谁都不会怀疑。 族长景驹不想带头冲锋,他景翎也不想,干脆搞个假身份。 听着刘季的话,他道:“泗水郡洪涝大灾,百姓民不聊生,饿殍遍地。面对此景,端坐郡治高堂的郡守什么都没有做,咸阳更是没有任何反应。” “面对此情此景,左家看不下去了,计划近日起兵,夺取泗水郡,拯救天下于水火,刘君是否有意?” “什么?!”刘季瞪大眼睛,十分震惊,他是想过反秦,而且他落草时判断秦活不了多久了,但他从来没想过当第一梯队,我老刘混口饭吃就行。 随后,他意识到自己言语失态,况且人家已经找上门儿来了,于是往回找补道: “当然,左兄和您家中的决定,我刘季十成十的支持!朝廷昏庸无道、奸贼坐于高位,那一道道政令都跟喝多了似的,你就说我吧,我刘季亭长干得好好的,非得给我弄个失期,要不然我能到这儿吗?是不是。” “确实如此,看起来刘君也是身有大志之人,君何日起兵呢?我左家必倾囊相助!” 刘季越听越不对劲儿,这是不是把他当傻小子使唤来了,他向后一仰头,道: “弟弟这边人手太少,这样,左兄你们先动手,然后给弟弟递句话,我立马拿下沛县、砀县,给您应和,以壮声势!从今以后,我就跟您混了!” 见状,景翎知道这趟估计白跑了,但演戏要演全,送佛要送到西,他深深叹息道: “哎,我又何尝不想,无奈这些年下来,家族力量大不如前。秦人锱铢必较,年年压榨,左家已经没有办法自己扛旗了。” “我是想着,刘君虎踞于此,广纳四方豪杰,想必有想法,也有能力去扛起大旗,因此来寻。君若首昌反秦,天下必云从听命,我家也会悉心帮助您、辅佐您。” 好好好,真拿我刘季当傻子呀,说的倒好听,你不敢上让我去。 当景翎讲到“天下必云从听命”时,他确实有点儿小激动,但刘季自己就是个吹惯牛逼的人,他很快便清醒过来了。 可他也不能直接拒绝人家,将来秦朝倒了,自己还要混呢。 于是,刘季久久不语,作思考状。 在景翎以为眼前这人有所心动时,想好了晚上吃啥的刘季抬头道: “抱歉,失态了,关于左兄的提议,我非常心动,但咱家祖上是个什么情况,咱也知道,我就不是那块料。” 刘季这话半真半假,他绝不是甘于平凡的人,毕竟,他讲出了【大丈夫当如此】。 可也很难说,连落草都需要大醉之后做决定的人,将来一系列成就中体现的决断力,有没有受到陈胜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影响。 但抛开这些,刘季也不打算参与了。他刚刚落草时有几十号人,靠着仗义、编故事等,手下迅速增加到几百人。 不过好景不长,在他落草后没多长时间,新帝就下发了停止劳役和大赦天下的诏书,他仔细问过了,赦免人员里面不包括他,他的罪太重了。 本来也没什么,日子接着过下去就是,可让他没料到的是,他罪不可赦,手底下的兄弟们却可以回家! 很快,寨子减员到几十人左右,直到上个月,连绵不断的秋雨让某些人活不下去了,打听到这里的消息后,才过来投奔。 他这两百多人,也是这一两个月才有的。这样的情况,他哪有信心去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啊。 “刘君……” “不必多言,我刘季,真的不是合适人选……来,喝酒!” 日本有句古话:叫【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能保证不上头,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已经难能可贵。 第135章 发现问题 住了两天后,景翎下山了,刘季这个不要脸的一听说要打头阵,就疯狂摆手,要么就顾左右而言他。 几十石粮食,算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还好,结个香火情吧,日后这人也许有用,景翎发挥了阿q精神对自己进行安慰。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接着找别人,还是自己上。主家可不会干等着自己在外面晃悠,催促和压力一直在。 咸阳。 将事情办差不多的安煦,要亲自去地方看看了,这也是商量好的事情。 况且,不亲自到现场,他总是不放心,下面人阳奉阴违还是小的,别一会儿联起手来图谋大利,把自己的儿子害了。 他先去拜别自己的上官治粟内史,“你放心,中央这边儿有右相和本官看着,断然不会出事,放手去做吧。” 这段时间,他们将各类手续和命令传达到了地方,各地均输官已经开始组织商队顺着水系前去贸易,陆地特别近的不用说,自己就去了。 同时,均输部门和太仓令手下联合做事,重要地点的大型粮仓打开,一袋袋粮食装船,随后运往泗水郡。 安煦感激道:“感谢上官,末吏去了。” 之后他去了皇宫,胡亥简单嘱托后,将一封圣旨交给了他,里面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准泗水郡郡守戴罪立功,做完事情押解回京,视功劳大小从轻发落。 第二,强调平准令的权威,泗水郡所有跟粮食有关系的事情皆归他管辖,不管是价格,还是大批粮食调动。另加刺史差遣。 第三,韩夫人生下男丁,皇帝大喜,听到泗水郡的事情后,又甚是悲伤。因此决定,免除泗水郡明年的人头税和劳役,只保留田税征收。 安煦拜别,“臣一定不负陛下厚望。” “去吧,好好做。”胡亥抚摸着体型越来越大的霜眉,道。 “诺。微臣告退。” 安煦离开几日后,泗水郡的事情也在部分咸阳官员嘴里传开,特别是翰林院里面,主要是因为他们对安煦这个人特别关注。 “别的人能直接做官我理解,人家是三鼎甲,安煦为什么也行呢?现在还接到了这么重要的差事,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士人聚一起,就别指望能管住他们的嘴。 “就是,哪怕是那群姓韩的,好歹沾了个外戚的光,人家宫里的亲戚还生了个儿子,他安煦凭什么啊。”外戚当政,理所当然。 到目前为止,除了胡亥那次召见外,被授予翰林之位的众人,只有三人获得了补位,其中一人留京、两人外放。 “你说是不是啊,韩生。”一人笑着对韩生说,有着调侃的意思,大概就是,你不是也姓韩吗,怎么没分到职位。 “哎,过分了,韩生世居关中,跟他们又不是一家的。”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见状,跟韩生道了声歉。 “没事。”韩生像个石头一样讲了一句,从众人开始讨论,他就没怎么参与,倒不是他不喜欢说话,他只是单纯的在想事情,后者更重要。 忽然,韩生高声对大院里的翰林们道:“诸位同窗,你们有谁听到过陛下向泗水郡调兵的消息吗?” “没有诶。”众人被惊了一下,陆续回道。 “没有。” “敏感的事情别打听。” “这是公开的吧,不过我也没听到。” 韩生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诶,韩生你干嘛去?” “上书。”韩生道。 “什么?”胡亥正去芷荷宫看完孩子,刚回到威崇殿,就听到留在这里的娜仁说,有谒者进了封折子,说是翰林院写的。 “哈哈,那很正常,每天谒者要交很多折子,放着吧,寡人一会儿看。”胡亥没当一回事。 韩生迟迟没等到皇帝的反应,也不急,只是正常的吃饭、睡觉、读书、习武、吃饭。 翌日。 “谁是韩生,陛下召见。”丘森所辖的谒者来到翰林院,面无表情的问道。 “是我。”韩生放下宝剑,他刚刚在院子里晨练。 “擦擦汗,陛下召你入宫,抓紧时间。”寺人难得的善意提醒道。 韩生颔首,却没有说什么谢字。 一路上,俩人都步伐匆匆,没什么言语。 谒者有些诧异,普通人首次被召见,基本上多多少少都会试探着说些什么,想要得到更多的信息,以应对皇帝垂询。 韩生跟着谒者的步伐,快步行走,他倒没有谒者想的那么奇怪莫测,他不说话纯粹是感觉没有必要,而且他在想事情。 自己穿着比较厚的衣服,出了翰林院都感觉有点冷,秋风如同刀割。那泗水郡的百姓又面临什么样的情况? “臣韩秋明参见陛下。”生是他的字,秋明是他的名。 站在大殿一旁的谒者看了他一眼,挺鸡贼呀,还知道喊名字加深印象。 “起身吧。”胡亥放下他上的奏折,这卷竹简昨天递上来的,他今天才看。 “你叫韩秋明?朕看你的奏折上自称韩生,生是你的字?” 胡亥算是【历史名人偏爱症】比较轻的那种,他相信时势造英雄,相信人都可以进步。但他依旧免不了对历史名人多一层滤镜,而韩生,就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 一句沐猴而冠,将刚刚夺得天下的项羽恶心了个遍,更被后世拿来论证项羽是如何心胸狭隘,成为他格局不大的铁证,将西楚霸王牢牢地钉在耻辱柱上。 这位被活烹的年轻人,就叫韩生。 今天早晨,胡亥在奏章中看见这两个字,一下子就清醒了,认真读完后,更觉有理。 “是的陛下。”韩生有些奇怪,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在意这个。 “今年多大。”胡亥来了兴趣,微笑道。 “…27岁,按照孔子的话说,臣马上到而立之年了。”他有些无语,皇帝怎么聊不到重点,但他依然耐心解释。 “嗯,你学儒家?” “不是,臣学的比较杂,主要是吕不韦那一脉。” 谒者眼窝微微扩大,你这么勇的吗? 胡亥点点头,眼前这个人的性格似乎比较直率,但他没有办法从三言两语中判断出来是不是韩生,主要是历史记载本就比较少,算了,看起来挺有见识的,用起来吧。 “说说你的看法,关于泗水郡,奏章能书写的地方不多,你应该没写全吧。” 可算聊到正题了,韩生脑子一直在思考状态,所以直接道:“臣刚刚来的路上,发现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今年的气候似乎不太对。” “臣都如此,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灾民又当如何?过去大秦对于民力的控制抵达毫厘之境,百姓抵御各类困难的能力本就薄弱,如今碰到涉及一郡之地的灾害,难以想象会有多少平民破产。” 韩生这里有一个误区,胡亥是很清楚南北之别的,不过他仍然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有很多人过不去这个冬天,有更多人活不到明年秋天,哪怕陛下派人赈济,调粮过去,也是一样的。” 韩生抬头:“在这种剧烈的绝望下,君上怎么敢奢望他们不会造反。可陛下对此却毫无准备,朝廷没有调一兵一卒前往泗水,陛下是在放任他们做大吗?” 这人真是有古人之风,说话一点儿不带客气的。 胡亥也有点尴尬,他这段时间忙着陪叶夫人和孩子,再往前就是被官员系统失灵气炸了,确实没想到这一茬。 官渡前死儿子,因过度悲伤而停止出兵南下的袁绍:找到同类了。 好在,一年多的皇帝生涯和上一世的工作经验,已经让他锻炼出了无敌厚脸皮。 他严肃而郑重的点点头,“爱卿言之有理,是寡人漏想了,只靠调粮赈济,确实不太可能安抚住汹涌民意。” 胡亥直接认错,韩生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说了句:“陛下掌管社稷,日理万机,有所疏漏,也属正常。但百官九卿他们……” “咳咳,好了好了,扯远了,你认为现在调兵来得及吗?”这人是真不怕死啊,二相和九卿你都得敢喷,胡亥为了保护他,赶紧打断,转移话题。 “当然,越快越好。” 胡亥点头,准备拟写圣旨,突然想到,眼前这个人不就是待诏翰林吗? 于是,胡亥指了指平时由郑履使用的案桌,“会拟旨吗?去那。” “诺。”韩生简短的答应,坐于案桌后,将自己无意识带过来的卷轴放到案桌旁的金砖上。 “那是什么?”胡亥一瞬间想到了荆轲献土。 “哦,臣…臣不小心带过来的,是臣正在读的书,《吕氏春秋》。” “嗯,你写吧。”胡亥内心很震惊,这人的士大夫纯度好高啊。 感觉自己出现失职的谒者,赶紧小步过去又检查了一遍金砖上的卷轴,进殿的时候看过了,但没细看内容,他也不识字,还以为是奏章。 “大致意思就是,命屈於菟领右屯卫、外屯卫共计九千人,即刻南下,驻守陈县。如果泗水郡有变,立刻进兵,平之!” 韩生快速拟定,他是打心底里认为,泗水郡马上就要出事了,他还觉得九卿那些食肉者脱离底层太久,已经无法理解百姓的痛苦与感受了。 否则怎么没人提醒陛下,真以为黔首的忍耐力是无限的吗? 尸位素餐,不如赶紧让位,翰林学士们都等着呢。 第136章 赈灾 待韩生拟好圣旨,修改无误后发往枢密院,加盖枢密使大印,然后发往三川郡驻军营地,下达军令、虎符等。 “韩生,你加个差遣吧,宫廷咨议郎,朕身边缺个人咨询、提醒、商量。”胡亥如此道。 “臣,欣喜备至,岂敢不受。”韩生为自己的意见被采纳而开心,面对新的任命,他直接接受。 寺人去偏殿打扫了一间屋子,作为韩生的办公居所。 加个顾问职位是胡亥很早的想法,一方面可以通过建立类似于内朝的制度,进一步强化皇帝权力; 另一方面,这些人全部打上了皇帝自身的亲信烙印,将来把他们放出去,可以加强总体统治。 而且,不管是提拔这个忠直敢言的臣子,还是刻意制造、维护九卿以上的宽松氛围,都是为了努力对冲中央集权制度造成的政治僵化。 大家没有发现吗,不管秦始皇说什么,不管秦始皇的命令有多么可怕,官僚系统都将它落实了,这体现了高效。 但是更加可怕的是,全体官僚没有一个人上书质疑秦始皇的决定,这种集体性的沉默,是新旧制度变化中所产生的必然。 面对越来越强有力的、实施独裁的皇帝陛下,群臣尽皆失语! 胡亥想尽力纠正这一点,至少先在中央,建立起一套能够纠正皇帝行为错误的有效手段。 皇帝能活很久,他迟早彻底的脱离群众,不管是心态还是记忆上,都会这样。 如果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制度进行约束、规劝,哪怕只是表面约束,那可以预计的是,胡亥一定会步嬴政、项羽的后尘。 这两个人都极端聪明,他们的很多行为都有深意,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但全都栽在了自负。 傲慢,遮蔽双眼。 你认为自己算无遗策,可当你这么想时,你就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疏漏,足以致命的疏漏! 弱小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若没有人偶尔提醒,放任胡亥长期处于说一不二的独裁专制体系食物链顶端,性格中滋生傲慢就不可避免。 胡亥要在自己还清醒的时候,还听得进意见的时候,建成这个体系,或者形成一个惯例。 “李成呢?”胡亥又写了一封手书,等待墨迹晾干时,问道。 “应当在外面,今天值守人员有他。” “叫进来。”李成是出使河朔平原的使者之一。 “诺。”寺人去寻郎官李成。 “参见陛下。”李成行礼。 “拿着这封信,去齐地,找岑莫,交给他。”胡亥将布帛封藏好,让一旁侍候的寺人交给李成。 “诺。”李成心里苦,怎么跑腿活都是自己的。 以三川敖仓为代表,海量的粮食通过河道、沟渠抵达泗水郡,郡守立刻组织人手进行统筹、分藏,并派人宣传、张榜。 次日,郡城相县和各地大城重镇,都开始售卖官粮,视当地粮价,每石粮食暂定价格为60钱~90钱。 与官队前后脚抵达的,是更加灵活的私人商团,他们上岸之初就又接到了那个被讲过一遍的命令,售价不得超过90钱。 耳提面命之下,众人苦笑,好吧,盯得还真紧。那就正常卖吧,一石粮卖个八九十钱出去,抛掉本钱、运粮和人力等花销,五成的利润是有的。 要保证利润,好商好量,这种及时的救援才有下次,发掘、善用、保护人的主观能动性非常重要。 安高作为当地均输官,近期大批招揽有家有室的缺衣少粮者,担任临时吏员,充作权力触手、监督耳目,洒向整个郡国。 郡守和巡察御史对于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人家的爹是平准令呢,这事解决前,谁也离不开人家支持。 当粮食大批量抵近郡国时,部分区域迅速安静下来,灾情得到控制。 但也有部分地区,出现了反向变化。 “钱都交税了,我哪里有钱买粮?” “买了又如何,剩下这点钱,根本活不到明年秋收。” “这么多粮食,抢一次就发达了。” 贪婪、愤怒、绝望,各地本就贫穷的百姓、流民,面对政府迟钝的控制粮价行为,并没有出现感激之情。 随后,当各地大城开始施粥时,有的破产者选择安于现状,祈求活命,每日去领一碗粥,苟延残喘。 有的则开始拉帮结派,琢磨别的主意。 别问为什么不施行以工代赈、两难自解,那得粮食特别充裕才行。 目前抵达郡国的粮食,只够平息泗水郡这一百多万张嘴哄抬出来的粮价,能余出一部分施粥赈济就不错了,没多余粮食。 而一天只吃一碗白粥的男女,他不可能有力气干活的。 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景翎抵达了一个偏远些的地方,泗水郡南部徐县,这里靠近淮水。 趁着郡治相城那批废物忙于粮食相关,注意不到这边,他要做件事。 连绵两个月的秋雨,导致淮水水面暴涨,这里本就支流众多,对泗水郡南部造成了一定的洪涝灾害,但到现在还算可控。 不过,它马上就要不可控了。 这个时代所建造的脆弱堤坝,并没有多么坚固,受限于技术,除了巧夺天工的都江堰外,很多地方的建造思路还十分落后。 景翎这段时间把北边、中部转了一遍,决定不这么晃悠了,再过晃悠下去时机就溜走了。 如果秦廷持续这么支援,明年春夏之际不一定会爆发大规模起义,几个千把人的规模没什么意思。 自己上吧,亲自给野心家们添把火,展示一下什么是贵族手段。 “我们去?”屈於菟的族人有些发懵,咋挑中他们了。 “对,圣旨已经下来了,即刻拔营,顺鸿沟东下至陈县,以震慑逆贼。”屈於菟跟自己的家族同伴解释了一句。 “为什么啊。”他一边穿甲,一边问道:“我不是质疑圣旨,就是…就是…该怎么形容呢?” “太刻意了,好像是故意挑的我们。”屈於菟平静的看着他,将他要讲的话说了出来。 “对,就是这个意思。”那人一拍大腿,茅塞顿开。 屈於菟笑笑,却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穿甲之后便出了大帐,擂鼓聚兵,只留下族兄一个人傻傻的看着他背影。 “什么啊,神神秘秘的。”族兄摇摇头,帮忙去指挥外屯卫收拾东西去了。 当天傍晚,营地安排好了,此时的天气、水文条件都可以,九千名士兵顺江而下。 屈於菟回望了下远处的驻地,江风如同项家女郎般拂过他的面颊,他又看向更远方,那里是威震三晋的韩信驻地。 果然,皇帝还是更信任他。 屈於菟回到船屋内部,他还要仔细研究一下泗水郡局势。 皇帝为什么派他?还能是为什么,景家主脉在那儿呢,皇帝在逼迫他站队! 要么实施你的诺言,动用你所谓的影响力和军队,帮朕稳固泗水郡,并与可能存在的景氏逆党决裂,带领整个屈氏加入赢氏阵营; 要么,你屈於菟就彻底搞乱一切,将你们这些反贼准备好的计划全部发动,到时候可以看看,你们这些六国余孽,能不能胜过关中秦军。 战场上见。 “陛下,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吗?”屈於菟喃喃道。 第137章 大乱 雨小了很多,上午还停了会儿,现在天空灰蒙蒙的,大地上满目疮痍。 景翎看了眼带他来的农民(向导),这人给他一种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的感觉。 他瞅了瞅不远处的堤坝,目的地到了。他跟这个农民说,自己是徐县县丞手下跑腿的亲戚,上官们担心堤坝情况,派自己过来看看。 景翎还承诺给他100钱作为带路的报酬,农民看他衣着华贵,又回头瞅了眼想省粮食,已经快饿死的爹娘,赶紧答应了。 不到一个时辰,迈过弯弯曲曲的路,跨过纵横交错的水流,他们到了,这里的堤坝最薄弱,往年最容易出事。 景翎从留县家里申请调用了水利大师傅,他偏偏头,示意那个人过去看一看。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景翎对自己的能力很有逼数。 “这位贵人,我可否。”农民小心翼翼地问。 “稍等,我的人先看一下。”景翎微笑着说。 “好的好的,那贵人您先忙,我不碍事。”农人尴尬的笑了笑,站到了旁边。 水利在古代是很偏门的,技术含量很高的一门学科,目前只是为了检测能否毁掉大坝,还算简单。 拆总比建容易,不是吗? “没问题,官人。”一刻钟多一些后,穿着蓑衣的大师傅,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如此道。 “确定?”景翎很谨慎,这决定他未来能不能活。 “在下确定。” 景翎颔首,从袖子里掏出一串百文钱,递给农人,“回去吧。”他依然是那么温和。 “诶,谢谢贵人,谢谢县丞,祝您长命百岁,谢谢谢谢。”农人欢欣鼓舞,把手搓了搓,毕恭毕敬的接过,回去了。 农人越走越快,想着要去县里买石粮食,省着点儿吃,家里就能再续一个月,这样就能爬到郡城了。 边领老爷们赏的救济粮,边找点儿活儿做,想必能捱过明年,家里还有点儿粮食钱布,能行的!这次不用卖女儿! 他越走越有劲,景翎收回高高在上的怜悯目光,“看一看,准备动手吧,把它搞得更脆弱一点,让下次大雨,把它冲毁!” 雨有些大了,一群人在进行动作,这时,那个大师傅蓦然停下,对景翎道:“我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如果能有比较多的人手,将那里堵了,效果范围会更好。” 景翎摇摇头,“那需要的人太多,动静太大,做不了的。挖吧,把徐县淹了就行。” 大师傅点点头,弯腰继续。 徐县北边,被分散出去的两三支队伍正在靠近这块儿,景翎在想办法的时候,也没让手下闲着。 他派了十几人出去,分成几队,拿着钱帛粮食,招募亡命匪徒、流民等。 现在跟在身边的十几位武士,是与水利大师傅一起来的,主家认为他的想法很有成功概率,进行了加注…和控制。 数日后,随着巨量粮食的注入,泗水郡整体平稳下来,黄季、郡守、安高等人松了口气,直到徐县县令的信使匆匆赶来。 那人上气不接下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却顾不上自己的情况,他高声喊道:“贵人!徐县附近的河堤塌了!淮河决堤!” “什么!”郡守要疯了。 “怎么回事,那里的灾害向来不大,淮水一直比较温顺,出事也是夏季出,这种小雨也会决堤吗?”黄季读过书的,这超出了他的经验。 “问题大不大?”安高紧张的问道,曾经只知道闹腾的二世祖,如今比谁都紧张。 “溃堤六十里,波及徐县、盱眙县,受灾人数,至少数万人。”那人讲出了初步的统计。 安高十分震惊,面色痛苦,他当初举报郡守,就是因为看到有人活活饿死在他面前,如今听到溃堤消息,数万人的家园被冲毁,这对他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郡守和黄季反而松了口气,他们对视一眼,还好,水量不是很大,正常决堤怎么可能才冲六十里,能控制。 郡守清清嗓子,道:“立刻派人向徐县运粮、施粥,嗯…” 他犹豫了一下,出出血吧:“命徐县县衙组织人手修建房屋,给粮给钱,要告诉百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 “诺。” 安高突然问道:“河道大堤现在什么情况?” “应该已经堵上了,缺口不大,我来时县令带人填了一天,当时就差不多了。”那人回忆了下,道。 看安高没有其他要问的了,郡守说了句:“下去吧,休息一下。” “诺,多谢郡守。” 在几人以为问题得到控制时,景翎成功聚集了四百余人,这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最多的还是壮年男性,毕竟一开始他就靠部曲们滚雪球拉拢了近百人。 景翎站在高处,风雨不停,他对着众人道,“我左家,曾是名门望族,却也落得这般田地!” 他话里话外的高人一等并没有让其他人觉得过分反感,反而认为这个给他们粮食的人,如果没有高贵的身份才奇怪。 “我左翎不是在发什么牢骚,只是为我们共同的遭遇而悲伤。大家走到这一步,不是天公不作美,而是人祸为主,是有人不想让大家好好过日子!” “大家可能会想,是这场洪水让我活不下去,可真是如此吗?!你们好好想一想,就你们剩下的存粮,够不够明年的种子!能不能扛到明年的秋天!” “或者说,你们家里的田,屋里的孩子、女人,要不要抵押给人家,你们交不交得起过半的税负!事实就是,不管有没有这场洪水,大家都他娘的活不下去了!” “我左家曾经是楚国的贵族,项燕家族的亲戚,今日,我也不躲了,我亲自带大家去吃饱饭!去抢粮食!去干死那个不让大家活下去的狗东西!” “今天,反了!”他大声疾呼,仿佛再也忍不了民间疾苦,看不得众生沉沦。 “抢粮食!” “吃饱饭!” “反了!” “先杀县令!” “对!杀县令!”仇恨高位者是很多人近乎本能的反应,这种话语也最容易煽动人心。 在托的鼓动下,本就只剩烂命一条的男男女女们,举起了锄头、镰刀、木棒、刀弓,他们决意要造反! “你们是谁?”在城门维护治安的县兵,正头疼于越来越多的人,县令已经禁止太多人进城了,他看到乌泱泱一群人过来,大惊道: “干什么的?县令说了,不许聚集,啊!” 出身景家的一位部曲,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双刃吴钩了结了他的生命。 众人很快就冲进县城,在有意识的组织下,他们分成两股,一股人在景翎的率领下,直冲县衙,另一股人则冲向武库,获取武装。 他们没有遭到多少阻拦,县里出了洪灾这么大的事,值守岗位的县兵都没几个人。 “你们做什么的!”长刀划过,血花飞溅,冲在前面的是亡命徒和景氏部曲。 “嘭!”县衙大门被踹开,听到动静的县令来不及逃走,便被一刀削首,求饶都呼不出口。 “把它挂在大门上。”景翎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命令道。 “诺。”队伍素质参差不齐,有的人见状居然害怕的退了两步,还是一位亲信站起来,接过首级。 “不要愣着了,县衙里的金银财宝,我左翎一介不取!大家分之!去吧,徐县是我们的了。” “多谢贵人!” “多谢将军!” 两百余人乱哄哄的散开,他们将县衙翻了个底朝天。 有的忙着划拉粮食,弄够后人就不见了,景翎也不管;还有的人忙着拿铜钱布帛,手忙脚乱;也有的人忙着脱裤子…这批人应该不会走。 同时,武库那边的人也回来了,县城武库存货不多,刀剑倒是够,弓弩很少,皮甲八十七,铁铠没有。 看着全副武装的两百人,他已经很满意了,眼下手中称得上全甲的,有一百多人了。 他认为自己能控制局势,于是,他说道:“把大牢打开,将里面的囚犯释放,让他们加入队伍,不服从者,杀。” “诺。”有人领着二三十人去办。 “带人去看住粮仓,查查有多少东西。”他现在才来得及去控制那里。 “诺。”众人现在对粮食都很敏感。 “派人控制城墙、城门和城外的烽火台,锁住消息。” “诺。”百十号人离开。 “去跟外面的灾民说,一人参军,全家不饿!咱们要发粮了。” 徐县沦陷了,景翎自称楚王后裔,左氏子孙,号“冲天大将军”,宣传祖上曾在项燕将军手下做事,闻者云集。 (项燕在南方这一块儿,有着非常离谱的知名度,这也是项梁起兵后,能快速夺取楚国领导权的原因之一,还是那句话,他们支持谁,谁就赢) 很快,当郡城得到消息时,景翎已经笼络了三千丁壮,编列成军,还裹挟了万余人,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广封官职,准备攻略别地。 徐县,沦为鬼蜮,富裕一些的人家通通被杀,粮食布帛搜刮干净,这支万余人的流民军开始北上。 第138章 破城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黔首了,这是逆党,必须要出重拳!”安高对他们有所同情,立场不坚定,郡守语气冷漠的纠正道。 黄季痛苦地点点头,“是的,这个时候讲道理没有用的,必须要按住这个势头,否则会很危险。” “发生什么事了?”安煦刚刚抵达。 “爹?” “平准令,好久不见。” “见过诸位。”众人互相行了一礼,请安煦坐下后,快速跟他讲述南边的事情。 安煦皱紧眉头,局势怎么变得这么复杂,他离京时还不是这个样子。 思考半晌,他决定先动起来,是的,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决定。 泗水郡这种情况下,平准令的权力和京中来人的身份,都被无限放大了。剩下三个人,一个是完全无关的御史,一个是儿子,一个是等待戴罪立功的郡守。 没有人能跟他抢领导权,但显然得商量着来。 安煦首先宣读了圣旨,等郡守略带激动的接旨后,他才道:“我来的路上,屈校尉曾联系我,说他会驻扎在陈县,我们要尽快联系他。” 郡守击节称赞,猛拍大腿,这事儿也让皇帝料到了?太及时了。 他看众人没意见,接着道:“第二,将圣旨宣布出去,明年免除人头税和续停劳役的命令要传遍泗水郡,分化叛军民心。” 安煦看向某人,郡守点头如捣蒜,“没问题。” “第三,咱们做臣子的,得主动担着点儿风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为君分忧。我提议,开仓放粮、选练精壮,以郡兵为主干,立刻扩军!” 几人互相看了看,郡守颇为犹豫,他身上有干系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想接着惹事。 黄季想了想,举起了手,两票对一票,郡守无奈同意。 “第四,请泗水郡都尉立刻将兵一部,南下阻敌,不求消灭他们,至少要控制住、牵制住,不能让他们肆意扩散。” 几人谈妥,郡城快速运转起来,泗水郡挺富裕的,虽然在内地,但平时维持的郡兵数量还是不少的,足有近三千人,三分之一有甲。 都尉已经出发,携带两千郡兵南下,并且得到了南部县城兵马归其调遣的许可。 这一系列的动作,反映了秦朝的群众基础有所恢复,搁历史上,泗水郡基本上没什么反抗,就变成了反贼大本营。 抵抗?抵抗什么,这朝廷抓紧时间完蛋吧。现在则是,再看看吧,再看看,别着急造反。 景翎那边正在与主家接触,在数日的博弈和拖延后,他无可奈何的出让了部分权力,数百名主家部曲加入队伍,掌控了相当数量的军队指挥权。 并因此,这股流民军隐隐分为了两部,一部依旧拥戴景翎为首,另一部少一些的数千人,则被景氏主家控制。 他们向上左右扫荡而去,队伍越来越壮大。 流民军是朝着郡治前进的,夏丘县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秦朝君主言必尧舜,行必桀纣!把天下搞得天怒人怨,合该灭亡!今天我景翎不过是替天行道!” “对!我们是替天行道!” “县长还不快快开门,等我们打进去,必将你斫为肉泥!” 县长有些哆嗦,不敢回话,面对上万逆贼,心理压力过大,他已经崩溃了。 县丞看了他一眼,咬牙喊道:“逆贼,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是杀头的大罪吗!还不速速退去!” “哈哈哈哈哈!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众将士,这老儿冥顽不灵,不必多言,杀!” “杀!” “杀!” 在他们谈判的时候,叛军也打制好了很基础的攻城工具,千余丁壮被驱赶着,先行试探。 “不怕不怕,冲天大将军没问题的。” “这么矮的城墙,他肯定挡不住得到项燕真传的左将军。” 他们自我安慰着,听着背后的密集鼓点,蚁附攻城。 另一旁,成功控制流民军最精锐部分的景氏主家,则握着两千精壮,按兵不动,保存体力。 县城本来有两百多县兵,征召过后,青壮上墙、大户健仆帮忙,城墙上有六七百人。 “踏。”简陋的攻城梯搭了上来,无奈县城并没有人可以熟练地使用叉竿,这就是疏于训练的坏处,一上战阵全暴露出来了。 农夫们爬上云梯,快速向上,不过六七米的高度,很快就接近了。 “呀!”一个半大小子咬紧牙关,怒目圆睁,握着两米的木矛,狠狠的刺向正在攀爬的农夫。 “啊!”来不及还手,他痛呼一声,落下城墙,他没有死,哼哼唧唧的叫着,没有人理他。 云梯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每时每刻都有人在交手,两刻钟后,农夫们如潮水般退下,他们扛不住了,向后溃散。 景翎冷哼一声,杀了两个带头跑路的人,命手下都尉重新组织部队,点计人数。 如此又冲了两轮,直到县兵疲惫不堪,墙上满是伤痕,地面插满了断矛、箭矢。 讲实话,不管是技战术水平,还是装备档次,两边都差不多,优秀的匹配机制。 中午,他们埋锅造饭,县城则因为过于忙碌、紧张,忘了这一茬。 “饿死我了。” “真香啊。” “县令干什么呢?” 守城士兵们充满怨言,县丞反应过来,赶忙命人去煮饭做菜。 同时,他还跟县令商议,要不要组织一下富户们,咱俩带头捐点钱,赏给士兵,激励士气。 “这墙上六七百人,这一人赏一百也是六七万啊,真要这么做吗?”县令很是心痛,“而且咱不是守住了吗?” 县丞语塞。 县令又道:“郡城那边怎么说?”目光渴望而又焦急,比等待朋友还钱的人还要“卑微”。 “都尉带兵来了,但目前不知道走到哪了,咱们最起码得守住六七天。” “那怎么可能啊!”一听还要半旬多,急得县令直跳脚。 “唉,县尊,南边的徐县可是一个富人都没活啊,况且,咱俩弃城而逃也来不及了吧。” 弃城而逃是死罪,他们一直在犹豫,贪恋权位之下,两人慢了一步,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围了。话说西边好像没什么人? “那不是传言吗?”县令指的富人被屠杀。 “我看不像。” “好,给钱,你派人去组织下,本官带头捐饷。”县令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大气而断然的摆手道。 “县尊英明。” 开饭了,士兵刚吃两口,就又听到了该死的、密集的战鼓声,“咚咚咚!!” 鼓声和脚步声回荡在天地间,撼天动地,不绝于耳。 县兵和丁壮们皱着眉头,探头向外看去,“别瞅了,来一百人守这边!”百将大声招呼着。 原来,这次是三面同时进攻! 景翎各派两支千人队,从东、南两个方向蚁附攻城,主家则绕到北边,派遣装备更加精良的千人部队,向城上攀附而去。 县兵分散的同时,进攻人数骤增,两百余人负责北面的防御。 一个豪门仆从愣愣地看着前面,目瞪口呆,“这他娘不对吧,这是上午那批人吗?” 相对来讲,称得上颇有见识的他,意识到了不对。 队伍照常搭上云梯,只一瞬间就有四五十架云梯上墙,同时,有一群人停在了墙外五十米,他们拿起了弓! “咻!”箭雨抛撒,他们试图压制城头。 “靠!这他娘哪来的!”县兵的大部分人都不会用弓,十几架弩在百将的催促下,抓紧还击,不过效果就很难说了。 县令看到弓的那一刻就跑下城墙了,旁人也只觉贵人是躲危险去了。 两轮箭雨后,一支百余人的队伍靠近城墙,穿着皮甲的高大士兵陆陆续续攀上云梯,他们动作麻利,脚步坚定,很快就有人靠着前人打出来的缺口,登上了城墙。 “呵!”男人像猛兽一样撞向人群,拔出腰间长刀,划向众人。 一个年轻人拿木矛狠狠地捅向他的腰部,却只是影响了下他的身形,不知道是木矛不够锋利,还是对面皮甲防御太好,他的武器没有破防。 “捅不死…”年轻人有点懵。 “刷。”脖颈被砍掉一半,年轻的生命消逝。 涌上城墙的甲士越来越多,士兵开始出现溃逃,明眼人都知道,守不住了。 “快开门!乃公是县令!”骑着马的县令来到西门,拔出马鞭就抽向守门县兵。 那人捂着脸,看了看县令身边的随从,敢怒不敢言,默默打开城门。 县令骑着马,带着本来打算下午捐出去的钱帛细软,一马当先,绝尘而去。 爷跑了嘿! 夏丘县破,攻城方围三缺一,县令自西门跑路,县尉不知所踪,县丞战死。 流民军洗劫了夏丘县,并以县城为中心,扫荡周边村落。 随后联军出现了分歧,主家所部要求停下休整,景翎却坚持要走,他十分渴望继续扩张自己的实力,他输不起。 双方僵持不下,队伍出现分裂,主家控制了三千余丁壮,屯住在夏丘县,整顿部伍、习练兵法,尽快将这三千人,变得能打起来。 景翎则笼络了五千余人,人员构成复杂,其中全甲者四百,余者是只拿着武器或者斩木为兵的游侠、罪犯、农夫等。 他不愿逗留于此,短暂休息后,裹挟了近两万人继续北上。 第139章 战略部署 屈於菟正在与周文等豪绅说话,作为曾经的楚国大姓,他自然知道陈县这个姓周的是什么货色。 两人推杯换盏,聊着往事,畅想将来。 “屈公子,君不是在三川屯住吗?您怎么带兵来陈县了。”两人聊了很多废话后,周文终于忍不住了,屈於菟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没讲,他开始主动试探。 “自然是奉君命,清查叛逆。” 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看着笑眯眯的屈於菟,周文心中一惊,故作镇定道:“陈县向来安定,何来叛逆?” “这可不便告知,旨意是绝对机密。” “唉,屈公子,自西秦一统天下,咱们这些人可是越来越生分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五霸时代早已远去,战国纷争也已经结束,周君,你应该学会向前看。” 周文点点头,恰巧仆人此时送上了新的菜品,作为东道主的周文邀请道:“这些年我呆在家中,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研究了不少吃食来打发时间,哈哈,尝尝。” 宴席看起来宾主尽欢,但背地里却更加冷漠。 最后,周文送几人离开,屈於菟拱手作别,道:“多谢招待,感激不尽。但,周君莫要再称我公子了,楚国已经不复存在,屈氏不再是贵族了。” 说罢,转身跨上战马,离去。 周文没有言语,脸色铁青。 “周君,他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人家跟咱不是一条船了!从今天起,他过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周文拂袖而去,极为不悦。 大营静悄悄的,屈於菟治军不算严苛,但对底线画的特别清楚。 在他这里犯错,要么没事儿,要么动辄残疾或赶出军队。 “校尉,相城送来书信,是您的同年,察举状元黄季亲手所书,说是泗水郡出现了大规模叛军,裹挟了数万人,精壮人马至少数千,需要将军立刻进兵平乱。” 待他回到大帐后,刚想醒醒酒意,便有亲卫递上了一封书信,如此说道。 屈於菟右手拄着脑袋想了想,看了眼夜色,“今夜太晚了,明天再想,跟信使说我知道了。” “额…诺。” 屈於菟沉沉睡去,出身大贵族的他,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晚一天早一天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多死了几千人吗。 翌日,又来了一位信使,屈於菟有些奇怪,难道叛军进展神速?泗水郡已经要顶不住了?你们不会这么废物吧。 “屈於菟接旨!”原来是京城来人。 大秦的驿站系统今年恢复得不错,泗水郡乱兵的消息六天便传到了咸阳,皇帝随即下发了新的旨意。 骑士宣读了圣旨,大意如下:朕今日,册封屈於菟为虎威将军,命你主管泗水郡兵事,对于都尉、校尉以下将官,可先斩后奏,并允而便宜行事之权。 泗水郡的乱子够大了,不可令其扩散,迁延日久,着汝部即刻东进,扫除逆贼,平息战乱。有何需求,自可向使者提出。钦此。 (秦朝“将军”号还没有泛滥,大部分采取战前颁布,战后取消的方式。除北地长城兵团指挥官等少数外,基本如此。) “臣,右屯卫校尉屈於菟,领旨谢恩。吾皇万岁,大秦万岁。” 屈於菟叩首领旨后,起身接过了印玺,随后问了个问题,“陛下的意思是,若有疑惑,向君提问?” “对的,我叫孙尚,在陛下身边任一郎官,此次外放,是作为将军的副手而来,帮将军打打杂,哈哈。” 屈於菟懂了,监军是吧。 “请,咱们坐下聊。”屈於菟领他入帐,随后毫不客气的道:“我还真有两个事儿需要问一下。” “将军请说。”孙尚笑着道,与去年相比,他变了很多。 “第一,陈县地处要道,不管是敖仓的粮食,还是运送物资,都要经过陈县所控制的水道,这里必须驻兵。” 孙尚也是坐船来的,否则没这么快,他点点头,“有道理。” 屈於菟撇过头,挥挥手,让一个壮汉过来,“他是右屯卫的二五百主,忠诚勇敢,如果能让他带兵留下,并接管陈县的现有军队,我便可以放心东进。” 孙尚手指摩挲着脸颊,想了想后,道:“没什么问题,保障粮道安全嘛,合理。” 屈於菟颔首,接着道:“八千兵马平定泗水郡没什么问题,但如果被拖入拉锯战、攻城战,就会很麻烦。” “因此,我需要准确的许可,我是可以调动整个泗水郡兵马,甚至将他们纳入屯卫直接管辖的序列中去吗?” 孙尚点头,“是的,陛下讲过了,准你主管泗水郡兵事,你认为怎么做对战争有利,咱们就怎么来。但是战后,其他兵马要各归各家。” “那是当然。现在本将军没问题了,给全军将官传令,来大帐开会。命军需官员清点物资,大军准备东进。升帐!” “诺!”多个亲卫前去传令。 当天中午,全军饱食一顿后,开始向东行军。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该死!”周文站在城墙上,看着被留下的那支部队,十分生气的猛拍了一下青石。 “周君,怎么办。” “给留县传个信,随后偃旗息鼓,暂且蛰伏起来,景氏主公会理解我们的。”周文道,其实他们也怕死。 屈於菟留下的部队接管了当地防御,粮食、物资源源不断地通过这里,运往泗水郡。 岑莫展开布帛,他最近差不多稳住了这边的事情,刚刚准备回去,就接到了新的旨意。 胡亥手书,写的大白话,意思很直白: 【寡人不是很放心屈於菟,如果战争没有平息,反而有全国性的扩散趋势,你不需要等待来自咸阳的命令,即刻拿出这封密旨,接管整个齐地的军队。 不需要你向外动兵,稳住,稳住齐地就好。兵者,国之大事也,望君善用此道,谨之,慎之。天下能否安定,也许就在爱卿你的一念之间。】 胡亥打了感情牌,虽然可能由此塑造一个东海节度使,但相比于天下就此易手,当个大号周天子,再慢慢解决问题,也是可以接受的。 “陛下……臣,谨遵诏命。”岑莫向西而跪,涕泪接旨。 李成一愣一愣的,他不知道信的内容,这人怎么看完就这样了。 “李兄,你别走了,留下帮我吧。” “啊?” “陛下手书里说的。”胡亥是提了一嘴。 “哦…嗯好。”李成莫名其妙走马上任,被岑莫派往别郡,管理当地的府兵,监督各方情况,并作为可以接任自己的影子存在。 韩信也收到了指令,这道命令是跟孙尚一起出发的,话语更为简短:如今天下板荡,若事有不谐,君要做好领兵平定北方的准备,抓紧训练,等待时机。 “微臣,万死不辞。” 第140章 阻敌 与徐县不同,夏丘县的百姓中,虽然也有一部分是被裹挟的,但是有相当一部分是自发的。 他们从内心深处厌恶秦朝,相县对于灾难的迟缓反应,更是消解了去年新帝登基以来,所诞生的少量信任。相反,他们对于冲天大将军景翎宣传的那一套深信不疑。 其实,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只是在两个烂的中间选一个看起来不那么烂的,人类向来记吃不记打,脑中回忆全是美化过后的。 战国,这是一个遍地桀纣的年代,所有君主全是畜生,挨个枪毙,冤枉不了任何一个好人。 当战国逝去的时候,带有时代烙印的秦始皇,却让人民特别不适应。秦始皇并没有什么变化,他的施政方针一如过去,只是加了一点点力度,居然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奴隶们,竟然因此开始怀念自己的主子,想要复兴六国。历史从未改变,只是不断重演。 蕲县,到了。 大军旌旗招展,别管实力怎么样,气势有了。 景翎端坐在战车上,看着身旁联袂成阴的手下,豪情顿生。他才不会呆在什么夏丘县,动起来才能活,待着只会被剿灭。 前面是蕲县,过了蕲县还有符离,再之后,就是郡城了。 只要打下郡城,我这个冲天大将军的名号便会名副其实,若能控制泗水郡,高举义旗,便是称王也能做得! 再也不用回去当什么卑贱的奴仆了,危中有机,他抓住了。 “派人去看看前面什么情况。”景翎吩咐道。 “诺!”三匹快马离开。 队伍晃晃悠悠地前进,风平浪静。 这两天的天气出奇的好,昨天今天都是晴天,也许天灾要结束了。 秋日的暖阳是那么的舒适,当景翎都快睡着时,探马回报而来,“将军,前方一切如常,没有什么动静。” “当真?”景翎压着语调,故作严肃、庄重的说道。 “小的不敢欺瞒将军,咱们兄弟都探到蕲县城门下了,没有任何人阻拦。不过,静的有点奇怪,沿途一个人都没见到。” 景翎皱皱眉,又释然的笑道,“蕲县人必是怕了!哈哈哈哈哈。” “就是,想必是听到了将军的威名,不敢出门应战,又不敢逃跑,只得闭关自守,胆怯的如同老鼠一般。”有人谄媚的吹捧道。 “哈哈哈哈哈,想来也是,徐县、夏丘县的消息瞒不住的,可能传到这儿了。走吧二三子,打下蕲县,允许屠城!” “将军万岁!” “哦哦哦!将军大气!” 五千壮丁沸腾起来,他们鬼哭狼嚎的喊叫着,表达着兴奋,也有人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都是楚地老乡,要做这么绝吗? “继续开拔,一个时辰内赶到,咱们称称这群庸官的斤两,哈哈哈。”景翎道。 “诺!”叛军士气高昂。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军队很快抵达,以五千丁壮为核心,聚集了两万人的庞大队伍。 可惜的是,他们眼前除了城池,一根毛都没。秋风扫过,落叶飞舞。 “里面的人听着,冲天大将军的军队到了,不想死的话,立刻卸甲来降,还能给尔等一条生路!” 景翎派人喊话,他暂时认识不到信誉的重要性,因此他敢随意许诺,信口开河。 “咻!” “咻咻!” 都尉一挥手,身边的亲随便张弓搭箭,强弓拉开,形如满月,夺命的箭矢迅捷飞出。 “噗噗。” “啊!” 那人一个不察,已经进入了城上的箭彀中,转瞬间便被穿成了血葫芦。 都尉冷哼一声,为了阻止敌军北上,他们使用了大量船只来加快运力,出郡城,顺水流而下,直抵蕲县。 本来他想着,在这里先稳一稳,探探前面的情况,没有问题便出发救援。 结果等来的是,探马回报,夏丘县已被攻破。于是,都尉拿着郡守的准许,在当地官员的配合下,迅速执行了坚壁清野、收拢人口。 并利用河道上运来的源源不断的粮食,大量招募辅兵丁壮。同时,组织城中富户,拿出了一定的激励。 等叛军抵达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不可能因孤立无援而崩溃(有河道),不可能因缺少兵力而破城(城中提刀者近4000人),不可能因缺少信息而准备不足的完全体县城。 在数千年的历史中,你必须明悟一点,人心向背是决定战争胜负的最大砝码。 君不见玉璧城守将,将高王困到吐血;张巡、许远坚守睢阳,粉碎了安禄山的帝国梦想;南宋的钓鱼城,更是直接造成了蒙古分裂。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只要你能成功团结城内百姓,再普通的县城,也能磕掉对方的大牙。如果是坚城重镇,更是能让敌军十年不得寸进! 即便是到了近代,有了机枪大炮,人心中的意志依然是最重要的战争利器,更别说这个荒蛮的冷兵器时代了,它足以压倒一切! 遂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 大道至简,最高的兵法就藏在其中。 景翎握紧了拳头,他感受到了羞辱,“围了,随后从辅队里挑两队人试探一下。” “诺。”队伍开始扩散,将城池围住。 因为有着各大高官的承诺,都尉也算硬气,敢来前线试一试,但他的水平和勇气依旧有限,明明有着绝好的机会,却不敢出城击之。 当然,不做不错是千古道理,谁也指摘不了他什么。 “咚咚咚!” 在距离黄昏还有不到两个时辰时,叛军发起了试探。 两千步卒出列,他们手中没什么像样的武器,甚至普遍瘦弱。众人穿着破衣烂衫,手执竹矛木棍,开始向蕲县推进。 “蹶张弩准备!”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木制弩身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待敌军队伍走近后,“放!” 有着居高临下的射程加成,城头三百张蹶张弩释放,“嗡!” 黑色流星群画出一个抛物线,坠向400米位置的敌人,只要被命中,便没有生存的可能。 “啊!” “我不打了!” “这城里怎么这么多弩啊!” 几十名骑着战马的督军挥舞着马鞭,像驱赶羊群一样,命令士兵们继续前进。 他们抬着云梯,支上城头。不料,受过紧急训练的郡兵,拿起叉杆等各种事物,将云梯推了出去,正在攀爬的士兵随之摔倒。 “干你娘,这什么东西?” “蕲县这边花招怎么那么多?” “你等乃公破城了,有你好看!” 他们放着狠话,继续攀爬。 时不时有人掉下去,时不时有人站上来,双方互相捅着刀子,但能看出攻城方存在明显的劣势。 景翎认真观察着战事,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他身处的局势如同海上漩涡,令人感受不到丝毫安全。 但正是这种氛围,延缓了他的堕落,让他这个家生子,面对各种危险时,依旧有比较卓越的反应。 “好像不太行,这个县城不对吧?”他看出来了。 “将军,我看城楼上的人有点儿多啊。” “是吧,本将军也这么觉得,这正面起码排了两千人?一个蕲县哪这么多人?” 有人暗自忖度,那不是你凶名在外吗,肯定是把人家吓的呀。 “将军,您说有没有可能是郡里来人了?”有人脑子转的比较快,如此道。 这话一出,场面一静,景翎附近的空气压强都大了不少,他们对秦廷政府的尊敬向来没有,但害怕一直是有的。 良久,景翎哈哈一笑,如同赤壁失败后的曹操般,大笑着说:“我们如今将兵两万,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 “今天对蕲县的试探到此为止,命人埋锅造饭,伐木为营。让大伙儿好好休息,第二天再做计较。” “将军英明。” “遵命。” 铜钲声响起,鏖战两刻钟的农夫们忙不迭的退下,木矛断刀扔了一地,还有把鞋子跑丢的。 再也不嘴硬了,上面的守军有点强。 翌日,天空大亮,都尉也早早起床,正在城墙上巡视。 他偶尔看一眼敌方,发现他们依旧没有动作。有些奇怪,摇摇头,继续巡查。 景翎正在营里算账,他衡量了一下,首先知道郡里大概有三四千人,这种数字对大家族来说都是单向透明。然后哪怕只来了一半,结合县兵,再杂糅上丁壮,嗯……这是多少? 他算了半天,得出结论:该死的,对面的有效兵力好像不比自己少,自己刨掉一万多老弱病残、女人孩子,也不比人家多啊。 “不可力敌。”在从心的驱使下,他瞬间得出了要以柔克刚的结论,怪不得主家那群狗东西缩在夏丘不动,感情是诱导自己去前面顶着是吧。 很快,他一边命令手下搜集木料、物资,制作攻城器械,另一边向四周派出快马,他要搞农村包围城市了。 打不过我就不打呗。 三日后,双方又进行了几次试探,效果不大。 一边有坚城戍守,但死不出门,一边有庞大兵力,看起来占尽优势,局势尽在掌握,却也只是虚有其表。 “他干嘛呢?”都尉十分困惑,对面的逆贼好像正在进行土方作业。 “都尉,他们好像在围着自己的大营挖壕沟?” “啊?”都尉一脸问号,不是,你大老远地过来,就为了在脸前恶心我?你现在摆出一副防守的架势是什么意思,乃公是逆党吗? 当天傍晚,双方士兵前后脚吃完饭后,景翎麾下开始有了动作。 他命令两个手下,各自携带两支三千人的部队(能打的各五百),去蓟县各地扫荡,搜寻粮食、人口。如果认为有把握,可以进攻别的县城。 是的,景翎开始分家了,他自己率领主要部队盯着蕲县秦军,同时派自己比较信任的人,散开寻找机会,并减少队伍粮食压力。 大部分流民军就像蝗虫,不事生产,凡过境处,经济生活尽为其所坏。 在前锋开战对峙的时候,后方郡城也是干得热火朝天,他们从比较安定的北部抽了一批县兵,同时在境内用较多的粮食待遇,征召了众多服过役的老兵。 这支七千人的队伍正在训练,假以时日,便可成军,随即奔赴战场,平定祸乱。 第141章 吕蒙过江 屈於菟统领大军,渡过鸿沟(河),向东正常行军。 三刻钟后,他命令军队停下。 屈於菟先与孙尚聊了一下,随即招来五百主士官,耳语一番,那人拱手听命,拿着印信、手书,携本部士兵跨马而去。 五百主来到苦县,于当地征集了三百兵马、二百民夫,继续东进。他对县令说,是奉虎威将军令,东征讨逆! 对底下士兵说,你们是作为辅兵和前锋存在,不要怕,虎威将军的本部会在后面压阵。 底下人骂骂咧咧,把哥们儿当炮灰是吧,但对此也没什么疑惑,军队正常行进。 一路上,这支部队大张旗鼓,部伍散漫,同时派遣大量斥候和哨骑,驱赶无关人等。 他们只走平原,宁愿绕路也不过丘陵,他们大大咧咧地横行过境,却看不清具体人数。 在五百主走后半个时辰,屈於菟命令拔营,随后火速南下!返回鸿沟。 傍晚,众军登船。 这里,留在陈县的部队借军管戒严调集了大量船队,七千五百多人上船,辎重铠甲齐全。 随后船队顺河南下,过颖水,入淮河,进泗水。 屈於菟本部连夜赶着快船,趁着淮河流域秋季的西北风,急速行军,直扑徐县! 他如鱼鸟上青天,如蛟龙入大海。屈於菟,这头恶虎终于张开了獠牙,准备大开杀戒! 孙子兵法-军争篇: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四日后正午,军队出现在徐县码头,中间只在寿春停留了半日,征集战马驴骡。 他们迅速展开队伍,大批量的骑士作为探马洒向四周,随后又有一只百人队前去开路。 屈於菟命人点计物资,整顿部伍,稍稍休息两刻钟后,他将探马收拢的情报与过去的信息进行汇总。 再次验证想法后,他亲自带领可以乘骑战马的两千三百人先走一步,余下部队交给孙尚统领,徐徐北上。 战马在奔腾,淮水在咆哮,今天天气不错,像过去几天一般。地面已经硬化,老天爷很给面子,秋雨看起来结束了。 屈於菟率兵急进,马路上没有移动的人体被默认为死人,战马无情地踏过,大贵族不在意蝼蚁的生命,他只要军功! 两个时辰不到,马队已经急行至夏丘县东南部六里处。 战马喘着粗气,人更是被颠的要散架了。 “简单活动一下,去打造云梯来,两刻钟后入城!”虽然云梯不一定能用到,但还是先做着吧,有备无患。 一刻钟后,军队出发,由于大多数马匹被累得已经口吐白沫了,众人只得换上状态较好的700匹马,剩下的人扔下多余物品,跑步行进。 在这短短的路上,他们还碰到了一支出去搜刮粮食的小队,他们推着三个大车,看起来满载而归。 “你们干嘛去了?” “怎么看着这么陌生啊。”他们队伍散乱地走着,看着接近的马队,七嘴八舌的说道。 “啊!”屈於菟带军从他们身旁掠过,有人用骑枪顺手挑起一人,手腕一抖,力量传至矛尖,那人便被高高抛起,噗的落地,随后被踏成肉泥。 众皆悚然,不敢再有言语。 几十秒后,一千五百名步卒从他们身边跑过,有人嘴贱喊道:“给乃公滚路边去!你外大父们没空俘虏你,没点眼色啊!滚!” 收粮队屁滚尿流,让开道路,不久前拔刀杀掉村长的领队,此时屁也不敢放一个。 夏丘县南门,这里有二十多人把守,虽然看起来他们更像是在晒太阳或者聊天,就差来把瓜子儿,或者啃个西瓜了。 毕竟谁会从这边过来呢?只要从北边儿来,就会先碰到那个卑贱的家生子所领的部队。 “那是什么?” “为什么有马队?” 关城门其实不需要多少时间,一两分钟吧,但人的犹疑常常错失重要时机。 马队迅速逼近,丝毫不见减速。 “诶,诶诶诶!干嘛呢!” “这他娘不是自己人吧!” 守城士兵向两边散开,好像在举行什么欢迎仪式。 这也是大部分人城门被突袭时的正常情况,他们第一时间,往往不是舍生忘死的去抵抗,并争取关闭城门和预警的时间,而是本能的保护自己的生命。 克服这个本能,需要痛苦的训练,需要纪律高于一切。 当马队冲锋时,面对这群庞然大物,他们实在没有什么早日投胎的想法。 众人理所当然的让开,躲避这股让正规军步卒都恐惧的队伍,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嗯,也许吧。 屈於菟进城了。 比他想的还容易,他没有思考太多是不是关门打狗,有没有陷阱之类的情况,只是路过城门时,向旁边吐了口痰。 随后,这个彪悍的楚地男儿,带着一群大汉直奔县衙,城门口只留下一个屯长,和五十个士兵。 “嘭!”县衙大门又又又被踹开了,“谁啊!” “踏踏踏。”密集的脚步声惊动了贵人。 贵人当然在这里,屈於菟清楚他们的秉性,练兵这种事儿,怎么会亲自下场呢?一开始把把关,后面差不多就行了。 这还是战国遗风没有消失的原因,军事贵族的属性还普遍存在,搁魏晋南北朝,那就是贱业,是庶务,高端的门阀大族是不屑于为之的。 “什么事!谁反了?!”景观快步向外走,同时高喊着什么,意图搞清楚情况,并激励前面可能还在抵抗的仆从。 景氏主家居然真来人了,听着这句声音,他好像在哪儿听过,屈於菟用地上男人的衣服擦了擦长刀,鲜血被拭去,刀身恢复雪白。 他起身,叮铃一声,半截青铜剑刃从腿上掉落,刚才那个男人想杀他,结果压根儿破不了铁铠的防。 屈於菟转头,迎着阳光看向小院转角处,一名穿着素淡华服的男人出现,正想喊些什么,却看到了极为显眼的屈於菟,他瞬间懵了。 屈於菟向他走来,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是天神派来凡间的大将军,毫无疑问,他是被捉拿的那个妖魔。 他想拔腿就跑,但理智告诉他没什么用了,于是他问道:“你真投秦了?” “秦朝建立已经11年了,你莫非失忆了。”屈於菟挽了个刀花,又在他脖子上比划了几下,“怎么,你还要抵抗?” “我还有的选吗?”他神色晦暗。 “就像我们小时候玩的那样,投降输一半,你现在投降,好吧,权且算你还可以投降。你只要投降帮我,我就可以事后把你摘出去。” 屈於菟笑了笑,将刀回鞘,把沾满血液黏糊糊的手在景观身上擦了擦,道。 县衙已经被控制,他身旁赶过来两个亲兵,怕他出事。 “考虑考虑,在我彻底拿下县城之前。”屈於菟拍拍他的肩膀,转身。 “真正负责军队的,是我的叔父,大营里的三千兵马没那么好打。” 屈於菟比了个手势,“我带了八千,你确定要试试?” 景观咽了口唾沫,他没有玉石俱焚的勇气,“算了,我写信给我叔父。” “这才对嘛。”屈於菟满意道,“给他笔墨纸砚,另外派两百人把好城门,战局还没有落定,不要松懈。” “诺!”大家很是兴奋,夏丘县的战争似乎会很快结束。 等级稍微高一点的将官,都是论团体功劳,伤亡率是重要指标。如果所获不及预期,折损又特别高,那对将官本人来说,只有惩罚,没有奖赏。 屈於菟看着挥毫泼墨的景观,调侃道:“怎么,反秦的景氏嫡系,也会写小篆?” 景观不语。 “你们景家是没人了吗,我记得你比我小上不少,你加冠了吗?”屈於菟继续嘲讽,这是他小时候带着出去踏青旅游过的小弟,也是景驹的嫡子。 景观脸色憋的通红,不说话,只是更快的写着手书。 “嘭。”景观写完后,卷好,将竹简往桌子上一摆,不咸不淡的道:“好了。” 屈於菟拿起,粗略检查一遍后,点点头,命人送去营地,还携带了景观的随身信物。 很快,军队里的主官,也就是景观的叔父,解甲捧剑来降,还整了套贵族间的礼仪。 屈於菟配合做完,命这支军队放下武器,回营地静坐,不用慌张,安静就好。 之后,又命令二五百主统兵将他们看管起来,以防万一。 黑夜降临之前,夏丘县易手。 城墙上站满了秦军,屈於菟严肃军纪,张榜安民。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绝不允许任何因素去干扰他的军事计划。 同时,看夏丘县残破的样子,恐怕这里的百姓早他娘成穷鬼了,税已经收到秦三十三世了吧。 第142章 左右为难 前后夹击,左右为难。 屈於菟控制县城两日后,后方大队人马到达,合兵一处。 军队就是自信,刀剑就是底气。 屈於菟硬拉着景观和他叔父,展开了一场小型阅兵,以示双方友好。 随后,他掺进去一部分人,又将降军的序列打乱,就这样操练了一天。 翌日,留下五百人,控制后路,大军则离开夏丘县,向蕲县方向挺进。 他们军容整齐,部伍森严,连行列间的闲言碎语都少了很多,能打胜仗,就会得到人心的汇聚。 他们不再隐藏身形,将兵马排列开来,大大方方的,用堂皇大势向景翎的叛军大营,碾压而去。但如果细看,会发现他们的装束与过去有些许不同。 屈於菟离开夏丘县的时候,景驹得到了陈县使者传来的,屈於菟向东进兵的消息,哈哈一笑,仿佛“尽在掌握”。 “屈氏这个年轻人终归是经验不足,如果是我,就走水路,突袭徐县。” “家主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之中,便可决胜于千里之外,妙极,妙极!”幕僚捋着胡须大笑捧哏。 “哈哈哈,跟观儿传令,泗水郡的事情,可能也就是消耗一下秦廷了,若事不可为,可以尽早撤出,莫将自己折在了里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景驹虽然骄傲自大,但脑子还是比较清楚的,随着大规模粮食与军队同时入场,这里不太可能闹腾出更大的动静了,至多明年还有几次千人规模的叛乱。 “诺,家主之敏锐,吾不及也,仆这就去传话给公子。” 幕僚退下,景驹手指拍打着桌子,前段时间郡城宣布了明年免除人头税、续停劳役的事情,留县当然也收到了。 但这个消息里面真正让他留意的,是韩国宗室后裔——韩夫人,为皇帝诞下了儿子。 “嘭!”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怒拍一下椅子,自秦始皇清剿昌平君以来,楚人在秦国朝堂中的影响力便一落千丈,甚至完全收不到任何信息。 “秦楚世代联姻,我们是什么时候失去这股力量的?秦君的后宫,居然没有楚系的声音。”景驹的思维胡乱飘荡,陷入了陈年往事中。 “哪来的上万大军?!”景翎睚眦欲裂,从椅子上蹦起来,装不下去了,吼道:“他们不就三五千人吗?” 最近,他在营地没什么事,就顾着巩固龟壳、数粮食了,今天后面的哨探回报,景观领了上万行列整齐的军队,在向己方逼近。 此刻的他们,既不是主仆,也不一定是盟友,而是互相猜疑又互相依靠的可怜虫。 景翎清清嗓子,自己派出去的人手还没有什么成果,只是抢了不少粮食,此时与景氏主家硬顶,恐怕讨不了好,对呀,反正没撕破脸,自己怕什么。 想到这里,他道:“派使者,去他们军中慰问一下,询问来此何事,可否帮忙攻城。” 他选择了极不要脸的打蛇随上棍,反正自己有坚寨防御,怕什么,他们不能真的打自己吧,好歹算半个盟友。 使者进入大营,他被直接拉到了主帐,一路上步履匆匆,什么都没看清。 抬头,只见景氏主家嫡子景观坐于上位,旁边站着他的叔父和一个不知名的楚地男子。 “参见景家贵人,我家大将军叫我询问,贵部所来何事,另外,可否帮忙进攻蕲县。”使者面不改色的说完,脸皮挺厚。 景观笑了笑,道:“蕲县是你们大将军选定的猎物,我就不插手了。” 他先回绝,随后道:“我们得到了本家援助,加上本就有的,如今得兵七千,感觉不必待在夏丘了,便征集了一部分民夫,来前方看看。” 他又道:“既然大将军在这儿,我们明日掉头去往他处便是。当然,今天还是要在这里休息一晚的,士卒疲惫,不可久行。况且你我两个大营,可以互为唇齿,相互依靠 ,今夜也能安心一些。” 使者点点头,拒绝是理所当然的嘛,他道:“请便,那我便如此回报大将军?” “嗯。”景观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今夜大将军如果无事,可以来我军中参加宴请,咱们也需要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了。” “诺。”使者退去。 屈於菟军中士卒被严格约束,表层服饰、旗帜也换成了楚军的颜色、模样,而且屈於菟手下,本来就有五千从老家带来的楚人,这简直就是本色出演。 使者走过,毫无破绽。 屈於菟看着使者离去,他意图用开会的办法,不费一兵一卒的干掉逆贼。 “他就这么说的?”景翎暗爽,曾经的主人,现在将他视为平等的地位了啊。 “是的大将军。” “嗯……你再跑一趟,这样回他,我军中有粮有肉,寨子工事完备。” “大兄所部士卒虽然精良,却也是刚刚到此,军中想必没有什么可供玩乐的东西。如果有意,可否赏光来弟弟这里,我也算半个东道主嘛。” 看似谦逊,实则充满警惕,景翎倒没有怀疑那是秦人,但他感觉主家有可能杀了他,然后兼并部众。 他用脚指头想,都觉得这个概率简直有99%,不能去,千万不能去。 使者前来回话。 屈於菟无奈,景观正要答应,叔父却冷漠、暴躁的说道:“什么远道而来,恐怕是你家主人心中有鬼吧,这点信任都没有,还开什么宴会!滚!” “叔父…”景观有些愣。 使者认识这个人,他知道这个老头也是管事儿的,眼下主位那位也没有明确表态,他只能拱拱手,憋着一股怒气回了营地。 待人走后,叔父道:“启用暗手吧。” 屈於菟侧目,景观道:“那几人应该已经被调离了吧。” “有可能,但那个贱仆总不能完全不信任他们吧,主家人不可信,单靠后面笼络的这些人,这么短的时间,就可信了?那些人应该还掌握着一定的权利,不需要他们袭杀景翎,制造营啸就够了。” 屈於菟暗暗心惊,这批人真狗啊,他还想着只能强攻或者夜袭来着。 “您怎么看?”景观叔父问道。 “可行,我配合。”屈於菟选择了信任,他除了不让二人离开自己身旁外,其他时间都很信任。 待景翎这边发完火,砸完东西,甚至来了一发后,景观这边的使者来了。 “他来干什么?”景翎很是生气,从被子里坐起身子,现在都三更半夜了,来干嘛? “来人想代表景观向您致以歉意,先前对咱们使者说的话不是景观本人的意思,同时他答应了,景观本人可以来您军中一叙。” 景翎想了想,可能是理智占了上风,也可能是过往的习惯让他不敢违逆,他最后道:“行吧,现在吗?” “是的,他说那边还没有入睡,能今夜最好。” “嗯,来人,服侍本将军穿衣。” 景观使者等了半天,可能是无聊,用一片树叶吹着家乡小调,右脚打着节拍,等待着景翎的回话。 近侍走过来,道:“我家大将军同意了,我送您出去吧。” “好。”他应了一声,继续吹奏着楚地歌谣,在这静谧的夜空中,它传得很远很远。 到了营门,他才停下,转身拱手道:“多谢,某这就走了。” “嗯,君吹奏的歌谣我有点熟悉啊,方便说下是什么吗?” “哈哈哈,这是咱家乡的歌谣啊,你怎么连这个都忘了。”使者笑了笑,离开。 大将军近侍笑着摇了摇头,是啊,能有什么事呢,大家都是楚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很快,一群人接近了景翎营地,他们明火执仗,引起了营内一定的动静,现在是三更初,也就是后世11点,很多士兵还没有睡着。 “都安静,是南边夏丘县来的同伴,莫要张望!”在各营士官的驱赶、解释下,骚动渐渐平息。 壕沟主要是面向城池的北边、东边挖了,南边没挖。因此,他们很顺利的走到了辕门附近。 “怎么来这么多人?”负责接待的人有点疑惑。 “就两百来人儿,哪多了!” “就是,你们不乐意来,我们大半夜的跑一趟,人还不让带!有病啊!” “没事,我们这些人在营地外围就好,几位主君进大帐。” “快些开门,冻死了!”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安稳解释。 直到景观派人过来道:“君勿怪,就两百多人,只是看起来多,我们贵人来这里,总不能一个人不带吧,你说是不是。” 那人点点头,“也对,但他们只能进辕门不远,跟我们留一块儿,不能去中心营地。” “放心,我们来吃饭的。” “好。”那人点点头,命人打开大门。 景观穿着内甲走在中间,与接待者碰了下脸后,便命人将火把移走,隐入黑暗。 他叔父被留在大营,屈於菟则全身铁铠,走在他的身边,这两百人是屈於菟的亲兵,个个顶盔惯甲、能征善战,但相对的,每死一个他都很疼。 “你们留在这儿吧,不能再向前走了,贵人呢?贵人跟我来吧。” “好!”屈於菟用特别大的声音应道,接待者正有些奇怪,就被一把长刀切掉了喉管,鲜血喷涌而出,身体无力的倒下。 “杀逆贼!得军功!”屈於菟紧接着大喊。 “杀逆贼!得军功!” “杀逆贼!得军功!” 两百人跟着大声呼喊,口号震天动地,起码有半个大营都听见了。 随后,他们散开,清剿营地辕门附近的敌军。 与此同时,大营外六百米处,马裹蹄、人衔枚的五千士兵立刻向火光位置涌来,密集的军队快速接近辕门。 “是秦军!” “快杀了他们!” “关闭营门!” “关你娘,老子不干了。” 营地十分杂乱,本身就有被裹挟的上万民众,他们就像一个炸药桶,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火星,便能引爆整个大营。 眼下,大营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渐渐无法遏制,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被绞杀,大量的辕门守卫抛下职务,遁往他处。 辕门,彻底失守。 与此同时,火把队伍向两侧排开,五千余士兵已经冲过来了,就六百米嘛,两三分钟的事儿。 海量的士兵冲进大营,他们胳膊和额头上绑着红带,以做区分。 “发生什么事了?!”景翎听到了动静,他一边着甲,一边大声道:“命令各部都尉立刻反击,不管是谁在作乱,平了他!” “诺,诺!”近侍、传令兵,慌慌张张地去各帐传话。 “都尉,将军说…” “说你娘!” 一个长戟切过来,结结实实地将他钉在地上,都尉起身,对着全副武装的诸多手下道,“躁动起来,主家来了!” “诺!” 他的部下如脱缰野马般,在营地中心炸开了花,左冲右突,将大营搅得天翻地覆。歌谣,便是随机应变,准备起兵的暗号。 也有的景氏暗子不清楚两边的具体实力,不想盲目下注,他们大多约束士兵,谨守门户;距离营地边缘较近的,便统兵离开,不参与此事。 很快,本就不懂营地具体布置的景翎,吃到了恶果,乱哄哄的兵士互相逃窜,有的裤子没穿,有的拎了把刀。 他们,正在自相残杀。 “你他娘谁啊!” “你管乃公是谁!”说罢,男人一刀划过,将其削首,随后将这人的甲扒下来穿上,这才发现好像是自己人。随后,也不停留,向营地外逃去。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营地各处,正儿八经的营啸出现了,炸营之下的营地南部,完全没有人组织力量去抵抗五千军队的冲击。 三刻钟后,营地被屈於菟控制,景翎不知所踪。 天明之后,屈於菟点计人数,自身伤亡四百八十七人,其中有一百多人是自己人砍的,晚上进行军事行动,杀到自己人太正常了。 除此之外,景翎所部的一万三千人(能打的四千多,余者为辅兵、老弱),被俘者八千七百人,被杀和莫名其妙死了的,有三千六百多,余者不知去向。 有的都尉带兵来降,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坐主位的是秦军将领,还是像吃了苍蝇一样。 他们看看景观,叹了口气,算了,老大都不打算反抗,自己动个什么。皇帝不急,太监急。 屈於菟随后命令,各部戒严,放下武器,回营休息,不许再乱动。 屈於菟的声音让降将降官们有所慰籍,这是个楚人。 “你说他让咱们回去,会不会想杀咱们。”有人心有畏惧的想,他听过长平之战的传说。 “咋可能呢,秦军将领是楚人,楚人怎么会屠杀楚人呢,他将来还混不混了?” “也是哈。”那人疑虑尽去,安心等待后续处理。 第143章 尘埃落定 郡城那六七千后备兵力,还没来得及用上,事情已经被屈於菟和府兵解决的七七八八了。 蕲县都尉当天夜里也被惊醒了,准确来说,是被属下叫醒的,但他衡量了一下后,感觉自己手下士兵的素质没资格掺和进去。 他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外面到底是内讧还是什么,他真的不清楚,两眼一抹黑,别最后贼人没平掉,转手把蕲县丢了。 赔了夫人又折兵。 想清楚后,都尉直接回家睡觉,他这段时间被锻炼成大心脏了,外面山崩地裂,一点儿不耽误晚上睡觉。 “你小子看着点啊,注意一下城门,有什么大事再叫本官。”都尉入眠了,直到第二天才被屈於菟的使者叫醒。 “什么意思?城外那支兵马是你们的?” “回都尉,城外兵马是我们虎威将军所部,号冲天大将军的逆贼,在昨夜已经被彻底击溃。” “我们将军要求您跟后方郡城传信,运送更多的给养和物资过来,大军轻兵急进,装备都有,但粮食带的不多,需要尽快补充。” “明白了。”都尉端坐着,点点头,略黑的皮肤看不出来有没有脸红,这场仗打的,他基本上一点儿力没出。 再次查验过印信后,都尉命人从城里粮仓运了少部分出去,救急。其实城里存的不少,但他也不确定这批人到底是不是府兵,先拖着吧。 随后,屈於菟因俘虏过多,看押不便,向蕲县递交了移送请求,但被打回,说是他的功劳,不便代管。 “他娘的怂包!”屈於菟大骂道,这人绝对是怕移交俘虏时,自己交的不是真俘虏,到时候给他一下,都啥时候了,还不信自己。 “让他们派个人过来!来大营转转。” “诺。” 蕲县县丞亲自过来看了一圈后,都尉才放下心来。 “哈哈哈哈,老弟,对不住啊对不住,兄弟我没什么本事,唯谨慎而已。” 移交完万余老弱俘虏后,屈於菟进城了,都尉笑呵呵的搂着他肩膀,拉他去吃酒。 屈於菟全程冷着脸,十分看不起这个无胆鼠辈,都尉也不恼,接着跟他介绍城中官员,随后置宴、饮酒,还上了舞女跳舞。 今天城中众人是真的高兴,南边儿起来的这股叛军逮着人就杀,虽然目前没见过屠城,但挨个洗劫是真的呀,况且,他们还听说这批人专杀富人,那还了得! 看着席间豪绅都笑脸相迎,屈於菟也没那么无语和生气了,他开始拿出15岁就开始学的世家交际那一套,宴会瞬间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喝到后面,大家都有些醉了,屈於菟大肆夸耀军功,诸位乡贤也跟着陪笑,情真意切,没有丝毫做作。 倒不是诸位老爷改性子了,而是喝到后面知道了这位将军出身屈氏,那这不纯纯自己人吗,搁十几年前,席间这些人的咖位,哪儿能跟屈家说上话呀。 天下真是变喽,屈氏都给赢姓卖命了。 一场战争下来,很多无形的事情发生了重大改变。如果将来再有叛乱,泗水郡各县的抵抗烈度,会不会有所上升呢? “嘭!” “怎会如此!”留县距离蕲县、夏丘不远,景驹已经知道了这边的消息,自己是小丑。 他愤怒地将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清扫一空,又拔出剑狠狠地砍向木桌,发泄心中的怨气…和恐惧。 待他砍了一小会儿后,平静下来,主要是年纪大了,体力不行了,他扶着腰,气喘吁吁地站着。 幕僚看差不多了,才敢出来说道:“家主,景观公子有写信过来,要看下吗?” “拿来!”气还没消。 信是景观写的,却也不是他写的。 里面有大半内容是屈於菟的口吻,屈於菟要求景驹,立刻做两件事:第一,动用景家的所有力量,寻找景翎,务必杀死。否则,景氏可能被彻底拖下水,不得挣脱。 第二,景驹本人,立刻来蕲县府兵大营,当面向屈於菟解释前因后果,这关系到他怎么写战后奏折,关系到皇帝怎么想,关系到景氏什么结局。 看完,景驹猛的将奏章摔到地上,狠狠的踩了几脚,“屈氏小儿!安敢欺我!” 当晚,景驹乘马出城,前去蕲县会面,身体还是要诚实一点的。 同时,景氏派出大批信使携带各种画卷,前往泗水郡各县,积极联络故友亲朋,要求尽快捉拿景翎,只要死的! 在景驹出发南下的时候,郡城那边也收到了消息,经过一番议论,郡城出兵五千,剿灭残匪。 郡守表示一定要动起来,顺风仗怎么能不打呢?抢功劳啊。黄季和安煦无所谓,于是通过了出兵决议。 之后,黄季亲自南下,去见屈於菟,商量后面的善后事宜,并带去大批粮食物资。 “黄兄如果不来,我还要去找你呢,哈哈。”两人在军营附近散步,屈於菟笑着对黄季道。 “怎么说,屈将军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啊,国之柱石,国之柱石啊。”如无意外,泗水郡就此便安稳了,黄季也很高兴。 “哈哈,黄兄缪赞了。这其中事情纷杂烦扰,我这两天要见一个人,之后会写奏折呈递君上,你和孙尚可要帮我把把关,别让我触怒主君。” 屈於菟指的是与景家会面之事,他不想将景氏全族定为造反,那样的话,泗水郡会再度失控,景家各脉丁壮部曲加起来,万余人绝对是有的。 如果狗急跳墙,一同造反,声势绝对比刚刚平定的还要大,这非他所愿。 他希望皇帝能懂得克制、妥协与见好就收的道理,想达到这个目的,孙尚这个监军与黄季这个御史,就特别重要。 他们两个人的同意与下印认可,能极大地降低皇帝的疑虑,明白自己这个虎威将军不是与逆贼私下媾和。 公事私事两不误,不负如来不负卿。 “一定,一定。”黄季没问是什么,但他约莫也猜到了,他在泗水郡待了这么长时间,谁是这里的老爷,谁说话管用,他一清二楚。 傍晚,景氏家主景驹下了船只,第二次换乘交通工具,乘坐车马匆匆而来。 景驹看着眼前那连绵数里的营地,知道尘埃落定,大势已去。 他在辕门处整理了一下衣袍,带着和煦的假笑,在卫兵的引领下直奔主帐,见到屈於菟后,拱手道:“将军勿怪,吾来也。” 屈於菟大模大样的躺在摇椅上,似乎在补觉,两旁的士官凶神恶煞,瞪着虎目看向这位稀客。 景驹躬身拱手半天,却没有得到回应,因此深感屈辱,却又不敢妄动。屈於菟就是要让他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当变则变。 黄季笑了笑,站起身子,俯身跟屈於菟道:“虎威将军,那位客人到了。” 屈於菟这才如梦初醒,粗糙的大手抹了把眼睛,“唔,人到了?” “将军,草民来了。”景驹又说了句。 “坐吧,因为你搞出来的事情,本将军这几天都没休息好。”屈於菟一点面子不给,直言道。 “都是那个贱仆他……” “你莫要欺辱陛下,谋反是死罪,欺君也是死罪!”屈於菟暴喝出声。 景驹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腰不自觉的弓下,嗫嚅道:“将军教训的是。” 屈於菟看他老实下来,不再像贵族一样端着,才平静道:“坐吧,看茶。” 都要家破人亡了还装,死装货。 “多谢将军。” “景观和那位景家族老还活着,他们在平定景翎的过程中十分配合,在夏丘县的交接过程中也及时反正,总的来说,功过参半。” 景驹松了口气,道:“多谢将军照看犬子了。” 屈於菟摇摇头,身体前倾,用充满压迫感的姿势道: “过去本将军能照看,是因为战争没结束,现在你跟我说没用了,你得拿出让陛下满意的条件来。最终是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能不能将功折罪,要看上面。” 屈於菟指了指左边,道:“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去年首期察举的黄状元,现任巡察御史,本将军给咸阳的折子会有他的印。” “我右手边,是我的副手,也是陛下的侍郎,他也会在折子上写入自己的意见,所以你不要指望说服本官就够了,这两位看着呢,也不要试图拿本将军的前途开玩笑。” 景驹有些欲哭无泪,这次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大帐一时陷入安静。 景驹在思考,首先孩子已经被抓了,不过孩子可以再生,可自己要是不答应,恐怕走不出去。结论:自己的小命很重要,得想办法让咸阳方面满意。 他想了半天后,咬牙道:“留县景氏可以献出半数家产,以讨陛下欢心,除此之外,景家与所有参与者切割。献上财产,只是为了表达忠诚与清白。我再次重申,他们的所有作为,我均不知晓。” 屈於菟被干沉默了,这个男人直接选择放弃自己的儿子,他死不认罪。这确实称不上欺君,这是交易,与进帐时第一次的推脱不同。 “两位怎么看。”屈於菟问道。 黄季笑呵呵的说:“我没意见,但最终结果不还得陛下裁定吗,感觉差不多的话,将军就可以递上去了,咱们的目的都是稳定嘛,这不是已经达成了。” 他的发言听起来中立,其实是接受景家的条件了,愿意到此为止,停下连坐。他愿意,那他就会劝皇帝,皇帝就有可能同意。 孙尚倒是分外震惊,大贵族的生活中,都是没有亲情的吗? 屈於菟又轻轻拍了拍他,孙尚才道:“我觉得还可以,我听将军的。” 屈於菟点点头,孙尚不反对。 “好,那我就这么写。”屈於菟下定决心,这也意味着他要违背与某人的约定,莫怪我,是你父亲不救你,也是你愚蠢,年纪轻轻就敢踏入生死场。 输了,自然要有死的觉悟。 屈於菟笑了笑,其实他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兵不厌诈,骗就骗了。为了权力,他连女人都舍弃了,再坑个小弟算什么。 他起身,去到后边的案桌上,草拟奏书,那决绝和刚猛的神态,仿佛吴起在世。 杀庶人而横行一方者,为贼为匪;杀万人驰骋天下者,为君、为相,为豪杰也。 第144章 归去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啊!你竟敢叛我!”景翎血淋淋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自己派出去的都尉。 “呸!不杀你,兄弟们怎么活,大将军,去吧!”男人大喝一声,再次将利剑捅入,了结了他的性命。 秦朝不是宋朝,既没有隔三差五的大赦天下,也没有打怪升级,击败废材中央军后的招安洗白套路。 这里只有严酷的秦律制度和强大的中央军,都尉不想死,拿着冲天大将军的头去投诚,应该能捡回一条烂命吧。 “走了。”男人不再犹豫,人都已经杀了,还矫情什么。他命人托起景翎的尸体,装车前往郡城,他不敢去蕲县,他怕那个杀星把自己一起砍了。 泗水郡安定了,一股匪寇被郡兵剿除,另一股残匪则直接带着景翎的尸体来投诚了。郡守喜笑颜开,大摆宴席庆祝,安煦摇摇头,随他去吧。 欢欣鼓舞的时刻,就不讲什么大灾之年节约粮食的话了,安煦与儿子也入宴陪同,下筷品尝美食,鲤鱼焙面、延津做法。 吃着吃着,他就有些难受,天下之粮救一郡,自然救得,自己这个平准令也能发挥功效。 可是,如果遇到灾年,十地有三五地大旱或者洪涝,那怎么救得过来呢?国家根本没那么多粮食。 安煦抬头看着席间的诸多衣冠禽兽,恐怕,到时候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派遣军队,严酷镇压了。 “阿父,我的人在谯县发现,有人售粮每石150钱。” 儿子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路,安煦笑了笑,“总有傻子不老实,先吃饭,席散了后再去看看。” “好嘞。” 咸阳。 “陛下,屈将军大捷啊!” 现在是清晨,天蒙蒙亮,胡亥起来去散了会儿步,略微清醒后,去了威崇殿。 刚进殿门,便有黄门贺喜,说是今天夜里来的消息,泗水郡大捷。 寺人弓着身子,双手托举奏章,胡亥拿过,瞥了他一眼,边向案桌走去,边打开奏章来看。 离栾小步上前,给皇帝解下披风,那是在外间才穿的。随后,他有些厌恶的看了寺人一眼,这个小寺人心思真多,大喜事也不知道上报,藏着掖着,哼! 如果你不是威崇殿直管,在陛下眼前算个眼熟,我今天就让你消失。 胡亥性格中带些钝感力,直白话就是缺心眼子,因此,他把这奏章看完后,欢喜高兴的情绪才开始后知后觉的涌上来。 “不错,伤亡不大,问题解决了。” “这都是陛下选贤任能,知人善任的功劳啊。”离栾谄媚道。 胡亥摇了下头,不置可否,“或许吧。给李相去段话,知会一声,让他把屯卫的功劳议一议,具体的可以等后面再说,先出个大概的。” “诺。” “算了,稍等一下,现在太早了,巳时中(上午十点)再去吧,离栾你记着点儿。”胡亥怕天天这么使唤,会让李斯这个老人家猝死,晚点再打扰吧。 “陛下之慈爱实在是令奴婢感动,仆记下了。” 胡亥把奏章放下,头疼的皱了皱眉,这奏章里面不全是报捷,准确来说,报捷只占很小一部分篇幅,剩下的除掉溜须拍马部分,大部分只有一个意思。 陛下,幕后黑手我们给您抓到了,但不能杀。屈於菟、黄季、孙尚三人联名上书,请求皇帝千万不要刚猛强硬的下决断,一意孤行,最好答应他的条件,见好就收。 他们认为,杀景家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并不解决问题。只会制造问题,令天下震恐,地方失序。 他们希望借大势威压,命景家大出血,达到极大削弱其势力、财力、影响力的目的,并为诸侯贵族建立一个正面形象,暴秦没有那么恐怖。 胡亥撑着头,离栾也不敢打扰,看来奏章里不全是好话呀,还有难题,不,就是为了这点醋才包的饺子,报捷是顺带的。 胡亥在纠结,很多事情都是双面的,这样的处理结果有好也有坏。 好处很明显,景家的影响力一落千丈,别说楚王了,三姓这种地位你也不配啊,跪在赢氏面前求饶的人,凭什么领导楚国? 后面也蕴含了隐性好处,不会再有诸侯面临失败的时候,死硬着脖子去顶,不行就投呗,秦廷又不会赶尽杀绝,投降输一半,输的下桌,大家也愿赌服输,动荡会小很多。 可坏处也会有,你怎么能与恐怖分子谈判呢?这难道不会助长野心家的气焰吗?很难说啊。 反不反?反啊,咱俩又不挑头,万一打不过,到时候投了咱俩就不用死,秦廷懦弱,先反为敬。 这其实也反映了法家传统治国思路,与屈於菟等人秉持的务实主义、其他派系的思路不同。 过去帝国面对这种事情,根本不用思考的好吧,景氏反叛对吧,顺藤摸瓜,一杀到底! 可真的对吗?贪腐、起义,这些东西用严苛的暴力真的能根治吗?它治不了啊! 胡亥差不多想清楚了,舒展了下眉头,随后将奏章卷起来放于一旁,匆忙做出的决定通常不正确,他会留点时间再想一想。 当天,胡亥与杂家韩生、身段灵活的法家李斯接触过后,决定了处理方式。 他将景氏提出的条件略作修改,快马发往蕲县。 几日后傍晚,屈於菟打猎归来,结束了今天的无聊时光。 “虎威将军,有陛下诏令!” 他精神一振,快步向主帐走去,“有天使来吗?” “没有,只有骑士带着圣旨,人已经走了。” “好。” 他找来黄季、孙尚,一同接旨,大概内容如下: 一,表扬并肯定屈於菟的军事功绩,其人和高级军官的爵位军功后续会交由左右丞相和枢密院核算,陛下给的额外奖赏是,允准屈於菟推荐二人做官,给予了他短暂荐举权。 二,关于俘虏,屯长以上不留、罪行极重者不留。老弱迁回原籍,发于粮食、耕具,命其安稳生活。精壮部分,仔细甄别,其中一半发回原籍,如上述。罪重者迁往骊山,修帝陵。 三,对于景氏的条件,中央有别的看法。朝廷要求,留县景氏全族男女老少,除身体极为不便者外,余者要迁居咸阳,如先帝迁徙十二万富户于关中之先例,不得拒绝。 对于直接参与此事的景氏族人,不得蠲免罪行,按秦律判处。 对于景氏主动献出的财产,朝廷不需要,先帝迁徙富户于咸阳,也没有索要他们钱财,他们可以拿上一切能够带上的金银财货,沿途关隘、城池不得苛待勒索。 另外,陛下仁慈,考虑到景氏所有之土地、房屋等固定资产不好折现、不好管理,特命泗水郡操办此事。 要求他们用不得高于市价七成,不得低于市价五成的价格,赎买景氏土地、房屋、庄园。 此事交由郡守解决,做完之后再命其回京,由巡察御史黄季监督,不得有误。若有抗拒者,即可视为谋反,立杀不赦。 所得土地,重新进行排查登记,优先分于泗水郡无地少地之农民,本地景氏之佃户、庄客,全部迁至受灾之夏丘、徐县,划割土地安置,不得居于原籍。 若有余量,可将土地赐予郡兵中立功者,将其转为府兵,移交枢密院管理。屈将军若有新的情弊需要递交中央,可以快马来报,若无,则不必在意外力之干扰,务必贯彻、实施下去。 四,泗水郡诸事做完后,屈将军与景氏族人一起离开,协同保护。待土地事务解决后,巡察御史黄季便可押送罪官郡守回京,论赏论罚。 待粮价平稳后,平准令便可回京,具体时间,不做要求。这数月时间里,各级官吏和全体士官的一应赏罚,朝廷正在拟定。 关于基层将官不涉及爵位的抚恤、奖赏、惩治,屈於菟可与孙尚共同拟定名单,尽早落实,从缴获、郡城、国库出资。 另,陛下特别嘱咐,命屈将军、黄御史、安令史各写一份关于泗水郡的总结,可以是反思,可以是地理人文,可以是军事冲突,可以是民心思想,不设边界。 此事极为重要,朝廷会将其视为一手信息,用于后续处理关东事务的参考。陛下希望与尔等一心同体、君臣永不相疑。 几人看完后,一时间思绪万千,内容有点儿多,他们也得消化消化。 孙尚特别感动,我还是很重要的,每次有大事都有我。 黄季则是感觉来活儿了,正在摩拳擦掌,同时也对皇帝的信任感到兴奋,大秦正在焕发新的生机,不是吗。 屈於菟则暗暗松了口气,心中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他一直很害怕,万一接到朝廷命令他全力清剿景氏的命令,很可能会执行不下去。 他的家族,还有那五千外屯卫,都不一定会听命和支持他,到时候就会很被动,很棘手了。 还好,朝廷那边做出了妥协,没有搞得鱼死网破,留县的景家也算有个体面退场吧。 “你不是说我能活吗?你还说能把我摘出来?!”景观听到最后的处理,他不敢置信,神色有些崩溃,竟无语凝噎,大男人直接哭了。 屈於菟漠然,他也无话可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下辈子别这么傻了。” 第一批处理名单已经出来,景观与众多领头的反贼,今日将被处死,共计三百七十七人。 “午时已到,阳气正盛,斩!” “喝!”数百名由军队士兵充任的刽子手,一同挥舞大刀,将这些罪犯于郡城闹市里斩首示众!以做震慑。 第145章 先秦木屐舞 屐响弓鞋小,钗光翠鬓摇。 现在,是天启元年初冬。往年今日,胡亥离开咸阳,出发前去雍城,祭祀祖先。 今天,则在暖宫里欣赏女人的舞姿。 几个月过去了,天下安稳,四方平静。 平准令回了京,上了几条关于粮仓和运输的折子,批红后忙事情去了。 安煦的儿子调回了中央,倒不是谁看不下去他父亲以权谋私,而是他爹担忧他的安全,借有功提拔之便,硬生生调回了京城。 太守和黄季也回来了,鉴于太守后续的配合,准许蠲免死罪和劳役,判处罚金十万钱,太守旬日后凑齐,缴纳,一看平时就没少贪。 他目前居家,无所事事,听说在钓鱼。 黄季则回了御史驻地,他要休息一段时间,在外面跑了一年了。但他不一定闲得下来,黄季家门外每天都门庭若市、车马不断,谁都看得出,他极得陛下信任。 屈於菟去了将军号,带兵回了三川,手下都发了财,军队装备鸟枪换炮,不再羡慕韩信部下,他本人则爵至右更,位在韩信之上。 同时,家族对他的支持越来越多,从财力、舆论等各个方面开始进行支持与铺路,他荐举官位的名额也出让给了大房和二房,屈家多了两个有品级的官吏,但他们目前还无足轻重。 景氏部分族人闹腾了一番后,被逮捕处理,剩余的大部分安稳来了关中,他们散居各方,俨然是分了家产,不再有雄心壮志。 有的居于咸阳,有的散居四野,隐于山城。 胡亥也不管他们,别出关中,别乱搞事,别瞎联络,就好。 近日,景家不知道从哪儿找的渠道,又联系上了屈於菟,送了个主家嫡女进来,进宫服侍,就是主舞的这个。 唉,胡亥心中叹了口气,你还真就没办法,除非对他们进行全部的物理消灭,否则人家真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不,几个月前还是竞争对手,甚至是战场上的生死仇敌,现在又和解成自己人了。 女人跳的很不错,胡亥前世只听过这个舞,没见过,一方面是绝迹了,另一方面,很多人以为这是日本的舞蹈。 其实,日本的文化,百分之五十源自唐朝,剩余的百分之五十,源自唐朝身上的先秦烙印。 不管是坐姿、用具、鞋子,如此种种,不可胜数,全都带有明显的先秦痕迹。 当然,唐朝时那些东西自己人也在用,日本学的是唐朝,但如果你将这些东西单拎出来,它其实源自先秦。 直到木屐传入日本前,倭人皆徙跣,就是光着脚的意思,之前日本没鞋穿。 木屐舞,起源于春秋战国时期的吴越地区,与西施有关。 越王勾践战败后,将西施献给吴王夫差,夫差为西施打造“响屐廊”,西施穿着木屐、裙摆缀铃在此跳舞,夫差赐名“响屐舞”。 从此之后,这个舞蹈便盛行于吴越地区,并为后来的楚国继承。 景辛夷身着长袖、裙系小铃、脚穿木屐,通过“温婉轻巧”的上肢动作与“踏地为节”的下肢动作相融合,形成柔美、窈窕,又不失腾踏、灵巧的风格。 她既有重拍向下、节奏平均连贯的踏步动作,也有穿插“颤”动律的流动行走。 胡亥听着木屐清脆的声音和节拍,伴着小铃的飒飒作响,看着女人优美的身姿和流畅的舞蹈,饮了一口酒,有些醉了。 一曲舞罢,女人行了一礼,默默等待君主点评。 胡亥知道她背后的家族想要什么,失去一切的旧贵族,现在只想祈求皇帝真正的原谅,并允许他们入仕。 皇帝站起身子,来到女人身前,“呀”,胡亥双手用力,将她拦腰抱起,女人伸出藕臂勾住皇帝的脖子,稳住身体。 两人去往后殿,直赴巫山云雨。 辛夷,是她的名字,也是一种香草的名字,开花时艳丽动人,常被采摘用于佩戴、熏香或入药等,还被用来象征美好的品德和高洁的品质。 屈原所写的《九歌·山鬼》中也曾提及,这是一个充满楚人韵味的名字,她的身躯也确实符合胡亥对楚人的刻板印象。 细腰、柔美、白皙、水嫩…… 值得一提的是,景辛夷17岁,是景观的妹妹,同母。 翌日,胡亥从女人的温柔乡“挣脱”出来,将其封为八子,随后就去往威崇殿了。 他不敢与这个女人过度亲近,别哪天让捅死了,玩火容易自焚,意思意思得了。 “叫元良人过来陪朕。”胡亥一个人批了会儿奏折,感觉没意思,道。 “诺。”面对胡亥的荒唐要求,离栾无条件服从。 深冬时节,匈奴使臣扣关,请求南下咸阳。 五日后,东胡也派使者南下扣关,请求入朝。 消息传回,胡亥有些疑惑,“事情不都已经敲定了吗?” 虽然双方没有派遣质子,也没有联姻增加互信,但春夏之交的谈判后,双方具体的交流和承诺,以及互赠礼物都已经做了,后续更是有多次来往协商。 眼下贸易协定、茶马司等架构已经搭建差不多了,就等明年开春互市交易了。 倒不是故意拖,一方面还有很多细节没有完善,另一方面,草原诸部也需要彻底统一内部意见,事情其实还没有完全敲定。 “额…臣听边境茶马司吏员回报的消息说,北边今年特别冷,眼下他们似乎是认定了今年有白灾,所以,他们本身族群内部之前还在拖沓的有关互市议题都迅速通过了。” 典客被拉过来了,这问题当然得问他。 “匈奴单于和东胡王手下的诸多贵族完成了意见统一,又恐惧于天灾的来临,那他们当然会急切地想要敲定最后的程序,并尽快开关互市。” “这是你的推测,还是事实?”胡亥问道。 “关于白灾部分臣是听说,关于希望尽快开启互市这件事,是使者亲口说的。”他又补了一句,“两边都是老熟人。” “那个叫达达的老头?”胡亥问道。 “不是,达达死了。”典客语出惊人。 “啊?内部争斗?”胡亥惊诧莫名。 典客摇摇头,“听说是风寒疾病,但也只是听说,具体内容不清楚,这次来的是巫哈,也是他跟茶马司吏员讲的。” 胡亥微微愣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哈哈,死的好,草原缺乏传承手段,每死一个精明的老人,都是整个族群的一次重大损失。” “上天为我朝除一大患。”典客点点头,他十分同意皇帝的观点。 “他们南下有带什么礼物吗,总不能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之前约好了明年或后年开关的。” 一听达达死了,胡亥开始“寻衅滋事”,挑毛病、搞事情,没有筹码创造筹码。 “听说带了能让陛下满意的条件,他们没说是什么,双方都很默契地选择了隐瞒,要面陈陛下才能讲。”典客道。 “这些蛮夷什么时候这么规矩了?”胡亥疑惑。 “呵呵。陛下,据臣猜测,他们应当是出于防备对方的心理,担心泄露底牌后对方加价,在开关事情上造成困扰。” 比如东胡先开关一个月,匈奴后互市一个月,别小看这短短的一个月,死的人可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嗯,有理,试试吧。允许他们南下,并派人跟他们透出口风,就说:咱们秋天刚刚平定了一场内部叛乱,虽然没有伤筋动骨,但确实损失了不少粮食。” “如果他们非要开关,就目前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来看,我朝北部存粮或许只能满足一家要求。” “记住,要透露粮食不够与来的不止你一家两件事,同时,所有语气都是或许、应该、可能、不确定,明白吗?” “臣知晓,陛下圣明(陛下老奸巨猾)。”商量完怎么虚空造牌后,典客退下去办事了。 北境已经开始飘雪,得到允准之后,巫哈开始带着队伍南下。 他们乘坐在宽大的马车上,在秦军的护送下,顺着直道一路向南。 “骨都侯,你说,咱们问出来的这个消息保真吗?”被头曼单于选中派往南国充任质子的挛鞮氏驮南公子,问道。 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巫哈现在大权在握,已经成为了匈奴骨都侯,他睁开双眼,伸手撩起了窗帷,看着漫天风雪。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他缓缓道。 “若是假的,则开关难度自然降低,甚至可能东胡那边都没派人来,秦人…” 养尊处优的单于少子驮南努力想着形容词,道:“秦人可能是在虚张声势,就像我们拿着火把驱赶狼群一样!” 巫哈看着像是发现宝藏,捏中秦人命门的驮南公子,笑了一声,摇摇头,道:“莫要太天真了,公子,这样的话,你恐怕会死在南边。” 驮南打了个哆嗦,不知是冷的,还是巫哈说的未来太过可怕,切中了他的心事与恐惧。 骨都侯看着驮南无能的模样,不屑得想到,头曼单于喜欢你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余生就在这秦国,做一质子吧,也算不错的归宿。 强大的、富有野心的冒顿公子才能带领匈奴走向未来,草原可不遵从南国的嫡长子继承制,实力与势力才是决定由谁继位的关键。 “还请骨都侯接着解答,我也很疑惑,秦人难道就没可能是虚张声势吗?”一个清亮的女声问道。 听到她的声音,巫哈脸色一肃,准备解释。 女人是驮南的妹妹,头曼单于的女儿,巫哈受巴尔所在白羊部的启发,建议头曼单于同时派遣女儿南下,最好能进入秦人的后宫,若能做到,便可能有取之不尽的好处。 驮南是出局的废公子,无需在意,但女人的话他需要认真对待,谁知道这个女人将来会爬到什么位置,又会对匈奴产生什么影响。 巫哈道:“秦人的粮食确实有可能够,东胡人也可能没来,但是,居次(公主的意思)您忽略了一点,只要我们敢不在乎,秦朝的君主就敢把假的变成真的,把真的变成假的。” “粮食可能够,但皇帝可以不给,东胡人可能没来,但秦人可以通知他们。总之,以秦人铢锱必较的狡猾性格来看,我们这一行,绝对没居次您想的那么容易。” “真是可怕。”呼延瑞狐感叹道。 “是的,他们不会让我们轻易得到想要的,哪怕那些东西对他们来说,就如同路边的石头一样,并无多大价值。” 在达达死后,巫哈成长了许多。 第146章 请求互市 朝贡万里,正朔百蛮。 巫哈再一次进入了咸阳,这里与之前似乎并无不同,他们被领到熟悉的馆驿,随后放下自己的行李,很好,这次没有看见讨厌的东胡人。 巫哈脱去了最外层的皮草,咸阳这边的气温还可以,正在他有所感叹的时候,接到了秦宫寺人传达的话语。 “陛下现在召见我?” “是的,吾皇正在郊外游猎,听闻使者到来,特命我前来相邀。”寺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巫哈点点头,给队伍成员吩咐了一下后,便跟随寺人离去。 他们穿街走巷,去往东边城门处,往日里喧嚣热闹的咸阳城,在这深冬的严寒中,也敛去了几分生气。 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几个裹着厚重衣物的身影匆匆而过,脚步急切,只想尽快寻得一处温暖之所。 路边的店铺大多紧闭门窗,只从门缝或窗棂间透出些许微弱的光亮,给这寒冷的世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暖意。 城门外,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原本翠绿的植被早已被冬日的寒霜染成了一片萧瑟的枯黄,此刻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宛如沉默的卫士,见证着季节的更迭。 巫哈有些后悔,他应该穿上皮草再来的,就在这时,天空中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如同细碎的盐粒,随着寒风在空中肆意飞舞。 渐渐地,雪越下越大,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鹅毛般纷纷飘落,天地间仿佛被一幅巨大的白色幕布缓缓遮住。 雪花轻柔地落在大地上,给田野、山峦、城池都披上了一层洁白的盛装。 巫哈的眉头越皱越深,他开始担忧自己的部族了。 倒不是他宏大博爱,爱护自己的子民,主要是部族里的每一头牛羊和奴仆,都是他的财产,这下的每一片雪,都在无情的摧毁他的财产,这焉能不痛? “使者,这是关中的第一场雪,也许陛下会取消见面,或者改去宫城也说不定,见谅。”寺人一边加快了步伐,一边给巫哈打了预防针。 巫哈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对于秦帝的阈值比较高,秦人耍自己的可能性,在他眼里是50%以上。 很快,整个关中大地银装素裹,往日的色彩被这洁白所覆盖。 平日里奔腾不息的渭河,此刻也仿佛被这寒冷的冬日所驯服,河面上结起了一层薄冰,雪花落在冰面上,无声无息,为其增添了几分静谧与神秘。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唯有远处的烽火台孤独地矗立着,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愈发庄严肃穆。 “常侍,使臣到了。”寺人没看到皇帝,只得跟离栾说道。 离栾黑色的兜帽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他转头看了使臣两眼,眼窝里的双目古井无波,显然,他这个大宦官并不把这位远道而来的使者放在眼里。 他又转回身子,有力而干练的声音扩散开来,“郑侍郎,陛下召见的人到了,另外,替仆传句话,就说离栾请求主人回城谈话,这里太冷了,易感风寒。” 这里是皇家猎场,对外宣称游猎,实则秘密练兵,因此,出于保密原因,离栾也不得入内。 只有身家清白、证明过忠诚的郑义郑侍郎,才被允许短暂进入,传话。 “明白,常侍稍待。”郑义拨马离去。 猎场里这支部队已经训练一年了,无惧风雨寒暑,从不间断。同时,后续又向军队征调了两次人手,一次三百人,一次五百人。 第一次是因为训练的折损率有点儿大,死的人不多,但关节有问题和身体扛不住的大有人在,因此招收了一批新鲜血液。 当然,这主要是训练模式的问题,摸索出来后就好很多了。工伤的这批人暂且退役,充任猎场辅兵,打打杂。毕竟这里的事情比较重要,还不能放他们离去。 第二次则是秋天才招收的,结合退下的人手,胡亥组建了一支重甲步兵队伍。 这个就好练了,按照魏武卒的模式来就行,折损率也不高,因为这条路已经跑通了,而且不用“飙车”。 硬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就是从魏武卒训练要求里的士兵着三层皮甲,变成了穿一层铁甲重铠。 如今猎场内一千五六百人,共计两支部队,第一支五百人的具装铁骑被命名为【静塞军】,第二支六百人的重甲步兵则被命名为【突将军】。余者便是辅兵了。 说实话,现在凡是关注皇帝的人,基本上都知道猎场有问题了,小几百人还好瞒一瞒,一千五六百人的吃喝拉撒,那根本就挡不住。 不过,既然皇帝不讲,那他们也就不问。猎场的内部情况,依旧还是隐秘。 “呼哧~!”漫天风雪中,蓦地,一阵沉闷的气流声传来,紧接着,“踏踏。” 离栾如同木雕一般的身体出现动静,众人也转头看去。 “呼哧~!”只见一匹战马于二十多米外露出身影,它甩甩头颅,喷出两道热气,不疾不徐地向前走着。 它全身披甲,高大威猛,走动间,铁甲相互碰撞,发出咔咔声响,脚上的马蹄铁踏着地面,敲出富有韵律的声响,如远古战鼓的低鸣,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静。 它的背上,正是全副武装的胡亥,看着带有胄面的皇帝,离栾一时竟也有所恍惚,一人一马,宛若鬼神。 “参见大皇帝陛下。”巫哈首先反应过来,趴伏高呼道。他在秦朝这边遇到不理解的东西太多了,已经出现了一定的脱敏情况。 “参见陛下。” “平身。”走近后,皇帝沉闷又清晰的声音从兜甲下面传来,众人挨个起身。 离栾上前两步,“陛下,奴婢请求陛下回宫,天气寒冷,保重龙体要紧。” “好。”胡亥答应了,右手一动,“呼!”看似随意的将铁矛插在一旁土地上,翻身下马,“卸甲。” 郑义与离栾过来帮忙,巫哈看了看好像都有事做的大伙儿,又想了想自己是来求人的,便走到铁矛旁边,想将它拔起来,也算是帮点儿忙。 “欸!”他双手用力,喉咙眼都发出了声音,铁矛才缓缓向上抽离,“呼~” 他看着手中的铁矛,一丈有余,感受着手上的重量,沉甸甸。 他确信,这是肉身无法硬抗的武器,结合上皇帝的战马,聪明的巫哈已经可以想象到这种武装,出现在战场上的样子了。 那人应该不是用来打草原的吧? 两人回到咸阳,来到宫城内,胡亥居然先开口道:“巫哈,你是叫巫哈对吧。” “是的皇帝陛下,事实上,不管您叫什么,仆都可以将它当做我的名字。”巫哈身段何其柔软,比女人的身体还要软。 胡亥有些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舔的太过分了,没脸没皮,果然是蛮夷。 离栾给胡亥倒了碗热茶,“陛下,去去寒气。” “嗯,给你自己和巫哈也倒一杯。” “谢陛下。” 胡亥借此略过巫哈的油腻发言,道:“茶马司的人上报了,你们是想要尽早开关?” “四方之事难以瞒过陛下,我们单于是想要尽早开关互市,与大秦互通有无。”巫哈道。 胡亥点点头,热茶冒出的氤氲水气遮住了半个面庞,少顷,他道:“为何如此突然?咱们明明约好的是明年或者后年,你们随意修改约定,这让寡人对后续的贸易,有些缺少信心啊。” 巫哈躬身致歉道:“实在抱歉,仆不敢欺瞒陛下,如今草原闹灾,漠南和中原还好,漠北已经出现白毛雪了。” “寡人听边关将士说过,但还不太清楚,白毛雪的意思是雪很大吗?”胡亥右手撑着腮帮子,问道。 “是的,雪就像漫天飞舞的白毛一样,能见度不足三米,更有甚者,大风一起,半米之外人畜不分。” “如此可怕?唉,漠北苦寒啊。”胡亥看起来有些戚戚然。 “确实如此,雪厚之时,高达三四米,就像陛下那柄趁手的武器一样,这样的冬天,唉,一言难尽啊陛下。”巫哈情真意切地说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喷涌着。 胡亥点点头,突然刹车:“朕很心疼,但你们毕竟是单于的子民,而非朕的子民,朕并不能因此而给你们什么帮助。” 他语气坚定,十分果决,又道:“事出有因,寡人理解。但约定就是约定,所谓约定,即不论情况如何变化,也不会受到影响,坚决予以执行。” “陛下,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今天你们可以改时间,明天你们是不是就可以更改交易内容,后天你们是不是想要用一匹马换我两匹马?” “那作为对等制约,寡人可不可以在约定好的时间取消交易,寡人可不可以趁火打劫,用一袋粮食换你一头牲畜?我们都这么做,岂不是乱到家了?那还要盟约作甚?!” 巫哈心中叹了口气,来了,又来了,他思考了一会儿后,组织语言道: “仆和单于都明白这个道理,我们绝不敢如此。事发实在突然,因此,我们准备了三百匹战马作为礼物,来补偿陛下的损失,尽力弥补大秦。” 胡亥呷了口茶,想了想后,道:“秦朝没有那么缺马,这是原则性的问题,不应当去商量,毕竟你我两朝是初次接触,并没有本质性的信任。” 听到皇帝的话,巫哈接道:“陛下,我族单于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特派自己最爱的子嗣来秦做质,以证明我族对秦朝的恭敬。” “另外,单于最受宠、最美丽的居次公主也随同南下了,希望能够入宫服侍陛下,以此建立紧密的联系。” 胡亥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想到了一个很坏很坏的点子。 第147章 朝贡 暗渡陈仓藏妙算,明修栈道隐奇兵。 在巫哈说完后,大殿陷入寂静,无人言语。 巫哈觉得胡亥动心了,在他看来这就是面子问题,对面纯粹是上纲上线,我们已经妥协了,你就顺坡下吧。 什么约定,要不是打不过你,我还跟你送礼?早就给你抢干净了。这便是思维方式不同,虽然他也认为皇帝讲的蛮有道理。 胡亥思考了很久后,感觉想的馊主意没什么纰漏了,于是道: “关于你的提议,寡人能感受到你们的态度,这很不错,秦朝也会善待你们君主的子嗣,只要我们双方能够和谐相处。” “不过,有两个问题,首先女人就不必了,寡人后宫有三千佳丽,着实不缺。而且,你们单于的女儿,让寡人迎娶,这不合礼节啊?” “如果不是朕对你们的文化有所了解,寡人已经可以将你扫出大殿了,这是严重的侮辱。什么意思,寡人将来要称呼你们单于为大父?” “额…”巫哈真没考虑到这一点,眼下直接懵住了,女人、年轻、能生育,这不就够了吗?你管那么多?秦人的事儿真多! “那…那陛下认为怎么合适?”他还是想争取一下的,能不能打入秦廷内部就看这一回了。 社会地位由社会贡献决定,社会贡献由生产力水平所带来的生产工具决定。 在古代,对社会贡献最大的、最重要的农耕与战争,以及劳役、匠术、商贸,甚至包括打猎等零七零八的社会总体贡献,全部由男人负担。女人只负责生育、副业织布等。 因此,如果有一个政权在封建时期或奴隶制时期,胆敢倡导男女平等,那它就一定会被推崇父权的封建政权所推翻。 因为那样的政权,更具备生产效率,更符合时代要求。 所有的生产关系、社会关系都理应建立在生产力之上,因为物质决定意识,世界是唯物的,这是不容置疑的铁律。 这种现象反映在草原部落,就体现出了女人地位的极度低下,女人像货物一样被买卖,女人像财产一样被继承,女人像武器一样被送往敌人的心脏。 当然,由于生产力低下,导致生产组织形式的落后,进而导致政权的松散。于是,相比于组织严密的汉人政权,草原部落更容易出现女人掌权的现象。 但这并不改变根本情况,因为上层不区分性别,那里只有阶级和利益。 综上所述,巫哈不在意呼延瑞狐嫁给谁,但他很在意匈奴能不能在咸阳打入一根钉子,这对维护族群利益的角度来说,至关重要。 “反过来,寡人将秦朝宗室的女人,赐予你们公子或者单于,我大秦地大物博,你们也不算吃亏。” 巫哈想了想,觉得得稍微改一改,自己回去要这么跟单于说,可能会被干死吧。 可惜了,看这个意思,女人留不下了,不过按皇帝的逻辑倒也对,他这么年轻,没成年儿子可以用来联姻。 巫哈来之前拿到了很高的权限,他道:“那便按照陛下所言,您将一位公主嫁于我们公子,以达成紧密联系,和亲之后,便是一家人了。” “嗯,你得给朕提供一份你们单于子嗣的名单,寡人要好好挑一挑,给我们大秦的公主选一位好夫君。” “诺。”巫哈抬头问道:“陛下说的另一个问题是?” “寡人在秋天平了一场内乱,有个贼寇裹挟了数万兵马意图谋逆,虽然朕翻手便将之平定了,但确实消耗了不少粮食。” 胡亥满脸笑意的说道:“如今北地存粮,只够一家之用,可你们却来了两拨人,怎么分?” “当然,互市可以细谈,不妨碍结亲。”胡亥补充道。 巫哈有些痛苦,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搁这儿等着呢。 而且他十分确定,这位皇帝陛下秋天真的平定了一个逆贼,皇帝不会给太假的消息,但他永远不可能探知究竟消耗了多少存粮。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东胡人?”他心乱如麻,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胡亥颔首道:“是的,他们还有四五天就到,跟你们前后脚来的。” “陛下,你我亲家……”他妄图打感情牌。 “欸,公是公,私是私,不能一概而论。而且,寡人听说东胡人,也想求娶大秦公主,关于互市,还得从长计议。”胡亥抬手打断。 “陛下…”他瞪大眼睛,试图挽救。 不能从长计议啊,这每晚一天都不知道要死多少牛马猪羊,虽然现在是初期,牧民们还能扛扛,但如果粮食转运太慢,春季前到不了的话,那真的会大批量的死人。 胡亥摆摆手,“先议亲,再说粮。” 他站起身来,向后殿走去,“寡人困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这他娘才几点你就困了! 没办法,卖方市场,就是这么强势。 巫哈无奈,只得拱手道:“恭送陛下,外臣告退。” 巫哈离开后不久,数骑奔离皇宫,出城。 馆驿。 呼延瑞狐道:“那人怎么说?” 驮南也有些忐忑的看着他,也许两人初次商量的内容,就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巫哈摇摇头,出师不利,没什么可说的,他从两人中间走过,回屋头疼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呼延瑞狐看着他进了屋子,不见身影,对兄长问道。 驮南砸吧两下嘴:“应该是吃亏了,南人的单于给他出了个难题吧。” 几日后,巫哈还是将准备好的单于诸子信息交了上去,既然秦人硬卡着,那就先按他说的办吧,娶个女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经过外务通事的翻译撰写后,胡亥将两份名单放在一起看,通事和巫哈在一旁,等待问询。 外务通事,典客门下,末流小吏。因大秦对外事务的频繁展开,而出现的新职位,主要负责翻译和讲解当地情况。 “巫哈,这个几多安怎么样?”皇帝开始挑选和亲对象了。 “几多安公子勇猛善战,是匈奴部落里面有名的勇士。” “哦。”莽夫一个,纯傻子。 胡亥又看了几个后,问道:“驮南公子呢?” “臣忘记去掉他了,还请陛下恕罪,驼南公子便是南下的质子。”巫哈一拍脑袋,拱手致歉,他这几天忙着想怎么说服皇帝互市,面对这份名单的撰写,他没怎么认真。 “明白了,没事。”一个远离政治中心的公子,在正常的想法里面,这人纯纯废了,但在胡亥的心里,却一瞬间思绪百千。 毕竟,他和嬴政以及赢异人的即位过程,可都不太正常。 话说这头曼单于这么能生的吗?这一眼望过去有近20个成年孩子吧,好吧,嬴政的孩子也不少,胡亥想起了自己是小十八。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名字:“冒顿公子呢?” “冒顿…”他顿了一下,感觉没什么风险,不过出于谨慎,他给出了一个中等评价: “冒顿公子有一手不错的箭术,其他方面就没听说过有什么出彩的了,主要是因为冒顿公子前些年一直在大月氏做质子,所以外臣对他的了解也不多。” 胡亥平静的点点头,似乎就此将他略过。 他又问了几个,巫哈对答如流。 最后,胡亥笑了笑,道:“寡人发现,这是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巫哈也陪着笑了笑。 胡亥又道:“单看评语,这19位公子里面,能排除掉的只有七位,剩余的还是难以辨别呀。” 巫哈也不说话,只是假惺惺的陪笑着,好像在故意给胡亥难堪,可能心里在想: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吧,就知道难为别人,你迟早被别人恶心。 “啪!”胡亥一拍大腿,吓得巫哈赶紧抬头看去,他还以为皇帝恼羞成怒,生气了。 未曾料到,胡亥释然而高兴的对他道:“朕想到了,朕早该想到的,既然都没什么差别,那便按中原的传统来吧,你说怎么样。” “敢问,是何传统?”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虽然主要用于家族与权力的继承,但在分割财产、遇到问题等情况时,也能作为判断优先权的条件。” 巫哈有些不知所措,怎么又绕到这儿了,他有些犹豫。 “怎么,可有不妥?或者使臣你有能让双方满意的其他选择办法?” “臣,没有,陛下的办法有理,可以服众。” “哈哈哈,当然,嫡长子继承制是前周以来的传统,还是有天地自然之理在里边的。” 胡亥又道:“让寡人想想,中国内部结婚,一般讲究复杂的流程,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十分繁琐。” 胡亥每说一句,使臣的脸色便黑上一分。 “当然,我们双方习俗不同,不能只要求你们单向地顺从我们,朕也会体谅你们的难处,更何况,咱们后面还有正事要谈。所以,可以把流程简化一下。” “你们和亲的公子,带上马匹、皮草等有价值的东西,作为聘礼。朕则给予布帛、茶叶、刀弓铠甲等物,作为嫁妆,让女方带到新家。如何?” 听到还有军用物资回馈,巫哈瞬间提炼出了有用信息——能占便宜。 “吾皇圣明。” “嗯,你没有意见便好,所以,匈奴部落的长子现在是谁?” “是冒顿公子。”巫哈不再犹豫。 “冒顿?你刚刚跟朕介绍过他对吧。”胡亥手指在奏章上划拉着,想要找到他的名字。 “是的陛下,冒顿公子箭术不错,在部落里面人缘良好,目前受单于所托担任万骑长,掌握万骑。”巫哈开始隐隐地说好话了。 万骑是匈奴的行政军事单位,他们基本上兵农一体,没什么复杂的行政架构。作为掌握匈奴九个万骑之一的冒顿公子,称得上位高权重,自然,也是佳婿。 果然,如巫哈所料,胡亥很高兴的笑了,没有人不喜欢与强者联姻,秦朝君主也想对匈奴施加影响力。 不过,到底是谁利用谁呢? 巫哈将秦人拖下水,自认为这是大功一件,这将大大加强头曼单于对冒顿公子的重视程度,作为冒顿公子的支持者,这于巫哈而言,自然也是有利的。 胡亥决定了,道:“看来冒顿公子也甚是优秀,那朕便做主了,将我大秦公主许配给冒顿公子。” “谢陛下,我们两家将永结秦晋之好,紧密的团结在一起。”刚学了几个月秦人语言便开始瞎用的巫哈,没有注意到胡亥那有些僵硬的表情。 秦晋之好?请问晋国现在在哪儿。还好他没说秦楚之盟,事情不会太尴尬。 胡亥点头,“正是如此。对了,按照我们秦人的习俗,冒顿公子应该南下过来迎接自己的妻子,这是尊重的表现。当然,带上聘礼。” “诺。”巫哈点头,此事说完后,他想趁热打铁与胡亥讲一讲开关互市的事情。 但胡亥比他更快的说道:“另外,就是关于互市的事情了,这几天寡人想了很久,基本上也做出决定了。” 巫哈瞬间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秦出得起援助两家之粮,但还是那个原因,大秦没有这个必要去做,哪怕是互市的方式,你心里也明白,大秦事实上处于吃亏的情况。” 巫哈松了口气,皇帝说的很难听,很有困难,但明显是松口了,他道: “外臣十分理解陛下的难处,如果有什么需要臣和匈奴去做的,请陛下尽管吩咐,臣会尽量弥补陛下的损失。只是,还请陛下一定要开关援助啊。” 巫哈划出了道道,他愿意加钱。 胡亥欣慰的颔首道:“有你这句话,寡人心里好受多了,中原向来自居优等,我们认为自己处于天下的中心,遂自称中国。” “如果你们的君主,在每年岁首的时候,愿意派使臣南下,携带一定的礼物,执诸侯朝见天子的礼仪,向大秦朝见纳贡。那想必,朕的文武百官,便不会再因此而阻挠互市。” 胡亥将锅甩给了百官。 巫哈略一思索,便准备答应,这个年代的匈奴,不是那个气吞四海的匈奴,草原人也不是有礼义廉耻的中原人,他们并不会特别在意名分问题。 巫哈道:“感谢大皇帝陛下的仁慈,臣有信心说服我族单于,您的国家伟大而广袤,我们尊您为共主,并没有什么屈辱的感受。” “那便,再好不过了。”两人达成协议,以朝贡换取秦朝提前互市。 待巫哈走后,胡亥阴恻恻的笑了笑,惊的离栾赶紧低下了头,皇帝这是阴谁阴成功了? 鱼儿已入罗网,胡亥在意的从来不是开关互市,他从始至终只想借机完成一个目的,消灭未来的冒顿单于! 史记:及冒顿立,攻破月氏、东胡,至匈奴最强大时,控弦之士三十余万,诸引弓之民,并为一家。 他是真的有三十万骑兵,因为他鼎盛时期,有“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 胡亥像一名猎人,静静的等待某个懵懂的猎物踏入圈套。 一个【东起大兴安岭,西至中亚地区,南达秦长城,北至贝加尔湖】的超级游牧帝国,即将从岁月史书中被彻底抹去。 第148章 惑心 东胡人入京了,他们被安排在了临近熟人的馆驿,能直接看到匈奴人,但没有第一次那么近。 上次来的东胡贵人兀良与东胡王的公子塔顿,是这次东胡队伍的主导人,兀良遥遥的便看到了旁边馆驿外的匈奴人。 “我说美丽的咸阳怎么突然有一股恶臭,原来是肮脏的匈奴人!”兀良毫不掩饰自己的种族歧视,进馆驿之前,他大声的对另一边嘲讽道。 “贵人…”有守卫进去给巫哈汇报。 巫哈让他打住,“我听到了,不用理这种愚蠢之人,上次伤疤就没有让他长一点记性吗?蠢货而已,不必理会。” 巫哈已经与皇帝约好了朝贡事项,大事办定,他现在可谓是稳坐钓鱼船,一点儿都不慌。 就等着把和亲的事情一办,然后转身北上去买粮食。 自己可真是匈奴不可或缺的人物,这次是一石二鸟啊,既帮头曼单于办了事儿,开关互市,又帮冒顿公子提升了影响力,南下和亲。 不得了,不得了,自己这个骨都侯的位置,想必还能往上走一走。 因此,巫哈这几日十分老实,连馆驿的大门都不出,对自己身旁的奴仆都和蔼了许多,生怕节外生枝,惹出什么事端,耽误了开关大事。 很快,东胡人就知道为什么匈奴人不还嘴了。 “陛下,您当真吗?”兀良听到粮食不够,天都塌了。 “唉,朕其实更倾向于援助你们东胡,但你们来的晚了,朕的粮食只够给一家,如今与匈奴的公子结了亲戚,那自然是帮亲不帮理了。”胡亥十分愧疚的说道。 “陛下,陛下,仆身旁这位公子,就是我东胡王的嫡子,我们此来,也是想要请求和亲的。”兀良急忙道。 “况且,如今匈奴势弱,我们东胡对您的价值更大啊,您弃我们而助匈奴,这并不是明智的选择,还请陛下明鉴。”他又从利益层面进行分析。 “可寡人已经将事情许了出去,如之奈何?”胡亥一副你不早说,人家都已经敲定了,你才来的样子。 两手一摊,就是没办法。 兀良又讲了很多,从感情、地理、势力、利益等各个角度出发尝试说服,却没有效果。 因为不管他问什么,胡亥都只有一句话。“大秦粮食只够一家,有你没他,有他没你,寡人已经跟人家定了,不能失信啊。” 一个多时辰后,兀良见皇帝始终不让步,只得退去。 “噌!” “呼!” 兀良挥舞着大刀,正在馆驿的院子中演练武艺、发泄愤怒,他不能就这么无功而返,数十万东胡族人都等着他的消息呢! 塔顿坐在一旁,他道:“我们带了不少金子,能不能通过贿赂皇帝的身边人做事?” “嘭!” 兀良将刀狠狠地砍入木板中,停下动作,喘了口气,道:“秦人应该是没有多余粮食了,平时这招有用,现在恐怕不行,皇帝也没有办法无中生有。” 塔顿:“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回去?” 兀良道:“当然不行,我已经找了朋友过来,我们要先把事情搞清楚。” 兀良看了塔顿一眼,他发现自己现在智商增长不少,回头看自己的同伴,好蠢啊。 “兀良兄。” 兀良一笑,来了。 “江君,请。”江耳,两次出使东胡的使臣,与兀良本人私交不错。 “兀良兄客气了。”两人把臂同行,进入馆内,坐定后,兀良这个精神秦国人先是上菜上酒,与江耳絮絮叨叨聊了很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兀良才道:“江耳兄弟,兄长我能否向你打听一些消息?” “兄长您尽管说,能办的弟弟一定办。” 兀良见此,张口道:“是这样的,你也知道兄弟我此来的任务,可现在陛下说粮食只够一家,你知道陛下与匈奴谈了什么吗?” 江耳不说话了,塔顿有些着急,张口欲言,兀良一把拽住他,稍微等了等后,从一旁拿出一个小盒。 打开,竟是黄金。 兀良将金子推向江耳,凑近道:“这是30两黄金,必不让兄弟吃亏。” 江耳笑了笑,将黄金合上,推回给兀良,在兀良的脸色有些僵硬时,江耳道:“兄长误会弟弟了。” “方才犹豫,只是在顾及仆对陛下的忠心,考虑到这些消息并不是什么密事,也就不收兄长的钱了。” 兀良不放心,又按住盒子,道:“兄弟,你不能白辛苦啊。”你不收钱,我怕你给我假消息。 江耳摆摆手,道:“我们秦人讲究忠义。忠,便是忠于君王,这个义字,便是对朋友。” “我江某人是想忠义两全,才犹豫许久,并不是贪图兄长的钱财,还请兄长收回,这对秦人眼中真正的朋友来说,是一种侮辱。” 兀良这才拿回去,并道歉言道:“兄长是个小人,我误会弟弟了,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哈哈哈哈。”氛围恢复融洽。 随后,江耳便把消息给他们同步了一下,事实上,这个消息目前并没有太多人知道。 但兀良并不会怀疑这一点,因为和亲这种事情有什么可隐瞒的?这算什么国家机密吗? 听完后,兀良陷入沉默。 良久,兀良抬头,看着有些醉了的江耳,真情实意的道:“对不住,兄弟想事情想入迷了,要不今天就先到这里,我送兄弟回去?” 江耳点点头,右臂攀上兀良的肩膀,晕乎乎的双眼看着他,道:“别说弟弟不提醒你,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兀良睁大眼睛,认真问道:“什么机会。” 江耳笑了笑,“兄长你耍我,你已经想到了不是吗?” 兀良不语,他掂量不清楚风险。 江耳又凑过来,耳语道:“杀了冒顿!迫使陛下只能选择你们。” 兀良瞳孔紧缩,江耳哈哈大笑。 少顷,兀良低下头,笑了笑,这就是他刚刚在犹豫的事情。 两人站起身子,兀良状态还好,他搀扶着有些瘫软的江耳,江耳又对他道: “兄长,不管是陛下还是平民,不管是官员还是军队,他们并不在意与大秦合作的是东胡,还是匈奴,又或者是大月氏。” “你明白吗?无所谓!反正要开关,反正粮食要卖出去,给谁不是给呀,远在漠北的匈奴关我们秦人屁事!” “杀完人,死不认账,然后私下给陛下磕个头,认个错,出让点利益,不就结了吗?上回你们火拼,陛下有管吗?我们根本不在乎。” 江耳晕乎乎的离开馆驿,上了马车。 兀良看着他的身影,久久不动,直到自己的奴婢过来,道:“主人,外边冷。” “哦。”他这才清醒过来,向回走去。 是啊,杀了冒顿不就好了,匈奴的公子死在了秦国,匈奴怎么反应不清楚,秦国难道还会再信任他们吗? 这是猜疑链,这是阳谋。 江耳说的对,要造成既定事实,要把生米煮成熟饭,不行就多出让点利益,总有办法解决,得先动起来。 晁盖巧施连环计,林冲火并杀王伦。 “怎么样?”车夫问道。 “应该是有效果的,如果他们没有动手怎么办?”江耳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十分清楚,他的酒量一直很好。 “还记得楚怀王怎么死的吗?”车夫笑了笑,道。 “哈哈哈哈,当然知道,懂了。不过,上面为什么要针对一个冒顿公子,引发草原战火?”江耳有些疑惑。 “嘘,不该问的别问。”车夫道,其实他也不知道。 “下官明白。” 第149章 谋算 无论多么强大的人,一旦踏入别人设好的陷阱,入了局,那便再难全身而退。 一个开会、一个发饷,一个宴请、一个出使,一场不经意间的阴谋,断送了多少英雄好汉的性命。 杀意?真实生活中哪有这种东西。 某个人想杀你,只有当他的刀捅在你身上时,你才能察觉。 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哈哈哈哈哈!”冒顿公子抱着女人,大笑道:“南国的皇帝,居然主动给本公子送女人,哈哈哈。” “好,我赏他一个面子,这个女人,我就勉为其难的要了!哈哈。”冒顿公子心情不错,是啊,面对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谁碰到都很高兴。 一旁的老头想提醒点什么,可他日渐衰老的大脑和有限的经验,并没有分析出哪里有问题。 冒顿公子,是头曼单于的长子,更是得到了部族的拥戴,成功掌握万骑,近日还驱逐了曾经试图与冒顿公子争夺继承权的驮南公子。 形势可谓是一片大好,大家眼前仿佛看到了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未来景象。 世间事,可真是难说,人与人的命运也真是不同。 驮南公子南下,是去做质子。我们聪慧勇敢的冒顿公子南下,却是去迎娶女人,带回兵甲刀弓。 哈哈,算了,不想了,能有什么事呢。 咸阳的皇帝日复一日的批着奏折,励精图治不是口号,水滴石穿才能拯救国家。 随着冬日逐渐深重,整个大秦都寂静起来,社会活动慢慢迟缓停止,野心家和大人物们安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积蓄力量。 农家百姓则得到了久违的安生,当然,屋子如果破的挡不住风雪,那便是另一种惨然的景象。 今日,冒顿带人南下,千余部众抵达边关时,被拦下了,说只允许携带三十人以内的随从入关。 冒顿公子不想受气,但看着一点儿不比自己人少的千余秦军,还有背后那巍峨的城池,他决定照章办事。 可是,当他拿出南边的信件时,秦人依旧不允。 “我的南下是得到你们单于允准的!”冒顿道。 “你这封信没有任何官方痕迹,是你们部族内部的手书,什么也证明不了。”守将道。 “我再讲一遍,是你们邀请我来的。”冒顿生气道。 旁边的巫哈族人道:“这件事情我们已经与皇帝陛下谈妥了。”他是负责北上联络冒顿的,如今一起南归。 守将油盐不进,道:“秦人不是蛮族,这里规章制度严密,不是你讲两句话或者威胁两句,本官就信的,上面没有朝廷印章,那就默认不存在此事。” 秦律严明,他不想出问题,何况他也接到了一些指令。 守将又道:“本官也再重复一遍。第一,朝廷修改了政令,外夷入内,其族人不得超过三十。” “原因很简单,你们滋扰地方,各地已经把你们告到陛下眼前去了!想想自己的同伴在南边干了什么!” “第二,本官是接到了允许一个叫冒顿的人,入京的命令。可那又怎么样?正常入内,就是按照三十为例,上官并没有说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也没有说可以开例外。 “没说,那自然是按常例走!所以,你们为难本官,一点用都没有,本官也不会放行。” 面对铁面无私的边关守将,冒顿没招了,这个狗东西本来想着,带着自己的部族亲信去南边儿吃段时间白食,也算是减轻一点粮食压力。 现在居然不让进? 冒顿只好撂下一句狠话:“此事我会跟你们皇帝说的!” 守将:“呵,吾照章办事,绝无错处。” 巫哈派过来联系冒顿的人说:“要不,我们派人南下跟骨都侯说一声,委托他补一份文书不就好了。” 冒顿想了想,问道:“来去需要多久。” “平时十天左右,最近天气不好,可能得半月以上。” “你觉得我可以因为自己的私事,让族里的众人多等半个月?”冒顿气急,发火质问道。“蠢货!” 冒顿冷静一会后,询问:“之前是什么规定?” 那人抬头道:“之前是不允许超过百人。” 冒顿点点头,“那就不是针对咱们,只不过修改了一下而已,走吧,尽早上路。” “万骑长,那我们呢?” 冒顿:“去白羊部和楼烦那里暂居一下,虽然近些年,这两部与秦人联系日益密切,但想必不至于与我等直接翻脸。去那里暂住,等我北归。” 语罢,冒顿再次派人与守将交涉,成功过关。 三十余人的队伍,带着七十余匹马,在十几名秦军骑士的护送下,沿着秦直道快速南下。 傍晚,他们抵达驿站,驿站地方不够大,只接待冒顿本人和几位亲随,其他人在附近扎营睡觉。 “嘿,这位兄弟,按照咱们今天这个速度,还需要多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离开了自己的部族,来到了大秦境内,冒顿也变得平和起来,没有那么猖狂了。 人一离开自己的家,什么毛病都没了,哪哪都好,什么都能接受。 领头的骑士看了他一眼,双方没有坐在一起吃饭,他回道:“三到四天吧,如果一切顺利,第四天中午前应该能进咸阳。” “多谢。”冒顿道谢。 众人吃完饭,正在休息、唠嗑。 驿站里的一位骑士从房中走出,骑上马儿离开,这位骑士与他们不是一起的,冒顿等人来时,他就在。 冒顿出于习惯,看了眼那人的装束,本着拉拉关系的意思,他又对领队秦人骑士问道:“兄弟,刚刚离开的人是做什么的?居然连夜赶路。” “没有细看,应该是送信的,或者传递什么紧急信息,走秦直道的人很多,长城北部和西部的防御部队,联系咸阳都要走这条道,可能是哪里有什么问题吧。” 冒顿也不在意具体聊什么,聊天嘛,就是瞎聊,他道:“那你就不担心吗?说不准是哪里开战了。” “哈哈。”有个还在吃饭的秦兵,没绷住笑了出来。 看到什长瞪了自己一眼,这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才安静下来。 领头的什长道:“我们秦人闻战则喜,并不惧怕战争。况且,大秦吞并四海,没有什么人能撼动朝廷。” 冒顿有些好奇,看着渐渐熟络,脸上也挂着笑意的什长,他想继续打探消息,更多地了解秦国:“何以闻战则喜?” “因为战必胜,胜必有赏。”什长说的比较官方。 驿站人员也参与进来,“封妻荫子,皆从战功中取得。” 秦人们默契的笑笑,他们并不懂得战争消耗的资源要间接从他们身上榨取,大部分人并不懂这个循环。 但他们知道,有仗打,就有爵位拿,就有财货拿,生活就能好。 冒顿暗暗心惊,他身旁的随从有的已经面色大变,草原打仗不管赢输,贵人们赏你两口饭吃得了,什么时候发过赏。 原来,我们曾经过得这么差吗? 他的想法并不完全准确,因为匈奴对于勇士和立了大功的人是有赏赐的,但凡事就怕较真。 秦军能将所有赏赐发到底层士兵手里,而匈奴打完一场战争,只会从数百上千人里面挑几个,立为榜样,发一点点赏赐,收买人心。 一个是制度性,一个是主观性,高下立判。 这其实也是匈奴后续在与汉朝的战争中败多胜少的原因之一,跟你混没前途啊,一个月三千块,你玩什么命啊。 同样的时间,兀良再次邀请了江耳,这次没搞太多虚头巴脑的,等人进门饮了一杯茶后,兀良直接开门见山道:“兄弟,你能搞到冒顿的行踪吗?” 兀良看了眼塔顿,“是这样的,我俩商量过了,无毒不丈夫,我俩打算动手。但在城里做事殊为不易,能在外面解决,大家脸上都好看一点。” 江耳则皱眉道:“兄长,你这样可就把我卷进去了。” 兀良一个大躬身,拱手作揖道:“我知道我兀良对不住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我不应当再找你,但兄弟我真没办法啊。” 随后,他又拿起一个盒子,很大的盒子。他双手托着,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嘭。” “一点心意,黄金百两。同时,我兀良保证,万一事后你有事,兄弟我陪你一起!绝不独活!” 江耳似乎感动了,良久,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只提供冒顿走的哪条道,以及目前到哪儿了,其他的我不管,能不能蹲到他是你们的问题。” 江耳说完这段话,官僚家庭出身的他,瞬间面红耳赤,这在兀良眼中是激动,是决心。 只有江耳才知道,这是不好意思。 他想起了自己与猎戎兵首脑陈平的交涉: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陈平和蔼可亲的笑了笑:过什么分,他还得谢谢咱呢。 兀良一把握住江耳的臂膀,激动、颤抖的说道:“多谢兄弟!” 这一夜,他们把酒言欢,喝到很晚,遂抵足而眠。 直到翌日,江耳才匆匆离去,说是怕误了事情。 兀良自然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都要把黄金塞给他,江耳想了想,道:“那兄弟我就收下了,这次要做的事情,确实要打通很多关节。” 兀良点点头,“自然,交给江君了!” 两人道别离开,还特意从侧门走,避开匈奴人的视线。兀良见此,更是感动。 当天中午,兀良就再见到了江耳,他二话不说,将一封帛书塞到兀良的手里。 江耳:“位置、路线有了,他们是一人两马,白日行晚上休息。要去哪里拦截他,就看你们了。” 兀良点点头,热泪盈眶。 江耳转身欲走,仿佛又想起了什么,道: “我听同为外事衙门的同伴聊,边关对准入人数进行了修改,也许你们此行并没有太大风险,因为最新的规定是,外族人只允许携带三十以下的人数,进入大秦。” 兀良与塔顿互相对视一眼,有些激动,他们已经做好了实在不行,就改在城内诱杀的心理准备。 结果对面只有三十个人?那这不手拿把攥,了结他! 在准备动身前,塔顿发出了一个疑问:“兀良,你觉不觉得有点巧?” “你是说修改人数限制?” “对。” 兀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忘了咱们来的时候,出过什么事吗?要我,我也改。” 塔顿恍然大悟。 他们俩人来的路上,有几名仆人晚上忍不住出去抢劫,杀了5口人,强奸了两名妇女。 如果不是给了县令金子进行贿赂,加上说明了自己所携带任务的重要性,让县令两难之间选择息事宁人。否则,事情已经闹大了。 兀良上次来时,他们队伍也发生过类似情况。同样的,用脚趾头想塔顿也知道,隔壁的匈奴人肯定是同样作风。 这类事情,恐怕是被秦人的皇帝知道了,但那人又不想撕破脸,于是做出了修改限制。 这就是让很多人最愤怒的,为了大局而牺牲局部利益的环节,可这种事情,时常发生。你不得不为之,你必须为之。 你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停下会谈,继续在边疆维持庞大的兵力,孰轻孰重,想必你自有判别。 世间事,多是权衡利弊。宋因此亡,唐却因此而兴,其中是非曲折,难以论述。 《墨子》:断指以存腕,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也。 第150章 落日坡 两日后,清晨。 “头人,您起这么早?”在冒顿门外执守的奴仆,有些惊讶地看着冒顿,外面天还没亮呢。 “睡不着,越靠近秦人的中心,心里越不稳,哪有那么多觉可睡。”冒顿拍拍男仆的脸,道:“陪我出去走走,这边空气的味道与我们草原很不相同啊。” “遵命。”奴仆作揖。 “哈哈,什么时候学的。”冒顿被逗笑了,偏红又粗糙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仆看秦人来往人员,面对上官和贵人时候,都这么做。” “有心了。” 冒顿在外面走了一圈后,烦躁的情绪舒缓很多,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的那么坚强,秦人的文明和不同,既让他感到欣喜和意外,又让他感受到恐惧。 在这么近的地方,南人已经发展出了如此辉煌的文明,出现了如此多的人口和聚落。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虽然冒顿并不知道这句话,但道理是相通的。 晨曦初升,队伍草草吃了一点干粮后,便出发了。即便是秦人,也想尽早结束这段旅程,他们受够了颠簸。 “兀良头人,他们要来了,秦人在前面引导,冒顿部众跟随。”一个眼神儿很好的草原小伙儿,马还未停稳便跳下来,道。 兀良点点头,向周围看了看,自己的族人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他们是昨夜到的,这里距离咸阳不算远,九十多里吧,确定冒顿他们就在前方十五里的驿站后,兀良与塔顿等人就地扎营下来。 这个地方是他们用两天时间寻到的,比较合适。为了保证别把人漏过去,他们又早早地醒来,用完粮水后,一直等到现在。 此地有一条小河穿过,河流只有10来米宽,勉强不算溪流,上面搭了一座桥,用作通行。 河的南边是平原,除了附近有片树林可以隐藏外,再无其他遮挡,只剩一望无际的土地。 河的北边被直道贯通,附近有个小坡,水流也因此改道向东,北边的地形比较复杂,土地不规整。 对于这个几百米的小坡,当地村民叫他落日坡,因为从东边望去,太阳从这里消失不见。 现如今,兀良带着七十多人就藏在落日坡后,这里距离直道,俯冲下去只有300米。 塔顿则带着剩下的三十人,藏在对岸的林中,阻止其人逃逸。 很快,兀良看到远处直道上奔来了数十个小点点,随着马蹄声逐渐清晰,人群也逐渐临近。 兀良准备好了,他右手捏着缰绳,手心已经攥出了汗液。 如哨探报告的一样,秦人在前,双方的队伍间隔了200米左右。 同时,可能是由于长时间的行进与认为此地安全的心态,冒顿队伍形成了长长的线形,用十分散乱的一字长蛇阵前进。 兀良舔了舔嘴唇,这可太方便他们了。 在秦人队伍踏过桥梁的时候,兀良大喝一声:“杀冒顿!无关人等散开!” 随后率众冲出,他身后的部众,也骑着马匹,举着五花八门的武器,大吼着从坡上冲下。 “杀冒顿!无关人等散开!” “杀冒顿!无关人等散开!” 冒顿看着秦人骑马踏过木桥,正想提醒一下部众们过桥小心点,却听到了异乎寻常的动静。 这太突然了,今天风和日丽,一路上也风平浪静,到了这附近,更是感觉十分安稳,风景美如画。 怎么突然就…… 没时间多想了,他瞅了一眼附近的地形,做出了近乎本能的决定,跟随秦人过桥! 只要过了桥,就有了广阔的周旋空间,只要过了桥,就能够得到秦人的支援。 “靠近我!过桥!”他嘶吼着,发出简短的命令。 在这瞬息万变的时间里,他来不及思考这里怎么会有针对自己的伏兵,他更来不及去想河对岸有没有敌人。 留给他的反应时间太短了。 他趴下身子,以躲避箭雨,兀良等人已经靠近了。“咻咻!” “咻咻咻!” “杀了他!死活不论!”兀良大喝,脸色狰狞可怖。 在他们距离桥百余米的时候,河流对岸很近的林地也冲出了一伙人,他们更凶狠也更快的抢占了桥梁。 他们还有空分出几个人,从一旁齐腰高的茅草里面,抬出了好几个路障。 秦人呢?冒顿抬眼看去,秦军那十几个人正驻马在不远处,好像是打算保持中立。 他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冒顿迅速向左拨转马头,“左边!走!” 三十人对三十人,他没有信心冲过河,冒顿带着队伍向左逃遁,意图甩开兀良。 可是,在冒顿拼命接近桥梁的时候,兀良的队伍已经咬上了他,冒顿失去了最佳逃亡时机。 更多的人数,更充沛的马力,指向毫无疑问的结局。 “咻!”兀良张弓搭箭,左右驰骋,他竟然还是一员勇将!也可能是单纯的报仇心切。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兀良付出了七八人的伤亡后,便将冒顿的队伍彻底击溃,他们还活着的四散奔逃,不再保护他的主人。 冒顿独身一骑,俯身贴马,试图创造单骑走免的奇迹,可上天并没有眷顾他,兀良射出新的一箭,“咻!” 正中后心。 冒顿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栽下,沉重的摔在厚实的关中大地上,他口中吐出鲜血,用东胡的语言,模糊不清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兀良不喜欢回答死人的话语,他此刻也没这个兴致,“噗”。 插入,切下,兀良割下了他的头颅。 未来名扬四海的冒顿单于就此身陨,如同闯王一样,死得可笑。 兀良再次确认这人身份后,一面派人追缴残敌,一面带人回返。 河的对面,塔顿正在点头哈腰,向秦人领队解释这里的情况,领队装作完全不知情的样子,生气的说道: “我看上官们真是昏了头了,怎么能让你们这群劫匪进入大秦!谁准你们私自动兵的!” “官人莫怪,这是我们草原的问题,实在是迫不得已。”说着,他递出一袋铜钱,“我们不难为您,您可以照常向陛下汇报,我们也会去主动认错。” “但是,还烦请您不要向附近军队求援,我们不想将事情闹大。这样,我们跟你一起回咸阳,您看这样好吗?” 秦人领队接过铜钱,依旧怒气冲冲,但看在钱的面子上,好吧,也许是因为对面人多,他还是松了口:“我会如实向陛下禀报!老实点!” 在各怀鬼胎的氛围下,只有冒顿单于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咸阳。 巫哈今日想出门转转,他看了眼不远处的东胡馆驿,那里的大门像往常一样站着两个奴仆负责守卫。 嗯,一切正常。 傍晚,巫哈奇怪冒顿他们为什么没到,时间差不多了啊。难不成北边儿天气很差,道路不通? 巫哈没想太多,反正想不明白,他很少内耗。他起身,打算提早用餐,今天食欲不错。 此时,奴仆敲响了他的房门。 “骨都侯,秦国皇帝派人过来了,说是要召见您。” 第151章 王道霸道 在召见巫哈前一个时辰,胡亥先见了兀良。 秦人领队传达过令人悲伤(高兴)的消息了,胡亥急速将当事人唤来。 “参见陛下。”兀良、塔顿跪下道。 胡亥没说平身,而是迈步从高台上走下,“啪!” “啪!啪!啪!” 胡亥一连抽了十余鞭,将塔顿打的不知生死后,对兀良道:“你们胆子真大啊!简直是狗胆包天!” 兀良趴伏着,不敢说话,他已经有些后怕了。 “拿此事威胁朕?大秦是你能胁迫的吗?!寡人本来已经跟朝臣们谈好了,我们难,他们也难。不给粮食,他们活不下去,也要南下掀起战事。” “事情谈得好好的,我大秦子民都做好受委屈的准备了,你倒好!给了朕一个大惊喜啊!把寡人的面皮放在脚底下踩,你兀良算个什么东西?你家东胡王也不行啊!” “怎么?不服?想要开战!”胡亥站在兀良前方半米处,血淋淋的马鞭垂下,就在兀良的眼前晃悠。 “外臣不敢。”兀良赶紧道。他心中十分后悔,也有一丝怨恨,你当时满口回绝,谁知道你后面能说通啊! 胡亥向帝位走去,道:“召御医,别让塔顿死了。兀良!” “在。” “边关互市会继续,但寡人要你记住,这是赏你的,不是你抢来的!” “臣明白!”兀良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道。 “还有,做事要认罚。你们的塔顿公子,寡人就扣在咸阳了,为期10年,10年后再放回。” “诺。”为了部族,塔顿你就牺牲一下吧。 “其次,寡人要你们明年秋天的时候,拿两千匹良马出来,单扣一个人可不解气,寡人还得拿米粮养他。你们得出出血,寡人才咽得下这口气!” 兀良略一犹豫,想着好歹把事情办成了,他痛心道:“遵命!” “最后,你们的开关时间,是匈奴人的15天后,至于这15天会给你们带来多少代价,那寡人就不知道了。” “陛下,陛下这个……”这是要命的,运气好了问题不大,运气不好,会死很多人的。与前两者相比,这才是实打实的制裁。 “就这样吧!如果你们有任何一条不履行,那么,互市盟约作废。”胡亥拂袖而去,显然依旧很愤怒。 兀良赶紧站起身子,居然想要去阻拦皇帝离开,三五个寺人立刻挡住他,兀良看着愤怒的寺人,他意识到,自己这回确实惹祸了,连秦人内宫的寺人都因此而愤怒。 兀良颓然的离开,塔顿被抬到了太医令处,不与他一同回去。 他看着西边的落日,“这办的叫什么事啊?”男人离开了,也许若干年后,他会猛然发现,自己当时是被秦人耍了。 随后,在胡亥的连续催促下,兀良留下二十来个人保护、照顾塔顿,其他人等连夜出发,即刻返回草原。 兀良很聪明,他知道皇帝肯定会召见巫哈,在巫哈入宫后,他领着队伍直接跑路了。 东胡人来去匆匆,只留下作为人质的塔顿和愤怒的匈奴。 “参见陛下。”骨都侯行礼问安,他不知道皇帝为何在此时召见他。 心情略作调整的胡亥(指笑过了),面色有些沉重,道:“出了一件事情。” 巫哈心里咯噔一声,“敢问陛下,何事?” “冒顿公子,被东胡人杀了。” 巫哈不敢置信,良久,嘴唇开始有些哆嗦,“陛下,此言当真?” “就是今天的事,所以才紧急召见你,否则,什么事不可以明天谈,寡人非得在晚上找你?”胡亥道。 “请陛下惩处东胡人!”巫哈立马跪地道。 “他们眼中没有秦法,是应该惩处,寡人已经决议,扣押他们的塔顿公子十年,并将与他们的正常互市时间向后延长十五日。” “陛下,他们杀了冒顿公子,杀了您挑好的女婿,还要互市吗?” “相忍为国嘛,那不是还没成亲吗?何况这本身是你们两家的冲突,你们应该去草原解决,而不是在秦国搅风搅雨,这一切跟寡人有什么关系?” 巫哈十分心寒,突然,他焦急道:“陛下,那互市…” “互市继续,你们是受害人,寡人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情而惩处你呢?之前商量好的互市、朝贡都正常来。” 巫哈放松了一点,部族的事儿办好了,但自己长期投资的主君没了,这是赚了还是亏了。 巫哈这个小机灵鬼又道:“陛下,那结亲这个事儿,换人?” “换什么人换人,你不嫌晦气?好好一件事弄成这样,这怎么继续。” 胡亥皱眉,又道:“对了,作为补偿,人质不用留了,驮南公子你们带回去吧。毕竟事情发生在秦国的土地上,我们也是有着次要责任的。” 巫哈张了张嘴,他想说,其实匈奴部落不是很欢迎这个公子回来。 但他只能道:“诺。谢陛下宽宏。” 巫哈出宫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表达什么情绪,本来冒顿公子他们结婚还需要时间,现在不用等了,可以提早互市,这是好事儿。 可省下来的时间,是冒顿公子被迫用命换来的,同时,自己还得捏着鼻子,把已经得罪的驮南公子带回去,什么扯淡事儿啊! 这带回去不往死里掐架?要不,在路上把他们兄妹给…杀了? 巫哈心里乱糟糟的,当他看到人去楼空的东胡馆驿时,这种情绪到达了顶峰。 “啪!” “哎呦!” 奴仆开门开慢了,瞬间挨了一鞭子,巫哈现在的心情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路过他身旁的狗都要挨一脚。 今夜,巫哈、驮南、呼延瑞狐三人用餐时,另外两人更是感受到了这股沉重的氛围。 驮南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巫哈不语,呼延瑞狐则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翌日,巫哈命人收拾东西,今天与典客下属对接完,第二天直接撤,北边的族人还在承受白灾呢,没那么多时间让他们浪费。 巫哈下完命令后,就在自己的屋子里闭门思过,这时,呼延瑞狐带着两个侍女,来到了宫门处,请求入宫。 “我有关于匈奴内部的重要信息,需要禀告陛下。” “入宫是需要提前禀报的,你应该去找典客,他的官署在那边。”侍卫说。 呼延瑞狐拿出了证明身份的信物,道:“不,我寻的是陛下。你可以让人去检查,但要尽快,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难不成突发的事情也要提前禀报吗?” 侍卫有些拿不准,留下一句“我希望你能明白代价”后,向上通禀去了。 因为有了证明身份的文书、物品,这事儿一路传达,直到几轮后汇报到了当值的郑履这里。 “咱家知道了,陛下这段时间确实比较在意外务诸事,你最后再确认一遍,如果她坚持要见,请进来了吧,记得派人搜身。” “诺。” 呼延瑞狐一人被允许进入,此时,距离她请求入宫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不错,效率很高。 这是秦朝,不是明朝,没有登闻鼓制度,法度森严的谒见制度一年也不见得启用几回。 呼延瑞狐小脸红扑扑的,可能是刚才搜身冻的。 “外臣,见过陛下。”呼延瑞狐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节。 “平身吧,你最好真的有事,寡人的时间可是非常金贵。”胡亥道。 “请问陛下,冒顿公子是不是出了意外。” “不清楚,不知道,讲你的事情。”胡亥吐出一枚果核,道。 呼延瑞狐无奈,她有些了解这个男人的性格了,遂道:“陛下可能不清楚我族内部的情况,头曼单于是我的父亲,他掌握最大的权利。” “其次,就是族内呼声最高,势力最大的长子冒顿。除了冒顿,便是被头曼单于非常喜爱的驮南兄长,我和驼南一母同出,我是他的妹妹。” “嗯,除了你和驮南的关系外,其他的寡人基本清楚,怎么,你是来感谢朕的?不必感谢,杀掉冒顿的是东胡人。”胡亥推脱道。 呼延瑞狐摇摇头,道:“我的兄长驼南返回北方,有很大概率可以恢复以前的权力,那么相对的,一定会有很多人试图去阻止他,相信陛下您能够明白。” 呼延瑞狐这些日子打听过秦国的各类信息,特别是新帝如何登基的消息,那简直传得满天飞。 因此,她认定,眼前这人熟于权斗,对类似事情绝不陌生。 胡亥没绷住,笑了笑:“这是每一位君主必经的考验,匈奴远在漠北,朕也提供不了什么帮助。” 这不就是他一开始想达成的结局吗,马匪火并,县长暴死,然后匈奴内部乱作一团。 这可太妙了。 “您可以,骨都侯巫哈就是反对者的一员。”呼延瑞狐突然道。 胡亥一愣。 呼延瑞狐抬起漂亮的脸蛋,直直地盯着皇帝道:“巫哈不会让我们兄妹顺利返回草原的!” 胡亥一秒入戏,放下瓜果,皱着眉沉声道: “第一,你们的死活与寡人无关。第二,寡人刚刚与你们敲定了互市协议,总得有人去履约吧,巫哈死了谁干活,事情再一波三折,也得有个结局。” 呼延瑞狐先是避重就轻的回答:“我们兄妹回去,一样能够履行约定,他能答应的事,我们也有权限答应。” 胡亥不太在意的点点头,很敷衍认同了她的说法,“所以呢,你依旧没有回答,寡人为什么要帮你。” 呼延瑞狐向前两步,威崇殿的侍女则往中间走了走,示意她停下。 “噗。”衣物坠地。 呼延瑞狐一把脱掉了外衣,只剩下月白色的里衬,她通红着脸,道:“您能得到我。” 胡亥被逗笑了,“哈哈哈哈哈。” 笑罢,他看着被冻的开始发抖的女人,道:“别天真了呼延姬,你是很漂亮,但对于你我这样的地位来说,美色从来不是稀缺价值,这最多算个添头,让合作更加舒适而已。” 女人穿起衣服,咬牙道:“我可以让兄长对天地立誓,只要他成功回到草原,并继承单于之位,那他终其一生,将以事父礼仪服侍陛下!” “你能做主?”胡亥问道。 呼延瑞狐知道皇帝动心了,她道:“我的兄长好谋无断,性格胆怯,很多决定都是我帮他下的,我能。” 胡亥道:“把她带到偏殿,寡人要想一想。让韩生和典客过来。” 这是一笔大买卖啊,但容易玩砸。 “诺。” 一刻钟后。 胡亥问道:“你们怎么想?” 典客资格老,当仁不让的先说道:“臣以为,此事中模糊不清的细节太多,很多消息并不是她说了就一定是真的。” 韩生道:“臣也是如此想,驮南地位究竟如何?他们在匈奴的势力还剩多少?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是不是饮鸩止渴,先过一关,明天再说?我们其实都不清楚。” 胡亥冷静了下来,他发现自己的思路刚才走偏了,大雷迷人眼。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中毒不深,还能抢救,胡亥长舒了一口气,张无忌他娘说的真没错,道:“那么,回绝她?” 典客颔首赞同,这是老持沉重的判断,帝国运行不需要出什么奇谋,以煌煌大势压过去,便可逐渐将敌人逼死在墙角。 韩生这个年轻人则说:“其实可以稍微试一下,陛下将此女纳入宫中,不再让她与外人见面,对外就讲——此女用美色,来换他兄长的安全。” “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只需要敲打一下巫哈,告诉他,如果驼南没有安全返回部族,那互市的事情可能会有新的问题。” 典客反对:“陛下,此举既妨碍您的声名,又会让草原人警觉,他们会认为秦朝开始干涉草原内部事务了!这是隐性的代价,迟早要出事的!” 这就是中原王道与实用霸道的冲突。 胡亥闭上双眼,静静的思索着,良久之后,道:“典客,假如寡人说,五年或十年之后,朕一定会出兵草原,你还持这个意见吗?” 典客语塞,拱手道:“臣以为陛下是想长期与他们和谐相处,至少没打算亲自涉入,才有互市之类的事情。” “如果将来会有大规模战争,那臣保留自己的意见。臣依然认为,凡有动作,必有成本。” 胡亥认同他的话,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早放这一枪和晚放这一枪,没什么区别,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善人。 另外,对内对外都应当王霸并用,但一开始的时候,肯定得用霸道的铁拳,先让他们懂得什么叫父亲的爱才对。 刚开始接触,就不装什么好人了吧。 汉宣帝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第152章 互市 定下做法后,胡亥便把女人召了过来,并将最后的决定告诉她。 女人有些失望,这样并不保险。 她道:“陛下是不信任我所说的话吗?也许我可以证明。” 胡亥摇摇头,道:“不要一着急就开始胡夸海口,你怎么证明?你根本做不到,而且时间也不够了吧。” 对于胡亥来说,这就像是业余选手下象棋,不知道该走哪步时选择拱卒一样,本质上属于闲棋,胡亥并不想花更多时间在这件事情上。 女人有些失望,许是因为年纪小,虽然人蛮有想法的,却依旧做不到管控表情。 胡亥道:“笑一笑,你明媚自信的时候才好看,寡人并不想养一朵愁眉苦脸的花在身边。” 呼延瑞狐暗暗叫苦,这个选择真的对吗,只怕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她摆出一个笑脸,款款而行,跪坐到皇帝的身旁,仕女想要阻止,这次却被斥退。 女人身子趴下,螓首低垂,枕在皇帝腿上,如同倦鸟归巢,此生不再争斗。 她有些累了,可怜又彷徨的轻声说道:“还望陛下,善待妾身。” 就像一条小狗,试探着亲近自己的新主人,感受着陌生的环境,不敢逾矩。 胡亥大手搭在她的头上,微微拍了两下,“放心,你兄长如果没死,那他必有造化。同时,你也算是脱离火海了,秦宫清冷,却也胜在安全。” 女人点点头,像是认同。 当天,在馆驿发现呼延居次不见,正有些骚动时,胡亥派遣的寺人来了。 大致意思是:第一,呼延瑞狐入宫了,自愿服侍陛下,做一侍女,没出什么事,都消停点儿。 第二,陛下觉得呼延瑞狐和驮南公子姐弟很好,让陛下想起了曾经的一些事情,一些旧人。因此,陛下希望你们北归的途中,能照顾好驮南公子。 另外,在呼延八子的劝说下,陛下决定给予你们布帛百匹的赏赐,并附有口谕:朕希望尔等好生做事,不要误了互市日期。 寺人宣完后,便离开了,巫哈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如典客所料,他对此事极为愤怒,巫哈怒喝:“欺人太甚!” 他汗毛炸起,如同被入侵领地的猎食者一般,准备与敌人殊死一搏。 良久,这股怒火才消解下去,他冷冷的看了一眼不敢说话的驮南,哼了一声,命令奴仆们继续收拾东西,抓紧时间离开这个该死的城池。 北上的路途比较顺利,虽然某一天有风雪,但也不大,真正让巫哈又一次感觉到麻烦的,是冒顿遗留在关外的千余部众。 他无数次感叹自己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这段时间喝凉水都塞牙。 不过,他最近听到的一段关于勾践的故事激励着他。于是,巫哈平静的解决了部众之间的矛盾,直到他们逐渐安定下来,接受冒顿已死的事实。 他带着部众继续北归,这里是楼烦部的领地,为什么是楼烦?因为自觉翅膀很硬的河朔白羊部,拒不接纳冒顿的部众。 这段日子,冒顿的人一直居住在楼烦部。 他回到了匈奴王庭,驮南的回归与冒顿的死亡让很多人震惊莫名。 有的人是冒顿的近臣,或者是利益绑定深重之人,他们无法接受这一消息,他们中的某些人甚至要求单于立刻南下,找秦人报仇,说是秦人在耍他们。 也有的人是驮南旧部,看到他的回归,又重新振奋了精神。 一时之间,不过数十万人的匈奴部落,开始变得暗流涌动,真可谓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当然,说归说,闹归闹,粮食还是要的。 秦人与匈奴的互市关口正常开放,大量的粮食卖出,草原提供马匹、皮草等开始交换。 说是互市,其实是单方面的经济援助,特别是冬天,他们拿不出什么大宗商品,双方约定,此次用积攒的皮毛和黄金交易,价值不够的,等明年秋季,再用牛马羊补齐。 直白讲,就是赊账。 随后,东胡人探到了西边已经开始互市,多次商讨下,负责贸易的茶马司官员,从袖子里很神奇地掏出了一份来自皇帝的许可。 东胡方取消延期互市惩处,改为明年进贡三千匹良马,外加每年岁首派遣重臣朝贡。 东胡人同意了。 至此,胡亥完成了非常表面的宗藩朝贡框架搭建。 匈奴和东胡人,从实际上承认了秦朝在已知世界内的中心统治地位,并用诸侯朝见天子的礼节,每年派遣使者南下觐见、朝贡。 山僧对棋坐,局上竹阴清。 映竹无人见,时闻下子声。 大国的重心还是要放在内部,眼下胡亥就在奇怪一件事儿,他的前三十手布局已经完成,而等待了许久的对手却没有动静。 威崇殿,胡亥站在屏风前,凝视着由金线绘制的江山社稷,在他的脑海中,上面已经布满了黑子,白子呢?你倒是动啊。 天下西部、西北是他的基本盘,天下的东南、东部是逆贼的大本营,中部、中南部则是双方角力的重要关键点,秦廷小优。 “藏着掖着,并不会阻碍棋局进入中盘,你们要是不动,寡人就要下刀了。” 多给胡亥几次泗水郡一样的机会,那天下就彻底平定了,因为经历过这样一次骚乱后,泗水郡短时间内已经化为黑子的控制区。 胡亥的手指从咸阳出发,划过万水千山,略过已经埋了无数钉子的三晋核心区,他指向了一个地方——齐国。 这里不需要倒向秦国,但只要这里能够保持中立,或者变成拉锯战,那就能极大地增强秦帝国在三晋地区的成功概率,进而放大全盘的胜率。 “传令岑莫,翊卫驻地暂时就在齐郡吧,如果三年后还无事,再返回三川驻地。” “在此期间,朕会充分信任他,朝廷在齐国的军队便交给他了。另外,提拔他的阿父爵位,随便找个理由,并让他的家人给他报喜。” “诺。”韩生在拟制诏书。 “第二,听闻齐国有两姓是高门大户,国氏、高氏素有贤名,因此,朕特别增设了博士之位,想向他们请教齐地之学,特别是儒学。” “诺。”韩生一边写,一边提醒道:“陛下,齐地最有威望的是田家。” 胡亥捋着不安分的大猫霜眉,计上心头,道:“你还真是提醒朕了,当然,寡人说的不是田家,相比于拉拢这些大族,那些落寞的贵族不是更容易忠诚于朕吗?” “忠诚方面是这样,但是陛下,落寞贵族不具备影响力。” “不不不,一般的贵族当然是这样,没有几个人像韩信那么有本事,但四百年乱世,总有特殊的。你觉得寡人能找到姜姓吕氏吗?” 韩生抬头,诧异道:“复齐?” 胡亥笑道:“对,复齐。他们反朕,齐地不听朕的,那这完全可以换一个思路。” “如果他们造反,那朕就扶持吕氏,复姜齐宗庙,让其祭祀先祖,并用他们的族人,担任齐地某一个郡的郡守。” 韩生:“用姜氏的影响力对抗田氏,听起来可行,可是陛下,姜氏失国将近两百年了吧。” 胡亥感觉自己好像是想了个馊主意,扶额无奈:“算了算了,国氏高氏虽然不是姜姓主家,但也算姜太公的后代,还是用他们吧,原定计划不变。” “国氏只有一部分是姜姓的后代。”韩生纠正道,一脸认真。 胡亥权当没听见,韩生哪哪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较真。 第153章 气候 关于所谓的王朝周期律,有两种主要观点,第一种认为是土地兼并导致,第二种则认为气候占主要原因。 前者是从经济、社会生活、政治等方面来分析,后者则是认为封建时代的生产力,从综合性来讲根本扛不住天灾的轮番轰炸,所以他们认为气候是主要原因。 那么,历史中秦朝末年的气候,正常吗? 不正常。 有观点认为,秦朝末年处于秦末寒冷期来临之前的太阳系引力急剧变大阶段,这可能引发了超强厄尔尼诺事件。 通过对树木年轮研究发现,秦朝衰退时期树木年轮长得窄,这通常意味着那一两年的气候条件极为恶劣,推测可能是超强厄尔尼诺引发的大干旱所致。 大泽乡起义时,陈胜、吴广等戍卒被大雨所阻不能如期到达目的地,这种大雨可能是超强厄尔尼诺引发的洪涝现象。 超强厄尔尼诺可能导致了大干旱、大洪水和大饥荒等极端气候事件,进而引发了社会动荡,加速秦朝的灭亡。 厄尔尼诺现象,表现为降水异常、气候异常。 南北分布上为:北方,特别是华北平原地区更加干旱;南方,特别是长江中下游地区,雨水增多。 东西分布为,沿海、中部受灾,西部较好。 端坐威崇殿的胡亥完全没有意识到,泗水郡不是正常的突发灾害,而是厄尔尼诺现象的开始。 他像秦始皇一样,对历史知识的掌握让他出现了错觉,并毫无防备的踏入了历史没有记载的陷阱区域。 天启二年岁首,胡亥接受了北方三大部族的朝贡,志得意满之际,危险也在悄悄临近。 天启二年春,多地大旱。 邯郸、砀郡、东海、南郡皆受灾,四地均输官汇报了情况,这些地方去年收成可以,目前还有存粮,但是秋天的歉收减产却难以解决了。 人心动荡之际,济北郡、泰山郡、琅琊郡也相继传来坏消息,这些地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干旱。 威崇殿一片寂静,没有人敢打扰焦躁的皇帝。 夜里,胡亥批完奏折,感觉有些口渴,随手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才发现是白水。 他皱眉问:“茶呢?” 贴身服侍的呼延瑞狐道:“根据奴婢自身的感受,晚上饮茶容易失眠,妾身便把茶水换了。” “自作聪明。”胡亥将白水饮下,看着那几份请求调粮的奏章头疼不已。 “陛下还要吗?”她指的是水。 胡亥压抑许久的怒气却瞬间被点燃,“啊!”他一声不吭将女人扛在肩上,茶壶啪的摔碎,水花四溅。 翌日,看着眼角有着泪痕的女人,胡亥发现自己没有那么容易感动了,搁以前肯定就心疼她了。 他准备起身去往威崇殿召开燕朝,讨论大秦北部旱灾的问题。 女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嘶”,她自己的动作弄疼了伤口,呼延瑞狐皱着眉缓了缓,看向有些漠然的皇帝,道: “陛下,在北方草原,阿父每次面临粮食不够的情况时,第一反应都是厉兵秣马,用军事手段来解决粮食问题。” “朕没有地方可抢,也没有地方能产出足够秦人吃的粮食。”他暂不计较后宫干政问题,单说她的提议便十分可笑。 冬季互市的粮食消耗并不多,加上沿途损耗,也就是二三十万人吃三月的粮食。 但这场旱灾涉及的人口是难以计数的数百万之众,粮食缺口太大了,如果倾尽朝廷之力将敖仓搬空,也许能够解决。 可是,胡亥怎么能够允许敖仓出问题,如果军队和百姓必须死一个,那他会选百姓。 百姓死了,土地还是自己的,军队饿死了,江山便会易手。 想归想,他却始终做不了决定,来自前世的同理心,强有力的阻碍着他的皇帝人格去下达某个决定。 因此,这几天他十分焦躁。 女人像小猫一样蜷缩过来,脸颊蹭着他,轻柔的说道:“妾身的意思是,不放粮、不救助,将粮食赏给将士,让陛下的勇士吃饱饭,准备应对暴乱。” 她眨着如同星辰般的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说道:“杀掉一批人,粮食不就够了吗。” 社会达尔文主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是草原磨练出来的生存法则,它血腥而又残忍,但极为有效地保存了艰苦环境下某些民族的生存。 这种手段,与大和民族将年迈的父母扔到山上等死,是同样的无奈选择。 当人数过多,而目前生产力水平下产生的粮食,无论如何节省也供养不了这些人口时,便会发生极端残忍的事情。 要么自上而下的主动下手,要么自下而上的掀起起义,没区别的,都得死人。 粮食不够,谁也解决不了。 胡亥仰起头,让微微湿润的眼眶恢复干燥,人们在面临一些道德上的冲突和抉择时,往往会主动寻求认同。 他们抛出一些问题或答案,希望能够得到路人的共情或理解,胡亥没有这么做,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也是没有意义的,真理从来不因为赞同人数多少而改变。 不过,因为没有外力的插入,胡亥的情绪迟迟得不到解决,命令也拖延着没有下达,哪怕昨天在女人身上释放了一些负能量,今天起来,还是那么的疲惫。 但当女人说出这些话时,他瞬间被击中了。他没有去寻找认同感,认同感却直奔他而来,并告诉他:你是对的,快行动吧。 呼延瑞狐的话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胡亥心中的天平开始倾斜,“先救百姓、可能没有起义了”这个侥幸想法被彻底掐灭。 人,很难背叛阶级。 胡亥低头看了眼女人,她正躺在自己的胯上,期待的看着他。 胡亥的大手抚摸上她的脖颈,逐渐收紧,直至她脸色通红、不断咳嗽,眼神转为乞求时,胡亥才渐渐松开手。 他最讨厌别人说中自己的心事,这让他没有一丝安全感,作为皇帝,被别人看透可不是什么好事。 呼延瑞狐脸上已经没了因曾经多次帮助自己突破险境的智慧而产生的自傲,也没了作为皇帝女人想帮他出谋划策的想法,只有淡淡的恐惧。 胡亥安抚的捏了捏她的脸蛋,道:“小狐狸,你的建议很好,不过从今往后希望你记住,后宫不得干政。” 胡亥起身离开,怪就怪你来得太晚了,一个人心中的位置是有限的,信任和亲密都只能给予少量的人。 毕竟,从唯物主义角度出发,人怎么可能同时爱上数十位异性,你得有多滥情? 呼延瑞狐,你来得太晚了,你的聪明成了负担,也许相伴数十年后这一点会被改变,但现在的你,还没有资格进言。 胡亥随即下令:“除朕相召外,七子以上有品级的妃嫔,只有韩夫人和元良人可以主动前来威崇殿陪伴,余者当修身养性,等待宠幸,不得去往前殿。” 又道:“召九卿以上官员来威崇殿议事,开燕朝。” “诺。” 第154章 轻徭薄赋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老百姓的造反具有天然正义性,因为这个世界几乎不存在莫名其妙想要造反的人,他们只要动手造反,那就是政府有问题。 当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胡亥却不能允许他们这样胡来,人总要为自己屁股下的位置负责,他也终于长成了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样子。 胡亥此刻,就是秦朝世界的终极大反派。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年,大秦万年。”群臣联袂而至,齐声拜见。 “平身,赐座。”胡亥道。 寺人们将准备好的椅子按照位次摆开,群臣再次拜谢后,落座。 胡亥向所有人普及了一下当前的情况,随后讲出了自己的想法, “寡人认为,去年的泗水郡已经足以证明地方上有大量的宵小之徒,意图颠覆朝廷政权,如今北方大旱,朕对此深感忧愁。所以,召尔等前来议一议朝廷如何应对危局。” 他又道:“我们不乱,天下就不会乱。” 冯去疾先道:“陛下这段时间忧虑万民生计,并宵衣旰食的处理政务,天下黔首如果得见,必会心生愧疚而不敢作乱。” “另外,就是派人赈灾了,能多活几人总是好的。既然今年不是宽裕的年份,咱们一边赈灾,一边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上下一心,想来也能挺过去的。” 随着胡亥上位时间的增长,君威日隆,冯去疾也不敢在他面前蹦哒了,但他说的话依然没什么营养。 胡亥点头,表示知晓了。 李斯则道:“去年、前年免停天下劳役,百姓得宽,如今地方形势,应不至于全然像去年泗水郡那样危急。” 胡亥不认同,道:“赋与役,虽然是役更重,但税负的征收决定他们的存粮。朝廷去年的税负征收是正常进行的。” “除关中等地免除了人头税以外,其他地区并无减免,所以,寡人认为目前真正手里有较多存粮的,恰恰是没有受灾的关中老秦人。那些没有粮的灾民,并不会因为没有服劳役安静下来。” 治粟内史道:“陛下,如今天下并无大的战事,也没有使用钱粮较多的劳役工程,并且,我大秦的国库和敖仓之钱粮已经堆积如山。朝廷去年在关中减免的税收,并没有对国家运行造成丝毫问题。” “臣认为,陛下可以制定新的税法,减免全国百姓的税负征收,一来显示陛下仁德,二来则是给受灾地区的百姓一个希望,减少出现问题的可能性。” 治粟内史的意思是接着松松缰绳,给没受灾的百姓一个信心,不要跟着捣乱,给受灾的百姓一个安慰,减少作乱人数。 胡亥问道:“大秦的税务哪块可以减。” 治粟内史道:“我大秦赋役主要分为三块,田租、户赋(人头税)、力役。目前除兵役外,大部分力役已经停止,能动的只有田租和户赋二者。” 秦朝灭亡跟狂征户赋绝对脱不了干系,隋朝灭亡也是差不多的作死过程,他们大索貌阅、输籍定样。 两个朝代都在搞不清楚全国有多少土地的情况下,疯狂的把税收压在这些确定了户口的平民身上,这无疑减弱了王朝的韧性,降低了全体人民的风险承受能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国家只要稍稍做出一点异乎寻常的举动,比如三征高句丽,比如修阿房宫、长城、秦始皇陵,天下就会瞬间面临解体的风险。 反观汉武帝,他燃遍了四海,熬干了九州,却没有让天下分崩离析,为什么?其中有个原因,便是他的压榨是对全体阶层的压榨。 那样虽然也造成了民怨沸腾,更是得罪了所有既得利益群体。 但客观上,可以毫无疑问的说,汉武帝时期的平民所遭受的压榨一定比秦始皇和隋炀帝时期少,因为有其他人分担啊。 所以,胡亥要做的事情其实很明确,第一,减轻赋税与劳役征收,休养生息。 第二,排查全国土地,根据土地数额和土地质量好坏,制定全新的税收体系。 第一条已经做了一半,胡亥即将做另一半,第二条暂时做不了,因为条件并不成熟。 “爱卿建议减免哪一条啊。”胡亥问。 治粟内史看皇帝只想慢慢来,便道:“户赋。” “为何?” “田租是对全体天下人征收的,虽然较高,却也还能承受,户赋则不然,天下穷苦的黔首承受份额更多,减免它的征收,便能够如同陛下初初御极时罢停天下力役般,效果立竿见影。” 胡亥颔首,他也是这么想的。“爱卿感觉降到多少合适?” 治粟内史捋了捋胡须,道:“当今田租征收各地虽有不同,但差不多是五税一左右,而户赋换算成田租,则是同样或者倍之的比例。臣建议,天下户赋征收减半。” 胡亥采纳了这个意见,在询问了一圈重臣们后,韩生开始草拟诏令:今年户赋减半征收,如果不妨碍朝廷运转,今后便以之为常例,直到再行调整。 “那么,还有其他想法吗?寡人觉得单靠安抚不一定管用啊。”胡亥道。 中尉章邯站了起来,他想起了当年看着数十万刑徒的感受,理所当然道:“陛下,臣认为应当效仿泗水郡的成功经验,整顿军队,随时准备武力弹压叛军。” “关中目前有多少军队?”胡亥有段时间没看准确数额了。 “臣的直属外加蓝田大营,共计十万一千零四十八人,这些都是正兵,随时可以前往战场。”章邯道。 在去年北部裁军后,关中地区就扩军到了目标值:10万人。 因为释放了大量的刑徒和劳动力,与先帝时期相比,整个关中地区的负担其实是下降了很多的。 这给了胡亥强化这支部队的基础,他没做什么,只是加强了食物配给、甲胄等武器装备、后勤车辆等必备物品的制造。 这些手段显然极大地增强了这支部队的战斗力,虽然里面的基础列兵一直在调动,但部队的士官却被保留了下来,他们保证了军队的素养。 面对非建制化的起义军,现有政府存在着一项巨大的优势——非常精良的常备军。 东汉末年之所以能进入到诸侯混战,那是因为黄巾起义被平定了,而张角领导的黄巾起义之所以被平定,是因为直到东汉末年,大汉的中央朝廷依然保留着强大的作战系统。 只不过因为财政的衰败,这支部队的人数非常少。但我们常常能够看到,他们用几百人便追着数千人乱砍。 胡亥利用好了这一点,他要用存量优势拉高自己与叛军之间的差距,不管是装备率还是后勤体系,这都不是一两天能建立起来的,包括如臂直使的士官部队。 “寡人希望将士们能够准备好,这次面临的危险,需要消灭的敌军规模,很有可能出乎你们的意料。当然,这也意味着那里有无数的军功。” “中尉军随时可以为陛下效命!”章邯保证道。 第155章 联络 春夏之交。 “大伙儿都忘了吗,我们曾经便是被他们逐个击破,现在还要重蹈覆辙吗?” “就是,我们这次来就是想跟大家统一意见,是要坐看各地像泗水郡一样孤立无援被剿灭,还是一起起兵,共同反抗暴秦?!” 虽然山东地区的政府基本上无法管理这群通缉犯,但由于古代交通条件的不便,他们还是无法进行过于密切的联络。 因此,不必将他们想象为极为紧密的阴谋组织,他们没有这个条件。 眼下,只是北地三个郡国的人在商量,涉及到了赵国、齐国和打酱油的魏国,但喊得最大声的却是魏国人。 有过窃符救赵光辉历史的魏国人,非常自然地主持了会谈。 “就我们三家人吗?”齐地人道。 赵人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道:“天下反秦志士如过江之鲫般,何其多也,只不过多数人都在观望,他们不敢贸然行事。” “但是我们敢!投入大、风险大,收益也大,谁先反秦,谁先将义旗举起来,谁就是天下盟主!只不过我们一家势单力孤,才找两位兄弟一起商量。” 齐地人似乎被说动了,道:“赵兄好胆魄,你们敢做,我们也敢跟,不必多言,咱们约定时间吧!” 泗水郡的失败并没有吓倒他们,反而让他们开始了反思,就像历史中他们做的那样,比以往数百年更加团结。 秦末时期,如果没有项梁果断北上,围堵并击败疲弊的章邯兵马,整个北方就被秦军再次扫平了。 但话说回来,他们居然坐视张楚政权灭亡,劣根性也不容小觑。 在三家大肆谈论未来的时候,一名仆人匆匆忙忙的跑进,在魏人的耳朵里说了几句话,这里是魏人名下的别院。 魏人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他道:“都别争了,旁边的泰山郡有人反了。” 泰山郡,般阳人陆伯三斩杀县令,起兵造反。原因:私下斗殴被重判罚甲。 陆伯三就是个市井混混,哪里有钱,眼看这一辈子就完蛋,他紧急联络自己的狐朋狗友,这点江湖义气还真就用上了。 趁着旱灾县城内有大量的不满情绪,陆伯三越狱而出,领着数十位泼皮闯进了县衙,杀死县令及多位官吏,扯旗造反。 不好的一点是,这伙人带领的部队已经开始食人了。泰山郡余粮不多,陆伯三连下四座大城后,终于因为养不起人开始制作肉脯。 泰山郡本就不大,这人眼看控制了半数县镇,便停下了脚步,着急忙慌开始准备称王,号“泰山王”。 虽然是一伙草台班子,但也滚出了巨大的雪球,陆伯三名义上控制着两万余人的部队,战马千匹,车辆百乘。 在消息开始向周围扩散时,南部地区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灾害。 夏初,两份汇报摆在了胡亥案头。 第一,泰山郡有人起兵,旬日多便抄掠四城,情况已经彻底失控。 第二,会稽郡、九江郡出现多日暴雨,南方多地可能出现洪涝灾害。 胡亥静默良久,旋即命令驻地就在旁边齐郡的岑莫领兵平乱,对于第二份汇报,他只是例行安抚,没有什么实际动作,胡亥已经摆烂了,准备直面起义。 在他见招拆招时,地方出现了新的问题。 邯郸郡,安阳县。 自从消灭成鱼后这里安稳了很久,直到赵临江接到了一个惊掉下巴的消息:太守被杀,李牧后代李左车控制了郡城,并且正在寻找赵王后代。 他为什么会接到消息?因为李左车命令他投降,他想要赵地传檄而定。 “县令…我们…”县衙诸多官吏慌乱异常,他们既不敢悖逆秦朝,又不敢抵抗郡兵。 赵临江想了想,“回复同意,与使者钱粮,请他帮我们说些好话。老王。” “县尊我在。” “你立刻快马南下,去寻韩校尉,向他说明这里的情况,请求援助。” “诺。” 随后,赵临江对着众人道:“当年郡兵连成鱼都打不过,有什么可怕的?大家伙儿最多再经历一遍共患难罢了。” “你们相信一个小小的逆贼,还是相信我大秦朝的军队?张榜安民,整顿部伍,如果瞒不下去,那就打一场硬仗好了。” 大家心中一定,不再那么慌乱,这个县令毕竟是带着他们一起经历过事情的,有着较高的威望。 “诺!”有了思路就好办了,大家像当年那样,各就各位,各司其职。 半旬后,李左车的使者又来了,赵临江十分热情的将他迎了进来,使者道:“听闻县令弃暗投明,我家将军非常高兴,安阳县县令之职依旧由君担任。” “谢李将军。” “还有一件事,我家将军找到了王室后裔,10日后举行登基仪式,赵国复立。请县尊届时一定到场。” “哦对了,我家将军说近日在整顿军队,届时会攻取那些不服从命令的县城,彻底平定邯郸郡,复我家国。” 赵临江额头冒汗,道:“一定到场,一定到场。” 待使者走后,他心里则不断在想,援兵还要多久才到啊? “县尊,那人又讲了什么鸟话?”县衙里的一位官吏问道。 “无事,催促我们上贡财货。”赵临江随口编了一个,真相会带来过大的压力,不能告诉他们。 “什么?!咱们安阳穷的跟什么似的,哪有钱给他?” “唉,谁知道呢?本官敷衍拖延了一下,先这么着吧,后面走一步看一步,下去干活吧。” “诺。” 河内郡,也有人在私下联系,甚至有人找上了韩家的人。 山阳县县令韩自垒,就见到了北边来人。 “县尊,您是韩国公族后裔,何以助纣为虐?今日我家将军已经在北部起兵,数日后即会复我赵国。公如果愿意帮忙,今后韩国复国,我们也会多多出力,甚至助您成为韩王。” 使者的一大段话把他打懵了,韩自垒这个年轻人刹那间还真有点儿心动,可是想想家族里面定好的策略,自己一个人不好跳船吧。 “此事容我思虑一二,若有结果,必定联系李将军。”韩自垒还是打算跟族里商量一下。 与河内接壤的三川郡,便是府兵驻地,韩信已经收到了安阳的消息,但他没有私自出兵的权力。 他正在等待朝廷的许可。 第156章 十八路反王 听闻泰山已反,东海郡陵县人秦嘉,联络董绁、朱鸡石等人相约起义。 在陆伯三攻下泰山郡城博城、胡亥收到韩信告急信时,三人联合起兵,以自身家奴部曲为骨干,啸聚一万五千人,围攻东海郡城郯县。 太守左支右绌,内部也不甚安稳,第二日夜晚,郯县内部便有豪强起兵诛杀太守,开门迎朱嘉。 拿下郡城后,朱嘉自号“大司马”、“上将军”,表面上奉陆伯三为主,同时派遣朱鸡石等将领攻打各地,先是扫平东海郡内部,随后尝试西进泗水郡、北上琅琊。 目前西部被泗水郡郡兵阻拦,北边被齐国折冲府府兵拒之,暂时没有打开局面。 同时,岑莫拿出密诏,奉皇帝诏令,宣布自己以翊卫校尉的身份,接手齐地的所有军事事务,落户在齐的四万六千名府兵必须听其号令。 并传书给胶东、城阳、琅琊、齐郡、济北等诸多郡县,要求统一调动士兵,听从翊卫军令节制,整顿军队,平定内部。 齐国各郡一时间惊疑不定,弄不清楚这是大将反秦,还是当真有密旨。 直到齐郡晏守出面作证,齐地各大郡守才宣布暂且听其号令,可还没有安生几天,田氏家族田儋宣布反秦,临淄当日易手。 晏守被杀,报血宴之仇。 整个齐地被暴力撕裂,齐地内部陷入混战。 同时,陈县周文、会稽郡项梁、鄱阳吴芮、沛县刘邦、东阳陈婴、越王勾践的后裔无诸、邹摇全部开始躁动。 与历史不太一样的是,岭南军团目前还算安稳,封关自守。 胡亥这几日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情况,告急的信件如雪花般源源不断地飘入咸阳宫,商量好减税的事情还没有发到当地,便被迫改为向全天下发布。 面对如此危局,秦廷的中心没有像历史中那样装作鸵鸟般钻入沙子里,闭门成天子,而是立刻召开了九卿级别以上人员参与的燕朝,准备积极应对。 当官员们陆续来到时,看到的便是一身劲装的皇帝正拿着个短木棍,在屏风上左画画右瞅瞅。 “臣等参见陛下。” “起身吧,天下已经鼎沸,不必再拘于俗礼,靠着陈校尉、府兵系统以及各地均输官汇报,寡人大概搞清楚了目前的情况。” “我秦国旧地,包括关中、巴蜀等地还算安稳,三川、颍川、南阳等三晋核心区,特别是韩国地区也没有大规模逆贼作乱,只是出现了小股盗匪。” “北地边郡、太行山以西地区、郢都为代表的西楚地区也称得上大体平静,目前主要是赵地、齐地、魏地、吴越这四个地区出现了大规模反贼,波及近20个郡城、300多个县镇。” 冯去疾道:“这是臣等始料未及的,还请陛下责罚。” “驿站系统不只是用来官员吃喝,也可以传递信息,寡人希望我朝的官员能够明白这一点,不要传个话都需要军队的斥候来。不过现在要立刻解决问题,追责没什么用。” “臣请领兵,东出函谷关,平定逆贼。”中尉章邯道。 李斯提议道:“泰山郡的逆贼太过猖狂,是他领的头,而且已经称王,陛下如果将他打掉,可以有效地遏制山东六国之人的气焰。” 胡亥点点头,拿出了三份写好的圣旨,让寺人念给他们听。 “传令天下郡县,大秦得国已经十数载,非尔等寇盗所能撼动,现颁布悬赏如下,取千人以下匪寇主公首级者,赏万钱;取千人以上、万人以下匪寇主公首级者,赏钱十万;取万人以上巨匪主公首级者,赏黄金千两。” “同时,晓谕各郡县,陛下已经遣军50万出关平乱,各地太守县令可以谨守城池,若无能力平乱,自保门户便是,寡人不会怪罪。” “另外,因不可抗力和胁迫等因素暂时投贼者,在王师抵达之日,可及时归正,顺应大势。反正者视功劳任用,即便有错处也会从轻处罚,诸君勿虑。” “今年起,天下各地户赋减半、劳役续停,特告黔首知晓,将来朝廷的方向是休养生息,与民更始。因此,尔等可放下刀兵,归家务农,不必担忧未来。此旨意已经通达各地,于此再次重申。” 这是第一份圣旨,通传全国郡县。 “设立四征将军,位在重号将军之上。统领军机重事,今日册封章邯为征南将军,命汝统帅关中十万兵马,出函谷,南下平乱。” “册封校尉韩信为征东将军,统领北国府兵,节制北地诸军事,枢密院着即配合,征调十万折冲府府兵,归属韩信调遣,平定北地。” “册封屈於菟为虎威将军,统领本部人马,跟随章邯将军南下,平定南国。令枢密院调遣郢陈附近府兵,厚其兵力。” “册封岑莫为柱国将军,允许其便宜行事,暂时绕过枢密院,直接调动齐地诸郡所有府兵、郡兵、县兵,加刺史差遣,镇守齐地,并配合征东将军行动。” “另外,枢密院即刻传令给天下折冲府,允许其结寨自保,聚兵自守,便宜行事,不纠其错。” 这是第二道。 “三川郡郡守李由兢兢业业,劳苦功高,特升爵两级,以示犒赏。” “希望汝不负朕望,把守好关中门户,依靠三川郡兵和征东将军的帮助,守住荥阳、敖仓等关键城镇。无过即是大功,不得浪战,切记切记。” 这是第三道,李斯代为谢恩。 众人将命令做了修改润色后,发往天下。并传令内史郡诸县,派遣丁壮修缮武关、函谷等关键隘口。 同时,集思广益下,补了两道旨意。 对能信任的关中地区发布征集令与免税令,征调十万青壮从军,并免除内史、上郡、北地、陇西、汉中、巴郡、蜀郡、河东、三川,上述九郡民众今年的全部户赋。 大秦的战争机器彻底开动起来,放弃幻想,准备暴力弹压! 燕朝最后,胡亥讲了一番话来统一高层思想。 他道:“天下四季轮转,五行相生。大秦代周而立,必将延绵万世,我们目前碰到的问题,可以从史书中寻找答案。” “昔年,周朝武王去世后,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引起管叔、蔡叔等不满,他们与武庚勾结,发动叛乱。” “周公旦为了维护周朝统治,果断决定出兵平叛。他亲自率领大军东征,首先讨伐武庚,迅速击败并斩杀武庚。” “随后,周公旦又挥师攻打管叔、蔡叔和霍叔。管叔兵败被杀,蔡叔被流放,霍叔被废为庶人。周公旦还乘胜东进,征服了参与叛乱的东方各国和部落,一直打到东海之滨。” “周公旦平定三监之乱,巩固了周朝的统治,这才有八百年风云变幻,那次大战扫除了大量叛逆,极大地强化了周朝对于东方的统治。” “我朝虽然代周而立,但这不是我们因噎废食的理由,他们的经验我们可以充分吸取,他们的历史也可以给我们带来信心。” “我们现在面临的变化与当初何其相似,他们是武王去世,我们是始皇陛下去世。” “他们是成王继位,周公旦摄政引起天下动荡,朕又有何不同?这两年来,说朕幼君继位的何其多也,拿此事指责者真是不可胜数。” “但不管他们做什么,都改不了必将死亡的命运,大秦已经吞并天下十数年了,今日秦军东出,必将如同800年前一样,扫平关东群丑,稳固我朝统治!” “这是先人带来的信心,寡人希望诸位不要过多忧虑,将信心从上而下,传递下去!” “吾皇圣明!大秦万年!” 诸位重臣听着胡亥的论断和对比,还真是没由来多了一股气力,是啊,这段历史是那么的像,我大秦又这么的强大,哪有输的可能呢? 眼下局势再坏,总比六国合纵攻秦要好得多吧?大不了,再打一场就是!怕甚! 咸阳上下官吏、军队、勋贵完成思想统一,这个极为重要,它保证了胡亥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有关中、巴蜀、陇西在,那就输不了。 第157章 瞬息万变 在关中内部的人心趋于一统,多条旨意发出时,韩信近日却没有一个好觉。 他本来还在忧虑要不要北上救援安阳,这下好了,不用选择了,泰山郡的陆伯三已经打穿东郡,兵临三川。 “着甲,现在动起来不算抗命。”韩信将求援书信放到一旁,命亲兵帮其着甲,准备擂鼓聚兵,不再等候关中命令,即刻东进讨贼。 府兵总共有六支卫所,目前一支留在咸阳附近、一支由岑莫统领镇守齐地,剩下的四支部队驻扎在三川郡敖仓附近。 每个军府非战时统兵8000人,因此现在的三川府兵共有三万两千人,这股兵力是足够的,但他们的意见并不一致。 韩信只争取到了卫俊、司马南光控制的武卫军府支持,屈於菟的屯卫和孟凡所在的威卫,并不赞同他们的提议。 于是,两支部队按兵不动,留守敖仓,两支部队向东行进,共计人。 “韩校尉,我俩可是压上身家性命来了,针对此战,校尉你是什么方略?” 两人作为曾经的郎卫,有充足的人脉了解到皇帝对于韩信的信任,因此也愿意赌一赌。私自出兵这种事情说到底赢了就行,赢了便不怕秋后算账。 “消息还不全,只知道这伙儿人在顺着济水往西走,好消息是他们主力似乎在围攻定陶城,坏消息是这股偏师也有数万人,诸君还敢陪我韩某人走这一遭吗?” “自然是敢的,不过定陶是在砀郡了吧?” 韩信道:“是的,不过不用担忧,不是他们扩张速度过快,而是因为这股逆贼是流寇作风。” “他们本来是向东打,可能是被驻扎齐地的翊卫军府击退了,直接转道向西,可见其军纪散漫,十分懦弱。” 韩信骑着战马,边巡视着行军的部队,边说道。 “那应该好打的多,当地黔首对他们的怨恨恐怕会很大。”司马南光笑道,他意识到了对方基础很薄弱。 “没错,但这也导致我军难以在当地征粮,泰山和东郡已经被他们搜刮一遍了。还好,他是跟着水系前进,我们背靠敖仓,只要荥阳不失,粮道应该就无碍。” 济阳县,东郡和砀郡的交界地,这里正在屠城。 魏国本地大族李问是这支部队的头领,他发现自己把同样起兵反秦的人想的太好了,陆伯三不是个东西,他天天听信谗言,排挤众人,还胡乱制定进攻计划。 这股人怎么着也不像是能取天下的样子,得想办法跳船啊。 李问边休息边思考,反正济阳县已经失去抵抗能力了,正在被肆意玩弄。他这个头领可以短暂放松放松,也思考一下后续怎么办,要不投李左车去? 反正手里有兵,想来能混个一官半职。 “呸!”他顺手从旁边盘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塞入口中,嚼了两下发现不对,赶紧吐出来。 他看了眼地上的肉脯,瞬间大怒,啪啪拍了两下桌子,喊道:“谁他娘把乃公的干粮换了?!不想活了是吗!” 他咕咕灌了两口水,赶紧漱了好几次口,他才不吃这个东西呢。 “主人,你看这个美人怎么样?”之前的家仆,现在的五百主,抱着不知道从哪找到的女人在他面前夸耀。 “滚蛋!” “哦。”尽管当了五百主,过去的奴仆烙印对他还是有很大影响,看到左将军李问心情不佳,他赶紧抱着女人离开。 李问出了县衙,在街上转了一圈,心情越加烦躁,最后来到城墙上,回望县城。 这座拥有一万四千户人口的大县,正在被两万多的兽军侵犯,还是他下的命令。 “他娘的,陆伯三他就是泼皮流氓,居然敢让乃公往西边打,给他当炮灰,自己搂着定陶城不放,你那水平啃的下来吗?” 李问骂骂咧咧地自言自语着,一半是嫉妒,嫉妒大权被一个草民掌握,嫉妒自己曾经是个贵族,如今却得屈居人下。 还有一半是怅然,就他陆伯三的糟糕作风,一定会遭到定陶城内部的拼死抵抗,那可是天下的财货中心,有的是兵甲钱粮,那批人打不下来的。 这样想着,他的心思越来越明朗,得走,跟着他没前途,迟早走到绝路。 毕竟,反不反秦、复不复国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失去的权力、女人、土地给抢回来,反秦只是口号而已,谁能当真? 况且,小命都要没了,还反个屁的秦。 向西过了临济县,就是三川驻地了,他知道那里有军队驻守,因此,他这几天和未出阁的女人玩儿,都玩不安心。 等会儿,那是什么? “日你娘的!斥候死哪儿去了?关城门!” 李问撕心裂肺的大吼着,他看了半天终于发现,远处的黑点是大批量的骑军,哪儿来的他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是自己这边的人。 “还有,跟里面的人说,来人了,别他娘玩儿了,再玩儿下去都得给皇帝老儿当太监去,集合!” 亲卫们手忙脚乱地跑去传令,他们一个月前还是农夫,对各项事务极不熟练。 “给城外两个大营传个信,这两个废物肯定也没派斥候盯着周边,跟他们说一声,进城,或者就近防御。” 一个县城没多少人,当然只能允许李问自己的嫡系部队进城搜刮,其他人?农村不是分给你们了吗?搜去啊,进城是别想了。 因此,城内大概驻扎了7000人,城外也有将近两万人,由两个头头分别控制。 在马队冲过来前,城门险之又险的关上了,但令李问不能接受的是,城内的部队到目前为止,只集结了不到1000人。 同时,驻扎在城外的一支部队居然开始拔营向东,他们要跑! 不是,都还没打呢,好歹试一下啊。 这事儿急的李问直拍大腿,却无可奈何。人家也不会听他的,泰山王政权内部山头林立。 司马南光领着三千人的部队到了,先是派人绕着城池去四周看了一眼,城门都锁住了,但上面人看起来不多,可自己也没有攻城机械。 他摇摇头,攻城的念头遂罢。 随后他眼睛一亮,右边几里处的一座大营开始缓缓移动,哦,不是大营,而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疯了吧这是? 司马南光不过多猜想,一群农夫出身的流民能有什么兵法可言?这是机会!他要果断抓住! “斩将夺旗,封侯拜相,就在今日!冲!”司马南光大喝一声,随后一马当先,向着正在移动的“大营”冲去。 那员将领好像是以为秦人刚到,不会随意乱动,因此才好抓紧时间跑路。如今看到三千骑兵冲来,只觉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兵书不是这么写的啊? “大兄,咋办。”那人对将领喊道。 “什么怎么办,列阵!”他喊着,试图让这支还有人拿着锄头的农民军,硬扛骑兵冲击。 这显然是不现实的,并且由于军队正在移动,缺乏有效传达手段和士官系统的他,非常恐惧的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军队的指挥能力。 他眼睁睁的看着三千军队旁若无人的冲了过来,“踏踏”,战马声越来越近。 “救一救啊!”他手足无措,竟然开始祈祷另外两股友军来救他,是你先跑的啊。 “杀!”司马南光在数十名亲卫的保护下,直接冲入了人群中,有的人靠里一些,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兴奋地搬东西。 三千人的军队如入无人之境,劈波斩浪般,将万余叛军切成两段。 随后,又开始多次穿插,一刻钟后,贼寇崩溃,四散而逃。 司马南光扔掉第二根骑矛,拔出腰间长刀,对着县城方向不屑的笑笑,“自由追击,抢军功去吧!” “多谢校尉!” “遵命!”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一万人的友军就被击溃了,这让李问如坠冰窖。 其实,如果他或者另一个大营,此时能够集中千余精兵出城野战,那便会对司马南光的部队造成致命威胁,迫使其放弃追击,转为防守,甚至脱离战场。 如此,局面还可以收拾,溃兵也可以再度成军,可惜他们不敢,准确来说,他们的情绪依旧处于震惊中。 部队的伤亡往往会在拉锯战和追杀战中骤增,目前就是一场追逐游戏,大量穿着布衣农民装束的士兵被秦军屠杀。 司马南光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结合韩信的信息和战场感受后判断,对方就是一批纯粹的乌合之众。 战争,打的就是组织度,而对方的组织度也就比零稍微高一点,甚至不如原来的县兵。 可能只有在劫掠、屠城、女人、财货的诱惑中,这支部队才能在以多欺少的背景下勉强作战。 “真不知道是怎么发展起来的?”他摇摇头不想这些,他是校尉,只需要考虑军功便好,这些东西是朝廷大员们该考虑的。 如今暴骨多于土,犹点乡兵作戍兵。 第158章 断其一臂 烈日高悬,闷热的仿佛空气都要被点燃,一丝风也没有,城外的旷野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秦军的大营依地势而建,连绵的营帐好似一片白色的海浪,在滚烫的土地上起伏。 营前,士兵们列阵而立,身着厚重的甲胄,汗水不停地从额头、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衫,却没人敢抬手擦拭。 军旗无力地低垂着,偶尔被热浪掀动一下,旋即又没了动静。 与之对峙的,是不远处那座古老的县城。城墙在烈日的暴晒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城楼上的守卫同样严阵以待,手中的兵器闪烁着寒光。 他们居高临下,注视着大营的一举一动,尽管酷热难耐,却半步不退。 双方之间,是一片荒芜的开阔地,只有几株被晒得蔫巴巴的野草在顽强地挺立。 这片空地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天堑,将两边的人马分隔开来。时不时有飞鸟掠过,发出几声孤寂的鸣叫,瞬间又被热浪吞没。 这是司马南光攻破一方大营后的第三天,当天秦军驱豚杀鸡般宰杀了数千人,场面称得上血流成河,那支部队的力量也彻底被瓦解了。 傍晚,主力部队赶到,大军扎营,并派遣小股部队试探性攻城。 无果。 见对方在防守方面有着基本的章法,韩信也没有强攻,只是命令士卒们早早做饭,尽快休息。 布置好营垒与哨探后,韩信也去睡觉了。 当天夜里,身体状态有所恢复的秦军被喊了起来,八千人的韩信本部被他亲自率领,口衔枚、马裹蹄,在敌军精神极度敏感的当晚发动夜袭。 敌军做出了挣扎,但基本上是无用功,抵抗的无力又加剧了营啸的爆发,除了攻破外层营垒花了点时间,整体进攻上可谓是长驱直入。 本部伤亡六百四十人,溃敌无算,当天晚上跑的太多了,本来也不知道人家多少人。 第二天一查,俘虏只有四千人,被砍死变成战功的只有三千三百人,剩下有多少人跑了,算不清楚。 当天夜里,还有另外一部三千人的部队由卫俊统领,如果有问题,就负责接应韩信。 如果没问题,则前往县城底下叫嚣,实施疲兵之计。最后当然是采用了计划二,他们疯狂叫阵,同时向城里面射火箭,搅得全城不得安生。 直到今日,已经三天了,城里的叛军可谓是吃不好睡不好,而且变成了一支孤军。 由于逆贼一开始各自为战,毫无血勇,白白浪费了犄角之势,导致来此平乱的韩信军团居然开始拥有兵力优势。 如此一来,城内的李问部更加不敢乱动,韩信的动作也更加放肆。 大营外,韩信骑在高头大马上,巡视着阵列,他面色冷峻,心中暗自估量着县城的兵力与防守破绽,今天要认真打一场试试了。 县城之上,李问和负责这一面的守将低声商议,目光不时扫向大营,试图看穿对方的意图。 双方都在等待,等待着一个契机,或是对方露出破绽,或是援军的消息。 在这酷热难耐的夏日,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仿佛下一秒,喊杀声就会打破这份死寂,让鲜血染红这片干裂的土地。 “韩校尉,司马校尉已经按照您的命令部署完毕。” 韩信点点头,“擂鼓,进兵!” 秦军前几天的运气看起来很好,其实是平常的训练带来的,他们第一天就消灭了对方大量的有生力量。 所以这几日,韩信与卫俊所部一直在疯狂打造工程机械,旁若无人。 “咚咚咚!” 军中战鼓被敲响,鼓槌如同敲击在心脏般让全军的精神开始振奋,炙热的夏天对所有人都是一个考验,韩信相信自己的部队能够挺过去。 完整版云梯和冲车被推了出来,冲车便是冲击城门使用,一般效果其实不大,云梯才是重头戏。 云梯由车轮、梯身、钩三部分组成,这样的构成,已经不是钩镰枪之类的武器能够推倒的了。 梯身可以上下仰俯,靠人力扛抬倚架到城墙壁上;梯顶端有钩,用来钩援城缘;梯身下装有车轮,可以移动。 韩信同时展开了三面进攻,留出了向东逃窜的路子,第一批攻城士兵便有4000余人。 西部作为主攻方向,除了一千五百人的攻城士兵外,还布置了上千人的弓弩手,负责压制城墙。 “咻咻咻!” “笃笃。”密密麻麻的弩箭和弓矢画出抛物线,落在城墙、盾牌以及倒霉蛋身上。 在弓弩的掩护下,50余架云梯成功搭上了城墙,“一、二、三!”钩子挂住了城墙上的砖石。 “冲!” “破城!” “杀了他们!” 秦军乱糟糟的喊着,有的是给自己鼓劲,有的是用财货pUA自己,有的已经开始心理变态了,从心底洋溢着想要杀人的嗜血冲动。 不管他们做何想,结果都是统一的,军队如狼似虎般向上冲去。 李问深吸一口气,瘦削的脸庞上浮现暴戾,他不能输,至少不能这么输。 “兄弟们,想想秦律,我们早就不能回头了,杀了他们,顶住!泰山王的援军不日即到!” “左将军有令,杀敌!” “杀敌!” 半大小子和白头老翁共同防御着秦军的进攻,他们有的穿着全甲,有的穿得破衣烂衫,却配合默契的将长矛捅入秦人的腹腔内。 鏖战两刻钟后,秦人缓缓退下,当他们想喘歇一口气时,秦人再次擂响了战鼓。 “咚咚咚!” 韩信治军虽称不上爱兵如子,却也赏罚分明,如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韩信也毫不怜惜的用之如泥沙。 第二批四千人的部队冲上前去,这一次有更多的云梯,更多的弓弩手,他们脸色凶狠地向上冲来。 邹是一名府兵,他三十二岁了,参加过蒙恬主导的三十万大军北伐,如今他要进攻这个不知名的县城,他不在意荣耀,但他知道家里那200亩地是谁给的。 于是,他将陪伴了数十年的长刀咬在嘴上,发狠向上爬去,“骨碌碌”,一个袍泽从旁边坠落下来,他没有恐惧,反而加速向上攀爬。 果然,被他抓到了空档,他鱼跃而起,跳上城头。 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根短矛,随手射向某人,右手握住长刀,嘴角不小心划破的鲜血流入口中,他轻轻吮吸,随后大吼一声,“啊!”如野兽般冲向一人。 这个缺口冲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高呼着:“先登!” “先登!” “先登!” 呼声震天动地,直到李问亲自带着卫队赶来,才将缺口堵住,邹的尸体被踹到一边,清开道路。 他们没有空去打扫战场,战争还没结束呢,秦人依然在进攻。 傍晚,秦人鸣金收兵,这一天他们便抛下了九百具袍泽尸体,守城方更不好受,他们居然死伤更多,一天便战死了一千三百人,军心已经出现了极大的动荡。 随后,他们听到秦军大营出现了很大的喧哗,紧接着肉香便飘来了,李问知道这是在犒军,看起来秦人不打算撤退,他们明天应该会发起更加猛烈的冲击。 秦人用完餐食后,派遣了更多士兵去砍伐树木,制作攻城器械。 李问看的头皮发麻,这更印证了他的猜测。“不能打了,得走。” 当天深夜,李问率领三千精锐先行向东逃窜,未几,县城内部便爆发了剧烈的冲突,火光四起,人群胡乱奔跑。 韩信所部白日间已经极为疲劳,与卫俊商量后,由其率兵攻城,很快顺利拿下,原来根本就没人守。 令火并后投降的守军惊讶的是,秦人并没有派人追击李问所部,被李问当做弃子抛下的将领大胆向秦军揭露了这一问题,卫俊只是笑笑,不做回答。 第二日,李问的头颅被司马南光带回,他们当晚没走出多远,便被埋伏在东边的司马南光一举击溃,再次进行了大收割。 “神了,真的神了,你怎么知道他会跑啊,韩校尉。” 韩信谦虚地笑了笑,道:“我们有兵力优势,怎么做都不会错,我并不肯定他们会跑,但试试总不会错。” “而且,这些人心思不定、内部混乱,如果一直打顺风仗还好,一旦受挫,面临巨大的外部压力,他们极有可能做出弃城逃跑的决定,赌一下嘛,又没损失,哈哈。” 在他们整理当地情况时,收到了两个消息。第一,伪赵大将军李左车将兵三万南下,欲给此地解围。 这昭示着伪赵政权和陆伯三两部人马,有可能合流或建立同盟关系。 第二,皇帝的旨意到了,册封韩信为征东将军,统领北国一切军事要务,并命令枢密院调动就近屯住的折冲府,立刻厚其兵力。 韩信评估了一下情况,我军劳师远征、士卒疲惫,而对方有兵力优势、士气正盛,不适合硬碰硬。 因此,韩信等人决定撤军,两支军府还驻三川,先避其锋芒,以待将来。 第159章 赵地发展 在泰山王陆伯三围攻定陶城时,李左车手握万余兵马,将王室后裔赵歇扶上王位,自封“广武君”,宣布赵国复国。 如果说项燕是楚人心中的对秦特攻将领,那李牧毫无疑问是赵国心中永远的痛,他的死铸就了传奇,此刻李牧遗留的巨大威望正帮助他的子孙快速攫取权力。 数日间,恒山、巨鹿二郡望风而降,全体易帜,只有少数城池还试图抵抗。在极短的时间内,新生的赵国便拥有了三个大郡。 李左车没空理北方那些负隅顽抗的少数派,零零碎碎的不值得他出手,他派出一路偏师前去解决,自己则统帅着集中起来的两万军南下。 因为他很神奇的发现,邯郸郡南部多个县城居然都没投降,这么硬的吗? “不见棺材不落泪,开拔!” 李左车所部浩浩荡荡的南下,三日便攻破两县,紧接着便到了安阳县这里。 “县尊!降了吧,不行咱们后续再反正就是了。” “就是啊县尊,这不是几百几千人,这是两三万人啊。” 众人劝说着赵临江,他却笑着道:“怕什么啊,城池有那么好打吗?而且李牧当年都敌不过秦军,你们居然觉得他孙子现在行吗?” 众人心中腹诽,你只是个县令,对面干你还需要出动李牧吗?这都不是一码事儿。 但只要赵临江不松口,他们还真就没办法,除非这批人集体选择造反,劫持或者杀掉赵临江,现有秩序下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他们又劝了很久,见赵临江一直不松口,只能无奈散去。 安阳县与很多县城不同,赵临江上任后抄了叶家,给大量的无地百姓分了田,给众多百姓伸了冤,还用抄来的财富提升了县衙上下官吏的生活水平,可谓是青天大老爷。 在如此名望下,安阳县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违逆赵临江的意见,三三两两的不成规模的刺杀也很难成功。 城里的县兵和赵临江手下的护院大部分是从关中带来的骨干,其他人在抵御成鱼侵扰的那段时间内,也有袍泽之情。 如此,既然劝说不成,那便上下一心,准备抵抗到底吧。 李左车还不知道自己要啃的会是一块多硬的骨头,他认为这个县城与前面两个不会有任何区别。 于是,他派出骑士,拿着前面两个县长的头颅绕城一圈。 骑士高呼:“君若识相,卸甲来降,亦不失为富家翁也!若从贼助纣,便会受千刀万剐之刑,如同此例!” 一圈下来,城墙上鸦雀无声,岿然不动,他们当年面对成鱼时,已经被这样恐吓过无数次了,都有点麻木了。 甚至有部分人心里出现怨恨,你们郡城能纠集出这么多人,当时为什么就派几百人来救?坐视安阳被蟊贼侵扰,还是三川府兵解的围。 李左车立在战车左边,右手按剑,迎着烈日观察着城池,等骑士归来后,他问道:“怎么样?” “禀广武君,城里没有回应。” “唉。”他叹了口气,对他来说这里是赵国故地,赵人们不应当自相残杀。 他挥挥手,宽大的衣袖遮住了一片阳光,道:“擂鼓,攻城!” 说罢,他便转身前往大帐,外面有些炎热。 这只是一个不识时务的县城罢了,没什么可重视的,大概会像前两个县城一样,一鼓而下! “咚咚咚!” 战鼓敲响,士兵们冲向北部城墙,李左车没有放置兵力于侧翼佯攻,而是直接在正面压上了3000人的兵力,势要一鼓作气打进县城。 这支部队行列间看得出来有些章法,他们服饰统一,旗帜、号令统一,各支队伍人数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不像某些起义军按照山头来分。 一名都尉打马向前,五十架云梯同时向前推去,手下的士兵如蚂蚁般开始向上攀附。 “浇水!”赵临江亲临前线,大喝道。 听到县令的话,旁边令旗一挥,一桶桶臭气熏天的金汤被提了过来,小桶的直接抬起来向下倾倒而去,飞流直下三千里。 粪水效果极好,好到有赵军闻到这个味道,直接转头就想往下爬,脑子灵光一点的转身从云梯上跳下,运气好一点儿骨折都不会有,位置不算高。 “啊!” 有的士兵没什么生活经验,被当头泼了一盆沸腾的稀释过后的金汁,惨叫着掉下云梯,大面积烫伤加伤口感染,他肯定活不成了。 一刻钟后,损失了近三百人的赵军发生了溃退,说什么也不愿意上前。 李左车被亲卫提醒了外边的情况,他皱着眉头放下兵书,从阴影下走出,看着被炙烤的城墙,他感到有些棘手。 “三面同时打,再冲一次。那个都尉呢?斩首!” “诺。” 一条条命令被传达下来,负责第一波次进攻的都尉被斩首示众,各级尉官震惧,更加卖力的抽打着下属执行命令。 几刻钟后,大军排列完毕,准备第二次进攻。 县城也做出了相应调整,原本负责打下手的壮丁们上了前线,城墙上的防御密度丝毫不见降低。 原来,从成鱼时期开始,安阳县城就一直维持着三五百人的县兵规模,大量的丁壮更是有从军守城的经验。 这一次,相当多的地主甚至平民从农村跑来了县城,更是增加了城内的青壮人数。 此时城墙上足足有近三千人在防守,战争打的就是组织度,谁能够上下一心,将底层农民组织起来,谁就能在封建战场上所向披靡。 农民为什么跑来县城?当然是躲兵灾了,虽然李左车已经竭力控制手下部队了,但他们每到一个地方,依然像蝗虫般荼毒一方。 看在半个老乡和军纪的份儿上,杀人倒是不多,但是抢劫和强奸那根本就数不过来。 别问,问就是助军,再问就是征调,是你该掏的。 “咚咚咚!” 第二次战鼓擂响,令旗挥舞间,八千多名士兵排山倒海的冲向县城。 赵临江毫不慌乱,他神色镇定,带着百余人的精锐来回走动,填补缺口。 “嘿!”一名县兵抬起一小桶粪水,给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兵来了个惊喜,有了前车之鉴,那人瞬间反应过来,向一旁跳去。 他是跑了,后面的兄弟可惨。 “啊!”三个人串葫芦一样摔下去,恶臭连连。 年轻的县兵来不及高兴,就被密集的弩箭穿成了马蜂窝,“咻咻咻!” “躲避!”城头有人大喊。 赵军暂停了进攻,三面都各自组织了数百弓弩手向城墙射击,来不及撤退的同袍也被纳入了攻击范围。 感觉城墙上的气焰被压下去后,赵军再次涌了上来,想要抓住时机向上攀爬,“轰隆。” 小臂粗的长木被两人抬着,扔了下去,有的滚木只砸中第一个人便弹了开来,有的得如同保龄球一般,砸了个大满贯。 “安阳的狗东西,没屁眼的!敢不敢真刀真枪的干两下?!”粗汉捂着腰站起来,浑身灰扑扑的,他指着城头破口大骂道。 一桶桶金汁被倒下,一条条长木被扔下,三刻钟后,赵军再次溃败。 他们丢下了一千七百多具尸体,撤了下来。 “啪!” 李左车拿起马鞭,狠狠的抽着几个负责人,“愚蠢!” “无能!” “废物!” “打一个县城,八千人都拿不下,对面是铁人吗?!” 在他训管手下时,一名骑士通告后跑了进来,“上将军,三川秦军动了,他们沿着济水在向东行动。” 这是李左车留在那边的哨探,见此,他从鼻子里闷哼了一声,缓缓坐下,开始思索下一步。 少顷,他道:“李众你留下,带着你的本部4000兵马,看住这个县城。” “广武君你要?”站在一旁的李众先是接令,然后又问道。 “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泰山王他们虽然是乌合之众,但总归是多了一个目标来吸引秦军火力,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没了。” 他转头问道:“大王派的援军到哪里了?” “明天就到,还有四十里。”那人回话。 “好,那就在等等,本将军领兵南下意在解围,应该不会大动干戈,但也说不准。” “因此,李众你要把后路守好,那个县城今天损失不小,但你这五千人不一定啃得下来,不要尝试,围住他,断粮,逼他来降。” “遵命!”李众没有意见。 第三天,短暂休整过的赵军汇合了援兵,浩浩荡荡地南下,试图重现围魏救赵的目的,或者让秦军腹背受敌。 李众则领兵五千,牢牢的盯着县城方面,小股人马出城活动一屡不理,敢有数十人以上的队伍出城,他便立刻派人前去围剿。 这里恢复了短暂的和平,赵临江忙着走访伤员,攻城战县里死了九百多人,已然元气大伤。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自己是三鼎甲之一,别人都能投降再反正,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机会。 这是要命的污点,他只能硬扛。 第160章 先北后东 赵军兵临济水,却得到了秦军撤退的消息。 李左车看着远处渺无人烟的空城,眉头一皱,“已经撤了?回三川?城内什么情况。” “回禀大将军,城内只有百来个人,大多是老头、孩子……和疯子,能动的听说都跑了。”进城的斥候说道。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李左车率亲兵入城,又看了一遍。 “城内没有剧烈抵抗的痕迹,泰山王的人跑了?”李左车看着倒塌的房屋,这里只有劫掠的痕迹,他问道。 “这个…”斥候不清楚。 “拿一袋粮食,找个人问问。”李左车没有怪罪他,如此道。 “诺。” “这位将军是……”一个老头子牵着一个男童,步履蹒跚地走过来,老头子右手拄着拐杖,那袋粮食被孩子紧紧的抱着。 “这位是赵国的广武君、上将军,问你什么你就回什么,别多话。”亲兵瞪着眼睛道。 老头两眼迷茫,蒙了一下,然后大概明白了,他作揖道:“大将军问吧,草民无有不答。” “东边来的泰山王占了这座城池对吧,他们人呢?”李左车尽量让自己面色和煦一些。 “都死了。” “死了?”李左车有些惊讶,“死了还是跑了?” “死了,两三万人都死了,被秦军杀了个干净,可能有几千人被俘虏吧,大部分都没了。”老头脸上透露着畅快说道。 他连带着手不自觉的用力,捏的孙子都有点儿疼,蜡黄色的小脸揪着。 李左车看了看他和小孩子的反应,大致明了了。 “吾清楚了,老翁自去吧。” “谢将军。”老头拉着孩子离开。 李左车带人向城外走去,边走边梳理信息,他跟亲随说道:“秦人用不到两万的兵马,就击溃了盘踞在这里同等数量甚至更多的盗匪,这可不太好打。” 在他身边做幕僚的仗剑士人道:“大将军,有道是虎死不倒架,咱们赵国最好不要冲在最前面,让泰山王去趟这个浑水吧。” “你的意思是让大将军一矢不发,连秦军的面都没见到,直接回去?”一旁的壮汉不愿意了,回怼道。 “安静点,要让人家说话。”李左车拉了拉架。 “大将军,仆的意思是秦国势大,我们赵国初复,不可力敌,要打也得合纵攻之。”这是个稳健派的幕僚。 “是得小心点,这个韩信不是蒙家那样的勇将,他更像白起。”李左车总结道: “你们没有发现吗,这支秦军用少量的伤亡击败,不,应该说歼灭泰山王偏师后,既没有选择继续追击,扩大胜利果实,也没有选择携大胜之威向北迎击我们。” “这是一个对军队水温有着明显感知的将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另外,如果说他的撤退表现了谨慎的话,那他的战斗又表现了勇猛、锐利。”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把军队当做工具,把士兵当做棋子的无情领袖。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准备撤军吧,本将军要请求王上迁都了,面对如此兵峰,邯郸并不安全。” 有将领对他的发言不以为然,泰山王的军队是什么货色他们也很清楚,他们认为自己也行。 不过,鉴于李左车本人巨大的功劳与威望,军队最终还是毫无异议的掉头向北,撤军。 李左车决定先把北方拿下来,扩充一下实力再说,幕僚的提议他只听从了一半,是不能就这么上,但也绝不能缩在后面。 如果赵国都不敢上,其余诸国更指望不了。 三川。 在接到圣旨后,韩信本人已经成为了绝对的军事核心,三支府兵队伍的士官聚在一起会谈,讨论进攻方向。 “要我说,第一次得打得漂亮,打出功绩来,陛下和朝廷才能充分信任我们,因此啊,我觉得咱们打泰山王挺好。”司马南光发言。 卫俊这个与他穿一条裤子的也说道:“我同意司马兄的提法,虽然有些柿子挑软的捏的嫌疑。” 众人一阵哄笑,随后卫俊接着分析道: “但是呢,这样做确实有着巨大的好处,第一是树立信心,咱们第一次打这么大的战争,要让士兵有所适应。” “第二呢,泰山伪王是目前整个北部、东部的反秦中心,消灭掉他,便能够将天下的动乱给遏制住。” “第三呢,定陶城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大城,如果救下那里,我们也能阻止叛军获得钱粮装备上的迭代,减少后续难度,并且获得补给。” 去年转为右威卫主帅的孟凡道:“咱们只需要负责北边,初始就有十多万人马,为什么不双拳并行,两路不误呢?” “这不是稳妥起见嘛,以防万一啊。”司马南光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直言道。 孟凡笑了笑,道:“有理。” 众人又商量了很久后,韩信把斥候收集到的,关于李左车个人背景信息的竹简递给孟凡。 “传着看一下。这是本将军搜集的李左车情报,余也说下对目前状况的看法。” “赵国自封广武君那个家伙是李牧的后裔,他对整个时局有着明确判断,否则他不会在伪赵内部依然混乱时,便南下援助泰山王。” “所以,如果我们不首先攻打他而去进攻泰山郡,那他一定会南下袭扰我们,甚至断我粮道、攻袭三川。” “相反,泰山郡的伪王政权内部山头林立,乱得像一锅粥,他们不具备长远目光,我也不相信他们有倾力西进、围魏救赵的勇气。” “因此,我们北上平定赵国时,只需要派遣一路偏师,看住他们,就可保侧翼安全。等我们解决赵国,腾出手来,只需要轻轻一推,泰山伪王的政权就会轰然倒塌。” 他们想了想,消化了一会儿后,孟凡讲道: “我认为征东将军说的有理,而且定陶城很大,财货堆积如山,如果没有感到生命危险,我想那个伪王不会轻易放弃攻打定陶城。” “那我们便可以趁机北上,先行平定赵国?”司马南光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 韩信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道:“我部的兵力目前已经增至多人,诸君呢?” “差不多,武卫有两万一千多人了。” “我这边是也是,威卫一万九千五百多人。”孟凡道。 韩信点点头,“传令各军,集训五日,向北开拔。” “诺。” 几人应诺。 后面散会时卫俊走在后面,他多问了句:“征东将军为什么不再等一等?” 韩信正在看赵国的情报,闻言有些疑惑:“什么?” “军队,咱们目前只有六万五千多人,还有三万多士兵在来的路上,现在动手会不会不太保险啊。”卫俊谨慎的进言。 韩信站起来,指着一旁的地图道:“人心就是战机,伪赵目前立足未稳,别看他们扩张速度很快,其实一戳就破。” “但如果多给他们一段时间,让他们通过一些手段将百姓的立场争取过来后,那可就不好打了。” 上兵伐谋(战略),其次伐交(纵横),其次伐兵(野战),其下攻城(硬啃、拉锯)。 “四五万人够了,伪赵能打的军队才多少呢?不要被纸面实力吓到。”韩信自信的笑了笑。 “末将明白了,多谢征东将军解答。” 两人拜别。 第161章 情势发展 李左车领兵回了邯郸,当即向赵王呈明了天下的情况,特别是秦军的动向,最后请求迁都。 赵王问道:“迁往哪里?” 赵王不敢拒绝,一来他惧怕广武君描绘的场景,二来他目前也没什么实权。 再其次,李家对赵氏有大恩,赵氏当年怎么对李家的谁都知道,赵王歇在道义上天然就矮一头。 “北边,巨鹿郡新都县。邯郸宫室多有焚毁,距离三川太近,如果改换新都县为京,则可以拉长对方的粮道,增强防御能力。” “最后,万一的万一,如果秦军兵临城下,那新都还可以守一守,邯郸是大城,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和人心情况,守不住邯郸的。” 大城无防,这是一个略显诡异的命题。 安史之乱时唐军不守长安,反而出潼关作战;土木堡之变时,于谦所领的二线部队没有老老实实守北京,反而出城门依靠外面的平民房屋展开巷战。 这都是有道理的。 邯郸城不比以后,略小,但想守住邯郸,起码得五万精兵和三两万青壮,现在的赵国上哪弄去? 所以,在李左车的方略里面,他们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依靠坚城戍守,这样才有抵抗的希望。 赵王懵懵懂懂的点点头,他听懂了一半。于是道:“听广武君的,迁。” 朝廷初立,瓶瓶罐罐并不多,动起来也方便。 李左车嘱咐几遍后,将此事委托给了赵王和诸官员,自己则将兵一万,北上收复河间郡,并进军广阳,辅助燕国复国。 同时,他还需要剿灭南下深入恒山郡的小股秦军,新生的赵国与北方的长城军之间存在着诡异的默契。 一方是没有收到命令,兵力也不足;另一方是无力展开双线作战,只能尽力维护现状,夹缝中求存。 这也是他只敢打到广阳的原因,再往北边儿就是边郡了,他不敢赌那样的动作会不会惹毛长城军? 打下广阳,辅助燕国复国,也是想让他们帮忙分散秦军的兵力,李左车很有大局思维。 南边,泰山王依然统领大军留在砀郡,深沟高垒,试图围困定陶城。 同时,芒砀山的刘邦也开始招兵买马,目前已经拿下了砀郡的一个县,他没有回泗水沛县,因为那里并没有像历史中一样去邀请他。 在天下的暗流汹涌中,泗水新郡守牢牢的掌握着八千郡兵,暂时没有人敢来捋他的虎须,泗水郡也得以幸免,如同大河中间的礁石般稳如泰山。 齐地,田氏巨大的威望与府兵变革中带来的怨气汇合成了庞大的力量,田儋很短的时间便席卷了大部分城池,七成的郡县投到了他的怀抱。 (府兵影响的主要是地方,也就是农村地区) 今日,是双方的第一次大规模接触,荒野合战。 田儋统军两万三千名精锐,于临淄城外迎战集结了一万五千余人的翊卫军府。 双方摆开阵马,岑莫军队分列左中右前四部,大概是个横着的中字型,每个大阵又分裂为数个小阵。 田儋则是一字排开,左中右横阵。 “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双方近乎同时开启战斗,步兵大阵开始向前推进,同时,田儋方面派出了五十余架战车,冲向府兵中心前阵。 岑莫这边则只有十几架战车,在他的命令下,对向冲往了田儋的步阵,不考虑对撞拦截敌方战车的事情。 “隆隆隆。” 可能是过于兴奋,也可能是经验不足,前方战车十分迅速、但又明显脱节的撞在了府兵的前锋阵上。 瞬间,便打进去几个深深的凹陷,在碾死数十个士兵后,马车也失去了冲击力,上面的驭手和战士被长戟勾下或者乱刀砍死。 “呜~~”苍凉的号角声吹响。 “嗡!”数百张蹶张弩的箭矢,向着战车前进的道路抛洒而去。 十数架战车速度减弱,有的是驭手受伤,有的是马儿被射死,剩余的几十架战车依然冲了进来,效果很好,它们如同重锤般砸进了步阵。 面对过高的伤亡,翊卫第一个千人大阵溃散,他们有的不顾纪律,转头向后跑去,“咻咻咻!” “啊!” 乱箭射死一批后,溃兵恢复理智,向步阵中间的缝隙跑去。 战车之所以被淘汰,其中有个原因是难以移动、不够灵活,不管是掉头还是转向,都有很大的不便。 几架战车成功脱离,剩余的则被后续步兵咬上,其上成员被细细的切成了臊子。 另一边,视死如归的战车刚刚冲进敌阵,便接连击溃了两个千人大阵,在贵族们连踢带打下,总算稳住了阵脚。 步兵继续前进,淹没掉这些战车,很快,要接阵了。 “嗡!” “嗡!” 双方互相抛射,死伤无算。 “呼!” 长矛捅出,都奔着对方的要害而去。 只积蓄了一年的府兵们本来没有太好的装甲,不过岑莫在混乱失控前动用权力调动了一批甲胄用于装备。 田儋部下的披甲率也差不多,但他们将那些士兵放在了后面,因为那都是贵族们的部曲庄客,是他们的赖以生存的资本,也是他们的话语权,不敢轻掷。 前方壮丁基本都是被征集来的,因此,在刚刚接触后不久,叛军就表现出了明显的败势。 田儋命人擂响了二通鼓,旗语变化,3000多名身着皮甲的士兵投入战场,有所凹陷的战线再次拉平,甚至隐隐出现优势。 截至目前,除岑莫手中的预备队外,其他人已经混在了一起,整个战斗陷入了泥沼中,打成了烂战。 双方在五六公里的战线上互相拉锯,血液和残肢乱飞,青铜与钢铁碰撞。 在僵持了两刻钟后,岑莫抽出佩刀前挥,号角声再次吹响,2000多名生力军投入战场。 同时,两千多名骑兵上马,向右奔去,他们画了一个大弧线,来到敌方的右上位置,随后下马。 这支骑马步兵快速整理了一下队伍,整齐的阵列集体抽出大刀,向着对方的侧翼狠狠杀去。 骑兵的动静很大,田儋部的侧翼士兵看到大股秦军冲过来后,立刻就产生了骚动,他们不认为自己可以扛住夹击进攻。 两百米,三百名士兵停下脚步,快速上好弦,向着侧翼的敌军进行了一轮抛洒。 “嗡!” 前方大队不停,在箭雨的掩护下,近2000名秦军一头扎进了行列并不严谨的充满骚动的叛军阵中。 “杀贼!” “拿命来!” 面对如狼似虎的秦军,侧翼的几个大阵扛了半刻钟后,便发生了大规模溃退。 秦人没有停下步伐,他们有意驱赶着这些步兵,向着己方大阵冲去,倒卷竹帘! 海量的乱兵彻底击溃了侧翼,随后严重干扰到了本阵,中军本阵的士兵惊慌失措下,也出现了严重的骚动。 刘挺,祖籍晋地,先祖因为六卿之乱阴差阳错到了秦国,现在他因为勇武被选拔为府兵,在翊卫军府中担任百将。 他与骑马步兵们一起击溃敌军左翼后,继续冲击着中军大阵,刘挺热血上涌,只觉自己此刻无所畏惧。 他大吼道:“二三子,跟我来!” 他扔掉手中断掉的长矛,也不管地上的战利品,拔出腰间的长刀,带着系在身上的两颗人头向田儋方向冲去。 还活着的几十名部下被他的行动所激励,也都大喊一声,跟随而去。 “哈!” 一刀向刘挺划过来,他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刀砍在了自己的左肩,他则大喊一声,抬起匹练般的长刀切向对方的脖子,寒光闪闪。 “咔。”对方砍中了左肩,还十分幸运的让刀刃贴进了铁甲的缝隙中,但他无力更进一步了。 大好的头颅骨碌碌滚落在地,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刘挺将咔住的刀刃拔了出来,扔在地下,大吼一声继续前进。 如他这样作为者很多,直到中阵出现溃散的趋势,刘挺咔嚓一刀砍断大旗,代表主帅的大旗吱呀呀倒在了地上。 原来,面对汹涌的秦军,田儋这个富公子出现了退意,他只是往后退了十几步,便引来了军队的进一步溃散,保护大纛的人没有跟上,被刘挺一招撂倒后,连旗带人砍成了两节。 又一刻钟后,叛军崩溃,田儋本人没于阵中,尸体被两名士兵抢得,刘挺粗糙的大手抹了把鼻子,可惜了,没抢上,不是他杀的。 岑莫派军追杀,直到城下,府兵才在墙上各种弓矢的威胁下撤了回来。 岑莫命人打扫战场,他则打马上前,对城中喊道:“贼寇田儋已死,还不速速投降,如待破城,必鸡犬不留!” 翌日,城内的“父老乡亲”绑了田儋分派的留守官员出降,临淄城光复。 但岑莫很快就接到了别的消息,田儋的弟弟田荣统兵七千,屠杀了一个折冲府。 南边,朱鸡石领兵与一个大府又干了一场,双方各有胜负。 他叹了口气,离平定齐地还很远。 第162章 项家 会稽郡郡守在胡亥刚刚登基时便被更换了,虽然新郡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并没有与逆贼们同流合污的想法。 他只想如泗水郡一样,好好地守着会稽郡,等天下的各方势力分出胜负。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天下大事岂有那么简单?大劫将至,你说避就避? 在秦嘉等人起兵攻占郡城后,项家也在迅速集结人手,这日,他命人向郡守府投了拜帖,请求太守来参加宴席。 “不去不去。”郡守仿佛看到了极为晦气的东西,连连摆手。 老仆忧心忡忡的道:“主人,项梁在这边树大根深,于官府和平民中都极有声望,至少在会稽这一块称得上赫赫有名,咱们不去……” 郡守摆摆手,不想多言,其他人不知道,他对于项家在干嘛可是一清二楚,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想拉我入伙,死了这条心吧。 回到屋内的郡守依然不是很安定,连家传的藏书都看不下去,未几,他将手里的竹简放下,对外面的仆人喊道:“把羽士请来,准备准备物品。” 仆人依令而行,他们的主家比较迷信,这是又打算占卜了。 “劳驾您帮我看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凶之事?”太守握着方士的胳膊,亲切恳求道。 方士能在焚书坑儒后继续活动,这说明他有两把刷子,当然,不是指他真有什么法术,而是懂得人情世故。 方士欠了欠身子,道:“当然没问题,享受您的供奉,替您做事理所当然。还是按着惯例来,麻烦贵人讲一讲你的烦恼,我好筮占一番。” “好,好。”太守连声答应。 随后,方士独自在小屋中静坐,使用蓍草占卜,通过数的变化得出卦象,进而解读吉凶。 “天演四九,遁去其一。”他慢慢的计算着,他是相信这种方法的,在消耗了大量精力以后,他得出了屯卦: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他稍稍休息后,出门去寻太守。 “怎样?” “问题不是很大,确实有些麻烦,但只要太守您能够守正明心,等待时机,您的位置甚至可能再往上走一走。” “危中有机?”太守低眉询问,神色认真。 “正是。”方士颔首。 太守明了,情绪也平静了。 随后,他下令给值守的护院一人发20赏钱,说是天气炎热,太守见之,心生怜惜,遂赏。 又命人打开库门,给所有仆役、下人、门房做了顿好的,加加油水,每人都能分到一大块肉,允许带回家。 做完这一切,太守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定了。 “叔父,狗官拒绝了。” “呵,由得了他?!”项梁一拍桌子,霸气侧漏道:“今夜我便去会会他,诸位可以等我的好消息。” 堂下的各家地主豪强尽皆抚掌大笑,夸耀项梁勇猛有决断。 这一屋子都是反贼,蓄谋已久了。 但大部分人依然是不敢出头的,他们等着项梁的结局,如果他胜,众人就拥护他割据一方,或者争雄天下。 如果他败,大家伙儿自然是站在胜者的一方,狠狠的谴责他,我们还要做自己的良民呢。 夜里,露水浓重,三百死士在夜幕的遮掩下,快速行进在郡治吴县的街道上。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数百年前,这里曾经建立过一个王朝的都城,那位建立都城的王死后,他的儿子没过多久,便因为骄傲自满丢掉了江山。 当年三千越甲吞并吴国,称霸一时,今日他项梁三百死士,于会稽郡起兵反秦。 破家灭国之仇,我项梁永世难忘! “将军,这里。”负责侧门的仆役把门打开,一顿肉就想收买我?项家可是给了整整十金! “噗。” 利刃捅入腰腹,一划一撇,仆役便痛苦地倒在地上,肠子散了一地。 “卑贱的东西。冲!”项梁收回刀刃,一挥手,数百死士在项羽的带领下突入了太守府。 “什么人!” “有贼寇!” “快逃!” 守夜的护院和出门如厕的仆役撞到了大群的士兵,他们没有蒙脸,而是携弓带甲,明火执仗的沿路砍杀,直奔正房而去。 占卜过后,太守今夜睡得很香,毕竟危险他已经觇见过了,没什么大问题。 直到外面动静越来越大,他才被惊醒,“什么事!” 推开怀中的小妾,他一边穿鞋一边再次对着外面问道:“出什么事了?!” 外间依然没有任何回答,只是能听到越来越近的杂乱脚步声,他赶紧拿出一柄刀,出门去看。 打开了门,吵闹声更加清晰,他暂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这里绝非久留之地,于是赶紧向后门跑去。 嘴里还骂道:“他娘的一群废物,吃了本官的饭碰见事儿居然直接跑了,也不提醒乃公,六谷长得畜生,没良心的东西……” 他迎着月光,凭借着对院落的熟悉,骂骂咧咧的赶紧跑路。 他来到了后院,血腥味却越来越浓,这边也有人。 太守转身欲走,却听到远处有人大喝一声:“是他,在那里!” 太守疾步而走,不敢回头。 “呼。”已经砍死二十七个人的项羽挥了挥刀,将鲜血甩掉,随后迈开步子,如孽虎般向着太守的背影冲去。 七八个护院勉强振奋起精神,他们与太守是同族,即便面对这种情况,他们也没有撤退的想法。 “闪开!”项羽披着重甲,横冲直撞,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两人将长戟指向他,一起刺出,身旁几人持剑绕到旁边准备袭扰,他们见识过这个人的残暴,因此现在极为小心。 “吼!”项羽虎目圆瞪,矮身向左闪过一杆长戟,随后拔刀挥出半月形,巨大的力量让长矛偏移,还切掉了左边那人的两根手指。 背身一刀,了结一人,又紧赶两步,追上弃矛欲走的士兵,一刀洞穿心脏。 这时,项家的几名死士也赶了过来,给项羽分担压力。 见此,项羽果断脱离战场,接着寻郡守而去。 不到一刻钟,太守府内的声音便渐渐轻了下来,活人不多了。 项梁拄着剑立在院中,少顷之后,项羽提着郡守的脑袋走了过来,半身染红了鲜血。 “哈哈哈哈,不愧是我项家麒麟。”项梁大笑,拍了拍项羽,从他手中接过了人头。 事实证明,迷信没什么用。 第163章 起势 项梁干翻郡守府后,第二天便拿着郡守的大印,召集各路豪杰,当众自封为会稽郡郡守。 大家欢欣鼓舞,仿佛太阳到来了,丝毫不见悲伤。 项梁以郡兵为主干编练各属县丁壮,得精兵八千人,即是后世所传的江东八千子弟兵。 又有旧楚贵族范增出山相投,为其出谋划策,项梁听计而行,拥立楚国王室后裔熊心为楚王,号楚怀王。 他们成建列制,各封官职,项梁自号“武信君”,并被封为令尹,掌管楚国一切军政要事。 项梁竖起了楚怀王和项燕两杆大旗,名声远播四海,这个割据政权渐渐有了化蛟为龙的气势。 经过短暂稳固,他向西向北进行了扩张,得到陈婴和各方势力相投,部众快速扩张至四五万人。 随后继续北上,试图收复楚国在淮河地区的领土,他这个举动大大降低了岑莫的压力,因为齐楚两国长期拉锯的淮河附近领土,就是秦嘉所占据的东海。 在韩信准备北上伐赵时,项梁带兵北上,驻扎于下邳,后以秦嘉不听楚王号令为由,发兵攻之。 秦嘉得知项梁北上时,便已深感不妙,但他没有退意,主要是没什么其他地方可去,他集中兵马于郯县,准备决一死战。 因为泗水郡固若金汤,此时的秦嘉并没有如同历史中一样吞并那里,这样的他实力十分有限。 有人劝他凭坚城戍守,但都被他拒绝了,秦嘉知道这座城自己怎么拿下来的?死守不出,脑袋迟早被人割去。 还不如阵列野战,至少有不小的生机,自己好歹占个更早的起兵时间。 刚开始,双方只是进行了小规模的试探,没有超过千人级别。 秦嘉尝试了断其粮道,却没有什么大用,项家的军粮大部分是靠着水道前进。 几日后,秦嘉军出城,背靠水流和县城将大阵排开,一眼望去,有三万四千余丁壮。 项梁采取正面对阵,将四万兵马呈现一字形排开,日头略高,双方开始擂鼓进军。 几轮弩箭抛射后,各自溃了几个大阵,但不妨碍全局。 接阵了,秦嘉、朱鸡石等高层身先士卒,带着中军猛冲,在刚开始便取得了较大优势。 随后项梁亲自带着五百全甲士兵硬顶了上去,族人们在嘶吼中补上了战线,并且阵斩了余樊君。 秦嘉等人也不手软,猛冲猛打,虽然他的兵源数量、质量稍微差一点,但一时半会儿却依然维持着优势。 鏖战一天之后,各自鸣金收兵,谁也奈何不得对方。 秦嘉松了口气,“也不怎么样嘛!净吹牛逼。” 秦嘉活跃着气氛,士官们心情也不错,可他们的士兵其实折损很多,底层士兵们并没有因为胜利而特别高兴。 这个时代缺医少药,他们身上的痛苦和伤口,只有自己默默忍受。 项梁那边也不气馁,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输了,在范增的建议下,项梁拿出钱帛遍赏诸军,抚慰军心,并许诺打进郯县后三日不封刀,众兵振奋。 第二日,项羽带着部分骑兵和万余步兵抵达,项梁军士气恢复得更好了。 又两日,双方再次展开阵列,势要决出雌雄。 秦嘉出于稳健的思路,采用了与上回相同的阵型,他的人数相比于上次有所减少,只有三万出头,但是精锐士兵却多了不少。 这是因为城中富家贵人们认为他可以投资,项梁在上一场战斗中没有表现出压倒性优势,不一定能赢,他们用脚投票对秦嘉进行了加注。 因此,秦嘉的心气拔得很高。 另一边,则摆出了偃月阵,左前右三部画出弧形,中阵与前阵中间空出了一大块,这里聚集了千余骑兵。 “咚咚咚咚咚!” 双方开始进军,前期基本正常,轮到抛洒弓箭时,项梁军的前阵却突然止步,向两侧分流,漏出了后方的项羽直属骑兵。 他们服饰统一,半数有甲,战马上挂着两条布作为马镫,增强驾驭能力。项羽将刻画成鬼神模样的面甲放下,大喝一声:“杀!” 千余骑兵开始加速,挺起骑枪。秦嘉中军的步兵慌乱中失了秩序,开始自由放箭,射完一轮后,只有几十匹战马倒地。 来不及组织第二轮,在秦嘉的呼喊下,前军勉强止步,抬起了刀剑长矛。 在阵列不怎么成型的时候,项羽已经跨过了三五百米的距离,插进了阵中。 秦嘉军训练不多,南方也不常见骑兵,面对着马队集群冲锋,大部分人惊骇莫名,下意识向旁边挤去。 就这样,项羽部如热刀切黄油般凿出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咬下一大块肉,随后从右方突出了阵列。 项羽调转马队,想要再来一次,但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战马冲锋的效果很好,秦嘉这次不管吼多大声,也组织不起来中阵了,项梁率兵突进,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将敌军击溃,秦嘉也被阵斩。 结束得很快,很突然,大阵也跟着溃散,朱鸡石率领部分成建制的队伍投降。 郯县下。 项梁派人打扫战场,同时志得意满的与范增商议,过几日可否动兵北上齐国?或者西进。 他已经将大半个吴越地盘拿下了,如果再向西拿下郢都附近,那就基本恢复了楚国全盛时期,其实就是东吴那个样子,北边再拓展拓展差不多。 版图主人手里能捏住两个粮仓平原,这是核心。到了那时就真成气候了,地盘连成一片,有粮有兵,能极限动员出十万大军。 这样的势力,非数年不可剿灭。 如果向北,则是将当年号称东西二帝的齐国拿下,那也是个大补丸。 项梁蠢蠢欲动,丝毫不顾念士兵的疲惫。 聊了几句后,在粮饷等现实困难下,项梁才安分下来,等待后勤筹措。 随后,他兑现了承诺,四五万楚兵涌入郯城,开始有组织的进行劫掠和屠杀,郯城内部人数并不比这支部队多多少,也就谈不上什么抵抗了。 在朱鸡石的交代下,愤怒的项梁命令部伍,对城内不长眼的富家贵人们执行了焦土政策。 不管是铜子儿还是生命,杀光、抢光、烧光,一个不留。 说是三日不封刀,其实情况到第六天早上才控制住,军队这个野兽一旦出笼,即便是它的主人也很难控制住。 这短短的几天里面,朱鸡石的手下还策划了一场兵变,可惜内部出现告密者,他们立刻受到了楚兵的严酷镇压。 询问原因时发现,这支部队里面有相当数量的人就是本地的,他们家人就是被劫掠的对象。 听到这个十分合理的理由,项梁笑了笑,那又怎么样呢。 不过,在范增的劝说下,为了当地的民心和统治顺利,项梁加大了管控,这才在第六天早上控制住了军队,并撤到城外。 第164章 出兵 武卫、御卫昨日开拔北上,共有四万五千人,预计沿途征调民夫三万人,协同运粮。 屈於菟所率领的屯卫等待中央军的到来,然后南下。 孟凡所统领的威卫则负责防守,作为侧翼和预备兵力存在,停驻在军营,顺便负责收拢后续的部队、向前线押送粮草。 这是三川目前的情况,唯一不同的点可能是,荥阳来了一个新校尉——陈平。 陈平拿着胡亥批给的五千两黄金,来到了这里,皇帝要求他辅助韩信、章邯,尽快平定三晋地区。 孙子曰:凡兴师十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费,公家之奉,日费千金;内外骚动,怠于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 相守数年,以争一日之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将也,非主之佐也,非胜之主也。 故明君贤将,所以动而胜人,成功出于众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 孙武向后人讲述了战争的破坏性和信息情报的重要性,在获取信息这方面,用间是重要手段。 因此,随着韩信部队的北上,一起同行的,还有三百名隐匿在暗处的猎戎兵。 韩信大军顺着大河前进,沿途派兵扫过河西地区,韩自垒惊慌之中,十分庆幸自己没有跳反。 人在面临巨大诱惑时,总是容易失去理智。 韩自垒甩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河西临近三川,当时犹豫个锤子,站队赵国那不是纯粹找死吗?差点给人家当炮灰。 韩信留下两千精兵交由一名都尉指挥,合并河西郡的诸多郡县万余兵马,从陆路大张旗鼓的推进,并负责扫清河西郡内部两个不长眼的县城。 “诺。仆需要掩盖真实人数吗?” “不用刻意去做,只需要大张旗鼓,吸引他们一定的注意力便可,四五万人的大军不好掩盖。”韩信交代道,防止他画蛇添足。 “我明白了,遵命。” 船队继续向前,进入河北地界后,弃船登岸。 韩信留下一部人马看顾后路,并伐木立寨。 安阳县还没有陷落,那里十分忠诚,先打下那里,随后建立运粮甬道,连接水道和安阳县城,就能形成一个稳固的进攻据点。 先行到来的斥候人员逐渐汇聚过来,向他禀报了看下附近的情况,同时早期埋伏在这边的猎戎兵少量人员,也派出了一位暗谍,与韩信同步了较为模糊的情报。 主要是人少,之前给的活动资金也不够,在邯郸巨鹿等地活动的成员没有渗透太深,只给出了一些公开的最近信息。 “邯郸已经在集合兵马,所以他们知道我们来了。”韩信道。 司马南光:“应该是的,不过迁都是什么意思?他们不在邯郸了?” “哼,狡兔三窟,一群无胆鼠辈。”卫俊点评道。 “老规矩,司马兄领快马骑军北上,堵他后路,我带兄弟们正面压过去。”韩信道。 “好,南方就他们一支部队吗?” “前锋斥候是这么汇报的,具体如何也说不准,你小心一些,不行就撤,注意与主力部队的信息传递。” “诺!末将领命。” 司马南光快马疾进,率军转进如风,很快就插进了李众部与邯郸的中间,距离李众部十五里。 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哪里?!”李众愤然起身,可能是怨恨己方斥候不给力。“北边儿怎么会有秦军!不是说在河西吗?” “都尉,应该是从大河来的,咱们怎么办。”李众的同乡兄弟问道。 李众按刀而立,看了同乡一眼,对斥候询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没看太清楚,马匹扬尘太大,至少有大几千人吧。” “大兄,这是要断我们后路啊。”有亲卫急了,赵军成军时日尚短,同乡、宗族等血缘关系的烙印很重。 李众怒道:“我知道!别吵吵!” 他又问道:“你看清楚了,是秦人?” 秦人为什么不来支援安阳?他就不怕城破了吗? “校尉,咱们为啥不直接去安阳啊?”队伍里的二五百主问道。 司马南光领着众人停下后,旁若无人的开始伐木立寨,喂养马匹,准备住这儿了。 “军令如山,按着征东将军的命令做就行了,哪那么多废话?” “…诺。” 韩信所领的部队安安稳稳的前行着,马队很快,他的步兵大概得走两天多。 安阳县在他眼中也是棋子,虽然韩信很想拯救赵临江,但军事任务大过天,如果将安阳县士民百姓的重要性排在消灭敌军之前。 那就极有可能造成比较坏的结果,无法有效消灭敌军有生力量,或者对面坚持到支援赶来,形成长期拉锯战。 安阳本来就是个饵料,现在不过是多当了几天,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 如果城真破了,那他会替他们报仇的,一个刚刚被攻破的县城,不难打。 翌日。 李众所部逐渐收缩,砍柴、巡逻、挖沟的人数都在减少。 “大兄,东边也来人了,咱们不走真有可能被一兜子网住。”亲卫想活命。 “撤退不是那么简单的。”历史上多少次撤退都演变成大溃退。 “而且,信都和邯郸没有新的命令,也许广武君正在增援的路上,坚持一下就有希望。”李众不想临阵脱逃,他又道。 “哎呀大兄欸,你想想咱们为啥起兵,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吗?拼什么命啊是不是?” “胡言乱语!广武君年少有才,广有威望,这赵国一时半会灭不了。况且,真跑了,我能有什么好结果?人家可能斩我的脑袋来祭旗!”李众瞪着眼睛,针锋相对。 “那大兄再想想吧,东边新来的有多少人您知道了吗?”那人先软了下来。 “不知道,斥候没临近就被杀了,没看清楚。”李众也很无奈,有些疲惫的扶额说道。 李众不能走,他的家人全在信都,就这么随便走了,他们都得死。 但是兄弟们的心情也得安慰一下,于是李众道:“不要着急兄弟们,咱们好歹有5000人呢,不是那么好打的。” “另外,新的斥候也派出去了,如果人数特别多,咱们就连夜撤退,相信广武君能够原谅咱们、体谅咱们。” “还有,不要出去乱讲,暂且封锁消息。谁要是管不住嘴,造成了军心浮动,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诺。”亲卫同乡们拱手应是。 第165章 调整 傍晚,李众听着斥候的汇报,双手有些哆嗦,“三四万人,这怎么打啊?” 老天爷,我李某人要死在这里吗? 他思索了很久,决定瞒下消息,撤也是死,打也是死,打一场吧。 第二日下午,韩信所将部队抵达安阳附近,他有些诧异敌军没有后撤。 “征东将军,要先进城吗?”亲随看韩信盯着舆图不说话,便如此问道。 韩信摇摇头:“本将军低估他们了。” 卫俊有些讶异,“将军何出此言?” “我派司马兄先行至此,截断其归路,随后亲帅大军正面逼迫,本意是想使用一种极限施压的手法,让敌军主帅在煎熬中做出痛苦抉择。” “命军队分成数支人马,断然撤退,或者与司马兄他们硬打一场,随后断尾求生。不管他们怎么选,我都会立刻领精兵万余急进北上。” “有着司马兄牵制,他们跑不了多快,追上之后至少可以吃点大半,最坏的结果是遭遇敌军救援部队,我们打一场正兵合战,或者向后缓退,问题也都不大。” 卫俊:“将军原意是杀敌破围,两难自解?” “对,可本将军没有考虑到他们的组织化能高到这种程度,深陷重围,却完全没有退意吗?赵国的体制化程度也许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他的各项制约应该十分完备,才能逼迫5000士兵不敢溃退。” “有没有可能是敌军统领太蠢了呢?”卫俊开了个玩笑。 “我们不应当把对手说的太蠢,而是应当尽量高估,另外,他再蠢也应该知道5000打4万毫无胜算吧。” “那将军的意思是…”卫俊问道。 “我就在衡量咱们是选围点打援合适,还是说吃掉它打歼灭战或者击溃他们,让他们退回本来的地方。”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没有人敢妨碍主帅的思考。 良久,韩信道:“歼灭战不合适,对面的组织都超出了预料,那意味着我方的损失和伤害会很大,这不是最终的战斗,不能让他们的前锋消耗我们过多的力量。” “围点打援看起来合理,但我们围住的不是什么重要目标,反而有可能导致我们受制于人,分散兵力的同时还有被敌军调动的风险,甚至有可能中心开花,局面失控。” 理清楚思考后,韩信断然道:“派人传令给司马兄,让他带人回来,放开北归的线路,给他们希望。” “另外嘱咐他,回来的时候带队绕敌军大营一圈,既做震慑之用,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咱们撤了。不要遮掩行踪,明目张胆的回来。” “诺!” “慢,让他保留一支千人队在北边,并让他们继续向北探索,我们要摸清楚敌军的行动方向。” “遵命!”传令兵离开。 “派人接触安阳县吧,别让人家等急了。”韩信笑了笑,放松了许多。 “哈哈,我亲自去吧。”卫俊道。 “也好,麻烦卫兄了。”韩信同意。 卫俊离开后,韩信召来一位都尉,命他令三千兵马,在卫俊沟通好后,进城接管安阳县城防事宜。 顶盔贯甲的男人离开,韩信再次派出传令兵,命令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出营、散开,在安阳县不远处寻找合适的扎营地点,最好是靠近淇水水道的方向,缩短甬道运粮的距离。 其次,寻找附近制高点和关键要处,抢占位置。 命令从军帐中下达,除短暂休息的士兵们外,接到军令的列兵们依令而行,秦军的组织度依然有极大的优势。 两刻钟后,韩信在城外见到了赵临江,赵临江两鬓布满了白发,当上县令养尊处优长出来的肉又瘦了回去,变得比参加察举考试时还要瘦削,可见他心累之疲劳。 “赵兄,许久不见了。”韩信下马步行,拱手笑道。 “参见征东将军,感谢将军解围。”赵临江十分激动,都有要哭的趋势了。 “欸,咱们都是一家人,应当的。而且,赵兄身处叛军中心,却如擎天玉柱般屹立不倒,这是一大功绩呀,陛下会记住你的。”韩信道。 “哪有什么功绩,谨守本分罢了,将军军务是否繁忙,进城聊?” “大小事宜都吩咐下去了,没什么事情,卫兄你留在大营吧,本将军去城里转转。”即便手下已经控制了城池,韩信依旧留了个心眼。 “诺。”卫俊领命。 “请。” “将军请。” 两人打马入城,身后跟着韩信千余亲兵。 城楼上变幻令旗,插上了征东将军的军旗,县城内部欢欣鼓舞,可算熬到头了。 城外敌军则有些惶恐,高官亲兵们更是议论纷纷,有人再次找到李众进言曰:“都尉,我登高观其军阵,恐怕不下五万之众,我等要如何行事?还望都尉示下。” 说是示下,实际是在敌军的压力下,内部成员的又一次试探。 李众叹了口气,“两面包夹,骑军堵住后路,唯死战耳,哪儿有什么办法?” 亲兵猛的抬头,右手颤抖,“都尉,李叔,你得带大伙儿谋个生路啊?!” “本都尉说了,已经被包围了,撤不了?怎么,你要挟持我不成?!”李众有些不耐,如此道。 “不敢。”有着往日的威望加持,还有同乡之谊,亲兵暂时不敢放肆。 “哼!那还不赶紧退下?外间有什么事要及时汇报,多坚持一会儿,广武君会来救我们的。” “诺。”亲兵无奈应诺,似乎没什么办法了。 在他们大营内部商量的时候,韩信返回了部队,并移动军队开始扎营。 同时,派出两支部队,共计五千人,分别前往附近一处高地,和十七里外的一处关口。 拂晓,东方鱼肚白。 清晨的露珠还没有蒸发,李众大营的值守人员站了一晚的岗,此刻正昏昏欲睡。 突然,他们听到了非常密集的轰轰声传来。 “轰隆隆。” “踏踏踏。” “谁?!”哨兵猛地惊醒,捏紧手中的木矛来回巡视。 “什么事,敌袭?”屯长也听到了,站起来问。 “什么敌袭?”哨兵问,他站了一晚的岗,脑子现在非常不清楚。 “乃公问你呢?外面什么声音?”屯长皱眉道。 “骑兵,是骑兵。他们没有冲营,在500米外绕着大营转圈,好像是北边儿来的。” 整个大营都被震醒了,李众有些惊慌地持剑出帐,搞清楚原因后,他瞬间脸色铁青。 这是逼他撤退。 亲兵跑了过来,向他汇报情况,但他能够感觉到,亲兵的眉眼间传达着别样的意味。 于是,他道:“把情况跟各营说一下,无需惊慌,另外,派人骑快马去北边看看,是不是北边的人撤了?” “诺!”听到都尉的话,亲兵兴奋地离开。 第166章 诛心 李众大军的存粮不多,司马南光领兵截住北边之后,更是堵住了一批新粮的运入,目前大营内部的粮食,还能坚持不到5天。 李众在得知北边骑兵军队全撤之后,瞬间陷入了极大的煎熬中,他没有办法向那些亲卫和大头兵说清楚为什么不能撤,退了会有什么风险? 人往往是短视的,也是多疑的。 况且,粮食已经不太够了,要怎么弄呢?李众赶紧掐住这个思路,他自己都有侥幸心理了,他自己都想撤了。 当天下午,太阳西垂,天地间的温度没有那么高了。 韩信点兵两万余,开始向李众的大营逼近,不到五里的距离很快越过,这些人也不进攻,而是摆开阵势后开始进行土木作业。 这是要反包围大营? 李众看的有些气愤,“擂鼓! 他们太放肆了,本都尉亲自带人冲一波!” 挖掘壕沟、摆放拒马的位置就在大营前四百米,李众命人打开辕门,亲自领着千余人出阵。 看到敌军出现动向,韩信随即下达命令,旗语变化,五千名士兵继续挖掘,身后又有5000人列阵向前,他们越过拒马,顺着准备好的缺口涌入,在沟壑的前方列好阵型。 李众部人少,也占了先手,他们更快成军,随后擂鼓,快速前进,意图打秦军一个立足不稳。 “冲!把他们赶回去!”李众越众而出,领着大家上前,带起大伙儿激情后却又刻意慢了几步,缩在了队伍中间部分。 李众部嗷嗷叫的冲了过来,400米的距离就算不是无甲冲锋,也用不了3分钟,很快就能过来。 可韩信早就布好了1800张蹶张弩在等着,沟壑后方,在李众等人冲进200米内时,前方秦军依旧不动,后方的弩手们则扣动了扳机。 “嗡!” 密集的弩箭瞬间遮蔽了天空,李众听到声音时就止步蹲下,并有亲兵拿起盾牌挡在头顶,将他护卫住。 其他人光顾着热血上涌,没有反应过来。 “啊!” “我的腿!我的腿!” 一轮箭雨后,一百七十人死亡,三百余人受伤,他们站的太密集了。 “呜~!”苍凉的号角声吹响,秦军士兵长戟平放,横推而去。 短一接阵,松散的部伍和极少的人数就暴露出了巨大的问题,他们每个人都要面对三四杆长枪,人数优势构成了碾压。 “铛铛铛。”大营传出鸣金声,李众带人向后退去。 “咚咚咚!”听到鸣金声,韩信立刻下令追击,秦军擂响战鼓。 “咻咻咻!” “嗡!” 三百名弩手和两百名弓手尽力做出接应,他们的箭矢一定程度上扰乱了秦军的追击节奏,但杀伤极为有限。 李众进营后,吼道:“关门,快关营门!” 两百人被抛下,营门成功关闭。 “姓李的你生孩子没屁眼!” 面对同袍的谩骂,李众唾面自干,沉静地安排防御。 秦军开始尝试强攻大营,后方部分弩手也跟了过来,一千名弩手列队,他们做出了实际支援,尝试压制敌军。 “嗡!” “嗡!” “嗡!” 连着数轮箭雨,保持着巨大的压制力,但李众抓住空档,调兵遣将,鏖战两刻钟后,攻入大营的秦军渐渐被赶了出来。 “铛铛铛。”秦军退下,抛下数百具尸体。 面对失败,韩信面不改色,他命人收拢尸身,治疗伤兵,统计情况,并特令前方继续作业。 夜幕落下时,大营向东的壕沟已经基本挖全了,防守反击中秦军折损了八百多人。 对方刚开始有溃退,损伤应该略高,事实也正如此,差点被攻入大营彻底击溃的李众听着汇报,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他们白天阵亡了一千出头的人数。 韩信接见了百余名负伤的俘虏,他命医官一视同仁,给粮给药。 又当众讲道:“二世皇帝登基以来,所行所为皆是善举,无有暴虐之动,今年天降灾祸,我们身为同胞本应当同甘共苦,共克时艰,你们却听信小人挑唆,行悖逆之举,其行该杀!” “我本想将尔等尽数坑杀,然陛下仁慈,君上命吾平定北方时,特传口谕,天音言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命君平定各地,真乃无奈之举,汝可诛罪首,却不应当乱杀无辜。” “因此,本将军所到之处,谨守军纪,约束士官,尽量不侵扰当地百姓,也因此,本将军愿意厚待尔等,更因此,本将军撤掉了北边的包围,放你们归家。汝等现在,明白陛下的劳苦用心了吗?” 众人不管是不是演的,能动弹的都站起来行了一礼,“陛下仁慈,将军良善,我等拜谢大恩。” “唉,我韩信出身贫寒,明白你们的心情,能好好耕耘,谁又愿意叛乱呢?将陛下散向四方的圣旨拿过来,给他们读读,这都是名布天下的诏谕,做不得假。” 韩信打完感情牌,又道:“伤重的好好休养,秦军养着你,伤轻的用上药草,吃上一顿饱饭,睡一觉,明日归营吧。” “将军真要放了我们?”一个断掉三根手指的男人问道。 “当然了,留你做什么?修长城?力役早都停了,你又不是不知晓。” “何况,本将军能击败你们一次,就能击败你们第二次,大秦无敌于天下,怎么可能惧怕叛乱呢?回去之后劝劝你们将军,散兵卸甲,归于乡间吧。” 韩信语罢,转身离开。 士兵们听着文吏宣读着今年及以后的减税政策,吃着嘴里的粟米饭,五味杂陈。 第二日,六十余名士兵被放还,他们脱掉上衣、没有拿任何武器,向营寨走去。 李众本不愿理,甚至想要放箭驱逐,却始终下达不了命令,前营士兵们与降兵商讨一会儿后,居然有人私开营门,放人进了大营。 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弟弟,而且这批人人数少,且都是熟面孔,不可能是负责夺门的秦军敢死队。 李众得知后气急,命人将开门者重鞭三十,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他不敢下杀手。因为此刻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于军队的控制力在急剧下降,有些命令无法有效传达了。 在之后的几天里,谣言像飓风一样在营内传递,众人归家的心情达到了顶峰,厌战情绪在蔓延。 这支军队到目前已经折损了1\/5,这代表着每一个人都有认识的人死去了,这对于军心和士气是极大的打击,特别是在围困和秦人的各种手段下,更被彰显出来。 这一现象在北方传来新的消息后被彻底击溃,司马南光所率领的3000马队再一次击穿了运粮队伍,并将粮食当着大营守卫的面进行了焚烧,还向营内高喊: “别撑着了,你们还有多少粮食我们将军心里有数,走吧,我们不会追击,回家去吧!” 当天夜里,数十人集体逼宫,面对一众携弓带甲的亲兵,李众无奈,传令拔营北撤,连夜行动。 第167章 秦夜赦敌 秦朝的夏夜,闷热黏腻的空气仿若凝住一般,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刚刚止息战火的旷野之上。 营前仿若修罗场的遗迹,土地被热血浸得泥泞,坑洼处积着暗红色的血洼,在黯淡月光下诡谲地闪烁,四百米外秦军的黑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秦军白日为了挖壕沟,还放了把火,周边的野草被灼烧得只剩下半截枯黄的茎秆,无力地耷拉着。 营后原本葱郁的树木此刻枝叶七零八落,有的树干甚至被拦腰斩断,凄惨地倒在一旁,这是他们修筑工事而砍伐的结果。 李众部丢下了大量的辎重,士兵们最多穿一个轻甲,拿一把刀剑,身上别无他物。 他们连夜行动,在焦躁不安中从西北方出营,尽力降低声音,蹑手蹑脚远离战场。 没走多远,他们便听到了驻守在大营东部工事旁的数千秦军有了声响,但迅速又没了动静,他们当真执行了诺言。 这是秦人的做事风格?不像。这么古老的味道,像是周人的风格。 天下在统一十数年后,终于再度拾起了诚信、义气、仁慈、悲悯等高尚的品格,秦朝新君作为二世皇帝,开始深度改变这个世界。 李众不再多虑,带着众人连夜快速北上,他们的身影在夜色中穿梭,脚步匆忙却又透着沉稳。 有人怀抱着受伤的战友,手臂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衣襟上; 年轻的战士们相互扶持,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尽管很累了,却依旧不敢停歇,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们路过了运粮队伍被剿灭的战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破损的戈矛、折断的弓弩,以及不知道从哪里征发来的民夫尸体。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像是沉默的巨兽,见证着这场战争。战场上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和火焰灼烧过的焦土味,混合着夏夜的闷热,让人几欲作呕。 人群中,低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这里已经远离了秦军。 “终于能回家了。”一个声音带着哽咽,透着无尽的思念,仿佛已经看到了家乡熟悉的烛火,亲人温暖的怀抱。 “是啊,兄弟们都保住了。”另一个声音响起。 夏夜的微风轻轻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吹过他们疲惫不堪的身躯,振奋了他们的精神。 此刻,星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像是为他们铺上了一条希望的路。 他们知道,身后是残酷的战场,而前方,是充满希望的新生活。脚下的路虽然崎岖,但他们的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一步一步,向着黎明的方向走去。 “你们是哪部的?”残酷的现实瞬间砸碎了渴望,前方没有新生活,只有广武君派出的前锋部队,前锋都尉在第四天正午拦住了他们,派人向他们问话。 原来,他们之所以迟迟等不到援军,是因为广武君收复河间郡后,一直在广阳郡辅助燕国复国,前段时间刚刚回到信都,而且是一个人回来的,军队还在后面。 邯郸所动员的部队是郡兵,只有三千人,因此他们迟迟不敢南下。 而这支部队,便是广武君先行派遣的前锋军,共计五千人,进行试探。如果李众部还活着的话,也可以尝试牵制敌军,但不要强硬进攻救援,兵力不够。 李众部的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不想打了,而且沿途路过其他郡县村庄的时候,是当地人的士兵就直接脱军回家了。 到了现在,军队只有不到三千之数。 李众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躲不掉,于是,他派人与前锋进行了沟通,并说明了详细情况,只是对自己等人的行为做出了优化和删减,将别人放过自己,变成了自己带军队努力奋进、突出重围。 前锋都尉点点头,命令他们停下,等待广武君新的指令。 李众队伍哗然,他们意见非常大。但强兵在侧,有意见也没什么用。 因此,他们停了下来,再次被卷入战争。但怨恨的种子已经种下,民心的天平开始倾斜。 旬日之后,广武君带兵南下至邯郸,收拢各方兵马后,兵力达到四万余。 他奇怪秦军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但他暂时不想南下,粮食还够,而且现在缺时间的应该是秦军。 这半个月韩信在做什么呢? 很多事情,首先他修建了坚固的运粮通道,并委托从河西郡行军过来的都尉将兵万人看管,且协助安阳县防御,巩固了后方。 其次,他打扫了战场,并将洒出去的兵马进行了集中,而且,他接到了来自三川的兵力补充,手下部队膨胀到6万人。 最后,他正在劝胡亥。 是的,胡亥来了,一同前来的还有那一千六百名募兵——突将军与静塞军。 韩信差点疯,您来干什么? “陛下,陛下您万金之躯,不应当亲至前线,忽视风险,这太不妥当了。” “好了爱卿,寡人不妨碍你做出任何指挥,你照常行事。另外,寡人向重言你保证,绝不亲冒矢石,绝不去前线。” “陛下…” “欸,进言是谏议大夫和御史的工作,你个征东将军不要随便逾矩啊。再说了,寡人那龙纛一竖,怎么着也有正面效果吧?寡人还把自己训练的兵马全给你划拉过来了。” “那兵马自是极好……好吧,希望陛下信守诺言。”韩信看了一眼皇帝,不再劝了,拱手妥协。 翌日,胡亥连赵临江都没见,便随着大军出发了。 几日后,部队进抵邯郸城下。 城上竖着广武君的旗帜,城下大军竖着韩信的征东将军大旗。 在炙热的阳光下,双方即将展开第一次会战。 “广武君,咱们出阵还是守城?”裨将问道。 “守城就完蛋了,但出阵也胜率不大。”面对亲信,李左车毫无隐瞒。 “那我们…这可如何是好?”裨将有些慌了,他看着李左车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还以为广武君他胸有良策呢。 “拖,不能不战而溃,对气势不利,对总体更不利。我已经委托大王,携带重金分别前往泰山郡、齐地和燕地,寻求联合。” 他偏过头,看着不远处的连绵大军,道:“后方正在集结兵力,我们需要拖一拖,这里不是决战的地方。” “传令下去,征调青壮守城,给城内富户派捐,先守一次看看。他制造攻城器械,怎么着也得几天吧,多争取一点时间吧,把雷石滚木都准备好。” “诺。” 李左车的计谋朴实无华,拖延时间,集中兵力,动员四方,尝试达成一个不败的结果。 只要最后没有被攻破信都,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第168章 顺势而为 “我还以为他有多聪明,不敢出城作战,困守城池能有什么作为?”卫俊笑着说了一句。 “陛下,臣计划打造工程机械,安营扎寨,随后进攻邯郸。”韩信请示道,他不能真把皇帝当空气。 “嗯,寡人有一点需要补充,邯郸周边特别是南方的郡县、村镇,可以派一支兵马前去攻取,抵抗力度应该不会太高。” “陛下所言甚是。”随后卫俊出营,领着8000人马和几名猎戎兵离开。 余者安营扎寨,打造器械。 “县令,投了吧,征东将军将兵十万已到邯郸城下,咱们小胳膊小腿的打什么呀?”一个身着锦缎的男人,堆着笑脸说道。 “你真是不害臊,能两头跳吗?”县令看着自己的小舅子,十分的无语。“而且,当初不是你力劝我降赵吗?” “哎呦我的县尊,乱世之中想要生存,就得身段灵活,今天竖赵旗,明天竖秦旗,搁哪儿天楚国人打过来了,咱们也可以竖楚旗嘛。” 男人很硬气,他并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有错。 “咱们当时降赵那是权宜之计,那叫…叫曲线救国!降赵又得供粮,又得表忠心,我损失也不小啊,这不是没办法嘛。” 男人换了个位置,跑到左边儿一边沏茶一边说:“现在关中反应过来了,军队已经开到城下了,咱们要及时跳回来,这样才能避免清算。” “你就这么确定秦人能赢?” 县令眉头一皱,不怒自威道:“那个韩信也就是初次领兵,既不是蒙家子弟,也不是王家子孙,跟当年的白氏、司马氏更无任何关系,他要是输了怎么办?” 华服男人一笑,左右看了看,凑近道:“皇帝的鹰犬已经渗透了整个邯郸郡,咱们这儿也有,不然县尊以为我为什么突然和你说这些?” 县令瞪大双眼,“你,你居然…哎…我心口疼。” “缓缓,缓缓,县尊你可不能出事。” “你是怕我死了,挡了你的荣华富贵吧!”县尊痛苦地皱着眉,他可能有高血压,这个时候还没有明确的医学名称。 “县尊,咱俩还是不是亲家了,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么说的好像我吃独食一样?” “搁秦法里面,咱俩干什么都是要连坐的啊。十万秦军北上,你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 男人给县令拍着背,又敬上茶,嘴里不断地絮叨着。 “皇帝说了,【因不可抗力和胁迫等因素暂时投贼者,在王师抵达之日,可及时归正,顺应大势。反正者视功劳任用,即便有错处也会从轻处罚,诸君勿虑】。” “皇帝不可能逮着咱俩骗吧?我和你都没那么重要,这可是明发天下的诏谕。” 这句话触动了他,县尊看着木简上的文字,思考着。 男人在一旁轻声道:“县尊,咱俩是因为惧怕赵人兵威,以谨守城池、爱护百姓为念,所以暂且降贼,保存实力,一直在等待王师北伐。”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送过一些粮草和财货给赵人,不,没有财货,只送过一些粮草,这算得了什么大错?大家都干过,都干过的错就不是错了。” 法不责众。 男人的话可谓是循循善诱,将县令本就容易摇摆的方向一点点偏移,“县尊你想想,您上任以来,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对不对?碰见什么事不是咱俩一起解决的。” 男人开始讲过去,在他开启没完没了的回忆杀之前,县尊无奈的让他打住,“好了好了,你再跟我说说,和你接触的那个人是什么情况?” “人家叫什么…猎戎兵,是十来天前找上我的,当时我本来想将他撵出去,可人家说,韩将军领着十万大军正在顺着大河北上,让我选要么告密并杀了他,要么听他接着讲。” “那我…为了润儿我肯定得听下去啊,他让我先别乱动,一切照常。等韩将军兵临城下,打到邯郸的时候,再出面说服县令反正,官职什么的也不用调配,也不用出钱,给大军供应粮草,提供民夫壮丁就好。” “于是你就让他住下来了?”县令哼了一声,质问道。 “哎,这不都是为了润儿吗,咱俩怎么选都行,不能拖累她们母子啊。” 润儿是县令嫁过去的妹妹生的孩子,两人是亲上加亲的关系,互相嫁了妹妹。典型的现任官僚和本地大豪强勾结,外加政治联姻,一起压榨人民,欺上瞒下。 “这也没等几天,这不东边儿已经传来消息了,人家真打到邯郸了,好好想想吧我的县尊,咱俩要赶紧做出决定。” 男人感觉今天输出的信息够多,差不多了,应该够他消化一阵,明天或者后天再来接着讲,争取说服他。 县令摆摆手,疲惫地捏着眉心,道:“知道了,下去吧,我再想想。” 他们两人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县令的风险实际上更大,一旦跳船失败,华服男人有机会壮士断腕,弃车保帅。 自己?自己能逃得一命就算不错了,一切产业和权势都会灰飞烟灭。 傍晚,县令看着妻儿老小欢聚一堂的场景,微微叹了口气,这些东西他倒不是不能舍弃,如果有机会,他愿意效仿吴起。 可这不是没机会嘛,抛弃一切向赵国表忠心,能换到什么呢?什么也得不到。 恰在此时,一名衙役急急慌慌地跑到后门,跟县令的管家汇报了一下消息,管家也不能进入后院,遂派侍女来请县尊。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县尊向门外走去。 “主人,在外面打猎的王家年轻人听到了个消息,也不知真假。” “说。”县尊看起来临危不乱,颇有气度。 “东边儿来人了,有大几千秦军在往这边儿走,最多还有两天时间到咱县。”管家语速极快地说着,边讲还边盯着县尊的眼,希望他能给个主意。 “慌什么,天塌下来主人我顶着!回去办事吧。” “诺。” 县尊穿着官服返回后院,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顺的气势令府中下人惊讶。 他们看不见的是,县尊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正在微微颤抖。老官僚了,装还是能装一下的,但是否跳反的决定要赶紧做了。 人家来之前,投诚显得更有诚意一些。兵临城下,把城池围了,那人家还会接受你的投诚吗?就说不准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也。 第169章 拔城 卫俊分兵四方,接连拔下城镇,整个邯郸郡的中南部全部投降了,曾经刚硬无比的赵人,此刻都宣布再次易帜。 或许,赵地的硬汉都死在了长平战场吧。 仲夏,气温很奇怪的居然降低了一点。 趁着今天良好的天气,秦军推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攻城器械。 其中有个比较神奇的物品,是胡亥闲来无事,指导军中工匠制作的投石车,但是投的距离特别近,威慑力大于实际作用吧。 胡亥并不知道投石机的具体构造和详细制作历史,他只是将一些原理和想法给了工匠,虽然没有上什么压力,但随军匠人表示:不要小看九族的羁绊啊! 当然,积极性和压力只会带来促进效果,不可能无中生有。 之所以能做出来,是因为早就有了原型。 据《汉书·甘延寿传》注引《范蠡兵法》记载,当时的投石机“飞石重十二斤,为机发,行二百步”。 投石机准确来讲,春秋时期就已经有了,不过那时候的他比较鸡肋,投的石块重量很轻,又很笨重。 在战场的表现上,远不如用同样精力去制造的弩车、重弩、强弩、臂弩。 秦军制造出来的这款战车,可抛射十公斤重的石头,射程将近一百五十米。 目前秦军兵力占优,在强弩重箭的掩护下,投石机勉强算个配置兵种吧,虽然还是有点儿鸡肋。 但不管如何,今天要开始进攻了。 “咚咚咚咚咚!”战鼓擂响。 秦军要尽可能发挥兵力优势,于是他们铺开了三面墙,同时堆上将近两万的兵力,全线展开进攻。 攻城车、跑车、云梯等各类重型机械缓缓上前,比他们更快的是各类重型弩机,他们先行开始压制。 由上千人组建的四百床弩队伍,开始上弦,他们动作很快,因为队伍基本没动,他们的射程足足有七百二十米。 而秦军队伍就停在距离城池850米开外,这里不可能受到任何武器的袭扰,最强的弓箭手也射不到这里。 “嗡!” 强弓重弩抛向城头,城上全部躲避,他们目前也做不了什么。 “嗡!” 床弩又一次发射,在床弩的压制下,弓弩队伍和推着云梯的队伍逐渐逼近城墙。 蹶张弩的方阵首先停下,这个时候,城头上已经开始有了陆陆续续的反击,四百张床弩无法彻底压制巨大的邯郸城。 他们意识到了秦军的动作,试图打散弩手的阵型,可是因为距离较远,没有体系化制度能力作为后勤保障的赵军,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强弩手队伍。 零零散散的攻击,叮了几下方阵,白色的羽毛定在了攻城车上,自顾自的震颤着,阻击几乎无有效果。 蹶张弩阵型的士兵们在民夫辅兵的帮助下上弦,令旗挥舞,“放!” “嗡!” 数千支弩箭化作流星雨,带着死亡的气息,散布在了赵军士兵的头上,一时间头也抬不起来。 就在这片开始阴沉的天幕之下,秦军步兵也开始行进,他们如同黑色洪流一般的军队正汹涌澎湃地向着邯郸城墙席卷而来。 军士们步伐整齐有力,每一步都震得大地微微颤动,好似沉闷的鼓点。 “反击!反击!”赵军负责指挥的都尉大吼着,秦军的攻城器械接近了。 他们快速组织起了千余名弓手和弩手,在100米的射程范围内自由射击,进行压制。 箭矢如骤雨般密集地向推着攻城器械的队伍射来,“噗噗噗”的声音接连响起,一支支利箭深深没入木头之中。 箭尾的羽毛因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震颤,仿佛一群受惊的鸟儿在拼命抖动着翅膀,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久久未息。 “呜~~!” 伴随着激昂的号角声响彻云霄,数百架云梯在同一时间高高竖起,宛如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显然,战争机器的脚步并没有被拖延太久。 那些锋利的铁钩犹如猛兽的獠牙,深深地咬进了夯土筑就的城墙缝隙之中,牢牢地固定住云梯。 与此同时,攻城塔的秦军弩手们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落差劣势,他们迅速调整好射击角度,毫不犹豫地将如雨般密集的箭矢倾洒向城头之上。 一时之间,箭雨遮天蔽日,呼啸着划过天际,狠狠地压制住了赵军的守城士卒,迫使他们只能蜷缩在垛口之后,不敢轻易露头。 “咚!” 突然,一声如同闷雷滚滚般的惊天巨响轰然炸起!原来是那辆包铁冲车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地撞在了厚重的城门之上。 刹那间,木屑横飞,混合着青铜铆钉四下迸发,火花四溅,场面极其骇人。 城楼上的赵军都尉见状,心急如焚,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指挥士兵将早已烧沸的油瓮奋力推落下去。 “噗。”油罐落地,赵军又将燃烧的火把丢下,轰隆隆燃起大火。 只听得下方传来阵阵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那些被热油浇中的秦军士兵瞬间变成了一个个浑身冒烟、焦糊不堪的人形火炬,在城门处痛苦地翻滚挣扎着。 同样的手法被运用在云梯上,十数架云梯被烧毁。 而在城墙的拐角之处,三名身经百战的秦军锐士已经成功地攀爬上了女墙。 为首的一人手持一对寒光闪闪的双弧钺,他显然有着自己的章法,左右挥舞,气势如虹,瞬间便劈开了两名前来阻挡的赵军士兵。 然而,正当他准备继续冲锋陷阵时,猛然抬头的一瞬间,一支粗大无比的床弩巨箭如闪电般破空而至,准确无误地洞穿了他胸前的铁甲! 那支铁箭簇挟带着强大的冲击力和破碎的骨头,硬生生地从他的后背透体而出,惯性还带着他的身体跌落城墙。身经百战的老兵,瞬间死的不能再死。 此时,城下的投石机不断抛出熊熊燃烧的火球,都是加了料的,这些火球犹如流星划过战场上空,将半边天空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色。 其中一些燃烧的礌石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城中的粮仓,顿时引发了一场熊熊大火。 只见无数金黄的粟米夹杂着点点火星,宛如一道绚丽夺目的金红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这些粟米与守军的鲜血相互交融,顺着城墙流淌到墙根处,汇聚成一滩泥泞不堪的赤沼,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息。 整个战场已然化作了一幅人间炼狱般的恐怖景象。 第170章 撤退 攻城战持续了一天,直到夜幕降临,秦军才在鸣金声中退去。 这一天,秦人曾经七次攻上城头打开缺口,但总是差那么一点儿便被推回。 夜晚点计军队伤亡,打扫战场,府兵阵亡了四千六百余人,损失可谓惨重。 韩信为此还向胡亥进行了解释,他有些担忧皇帝因此对秦军的信心做出误判,毕竟皇帝看起来并不懂得具体的军事操作,没有军事经验。 胡亥笑了笑道:“寡人不怕将士们伤亡率过高,这样讲可能显得太不体恤士兵了,总之,只要征东将军认为值得,那就行。” “谢陛下。” 李左车就着咸菜吃着粟米粥,他刚刚命人要求城内富户出童仆壮丁助战,这是继要求出粮出钱之后的第三次勒索。 他认为百姓才是民心,所以频频将主意打到了富户们头上。 可是,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情况,也往往会有不同的反应。 “他姓李的没完了!今天要,明天要,这谁给得起?!” “就是,前面出粮,后面出钱,现在又要人!哪天咱们这几个老家伙都被拖上去了!” “诸位,老夫倒是有一言相劝,如果大伙儿不敢做些什么的话,讲这些话就没有什么用了,只能受着。如果敢做大事的话,咱们以后就不用受这个苦了。”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夹了口菜,说道。 “夫子这是何意?”中年男人试探地问道。 老头拿绸缎擦了擦嘴,道:“今天城墙被攻上来7次,这七次都是大举涌入,差点儿守不住那种,相信你们也都在关注。” “是,我儿跟我说了。” 老头点点头,对着诸位豪绅道:“城内赵军如今不到四万,城外的秦军却有源源不断地支援和兵力优势,而且在今天的表现中李将军虽然占了居高临下的地利,却显然没有在人和上胜过秦军。” “那我就敢断言,这个城守不住一旬,也可能明天就破了。咱们得好好想想,到时候何去何从,如果什么都不做,能否阻止得了秦军的劫掠?上一次秦始皇灭赵国时,邯郸面临的情况,诸位还记得吗?” 虽是血海深仇,但那种恐惧感更让人记忆犹新。 “夫子的意思是?”大家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我的意思不重要,看诸位是什么意思了。反正我这边接到了秦帝密探的联络,如果我能帮助秦军拿下邯郸,那咸阳方面就会委任我为新任邯郸郡郡守?到时候,某绝不辜负诸位。” 老头子图穷匕见,这辈子临了还想过次太守的瘾。 他们面面相觑,这个宴席上有一半的人都接到了联络,只不过绝大部分人没有得到这样的职位承诺。 在大伙儿有点沉默的时候,老头子安排的托儿和提前透露过风声的姻亲开始捧场。 “王夫子平时为人不错,在咱们邯郸城内也算德高望重,如今遇到危机,依然得靠王夫子带我们渡过难关啊!” “我信夫子,我从十几年前于夫子门下学习时,就跟定夫子了。” 互相聊了几句,说什么的都有。 老夫子道:“大家可以再想想,咱们也不着急做决定,但要把人手备好,一旦有机会,咱们得抢在秦军破门前立功。如果赵军占优,那我这个老头子也不是非要当那个太守,咱们继续供粮供钱就是了。” “夫子贤明,那就这样说定了。”立马有人跳出来同意这个结果,大家都不想太快下决定。 后面几日依然是强攻,连绵不断的攻势一轮轮撞在邯郸城上,毫不停歇。邯郸城墙在血色残阳中颤抖,夯土剥落的缺口处渗出暗红血渍。 胡亥立于青铜战车上,看着云梯残骸像折断的脊椎骨般挂在城垛间。三日前第一次强攻时,那上面还插着三千具秦军尸体。 “油料收集够了吧,投石机换火油囊。”韩信吩咐道,日落前,他要再打一场。 “让先登死士们备好青铜护心镜。” 韩信能感觉到,这座城市已经摇摇欲坠了,虽然秦军这几日付出了上万人的巨大伤亡,但赵军的士气、物资储备消耗和人员伤亡更胜于秦人。 快了,就差一点,他能感受到。 城头忽然传来金属摩擦的尖啸,数百架守城弩同时转动,铁制箭矢暴雨般倾泻而下,却在触及秦军盾阵时尽数折戟,士兵们越来越有经验了。 “放!” 三百架改良投石机同时抛射,灌满火油的陶罐在空中划出火流星般的轨迹。 邯郸城楼瞬间腾起十丈高的青焰,裹着铁甲的守军惨叫着从城墙上跌落,烈火的灼烧让他慌不择路,肉体在护城河里炸开猩红水花。 令旗挥舞,先登死士们在同胞的掩护下如出膛之箭,向着城池迅猛奔去。他们快速接近城墙,赵军箭雨倾盆而下,这是赵军仅剩不多的存货了。 精锐勇士们毫不退缩,他们以手中盾牌相互掩护,步步紧逼。有人被利箭射中,闷哼一声倒地,身旁的战友只是匆匆瞥一眼,便继续前冲。 热血与对军功的渴望在这一刻似乎能将冰冷的空气点燃,他们抓住云梯,争先恐后的攀爬,双手被粗糙的木梯磨得鲜血淋漓,亦浑然不觉。 越过这数百米的战场,有半数队员再次冲上了城墙,他们每一个人都身着皮甲,技艺精良。 “跟乃公一起死吧!” 眼看秦人涌入的越来越多,一个半大小子从人群中突出,步伐迅速,矮身前抱,直接带着还没有站稳的秦军精锐坠下了城池,随后重重的砸在地上,无人生还。 部分赵人依旧铭记着那刻骨的仇恨,他们有的往上数三代,全部死于秦军的进攻。 在赵人的激烈抵抗下,李左车带领亲兵精锐也赶到了,身先士卒中,再次挡住了这波突击。 “唉。”韩信叹了口气,又等了一刻钟后,鸣金收兵,今天到此为止。 “铛铛铛。” 金钲敲打,令旗挥舞,秦军如潮水般退下,在足够密集的弓弩掩护下,倒也未显得很狼狈。 夜里,李左车召集所有人,准备连夜北撤。 “将军,咱们守得很好,士气正旺,为何北撤。” 李左车摇摇头,道:“你们的士气倒没问题,下面兄弟可不一样,本将军总共就收了四万人马,不提这股人马里面良莠不齐的素质,就说打到现在,这批人也就还有一半人活着吧。” “是靠着那些壮丁,邯郸城的老少爷们儿支持,才扛到了现在。眼下弓箭也没了,火油也没了,雷石滚木更是用到已经把老百姓的家都给拆没了,扛不住了,明天邯郸城必破。” “上将军,也许明天秦人就不打了呢,泰山王那边不是说有动静了?”出身邯郸本地的将军如此说道。 李左车摆摆手,不以为然。 “指望那个废物能成什么事?总之,本将军不能把精锐全丢在这里,信都还得守呢。只要信都还在,我们就能卷土重来。” 又道:“挑五千士兵,把马骡喂好,今夜子时出城,连夜北上。” 弃守邯郸,这个消息如同惊雷般砸在帐内的将校们头上,有的如释重负,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则面如死灰。 “找你们来议事,是需要有人垫后,本将军也明言了,邯郸城起码得再守个半天,所以不能没人管,得有人留下,而且得死在这里,得让秦人看到我们的勇气。” 李左车道:“如果不是我身上肩负着更大的使命,本将军就死在邯郸城,可惜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不能这样轻视自己的生命。因此,本君也把情况给大家说清楚,选个人留下来,汝妻子吾养之,汝勿虑也。” 帐内稍稍沉默了一会儿,邯郸本地的都尉举手道:“广武君,我留下吧,带我孩子走吧。” 没有什么推辞和表演,时间紧急,他们迅速定下了任务,在多次嘱咐后,赵军开始了行动。 在李左车等人开会时,老夫子也在拉人举事。 “诸位,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真的就什么都混不上了。”老头子一拍桌子,又道: “今夜举事,谁赞成!谁反对?!” 大部分人陆陆续续举起了手,直到最后,无人反对。 “好!各家人手与子时集合东门,我会派人通知秦军,咱们打开大门,迎王师入城!” “好!干了!” “跟定太守了!”已经有人提前叫上了太守。 “哈哈哈!举杯,预祝我们马到功成!” 他们举杯庆祝,随后各自归家整理部曲。 一刻钟后,广武君驻地。 “什么?有人串联秦军要起事?”李左车睚眦欲裂,眼睛中的怒气能够喷出火来。 粮商陈邺道:“不敢欺瞒将军,那个姓王的老不死的狗东西,串联了好几家,今夜子时东门举事。” “你又为何来报?”李左车眼睛一眯。 身旁亲卫大喝道:“快回复将军!” 李邺哆嗦了一下,趴伏着道:“禀将军,我的亲哥哥就死在十多年前的邯郸守卫战上,这是血海深仇啊!区区功名利禄,怎能让我动摇?!” 快速验证后,李左车选择相信他的话,刚被集结起来的兵士有活儿干了。 …… “子时三刻,去东门举事迎接秦军,有你参与对吧?” “不不不,绝无此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刀光闪过时,十二名亲卫已经冲向城东,他们玄色甲胄上沾着新鲜血渍,方才在城南大宅,他们刚处决了试图开城献降的盐铁商全家二十七口。 此刻领队的手中,还提着那个负责联络的猎戎兵首级,“哼,愚蠢至极的秦人,我赵国钢筋铁骨,岂是你们能够收买的!” 精锐赵军冷笑着,冲往下一家。 子时,城门打开,两千等候已久的秦军涌入,忽然传来木材断裂的闷响,领头的二五百主赶紧拉住缰绳,他看见城门裂痕中渗出诡异的火焰。 \"退!是火油!\" 迟了。 藏在甬道里的火油同时爆燃,火浪顺着青铜甲片的缝隙钻进人体,最前排的士兵瞬间化作焦黑骨架,还在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城头传来都尉李衍的狂笑,北边的城门在同一时刻悄然打开,五千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匆匆北上。 胡亥是在第二天破晓时踏进邯郸城的,当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总之,在韩信的两手准备下,虽然先锋军遭遇了惨败,但作为预备队的万余兵马立刻展开了攻城战。 鏖战了几刻钟后,自开战时便养精蓄锐的突将军被投入战场,数百重甲士兵登上城头,砍碎了一切。 随后各大城门洞开,更多的秦军被唤醒,进入巷战阶段,被削弱过多次的赵军无力抵抗,后半夜被彻底剿灭了。 眼下,在城墙附近的区域已经被严格控制住了,这里是安全的,但更靠里面的地方就不确定了。 胡亥踩着被血浆黏住的台阶登上城楼,楼上,李衍的焦尸仍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那具立着的躯体,昨夜用最后的火油带走了七百秦军精锐。 “陛下,昨夜参与作乱的城内男丁,不论良恶兵民,尽皆斩杀,数量已经清点好了,共计三万七千级。”裨将赶来汇报,韩信在忙其他的事情。 “我们呢?”胡亥问道。 “自攻打邯郸至今,重伤及战死的秦军,共有两万一千三百四十一人,失踪者482人。” 胡亥点点头,没有过多言语,一将功成万骨枯。 东方的晨光刺破硝烟,胡亥望向城内仍在冒烟的粮仓,不论兴亡,百姓皆苦。 军队休息了半旬,在此期间胡亥张榜安民,稳定邯郸城内部,同时派人去三川要人,空降官员接手邯郸郡城。 (李斯等人目前驻扎在荥阳,胡亥将自己的指挥所搬到了三川) 韩信则派人清点邯郸城的物资情况,向后方运送重伤员,分发赏赐,提升食物油水,恢复军队士气。 在此期间,训练组织起来的十万征召兵也抵达了三川,划出一半随章邯南下,另外一半则顺黄河、洹水北上,过安阳抵达邯郸,增援前线。 这样一来,负责守卫三川的只剩下统兵三万的威卫军府和李由手下的近万名郡兵,其实也不少,够用了。 旬日后,再次确认了安阳附近作为粮食中转站没有问题后,韩信一边命令他们组织民夫修建洹水到漳水的运粮通道,一边开始动员部队,准备北上攻拔伪赵信都。 十万大军行进,军阵连绵不断,人数铺天盖地。这支混杂了府兵、征召兵、当地郡县兵的军队,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行动。 经过十数日的行军,庞大的部伍越过了季节性河流沙河,北边不远处,便是信都了。 (水道看错了,韩信应该是乘黄河河水向东北行进,然后转洹水到安阳,漳水要靠北一点,这几天我改一改) 第171章 泰山王 “十万大军?哪儿~来的十万大军?!啊?!”赵歇已经快要崩溃了,这个王他不当了行不行? 堂下众臣,尽皆腐朽,无人敢言。 其中不要脸的在这几天都称病请辞了,有的奏折被打回后干脆称病不出,或者挂印离去,可谓是众生百态,不一而足。 赵歇看着这样的朝臣,深感复国无望。 他看向那个年轻的男人,这是他唯一的救命希望了,“广武君,你有什么方略啊?” “大王,唯死守而已,信都城池坚固,粮草物资充沛……” “本王不是问你怎么守,是问你怎么击败秦军?!你…”赵歇手指颤抖的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李左车豁然抬头,看向情绪失控的大王,道:“大王,反秦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大王如果想要逃生,可直言与臣,效仿燕太子丹杀樊无期之事,拿臣头颅去往秦军,想必能保得富贵。” 赵歇呐呐不敢言,像失去交配权的公鸡一样,萎靡不振地坐在大位上。 “还请大王振奋,泰山王已经西向攻秦,为我们缓解压力,刚刚复国的燕国也派遣了三万军队往这边赶来,有机会的。” 李左车宽慰道。 赵王机械的点点头,又议了几件头痛屁股痒的事情后,便散朝了。 十数日前,定陶城下。 “真的假的?咱们打三川?”一位抠着鼻孔的壮汉拿着泰山王的手令问道。 “是的上将军,泰山王命汝部先行西进,大王亲率主力随后跟上。” “切,我早让他去,他不去,现在怎么又想起来了?”男人将卷轴扔到一旁。 传令使者不敢说话。 幕僚笑着低声劝道:“大王这是信任上将军啊。”又撇了撇眼色,示意他别说的太露骨,还要在一个锅里吃饭呢。 听到这话,男人的神色才略有缓和,道:“去吧,回复大王,我部明日出发,让大王多拨些粮草兵甲过来。” “诺。”传令兵退下了。 泰山王一开始对于秦军的行动不以为然,打的又不是我,关我屁事。 直到赵国使者第三次前来,并且携带了大量黄金用以游说,至此才算是说动了他。 “唇亡齿寒,我们互为依仗,大王。” 不听。 “秦军远交近攻,一直就是这一套,咱们要合纵攻之啊。” 不听。 “大王,我家广武君说了,只要大王能够帮我们击败秦军,那便能割河内郡、邯郸郡给大王,并有五千两黄金奉上。” 泰山王大喜,问道:“你们那个广武君,能替你们大王做主?” “能的,大王是广武君扶立的。”男人陪笑道。 泰山王跟亲随低语了几句,简单商量后道:“行,看在你们那个广武君诚意满满的份上,我过几天便领兵西进攻打三川,等本王的好消息吧。” “谢大王,大王万年!” “哈哈哈,你看看人家多会说话,你们学着点。” 赵军使者退下了,临走前看了一眼大帐,只有一种感觉:猩猩学人说话,野人沐猴而冠。 这能行吗?? 其实不止他心里没底,泰山王心里也没底,他排挤出去的那个左将军领兵西进,听说没过多久就被歼灭了,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现在一时冲动收了钱,不去也不太好,而且人家说的有道理,赵国完了,下一个不就自己吗? 虽然现在有点后怕,想要违约的情绪开始蔓延,但他还是勉强决定领兵西进。 “那个,遣人去上将军大帐,派他去打前锋。” 没过多久,听完经过传令兵润色说的话后,泰山王陆伯三喜笑颜开,“你看,老七还是听我这个大兄的,有些话就不要传了,他这个上将军不是我给的吗?怎么会叛我?” 众人诺诺,不敢再言。 几日后,泰山王留下一支军队监督定陶,剩余的七万余大军开始向西行进。 密切关注这个方向的陈平部下和威卫军府迅速得到消息,他们上报给了李斯,并给北边去了消息。 “这批人算不上什么大祸,他们组织混乱,各自为战,而且士兵的武器装备、给养都跟不上,后勤很混乱,更像一支流民军,末将有信心一战催之。” 听着孟凡的话,李斯点点头,他心里大概有数了,但人老成精的他还是多问了一句,“征南将军目前在哪儿?” “听说刚刚打下陈县,吊死了一个叫周文的人。”他儿子李由回复道。 “就是说目前在陈郡。”李斯看着舆图道。 “是的。”李由道。 “给征南将军传递消息,把情况给他同步一下,请他派偏师处理好陈郡的事情,自己领兵顺河北上,先解决泰山王再东进南下。”李斯果断道。 “诺。”李由开始拟制手令。 “左相,陛下没有诏令征南将军插手北边的战事,而且三万威卫军已经够了。”孟凡多说了句。 李斯看了一眼皇帝亲自提拔的校尉,和颜悦色道:“此事我会同步给陛下知晓,汝勿虑也。” “左相……” “欸,以稳为主,不要逞能。”李斯抬手打断,道:“就这样。” 泰山王的人马正顺着济水向西行军,大致分为两部,上将军领三万人作为前阵,泰山王领四万多人作为后军,间隔两天左右的路程。 两拨人马在进入三川之后,逐渐缩小了距离,泰山王领兵进攻卷县,一日攻克后驻扎于此。 上将军则被泰山王责令立刻渡过河水,领兵到西岸驻扎,迫近敖仓,进行试探。 “什么东西?!永远是我冲在前面,东西全是他拿!我田猛身为贵族后裔,焉能被一个贱民骑在头上?” 田猛,齐国田家支脉的支脉,基本上属于刘备那种情况,跟随陆伯三长期在县里当泼皮,这次发达之后又开始寻根问祖。 “上将军,先行忍耐,还记得咱们的规划吗?只要打下敖仓,您就有资格争雄天下。”幕僚劝谏道。 “好,他拿我当枪使,我这把枪总有一天要反噬!” 上将军田猛领兵渡过河水,扫掉衍氏聚邑,领兵西进,同时遣兵四处抄掠。 孟凡站在敖仓城头,凝视着漆黑河面,指尖摩挲着猎戎兵送来的的蜡丸密信,“田猛欲取敖仓自立”。 这证实了斥候回报泰山军前锋突然转向的异常,三万秦军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报!田猛部三万人向西急行!”传令兵的声音撕裂夜色。 “呵,疯了吧这是,敖仓有这么好打吗?” 泰山王主力仍在济水北岸整顿,前锋上将军田猛的突然冒进暴露了义军致命伤,这位原齐国落寞贵族与流民出身的泰山王存在权力裂隙。 这种行为相当于在秦军面前露出了肚皮,田猛的行动明明白白地告诉孟凡,可以分而击之。 孟凡传令道:“点燃敖仓南麓烽燧,收缩兵力,弃守北侧谷道。” 敖仓汇集了天下粮草,这里除了部署重兵和建造坚城外,还设置了密密麻麻的关隘和据点。北侧谷道是从东边通往敖仓的唯二大路,但那条路本质上属于季节性河道。 三千前锋军到谷道附近停下,他们打算休息一下,等候后面,并戒备前方关隘。 “将军,你看他关上是不是没人?”泰山王封了很多将军,王号不舍得封,将军倒是扔出去一堆。 “怎么可能呢?上将军也没有勇猛至此吧?”这位杂号将军不太相信,秦军怎么可能直接望风而逃。 欸,也说不准哈,这沿途打下来不都挺简单的吗。定陶城除外。 指不定秦军在三川这里就没留几个人,可以试试啊。是的,他们根本没有做任何情报工作,压根儿不知道秦国在三川地区集结了多少兵力。 “你靠近看看。”将军说道。 “啊?”视力良好,刚刚提醒将军的小兵懵懵地。 “对啊,就你,你提醒的你不去看?快点,再不去抽你!”将军抬起马鞭,吓唬道。 小兵无奈,只得放下长矛,脱下重物,小跑了过去。 十七八岁的小兵跑近了一些,他还矮着身子,怕被突然从哪里射出的弓箭带走生命,近了,“好像真的没有哎?” 他自己嘟囔了一句,索性大胆起来,向前冲去。 他站在关城底下,对后面喊道,“将军快来,这里真没人!” 将军眼睛一亮,领兵快速占据关城,“给上将军报信,快去。” 遣人去汇报后,将军拍了拍小兵的脑袋,“不错,这个肉赏你吃。” 小兵欢欣鼓舞的接过,一看是两脚羊的肉,脸就垮了下来,“将军…” “嗯?!” “没,没事。”将军的暴虐让他不敢多言。 将军看着近在咫尺的敖仓,他起了别样的心思,但他看了看自己的人马后,算了吧,打下来估计也守不住。 遂屯兵于此,没有向前。 孟凡则松了口气,他准备的袋子不能只装个小鱼小虾呀。 很快,田猛领兵三万到此,他本来准备让急行军的部下歇一歇的,可一听说秦军连关城都没守,立马猴急的下令,“整顿部队,进攻敖仓!” “将军,我部队形散乱,目前到这里的只有不到两万人,要不再等一等人,也让兄弟们歇一会?”幕僚提醒道。 “哎呀来不及了,他们连关城都不守,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们兵力不够!咱们军队里面有泰山王眼线,拖的时间长了,那就不是咱的了!” 田猛唾沫星子横飞,脸红脖子粗的说道。 幕僚只得点头应是,他说的也有道理。 “擂鼓!进军!” 一刻钟后,松松散散的万人大阵先组建好了,在幕僚的劝说下,田猛可算没有亲自上场,他继续督促后面的人整顿,负责压阵。 “咚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万人军阵向着不到两里地外的敖仓推进而去。 他们的军队简直毫无纪律,战车和骑着马匹的骑军一看前方没有人阻拦,就肆意开始奔腾,不再等候步兵。 可他们还没有跑多远,速度就慢了下来,特别是战车,深深的陷入了泥地里。 这里是季节性河道,雨水比较大的时候会有水源充盈这里,形成一个小湖泊,末尾流出河谷没多远就干涸了。 现在这种干旱季节,基本上只有坑坑洼洼的小水泊,但依旧潮湿,泥土松软。 深陷泥坑的战车变成了绊脚石,刚刚脱节的步兵很快追了上来,他们为了继续前进,只能散开队列,绕过数十架战车,部队又变得十分散漫。 军队进入河谷中段,田猛也迫不及待的领着剩下的万余人马进了河谷,并派人骑马上前用鞭子抽打将领和士兵。 “他娘的,一群废物!没人打都能自己走乱!” 很快,前方更乱了。 原来,河谷中段散落了数百架推车,黄澄澄的粟米就这么倒在地上,撒了一片。就仿佛役夫们在得知有敌军过来之后,匆匆忙忙地扔下这些东西,逃难去了。 这都是好东西,得抢,前阵的士兵扔下手中的兵器,一人都抢了两袋粮食,抱在怀里,后面的士兵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一个个争抢着。 “一群缺货!敖仓里全是粮食,现在抢什么?”田猛大骂着,再次遣人督促前阵整顿部伍。 士兵们并不傻,敖仓里的粮食跟自己没关系,绝对的,但抢到手里的粮食是自己的。 在这一片乱哄哄的时间里,敖仓城门洞开,一股整齐的秦军跑了出来,快速列阵。 同时,河谷两侧山脊上,提前布好的千余弓弩手,也开始上弦。 田猛进的河谷不深,他骑着战马,视野要好一点。 当他看到敖仓门打开的时候,就感觉不对,喊道:“不管前面了,咱们先列阵,停下,列阵!快点儿!” 在他朝令夕改的命令下,士兵们无所适从,有的人还在走,有的人则停下列阵,士兵们骂骂咧咧,像苍蝇一样乱作一团。 敖仓南部燃起了三座烽燧,狼烟直冲天际。 “呜~!”苍凉的号角声吹响,回荡在深谷中,久久不绝。 “嗡!”接到信号,山谷上的弓弩手对准田猛的士兵开始了屠杀。 “嗡!” “嗡!” 经过几轮射杀之后,河谷内部更乱了,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群,有的向前跑,有的向山上跑,有的就地躲避,有的向后跑。 “陷阱!快快快!快撤啊!”田猛亡魂皆冒,他赶紧调转马头,带头向河谷外冲去。 身后的士兵离得近的赶紧跟上,离得远的完全没听到,甚至开始了混战。 “这是我的粮食!” “有人放箭了!” “放箭关我屁事,粮食你给乃公放下!” 在军队的争吵声中,秦军左威卫校尉率领的万余人马已经冲入了河谷地区,凶猛的黑潮向敌军推去。 第172章 杀敌 河谷中的弓矢渐渐停止,可能是带的不多,存货用完了,也可能是不想误伤友军。 “杀!” 校尉大吼一声,不用他说,兄弟们的主观能动性已经爆棚了。 极短的时间内,秦军就水银泻地般布满了整个河谷,到处都是砍瓜切菜的屠杀,成建制对不成建制,这是没有任何悬念的。 田猛领人奔出了河谷,还不停下,又往外奔了几百米后才想起来收拢部伍,“把本将军的旗竖起来,集合,向我集合!” 他大声呼喝着,效果寥寥无几,在秦人彻底控制河谷时,他才收拢了两千余兵马。 “轰隆隆。”大地在震颤。 田猛不敢置信的转头望去,三千骑兵在看到狼烟之后,便从隐藏地点离开,绕了个圈子来追击他,没想到田猛他压根儿没走。 骑兵接近后没有停留,他们分成两股,绕着田猛的军队冲过,“咻咻咻!” 他们依靠着更好的装备,向着惊魂未定的田猛部肆无忌惮地抛射箭雨,造成了大量伤亡,并阻止更多的士兵向他靠拢。 “大兄,上将军,跑吧!”在发小的恳求下,上将军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压垮,什么宏图伟业,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走!” “不能走啊将军!”幕僚哭喊道。 “起开!都他妈怪你!”田猛推开他,自己骑上一匹马,又拽上两匹,带着愿意跟他一起离开的亲信,向东北而去。 看到数十匹马离阵,统领骑兵的都尉笑了笑,“瘸子!你带本部人马去追!那个穿红袍的应该就是逆贼里的大鱼。” “诺!谢都尉照顾。”壮汉领着五百人调头离去。 剩余的人在附近下马,集合成阵列后,向竖着将旗的两千步兵而去,在田猛逃命后,这个布阵就开始了迅速地崩毁,直到此时,只剩下没搞清楚状况的1000余人松松散散地站着。 幕僚也跑了,拽了三匹马,带了几个亲信,奔向远方,嘴里喃喃道:“大势去矣,大势去矣。” 秋风并不寒冷,但却如刀割一般拂过他的面庞,中年男人痛哭流涕,他复仇无望了。 “放!” “嗡!” “咻咻咻!” “杀!”射完一轮箭后,都尉带人直接冲进残阵中,迅速击溃这个目前战场上还存在的最大顽固势力。 都尉一刀砍断降旗,啐了一口唾沫,“狗日的东西。” 他重新集合部队,开始追杀逃出河谷的叛军,包括那些散在路上被急行军丢下的步卒,可谓是收获满满。 孟凡站在敖仓城头上,感觉大局已定,下令城外列好阵列的五千士兵去收尾,把河谷处理干净。 并且特别派了一支队伍去攻打关城,那座关城并不大,最多能有个几百人驻守,横在河谷出口处。 “都尉,咱们也降了吧。”负责守关的都尉手下有着六百兵马,对这个小关城来说,兵力可谓充裕。 “你去看看有多少粮食。”他居然还不死心,简直逆天。 劝他的亲信跺了跺脚,带着怨气前去查探。 “不不,不对!都尉!咱们得赶紧撤!”亲信恐惧的大喊道。 “什么?!”都尉转头问道。 “咻咻咻!”在混乱的战场上,一支百余人的部队接近了关城,三五十人负责防守,剩下的人则弯弓搭箭,向城内抛射箭雨。 都是火箭。 “轰隆!”火势腾飞,烈焰喷灼。 “粮草底下撒着……”那人话还没说完,便惨叫着被火焰吞噬,火焰越烧越大,那股光亮感在傍晚的映衬下红透了半边天。 河谷,正在交战的双方甚至因此都停了下来,他们看着红彤彤的烈焰关城,好多人都咽了口唾沫,有的人趁机投降,把东西一扔,往那儿一跪。“我不打了。” 没过多久,整个战场便打扫完毕,由于地形限制,后期鏖战中的秦军没有凸显出完整的优势,这扩大了伤亡。 秦军总共伤亡3200人,斩获人,俘虏不到7000人,余者逃窜。 田猛没有追到,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一个人带的马太多了。 孟凡背着双手,愈发成熟冷漠的眼神俯视着战场,“给陛下和荥阳汇报这里的消息。” “诺。” 距离敖仓30多里地的泰山王接到了战报,大惊失色,“怎会如此?!” 陆伯三将背上的皮貂脱下,现在没冷到这种程度,但他穷怕了,他道:“秦军在三川有十万大军不成?” 底下刚刚询问过溃兵的将领说道:“末将问了很多人,他们大部分人撒了谎,最后我问出的答案是,他们只见到了不到2万人,算上敖仓、荥阳内可能有的守军,三川地区至多三四万人。” 男人愣了愣,“都是爹生妈养的,都是两个胳膊一个脑袋,怎么同样的兵力他就打不过人家?!废物!就不该让老七去当这个上将军!当初谁劝的我?!” 陆伯三生了一通气后,略带紧张地问道:“秦军有追过来吗?” “未有,之后没有见到,溃兵说他们在收拾战场,但那是一天前的消息了。”将领回复。 男人松了口气,故作威严道:“孤王知道了,下去吧。” “诺。” 在将领离去后,他对左右心腹问道,“老七一战尽没三万兵马,这可如何是好?” “大王,你应该深沟高垒,暂且避战,同时收聚溃兵,整顿部伍,以待来日。咱们手里还有四万大军,不必过多忧虑,目前来讲,进退皆自如。” 泰山王点点头,心中稍宽。 “臣意也是如此,大王唯一要考虑的是继续坚守卷县,还是去往有水道之地?” “何解?”他问道。 “坚守卷县,有坚城戍守自然更感安稳,军中粮草暂时也不缺,但进退稍微有些麻烦。” “而去往河流之处扎营,不管是来路还是北边的大河,一旦事有不谐,都方便撤离,坏处则是军心没有在这里凝聚,也没有足够好的工事阻挡敌军进攻。” 听着左右的分析,泰山王做出了从心的选择。“走,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地盘,待的时间长了指不定会被包,北边儿不是有秦军在打赵国吗?那肯定不能去大河那里。” “南下,靠着河流扎营,收拢溃兵也容易一些,万一不行,顺着济水撤。”泰山王做出了决定,左右及帐中诸人皆应道。 “诺!” 在他们商量对策的时候,安置溃兵的营地里已经开始酝酿新的风暴。 陈平部下有数十位猎戎兵成功混入了溃军营区,并且四处散播“田猛已降”、“田猛得封万户”的木牍,虽然这个时代的识字率较低,但已经有人受到影响了。 而且,这些只是作为某种证据而存在,陈平利用义军多方言特性,让出身三晋的猎戎兵散布「田将军投秦封万户」的消息,出身齐地的士卒则听闻「泰山王大怒,要清算齐人」。 当消息传到泰山王耳朵里时,情况已经完全不可控制,甚至越传越离谱,出现了“泰山王克扣齐地战利品,背祖忘宗”之类的话。 陆伯三又急又怒,三令五申之后却迎来了更大的反弹。 当天夜里,数百名士兵翻墙而逃,陆伯三依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派人去追,并将追回的数十名士兵斩首示众,警示众人。 可这却像最后的证实一样,成了发令枪,当天晚上就有了数千名士兵逃跑,陆伯三骂骂咧咧地从大帐内爬起来,带着亲兵想要去镇压。 “咻咻!” “笃。”亲兵一个闪身用木盾挡住了冷箭,但这已经把陆伯三吓够呛了,他赶紧跑回主阵,又叫来各大将领,想要严厉镇压。 在左右亲随和幕僚的劝说下,才作罢。 翌日,他将自己积蓄的各类铜钱、布帛散给将士们,并杀牛宰羊以作犒劳,才勉强控制住这股风气。 可是经过这场戏剧之后,士气又有所下降,而且因为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绊住手脚,极大的减慢了他们的行动速度。 大军时至今日依然停留在卷县,这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可谓是迁延日久。 在他们准备好想南下时,斥候已经带来了新的消息,敖仓秦军渡过河水已经逼近卷线十里处。 泰山王震惊,想来却又理所当然,这么多天过去了,人家不行动才奇怪。 因此,他不得不命令士兵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安营扎寨于此地固守,这种朝令夕改的风格更是加大了士卒怨气。 当孟凡统领酒足饭饱、士气高昂的两万秦军到城下时,面对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你怎么看。”他对族弟孟冬问道。 “城内看不清楚,城北的这个大营布置有问题,太过于密集了。”族弟道。 “那是为了监督溃军,他们不得不搞得密集一点,毕竟前几天溃兵们差点哗变,根据内部间客的消息,因为卷城较小,所以部队分为两部,兵马驻于城内,剩下的两三万兵马则驻扎在城外。也就是那个大营。” 孟凡给族弟解释道,有意培养他。 孟冬点点头,“人还是不少,咱们吃下有难度吧。” “很难的,就算赢,伤亡也会很高。”孟凡没有再多说,剩下的就是军事机密了。 双方就这样开始进行对峙,陆伯三的四万七千余人马对峙两万余秦军,秦军来到后,当夜便安营扎寨,并出动大批人手向这里运粮。 在陆伯三反应过来之后,已经有点晚了,“他是在拖咱们,把他的粮食打掉!” 陆伯三被上将军一战即没的战绩给吓蒙了,此时才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才是掌握战争主动权的那一个。 他派出数千步兵驱赶运粮车队,效果还是不错的,但很快,孟凡又改为夜晚运粮,这里距离敖仓只有20里路,粮道几乎不存在被断绝的可能。 陆伯三心急如焚,遂鼓起勇气,开始主动向秦军发布挑战书,但派出去的使者,无一不被削掉首级,悬于辕门之上,到最后说什么都没人去了。 面对秦军诡道至极的打法,陆伯三麻了,撵又撵不走,打又不打,商量也不商量,还不让自己走。 到了此时,他的心态还比较安稳,因为他认为秦军是在逼他粮尽之后做出跳脚的举动,就像当年秦将王翦进攻楚国一样,这个故事全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幕僚将详细的情况讲给了他听。 虽然他确实暂时没有找到什么解法,但也没有过度慌张,实在不行,后面自己强攻对方大营就好了嘛。 直到这一天,去北边取水东边砍柴的士兵同时传来消息:有大批量的秦军在靠近。 泰山王悚然而惊,这是包围! 他立刻整顿部伍,准备当天突围,可随即便又听到了一直对峙不动的秦军突然进攻城北大营的消息。 “咚咚咚咚!” 他们擂响战鼓,数千名士兵对准大营的一角,发起了猛烈进攻。 还有数千人,不知道是作为预备兵马存在,还是作为接应人存在,他们停驻在进攻队伍的不远处,严阵以待。 泰山王怒极猛拍城墙:“安敢辱我?!立刻调拨5000兵马,快去!孤王要去亲自解围!” 众人无法劝说,只得照办,泰山王领着精锐兵马出城,转瞬间便听到了鸣金的当当声,秦军撤了! 他更加愤怒,将怒气撒到了那严阵以待的五千兵马身上,“冲!杀一个秦军赏五百文钱!杀!” 他领着队伍前行,并打起了泰山王的旗帜,大营看到是泰山王亲自出马,不等营内喧嚣平下,也立刻打开营门,派出兵马助阵。 秦军败下阵来,被斩首数百级后,余者溃回大营。 泰山王万岁的呼声接天连地,他可算是狠狠的出了一口郁气,但当他回到城中时,却立刻明白了秦军的用意。 对面不让他就这么安然撤退,他只要敢走,秦军就敢追。 在他多次侧面试探之下,居然没有一个将领主动讲自己留下拒敌,面对人均鸵鸟的部下,陆伯三只感觉自己一身才华无从施展。 “废物!一群废物!” 他拿剑砍着案桌,嘴里骂道:“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们哪一个不是乃公提拔出来的?没有我,你们是个什么东西?!” 帐外,还没有走远的将领们听得清清楚楚,他也不怕,他就是骂给他们听的。 众人面色羞愧的离开,这羞愧的背后是集体的不满。 在泰山王想要强行命令一人留下时,却已然错过了最佳时机。 四面八方都有秦军,除非他想要单骑走免,只要是大股部队,行走哪个方向都来不及了。 无奈,他们只得抓紧时间多砍伐一些树木,搜集一些粮草,准备坚守。 同时,向其他各地散去求援的信件,泰山王还不忘骂道,“乃公就不该来!” 章邯命令屈於菟镇守陈县之后,便亲率十二万大军北上,又兵分两路,同时从陆路东部和大河北部进行合围。 汇合威卫军府的兵马,大军接近了15万之众。 第173章 四面楚歌 年关将至起乡愁,归心似箭意难收。 他乡纵有千重宴,不抵故乡一碗粥。 鏖战至今日,已经进入冬天了,随泰山王征战半年的士兵也有了疲累之意。 看着外面接天连地的秦军和大寨,他们心中只有无力回天之感,所有人都是麻木的,过一天算一天,然后将自己的命运交给虚无的外援。 泰山王面对这种场景,更是直接拿出了当年泼皮的气质,除了每天巡巡城跟士兵说说话外,其他什么事都不处理,缩在县衙里面,现在这儿是他的王宫,每天就是玩女人,喝酒,玩女人,喝酒。 能过一天是一天,潇洒一日是一日。 只要他还活着一天,他就一天是王。 城北大寨在三天前便被攻破了,秦军到来之后,用了两天时间安营扎寨,设立防御阵线和砍伐大量树木,做完整体布局之后,卷县已经是水泼不进,鸟飞不入的十死无生绝地。 又有三天时间,秦军打造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其中就有征东军团传来的据说很好用的投石车。 投石车对着大营扔了一天,砸的可谓是哭爹喊娘,弓弩箭矢也倾泻了一天,但步卒却没有一个人冲锋,只是单纯地倾泻着火力。 当天晚上,在大营内部猎戎兵的煽动下,数千人溃逃,向秦人缴械投降。 第二天重复了步骤,海量的弓矢物资被砸入这个小小的大营,密集的营垒造成了巨大的伤亡,无心抵抗的士气更是加剧了这一现象。 当天傍晚,在同乡下属的“友好劝说”下,依然有两万余兵马的右将军出营投降,还极为骚包的头上裹了白布,嘴里含着玉,也不管这个礼节合不合适,反正就用了。 “本将军记得这个礼节是齐王投降的时候用的吧?” 众人哄笑着,还是接受了他的投降。 随后,叛军被打散重组,五天之后发起了第一波进攻,两万叛军在同样数量的秦军督军下,毫不吝啬自己的生命,对自己的前老板发起了死亡冲锋。 被逼的恐惧与皈依者狂热同时存在,因此进攻十分凶猛,但是卷城确实够硬,不大的面积和海量的防守士兵扛了很久,直到又五日后,秦军日落撤下时,卷县内部的矛盾已经积压到了极限。 城外投降的叛军已经后悔了,他们目前只有7000余人存活,而且说什么都不上去了,拿刀逼着都不成。 因此,第五日这一天是秦军亲自上场的,更高的烈度也彻底压垮了城内的神经。 当晚,泰山王左右亲随、幕僚和将军们串通,打开了行宫(县衙)大门,士兵们稍作抵抗后被斩杀殆尽。 “来了。”陆伯三捧着一罐美酒,打了个嗝,这样讲道,短短几天鼻子就红的要出酒糟鼻了。 “你跑什么?!”陆伯三怒道,一把抓住想要离开的赤裸舞女,将她拉入怀中,狠狠的揉捏两把。 领头将军是结义兄弟里面的老四,他跪下磕了个头,“大兄,咱们冲不出去了,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们,可兄弟们想活,请大兄成全。” “说实话,你们能忍到今天才来,孤王已经很欣慰了,人啊,真的很可笑,孤王当了这么久王,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王侯将相,与我等没有任何区别!” 将领们静静的听着,也不打断。 “今天咱们兄弟们败了,不是说咱们不该反,全天下反的不是咱们一家,这说明不是我们的错!是咸阳的错!” “当然,也许老天爷是眷顾恶人的,所以我这样的人才能当上泰山王,也正因此咱们今日才会失败,因为能当上皇帝的那个人一定更坏!比我坏上10倍不止!” “哈哈哈哈哈哈!!!” 陆伯三大笑着拿起旁边的金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嗅了嗅,道:“本王早就准备好了,不劳兄弟们动手。” 说完,一饮而尽。 卷县下,万余叛军投降,罪重者发往骊山修陵,罪轻者落籍归乡。 战后,章邯留给孟凡两万兵马,委托他收复东郡、砀郡,并尽可能向东前进,遮护三川核心,他还吐槽道:“咱们应该加强中部力量,我得上书陛下再加一位四征将军。” “哈哈哈哈。”胜利者大笑,孟凡又道:“陛下是为了尽快解决问题,所以才要集中力量嘛,我可不敢打扰陛下,你一个人上书吧。” “我听李相说,第二波征兵已经在进行了,最早明年春天左右就能够前往战场,到时候便会给征南将军增加兵力和人手。” 章邯点点头。 “行的,那本将军先撤了,不去荥阳了,南边陈郡就留了个屈於菟守着,他手里也才三四万人,不一定够用,我得赶紧南下支援他,毕竟向东隔个泗水郡,就是盘踞在东海的伪楚政权,不可不防啊。” 孟凡点点头,略显犹豫的多说了一句,“虽然陛下信任这些旧贵族,但……” 章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都懂的,此次若非援助这里,本将军不会让他独自掌兵,只有咱们老秦人才可以信任,你也小心一点,实在不行就撤往三川,不要冒险。” “明白。”军中派系和山头初见雏形。 随后,章邯领兵顺河南下,孟凡打扫完战场之后,沿着黄河和济水逐步收复东郡和被攻陷的砀郡部分地区,最后因为兵力受限问题,驻兵在定陶城和城阳,威慑整个中东部地区。 得到西部消息的刘邦大惊失色,他目前盘踞在砀郡东北部,控制了昌邑等三座城池。 这里距离城阳定陶最近之处仅有60余里地,他急忙派遣人手,向正在进攻泗水郡的楚国政权求援。 在天下版图被胡亥明确划分的现在,除了中部曾有过短暂虚弱,再也没有任何大片空白的蓝海权利区域,刘邦没有得到西进入关中的成长机会,现在西部驻扎着的是拥兵十五万的大将章邯。 而将尖刀顶在他腹部的,则是屯兵三万余的威卫军。 当天下的版图被划分完毕,失去辗转腾挪空间的刘邦,恰如棋盘上的“草肚包”一样,猛然发觉自己所处的战略环境极为不利。 四面皆敌,缺粮少兵。 他一边多次派遣人手火速向东海求援,一边放开手脚不再顾及名声,迅速向东侵略薛郡,向北收取处于权力真空的泰山,向东南进攻沛县诸邑,扩大自己的力量和谈判筹码。 他准备抵抗到底,但如果实在不行,就投了算了,现在抓紧时间多打点地盘,到时候好卖价格。 “县令,刘季来了。”萧何对县令说道。 “刘季?一开始在芒砀山那个。”县令对周边情况还是有点了解的。 “对,之前是在咱们县里做亭长。” “这可如何是好,听闻他现在也有万余部众,咱们一个县城怎么挡得住?真是个畜生,连自己的乡亲都打。”县令狂喷刘邦。 萧何严肃道:“劝他退走是不太可能了,人家带了几千兵马,已经驻扎在城外不远处了,这次是派人过来交涉的,希望咱们能投降。” “你怎么个想法?”县令琢磨了几下之后,对萧何问道。 “天下反秦的风波此起彼伏,现在也说不定谁胜谁负,县令不妨先把位置交出去,然后赋闲在家。” “这样两边儿都不得罪,万一将来秦军来了,您也可以说是为了保境安民,迫不得已,而且没有接收刘季的官位。同样的,对刘季这边也有个交代。”萧何分析道。 县令有着不甘心,“当真无法守御?” 萧何摇摇头:“咱们泗水郡兵正在与楚国交战,北边的薛郡也在泰山王的折腾下实力大有损伤,现在能上哪求援去啊?” “罢了罢了。”县令有些意兴阑珊,挥挥手,“让他立誓不伤沛县百姓,我便开城投降。” “诺。” 在刘邦快速扩张之时,陈郡陈县也风起云涌。 “屈将军,您真的就要一条道走到黑吗?您现在手握四万大军,又是屈氏子弟,只要登高一呼,西至武关,东至东海,必然群起响应,尽入将军麾下!” “到了那时,大业可成,您自可复屈氏之荣耀!何必在秦人马前做一副手,您就不觉的憋屈吗?” 面对昭家来人的劝说,屈於菟苦笑着摇了摇头,“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很少有人会永远不生变化,一个风里来雨里去为国尽忠的铁汉子,也可能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破绽被别人打开防线,进而背主投敌。 那人有些奇怪:“将军手握四万兵马,何事不能?” “此间事,你不知晓也属正常,我手下兵马其中有半数是关中秦人,剩余的半数是被当今陛下亲自分发了土地的府兵,我带他们作战还行,造反?调不动的。” 屈於菟不是没有过想法,自己曾经的那个情人都来寻过自己,邀他一同起义,夹击泗水郡。 但他依然残忍地拒绝了她,一方面是他觉得秦人胜率更大,自己应该站在胜利者这边,另一方面是他根本就没有能力造反。 “这…” “除了外屯卫那五千兵马,其余的根本就不听我屈某人的,昭叔,别白费力气了。”屈於菟大马金刀的坐着,很直白地说道。 “哎,若如此,我大楚回天乏力啊。” 男人拢拢衣袖,无可奈何的离开了。 几日后,庞大的船队抵达陈县,征南将军章邯回来了。 简单整顿了下兵马后,便将受了屈於菟不短时间影响的兵马分散派出,命令他们去往颍川、南阳、南郡、衡山等郡镇压当地的小股叛乱。 自己则带领长途跋涉的军队短暂休息,随后准备向东进攻,剿灭盘踞在南方的伪楚政权。 北方,信都。 这里已经被围了很久,信都北依太行余脉,南临漳水支流,城墙高厚,城西为开阔平原,城东多丘陵林地,三万精锐赵军据城死守,一时之间还真就打不下来。 另外,因为燕国军队行进间极其谨慎,没有出现设伏的机会,他们成功抵达了附近,于信都外十里处的河谷丘陵地区驻扎防守。 靠着源源不断的水运支援,秦军转变了计划,每天都是将数之不尽的火石和弓矢打入敌军城中,然后挑选几支部队攻城练手,却再也没有发起大规模的进攻。 韩信认为自己没有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又因为综合情况与历史上相当不同,他没有采取较为冒险的决策,而是选择了稳重的全胜打法。 信都城不大,养着一群不事生产的文武百官奴婢家仆,再加上三万精锐赵军和人吃马嚼,这座城里的粮食又能够吃多久呢? 而燕军那边,虽然行军的路上因为特别谨慎没有被抓到机会,也因为小心而选择了易守难攻的地方扎营,但一个刚刚复国的政权,绝对挤不出太多的粮食去支援这个长途奔袭的军队。 眼下临近冬日,你又要怎么办呢? 当然,以韩信的聪慧绝不会只采取一种手法,他另一方面也做了很多事情。 比如他今日就命令五千士兵再度攻城,同时故意露出破绽,让后面的阵型十分散乱,诱使赵军出击。 李左车当然没有动,但他理解赵王却不一定理解,赵王理解,文武百官和基层士兵也不一定理解。 对最高军事领导者的不满正在加剧,就像当年长平之战一样。 甚至于前段时间被秦军赦免的那支部队里面,有人被带到了信都,他们随着被围时间的延长,开始大肆传播谣言。 与这类手法同步行动的,还有早早埋伏在里面的猎弓兵,他们在坊间不断散播“燕军惧秦,欲退守辽东”和“燕国不念恩情,此次只是来做做样子”。 这样的话在坊间很有市场,因为在守城士兵和百姓眼里,燕军自从来了之后,就没打过几次,一直顿兵不出,那你来跟没来有什么区别? 他们才不在意燕军出击之后,会不会被秦军击破,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那就是燕军一直像乌龟一样缩着,一动不动。 这不就是害怕吗?这不就是怂吗? 另外,胡亥还派遣人员携带重金去燕国境内收集粮草,随后直接焚毁,并指示一些对秦国抱有信念的商人,可以合法的囤积居奇。 以上行为一旦被发现,可以自行逃往秦国的控制区,立地爵升三级。 此外,因为秦军在局部战场有着巨大的优势,所以他们展现出了对于粮道的强大干扰能力,虽然燕军靠着汦水漳水两条水道以及大陆泽的存在,勉强维持着粮食的运输。 但毫无疑问,那一抹阴影一直笼罩在燕军头顶,并且不断地削弱他们的士气,骚动在加剧。 直到今日,秦军再次派出兵马攻城,并且人数渐渐增多,有万余士兵。 信都勉强抵挡,再次损伤数百士兵,夜里,赵国派出骑兵前往燕军大营,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古代时期围住一个城,很难将这里围得水泼不透,如果派出多个骑兵或士兵去传递信息,还是比较容易的,这也是古代经常出现主将带了十几个人成功跑了的原因,人少确实不好抓) 第174章 具装甲骑 “将军!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广武君让你来的?”臧荼平静道。 “我王遣我来的,请将军速速援救啊!” “广武君知晓此事吗?”臧荼问道。 “又是广武君,能给赵国做主的难道不是我王吗?!” “呵!”臧荼善于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他谨慎保守的同时又野心勃勃,不甘居于别人之下。 因此,他对于这些王什么的并没有过大的尊重。 可是想着想着,他心里却只剩苦笑,今天白日,他收到了后方的书信,燕王怀疑他有别的心思,也催促他作战。而面对他索要粮草的信息,却顾左右而言他。 臧荼喝了一口酒,他实在不喜欢赌博,可这些人却逼着他走向这条路,于是,他抬头看向那个一副受了莫大屈辱的传令兵,道: “罢了,回复你王和广武君,明日傍晚,我会出兵袭击秦军,如果形势大好,你们要立刻鼓噪而出,一同杀败秦军。” “如果形势较坏,你们也要鼓起勇气,打开城门,为我牵制秦军动作,等我收拢溃兵,以图来日。” 臧荼面色凝重地看着他,又一字一句的道:“此事你务必传给广武君,今夜我要得到广武君的答复,其他人的本将军不信!” 传令兵有些不情愿,无奈形势比人强,他道:“诺。” 当天后半夜,双方又进行了一次联络,确认了明天的进攻事宜。 在他们各有忧愁的时候,韩信与胡亥正在对弈,尧造围棋,丹朱善之。 此物由来已久,但古代的规则与现代略有不同。 以前的人们有定式这个概念,并没有像今天这么灵活,胡亥与韩信便在棋盘上一人一子的下着。 棋盘的一角逐渐形成大角图的形式,黑2一间低夹,白3单关出头,黑4关起,白5斜飞罩角。 随后双方展开激战,黑6跨出引发战斗,变化复杂。 大角图定式体现了棋手在角部争夺中积极求战、勇于进攻的思路,以争夺角部和周边的控制权为主要目的。 在胡亥的黑棋略占优势的时候,韩信的白棋也在激烈反抗,逐渐形成立仁角,双方在角部的对抗更为激烈,形成你死我活的战斗局面,结果可能是有一方被吃。 多次变化之后,黑棋对白棋势子构成类似包围的形状,古称井上栏杆曰金井栏,象征包围势子的形状,所以这种形状被称为金井栏。 在这个定式中,体现了围堵与突破、封锁与反封锁的对抗,双方围绕着角部的争夺,展现出智慧与谋略的较量。 随后,韩信跳出这个战场,在另一角开始下,白小飞挂,黑2位尖冲,这被古人起名为倒垂莲,像莲花一样倒垂下来。 此定式下黑棋通过尖冲对白棋挂角之子进行压迫,白棋则要寻求安定或反击的方法。 随着局势的推进,白棋的优势和辗转腾挪的余地越来越少,逐渐被黑棋压迫窒息, 随后白子冒险投三六路攻四四路,甲方用五六路抑制它,镇神头。 一记重锤巧化危局,白子也彻底失去了力挽狂澜的可能。 翌日,韩信铺开万余兵马,挥师攻城,他逐渐加大了对信都的压迫。 “咚咚咚咚咚!!” 鼓声擂响,云梯向前推入,云梯的速度明显比前几日要快,因为城内足以骚扰阻碍云梯的弓矢和火油几近枯竭了,士兵们大胆地推着,云梯飞速靠近。 “轰隆!”数百架投石机一字排开,对准信都西墙开始狂轰滥炸,重重的石块砸在城楼上,撼天动地,飞溅的石块有时候还会造成群体伤害,火油沾染到士兵上,久久不息。 “嗡!” “咻咻咻!” 熟悉的弓弩压制,紧接着的便是秦国的弓弩手箭阵,因为是征召兵,能到这种程度就不错了。在胡亥的设想中,一个士兵应该既会射箭,又会骑马,又能步战。 “噗。”云梯靠近,勾上了墙。 “冲!杀了这些狗娘养的!” “封侯升爵,就在今日!” 因为秦军人数众多,这种轮排出战消耗的士气并不大,十来天才轮到一次,所以轮到他们冲锋时,这股秦军展现出来的锋芒极为猛烈。 秦国老兵站上城台,一根长矛舞得虎虎生风,可就在扫掉三个人后,被一个半大小子矮身一刀扎入了下阴,鸡飞蛋打中被人割掉了首级。 除了他们之外,自然也应当有军队出城督战,两万秦军便在一旁观战、掠阵。 当日暮开始西垂,日头渐渐落下的时候,一直当缩头乌龟的燕军出乎众人意料的开始靠近战场。 “报!燕国军队正在接近,至少有两万余人。” “再探。” “诺。” 韩信命人挥舞令旗,从就近的大营里面集结更多的兵马,他可不会玩儿什么公平竞争,如果不是时间上来不及,他恨不得集结五六万人去吃掉这支部队。 可惜时间点被抓得比较好,现在能紧急动员的,加上手里这两万兵马,可能也就3~4万。 “跟陛下说一声,把静塞军调过来。”韩信突然道。 “诺。” 在战事越来越紧张,双方逐渐开始接触时,数百静塞军也来到了前线,现在还轮不到他们上场,他们普遍席地而坐,保持体力。 身旁的辅兵则在为他们整理装备、磨刀喂马,数百名壮汉眼中炯炯有神,他们训练了两年时光,就为了在今日绽放光彩。 秦国两万大军摆成了左中右大阵与燕军对垒,后方新近集结的余人则在原地整顿阵型,紧盯城中的赵军,阻止他们干涉战场。 “嗡!” “嗡!” 双方都算是准备充足,燕国在继承了秦军留下的弩箭技术之后,装备这一块也不遑多让。 “杀!” “虎!” 没有多言,在200米附近经历过两三轮抛射之后,双方迅速进入了接阵,双方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可惜时间有限,很快天空便渐渐黑暗,双方鸣金收兵,各自罢手。 静塞军被虚晃一枪,没有用到他们。 第二天,自觉对秦军有所了解的燕军士气高昂的再度开赴战场,当然了,他们依旧选择秦军已经展开进攻的时间节点。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面临那样的好运。 经过韩信的充分了解后,他大概懂得了燕人的战斗力,“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先人诚不欺我,看来当年乐毅伐齐并不是什么偶然,他们还是有点家伙事儿的。” 很快,军队在他的布置下变成了奇怪的形状,一般来讲,都是将中军步卒布置在中间,然后将骑兵布置在两边,这样不管是骚扰还是撤离还是怎么样,都很方便。 韩信却反其道而行的将千余骑军布置在了中心,在他身后就是五百重装铁骑,再之后便是六百重甲步兵,他们将作为一个尖头打穿燕军的防线。 随后,被他集中了万余精兵的全甲队伍会彻底击溃敌方。 “轻骑开路,静塞军紧随其后,突将军扩大战果,撕开阵线,中军涌入。”他轻声自语着。 “传令全军,务必配合静塞军和突将军,谁都不得妄动。” “诺。” “咚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双方开始接近,臧荼看着秦人的布置,心中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你们一会儿不要冲那么快,稳住,听本将军的命令再说。”他对身边的数千精锐下达了指令,他感觉不太对劲儿,虽然他并不理解骑兵冲步兵有什么用。 三百米,秦人的骑兵开始快马加速。两侧的步兵也以不合理的速度加快了步伐,以做策应,为此不惜散乱自己的阵型。 “嗡!” “嗡!” “咻咻咻!” 燕军抛洒了两阵弩箭,几轮弓雨,秦军落马者众,随后,在距离燕军百余步时,他们开始向两边集中力量,逐渐让出中间的空档。 “那是什么?!!”臧荼瞳孔巨震。 在他的观念里,骑兵就是用来骚扰和侦查的一个兵种,就算是冲击步兵,一般也组织不起太大的规模,因为有那种技术的人就不多。 而现在,他看到了一群铁马壮汉,手里拿着三四米长的铁矛,正密集地排列成一堵重墙,向他冲来。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在寒意渐重的秋风中,一群钢铁巨兽携带着滚滚烟尘直冲燕军而来,大地震颤,重装甲骑化作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呼!” 戈矛平举,纪律的力量在这里彰显无疑,他们千钧如一般砸入了首列士兵的阵中,臧荼痛苦地闭上双眼,他了解士兵的素质,自己手下的兄弟们现在没有背他而去,立刻溃散,已经是十分对得住他了。 “这他娘的什么东西?!” “秦人会妖法,秦人会妖法!” “我们就不该造反的!” “跑啊!别他妈放屁了!” 骑兵直接砸穿了整个万人军阵,就连臧荼有意团结在身边的那数千严阵以待的步兵也无法幸免,大阵被切成了数块,尸体被踏成了碎末。 紧随具装骑兵的是六百名重甲士兵,一个个宛如巨灵神般的铁塔身形,如狼似虎般收割着燕军的生命,更是彻底挡死了臧荼重新组织防线的可能。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发财了,兄弟们,发财了!” “别割首级了,少不了你的,赶紧杀!” “咚!”一名燕军士兵试图阻止秦人,他挥刀砍向秦军,却被重甲兵手持的大斧一下子劈断了脑袋。 他们手持五花八门的兵器,运用的得心应手,有的人甚至从身后掏出一把短戟,手腕一甩,便电射而出。 “啊!”黑粗的长戟砸心而入,夺走性命。 时而还有燕军反击,他们组织起数百人将秦人淹没,却发现这股步兵毫不怯场,他们虽然失去了阵型,却三三五五的背靠作战,手中颇有章法,一时之间竟然无法拿下。 而距离较远的同僚,在看见这里的情况后,居然立刻放下手中的长短兵器,从背后摘下了长弓,拈起箭矢便射,十几个人,短短时间内便带走了数十条生命,一个个箭法极为精准。 在这样的强军面前,所有的阻碍都会被压成齑粉。 中心大阵很快便被搅得一团糟,在秦军步阵主力抵达之后迅速崩溃了,即便他们的侧翼已经取得了小优之势,也阻挡不了整个战场的败坏。 臧荼派人向城中求援,自身则带着还能稳住的千余兵马向后撤去,努力保持大旗不倒。 而城内的李左车看到后,打算信守承诺出城营救。 “上将军,你真要去吗?咱们没多少兵 马了呀!”一个短须大臣跳脚阻拦。 “让开!阻碍本帅的将令,你想死不成?!”李左车丝毫不受他的影响,让士兵把他架到一边,自己则亲率5000士兵,从另一个方向侧击秦军,迫使秦人后撤组织阵型。 赵军的攻势严重阻碍了秦人的追击活动,但这改变不了燕军大败而归的结果,而且韩信早就布置了兵众去预防此事。 因此,他们虽然牵扯住了部分追击兵力,但这支兵马也被迅速包围,在李左车的愤击之下,终究有所效果,臧荼带领几千残兵撤回了河谷。 而李左车本人则在军队的保护下,领着千余残兵撤回了城内,余者尽数没于阵中。 夜里,燕军点击伤亡,大营内部本来的守兵加上后续陆陆续续回来的溃兵,他们还有一万四千多人,阵亡失踪的人数则高达一万六千人。 白日一战,折损半数精锐,剩下的人手也士气低下,许多人身上还带伤。 臧荼准备撤了,留下肯定是个死,三万人能够聚众不出,一万多败军没有资格坐山观虎斗。现在不走,几天之后一定会被秦人优先吃掉的。 当天夜里,臧荼连夜撤退,顺手一把火烧掉了营地,火光冲天,映的黑夜透红。 “都怪广武君!白日若不去救援,我们现在至少还有数千兵马可以协助防守!” “就是!” 赵王和还在拥立他的群臣们谈事情,但其实没谈出什么东西来,所有人都在喷李左车。 而李左车并没有在这里,他还在城墙上巡营,听着无孔不入的眼线传回的话语,他淡淡一笑,“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人家来救我们,我们难道不帮人家吗?” “我赵人重信重义,为此可以散财轻生,这是我们赵国的魂魄,如今看来,赵国是应当亡了。” “将军……”士兵有些悲伤地看着他。 “无事,感春伤怀罢了,好好值岗,本将军去其他地方寻一寻,还没有到走投无路的时候。” 在燕军撤退之后,秦人短暂休息了一两天没有动作,随后撒出了万余人,守住各处关隘,这又是几天没有动作。 但李左车的心却在缓缓下沉,他知道秦人不等了,这是总攻的节奏。 第175章 天下王 一天清晨,随着初阳升起的是秦军的旗帜,咚咚的战鼓声中,三万秦人从各处涌向信都。 拜托,他们城里都没这么多士兵。赵军小卒绝望地想到。 在鏖战一天之后,信都摇摇欲坠,而在此时,信都内部开始传出新的谣言,说是泰山王已经授首,赵国没有援兵了。 在很多人将信将疑之际,第二天便有众多携带画卷的箭矢射入城中,里面赫然是泰山王的样貌和详细的战事经过。 随后,城外有无数骑兵绕城行动,领头的人举着泰山王的首级,用长矛插着,十分骇人。 身后之人多是操着齐地的口音,“我是泰山郡的!陆伯三,就是泰山王,在十几日前已经被秦王剿灭了!投了吧!你们也不要打了!” “皇帝陛下的大军无边无际!南方还有十几万大军随时能够援助这里!你们没有机会的!” “陛下开恩,我们这些投降的人都分到了土地可以耕种!而且发布了减免户赋的信息,你们肯定也收到了!好日子在后头,别玩命了!” “是啊!好好地过日子不行吗?别打了,放弃吧,你们赢不了的!” 一会儿,这些人撤下。在城头上窃窃私语之时,又是一伙人骑着马绕城而行。他们,竟然操着赵地的口音。 “我是河间的!那里已经被皇帝陛下收复了!” “我是巨鹿的!巨鹿郡也降了!” “燕军撤了!泰山王死了!赵国各地也降了,没什么可守的啦!投吧!投吧!” “我是河内的!兄弟们,再不降,就是咱们自己人打自己人了!” “我是恒山的!北边的秦军已经在集合啦,三十万大军随时南下!打不过的!别打了!”消息真假参半。 “兄弟们!我是邯郸人,李左车背信背义,弃军而逃,弃我等于不顾!他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不要再跟他走了,执迷不悟的结局一定是被乱刀分尸!” “陛下说了!降者不杀,绝对不会有天下子民不忍言之事发生!” 随后,七八万秦军整齐的向信都靠近,面对城内不到两万的守军,他们齐声大喝道:“降不降!降不降!降不降!” 在几轮让天地变色的震呼声后,楼上众人完全失去了斗志,其中小一些的孩子已经开始抹眼泪哭了起来,他们当真不想打了。 在这沉默发酵的时间里,胡亥乘着一头巨大的猛虎越阵而出,“吼~~!!” 当年还是乳虎的霜眉,已经展现出了王者的气势,这头成年巨虎载着它的主人慢慢踱步到城西。 在赵军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秦军竖起了一个大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是谁来了。 紧接着,数日前将燕军冲得抱头鼠窜的两支军队缓缓从大阵中出现,他们一支骑着全甲战马,出现在皇帝左后方,另一支则排列着整齐的步伐,来到皇帝的右后方。 城上的赵兵心中升起一股明悟,这两支兵马是皇帝的亲军。 “怪不得。”有赵军喃喃自语,“怪不得燕军被打成那个样子,是天子来了。” “皇帝当真不是凡人吗?他为什么能驯服巨虎?” “那头老虎的眉毛是白的,这还是个瑞兽?!” “当真是天要亡我不成?!”连缩在皇宫的大臣和赵王都来了。 赵王先看看自己,再看看城外的那个年轻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自卑将他淹没,“我在搞什么?我居然想反他吗?” 胡亥开口,声音如洪钟大吕般清晰地传达到城头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这种神异之象更是引起了守城将士们的敬畏:“朕,便是秦朝新君,赢胡亥。” 虽然清楚,但胡亥的声音却没有那种压迫感,反而有些平静和淡然。 “寡人来此,不是为了带来更大的灾祸,而是为了平息战争。” “寡人不止是秦人的皇帝,还是天下人的皇帝,我的大父,众所周知的秦始皇,也是如此认为的,只是他没有意识到生民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因此做出了一些错误的判断,但整体上是对的。” “而寡人上位之初,便根据先帝的遗诏,努力修正他的疏漏。是的,在大父逝世前夕,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并将它写在了遗诏里,告诉了朕。” “所以,朕初初登基,便罢停了天下劳役,随后又大赦天下,让那些蒙冤之人能够回归故里。” “再之后,便是给北疆修好,以减少长城力役和戍边的苦难,做好这件事情之后,泗水郡又出了旱灾,闹出了乱子,朕立刻意识到,百姓身上的税负还是过重了。” “因此,朕当即便做了样板进行调试,减少了户赋征收,感觉不错之后在今年也迅速的向全国准备铺开,只是运气不好,恰好碰上了全国性的大旱,没让大家感觉到实惠。” “但赵地这几个地方并不是都受灾了,没有受灾的地方,你们应该也收到了朕的旨意,寡人明确写了要减税。” 赵军有部分人冥冥中被导入一个想法:皇帝陛下是好的,有奸臣作祟,曲解了他老人家的意志。 “所以,寡人确实想不清楚,你们为什么要反秦?为什么不多给朕一点时间?也正因此,寡人从咸阳离开,带着自己的大军来到三川,来到了这里,并于昨日击败了叛逆的燕军。” “寡人很佩服赵人,很喜欢赵人,也很希望赵人和秦人能变成一家人。” “朕在此对天地立誓,只要城中赵军愿意放下武器,归附朝廷,朕绝对可以约束好秦军,不屠城,不劫掠,不滥杀无辜。愿你我修好,愿天下太平,愿你们解甲归田,好生生活。” 假天用事,名之顺也。自绝于天,敌之罪也。民有其愚,权有其智。德之不昭,人所难附焉。 “唉,如若不然,寡人就只能以雷霆击之了,十万大军,就在城外!破城与否,旦夕之间!其中思量,就看诸位了,今天歇息一日,等候你们的决断,明天全面攻城!” 说罢,胡亥领着巨虎和两支强军回归阵列,十万大军又山呼海啸般喊起了:“万岁!” “万岁!” “陛下万岁!大秦万岁!” 翌日,广武君李左车被发现自刎在家中,赵王赵歇领着文武百官出城投降,信都下。 赵地平定,人心归附。 …… “陛下神威,竟能让敌军不战而降,此乃上乘兵法也。”韩信喝多了,两个人在私下聊这些事情。 目前大军依然停留在信都附近,但已经有部队开始向三川撤了,折损率过高、伤势过重的人和部队都可以撤离战斗了。 北方只剩下一个燕国,好处理。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胡亥也摊在小塌上,手里举着酒杯说道: “我大秦当年能集合六十万大军进攻楚国,今天也能,目前被调动集合起来的部队,也就不到40万吧,还远没有到国家的极限承受能力。” “天下人就算是先动手又怎么样?谁能打得久,谁能扛得住,谁就会赢。唔,这个论调好像还是你跟寡人讲的?”胡亥伸手拍了拍韩信。 韩信打了个嗝,转变了一下姿势,双膝跪坐在塌上:“都是陛下天纵英才,来,臣敬陛下一杯。” 说罢,就将青铜金爵中的酒一饮而尽,喝完还亮了亮底,才笑着趴下靠着枕。 “将军海量,带兵厉害,喝酒也厉害,国之柱石也。”两人商业互捧着。 “陛下,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太搞懂。”喝多之后,韩信就开始飘了,对皇帝提问道。 “爱卿尽管说来。”胡亥只是微微有些醉,他的身体素质太好了。 “陛下您说800年周礼到底对不对?他规定的东西上到天子,下到黔首,可谓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容。而且它对于道德各方面的东西更是细密到了如今秦律的地步,人们也高尚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 他晕乎乎的看向皇帝:“陛下,臣是觉得周礼没什么问题,可既然周礼没什么问题,那周朝为什么亡?” “一切都有时代性,天下的情况不会永恒不变,你的兵法,难道每一场对阵都是一模一样的吗?”胡亥道。 “那当然不是,随机应变嘛。”韩信道。 “对啊,水利万物而不争,它每流到一个地方,只会选择最合适的形状去表现。世界也是如此,如果我们不学习水流不断的改变,那我们终究会像周礼一样出问题。” “臣明白了,那群克己复礼、因循守旧的老家伙,错就错在他们最骄傲的固执上?” “对,他们真的高尚吗?是也不是,他们的高尚来自于800年周礼,周礼来自于分封,分封来自于周天子统治天下的需要。” “如今的人,如果还坚持这套道理,只能说明他们没有跟上社会的步伐,既然是不合时宜的老东西,那当然会被淘汰。” “明白了,谢陛下解惑。”韩信撑着说完这句话,一歪头就睡着了。 胡亥则晃了晃杯中酒,有些百无聊赖的将它放下,自语道:“这也是我一定要改变秦律的原因,过于刚强的秦律只适合征伐天下,却不适合固守天下,要学会做存量市场啊。” “哈。”他嗤笑一声,“怎么跟插旗一样,天下还没有平定呢,半场开香槟要不得。” 时至今日,秦国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战略目标,即在保持核心区域不失的情况下,争夺对于三晋地区的控制权,然后便可以依靠绝对的土地、人口、粮食、兵力优势,从三晋地区出发,再次鲸吞天下。 “要进入终局了,战略决战阶段。” 他看向舆图,盯着齐国位置,“要打一场齐鲁决战了。” 后面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利用手上可以抽调的资源彻底平定齐国,在地图上将连成一片的反叛军队一刀两断,天下级别的起义降温成局部地区,促使其力量不能统一形成,然后各个击破。 几日之后,胡亥接受了东胡王的赔礼,随即合并军队内部的战马,派遣出了一支万余骑兵火速增援齐国战场。 而剩余的八万兵马(本身余下六万多人,赵国本土征兵两万多)则在韩信的带领下,插向燕齐交界之处,皇帝命令他捏住这个脆弱的喉管,给双方施加庞大的压力。 胡亥本人已经返回了三川,他对于御驾亲征的渴望一直有严格的克制,皇帝亲征是一种政治风险极大的行为,你赢了是应该的,你只要没打赢,这就是一种损失。 李世民亲征高句丽,基本上可以说是大胜,但整体来讲却被列入了过失。毫无疑问,无敌的亚洲州长没有打死这个国家,这让唐朝周边的群雄升起了侥幸的心理。 此事基本上相当于:神也会流血。 另外,皇帝最好不要太长时间远离政治中心,于是,胡亥把那两支亲手训练的部队留给了韩信后,自己就带着5000兵马作为护卫队伍南下了。 权者,人莫离也。取之非易,守之犹艰;智不足弗得,谋有失竟患,死生事也。 韩信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他派遣一路偏师,沿途攻城拔寨,最后,在衡山郡、巨鹿郡北部沿着易水将十万大军排开。 大军旌旗招展,日月山河为之变色。 由于王离所统帅的长城军团依然驻扎在北境,并没有如历史中一般集中兵力南下增援巨鹿战场,所以秦国在整个北方依然保留了非常庞大的兵力。 这股力量虽然主要集中在西北部,但在东部也有着不小的控制能力,这直接导致了新复国的燕国国土狭隘,基本上只控制了广阳郡、半个渔阳郡、半个右平郡和一小部分辽西郡。 面对大败而归的臧荼所部和紧随其后的十万秦军,燕国政权所在的蓟县瞬间乱作一团。 有的提议集中兵力大干一场,有的说放你娘的屁,赶紧跑往东北跑,去襄平县,这样还能多苟活一段时间。 在这鸡飞狗跳之间,韩信留下卫俊统领四万兵马看守易水防线,并派人送了一封皇帝的亲笔信给臧荼,自己则带领剩下的四万多精锐军队开始向巨鹿东南部运动,准备挺进齐国地区。 蓟县被燕国经营了150年,不一定比信都好打,而且目前天气已经转冷,他与皇帝陛下达成了共识,暂时不调遣大军冒险在冬季进攻燕国。 只是写了一封信去搞事,给臧荼的信大意就是:将军在信都战场中展现出来的决断力和忍耐心十分优异,这让寡人认为你有良将之才,而天下皆知朕素来爱才。 因此,你如果能携蓟县投降于秦,不止可以洗刷自身叛逆的罪行,还可以高居十六等爵大上造之位,继续保有富贵和地位。 寡人可以等待你的消息,但秦军的耐心有限,还望将军速速决断。 搞完事情后韩信就撤了,带着挑练过的四万精锐向南渡过大河,进入南皮,同时传令给位于安阳附近的兵马。 该撤回三川的撤回三川,该向大河运动保证粮道的就向大河运动。他们多是县郡兵,打不了正面决战。 第176章 泰山 济北郡这一块整体来讲比较荒芜,这比较奇怪,可能是因为黄河出海口盐碱化比较重? 韩信先是给大军指挥所设在齐郡临淄的岑莫去了一道信,随后统领兵马在南皮休整一段时间,并派小股兵马顺河南下尝试进攻攻取鬲县,那里处于自治的状态,目前倾向不明。 很快鬲县和岑莫的消息都传回来了,鬲县当地的乡老知道秦国大军抵达南皮后,便放弃抵抗了,数百人的兵丁放下武器,鬲县收复。 得知鬲县的情况后,韩信一边将兵南下,一边阅读岑莫的信件。 现在的情况大概如下:临淄郡经过反复争夺,目前在府兵的控制之下。胶东郡则非常顽固,他们依靠着高密、即墨等重城大镇,在田荣的领导下层层阻击,负隅顽抗。 琅琊郡目前在拉锯,主事的是左翊卫校尉李成,他手下控制的兵马并不多,目前主要是集中在启阳和莒县,一边镇压内部叛乱,一边阻止南方伪楚政权的渗透,他抽不出什么兵力了,目前只能说是苦苦支撑。 济北郡比较中立,正常纳税,但是不出兵,整体处于自治的状态,这也是鬲县那么容易投降的原因。 泰山、薛郡方向则冒出了一股新的势力,一伙儿自称沛公的势力盘踞在此,南边来的。 岑莫得到上万人的增援之后,手头明显宽裕了很多,按信中写,他最近还组织了两场攻势,暂时没有问题,目前一直是他压着对面打。 韩信大概理解了,他回信一封,表示他会南下到济水附近,有需要快马飞船联系。 同时,他书信一封发往城阳,走大河,绕绕路,邀请驻扎在东郡、砀郡的孟凡部共同夹击泰山。 随后的时间里,韩信放开手脚,大肆兼并整个济北,十日左右的时间,接连收复平原、着县、漯阴等地,兵临济水。 紧接着,大军马不停蹄寻浅滩强渡济水,击溃了在这里防守的千余兵马,三日之后,拿下历城,四万大军已经旌旗招展的压在了泰山郡北部。 韩信兵马短暂休息,他继续联络孟凡,商议进攻时间。 吕泽,是刘邦部镇守泰山郡的人,刘邦本人感觉这边太危险了,自己缩在薛郡和砀郡,但泰山郡又不能没人管。 给那些兄弟又害怕他们自立,索性给了自己的小舅子,命令吕泽携带3000人驻扎泰山,在这段时间里,吕泽以手下三千人为骨干,组织起了一支两万余人的兵马,泰山已经很穷了,两万人属于是把老百姓的血都榨出来了。 “吕太守,俺来了。” 吕泽被刘邦封为太守,眼下是娶了他妹妹的樊哙领兵归来,他们竭泽而渔的行为引起了当地的广泛反抗,樊哙刚刚去镇压一个县城的叛乱了。 至于为什么他们竭泽而渔,一方面是他们没有这个意识,另一方面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底层人民的承受能力到底有多少,也没有一个良好的官僚系统去运转这件事情。 刘邦没有入关中,萧何没有去丞相府拿到数据,也就失去了对于秦朝官僚体系的操作说明书。 那么,他们对地方的统治能力就无可避免的陷入一种极为粗糙的方式,在包税制和无止境压榨之间摇摆,甚至不如原历史中有巨大威望加成的项家。 “樊将军坐,庆功宴都给你摆好了,咱们的功臣可算来了。” “哈哈哈,太守折煞俺了,诺,就这个玩意儿,造咱们兄弟的反,被俺三下五除二就给砍死了。”樊哙提溜着人头,像一头巨熊一样大笑着闯进了宴席。 大家吃吃喝喝,觥筹交错,宴至半酣时曹参突然提出,“诸位兄弟,咱们北边可是来了一股秦军啊,听说阵势还不小,济北郡应该全被吃下去了。” “吃个饭你讲这个,你姓曹的真会大煞风景,是吧太守,我这个词用的对吧,哈哈。”樊哙啃了一口肘子,满口流油的说道。 吕泽笑着摇摇头,“咱们迟早要面对的,听曹参讲。” 曹参颇为无语地看了樊哙一眼,拱了拱手道:“据我派往北边的探子回报,这股兵马是秦朝所谓的征东大将军所统领的,人家好像是刚刚打完赵国,从北边儿过来了。” “百战精锐?”吕泽皱眉道。 “是的,咱们西南边儿有秦朝的威卫军,北边儿又来了一支征东大将军的兵,更别说东边还有一个没理咱们的柱国将军,日子一天比一天不好过。” 曹参左右看了看,道:“我的意思是,不管大伙儿怎么选,还是沛公有什么吩咐,咱们都得早做决定了。” 樊哙往嘴里灌了一口酒:“爽!” 曹参皱了皱眉,樊哙把已经消灭的差不多的肘子扔到桌子上,杯盘狼藉。 他道:“这事儿跟沛公说过了吗?” 吕泽道:“已经派人去问了,但一来一回太耗时,最好先定一下方略,否则太被动。” 樊哙憨笑两声,道:“那就好,俺是觉得,咱们直接出击,打掉一个比较合适。” 卢绾道:“他们一定会南下泰山吗?” “去去去,你老打断俺干什么?俺还没说完呢。”樊哙道。 曹参笑着道:“东边那个柱国将军目前不理咱们是因为腾不出手,西边儿那个则是兵力不足,或者没有接到秦廷的旨意?” “但是,负责整个北方战场的征东将军已经到济北郡了,他越过了济水,对咱们虎视眈眈,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退兵的意思吧?” 曹参说完,吕泽补充道:“正是如此,而且一旦那位征东将军选择开战,西边的威卫恐怕也会跟进,协同作战。到时候两面强压之下,这仗可不好打啊。” 卢绾点点头,他明白了,樊哙道:“太守,你就下令吧,咱们肯定得打一个,要不然等人家过来了,缩在这个龟壳里,那就彻底完了,只能等大兄来救了。” 吕泽想了想,道:“目前那个征东将军的主力屯驻在历城,那就说明他的粮道会慢慢下移,从顺大河运粮变成顺济水运粮,我们其实不需要做太多。” “只需要立刻北上控制住卢县,切断济水运粮通道,并顶住韩信的攻击,那就能将他逼回济北平原县,四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都是天文数字。” 曹参看着舆图道:“太守高明,如果我们能另派一员良将控制住须昌县,便大概率能够挡住西部威卫的城阳、定陶援军。” “哈哈哈。”吕泽抚须大笑。 樊哙也笑了两声,道:“那赶紧动起来呗,先说好哈,我要去卢县,亲自试试那个什么将军的斤两。” 于是,他们很快定下方略,樊哙领精锐一万前往卢县,切断韩信粮草,顶住他的攻击。 曹参领兵三千前往须昌,务必迟滞敌军,阻其北上。吕泽本人则统领剩余的兵马,留守博阳。 最后的方略并没有采纳樊哙的意见,而是以防守反击为主,迫敌退兵为目的。冬季了,运粮会越来越困难。 至于后面怎么办?那是沛公要考虑的问题,他们先扛过这一茬子再说。 到了与孟凡约定的时间,韩信开始动起来了。 初冬,韩信留下2000兵马留守历城,自身则携带养精蓄锐的四万大军和从济北征召的3000部队顺河南下,前往卢县。 在行军不到两日后,第二天中午,他们看到了卢县的影子。 可在这个时候,被洒出去十几里探查情况的斥候却匆匆汇报:“禀报征东将军,卢县已经坚壁清野,疑似有大队人马戍守,周围布满了探子,兄弟们看不清楚。” 韩信放下兵书,他本来以为这次南下会很轻松,谁知道这样一个和泰山王差不多的草莽势力给了他一点惊喜。遇到我不逃跑,反而向我走来吗? “收缩探查范围,传令大军加强警戒,逢山水林泽,多加小心。” “诺。” “司马兄,你领3000兵马,先去看一看。”韩信转头对司马南光说道。 “诺!” 几刻钟后,韩信大军抵达卢县,军队按照刻入本能的纪律,开始安营扎寨、安排警戒、砍柴伐木,大军做事有条不紊,条理清晰。 面对遮天蔽日的军队,樊哙有些后悔了。 韩信突然想整个恶作剧,“司马兄是说城内至少有5000以上兵马对吗?” “是的,那种密集的人数至少是这个级别,具体多少就不确定了。” 韩信点点头,道:“我记得这批人是从南边来的,挑几个懂砀郡、薛郡方言的士兵,前去叫阵,约他们明天会战,同时辱骂一通,越难听越好。” 司马南光有些愣,其他人也是如此,但韩信已经威望渐长,没有人敢反对。 其实,韩信是要搞清楚对面的意图和兵力情况。 很快,营外就有了反应,对面的大将居然亲自对骂了,虽然韩信听不大懂,但感觉骂得很脏。 那可不是嘛,天天屠狗跟刘邦瞎混的樊哙,整个人就是个没文化的纯粹黑社会。 一听到有人挑衅,顿时暴跳如雷,从十八代祖宗骂到了屁眼儿,喷的韩信这边过去叫阵的士兵脸红脖子粗,看样子已经从任务变成自发性的事情了。 最后还是樊哙先停嘴了,他就一个人,对面人太多了。 翌日,日头渐渐升起。 可到了约定时间,对方却没有任何反应,城内的人就像死干净了一样,一点声音没有。 “我大概明白了。”韩信自语道。 “不等了,命令济北军展开第一轮试探。”韩信又道。 “诺!” 新近被征召的3000步兵被驱赶着扛着梯子冲出去了,他们的战斗意志和素养其实还行,但有着四万府兵精锐的韩信已经看不上他们了,直接把他们当炮灰来使。 昨天连安营扎寨加打造工程器械,时间很急,只是加班加点搞出来了十几辆云梯车,大部分人还得靠着简陋的云梯上。 “咚咚咚咚咚。” 随着战鼓的擂响,步兵们冲了上去。 秦国能够横扫六国,凭借的自然是强弓硬弩,“放!” “嗡!” “咻咻咻!” 虽然是炮灰,但死的好歹也得有点价值,在弓弩的掩护下,一架架云梯勾住了城头,蚁附攻城。 樊哙来卢县其实也没几天,他也不是特别懂守城,但基本的雷石滚木还是知道准备的,“扔!给乃公砸死他们!压死他们!” 偶尔冲上来的人,也被迅速解决,稍稍扩大的缺口还没有来得及投入新的兵力,就被樊哙亲自堵住。 他啐了一口唾沫,用力将左手的人头扔下城池,对着韩信的大旗喊道:“就这样吗?!” 韩信当然没有看见,他纯属自娱自乐。 正午,济北军溃退,韩信斩其主将首级,众军悚然。 随后埋锅造饭,饱食一顿。 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韩信命令本部人马五千人,攻城! “咚咚咚咚咚!” 潮水般的秦军再次涌来,不达目的,绝不罢手。 “娘的,没完了!给我干死他们!”樊哙依旧游走在第一线,激励士气。 三刻钟,秦军溃退,韩信责其主将杖三十。 在安静了半个小时后,秦军再次组建了一支万人军团,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似乎今天就一定要将这里打下来一样。 “咚咚咚咚咚!” “嗡!” “咻咻咻!” 樊哙已经没力气骂了,只是按照经验进行了分兵抵御,并积极巡查。 傍晚,秦军再次溃下来。 这支部队的主将浑身发抖的跪在韩信脚下,不敢说话。 大军已经开始埋锅造饭、治疗伤员,对面差不多也是这个程序,城中升起了袅袅炊烟。 这时,一名传令兵跑到韩信耳边,低语几句。 韩信点点头,通过白日的战斗情况、周边新近被砍伐的树木、炊烟,以及周围百姓提供的信息,他基本上确定城内这支兵马有上万人左右。 同时,这支兵马知道他要来,而且应当是以防守为主。 他又吩咐了几句,下了几条命令,然后把鞭子扔给司马南光,“司马兄帮我抽他,没用的东西,打他30鞭,本将军有点事情要忙。” “诺。” 司马南光拱手明白,一刻钟后,被抽了30鞭子的裨将带着皮肉伤回了大营。 帐内,韩信正在盯着舆图犹豫。 “打完了?” “打完了,知道是你的爱将,没下死手,估计得躺个几天吧。” “嗯。”韩信点点头,道:“司马兄,你敢冒险吗?” “什么?”司马南光有些惊讶,韩信自出兵以来用的基本上都是稳招,突然改性子了? “如果我手下都是济北军那样子的,我确实不敢用这种招数,但咱们现在兵精粮足,士气高昂,全副武装的府兵将士们能够承担更大的风险。” “是这样的,我想了很久了。”他指着舆图道:“泰山郡本就残破,现在又被另一股贼寇占据,看他们的样子,也是走的大肆扩兵的路子,当地百姓恐怕深受其害。” “你如果能领5000兵马深入泰山郡,四处点火,并打下一个地盘,比如赢县,想必当地百姓豪杰会群起响应,与我们合力,共同驱逐这股贼寇,到时候站在百姓这边的,就是我们。” “将军是说,现在的泰山郡就像一个火山,一点就炸?”司马南光比喻了一下。 “对,我们不能陷入他们的思路里,他想挡住本将军,把大军拦在卢县,我偏不让他如意。” 韩信抬起头,烛火下的眼神冷漠而镇静:“你今夜就出发,随后我也会金蝉脱壳,如果没有意外,我会顺着汶水向东进攻,咱们在博阳城下汇合。” “诺。”司马南光毫不犹豫的领命。 韩信托住他的臂膀,道:“如果情况有变,你可自行转换到淄水,向临淄撤退,保存实力,但要派人通知本将军。” “唯!” 第177章 疑兵 当夜,司马南光领五千骑兵秘密离开大营。 同时,韩信详细嘱咐过后,校尉赵拓领兵人左右留下,自己则带领两万军队趁夜绕过卢县,顺河直下。 这种行为其实很危险,但如果能盖住信息差的话也就还好。 第二天,赵拓照常攻城,还是济北军打头阵,昨天他们才阵亡了几百人,伤亡还能承受,还能压榨。 樊哙登城远望,发现秦军依然是昨天的模样,顿感压力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会有这个感觉,是因为赵拓在各营都布置了少数兵力,他们负责来回走动、装作哨探,以及布置各类军旗和升起炊烟。 这批大营都靠外,就算有什么事儿,一时之间也冲击不到。 他则指挥着剩下的人,依旧进行攻城,给城内的敌军施加压力。 第五日,他降低了进攻压力,派出一支军队沿河布防,并组织船队开始向北运兵,似乎就像樊哙他们所说的一样,秦军受限于存粮,在意识到打不下这里之后,便打算撤退了。 渔船搭载草人来往渡河,以迷惑樊哙的判断,在数量计算上制造误差,借此彻底完成金蝉脱壳,瞒天过海。 …… 韩信当夜离开后,便立刻急行军南下,一日后就抵达了谷城山,这里距离须昌只有二十里。 他感觉那里可能会有敌军戍守,正好也得收拢一下部队,便停在了这里,向前派出斥候探查,扎营等待后续兵马。 第二日,汇聚够足够兵马的韩信也得到了须昌的消息,那里确实有人驻守,但兵马似乎并没有北边那么多。 韩信笑了笑,对面的牌就那么少,又能打出什么花样呢? 随后领兵以正常速度南下,广派斥候马队布在军队四周,绞杀一切胆敢靠近的人。 紧接着便包围了须昌城,扎好营寨,开始打造攻城器械,可在韩信部队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里面就发生了火并,县城开门投降。 进去后才知道,负责驻守这里的敌军将领叫曹参,曹参领着主力部队2000多人离城而去,并不在须昌县。 他们本地士兵看到外面数万秦军,索性就放弃抵抗了,他们也受够压榨了。 这倒是让韩信哭笑不得,他并没有预料到这件事。 须昌县南部四十里处,刚出巨野泽的附近,有一处群山连绵的地方,孟凡派出的一万秦军从城阳出发,被堵在了这里。 原因很简单,他认为自己遇到了敌军主力。 曹参在山林之中点燃300处烽火,四处张旗挥舞,还在夜晚领了数千兵马突袭秦军大营,威卫校尉从那晚开始就严阵以待,不敢有一丝松懈。 他以为那天晚上来的是敌军的一小部分,但实际上就是全部了。 第三天,会玩儿的曹参还在一座山头的顶上架设了牛皮大鼓,在夜晚派出军队突袭的同时亲自将大鼓擂响,一时之间百山震鸣,群山响起的呼势吓得秦军校尉头皮发麻。 虽然当夜因为有了准备,伤亡反而比第一天少,但那天晚上所感受到的恐惧感却更加深重。 他的思维一直没转过来,也不敢走,怕被人家咬上,只是一边向后发出求援信,一边固守,抵御不存在的敌人。 曹参在这群山之间,演绎了一出由草木皆兵构造的空城计。 “果真是一出好戏。”韩信道。 可惜世间依然由真实统御,假的就是假的,韩信也根本不相信对方还有数万兵马,真有的话为什么不打呢? 不管从哪方面来讲,这个数据都不可能存在,于是,在下午抵达之时,他便派出了万余兵马攻山,并命令威卫校尉一起行动。 那人不敢违逆征东将军的命令,在半信半疑间也擂响了战鼓。 很快,秦军就攻破了46个营寨,大部分都没多少人驻守,之后又在小溪旁抓住了曹参。 曹参本想昂着头嘲讽几句秦军,但韩信带的兵显然不打算惯他的毛病,“噗呲。” 几根长矛捅入,曹参就永远闭上了双眼,反正征东将军没有说要留活口。 韩信目前手中有三万兵马,他让自己一路奔袭过来的军队在须昌休整,后面如果有硬仗,还得靠他们。 从城阳过来支援的万余兵马则被他拆分成两部,分别进攻张县、无盐两地,打开东进博阳的大门。 薛郡,鲁县。 驻扎于此的刘邦得到了北方的消息,他火急火燎地集合部队,准备北上增援。 “哎呀你急什么?他不是没让你增援吗?他只是让你拿个决定。”与原历史不同的是,这个时间线的吕雉并没有经受太多的苦难,作为大股东之一,她拿到了较大的话语权。 “什么急什么,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他吕泽扛得住吗?他肯定顶不住的,这种事情要亲自冲上去才行。”刘邦回头瞪了她一眼,道。 “那你慢点,我跟孩子在后面等你。” “唉,你男人我可能此去就投靠秦军了。”刘邦愁眉苦脸道。 “主公,你不是说挡不住的话,咱们去投靠项家吗?”萧何疑惑,他本来在专注的伏案工作,听闻此言,抬头问道。 “那能一样?咱们当时才占三个城,现在你主公我占三个郡,地盘都赶得上他项家了,他能收留我?他就不怕我反了他?情况不一样了萧官人。” “你别跟兄弟们说就行。”萧何蹙额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便又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不会让大伙儿开战之前泄气的,但万一不行,咱们要趁手里的东西多卖个高价钱,真屁都没有了,退回了沛县,人家估计也就不接受咱们投降了。” 刘邦看的很明白,因此带上了所有家底共计三万部队,准备北上。 “刘季,你安稳回来!”吕雉抱着孩子道。 “知道了,啰里啰嗦…”刘邦甩甩袖子离开了。 校场,刘邦身披赤色战甲,按剑登上高台,台下三万大军举戈如林。 “嘭。”剑鞘重重顿地,青铜回响惊起飞鸟。 “二三子,三日前斥候来报,说皇帝小儿在泰山摆开四万大军想要南下,哈哈哈哈,四万?若他真有四万张嘴要吃饭,泰山那万把兄弟可坚持不到现在。” 刘邦脸上没有一丝凝重,他接着用轻松的语气,压低嗓音道:“本帅派人细细数过他们埋锅造饭的土灶,不过两万饿殍!” “咱们这些兄弟在几个月时间内北攻薛郡、泰山,南下砀郡,可谓是战无不胜,也不是没见过秦人,他们的成色也就那样,咱们眼下有着数量优势,更没有怕的道理!” “那韩信自诩兵仙,诸君可敢与我赌个彩头?”他高声大呼。 “什么彩头啊,大兄?”有沛县出来的老兄弟捧哏到。 “哈哈哈,我军每斩首一级,本帅自掏腰包添五十铢赏钱!若有人擒得韩信,薛郡太守之位就是他的!\" “好!” “沛公大方!” “沛公万岁!” “噌!” 他突然拔剑指向东边的河,“看那云气!云垂如絮者必胜!当年轩辕黄帝战蚩尤便是如此,趁着吉兆,大军开拔!” “诺!” 众军的热情被激发起来了,真的可堪一用,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主公已经做好了滑跪的准备。 在大军开始北上之时,刘邦拉过来一位亲信,对他讲道:“拿着我的印信,委托兄弟跑一趟昌邑,帮我给周勃传一句话。” “沛公言重了,您请讲。” “告诉他,他就算是死在昌邑,也得给乃公把定陶的秦军挡住!我不想在北上的过程中,听见后面出事的消息!” “诺!” 自古以来,用亲不用贤,贤不贤的没有人知道,但远近亲疏是明明白白。 每一个大乱之世,都是远近亲疏、礼义廉耻都丢弃的年代,大家失去共性,互相砍杀,谁也不相信谁。 安顿好后面的事情后,大军即刻北上,他们距离博阳并不远,也就三四天的路程。 在他们开始北上的时候,韩信大军也移驻到了无盐,准备顺着水道东进。 泰山内部现在十分火热,情况与两支沉默行军的队伍完全不同,司马南光发现自己逐渐打通了任督二脉,驾驭起骑兵来,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派人四处出击,征收当地的马匹驴骡,然后攻打较大的聚邑,让他们出钱出粮,最后再杀掉刘邦派来的兵官,命令当地人中立。 就这样,整个泰山郡东北部被搅成一锅粥后,他来到了赢县,而赢县根本没有接收到这些信息,就像一个稚嫩的处子,毫不知情的对你敞开心扉。 司马南光残忍一笑:“不准休息,杀进城去!!” “冲!” “诺!” 五千骑兵直接冲向城门,黑压压的部队由远及近。 “关门,快关门!”城头上的人大吼,但是城头下正儿八经要面对这些骑兵的人却恨不得多生几条腿,跑快一点。 同时,由于灾荒外加战乱,城池外面有很多很多流民在游荡,这进一步堵塞了城门。 “完蛋了。”那人喃喃自语,随后扔下官服武器,准备跑回家躲起来。 “啪!”马鞭抽在空中,发出剧烈的声音。“都给我滚开!” “让开!” 在恐惧的驱使下,男男女女向两边散开,大队人马入城了。 “将军!将军饶命啊!我是被逼的啊!”县令疯狂摆手,隐约有尿骚气传来。 “你的价值在哪里?你总得有点用吧。”司马南光把玩着从他家里抄出来的金银财宝,他越来越像一个成熟的军阀了,身上的文官气息渐渐被洗去。 “价值,我有钱!我有很多钱,啊!” 司马南光一刀砍向他的裆部,男人飞快后撤,就差那么一丝。 “你在说什么胡话,杀了你,钱不都是我们的吗?你怎么能拿我的东西收买我呢?” 司马南光摇摇头,道:“你知不知道博阳城有多少驻军?或者,你有什么人脉可以打开博城城门吗?” “…没,呜呜!” “没你还活着做什么?”司马南光站起来向后院走去,他要享受一下人妻的妙处,身后是喉管喷血的县长。 “武库、城门都控制住了吗?”他一边走一边问。 “都控制住了。”亲兵回道。 “嗯,跟兄弟们严肃一下军纪,派几个人去找城中富户,让他们捐钱助饷。” “诺。” 吩咐完这些事情后,他也不管什么张榜安民的事儿,直接打开了县长宠妾的房门。 一声惊呼,随后就响起了布帛撕裂的声音。 这就是国家长期处于战乱的坏处之一,军队会逐渐变野,慢慢变得不服管。 随着军阀化程度加深和敬畏的消失,这些东西都会反射到整个国家,特别是皇帝身上,到时候想要收回来可就难了。 出身官僚家族,当过郎卫的忠诚者都不能完全控制自己,更别说其他人了。这种现象背后有很多很多因素,与官僚贪钱有一定的重合性,都是掌握了很多资源之后难以控制自己。 但军队还有不太一样的点,军队精神压力很大,那就常常需要发泄,所以对于强奸妇女这件事情,在古代一直是屡禁不绝。 总之,司马南光大致上完成了战略目标,在吕泽没有预料到的后方掀起了大乱子,并在随后的几天之内,以赢县为核心聚集了上万兵马,可见刘邦他们的统治有多么招众人愤怒。 博阳城,太守府。 “沛公要来?这么严重吗。”吕泽抬头问道。在刘邦领兵出发的时候,也派了人来通知他,其实还有想知道最新前方消息的意思。 吕泽到目前为止依然觉得自己应该能顶住,他派人去看过了,樊哙那边目前没问题,秦军已经开始逐步撤离了。 但他又不能当着传令兵的面去质疑沛公, 只得道:“我明白了,我会准备好物资营垒的,臣吕泽恭候沛公的到来。” 传令兵刚走,就有人着急忙慌地闯了进来。 “你急什么?”吕泽皱眉,虽然大家是沛县的兄弟,但是现在都穿上鞋了,就不能懂点礼仪吗? 来人正是卢绾,“大事不好了太守,东北边的赢县被占了,那里距咱们只有不到50里地啊!” 他张开五指,比划着。 吕泽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吃瓜果了。 “你确定吗?不,你应该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跟我开玩笑。快!组织防御,坚壁清野,搞清楚有多少人了吗?” “诺!”亲信开始传达这个信息,很快城里就鸡飞狗跳了。 “没搞清楚,只是有人从那边过来了,来汇报的,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这个事儿。” “他娘的樊哙不是守得好好的吗?这怎么把人守到这边来了?”吕泽站起来来回踱步,显得极为焦急。 “幸亏沛公来了,不然这局势还真不好收拾。” “沛公来了?”卢绾还没听说这个消息。 “对,不日便到,咱们最近谨慎一点,防止敌军偷袭,守好城池就是。”吕泽将希望放在了刘邦身上。 第178章 对阵 韩信顺着汶水北岸向博阳挺进,目前一路顺风,这个中间已经没有大型的抵抗力量了,他自己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能抵抗的早已被他甩在卢县了。 而刘邦这边也是一路北上,目前也是一路顺风,他想的是先到博阳歇息一下,然后看一下局势到底恶劣成什么样子了,再决定。 他并没有预料到路上会碰见敌人,韩信也是。于是,双方不期而遇,就像爱情一样。 “报!将军,东南部十里处,汶水南岸出现大股敌军!” “报!沛公,西北部十里处,汶水北岸出现了大股敌军!” “什么?”韩信皱眉,“打旗语,命令全军停步!” “什么?泰山郡已经丢完了吗?这里怎么会有秦人?!乃公还没进泰山郡呢!” 双方都很震惊,之后沿着汶水开始了对峙,各自都是三万大军,看起来实力倒是相差无几。 双方派使者互相通报了姓名,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消失了。 韩信难受的点在于这股突然出现的部队打乱了他的固有进攻计划,全取泰山郡的军略可能会出现问题,北边还有孤军深入的司马南光部,虽然他们的实力不错,但要是找不到粮草也是要命的。 刘邦难受的点就更多了,他到目前都没搞清楚北边到底什么情况,居然在刚出家门的地方遇到了秦军,他刚才看过舆图了,这里是两郡交界地。 韩信没有主动开战的意思,但也绝不允许对方过河,他很快调整了思想,试图阻止这股兵马北上。 刘邦当天搭建了两次浮桥都被对面拆了,在数百人的小规模交手中,他发现对方的实力是比较强的。“不可力敌啊。” “咋办啊主公?” 此时代的刘邦没有遇到张良,有什么事情都是他自己独立决策。 张良在中原活动了一下,他打仗很烂,发现不行之后已经去投靠项家了,但他并没有在项家受到重用,现在处于一种默默无闻的状态,小透明。 刘邦道:“打道回府是不可能的,怎么着都得去博阳看一眼,我记得这条河后面往北走了是吗?” “对,往东边再走20多里,河流就向北转向了。”王陵道。 “那还说什么,不跟他玩儿了,领兵向东。” “诺!” 韩信这边也在详细查探舆图,这个时代的地图非常简陋,韩信能拿到的也很不详细,但肯定有人知道详细的内容。 “把桃邑的人找来,本将军记得征调了一部分桃邑的民夫来着。” “诺。” “将军,参见将军。”一个将近40岁的男人进来了,他是出身桃邑的百姓,早年行商。 “要称呼征东…”亲信想要纠正他。 “不要浪费时间。”韩信打断,对那人道:“麻烦老伯给我介绍一下附近的情况,这条水东边儿是怎么走的?” 他已经派斥候去探了,但一时半会儿还没回来。 听完这个黔首的话语后,他大概明白了。“你先下去吧。” “诺。”男人离开了,他是后勤辅兵的一员。 “怪不得他想向东走。”韩信本来计划横在这股援兵与博阳城之间,他靠着水道又不会绝粮,耗不过的一定是对面,实在不行就接应司马南光一起撤退。 但没想到这个水是这种形状,那根本就拦不住人家呀,水流向北之后,直接就通到博阳城下了。 韩信决定了。“过河,寻他决战。” 山不就我,我来就山。 夜里,一直辍在刘邦军队后面的韩信突然消失了,他们寻到一处浅滩,开始组织部队过河。 刘邦一直派斥猴紧紧盯着这支秦军,因此,他在夜里休息下后又被叫了起来,大龄老人被折磨得不轻。 “他在干什么?”刘邦捂着有点儿头痛的脑袋。 “渡河,他们在组织渡河。”斥候有些震惧的说道。 “现在?大冬天的、大晚上的,过他娘什么河,疯了!”刘邦不敢置信,秦军能扛住这样的环境吗。 在黑夜里,刘邦受限于环境,不敢派太大规模的军队,那样容易没走两步自己散了。 “距离十里对吧,乃公记得他一直跟在咱们背后吃屁来着。”刘邦开始认真分析,想办法阻止他们。 “沛公,现在大约有15里的距离,对面应该是刻意拉开一段距离才开始渡河。”斥候纠正道。 刘邦有些无奈地捂着头,这就是部队组织力低下的坏处,如果他有一支能在冬天渡河的强军,此刻一定会立刻挥师西进,半渡击之。 但自己的部队却做不到这件事情,如之奈何? “挑三千兄弟,乃公亲自带他们去阻击。” “沛公,这太冒险了。”夏侯婴道。 “冒什么险冒险,不冒险哪有现在的基业,必须我亲自去,兄弟们才有信心!”刘邦推开夏侯婴,拽过大氅披在身上。 他拿起剑,又道:“不必慌,先期渡河没多少人的,快点去集合!别傻愣着了!” “诺!” 半刻钟后,三千精锐被集合起来,他们身着皮甲,手持刀剑,跟着沛公刘邦奔向十五里地外的战场,茫茫的黑夜中,亮起一串长龙。 韩信看到了不远处突然出现的光亮,他搓了搓手,哈了口气,道:“这里过河的兄弟有多少?” “刚开始弄,只有六百多人过去了。”校尉道。 “嗯,不用慌张,让兄弟们结阵自守。”韩信拽了拽身上的衣袍,道。 “诺。” 韩信最后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火龙,轻蔑的笑了一声,转身回大帐休息了。 烛火熄灭,韩信沉沉睡去。 “杀!” “把秦人赶进河里去!” “淹死他们!” 刘邦他们也没有带什么军旗号角,什么东西在晚上基本都不好使,只是每人头上系了一抹红色的带子,用于区分敌我。 他们冲向已经渡过河流的700多个秦军,依靠绝对的数量优势,很快便取得了一定的优势。 这主要是得益于甲胄装备的原因,秦人为了渡河,基本上都减轻了自己的载重,只有100多人身上穿着甲胄,余者都是无甲的状态。 刘邦再次挥刀向前,团结在他周边的勇士们也疯狂向前涌去,迅速将秦人的阵型冲得稀巴烂。 “杀!” “不过如此嘛!” 他们大呼酣战,奋勇杀敌,两刻钟多一些便结束了战斗。 两百多秦人被俘,三百多被撵进水里,余者没于阵中。刘邦这边儿则是折了不到四百兄弟,这让他很是心疼,但一想成功阻止对面渡河了,也就还好。 在他用剑拄着干硬的大地,喘着粗气,脑子里想着明天要不要加速行军甩掉对方的时候,又有斥候带着新消息前来汇报。 “沛公!此地向下七里处,也有大批秦人渡河!” 刘邦听闻此话,眼睛一黑,差点晕过去。 声东击西,虚实相合。 对于韩信来说,此处能成便成,成不了,作为诱饵和拖延时间来用也是极好的。 刘邦勉强支起自己的后背,伸手拽住那个斥候的衣领厉声问道:“多少人?!” “两千,两千不止!” 刘邦痛苦地闭上眼,旋即又睁开虎目,“兄弟们,西边还有一伙杂种,咱们去杀了他们!” “好!” “沛公威武!” 刘邦鼓起余勇,带着两千六七百兄弟奔向上游。 他们抵达了战场,体力消耗良多,而这里已经被支起了简易鹿角,黑压压的秦军举着长矛,严阵以待。 刘邦咽了口唾沫,热血有点冷却了,但他还是大呼道:“冲!” “诺!” 他的军队士气仍然旺盛,两三千壮小伙子冲向秦军。 “嗡!” “嗡!” “啊!” 这股秦军已经运来了大批弩机,他们对着刘邦冲来的方向进行了几轮盲抛,给他们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也造成了不小的杀伤。 “干!这什么东西?” 有的小伙子冲得很快,他想搬开鹿角,却被鹿角前方一米处的尖状物扎到了大腿,血流如注。 原来,鹿角外面放置了大量被切出两个尖尖的短矛,它们斜斜地插在地面上,这是拒马的一种。 这类工事大大的扰动迟缓了刘邦军队的锋锐,成功将战斗拖入了烂摊子。 三刻钟后,秦军没有崩溃,并依靠着水道另一旁越来越多的援军,逐渐占据了上风。 “咚咚咚!”他们连战鼓都运过来了。 “虎!”秦军整齐大呼,长矛平放,向外驱赶刘邦军。 刘邦右眼有点儿看不清楚,他刚才被谁抽冷子给了一下,右眼肿得厉害,但他细细查看之后发现,秦人已经差不多有4000多人了。 “撤!” 他高声喊道,随后带头向后奔去。 同样因为是夜里,秦人也不好追击。 刘邦将1300多士兵成功撤了出来,秦人追出去500步后便停下了脚步,只是冷冷地看着刘邦军,目光警惕。 刘邦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里面带着血丝。“走了。” 刘邦撤了,他知道自己被咬紧了,后面恐怕不能善了。 翌日,刘邦没有带领军队急行,半路被人追上更完蛋,还不如留下做过一场。这么近的距离,跑是肯定跑不掉的。 秦军则在韩信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渡过河流,但他们并没有立刻展开攻击,反而就地扎营休息了起来,在与刘邦相距15里的地方。 “沛公,秦军没有动。” “没事,照常吩咐下去,粮食肉类不用省了,让兄弟们吃得饱一些。就这两天,秦军肯定会动手的。” “诺。”夏侯婴听命行事。 两日之后,大日高悬,寒风刺骨。 两支军队开始出营列阵,向战场中心靠拢,在各自距离三里的位置站定。 刘邦的发须在空中肆意飞舞,他背光站立着,从远处看,像一头怒极的雄狮。 韩信则依然是那副按剑而立的冷淡模样,他认为对方的统帅还是有点脑子的。 平常人害怕之后,会选择直觉上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比如说缩在大营里不出来,但那样并没有什么好处,只会被憋死。 堂堂正正的阵列野战,任何一支队伍都有着胜利的可能,比如说打到一半,突然狂风吹拂向西,秦军瞬间睁不开眼之类的都有可能。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两支队伍几乎同时开始擂鼓,天寒地冻,双方的士兵都有点儿受不住了。 韩信选择了最有能量的打法,他复刻了进攻燕军时所使用的战法,少数轻骑兵在中心作为前锋,掩护后方的重骑兵。 再后面便是重步兵和上万精锐材官,两侧各自排列了一个8000人的大阵,再之后,便是被韩信握在手里的四千生力军和后营辅兵车队。 韩信这个排列其实有点冒险,他将所有的精锐全部怼在了第一线,城阳的府兵战斗力较差,被他排在了第二线,这样的战斗方法大概率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大胜,要么大败。 显然,在多次胜利和没有皇帝监督之后,他有点儿放肆了。 “变旗。”韩信淡淡吩咐道,话语穿透寒风,传令兵瞬间挥舞起了新的旗帜,中央战马开始加速,两边的轻步兵也小跑跟上。 刘邦眼光一凝,他搞不清楚对面是怎么想的,但这显然有一定的问题,于是,他抬起右臂,高呼:“止步!上弓弩手!” 他鸡贼的选择了曹刿论战和以逸待劳,既然搞不清楚,那我就摆出一个龟壳阵型。 “嗡!” “咻咻咻!” 轻骑兵冲得太快了,弓弩手们射完一轮后,便紧急向两边退开,露出后方的步兵大阵,没有机会再上第二轮。 一两百匹马儿倒毙在地上,剩余的七八百骑兵向两边散开,拧成两个锥子,扎向步兵大阵。 在他们身后,则是一片云气,战马与勇士呼出的气息遮成了白雾,土地上微小的石子被不断地震颤起来。 “轰隆隆!” “轰隆隆!” 看着眼前人马具甲的勇士,刘邦亡魂皆冒,大喝道:“准备御敌,乃公与你们同在!” 他知道的,自己要是不喊这嗓子,前阵恐怕会瞬间崩溃。 “呼!” 一位勇士冲入了长戟林中,赶上那些不自觉因为恐惧而后退的士兵们,长矛一刺,就洞穿了两个士兵,随手向侧面一甩,两具尸体便重重的砸在地上。 鉴于刘邦军团的步阵厚度是比较可观的,他们没有冒险,从中阵和右翼的间隙间突破了出去,击穿了七个千人大阵。 正面的部队被搅成一团乱麻,刘邦还要作战,夏侯婴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双方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他给了刘邦身边的亲兵一个眼色,架起刘邦,把他按在马上就准备撤。 对付职业正规军,这种办法一般是很难出现效果的,具装甲骑容易陷在里面,但是对于农民军和不成规矩的军队,这种办法简直太好用了。三千玄甲破十万,正是由此而来。 “放开乃公!放开乃公!日你娘的夏侯婴!”刘邦疯狂挣扎,不愿意撤退,这都是他的基业呀,这一走,还剩什么? “你就算日我大父,我也得带你走,撤,快撤!” “突将军!”突将军校尉大吼。 “在!” “干碎他们!” “虎!”六百重甲步兵也到了。 风云变幻间,韩信赢下了这场战争,他命令军队放开手脚进行追杀,尽量阻止对方遁入大营里。 憋死对方是需要时间的,他不想再打一段时间攻营战。 可惜事与愿违,留守大营的雍齿带着3000精锐堵住了辕门,把追袭而来的五六千秦军挡在了外面,秦军越来越多,但刘邦的军团也组织起了更多人手去防御。 “铛铛铛。”秦军无奈撤去。 第179章 泉 当天夜里,雍齿起了反意,他坐下来后越想越不对,自己这边败势已定,那他白天拼命护着刘邦有什么用吗? 想着想着,他便给了自己一巴掌,随后他也不联系秦军,这个糙汉子直接展开了兵变,想要拿刘邦的头颅换取活路,莽的一批。 “谁在闹事?”刘邦猛地坐起来,这几天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沛公!雍齿、曹无伤作乱!” “娘的!白眼狼!把乃公的刀拿来,我他娘治不了秦军还治不了你!”刘邦怒气勃发的带人出了大帐。 一刻多钟后,雍齿授首,曹无伤逃离。 “将军,叛军营内出现了动静,一个自称军司马曹无伤的人前来请见。” 韩信这边刚刚紧急集合好3000人的突击队,就听到了这种汇报,韩信无语的将宝剑扔到了桌子上,不用说,兵变估计已经失败了。 “废物!连时机都创造不了一个。”韩信脸色铁青地见了曹无伤,授予他五百主的职位,去管理辅兵。 (项羽挺聪明的一个人,但是他直接跟刘邦说告密的是曹无伤这个点,我到现在都想不通,喝多了?) 打发完要饭的后,韩信命令军队卸甲归营,加强警戒,随后便去休息了,今天的机会已经错过。 翌日,韩信尝试了攻营,降兵是不能立刻用的,他只能用自己的本阵兵马,人攻打一个不到一万三四千人戍守的大营,依然是有点难度的。 打了一天之后,只是剪掉了几个侧面营垒,深入了几次大营内部,但总体来讲效果寥寥。 傍晚,他领兵退回十里外的营寨。 夜里,刘邦披着外衣给吕泽写信。 “兄弟我救不了你了,但是咱们可以一起卖个好价钱,你先顶住不要动,给老兄几个月的时间,来年开春,咱们直接受招安。” 刘邦派了几个脚力好的年轻人,沿着河把信送到博阳城,自己则组织部队连夜急行军南撤,抛下所有辎重、武器,放弃援助泰山。 有着一万五千名兄弟在,自己就还是沛公,就能卖得上价。 大军转进如风,等韩信得到消息时已经追之不及。 这不是正常的行军就能咬上人家的,你面对的是一支撒丫子跑路堪称溃退的部队,谁也拿他没办法。 “真是顽固啊。”他感叹了一句刘邦的滑头,道:“派2000骑兵去追,看看能吃掉多少,其余人打扫战场,拿走他的辎重,北上博阳!” “诺。” 韩信又派出2000人,押着万余名俘虏返回无盐县,并将一部分轻重伤员送回去,他自己则领着名秦军顺河北上。 博阳,三四万秦军围住了这里,城内只有不到八千士兵。 韩信看向一人,那人点头表示明白,他打马上前,来到城下。 “诸位兄弟,沛公在来的路上被征东将军击败了,数万大军尽没,已经无力救援这里,所以,大家伙儿不如放下武器,归正朝廷,还有一条生路。”曹无伤喊道。 “那人是谁?” “好像是沛公老乡?” “日你娘的曹无伤。”吕泽看清楚是谁了,他大骂道:“你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有什么脸面来说这些话?!” 曹无伤的脸也冷了下来:“秦军再次扫平天下是大势所趋,违逆者便会像沛公的军队一样被踏为草芥!勿谓言之不预也!” 他转身回来了,低着头道:“征东将军,城内主事的是刘邦亲家,他们可能听不进去劝降的话。” “这样吗,没事,你下去吧。”韩信道。 “诺。” 攻城器械也没造好,今天不着急打,韩信只是探一下城内什么情况。 “司马兄。”韩信突然道。 “末将在。” “你点五千兵吧,去收复泰山郡吧,随后去帮一把赵拓,返回卢县,不惜代价把那颗钉子拔了,本将军在这里盯住博阳。” “诺。” 司马南光再次被当做苦力派了出去,韩信本人则吐出一口白气,命令众人安营扎寨,随后便返回大帐。 冬天越来越深了,一切自然界的生命都会按下暂停键,封建社会的人类也会停下很多事情。 韩信不着急打博阳城,先全取泰山郡,随后携整个郡的郡兵和民夫,消灭这里。 他已经不太乐意把手里的精锐步兵用在攻城这种事情上了,那种居高临下的高傲和贵族心态逐渐出现。 咸阳。 胡亥在三川短暂停留了一段时间,随后返回了咸阳,天气也冷了,过年也很重要,他最好待在咸阳。 好吧,这话不完全对,他现在在汤泉宫。 关中刚刚下了一场小雪,新停未久,此时的骊山仿若一位披上银白貂裘的佳人,静静伫立在关中大地。 连绵的山峦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峰岭错落,在澄澈蓝天的映衬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宛如一条玉龙蜿蜒盘旋。 太监们抬着龙撵,沿着青石板前行,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似在低语诉说着岁月的故事,但这幅安静的画卷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王权压迫。 胡亥转头看向路旁的松柏,枝叶被雪压得低垂,却依然坚毅挺立,绿白相间,犹如守护宫殿的卫士披上了冬装。 偶尔有几枝松针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宛若玉珠飞溅,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发出五彩光芒,如梦如幻。 胡亥在骊山汤泉宫内处理了很多积累的重要事情,转眼,天色便渐渐深了。 夜色如墨,宫灯摇曳,映得殿内光影斑驳。 胡亥披着一袭玄色长袍,衣襟微敞,露出内里素白的里衣,腰间玉带松松系着,似是随意,却又透着几分慵懒的贵气。 这里与咸阳宫不太一样的地方就是,礼制的作用会稍稍降低,他作为礼制体系的最高权力领袖,可以忙里偷闲放肆一段时间,不用太在意这些繁琐的东西。 胡亥斜倚在殿中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只青铜酒樽,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香气氤氲,与殿内淡淡的檀香交织,弥漫出一股令人微醺的气息。 他接到了泗水郡的战报,屈於菟这个家伙前段时间领兵进入了泗水地界,听说已经与当年资助过的项家交上了手,而章邯本人则十分鸡贼的在后方掠阵,手里攥着大军。 他笑了笑,把陈平的另一份汇报拿了上来,他当然知道屈氏曾经资助过项家,那又怎么样呢?与这种大家族大势力,要遵循两条原则。 第一,尽可能的遏制并消灭他们。第二,参考国际间国家政体的相处规则,利益为主,恩情关系为辅。 别说之前资助过,就算是之前叛乱过的景氏,也不是不能用。 “陛下。”离栾小跑过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接近皇帝了,在宫内确实放肆了一点,但他很明显地感觉到,外朝那些人不把他当回事儿了。 太监,只是皇权的附属物。 “嗯。”胡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接着看卷轴。 “景八子到了。” “让她进来吧。”胡亥这才转头看去。 离栾立马点头哈腰的谄媚笑道:“诺,奴婢这就去吩咐。” 景辛夷一袭轻纱长裙,裙摆如水般流淌,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看起来是专门打扮过的。 她的发髻高挽,簪着一支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辛夷花,与她名字相映成趣。 女人脚步轻盈,仿佛踩在云端,身姿柔软如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她走到胡亥面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如清泉般悦耳:“陛下。” 胡亥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对艺术品的欣赏,他放下酒樽,唇角微扬,道:“辛夷,听闻你近期学了一支新舞?” 景辛夷抬眸,眼中波光流转,似有千言万语,真是会演啊。 她笑着说道:“陛下想看,辛夷自当献上。” 话音未落,女人已轻轻转身,长袖一挥,如云般飘然起舞。 她的舞姿柔美而灵动,仿佛一只翩跹的蝶,又似一缕轻烟,在殿中缭绕不去。她的衣袖随着动作翻飞,偶尔掠过胡亥的指尖,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触感,如羽毛轻拂,令人心痒难耐。 胡亥上午刚刚命令景驹给泗水郡的亲朋写一封信,让他们协助秦军平乱。景家的影响力还是值得重视的,这至少能对冲一部分项梁威望带来的威胁。 而翩翩起舞的女人,便是这场政治交易中景家可以获得的好处,她得以离开深宫,前来侍寝,争取怀上皇帝的孩子。同时,因为皇帝的意志出现松动,景氏距离大规模出仕便会更进一步。 与皇帝做生意就是这样,充满了被动,永远不知道皇帝会以何种方式何种名义来做出“赏赐”,但大略总是有的,皇帝如果一直免费白嫖众人,那付出的隐性代价会极为高昂。 老天爷都不差饿兵呢。 胡亥的目光始终凝视她,眼中笑意渐深,心头也越来越热,他许久没碰女人了。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勾住她飘过的衣袖,微微一扯。景辛夷猝不及防,但她反应很快,身子一旋,柔软的身段顺势跌入他怀中。 女人脸颊微红,呼吸略显急促,也许是跳舞累的吧,景辛夷抬眸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嗔意,却又有无限柔情。 胡亥笑了笑,他不想花时间在这个女人身上谈什么情,说什么爱,他现在只想泄泄火,完成这笔交易,因此打断了舞蹈。 另外,他心底里永远记得,他杀了这个女人的弟弟,所以,爱与喜欢,真的可以装出来。 他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温热,带着酒香:“辛夷的舞,果然令人心醉。” 景辛夷长睫轻颤,声音轻若蚊吟:“陛下,莫要取笑辛夷。” 殿内静谧,唯有烛火轻轻跳动,映得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胡亥的手指顺着她的天鹅颈滑下,景辛夷的脸颊愈发滚烫,倚靠着皇帝微微娇喘,胡亥顺势揽住那纤细腰肢,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似在探寻着什么。 周遭静谧,唯有心跳声在暖雾中愈发清晰,似在奏响一曲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缱绻乐章。 殿外,夜风轻拂,带来远处山间的草木清香,与殿内的暧昧气息交织,仿佛为这一刻增添了几分旖旎。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愈发缠绵,一幅静谧而暧昧的画卷伴随着低吟在这骊山汤泉宫中展开。 …… 女人第二天便被送下山去,换了韩夫人上来,一方面是他想这个为自己诞下孩子的功臣了,另一方面则是他进入贤者时间后,从理智上来讲就不想接触景氏这个女人了,干脆撵下山去,换一个顺眼的过来。 “陛下。”韩素素到了,她略微有些拘束,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与皇帝亲近了。 胡亥倒是很想她,人走得远了,总会对刚刚出发时遇到了一些人、一些事泛起美好的回忆。 他拍了拍一旁的位置,毫无隔阂的跟她说:“过来坐。” “诺。”女人款款而行,面色上恢复了自信,显然,韩素素发觉皇帝依旧喜欢她。 她生育过后身体并没有走样,只是某些地方有了改变,她配合默契地帮助皇帝整理奏折,就像刚开始那段时间做的那样。 结束之后,两人并肩坐在暖阁中,阁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 韩素素身着素雅的襦裙,外披一件狐裘,乌黑的发髻上点缀着几朵淡雅的珠花,衬得她愈发温婉动人。她微微侧首,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望向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嘴角含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更美。”韩素素主动挑起了话题,她轻声说着,声音软糯糯的,像是融化的蜜糖,带着一丝甜意。 胡亥闻言,伸手为她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温声道:“天地间的美好一直是那个样子,但身边的美好却时常有所变化,素素,你又漂亮了许多。” 韩素素脸颊微红,低垂着眼眸,小别胜新婚。 她伸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茶汤温热,袅袅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将茶盏递给胡亥,柔声道:“陛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胡亥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顺手握住,低头抿上一口茶,茶香清冽,带着一丝甘甜。 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有桂花糕、蜜饯果子,韩素素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掰下一小块,递到胡亥嘴边,柔声道:“陛下尝尝,这是妾身亲手做的。” 胡亥含笑张口,将糕点和青葱玉指含入口中,桂花的香气在舌尖绽放,甜而不腻。 两人一边用着点心,一边轻声细语地交谈。韩素素说起宫中的琐事,说起他们年幼的儿子,语气中满是温柔。胡亥静静听着,偶尔插上几句。 随着牵挂越来越多,他与这个世界的疏离感渐渐淡薄了。 窗外,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暖阁内,炭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两人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韩素素轻轻靠在胡亥肩头,心中想到: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雪依旧在下,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岁月静好,时光悠长。 第180章 变化 在汤泉宫的狗男女卿卿我我时,前方战场正在吃紧。 屈於菟摸了一把脸上的鲜血,举起已经卷刃的刀剑,大呼:“杀!” 他正在进行一场战斗,位置是泗水郡符离县。 十来天前,由于长期的孤立无援和刘邦势力南下夹击,郡治相县的兵马彻底崩溃了,当时双方在彭城大战,结果是泗水郡一方损兵五千,再无抵抗之力。 可事情并没有尘埃落定,在沛公与楚国两个势力展开利益划分之前,新的玩家加入战场。 征南将军章邯稳固后方之后,重新集合各方部队,派出了两路偏师向东向南进取。 一路领兵余人,大举攻九江郡,目前势如破竹,那里暂时没有过强的抵抗势力。 另一路则是由虎威将军屈於菟统领,基本上都是他的本部兵马,左右外三屯卫共计多兵马,攻泗水郡。 章邯本人则像一个守财奴一样,手上攥着十万出头的兵马没有丝毫动静,只是统兵向东北移动,把驻所陈县换到了砀郡治所睢阳县。 之所以这么行动,他也有自己的考虑。 一来是天气已经逐渐变冷,各方势力都快消停了,今年大家都难以折腾出什么大局面了,在这种情况下,负有整个南方军事指挥责任的章邯选择了以稳为主。 派出几路偏师不让敌人休息,自己的大军则安静冬眠,以待明年打出侵略如火的攻势。 二来则是手下士兵来回调动奔波,已经较为疲惫了,这涉及到他的兵员素质问题。 韩信、屈於菟手下是府兵,府兵首先在选拔的时候就经历过了一轮筛查,他们就是比普通兵马能打。 另外,他们普遍被分配了田地,忠诚性和韧性都是非常高的,也就是说他们非常耐造,能像牛一样被肆意使用。 但自己手下的主要部队是来自于关中的征召兵,这批人因为历史传统的问题,战斗力和进攻性是没有问题的,可你说他们有多忠诚,那就说不准了,秦军不是没有过大溃败,有很多次的。 为了预防这样的可怕结果,他选择了让屈於菟的两三万兵马去啃一下那个硬骨头,成不成都无所谓,反正有他兜底。 “虎威将军!感谢将军搭救啊。” 战场局势已经平安落定,这股3000多人的偏师被屈於菟急行军的万余兵马直接击溃,他算是快打出风格了,这是一个用兵特别冒险的将领。 “不慌,命县里准备食水,我的部下需要休整。”屈於菟噌的一声收刀回鞘,对出城感谢的符离县县令说道。 “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符离县令为什么这么感动?因为楚国军队简直不当人,北边儿的萧县听说已经被屠城了,东边抵抗过的下相县也被屠了。 这种情况下,他能不怕吗? 其实县令本来想跑的,但他的消息渠道告诉他,秦军就在旁边的郡,那现在跑了,不是属于秦始皇登基之后投六国吗?找死啊。 在这左右为难之际,那一路偏师便打过来了,别看人家就3000人,这一两年被霍霍不轻的符离县还真就顶不住,要不是屈於菟抓住了敌军打造攻城器械的这个时间差,搞不好现在城已经被人家打下来了。 “目前是个什么情况?”屈於菟放下陶罐,旁边是被啃干净的骨头,领兵时间长了,他不在意什么礼节了。 “将军没听说吗?彭城一战,咱们这边输了,听说相县已经被围了,我还以为将军是从相县那边过来的呢?”县令有些吃惊地问道。 屈於菟回想了一下地图,发觉自己处于极其不利的位置,他是从陈郡的项县出发的,没有走水道,一路地奔。 经过新阳、下城父、蕲县,然后直接插到了符离这儿,确实有效果,自己来的很出其不意,而且打乱了对方的部署,但貌似自己现在主动钻进人家的包围圈里了。 粮道基本上都是靠水路运输,而现在能把粮食输到这里的只有睢水,但是这个位置的上游地区,也就是相县和砀县那里,却属于敌对占领区。 情势比他想的要恶劣。 面对县令的惊讶与疑惑,屈於菟没有多说什么,不好的消息,还是别让这些人知道了,省得惊惧之下闹出什么乱子来。 屈於菟又问道:“目前没有相县陷落的消息对吧。” “正是如此。” 屈於菟点点头,再次道:“那竹邑呢?” “竹邑也还算安稳,上午还有那边的客商来过。” 屈於菟颔首道:“本将军明白了,我会给你留下2000兵马,辅助你戍守城池,陈郡、颍川、南阳等地都平定了,别看逆贼张狂,但已经是秋后的蚂蚱了,蹦哒不了几天,你千万不要因为什么人给你说什么话,而做出错误的决定。” “不敢不敢。”县令低头陪笑,屈於菟确实给了他很多信心,如一记强心针扎在他的身上,坚定了他继续当秦国忠诚孝子的选择。 “嗯。” 等县令离开之后,屈於菟准备闭眼休息一下,他太累了。 在彻底入睡之前,他下达了两个命令:“吩咐兄弟们接管城防,不要大意,但该休息的休息,暂时应该没事儿了。” “诺。” “另外,派人给后面还没到的兄弟们传话,三天之后,咱们大军向竹邑进发,到时候还没到符离的,按军法处置。” “诺!”战争时期,失期当斩,绝无有一丝容情之处。 屈於菟抓紧时间休息,而这一路急行军甩下的一万多士兵则陆陆续续向符离集结。 “武信君,符离县附近出现了大股秦军兵马。”符离县附近被击败的溃兵,有人联系上了楚军,他们的斥候连夜赶往相县大营,汇报给了项梁。 “讲清楚点,一共有多少人?”范增坐在一旁,如此问道。 “万余人!”溃兵们看到的确实是万余人。 范增点点头,看向项梁道:“武信君,这个数量不得不引起我们的重视,需要派人手去解决啊。” 项梁站起来看着舆图,闻言,他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这股来历不明的秦军数量太多了,可是本官确实抽不出兵马前去,大营总共就不到四万人,如果再行调动,恐怕开春之前就打不下相县了。” 听到叔父有困难,来这里定期汇报工作的项羽立刻站起来说道:“叔父,侄儿愿往。” 他奉命驻扎在彭城,抵御北边刘邦的势力。 “羽儿?羽儿的能力我自然不会质疑,说吧,你有什么需要?”项梁笑道。 虽然项羽不是他眼中的继承人,但这个侄子无疑是个能打的干将,能当做自己的尖刀去使用。 “请叔父将大营内的骑兵尽数调与我,会合彭城的部队,侄儿所用的兵力便足够了。” “哈哈哈,好,那便依你。” 项梁将5000骑兵调拨给了项羽,他立刻带兵返回彭县,准备集合部队。 而第二天醒来的屈於菟,用更清晰的大脑做了一个更冒险的决定。 “向东。”他道。 “将军,那后路……”屈氏家生子忍不住劝道。 “相县一定屯住了非常多的兵马,那里不是我们能轻易吃掉的,不去竹邑了,咱们顺着水向东走,把伪楚政权的根据地搅成一锅粥。” 屈於菟改变了策略,并道:“派人给征南将军递封信,请求他立刻整兵南下,给他讲清楚咱们现在所处的危险境地。” 屈於菟不去相县了,他被章邯使唤了这么久,也是有自己脾气的,更何况章邯做的决定本身就有一定的问题,得拉他一起来,泗水郡太复杂了,自己一个人肯定处理不了。 收到消息的章邯无奈的扶额苦笑,“唉,这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他不得不出兵了,虽然这与他的原定计划相悖,但他不能看着屈於菟这几万人如此可笑地死在那里。 一日后,后续补充过来的5万兵马状态较好,他们被章邯集合起来,随后顺着睢水南下粟县,前锋军已经抵达砀县附近。 “快去禀报沛公!”芒县、砀县属于刘邦的势力范围,当地驻兵不多,一看到这种场面,留守者立刻派人向后传信求援。 沛县,刘邦将很多人员、工匠、军队迁到了这里,那场战败产生的影响太大了,对他的统治造成了极大的影响。 因此,他要回到让自己放心的地方,这样不至于一觉醒来脑袋搬家。 同时,这里也更加远离泰山那几万秦军。 这两天,他刚把吕雉给哄好,吕雉听说他战败归来,第一时间是担心,第二时间就是骂他缩头乌龟,把自己的哥哥扔在泰山不管了。 赚不上来钱的男人是没有人权的,面对自家势力的大股东,他更不敢说什么硬话,因为地跨四郡的沛公集团已经风雨飘摇了,这个时候更得保证内部团结。 “哪里?”他接到了砀县的求援,刘邦吐出一个枣核,皱眉问道。 “砀郡砀县,那里出现了数千秦兵,在更远的地方有几万军队马上就要南下。” “大兄。”夏侯婴转头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北边刚败了一场,这还没完,西南边居然又来了几万人。 “怕什么?”刘邦扫视了一眼在场众人,鸡贼的萧何已经明显有了自己的小心思,这个当初推戴自己为主公的萧大人,明显是一个善于保身的人。 “咱们不正愁没有办法向秦君表忠心吗?这机会不就来了?”他刘邦算是看明白了,反个屁的秦,一群乌龟王八蛋根本打不过人家,这才几天,又让人家推到老家了。 刘邦是一个善于钻营的人,在有机会的时候他敢于豁出一切,在没有机会的时候,他会想尽办法让自己加入胜利者的一方,就像当初竞选泗水亭长一样。 “沛公是说……”萧何试探道,之前,他一直觉得刘邦的话是准备清理内部的不稳定因素,难不成他真的打算投了? “好了萧兄,咱俩多少年交情了?放心,我会带兄弟们走出一条活路的。当年我在芒砀山将兄弟们放了,由此讨得一条生路,今天我会带大家穿上官袍,再讨得富贵。” 刘邦搬出了过往真实存在的案例,这让众人多了几分信任,他们互相看了看,集体拱手道:“但凭沛公调遣,我等绝无异议。” 刘邦满意的点点头,但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已经日薄西山了,别看他占的地盘挺大,实际上随时可能有人登高一呼,集体反正。 他的处境就如同南征徐州的曹操一般,一郡之地随时可能丢个精光,而他目前的价值就如同瓦岗寨李密一般,也就只剩下表面上的一些威望,还能让大伙儿遵从了。 真玩命,肯定会有一大群人叛逃,说白了,你个黑社会亭长,大伙儿凭什么服你呢?你连个贵族都不是! 刘邦生活阅历丰富,他清楚这一点,而且账面财富永远是虚的,兑换成现金才有用,他刘邦要上岸了。 “禀报征南将军,砀县抵抗十分激烈,城内兵马虽然不多,但着实不太好打。” 这一日,章邯领着大军抵达了砀县十里外,五万大军旌旗招展,遮天蔽日。 他挥挥手让人退下,传令道:“派人再去劝降一次,告诉他,秦国天兵已至,如若不降,即成齑粉。” “诺!” 很快,骑士都没有绕城跑完一圈,就有人坐着吊篮下来交涉,砀县守城的也是出身沛县的老兄弟,这也是他们有意志力抵抗到现在的原因。 另外,他们接到了刘邦的命令,要商谈招安条件,这种前倨而后恭的姿态不是精神分裂,相反,这是彰显价值。 约等于在逼供的途中,刘邦终于等来了美人计。 “什么?”章邯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居然还有意外惊喜,难不成薛郡等地可以传檄而定了? “禀告征南将军,我家主人说:他请求接受大秦招安,烦请将军通传咸阳,我家主人将献上四郡之地,并为大秦的兵马开路。”周昌再次说道。 章邯笑了笑,“有意思,好,我便信你们一会,但焉知这不是你们的缓兵之计?” 章邯感觉天上掉馅饼了,这个大功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有着基本的素质和忍耐,不能就这么信对方。 “我们愿意带兵撤离砀郡,让开将军去往泗水的道路,烦请将军允许我们带兵离开。” 章邯哈哈一笑,“当然可以,本将军最后确认一次,你不是在胡言乱语吧?” “余可以对天地立誓,绝无一句虚言。” 他又伸手入怀中,拿出两个东西,“这是我家沛公的亲笔信,还有薛郡的太守大印,烦请将军转递给陛下。” 章邯接过,答应了他的要求,当天,听命于刘邦的数千兵马撤离砀郡,直接把项家给卖了。 第181章 皈依 胡亥这几天过得很不错,从心理到生理都得到了极大的舒缓,这日,他正抱着自己的亲生孩子嬴澈,在芷荷宫里面转悠。 “陛下,前方传来战报,章邯将军有密事急递,走的八百里加急。”离栾在宫门处,低眉说道。 韩素素顺手从皇帝怀里接过孩子,往那边偏偏头,“去吧,别误了正事。” 胡亥笑着摸摸她的头,亲了一口孩子,离开了。 威崇殿,他听着李斯、章邯二人属下的汇报,掏了掏耳朵。 “寡人是不是听错了?”他有点不敢置信,但一想刘邦历史上的作风,他还真就办得出来。 上一世他听过一句话,刘邦道:你们只知道那场鸿门宴,却不知道我的一生都是鸿门宴。 刘邦的机警和果决,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这人大概率是真心投降,但胡亥也很清楚,只要他敢放虎归山,那等秦朝再次露出衰落之势的时候,刘邦肯定还敢扑上来咬那么一口。 这人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但也是一个懂得权衡的滑头鬼。 他心里大概有了谱,展开刘邦所谓亲手写的信,新件已经被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字儿真丑啊,看起来是他自己写的,就是不知道这内容是谁给编的。”胡亥一边吐槽一边接着看。 “臣刘季昧死再拜,谨奏大秦皇帝陛下: 臣尝闻天命靡常,惟德是辅。今仰观紫微垣中,帝星煌煌如炬;俯察四海之内,黔首熙熙若归。 陛下御极以来,轻徭薄赋以纾民困,罢止劳役以安黎庶,更立府兵之制而强军威,广施仁政而收民心。 尤可叹者,韩信将军北定赵地,兵锋所指如秋风扫叶;章邯将军南征陈郡,军威所至似春雷震野。此非人力可及,实乃天佑大秦也! 忆昔泰山妄动,臣亦惑于闾左妖言,窃据四郡之地,聚十万疲敝之卒。然观韩魏之郊未见烽烟,赵地之乱数月而平,章邯将军引兵叩砀县,铁幕四合竟无隙可乘。 臣夜观营火,但见渭水旌旗倒映星河;昼察舆图,唯睹函谷锁钥固若金汤。乃知荧惑之光岂夺皓月?蟪蛄之声焉乱黄钟! 今臣献薛郡、泰山、沛、砀四郡舆册,户口三十万悉录簿中,仓廪积粟愿充军需。请解甲归田,散部曲为编户。 若蒙天恩垂悯,许效犬马之劳,则愿为陛下前驱,说齐地田氏晓以利害,劝燕蓟残兵早识天命。南方瘴疠之地,臣旧部萧何、周勃等皆可往抚,必使百民尽沐大秦风教。 臣闻圣主不罪迷途之羔羊,明君常赦悔过之赤子。陛下即位以来,宽仁为怀,减税止役,天下黎庶莫不感戴。 今项梁负隅顽抗于泗水,实乃不识时务,臣愿为陛下前驱,共讨逆贼。伏望推天地之仁,赐蝼蚁余生。臣刘邦顿首再拜,惟愿咸阳台阁永固,大秦社稷万年! 臣刘季谨奉表。” “简直逆天。”胡亥十分出戏的再次吐槽了一句,这真的刷新了他的认识。 他把玩儿了一会儿那个大印,突然开心的笑了,“能尽快解决此事,寡人当然是愿意的。” “传令,册封刘季为秦国大上造,建立长剑军,任命刘季为长剑军校尉,品秩比二千石,授银印青授,统帅本部兵马归于长剑军建制,接受征南将军调遣。” “另,任命萧何为沛县县令,任命曹参为薛县县令,其余细则可再详谈。但,尔等应立刻交接泰山、薛郡等地权力,将大部分兵马卸甲归田,让秦军和平入主,不得有误。” 看着韩生拟好的圣旨,胡亥怕自己有什么疏漏,又不想耽搁时间,因为前方军情如火,便道:“拿给冯相看看,请他把关。” “诺。” 中书谒者去也匆匆,来也匆匆,很快就回来了。 “陛下,冯相说伏惟圣裁。” 胡亥一愣,却又哈哈大笑起来,宛如将功法炼至大成境界的反派一般,张狂的笑声响彻了威崇殿。 寺人宫女们尽皆低首,他们能感觉到,皇帝的权势更上一层楼了。 泗水郡,不提大肆进兵的章邯所部,沛县刘邦正领着自己手下的头头脑脑们齐聚一堂。 “大兄,怎么把兄弟们都叫过来??” “莫不是那事儿成了?”他们猜测道。 “哈哈哈,幸不辱命,事情算是办成了,但还没有尘埃落定,来,随我去偏殿见过天使。”刘邦心情还不错。 众人十分惊讶,天使都喊上了?不对,天使都来了? 原沛县县衙偏殿,刘邦集团的众人见到了那个面无白须的宦官,宦官出宫前得到过胡亥的亲自嘱托,因此心里有数。 只见他站起身来,并不端着姿态,而是笑容满面的对刘邦说道:“刘校尉来了,现在可以宣旨了吧。” “可以可以。”刘邦赶紧说道,随后直愣愣的看着宦官。 宦官保持着微笑,旁边随行人员喉咙里咳了一声,吕雉赶紧拽了拽刘邦的衣袂,“哦,罪臣刘季领旨。” 在他的带领下,后面的人乌泱泱跪了下来。 宦官这才拿出诏书,一般的圣旨都是竹简写的,这一封却是帛书,也是从侧面显示了皇帝对他的重视。 “诏曰:今特传令,封刘季为秦国大上造,建长剑军,以刘季为长剑军校尉,秩比二千石,授银印青绶,率所部兵马隶于长剑军,听征南将军节制。 又,以萧何为沛县令,曹参为薛县令。诸事细目,后续可再商酌。然当速交割泰山、薛郡等权柄,令麾下大部士卒卸甲归田,务使秦军平稳入主,不得有误!钦此。” “谢陛下隆恩。”刘邦高声道。 “谢陛下隆恩。”众人跟随道。 刘邦站起身来,从吕雉手里接过一小袋金子,近前两步,笑眯眯的递给宦官,“黄门,陛下的旨意我大略懂了,但还有些许深意,不太明白,烦请黄门指点。” 小宦官听他说完,才笑着接过金子,道:“刘校尉请讲。” “主要有三个点,第一校尉这个职位跟郡里的都尉差不多对吧?第二长剑军员额多少,第三是这个诸事细目、后续可再商酌什么意思?” 宦官将金子塞入宽大的袖子里,道:“我干爹是殿中监的掌印,换别人你可真就问不明白,第一呢,校尉与都尉是差不多的,你的理解没有问题,只是目前担任校尉之职的将官一般是直接效忠陛下,不在地方上任事。” “黄门坐下聊。”刘邦拉着他坐下,又招呼吕雉上茶。 宦官颔首坐下,接着道:“第二呢,长剑军批了一万五千人的大编制,这批人,陛下出粮草养着,交给你来调遣,从此之后,就是朝廷的兵了。对了,说多少人就是多少人,正兵的数量可容不得马虎。” “那是,那是。” “第三呢,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千金市马骨的道理?陛下应当是打算真切地宽容你,以你作为榜样,竖起这杆旗来,向天下彰显宽容,以更快的速度获得和平。所以呢,只要你的要求不过分,就可以谈,有什么新的需要,也可以说。” 小宦官是内书堂旁听生,他总结道:“刘校尉,咱家都有点儿羡慕你了,不得不说你的眼光很好,及时跳上了船,要是过了这个年底呀,你可就要不上这个价了。” 宦官指了指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刘季愣了愣,对着兄弟们哈哈大笑,又转过头来,道:“多谢黄门解惑,以后都在朝廷共事,还请黄门多多关照啊。” “当然,这种不犯忌讳的事情,多多益善嘛。”宦官点头微笑。 刘季站起身来,拱手一礼,道:“黄门稍待,晚上还有宴席,我也跟兄弟们再细细商量一下,不过大体总是定下了,请黄门放心,谁敢不服从陛下,我刘季第一个砍了他。” “麻烦校尉了,现在天下大事还没有落定,依然有不少蟊贼在活动,校尉如果表现得当,位置说不得还能往上再走一走。”宦官意有所指道。 刘邦自然是连连点头,带着一群喜忧参半,有的还懵懵的兄弟们离开了。 小屋,几人盘在床榻上,几人站在下面,准备商量整个势力的未来。他们没有通知所有人,就如同戊戌六君子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政变计划一样。 “大兄,咱就这样答应他吗?这有点亏啊。”有大傻帽说道。 “你懂什么?沛公起兵前我就是个吏员,现在摇身一变成了县令,兄弟们也个个穿上了衣服,沛公已经争取的够好了。”萧何道。 刘邦集团与历史中那种充满生命力不太一样,此时的他们更像梁山上的那群人,部分在秦朝系统中工作过的人并不排斥回到这个系统,特别是他们依旧大权在握,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洗白上岸。 这不,那个被怼的兄弟就暗戳戳瞥了萧何一眼,慑于他的威望,没有说什么,但心里一定在想:你倒是成县令了,兄弟们还没有什么着落呢。 刘邦道:“老萧说的没毛病。不过兄弟们有什么担忧,我也清楚。我刘季先把事情给兄弟们捋一下,有什么意见,待会儿再说。” “首先,北方已经差不多了,没人折腾的起来,南边儿也就剩个项家,占了两个郡,再南边,那都是烟瘴之地,虽然有两个越王的后裔复国,但是没什么用。” 他摆摆手,嘴里吐出个果皮,接着道:“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咱们如果不投降,下一个死的就是咱们。” “你没有发现咱们的地盘已经被人家包围了吗?你们谁能战胜秦军?如果有人说自己能用1万兵打10万兵,我立马就把那个宦官砍了,拥立他当新的沛公,他来当主公,我刘季跟着他干!” “问题是你们行吗?或者说外边的兄弟们谁行呢?” 他两手一摊,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们道:“没有人行的,就算你和他都是白起那个人屠也不行。”他随便指了两个老兄弟。 “现在呢,兄弟们虽然不能跟着我刘季大吃大喝了,但总算也是穿上鞋了不是嘛,不枉我们兄弟一场。总不可能有人想着,人家还能留下一个郡给你当山大王吧?对不对,不可能的啊。” “长剑军批了一万五的编制,这能诞生多少个二五百主和裨将,再多要几个县令之职,兄弟们这两年也算是没白玩命。这样的结局不好吗?非要战死沙场,去当那个孤魂野鬼?”刘邦盯着他们,扫视一圈,说道。 他平静的总结完,往嘴里塞了个冻枣,给自己的发言画上句号。 萧何站起来,左右环视道:“我觉得沛公说的没问题,只是最好再多争取一点,总之,我萧何尊重沛公的决定,毕竟到目前为止,他依然是我的主公。” 任敖道:“虽然我现在手里握着几千兵,但是不踏实,明天就可能脑袋搬家,我听沛公的,投了吧,就是得再多要点东西。” 几人陆续发言,在刘邦亲自戳破幻想之后,没有人有太大的问题了。 刘季点点头,又跟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出门亲了一口在门外守着的吕雉,道:“你兄长能活着了,哈哈。” “赶紧去吧。”吕雉笑着捶了一下这个老头子,道。 “遵命。”刘季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向偏殿赶去。 “黄门,我跟兄弟们商量得差不多了,薛郡还有点首尾没处理干净,需要等一等,但是泰山那几个城池可以立刻投降,不再牵扯陛下天兵的力量。” 宦官站起身子,笑着道:“校尉办事果断,将来一定能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 捧了一句后,他便停下,等着刘邦的下文。 果然,刘邦道:“哈哈哈,黄门言重了,薛郡最迟明年开春,一定交接。我也会立刻整顿兵马,等陛下把官袍物资发下来,就带兵南下,听候章邯将军节制。” 宦官点点头,示意他知晓了。 “另外,另外就是……”刘邦摩挲着手,显得很不好意思。 “校尉但说无妨。”不就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我那群兄弟们穷惯了,也没读过几本书,我让他们效忠陛下,他们倒也愿意,只是对于未来的待遇有点忐忑。” “所以,我刘季想代表我的兄弟们,厚着脸皮,跟陛下再要点东西,看看陛下能不能多批一些军功爵和财货,也让他们心里安定一些。” “还有就是,您帮咱问下,能不能多给三个县的县令职位,这就是最后的想法了,绝不敢再张口多要。”刘季表情丰富,他赌誓道。 五个县,放在一些穷的郡,也有半个郡国的势力范围了。 第182章 交锋 在刘邦秘密向秦廷投诚的时候,创造出这种条件的军队们没有停下行动。 屈於菟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向东进发,一路顺流而下,在第三日攻下了取虑县,这里只有千余楚兵。 “虎威将军,他们要怎么处理才好?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啊。”处于战争拉锯地区的百姓是痛苦的,在这个地方当掌权者也是痛苦的,但他还不能不当。 当县令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命运,如果成为平头老百姓,那便真的身若浮萍,漂泊无依了。 面对这些昨天还与自己在席间谈笑的楚兵将官,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很怕秦兵退去,楚兵再次控制这里。 因此,县令只能手足无措的将这600多残兵败将的处理权再次推给屈於菟,尽管这个出生楚地的将军一刻钟前刚把这个任务交给他。 “杀了吧,我们此行向东行军有着很大的风险,不能留下后患,你既然不愿意动手,屈浙。” “族兄,我在。”屈浙从屋外探出头来,他是屈於菟亲兵的一员。 “你领一队人,把那些楚兵杀干净,利索点儿,快去做。” “诺。”屈浙有些意外,有些不忍,但还是第一时间应下了。 翌日,屈於菟再次留下2000兵马,带着剩余的军队继续向东进发。 在他走的第二日,项羽大军便闻着味道跟了过来。 “开城!”项羽派人在楼下叫门。 “咻咻!” “啊!” 骑士坠马,城楼上的弓手不讲武德,直接先下手为强,射杀了这个传话的骑士。 项羽眼睛一眯,这里也易手了吗? “将军,要攻城吗?” “攻什么城?你的意思是让本将军麾下的骑兵健儿们去爬城墙吗?莫要开玩笑了。”项羽对待士卒的态度还是比较好的,至少比屈於菟拟人多了。 他们是傍晚到的这里,当即便扎营在附近过夜,顺便还截杀了几位城内出来的想要去传信的秦兵。 其中捉了一个舌头,项羽亲自问道:“你们城内有多少人?” “两三千。” “到底是多少?!”龙且靠近两步,拿刀在他身上比划,吓唬道。 “我不清楚具体的,求将军饶命啊。” 项羽抬手,止住龙且的动作。 “你们的主力去了哪里?主力兵马有多少人?” “去了东边,具体做什么我不知道,人数……人数大概有两三万吧。”落单的秦兵没上什么刑就全招了。 “当真?” “真的不能再真了,将军。”小兵磕头如捣蒜,交代道。 “可我觉得你在撒谎。”项羽给龙且使了一个眼色。 “你敢骗俺们?!”龙且的大手直接抓住他的脖子,向帐外拖去。 “没有啊!饶命啊将军!” 未几,一身血腥味的龙且回来了,“嘿嘿,他应该没说谎。” “人呢?” “没收住劲儿,死了。”龙且笑了笑,十分狰狞。 项羽没有说什么,只是挥挥手,让他退下。 龙且抱拳离开。 夜里,几十支箭矢从四面八方射入县城内,上面都裹着帛书,是给县令和守军的劝降书信,县长的家仆将东西拿了回来,请他决断。 县令认真看完了这封帛书,摇了摇头,扔进了火盆里,在噼里啪啦中,上面的一切文字都被燃烧殆尽。 “主人?”家仆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行事,留着也是好的呀。 “下去吧。”县令没有解释的意思。 “诺。”家仆退下。 县令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一卷竹简,展开之后,又把里面的内容看了一遍,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这是景家写给亲朋故交的书信,要求他们认清天下大势,投靠秦人或者坚守到底。 景家在他小的时候救过他的命,对他整个家庭也有很大的恩惠,连自己的正妻都是人家牵的线,他不能不知感恩,否则名声在整个天下就臭了。 他选择听从景驹信件的劝说,跟定秦军,抵抗到底,等待春来花开的那日。 项羽对于城内一点反应都没有的情况倒也不奇怪,这也属于预料之内嘛,总不能说一句话,人家就立马投降,他项羽的名望目前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翌日,项羽领兵顺河向东追击,沿着秦人留下的土灶台,快速摸到了下相县。 “再往东,就是东海郡,也就是他们的腹地了。”屈於菟站在下相县城头,在初晓的时候集中了八千余兵马,交给自己的两个亲信带队。 一路领兵北上,攻城掠地,直击东海郡郡治郯县。另一路则领兵南下,看看能不能摸到会稽郡的地盘,或者震一震伪君的王位。 “如果事不可为,可及早撤回,保持联络。”屈於菟本想亲自去的,但回头一想后路更重要,还是决定把这任务交给其他人。 “诺!” “绝不敢辜负将军!” 一位同姓族人,一位从底层拔擢起来的寒门子弟,希望他们能带来惊喜吧。 未几,军旗飘扬,他们出发了。 而在他们走后没多久,滚滚烟尘自西方而来。 屈於菟面色凝重,楚兵反应不慢啊。 那股近万人的骑兵队伍停在不远处,领头的骑士撒出了大量斥候,去为他收集信息。 很快,那人做出了决定,派1000骑兵北上追击,不求歼敌,只求干扰。 北边有泗水粮道,干系相县主战场,不能让秦兵靠过去,南边?他兵力就这么多,不能再分兵了,南边管不过来了,任他去吧。 项羽只是派了十几骑,快马加鞭赶往南方各郡县,通知秦兵即将到来的消息,命令他们闭关自守。 他自己则领大军,紧紧地盯着下相县城,他命人打马上前,那人喊道:“我家将军言说,城内秦兵如果敢于出战,那我们便约定明日早晨,如果不敢,我大兵会立刻北上南下,消灭你们派出的部队!好自为之!” 说完,那人又移向其他墙面,挨个喊了一遍,只不过他的位置总是离城墙很远,应该是前车之鉴吓到他了,就是不知道城内听清楚了没有。 旦日未明,楚军已经集合部伍,擂起鼓声,向城内邀战。 屈於菟披好甲胄,领着八九千兵马出城,剩余的依然在城头上防御。 秦军正面迎击。 双方短暂地停歇了一会儿,齐齐擂响战鼓,第一通鼓逐渐敲至高潮,双方的兵马也在快速接近。 项羽一挥手,右边便奔出两千骑兵,划出一个弧线,意图用削皮的方式切掉一部分敌军,同时也是试探斤两。 于是,这边先接阵了。 “止步!” “弓弩手!” 秦军左翼大阵缓缓停下,不到3000人的步兵排列出抵御阵型,内部的数百弓弩手则瞄准了敌军奔来的方向。 龙且低矮身子,双脚稳稳的踩在布马镫上,将长戟举起,身后的众人有样学样,他们如同正在迁徙的兽群一般,形成洪流,冲向秦军。 “杀!”龙且高喊。 “放!”秦军校尉高呼。 “嗡!” “咻咻咻!” 百余骑士落马,大部分来不及起身便被自己的队友踏死。 骑士们浅浅地冲入人群,随后便剥离开来,整个过程完成的非常丝滑,看起来已经很有骑兵使用经验了,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龙且带领骑队调头,粗略查了一下,发现自己居然损失了将近300人,一看对方损失也是差不多这个数字。 他皱皱眉头,这种冲击力居然没有带动整个左翼崩溃,这是他闻所未闻的事情。 秦军伤亡不小,军阵也颇为散乱,但没有受到伤害的步兵毫无溃退的趋势,他们是府兵,享有职位带来的丰厚待遇和社会地位,些许问题,他们不会退的。 “杀!” “杀他个干干净净!” “平叛!” “为了陛下!” 秦军左翼气势依旧,狠狠的冲击着对面的军阵,一时之间,战场十分焦灼,但世界总是唯物的,当对方能够以同样的勇气顶住攻势时,秦军的伤亡和阵型散乱所带来的影响终究还是出现了。 左翼的阵型更加混乱,项羽眼看中军这边打不开局势,便再次打出军旗,命令龙且再冲一次。 龙且一咬牙,带上剩下的兄弟们,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地扎向秦军左翼的左后方,这次比上次还深,有着陷进去的可能。 “轰隆隆。”战马在奔腾。 左翼士兵有的转头看去,大骂道:“该死!” 他们尽可能抵御,但一刻钟后,左翼还是崩溃了。 其他秦军勉力支撑了一会儿,整个军阵开始退却,楚兵大呼小叫,撵着秦人向后奔逃。 直到城墙附近时,靠着上面弓弩手的援助,军队才再次结成阵营,止住了颓势。 双方的兵力其实差不多,甚至正面对敌时,楚人由于抽掉了部分兵力用作骑兵冲击,他们的正面兵力厚度其实要略薄一点,而秦军的装备也要更好一点。 但依然输了,这得益于项羽所发现的划时代战法,这是真正的万人敌。 吱呀~~ 城门打开,军队退入城中,这次交锋秦军大概损失了1400多人,主要是士气受到了一定的打击,人数损失并不会太大,因为没有追杀、屠杀环节。 屈於菟心态依然很稳,他登上城头,看着大笑的项羽和耀武扬威在城外奔逃的骑兵,嘴角勾出一抹不屑,“夕阳西下,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猛虎转身下楼,布置城防,休养生息。 项羽知道眼前这支部队短时间内组织不起来进攻了,便放心的留下了3000人给龙且,“你盯着点,有动向立刻向我汇报。不管他们做什么,袭扰、迟滞他,但不要强攻。” “诺,请将军放心。”龙且脸上充满自信,完全没有第一次冲不太动时那股惊疑,在他眼里,这支秦人确实不太一样,但也就那样了。 项羽对他还是比较信任的,第二天质明时分,项字大纛带领大量骑军向北开进,屈於菟盯着他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 下邳,这里已经被屈诞占领,但他立功心切,并没有多做休整,转头就领着3000多人离开北上了。 他的思路并没有大毛病,你在敌国境内,当然要兵贵神速了。 但这个漏洞却出现了致命问题,在他们大肆行进在去往郯县的路上时,很快便被项羽的斥候军捕捉到了。 这个时候,他们前进的路途才刚刚到三分之一,属于一个前不着村儿,后不着店儿的地方。 项羽大笑,五六千骑兵如同群狼环伺一般绕着秦军行动,每天夜里都有千余骑兵来大营附近袭扰,向里面抛出火箭,每隔一个时辰来一次。 秦军因此内部压力越来越大,而项羽的部队并没有太受影响,他将部队分为几部,各自寻觅草场休息,每一部的领队自己记录时间,到点去袭扰就是,不必理会其他。 屈诞寻求决战,但项羽偏不让他如愿,屈诞决定退回下邳,正常的行军速度,或者说稍微快一点,他们只需要走两天就到了。 可现在怎么可能呢? “校尉,前方楚兵挖出了数条壕沟,阻挡了我方去路。” 屈诞脸色僵硬,他感觉自己走不掉了,而他更不敢想的是,这支兵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己的族兄是不是战败了?甚至战死了?他的心理素质终究不过关。 夜里扎营,楚兵持续袭营,而秦军连出去砍柴的人都会莫名其妙消失。 就这样持续了三天,秦军如同龟速一般只前进了30公里,屈诞绝望了,从下邳县出发时那股意气风发的感觉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那深沉的绝望。 战争就像爬山,你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认为你足够熟悉它了,可下一秒,暴风雪所带来的失温,便会轻易夺走你的生命。 当天傍晚,屈诞选择断尾求生,他组建了1500人的步兵负责防守,剩下的人则迅速搭建浮桥,从沂水上渡河撤退,想要通过河流阻隔追击。 “真是昏了头了。”项羽嗤笑一声,立刻集结军队。 随后,五千人的军阵正面击溃了疲惫不堪的秦军,大量秦人被赶到冰冷的沂水中淹死、冻死,只有少量人员成功逃到了对面。 项羽命人处死了被俘的1000多秦军,转身驾马消失在屈诞的视野中,他松了口气,以为自己得救了。 可当晚从下邳县方向出现的一千多骑兵就击溃了他的幻想,人家只是主力不想搭理他了而已,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怎么可能有用? 屈诞面对高天,绝望大呼,随后自刎而死,这一支秦兵全军覆没。 项羽尝试攻了一下下邳县,没有打下,于是直接调人返回了下相,并将那支北上部伍的军旗扔在了城门前,还用数百个头颅筑起了小型京观。 他最后的行为出现了反作用,秦军本来颇为震动,那种身为孤军的感觉开始浮现在心头,之前都没这个自觉的,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便被愤怒所取代了。 屈於菟依然面无表情,他看着京观顶上的军旗,他明白,这是本就可能出现的结果。 分兵是他的主意,一方面是搅乱敌人后方,另一方面则是被现实逼的——地方留存的粮食不够了,根本养不了整批的大军。 所以,他只能将兵力分散开来,这是一种无奈吧,他要么取下符离县后立刻领兵撤退,那大概率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但他急行军,消耗大量粮草的结果只是吃掉三千兵马,这是他不想接受的。 因此,他选择了冒险激进的行动,整体来讲还是成功的,他目前已经取下了三个县城,震动影响了两个郡,牵制了对方万余精锐骑兵,还会影响更多。 以上这些就够了,后面还有的玩儿呢。 第183章 连锁影响 秦朝夺得天下依靠很多东西,军事上的成功当然是最直观的表现。 他们的不同,并不是秦兵的不同,大家都是征召兵,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秦朝胜出的地方在于制度和装备以及后勤。 军功爵禄制带来信心,提高社会动员能力,更锋利的武器铠甲和强弓硬弩则加强了秦军在战役层面的胜利。 将所有精力集中在耕战二字的总体社会表现出了更强大的韧性、动员能力等,还直观地表现在海量的粮食上,是这些东西促成了秦军战无不胜。 秦人与六国之人捉对厮杀,并不会有什么明显的优势,但一旦成军,便会呈现出极高的胜率。 这带来了很多优势,比如秦人输得起。 项羽在吞掉北上的那支部队后,联络了东海郡兵及各乡镇3000多人(这是已经被抽调过的了),共同进攻下邳,成功将这里打了下来,解除了粮道威胁。 但南边儿出大问题了,先锋斥候汇报说泗水郡的僮县、徐县,还有东海郡的淩县均被南下的秦军占领,消息已经传到了楚国都城盱眙,引起了广泛物议,听说弹劾的奏折递到相县了。 “他们那群废物敢质疑叔父?!”项羽重瞳中闪过一丝厉色。 “额,他们弹劾的是羽将军您,目前他们应该还不敢质疑武信君。”那人十分尴尬的说道。 项羽思虑良久,南边不能不管,当然,这不是军事问题。事实上,秦人已经占领了3个县城,极为分散的秦军,根本就没有多少余力去进攻楚国的都城。 这是政治问题,你有一支庞大的骑兵军队,没有看住敌人,然后也不勤王救驾,你项家是不是有谋逆之心?才会坐看秦军兵临城下。 虽然项羽很想说确实有,被你发现了,但他们现在还没有这样一个威望去做事,项家到目前为止都是吃项燕抗秦的老本。 这个道理不止项羽明白,那些弹劾他的人也明白,这就是一个不能摆在台面的内斗,专门恶心项家来的,有人看不惯他们霸占所有权利了。 知道又怎么样呢?知道也没办法,项羽无可奈何的选择分兵去救,因为疑惧兵权被夺,他必须亲自挂帅。 就这样,项军在与下相县对峙几日后,突然分出了四千骑兵南下,选择遏制秦人的兵锋。 不是他不想带更多,而是卧榻之侧的屈於菟手里还有上万兵马,他不能带走太多,况且南边是淮河流域,也不利于大规模骑兵进攻。 在项羽离开三日后,屈於菟成功与郯县都尉搭上了线,双方交换了十数封书信,互相透露了兵力、粮草等秘密,深入交流了对天下大势、各方势力的看法。 终于,在项羽离开的第五天前夜,他们达成了口头协议,郯县都尉领兵反正,秦朝则不追究他的责任,并承认他的官职。 为什么两人能搭上线? 都尉是原楚地贵族,近期被项家提拔的一员,但只有项家对他们有恩吗?不是的。 天下关系纷杂烦扰,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项家是他的恩主,但屈氏是他们家族的长期联姻对象。 魏晋南北朝时代的世家大族将家中子弟派向各方势力,各为其主,有从业道德的会保守秘密,但大多数人会在家族内部私下交流某些信息,并选择性向自己的主公透露。 现在的情况虽然不尽相同,但有点类似,都是待价而沽,都是左右骑墙。 恩主并不重要,家族利益才是最重要的,谁能给家族未来,家族就会向谁加注。 简单来说,他们和普通人一样,谁赢他们跟谁。 翌日清晨,秦军出城列阵,七千多秦兵向龙且挑衅,龙且十分愤怒,但他还保留了最后的理智。 “你留守大营,我带人去会会他。”龙且扶剑而立。 “诺。”计划有变,但都尉依旧应声道。 龙且领五千骑兵出阵,兜出一个圈子,绕向正在朝大营行进的秦军。 同等数量之下,兵力数越小,步兵劣势越大,当然,这个不算是一般性的规律,只能略作参考,限制条件颇多。 “嗡!” 屈於菟军队里面的随军匠人并不多,他只能尽可能的集中弩机来使用,千余枚弩箭抛洒的箭矢迫退了骑兵。 龙且抛下百来具尸体后带兵远离,选择换一个方向进攻。(骑射的进攻距离是远低于步弓的,只是胜在灵活) 后方,龙且冲着秦军的后门儿发起了猛烈进攻,他们分成两队,不再爱惜马力,狠狠的冲向两个边。 龙且:“杀!” 秦人们举起长戟,应对战马冲击。 他们被切掉了两个边角,华夏人的骑兵队向来是更善于组建突骑兵,放弃骑射骚扰之后,龙且立刻取得了战果。 两个500人的大阵被击溃,两三百人死亡或受伤,而他们本部则伤亡不到100,这是因为步兵变阵较为缓慢,有滞后性。 经过这样几段交换之后,太阳渐渐爬升,到了后世10点多钟的样子,秦军那边敲响了退兵金钲。同时,城门里涌出了1000名士兵,似乎是准备接应他们。 龙且抹了抹鼻子,天气还是有点冷,但他显得很兴奋,面色潮红,虽然这样交换比较吃亏,但他没有堕大楚的威风。 战损:秦军重伤和死亡共计九百余人,楚兵落马及被俘者共有500多人。 说不上赚还是赔,但龙且认为自己赢了,他成功逼退了敌人,打压了他们的士气,不是吗? 龙且静静的看着秦人退出战场,这么近的距离也追杀不了什么,突然,秦人停下了,而且越来越多的战马被牵了过来,那一千名秦军骑上了战马。 龙且皱了皱眉,他看到了双面布马镫,该死的杂碎,偷师偷的真快啊。 骑兵科技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含金量,学起来当然很快了,如果不是因为不熟练,屈於菟今天非得组建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正面来一场。 龙且不知道秦人想搞什么,但他已经过瘾了,不打算继续斗下去,于是,他拨转马头,向大营撤退。 “嗡!” “咻咻咻!” 龙且瞳孔紧缩,赶忙躲到马腹之下,“咴~!”战马吃痛,惨叫两声后轰然倒下,他极为狼狈的躲开,并上了亲信牵过来的马。 “印伯!你他娘的疯了!我是龙且,你瞎了不成?!”龙且面上还残留着恐惧,他刚刚差一点就死,那集束的弓弩全是冲他来的。 郯县都尉印伯躲在人群中,高声道:“郯县郡兵于此反正,重归大秦治下,乱贼龙且,还不授首!” 龙且目瞪口呆,别说昨天了,我出门的时候你也不是这么说的啊。 这就出来切磋了一会儿,大营就丢了? “呜呜呜,校尉!啊!”留在营内的少数兵马给绑了过来,这百来人当着他的面被全部斩首,印伯来真的,他真的投秦了。 投秦一念起,刹那天地宽。印伯既然已经决定这么做,便不再犹豫,手里提溜着滴血的长刀,他刚刚亲自杀了一个。 印伯:“谁让你那么蠢呢?出战就出战,居然一个自己人都不留?哈哈哈哈!” 也不能说一个都不留吧,只是很少,谁知道会被偷家呢? 但不管怎么样,龙且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精神恍惚的这段时间里,秦人并没有停止行动,他身后有一支秦军骑兵狂飙突进的奔他而来,正是那支千余人的秦军。 屈氏子弟亲自带队,就是要咬住龙且,不让他轻易脱离战场,而屈於菟则领着重振旗鼓的六七千人再一次从城门处出发,小跑着冲这里来了。 龙且热血上涌,眼眸发赤,在他即将失控的时候,亲信拽着他的胳膊道:“校尉!这是项羽将军的命啊!不能全丢在这里!” 龙且痛苦的转头,随后命令撤退。 楚兵撤了,在丢下近2000具尸体后,撤了。 屈於菟没有命令军队休息,而是迅速组织部队拔营北上,这里只留下2000人戍守。 千余骑兵在外游弋,他自己领着6000多人缩在车营里面向前行军,投降的东海郡征召兵则跟在后面。这种临时征集的战车其实没有凑太多,但有总比没有好,勉强算一种遮护。 屈於菟要趁着楚军战败打出一个时间差来,项羽不是南下了嘛,那我就北上,拿下东海郡北部,与齐国府兵势力连成一片。 就算你骑兵快,怎么着一来一回也得很久,在后面吃灰去吧。 屈於菟还派人走陆路。昼伏夜出,向下相县的西南方向出发,然后在钟离或者寿春地方坐船,那应该属于秦军的控制范围。 他要将这种双面布马镫的骑兵技术传给咸阳,相信不需要多久,秦军就能组织出远超楚人规模的突骑兵队伍。 东海郡北部还是很富裕的,这里有以郯县为首的六个大城,屈於菟用三日时间重新夺回了下邳,主要是他们的守将太轴了,说啥都不投。 再次留下两千兵马后,屈於菟领兵沿着屈诞的路再次向郯县进发,队伍里多了更多的战车、偏厢车和骑兵,以及能坚持更长时间的粮食、弓弩等物资。 十日后,在项羽暴跳如雷之时,秦军兵不血刃拿下东海郡郡治——郯县,并分派各支兵马接收了缯县、兰陵、襄贲、朐县等地。 项羽就像历史中一样,赢着赢着就输了。 屈於菟损兵折将,但他拿下了泗水郡南部和东海郡北部,并靠组织起来的3000骑兵队大肆出击,依靠下邳和下相县两个坚城,完全切断了相县大军的后续粮道供应。 直到旬日之后,被增派了兵力的项羽才将他们驱离,但依然无法消灭,屈於菟这数千骑兵就像附骨之疽一般,难以隔绝影响,因此,楚军主力的军心出现了严重动摇。 “将军,得考虑撤兵了。”范增道。 项梁看了眼范增,极为不满,就像某些亲自北征的皇帝一般,那眼中颇有一种:我这辈子也许不会再打到这里的不甘。 范增也很无奈,他又不是神仙,能双手一指就变出粮食。 项梁想了想道:“秦军不管是装备,还是在战斗意志上,并没有比我们的儿郎强到哪里去,相反,他们明显是新兵,只要正面战胜章邯部,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的赌徒心理上来了,但某些话是正确的,楚兵一路征战,靠着秦军的府库装备了军队,各方面都不差。而章邯部下的秦人是第二轮征召出来的部队,算不上什么精锐,这是二线军队。 “他们自从到了这里,只是增援了一下相县守军,没有和我们展开过一场会战,我们是有一定可能的,只要他们愿意和我们打。” 他也只是看到了一部分,秦人的隐性优势埋藏的极深,秦军并不惧怕楚兵。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因为章邯本人的兵法就是这种“性格”,他认为自己有把握时,会一拳锤死你,认为自己没有把握时,会缩在那里示敌以弱,让你觉得他是个废物。 长期的胜利和种种情况,都让项梁的骄兵之心升到了极点,他并没有为后方的失利感受到极大恐惧,反而认为自己只需要一场大胜,便可以扭转战局。 “武信君…” 范增还想说些什么,但被他直接打断。 “军中存粮还有月余,我心中有数,派人向刘季借粮,不,还要借兵,邀他一起围攻秦人,我们平分泗水郡。” 项梁似乎找到了解题思路,他眼眸发亮地说着自己的办法,又像是为了欺骗自己特意补了一句:“粮道已经被羽儿控制住了,不会出问题的。” 这已经是赌博了,官渡之战能出现最后的火烧乌巢,是因为曹操成功截断了两次运粮,前期的不断扰动成就了乌巢这一把大火,它变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项梁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撤退的时候粮食够吗?他沉浸在自己的规划中,不可自拔。 次日,楚国的使者找上了刘邦,商议,让他出粮出兵,一起进攻秦军。 刘邦正在进行最后的讨价还价环节,他一脸怪异地送走了楚人使者,对于项梁的要求,他满口答应。 “沛公,您为何?”周勃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以为他是变卦了,不想投秦了。 刘季突然捧腹大笑,笑的都直不起身子了,良久后才道:“咱们不是跟征南将军约好了南下吗?这不是天赐良机吗?兄弟们,咱们的官爵能不能再升一升,就看这一把了。” 第184章 新的垓下 刘邦出征前夕,居然还遇到了一些从东边奔来投靠的楚人,仔细询问才发现,东海郡北部已经被秦军占领。 这反而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你们离败亡不远啊,还是爷们儿我聪明。 刘邦笑眯眯地请这些人稍作等待,说是要接风洗尘,转头就把他们绑了。 “沛公,你这是做什么?!” “沛公,我们两家不是有盟约的吗?” “就是啊沛公,难不成你要投靠秦人不成?”这十几人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们被反绑着手跪在地上,口中焦急地问道。 “嘭!” “啊!” 刘邦一个眼神,王陵便用剑柄狠狠的砸在了那人嘴上,他惨叫一声,吐出两颗牙齿,满口鲜血。 “老实了?”刘邦居高临下的看他一眼,对旁边人道:“把孙侍郎请来。” 未几,敢于上刀山下火海的孙尚走了过来,“刘兄,是要出兵了吗?” 虽然他是作为咸阳派遣的监督者而存在,但他并没有那种压迫的模样,反而笑眯眯地选择拉近关系。 “孙兄弟,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今天有十几个楚官想拉拢我,对咱们大秦不利。这不,全在这儿了,我一会儿就杀了他们祭旗,随后南下攻打项梁。” 刘邦说话就说话,那手势还舞弄得跟要演讲一样。他大大咧咧的表示自己绝对忠于朝廷,这些叛逆小人,自己要划清界限,绝不能容他们。 随后,他还与孙尚大概讲了一下这些人从哪儿来的。 孙尚虽然年轻,事情也比较突然,但他还是反应过来了,刘邦这是要趁机表一下忠心呗,“明白,将军,你是我大秦的福将啊。” “哈哈哈,不敢当侍郎的夸奖啊,哈哈哈。” 双方相谈甚欢,又一次深入促进了感情,消弭了隐形隔阂。当日,刘邦统兵人,号长剑军,杀楚官祭旗,誓师南下。 章邯这边在进行着最后的确认准备工作。他派人去西面查探了一下大军控制的沿路郡县情况,确保不会突然断掉退路后,他认为决战时机到了。 在这等待的时间里,楚军不断的攻城,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看起来声势浩大。 “真是外强中干,喜欢表面功夫,出现这么多伤兵,消耗这么多士气,就算爬上那座城墙又有什么意义?还不是会被撵下来。”秦军裨将嘲讽道。 “许是他们认为自己能站住脚跟吧,每个人的视野都不一样。”章邯淡淡的评价了一句,项梁把秦人想的太弱了,他可能觉得自己再努把力就能掌握整个战场, 中午,楚人鸣金收兵。 这倒不太正常,在这几日里面,正午这个时间点,太阳暖暖的,楚人往往是发动最猛烈进攻的时候,怎么撤了呢? 很快,章邯就知道了,他近乎同时收到了刘邦和项梁的信。 刘邦说,自己预估下午到,会出现在项梁大营后方,然后相机行事。 项梁的信是邀战的,邀请他下午会战。 显然,他想趁双方大战之时,让刘邦军突然加入战场,然后击溃秦军。不得不说,他还是有点脑子的,可惜信息差是反过来的。 章邯想了想,“派个人过去,问他冬天为什么一直要擅起刀兵,帮我写一封信,内容就是骂他,激怒他。” “诺。” 军中的刀笔吏行动起来,他们捧出一个新卷轴,准备快速写一封简短的,并直指对方祖宗的信。 章邯想装得完美一些,可能是戏瘾上来了吧。他不想就这么随便答应对方的请战要求,那可能会被识破。达成的过程太顺利、太巧,有部分人会起疑。 就这样一来二回,秦军使者成功死在了楚军大营,他被活烹了。 章邯来不及为他哀悼,火速集结兵马,向对方提出邀战书,一副怒火中烧的神情。 项梁与章邯同时狂喜,“终于上当了!” 在古典时代,消息都是假假真真的,往往很难辨别。 两个人都愿意赌一把,项梁选择相信刘邦,却从来没考虑过这个破落户不像他这种六国贵族一样,与秦朝有什么深仇大恨。 章邯同样选择相信刘邦,他认为那个鬼精鬼精的男人看得清楚天下大势,秦朝的暴力机器依旧有效,帝国不是他们能够轻易推翻的。 日过中天,太阳偏西,未时初,战鼓擂。 “咚、咚、咚、咚、咚!” 两只庞大的巨兽逐渐展开身形,数之不尽的材官从大营中涌出。 项梁军队摆出一个品字型,他基本上削弱了左右翼的存在,将大量轻车锐卒集中在前方,随后就是厚实的中军步阵,两翼只有少量突出来的中军作为遮护。 项梁动用了几乎所有兵力,共计多人,而章邯反而留有余力,他在西方的沿途县城都留有重兵,后方大营也有6000多步兵和万余民夫辅兵防守。 这样一来,即便他如同后世的曹操一般出现赤壁大败,也能够依靠有效的延绵百余公里的防御阵线迟滞敌军,从容地离开战场,再行收拾战局。将拳头缩回,集中力量,寻机再次打出。 章邯调整了阵型,中军摆放人,两侧则是各六千军,后方还保留了一支5000人的生力军。 随后两支军队开始向中央靠拢,“冲!” 一声方言由来自楚地的士官吼出,三百架战车开始加速,冬季硬实的地面给战车创造了不错的环境,马匹喷出长长的白雾,他们使用了当年商王征服天下的方式,试图击败这支秦军。 “止步!” 秦军中阵停下,前排士兵有些颤抖,但刻入骨髓的纪律和督战官让他们不敢回头。 一些被章邯命人提前打造好的简易拒马被人迅速拿出来,来到大阵前十几米处,随意一丢,便跑回阵中。 战车隆隆隆加速,不得不说,这个冲击力看起来比骑兵还强。 “你往哪撞呢?!你看不见前面那个吗?” 有驭手和执戟士吵了起来,他们差点撞上大石,驭手也很委屈,刚才不往左边走,那就会和另一个人相撞,显然,他们的经验也就那样,这支部队只能说是老兵,算不上百战精锐。 车营躲过了大部分拒马,少部分就算因为拒马装置翻车减速,往往也成功砸入了阵中,只是速度受到了很大影响。 “回首者死!”校尉须发皆张的大吼道。 秦人莫敢回头,他们用生命减下了战车的速度,用刀枪剑戟杀掉上面的驭手,厚实的中军让这数百架战车无一幸免,但他们确实对秦军的阵势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混乱。 “组织阵型!快点!” 各类基层士官面对大纛下令旗的挥舞催促,连踢带打的加码给底层士兵。 刚才这一波车营冲撞,楚人损失了数百架战车和近千名精锐,秦人则付出了重伤死亡1700余人的代价,以及前阵一片混乱的现状。 “两翼前突,给中阵争取时间。”章邯命令道,他站在楼车上,俯瞰着整个局势。 楚人看到车营创造出了战果,他们不自觉加快速度,在奔入将近100米的范围时,刚刚有些上头的项梁发现两侧的秦兵逐渐前突,形成了向中间挥舞过来的双勾拳情势。 “嗡!” “咻咻咻!” 密集的弓弩箭矢迟滞了楚人的脚步,秦军散在前方的数百名悍不畏死的亡命徒散兵也冲入阵中,将楚人前锋搅成了稀巴烂,现在大家一样差了。 楚军顶着伤亡继续前进,他们还是在接触战中占到了一定的优势,混乱的战车犁出各类痕迹,分割了战场。 章邯再次下令,他要做一个冒点风险的举动。 令旗挥舞中,前阵秦军化整为零,从两翼间隙中窜出,撤了出来。 看到军队顺利撤出,章邯松了口气,刚才的行动比较考验组织力。 随后,新的旗语挥舞,二通鼓被敲响,在咚咚声中传令兵也奔向前方,大声喊道:“反击!反击!” 章邯中部大阵还余下万余人,他们的组织阵型比较完好,在楚人追击中,深入了秦军大阵。此刻的秦人军队形成一个V型,在征南将军大纛逐渐前移的时候,中部秦军猛烈地开始反击,随后两侧的侧翼也向中间袭来。 楚兵没有完成中心开花的奇迹,深入阵中的三千多人被屠杀殆尽,然后局势又陷入了鏖战的情况。 在谁也无法取得决定性胜利时,一杆刘字大旗出现在了远方,随后越来越近,项梁大吼,“援兵来了!” 章邯怕玩儿脱,也派人去阵中大喊:“援兵来了!” 双方士兵因为这种诡异的情况而显得不明所以,项梁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 “不会吧。”他喃喃道。 话音未落,接近战场的陌生军团打起了两杆大旗,这两杆新的大旗上一面刻着秦字,玄色战旗在冬天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另一面则刻着长剑二字,看起来像是军队番号。 楚兵刹那间动摇,他们很多人想到了更坏的事情。不止秦人在来的路上设立了重重运粮通道和纵深阵线,楚军在来的路上也设置了两条路线。 南边的睢水沿线不是进攻方向,防御较弱,被屈於菟全线扫平了,所以他们的后路基本上就剩下北线了,而萧县、彭城这条北线也可能出问题了,因为那是刘邦他们来的方向。 楚兵大惧,章邯抓住机会,投入5000生力军,哪怕刘邦是假意投降,此刻也要把它变成真的! 在刘邦军队还没有彻底进入战场时,随着章邯亲自指挥大纛前压,楚兵先一步崩盘了,不管项梁怎么呼喊,都没有任何效果。 章邯留下大营和县城按兵不动的命令,旋即统率军队开始追逐溃兵。 刘邦带着一抹震惊看着被击溃的楚兵,旋即破口大骂:“乃公是来踏青的吗?!废物楚国!” 这样的情绪在他得到章邯的允许追击命令后,才算消停下来,美滋滋的安排手下去抢夺军功。 章邯找到刘邦,确定他反水的事情别人不一定知道,便命令他领轻骑一千,火速北上,看看能不能骗开萧县城门,堵住这股楚兵北逃的路线。 刘邦连连应声,他来的路上为了作戏做全套,并没有对楚人的后路出手。现在他要抢夺时间,遂领快马向北。 如果堵住了萧县,就有可能将项梁这条大鱼关门打狗,但如果他反应特别快,压根儿没走这条路的话,则另说。 楚军的崩溃是突然的,他们实际上才战损了六七千人,而在这场大屠杀中,只是一个简略记数,被俘被斩者就有上万之众。 章邯依旧不放过敌人,充分学习王翦老将军的经验,在谷水处追上准备渡河的楚兵,联合对岸城内已经占据萧县的刘邦,再次俘斩近两万楚军,被推搡入河者不计其数,冬天的谷水为之断流。 章邯看着血流漂杵的战场煞气,哈哈大笑,他明白,天下大概率没有什么风浪了。(他上一辈子在定陶击败项梁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这一次没有北方五国来给项家重振旗鼓的机会,赶尽杀绝才是本能。 随后,秦军联合刘邦,吞下了整个泗水郡,有3000楚人的彭城也被刘邦攻下,为了证明忠诚,他们这支长剑军的战斗力还真不错。 至此,整个天下的中西部连成一片,除了还待交接的薛郡外,再没有任何一个大摇大摆的实体反叛政权。 位于济北郡的卫俊部队与停留在东海郡北部的屈於菟,成功将残存的三大势力压缩成了割据政权,互不联系,陆路被完全隔断。 紧接着,在宋义等人的力劝之下,整个楚国政权彻底放弃了淮河以北的地区,并且迁都向吴县,虽然他们本来也不剩几个据点了。 楚人的军事政治重心撤向了南部会稽郡,这个地方确实远,而后项羽被派出向西作战,很难说这是不是排挤,连冬天都不让他休息。 曾经的大楚,现在计划割据吴越,苟安一方。 但今年也就到这里了,长久的征途让士兵疲惫,冬季的寒风使得军队内部出现各类非战时减员特别多,这是很不好的现象。 屈於菟个人回了相县,他坚持到了最后的胜利,也正是楚人难以面对空出手的五六万秦军,才彻底放弃淮河以北地区。 粮道恢复畅通,整个天下安静了下来,只是依旧有小股兵马在不断移动。如果细细观看,便能发现,有越来越多的秦军在向淮水沿岸集聚。 北方,韩信接受了吕泽的投降,但他不是很开心,因为这个功劳的大头算章邯那边的,相当于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果实被别人摘了一半。 他很无奈,但今年确实不能再动兵了,北边比南方冷的多,这里早就进入了休眠状态。 同样的,他不是纯粹躺在营里睡大觉,众多斥候和间客被他派往胶东半岛,征东将军的营帐与临淄的信件也来往不断。 第185章 岁首 “事情都差不多了?”韩夫人笑着问道。 “啪。” “呀。”她捂着两瓣臀儿,脸上一片委屈。 “从哪儿打听的消息?嗯?谁让你个妇道人家干政的。”胡亥拿出一块儿蜜枣塞入口中,另一手搂住女人的腰,笑着问道。 “哪有,昨天家里来了几封书信,阿父信中提了一嘴,说是陛下雄才伟略,东方逆贼已经俯首系颈。”韩夫人稍微挣脱一下,她正在捣药做香囊,男人抱着她,让她的行动有些施展不开。 “这是什么?”胡亥又抱紧了一点,手上不停,嘴上问道。 “佩兰,气味芳香,可化湿醒脾,给人清新之感。给陛下做香囊用的,怎么样,你的夫人贤惠吧。”女人自从生了孩子后,就越来越大胆,现在居然敢打掉男人乱动的手。 “朕的夫人这么好啊,开春之前能做好吗?”现在已经临近岁首,关中的百姓们开始购置年货,他们去集市上搂一些猪羊肉,准备过年了。 “可以。”女人的手一停,螓首蛾眉的面庞侧转过来,听了胡亥建议画的远黛微微皱起,“陛下要离京?” “是的,明年是收官之战,各地的乱子差不多要歇下去了,但如果没有朕亲自看着,可能会创造出新的隐患,那就平白给自己找麻烦了。” 女人咚咚的捣着药,力度有点失控,她的精力用在了思考,少顷,韩素素靠在男人身上问:“妾身和韩氏宗族能帮陛下做些什么吗?” 胡亥和她紧紧贴着,感受着她越来越丰腴的身子,道:“你在宫里乖乖的就好,帮朕把皇宫看好,其他的倒没什么,嗯……你可以跟家里说一声,朕打算提拔一些韩氏的人去齐国和楚国地区,跟他们知会一声吧。” “陛下不信任当地人?” “那只是一方面,更多的别问了,暂时还不能跟你说。”胡亥准备在战后强推三互法,这是亲属及地域回避制度,可以有效地加强中央集权。 战后的天下,并不是说官僚问题会立马解决,战争杀戮只是减少了官僚系统的压力,但实际上总体合格官吏依然是不够的。 胡亥不可能不任用具有学识的人,不管他们是所谓的士大夫家族,还是门阀世家大族,还是旧贵族,你必须要与他们合作。 不然用谁呢?谁去管理国家? 在新的选拔制度越来越成型之前,他还需要有一个过渡阶段,那为了以后的权利稳固,以及减少在这个过渡阶段中因公谋私或者重演六国之乱的现象,他需要加强对这些官吏的管理。 其中既有拉拢,比如延长地方任期,又有约束,禁止他们在原籍任官,隔绝掉他们与地方的联系,同时减少他们进行利益互换的可能性。 当然,这没有办法完全隔绝,但是利益链条的传导复杂度增加,总是有好处和效果的。就如同山川形变和犬牙交错的区别,后者照样会割据,但稳定性确实大大增强了。 女人哦了一声就接着做香囊了,胡亥转头去看孩子,澈儿很早就会走了,不过胡亥这个当父亲的一直害怕他摔倒,便亲自去看着。 在这段时间里,胡亥也腾出手制定了一些爵赏升罚来安抚和整顿军队,韩信与章邯两个人被授予彻侯之位,前者曰淮阴侯,后者曰兴平侯,每人食邑五千户。 余者各有赏罚。 在过年的前一天,项梁终于被找到了,原来他当时兵败之后,趁着场面混乱逃跑了。项梁知道大势已去,因此没有选择走萧县回去那条路,而是从陆路向东逃奔,带了几个亲信。 可惜走一半儿被本地豪强杀了,关于怎么落到他手里的,谁也不知道,反正人家编了个故事,然后把功劳往景氏上面推了推。 “升其爵位三级,赏银千两,跟景氏说下,录其家中一人为侍郎,派个年轻人过来。” “诺。”韩生拟旨。 胡亥组织了驱疫傩舞,接受了朝贡,闹腾完过年。 正月过半的时候,胡亥对内廷做出了调整。 建立司礼监,负责内廷一切礼仪刑名,掌握太监宫女职位升赏的档案管理,同时负责内库存银的看管工作,建立记账团队。 胡亥组建了一个能够对内宫所有太监宫女进行统一管理的部门,但它又不具备实际管理的职权。 这个部门就是用来制衡各方的,他还拆分了殿中监的一部分功能塞到里面,原本殿中监是继承了少府相当一部分职能的。 其中最重要的就包括对天下征税并管理,而现在对天下征税的职能依然存在,但内帑的日常管理工作移交给了司礼监,这样也能大大的改善殿中监一家独大,然后欺上瞒下偷主子钱的情况。 胡亥将这个职位交给了站位最为公正的郑履,由其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位,他身上本来还有印绶监的职位,该职位被剥离出来,移交给了卫然代管。 同时,升小黄门卫然为中常侍。皇帝登基时还是一名小喽啰的卫然,迈入了高级宦官行列。 胡亥喜欢温水煮青蛙,慢慢理清楚东西,后廷的改制便暂时到此为止了,防止出现过大的混乱,影响前方战事。 十几日后,借着赦免几位犯事将官的契机,胡亥召开了燕朝,卿级以上参与。 “诸位卿家,我大秦依法治国,然严刑峻法可打天下,却不一定适合坐天下,六国百姓造反是因为什么,还有待讨论,但战火被户赋减半、力役罢停和未来的希望所平息,却是事实。” “因此,今日要商议的便是要不要改制?怎么改?改到什么程度为好?从哪里开始?好了,诸卿可以讲一下自己的观点,这里不会因言获罪。” 胡亥几句话之间,便将会议定了调子。 他看起来没说方向,但在场的谁不是人精?皇帝赦免了几位获罪的军官,还把这事儿放在刚刚的大朝会上讨论,如今又开启燕朝,显然陛下心中已经有所偏向。 这是新人的想法,从皇帝登基便成为九卿的一些老人,更是早已明白皇帝的改制想法,虽然皇帝从来没有明确的说过,但这个偏向很明显。 众位卿级选手看着两位丞相,等待他们的发言,主要看的是李斯,因为这位是大秦制度设立过程中的重要参与者。 恭坐案几的李斯先是对皇帝行了一礼,然后道:“先帝制定的总体制度是有效的,但就像陛下所说,如今看来,其中颇有瑕疵,也许是时候要进行一些调整了。” 李斯又进行了一些阐述,大概表达的是:臣是支持陛下的。他说的都是一些偏向于空泛的话,没有具体措施。 这也够了,眼看有左相出头,后面的各位重臣便开始大胆发言。 有过提前沟通的工部尚书白丰主动道:“臣觉得,也许可以减轻一些处罚力度,更改一些具体的措施,例如将秦律中关于肉刑的部分进行削减。” “假设我们按照律法要割掉某人的鼻子,或者斩断他的右脚,那我们为什么不让他去修长城呢?这样也是为陛下的天下做出了一点贡献,而斩断他的手脚,并不能让他发挥更好的作用。” “《商君书》记载:不以农战,则无爵;犯禁者劓。陛下现在已经拥有了天下,那我们还需要如此重罚吗?”白丰当完托后便退下了。 (白丰转正后,工部合并了将作少府的职能,基本上拥有了类似于后世工部尚书的完全体能力) 群臣中的部分人偷偷抬头看,发现皇帝依然是微笑颔首的模样,心中便有了定数,他们陆续站起来发表观点。 “五人盗,赃一钱以上,斩左趾。这样的处罚有点过重,臣认为不如像白尚书所言,以家乡劳力、修渠挖沟来作为处罚,更为合适。如果怕失去监管能力,也可以在他面上刺字嘛,总好过直接砍掉左脚。”经常处理地方事务的内史道。 “《田律》规定每亩地播种量(稻谷每亩二斛)和农田灌溉时间,违者罚铠甲。先帝的该项举措很伟大,它有效提升了地方农业水平,但显然也激化了相当多的矛盾和问题。”冯去疾跟上。 又道:“《厩苑律》同样如此,它要求每年四月至七月关闭马厩通风口,防止牲畜中暑。天下诸事皆决于法,百姓若不听从,便会沦为罪人,愚昧者由此心生怨怠,便如那秋季干柴,极易引燃。” 胡亥点头表示认同,秦朝真的太完善了,完善到让人感觉完美。但问题在于,人世间和人类本身并不完美,这其中就出现了剧烈的矛盾。 “市场交易须用官方度量,误差超二百其一则罚盾。这当然是很好的想法,但目前各地度量之事已经做成了,也许此条例可以放弃或者修改一下,不必再像当年刚刚推出一样如此严苛。”懂得地方经济的治粟内史如此道。 他补充道:“有的地方也许可以继续,比如南边的桂林象郡,当地还没有完全接受朝廷的度量制度。” 在几个刻钟的讨论之后,大家虽然有不太一样的意见,但因为有胡亥的引导,整体还是比较趋同的。 “笃笃。”胡亥反手用关节敲了两下桌子,就像后世老师让学生们安静一样,慢慢的,底下的众卿平静下来,转头看向皇帝。 “诸位爱卿的意见,朕大概明白了,总的来讲,改是要改,但有的爱卿认为不宜过快,这也是对的,而且最好要看地方,需要因地制宜的去做。” “陛下圣明!”群臣一片应和。 胡亥坦然受之,他接着道:“寡人是这样想的,从收缩死刑开始,死刑的类目暂且不动,寡人觉得朝廷对于死刑的认定是非常合理的。” “但大辟的类别有点太多了,将车裂、腰斩、磔刑、烹煮等残酷的刑罚隐没,除特别案件外,一般不再采用。单单保留枭首示众这类干脆利落的刑罚,把太多精力放在怎么处死一个人身上,有点奇怪。” “死刑往下便是两大类,一类是身体相关,一类是其他……” 在胡亥讲出自己的意见之后,又讨论了一下,随后便出现了初始版修改方向,后面还要再三讨论。 一,皇帝决议隐没减少死刑类别,汇总为枭首之刑。 二,肉刑中的劓刑(割鼻子)、刖刑(从砍脚趾到砍膝盖以下都有)废除,改为黥刑加劳役、财产罚没,或笞刑二百以下。黥面刺字保留。因通奸乱伦等被罚以男子去势、女子幽闭的宫刑保留。 三,城旦舂(劳役)、鬼薪白粲(特殊劳役)、隶臣妾(贬为奴隶)此类刑罚暂且不动,具体条目和力度后续再详查更改。 四,赀刑(罚没铠甲盾牌)降低,以秦半两计数,降低处罚力度。收缩赎刑(类似于花钱保释,但它上至死刑)范围,死刑不可赎之,大体暂且不动。 五,迁刑、笞刑、耐刑、髡刑、夺爵、籍门、连坐、废,此类刑罚暂且保留,不做更改。 一旬之后,具体类目主要是关于肉刑的部分被修改完毕,条列呈上,通过。 在胡亥的要求下,内史、北地郡、汉中郡、上郡、陇西郡、河东郡、三川郡、颍川郡八地先行试点,收集问题,待明年平定天下,理清万物之后,在考虑将此法推行全国。 此次秦法改革其实没有动特别深的地方,正儿八经的秦律纷杂烦扰,但改的这几项可以像罢停大规模力役一样,给天下喂上一颗具有立竿见影效果的止痛药。 最重要的是,皇帝向天下吹出一股春风,陛下说话算话,他真的打算启动改革了。 这开的是一个口子,落的是名为希望的种子。 缇骑奔向四方,与秦法变革一起蔓延开来的,是皇帝宽仁的名声。 经历过这几轮重棒敲打的各方势力学者,他们的腰杆不再像秦始皇时期那么硬了,各地吹捧的声音此起彼伏,听取蛙声一片。 各门各派,老贵族新地主,他们欢欣鼓舞地表达了拥护,没有像之前硬着脑袋的儒生、方士、贵族们一样,去和朝廷硬顶。 敢硬顶的家伙们已经死在战场上了,活着的基本都是软蛋,凡事好商量嘛。 (其实后来的律法一样很残忍,举个有意思的例子,汉文帝废除了肉刑,但取代它的杖刑和笞刑却常常将人打死,简单来说,你不用残疾了,你可以直接投胎了…… 直到明清时期,动辄将人杖毙的事情依然很多,律法的严酷和残忍不差秦朝半分,而且法律的条文数量实际上处于历年增加的情况,那秦到底是不是因为律法这个事儿亡的,个人觉得 有待考证,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命题) 第186章 功过 二月二,龙抬头。 天地阳气升腾,大秦国力日盛。 刘邦这个登上了最后一班车的家伙亲自跑来了咸阳,他的心情甚至有点哭笑不得,不知道自己该痛恨刑法改革没有早点到来,还是应该庆幸自己当时落草芒砀山才有今日。 他怀着复杂的情绪,带着刚刚抓捕的范增作为礼物,来到了咸阳。 “这就是咸阳宫吗?”老头子木愣愣地看着这里,有些感慨和震动。天子居所,理应壮丽,以此威慑天下。 同行的不止他一人,在孙尚的暗示下,聪明的刘邦听从了建议,此次入京带来了整个家族的亲人,吕雉、刘老太公等人会留在咸阳,可以说是主动为质。 “宣,大上造,长剑军校尉,刘季,入殿觐见~!!”一层层内官呼喝而出,声浪排山倒海般将刘邦淹没。 他咽了口唾沫,平复了一下心情,面色不动的拾级而上,他已经去掉了沛公的称号,华丽的转身为秦朝高层将领。 “臣,刘季,参见陛下!”刘邦进殿,俯首跪下。 胡亥跟两旁的文武大臣一样,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男人。 少顷,他抬抬手指,一旁的离栾道:“陛下有诏,刘季作战有功,特擢升两级,封大庶长!另赐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京城宅邸一座。望汝用心任事,效忠朝廷,再建新功。钦此。” 刘邦面色潮红地叩头起身,他明白,皇帝至少从表现上来讲无意追究他了,哪怕他终生都洗刷不了自己的污点,皇帝应该也不会拿他这个老头子再做什么文章了,维持表面和谐是可以做到的。 双方又聊了几句,胡亥也渐渐祛魅了,这就是一个比较聪明的小老头,在他面前表现出来更多的是谄媚和狡猾,不得不说,真是时势造英雄啊。 最后,胡亥交代道:“回去从家里挑一个聪明的子嗣,或者侄儿兄弟,来朕身边做一个侍郎。” 刘邦一喜,在大殿中再次跪下,“谢陛下隆恩!” 又勉励几句,方才命他退下。 刘邦从舞台上退下了,他抓紧时间将手里的空壳子上市变现,套成现金,变成了黔首眼中的权贵。 刘家成了高门后,吕公也开始吹嘘当年自己的眼光,大家其乐融融,只有被背刺的项家势力非常愤怒。 范增就是非常愤怒的一员,胡亥在下朝后召见了他,本来是应该把他交给廷尉处理的,但胡亥个人比较感兴趣,便也进行了召见。 “天下群雄起义,问天命所属?!”范增自知不可能存活,便肆无忌惮,他高声呼喝作为自己的开场白,气势可谓高昂。 “跪下!”还没装两下,便被郑义一脚踹倒,腿弯受到重击,本就绑缚双手无法保持平衡的范增双膝一软,屈辱的跪倒在地。 范增怒目而视,口中唾骂道:“卑贱之人,安敢辱我!” “哈哈哈哈哈!”胡亥大笑一声。 “你叫范增对吧?”皇帝右手撑着脑袋,面带笑意的问道。 “正是。”范增抬着下巴,显然不服。 “你知道为什么你们败亡的那么快吗?”胡亥发问。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战场还没有落下最后的结局,陛下莫要言之过早!”范增道。 “那咱们就谈谈,为什么你们在起义之初声势如此浩大?”胡亥道。 “朝廷无道,天下自然讨之。”范增向天拱手,说道。 “是贵族讨之,还是黔首讨之?”胡亥一点儿不带生气的,接着问道。 “有甚区别,陛下莫要顾左右而言他。”范增不悦。 “你们之所以有机会起义,是因为天下黔首不满,些许贵族的意见,根本无足轻重。你们会兵败如山倒,也是因为你们不尊重瓮牖绳枢之子,就像你刚刚对待我侍郎的模样一般,你们眼里没有众生,你们与秦廷一般无二,不是嘛?” “陛下认为天下豪杰都是桀纣之流?何其荒谬!”范增反问。 “不然呢?”胡亥伸出一根手指,“你所效力的项家,或者说楚国,不止一次屠城吧。北边的泰山王,所到之处更是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伸出第三根手指,“赵国的李左车,看起来称得上君子吧,可他给赵国百姓带来了什么?只有无穷无尽的战乱,成就的是谁?少数贵族罢了。” 胡亥摊手,“你们高尚在哪里?” 范增瞪大眼睛,怒目道:“我是贵族!是卿!” “你的意思是,因为你是贵族,所以他们服务你是应该的,他们不应该有不满,他们就应该当牛做马?那寡人是皇帝!是天下共主!尔等又凭什么反朕!” 范增语塞,嗫嚅道:“到了现在,辩此又有何意?” “为了让你死个明白。大秦好歹尊重军队,你们对天下的百姓根本就没有一丝仁慈,你们说秦国律法森严,难道六国就宽仁?只是因为你们做不到秦国那般高效罢了。你们不想处理胡乱闹事的游侠泼皮?只是因为你们的基层人员管不了罢了,因为你们无能!” “手下败将,废物,垃圾,你们就是一群蛀虫,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的反秦之举没有高尚可言,你们从头到尾就是自私自利的可悲之人!”诛心之论一字一句的从胡亥口中讲出,范增愣愣的,腰也不再那么直了。 “灭国之仇,亡族之恨,我报之,又有何错?!有伍子胥珠玉在前,我效仿又有何不可?”他搬出了最后的理由,不再提天下和高高在上的东西。 人做事总是需要理由的,除非那个人完全不要脸。冠冕堂皇的话逐渐消去,一些近乎于本能的道德,被他作为最后的底牌掀开。 “那被楚国吞并的数十诸侯国,又该找谁索命?”胡亥又道:“范增,你枉活这把年纪。天下之事,纷纷扰扰,你杀我,我杀你,若天下都按你这么做,冤冤相报何时了?” 范增这个士卿不吭声了,他也不是全家被秦国杀干净了,只是财产和地位受到了重大冲击。说白了,反秦从来不是高尚的,他们只是为了抢回自己的女人和土地而已,而这个理由,永远上不了台面! “你们这群该死的畜生让天下再次燃起了两年烽烟,我们已经打了200年不止了!你们还想打多久?!先帝暴虐?可是先帝结束了数百年的战争啊!” “分封制度与国人权力是传统,秦朝视天下如奴仆,此又何解?”他讲道。 他已经抛开事实不谈,不聊自己的事情了,想从别的地方攻击秦朝。 “秦何以胜楚?晋何以国灭?周何以衰亡?如果你这都不明白,行掩耳盗铃之举,那便没有什么可讲的了。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是无可辩驳的铁证,你们是错误的,秦才是正确的。” 胡亥看着像条败犬的范增道:“你不是看不起黔首吗?他这个寒门出身的人现在掌握了你的生死,朕给他这个权力。郑义,你来说,哪个死法比较合适他?” 郑义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发现皇帝不是开玩笑,遂道:“陛下,臣认为枭首合适,陛下刚刚发布秦律改革,正好拿它作为成例。” “好!如卿所愿。来人,将逆贼拖出去,斩首示众!”胡亥十分满意,大手一挥,侍卫们便将瘫软在地的范增拖了下去。 他的精神被完全摧毁,失去支柱的他开始恐惧死亡。 他想张口说些什么,却听到一段话从大殿内传来:“昨日已是历史,今天应当盖棺定论了。” ———————— “爱郎,用…” 女人喘息着,奋力配合着屈於菟。 未几,两人的苟且之事告一段落,女人有些幽怨,抱住男人,还想索要。 屈於菟咳嗽一声,“你不会就为这事儿来找我吧。” “那当然不是。”见聊起正事,女人正经了许多,披上一层薄纱,正襟危坐。 她道:“项家完了,有机会保全一些人吗?” 屈於菟起身,披上了衣服,没有立刻回话。 热茶汩汩的注入茶杯里,女人被晾的有些急了。 昏黄的烛火照着她的侧脸,女人道:“我的大将军,你回句话呀?不会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吧。” 当年两人在芦苇旁分别,一晃数年,这次在床榻上欢好,既熟悉又陌生,她成了逆贼的家眷,而男人却成了平乱大将。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两个办法,但我得先问一下,你家里担任要职吗?特别显眼的那种。”屈於菟将茶水递给她,平静道。 男人的思绪很平静,时间会冲淡一切感情,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女人或许是意识到了男人的变化,捧着热茶轻声道:“阿父在吴县担任千夫长,这个算要职吗?” “不算。有犯过明显的大错吗?比如授权屠杀秦军。”屈於菟呷了一口茶水,接着问道。 “没有,他没有上过战场,一直在后方。”女人赶紧道。 “嗯。那就是两个办法,第一,立功投降。不管是说动项羽投降,我记得他手里还有不少人,还是举某个郡县投降,比如拿着九江或者东海郡北部地区,降了,那你们不只能保证安全,大概率还有富贵。” 女人想了想,感觉很难,她小心翼翼地问:“那…第二个呢?” “哈哈。”男人轻笑一声,转头看向貌美的女人,他抬起右手,勾起女人的下巴。 “第二个办法,就是你们一家抛弃过去的一切,改头换面,来我这府上做些粗活,你给我当个暖床的美姬,后半生也算有个着落。” 女人泫然欲泣,转头挣脱男人的手,她接受不了这种身份的变化,一两年前,自己还是准备作为大妇进入他的府上,如今竟然要作为一个暖床的小婢过来吗? “姑娘,时移世易,很多事情都变了,可谓是沧海桑田啊。”屈於菟没再说什么,留给她自己思考去了。 女人离开了,她接受不了所谓的第二个方法,项氏本就因为忍受不了作为黔首的事实而反,让这个女人去当奴婢,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两人离开前深深地拥吻,“等我的消息,不管是死讯还是成功的信息,在此之前,你不准娶妻。”女人泪眼朦胧地说道。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屈於菟回忆着往昔,笑着答应了。 “降?!” 项羽一把掀翻案桌,大喝道:“绝无可能!叔父前段时间刚刚死在了秦人的刀下,你让我怎么降?!” 项羽稍微冷静了一下,又道:“我们在九江郡进展很顺利,没到投降的时候呢。三伯,你莫要灰心嘛。” 面对项羽的解释,项饺的父亲很是尴尬,项家目前在朝堂上的影响力江河日下,比较能拿的出手的就是项羽手里这支兵马,他如果不愿意,还真不好搞。 “欸,三伯知道了,那你忙吧。”男人无奈的离开了,这条路显然走不通。 “要不我们集中出任东海郡的官员,献土归降?”回到吴县后,男人关起门来和其他支脉的人商量道。 项伯:“我觉得可以,咱们有小饺作为联络,到时候让那个屈将军争取一下作战任务,从咱们这边儿下,然后我们顺势投降,双方面子也好看,事情也好办。” “您说的对,但我们得尽快,天气渐渐回暖,秦国大兵南下的日子不远了。”项饺道,她有点厌恶这种日子了,女人现在就想尽快立功,然后洗白上岸,跟自己的爱郎结婚,从此逍遥一生。 “是,那咱们就各自行动起来。” 三月,草长莺飞,天气回暖。 秦军动作愈加频繁,早就得到消息的屈於菟也汇报说希望从东海郡南下,理由是他的部队都在东海郡北部,距离较近,信息也掌握得差不多了,比较方便。 合理的请求得到了同意,三月十五日,全线开战! 经过项羽一个冬季的努力,秦军在九江郡的势力只剩下寿春、安丰、六县、居巢四个大城,其他的基本丢干净了。 目前的情况便是,南部战区经过第三次增兵之后,拥有兵力20万。 分配是这样的,胡亥亲自领兵四万余,坐镇陈县,总揽全局战事,保护后方粮道。 屈於菟领兵三万人(府兵)作为东路军,从已经稳固的东海郡北部向南打。 章邯亲自领兵十万,以汝阴为大本营,从寿春向东打,争取打穿整个九江和东海,与屈於菟会师,然后南下,或者直接越过江堰,进攻会稽郡。 另有一路偏师两万人,由杨熊率领,从衡山郡邾县出发,直接顺长江东进,自由发挥,最好能配合九江主战场夹击侧翼,或者断敌粮道。(此路兵马,新兵较多) 第187章 战争 热刀切黄油,屈於菟就是这么顺利,他简直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三月十五日,大军南下。 仅仅两日后,淮阴、盱眙两个重城便相继投降,紧接着第二天,东阳县城开门投降,可谓是箪食壶浆,喜迎王师。 整个淮海大地,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基本上就是秦军刚到哪里,哪里直接就开城投了,屈於菟一路南下,很快便抵达了东海郡南部,在接收了广陵城后,可算是在堂邑受到了阻碍。 屈於菟大马金刀的抱着项饺,“外舅,丈人,首次攻城便交给你们了。” 感受着女人有些绷紧的身体,屈於菟笑了笑:“当然,不必过于卖命,亲冒弓矢什么的不必,但你们总要在全体秦人面前走一趟吧,你们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向陛下证明忠诚!” “那是当然。”众人互相对视一眼,踊跃请战。 几人出去排兵布阵,带着运过来的攻城器械,准备开始进攻。这些东西是他们早就准备好,属于是投降的附赠装备之一,拳拳心意,让人感动。 “外舅,你们共计有多少兵马?现在的准确数字。”投降太多了,频次太频繁了,他记不太清楚。 “一万两千多人吧。”项饺的父亲说道,出战的是项伯,怎么可能真让屈於菟的老丈人上场呢,那其他人也太没眼色了。 “嗯。”屈於菟点点头,拍拍女人的臀部,让她站起来。 屈於菟在竹简上写的:项家四房支脉被项梁裹挟,眼下即时反正,献上四座大城,兵士一万五千人,整个东海郡南部传檄而定。 “是一万二。”项饺纠正道,她本来没这么蠢的,但自从她投降之后,脑子的智商便直线下降,满眼都是情郎。 屈於菟宠溺的笑笑,“写一万五,筹码更大一些。” 屈於菟又转头问道,“外舅,你们这些人里,没有与项梁或者项羽牵涉过深的吧,我指的是直系血缘关系。” “没有没有,不是一房的。”项饺的父亲连连摆手,这可不能承认。 屈於菟点点头,“行了,兵权和实权官位不一定有,但成功转换门庭,赏咱们两个虚职,封几个高爵应该是可以的,咱们进展最快嘛,我们这里也算是个彩头。” 可不是嘛,章邯这边儿刚出寿春,三月二十六日,便收到了屈於菟饮马大江、兵临会稽的消息。 好家伙,脚底抹油也没这么快啊,这他娘是私下媾和!有黑幕! 章邯叹了口气,他除了气愤屈於菟私自破坏计划,影响整体节奏外,倒也没什么可说的。人脉、关系、渠道,也是实力的一种。 胡亥展开地图,听着屈於菟主攻方向的捷报,看着舆图和战场形势,笑了笑,“赏!” 甭管人家怎么做到的,屈於菟打的这条路非常有用,从广陵和堂邑进入长江,直接就可以截断会稽郡通往九江郡的路。 换句话说,项羽,成孤军了。 防御是整体的,淮河防线东岸被突破,西岸就没有办法继续防守(正常情况是这样),因为从粮道上来讲,会被切断,从战略上来讲,会被包围。 这如果不是大功,就没有什么是大功了,屈於菟直接打开了战场局面。 “大秦皇帝制诏。” 堂邑已经被攻下了,眼下,他们便在此城之外,跪地接受胡亥派遣的天使进行封赏。 “朕承天序极,统御六合。今有逆楚悖乱纲常,幸赖虎威将军屈於菟忠勤王事、荡寇安疆,项安、项伯等迷途知返献土归诚。依《秦功令》《军爵律》,特明赏罚: 虎威将军屈於菟,率铁甲三万破贼于东海,复一郡之地。其功有三:斩敌首千级、获叛军旌节十二、复失地。 累加过往功劳,特晋汝爵为彻侯,号郢都侯,食邑千户,赐驷马轺车、玄甲赤帻。 项安(项饺父亲)献盱眙城,项伯(项梁胞弟)献广陵来降,各授左更爵(第十二级),赐钱十万,帛百匹…… 特谕南疆,凡项氏旧部归降者,依《止戈令》:伍长以上缴械不杀,士卒黥忠秦免役,楚民复业者免田租一岁…… 布告荆楚,咸使知朕怀远之意。昔穆公赦百里,遂霸西戎;今项族归心,岂异于是?其各安生业,永为秦臣!钦此!” 众人涕泪谢恩,人心遂定。 拿到了保障,项家众人开始个个卖命。 他们从各地抽调了大量的船舰,沿大江进行封锁,居巢以东地区日夜都有秦军战船巡视,更是派出人手,劝降项羽。 那人正好是从,乌江上岸。 因为项氏多人投降,连锁反应极大地影响了九江战场,曲阳县、钟离县过于靠外,成为了突出的孤角,在数日前便已经投降了。 整个战场一片崩坏的模样,项羽都没有老老实实干上几仗,便带着自己的精兵撤到了历阳附近,九江郡近乎拱手相让了。 项羽正拿刀架在使者脖子上,“我砍了你!” “冷静啊将军!冷静啊!”龙且和钟离昧等人将他拉开。 项羽气的一刀将旁边的案桌切成两半,他努力冷静下来,握住那个使者的手,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目光说道:“我手里还有两万兵马,阴陵和东城还在我手里,这里河道密布,地形利于我们,秦人一时半会儿打不下,你回去劝劝他们,反击!反击啊!” 他越说越癫狂,宛如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 他颓然地坐在地上,那力能扛鼎的千斤神力帮不了自己,天生自带的万人敌战术帮不了自己,连从小那“彼可取而代之”的志向也帮不了自己。 不,还可以再试试。 他重新坚定了信心,“龙且。” “在!” “秦军进展一帆风顺,必然骄兵,又知我弃城退守,必然疏于防范。集合!随我走一遭!” “唯!”钟离眛等人大喝道,他们都是义气之人,还真就不怕刀斧加身。 夜里,项羽集中万余骑兵,挑选熟悉的道路,向西插过去,随后向北。 他们昼伏夜出,并在第三天突然加速,在寿春和曲阳的中间捕捉到了一只正在行军的秦人,上面打着章字大旗。 “报,征南将军,东南方有大股骑军正在接近!” 章邯悚然,他的部队正在行军,这种散乱的阵型一旦被骑兵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命令各军就地防守!整顿阵型!快!” 三里的距离被快马跨越,章邯只来得及集中两万多的人,其他部队散的哪儿都是。 “该死,这支骑军从哪来的?”章邯不得而知,阴陵和东城已经被秦军包围,那里出不来,再远的历阳距离这里足有三百里地,不可能是那儿的人吧,这太疯狂了。 “杀!” “杀秦狗!” 项羽一马当先,众人不遑多让,他们不理会章邯的主阵,只是分成数股兵马挨个扫荡那些小股部队。 他们再一次使用了擅长的突骑兵阵法,用高数量的局部优势骑兵,正面击碎各个步兵团体。 “动起来,驱离他们!”章邯的心在滴血,战争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他都不知道这个人从哪儿来的,更别说组织防御了。 两万大军行动起来,但他们怎么可能跟的上骑兵,两刻钟后,秦军基本恢复了对战场的控制,但部队士气低落,就像被壮汉蹂躏过的女子一样,提不起什么战意了。 项羽转进如风,带着军队离开了,章邯则命人点击军队,手底下能有效控制的,还剩不到三万人,而这支正在行军的部队,本有四万出头。 “去曲阳,在那里休息一下,对方没有多少人,只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章邯不算慌乱,但他手下的军队需要时间恢复士气。 “爽快吗?!”项羽大笑高声道。 “将军神勇!” “爽快!” “还想接着吗?跟我来!”项羽再次领人向东,一个时辰,还能跟上的7000多人到了阴陵附近。 “秦军大营,看到了吧,踏碎他们!” “杀!” “杀!” 项羽领兵挥击,正在攻城的秦军被捉了个背身,军心震恐,围城部队瞬间撤了出来。 “钟离眛!” “明白!” 钟离眛领兵两千离开大队,绕了一个小弯冲向想要救援大营的秦军部队。 “杀敌!莫慌!”秦军校尉大声嘶吼,组织反击。 钟离眛哈哈大笑,将一杆军旗扔过,高声道:“你们的主帅已经被项将军斩杀!还不束手就擒?!” 听到钟离眛的话,秦军大惧。 同时,阴陵城内的守军居然主动出城配合城外行动。有什么样的主将,就有什么样的部下。 一刻钟后,五千秦军被彻底击溃,在项羽的命令下,俘虏的2000多人尽皆坑杀。 “还没完呢,向东!” 在项羽的领导下,楚兵展示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力,军队奔涌着离开,并在一个时辰后再次击溃了秦军,万余秦军炸营,六千多人被杀。 凡是正面对垒者,无不溃逃。 傍晚,项羽在东城休息。 他用2000人的伤亡,在一天之内便彻底粉碎了秦军在淮河沿岸展开的攻势,累计消灭了两万余有生力量,迫使五万以上的秦军失去战斗力。 这股影响又反过来动摇了淮河东岸的局势,迫使屈於菟停下准备渡江的脚步,稳固后方,甚至强令项伯等人解散4000兵马,减少兵权。 到了此时,吴县政权终于反应过来了,知道谁才是靠山,他们姗姗来迟,给项羽补充了万余精兵,并努力维持沿江防线和粮道供给。 同时,在宋义的建议下,伪楚派出使者,请求在庐江郡有广泛影响力的吴芮、割据闽中郡的无诸和驺摇共同起兵反击,说以利害,防止被各个击破。 这个东南的小势力,开始展现顽强的生命力。 齐国。 这里看起来没有屈於菟那么顺利,实际上走的更稳,他们得到第三轮增援后,大概情况是: 孟凡将兵四万,屯住定陶,源源不断的向前线输送兵力,替换伤员,并保证粮道和镇压整个中部地区。 卫俊将兵五万,屯住易水沿岸,他开始频繁的动作,派出装备了马蹄铁、双边马镫和高桥马鞍的缇骑,向燕国施加压力。 这一点挺无语的,胡亥并不知道项羽已经探索出了突骑兵技术,早知道他就先点科技树了,史书也没提这茬儿啊。 岑莫与韩信合兵十万,攻胶东郡。 高密,这里已经被秦军的沟壑和大帐围的水泄不通。 铺天盖地的巨石被投石机抛出,“咚咚咚咚咚!” 一轮轮看不到尽头的士兵出列,仿佛不会疲惫的秦军一次次涌上来。 三日,原本困了秦人一整年的高密城,直接被正面先登击破了。 十日后,秦军越过胶水,横扫各大邑镇,兵临即墨。 这座奇迹之城,再次被大军围困。 “司马兄。” “末将在。”司马南光应道。 “你不必留于此了,给汝精兵一万,全取胶东半岛,顺便实验一下陛下交代的新战法。” “唯!” 司马南光领兵出营,韩信依靠着绝对兵力优势,要让即墨成为孤城。 坐困愁城的田荣确实很愁,他有足够的能力控制住城内不会背刺他,但这股名望又没到当年的田单那个地步,无法让整座即墨城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死磕秦军。 不上不下,最让人难受了。 五日后,给足心理压迫的秦军开始攻城,这段时间里,他们也是忙着打造攻城器械。 朝阳升起,洒在即墨城那斑驳厚重的城墙上,也映照着城下如蚁群般攒动的秦军。 韩信身披玄色战甲,跨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目光冷峻地凝视着这座横亘在前的坚城。身后,九万秦军将士严阵以待,士气如虹,军旗在春风中烈烈作响,宣告着必胜的决心。 “攻城。”他轻声道。 “攻城!”传令兵四下奔走,嘶吼的传令。 “咚咚咚咚咚!”战鼓擂响,令旗挥舞,秦军的第一轮冲锋开始了。 前排的士兵们举起盾牌,紧密相连,形成一面移动的钢铁壁垒,向着城门步步推进,与他们同行的是一个个高大的攻城器械。 四面进攻的士兵走到一定距离,后排的弓弩手突出阵前,他们不断张弓搭箭,压制城墙上的力量。 “啊!” 秦军的攻城云梯刚一靠近,士兵还未爬上,就被城上抛下的巨石砸中头颅,眼看就活不成了。 毕竟是有着英勇抵抗历史的即墨老区,各类守城装备一应俱全。 第188章 风格 北边是无聊的攻城战。 南边得到援兵的项羽行动起来更加肆无忌惮,他硬生生将巨量秦军逼在城内无法外出。 直到十余日后,他突然撤离。 “将军,楚兵退了。” “我们休整多久了?”章邯站起身子,问道。 “十四日。” 章邯颔首,经过收拢溃兵和整顿部伍,他还有八万六千多人的军队可以动用,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闪电战并没有伤住根子。 这就是章邯神奇的地方,秦末能正面扛住项羽攻势的人不多,挨完打之后还保持着有效组织能力的人更少。战胜项羽的只有刘邦,能扛住的,则有刘邦和章邯。 不管对面冲的多猛,他总是能拢住这个摊子,散不了架。 同时,他还得到了胡亥新派的万余兵力援助,皇帝依然信任他。 刨去留在各城的部队,他计算了一下手中力量,果断开口道:“再攻阴陵、东城。” “诺!” “派人去通知杨熊,项羽可能找他去了。”章邯补充了一句。 “诺。” 在项羽离开九江郡北部的第二天,章邯精锐尽出,七万大军包围了阴陵,还有5000多人隔断在东城可能援助的路线上,充作伏兵。 “放!” “轰隆!” “嗡!” “咻咻咻!” 在城里憋着的时候,章邯不只是安抚士兵,总结反思,还抓紧时间打造了一大批攻城器械,眼下便不用浪费时间,可以直接攻城。 两日后,只有3000守军的阴陵城被攻下,秦军强攻付出了四千人的伤亡,为了恢复士气,章邯命令将剩余守军尽数坑杀,以报半月前的仇恨。 此令一出,军心大振。 章邯不做停留,兵贵神速,他继续向东,围住东城。 一日后,东城惧怕得到阴陵一样的后果,剩余部队投降。 章邯纳之。 再之后,征南将军章邯与屈於菟联合行动,八九万军队将历阳围住,三日,克城。 历阳城破后第三天,项羽一身煞气的回来了,他与番阳吴芮联合,成功歼灭了两万秦军,并将杨熊阵斩。 可让他抓麻的是,就在这走后的十几天里,九江郡居然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愤怒至极的项羽被上涌的气血冲昏了头脑,与章邯、屈於菟等人正面干了一场。 只有别人会骄兵吗?项羽才是最傲慢的那个人。 没有悬念,项羽折兵七千,秦军不动如山。无奈,他带着数千残兵脱离战场,铩羽而归,向庐江郡撤去。 胡亥听闻消息,嘉赏章邯、屈於菟二人,并调出李必,予其兵力万人,命他南下到南郡附近,阻止逆贼可能出现的西进,锁住战火范围。 秦军士气更盛,章邯放下山头之别,给予屈於菟更多兵马,命他渡江作战。 屈於菟领命而行,本部人马合加项氏降兵,共计五万余人,跨过了长江。 章邯重新调整兵力分配,稳固占领区后亲自领兵五万余,南下到居巢,派人深入庐江内部,尝试收集信息,或者绕行画出一个勾拳,从侧面进攻会稽。 彭蠡湖以南地区水网密布,瘴气横行,不利骑兵行动,这里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南国了。 无奈,项羽扔下自己的乌骓马,它陷到沼泽里面了。 “寻个干燥之处,歇息一夜。”项羽命令道。 “诺。”众兵疲惫脱离战场后便一路南奔,几天几夜都不曾怎么休息过,项羽的命令一下,刹那间就有十几人从马上落下,没了气息。 他们就凭一口气撑着,这口气一散,人也就走了。 项羽叹了口气,望着波波湖水,对自身的前途再一次感到迷茫。 他已经使尽了手段,但从开始到现在,似乎从来没有得到过大展拳脚的机会,他甚至开始想,如果叔父项梁一开始就将军权交给自己,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种局面? 项羽扶了扶有些酸痛的腰身,靠在后面的大树上,手底下的人如今还跟着的比几日前更少,可能是跑丢了,也可能是散了。 他手底下还有三千多人,男人低头嗤笑一声,穷途末路啊。 他想家中的美姬了,于是,在两日后,他停下了南下联合吴芮的脚步,他不想当丧家之犬,也不想寄人篱下。 项羽拨转马头,“二三子!” “回家!” 项羽大喝一声,带着剩下的兵马转回了会稽郡。 既是英勇就义的路途,也是心气被彻底打散的证明。 明英宗朱祁镇时,全国上下有着众多起义,可谓是内外交困,当时那些拥兵10万的豪杰,在面对穷途末路时,是否也会感慨,时也命也? “钟离眛。”项羽骑在马匹上,有些疲惫地喊了一声。 “末将在!”钟离眛斗志不减。 “走。”他轻声道。 “啊?将军!”钟离眛猛然抬头,目光中带着痛苦。“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末将都愿追随将军!” “不必了,如果能扭转局势,我一定会带上你的,但现在……徒增伤亡罢了。我带的这些兄弟都是江东人,他们是回故乡,战死也不可怕,你不行,你的故乡不是会稽,走吧,躲起来,隐姓埋名过完下半生。” 项羽似乎看开了,开始驱赶手下有卓越才能的将领。 “将军,我…” “不必多言,一郡之地,如何抵抗天下?” 钟离眛很想说,当时起兵之时,我们不是什么都没有吗?但他看着项羽那单薄的身影,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个敢于战天斗地的男人已经死去。 那个高呼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少年,被折断了。 钟离眛离开了,龙且打马上前,笑嘻嘻的说道:“将军,你可不能赶我走。” “哈哈,好,不赶你走。”龙且与项羽情同手足,而且作战勇猛。 “回家,一起赴死!” “驾!” “驾!” 章邯手下的斥候循着痕迹向前走,突然发现项羽向东转向了,这可把他吓得够呛,赶紧回去禀报,怕那人又来一个突然袭击。 章邯听闻消息后,将所有斥候都沿军十五里外探了出去,但没有过度紧张让军士们停步之类的。 他们是顺着河道行军,有长江这条河流在,他们就出不了大问题。如果没有这条河流,那问题确实会很大。 土木堡之变之所以变成一场大屠杀,很大一个原因是瓦剌骑兵单方面遮蔽了战场信息,也先了解一切情报动向,而明军完全就处于一个信息黑洞的情况,才促成了最终的结局。 有着长江河道在,他们就不可能被堵死在这里,而且因为在南国,骑兵无法像在北方一样的纵横,肆意攻伐。 随着后续信息的逐渐汇总,章邯发现是虚惊一场,同时他搞清楚了项羽的动向。 “交给虎威将军了,命他小心一点,项羽回去了。”章邯道。 “诺。” 虎死不倒架,项羽余威犹在。 章邯心中闪过一个隐忧,他们带来的士兵大部分都是关中人,不一定能适应这边的气候,时间如果像上年一样拖那么长的话,无法预测会出什么事情。 “加快进度,第三日夜晚前抵达番阳。”章邯传令全军。 “诺。”传令兵四散奔逃,长龙一般的队伍加快了进度。 在军队距离番阳还有一天的距离时。 “报!将军,南部有另一股秦军在接近。” “南部?什么名号?谁在领兵?”章邯皱紧眉头,南边哪还会有人。 “不,不清楚。” “传令各营,警戒备战。” “诺。” 近些后才知道,居然是岭南军团。 赵佗带着三万精壮北上,呼应秦军的攻势。 章邯见到后,哈哈一笑,携赵佗进营,请其上座。 “不敢不敢,征南将军统领南部一切军机重事,末将理应位居将军之下。”赵佗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章邯不再推辞,两军合兵七万余人,并力向东,将番阳县团团围住。 “此信抄写一百份,射进城内。” “诺。”番阳城之所以动乱,不过是因为山高皇帝远,不服管,地方势力做大罢了。他们这群虫豸的抵抗意志不可能有多强,先试一下劝降,不行再干。 内容:1.诛除首恶,开城投降,秦军必秋毫无犯。 2.出兵粮助军,以此洗刷罪孽,复归良民。 3.天启陛下仁慈,户赋减免,力役免征,不必担忧过去的痛苦之事。 4.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如若不降,破城之日,满城诛绝! 这封信讲了条件,给了台阶,描绘了未来,还加上了威胁。效果不错,在攻城器械刚打造好一半之时,围城第三日夜里,城内出现了动乱。 章邯大手一挥,“抓住机会!攻城!” “诺!” 他一直等着这一刻呢,都是明牌的事情,不能全靠里面,万一他们政变失败了怎么办?大军被拖在这里就扯淡了,主战场在会稽呢。 轮值今夜的两万士兵简单穿上鞋子,他们都是和衣而睡,没有脱甲。 “咚咚咚咚咚!” 没有丝毫掩饰,他们推着建造了一半的各类攻城车,呼啦啦从三面墙上架了上去。 “轰隆!” “征南将军,城内被撞开了!” 章邯瞪大眼睛,这玩意儿总算有用一回了。“哪个城门?” “西城!” “郑磊!领你所部兵马,火速控制城门!” “诺!”从屯长一路晋升到二五百主的郑磊闻令而动,乌泱泱一股秦军便冲了过去。 天亮的时候,章邯带领亲兵入城,里面已经被两万秦军控制到毛细血管了。这个地方比较偏南,别说先秦时期了,就算是到东汉末年,这里也能用鸟不拉屎来形容。 庐江郡本来就开发的慢,所以秦军那两万人基本上也就是城内所有的青壮数量了,一对一服务了属于是。 “将军,我们昨夜…”昨夜的起义者向前冲了两步,被章邯的亲兵拦住,他嘴里大呼着,希望这个将军能够信守承诺。 “放心,按照你们投诚来算,但毕竟你们没有把事情做完,一会儿出钱的时候多出一点。” “诺诺。”那人放松下来,钱不是问题,这里山高皇帝远,把百姓的租子再往后收个几十年就有钱了。 只要垄断地位保住了,财产就能源源不断地自己跑到兜里来。 吴芮被生生绞死,随后在县衙门前竖起一个大杆子,将他的尸体吊在了上面,示众七日。 休整数天之后,章邯命令赵佗分兵向西,平定长沙郡乱象,然后留着剩下的人屯住在番阳,警惕闽中郡的动向。 将后方安排好后,章邯带着四五万精兵北上,五日后抵达了黟县附近。 “郑磊,你领兵快马前出,去探一探,试试能不能夺城。”章邯在战马上看着简陋舆图,命令道。 “诺!”郑磊手下骑兵比较多。 “不用有心理压力,他们地方官员的战意应该不会那么强,能够和平取下便和平取下。” “谢将军指点!”郑磊领兵先行一步。 黟县这个地方的人多多少少心里都有点儿准备了,因为项羽就是从这撤回来的,他们知道西边可能会来人,但他们并没有任何实际动作。 打够了,真的,谁爱打谁打去吧。没完了真的是,毁灭吧,累了。 当地百姓从上到下都是这副模样,被委派为县令的当地豪强也不想硬扛秦军,他是来发财的,又不是来玩命的。 “屯长,有人过来了。”守门的年轻人拄了根削尖一头的木棍,抬头向上喊道。 趴在城头上嚼了口果肉的屯长像没听见似的,专注着啃手里的东西。 “屯长,西边……” “乃公不瞎,你小子能不能闭嘴!”他猛地吐出一个果核,转头问道:“跟县令说过了吧?” “说过了,他来不来得及反应咱们就不确定了,哈哈哈。” 几个笑着,他们两头都不想得罪。 “喂,小子你别傻站着了,往一旁让让,把手里那玩意儿扔了,想死啊你?”屯长提点了他一句。 “啊?哦。” 郑磊兵不血刃取下黟县,章邯大军随之到来,伟大的征南大将军亲切地慰问了当地百(豪)姓(绅),承认了县令的职位,随后留下三千兵马,继续东进。 等他的部队接连取下歙县、余杭、钱塘、鄣县等地时,吴县才反应过来,紧急派遣了万余兵马在乌城、由拳堵住了秦军兵锋。 但这个时候,北边的沿江五城已经大受震动,面对屈於菟的攻势,越来越显得疲乏无力。 第189章 安定 章邯派遣了五千偏师北上,呼应北部攻势。 屈於菟灵光一现,命令秦军来来往往多次出现,于是丹阳城就看到每天都有三千到一万人的秦军渡过中江,然后增援北部战场。 每隔一天,大营就多一座,军营多一座,他们的愁容就多一分。 数日后,屈於菟第三次劝降,并明言这会是最后一次,他将皇帝的诏书副本抄送数十份后射入城,再次让项家人现身说法。 投降之后,大部分人可享安康,少部分原本有权势者甚至可以保留富贵,不必担忧返贫。 就这么磨蹭了几天,县令出城投降,接着就是秣陵、江乘、曲阿,最后是丹徒。 项羽带着数百人坐船离开,他之前守在这里。 秦军步步紧逼,他还想接着抗争,但又不想兄弟们去死,便留下大部分人,自己带着少量的人走了。 这里水网密布,沼泽遍地,骑军肯定跑不动的,只能坐船。 整个会稽北部被攻下,随后章邯向北取了阳羡,向南取了山阴、乌伤等南部诸县,你别说,这地方挺发达,县城贼多。 在现在的南方,也算个异类了。 紧接着,在轰隆隆的投石机中,乌程首先支撑不住,十日后由拳也被攻破,在此之前,透过它向前进军的部队占据了海盐。 到了现在,依旧由伪楚政权控制的,就只剩吴县、娄县了。 吴县内部百官散的散,逃的逃,楚怀王被项羽亲手弑杀,说是大楚的皇帝不能像赵人一样被圈养,那猪猡般的日子,想想就屈辱。 (赵歇投降之后被废为庶人,圈养在咸阳,做一富家翁) 五日后,秦军南部三万战兵与北方三万兵合围吴县。 当晚他们便听从胡亥的手令意见,派出万余楚军降兵,靠近城墙,围唱楚地歌谣,并射入百余封劝降书。 “将军,外面…” 项羽摆摆手,他听到了,整座城里都跟着唱起来了。 男人面前杯盘狼藉,刚刚大吃一顿,这可能是他最后一顿美餐了。 “虞姬。” “将军。”虞姬直起身子,把嗪首从他的肩膀上抬起。 “舞一曲吧。” “诺~” 房中青铜灯盏明灭不定,虞姬解下素色披风时,上面金线刺绣的云纹簌簌落着细尘,像是要替她落尽这辈子的泪。 项羽用吃饭的象箸敲击玉碗,叮叮当当敲出《采薇》的调子,虞姬将缀满明珠的腰封抛向灯影,素白纱衣被穿窗而过的夜风鼓起。 虞姬足尖点过满地散落的军报,染着丹蔻的脚趾在地图的吴县标记上稍作停留,女人身姿优美,应和着男人的曲调,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旋身时发间步摇突然断裂,十二颗东珠坠地,在房中滚出蜿蜒的痕迹。 面对如此美人,男人的情绪渐渐失控,他听着外间如潮水般不断奔涌的歌谣声,慷慨悲歌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女人玉足上踢,翻身向后一仰,噌的一声拔出放于案桌的宝剑,应和道:“秦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项郎~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唱罢,于悲叹中自刎。 项羽冲过去抱着女人,“虞姬…你这又是何苦。” 虞姬勉强道:“将军既然已经决定血战到底,那就不要犹豫了,妾身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美人枯毁,英雄末路。 二十多岁的项羽痛苦地仰天大吼,有对女人离开的伤心,也有对时运不济的呐喊。 翌日,他领兵八千,出城作战。 今天天气晴朗,地面比较硬实。 他没管后方的城防,在他出城的一瞬间,章邯已经派人从另一方入城接管了。 项羽面色肃然,额头系着白布,悼念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正是楚国。 “杀。” “杀!” 战马奔腾,直取章邯中军。 章邯明白这个男人的战斗力,所以他集中起来的兵马只有三万余,为什么少了而不是多了?因为多了会被人家倒卷珠帘,少一点,挑拣精锐,反而更好用。 “放!” “嗡!” “咻咻咻!” “轰隆隆!”章邯贼不要脸的动用了投石机。拿投石机直接打骑兵,击杀数当然不高,但可以极大地扰动对方的密集冲锋阵型。 “不要脸的东西!”项羽一副大贵族做派,宛如数百年前的宋襄公,也许是真的高尚,也许可以将它的行为称为食古不化。 “将军跟在吾后!”龙且大喝一声,战马抢在项羽之前,他要给自己的君主开路。 浩浩荡荡的八千突骑撞入了中阵,接连冲破三个千人阵,龙且战死。 项羽等人的马力开始缓慢降低,章邯下达命令,“回首者死,后队斩前队!” 跋队斩,极为凶残的督战制度。 前阵万余人勉强承受住了冲锋,中军顶上成功将楚兵拖入了泥潭,当骑兵失去速度,它就不再骄傲。 “啊!”项羽一个前突,挑起二人,随后也不拔这根长矛,从身旁亲兵手里夺过一根,接着杀。 在楚兵陷入泥潭后,有万余秦兵接近战场,是长剑军。 打消耗战秦国是最不怕的,奠定秦国胜局是在嬴驷时期,与他进行搭配的便是白起,而白起最擅长的就是以势压人,你国力拼不过秦国,那你就打不过白起。 半晌,杀溃一波又一波的秦兵后,项羽这个年轻人终于走到了穷途末路。 他拄着断矛站在地上,又一股新的秦军开始出现在战场上,胡亥亲自来了,他要看一看这个男人。 “吼~~!” 随着一声虎啸,众多骑士的战马骚动不已。 猛虎驮着自己的主人,纵身一跃,蹦到了一辆战车顶上,胡亥停在距离项羽大约五百米处,看着他满身煞气的模样,出乎意料的十分符合刻板印象。 项羽突然咧嘴一笑,抬起手中的长矛,奋力奔跑几步,电射而出。 “呼!” 断矛呼啸而过,但显然不可能越过500米的距离,胡亥笑笑,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根短戟,同样电射而出,对向而行。 “嘭。” 项羽的断矛被精准击落,短戟去势不减,在距离项羽数十米处才失去所有力气,坠落在地。 满身煞气的男人愣了愣,“真是出乎意料呢。” 他释然了。 胡亥跟身旁的郎卫说了句什么,数名侍郎打马上前,“陛下口谕,命项羽自裁!” “陛下口谕,命项羽自裁!” “陛下口谕,命项羽自裁!” 一个宦官踩着小碎步跑过来,将手中托盘举起,上面有一把刻着王天下的宝剑,一匹白布,一罐清水。 项羽正了正衣襟,露出一副满意的神色。 他擦了擦脸,净手漱口,最后看了一眼吴县方向,拔出宝剑。 “我不服!”项羽自刎而死,重瞳死死地盯着皇帝的方向。 皇帝车驾离开,南方大体平定。 ———————— 章邯领兵返回寿春,手下征召兵散去一半,多数是第一轮参战的老兵。他依旧负责南方局势,统管各地兵马,平定除闽中郡以外的全部地区。 枢密院令史小吏赶来,落散屈於菟大部分兵马,各回折冲府。同时,命令剩下的八千本部和三千外屯卫自行返回三川。 屈於菟本人则被放了个小假,皇帝说知道他有良人了,给他一个月的时间,让他去结亲。 屈於菟自然是感恩戴德,但心中却升起了一股寒意,皇帝对他的私人关系掌握的有点过于密切了。 屈於菟被调离部队,孟凡领兵离开定陶,返回三川,手下部队与屈於菟打散对调,稀释他的影响力。 长剑军被分成了左右二卫,每卫员额八千。左卫由周勃统领,右卫由原蓝田大营统帅李举管辖。 刘邦高升为主爵中尉,调离军队。该职位品秩两千石,与郡守是一个级别,而且是京官,等于升了1.5级,主要负责爵位方面核对、发放、管理,半个虚职。 蓝田大营空降领导,备受考验的年轻人孙尚成为新的蓝田都尉。 胡亥处理完最重要的军队事宜后,统率左右领军卫返回咸阳,南边的各地情况交给李斯处理,大致有两个意见:1.维稳。 2.职位对调。哪怕他们依旧会在暗地里进行利益交换,也不能让他们在原址为官。 另外将李必调回,统兵万人北上定陶,维护粮道。在齐国战场受创,需要暂时休息的猛士刘挺为其副将。 北方,易水。 即墨城还在死扛时,治水北岸的蓟城出现动荡了。 齐楚战场争斗激烈的这段时间里,卫俊也没有停下动作,十五日前北方天气温暖到了一定程度,岸边的柳条抽了新绿。 那日早晨,五万大军越过易水,开始北上。 大量的缇骑早就将涿县附近摸得透透的,大军包围前夕,涿县县令便主动归顺了,再之后,大军就抵达了治水附近。 随后的十来日里,卫俊停下了动作,但北边的长城军开始了首次大规模反击,伪燕政权瞬间被切得支离破碎,只有蓟县附近还算听令,实际上已经近乎于孤城了。 到了这时,臧荼终于按捺不住。他汇聚了大部分民心,在白日里便展开了政变。 秦军隔岸观火,没有乱动。卫俊手下这支部队成分复杂,总体战斗力并不强,他的战略目标是不错就是对,轻易不得冒险。 城内的动乱接连杀了两日,在这天的傍晚时分,臧荼领着蓟县老少爷们,出城投降。 蓟县下,伪燕灭。 (有个事情应该不是巧合,但历史中确实记得很少,匈奴统一草原后建立的政治架构有非常多的地方与华夏相似,有的名称也一样,那说明秦末时期向北逃窜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只是这个事儿没怎么写) 齐国,即墨城已经摇摇欲坠。 韩信尝试了包括挖地道、离间计、强攻等无数手段,但最后发现,这座城似乎只能啃,啃到它支撑不住、军心崩溃。 “差不多了。”韩信看着退下的秦兵。 司马南光很早就回来了,胶东半岛光复。 “不必接着打了,今天就到这里,让兄弟们吃饱饭,早点休息。” “诺。” “今天的例行火箭袭扰不要停。”韩信补了一句。 “诺。” 从半个月前,韩信便命令军队,每到深夜便派出一支骑兵绕城而行,并随机下马弯弓搭箭,向里面射火箭,就是纯恶心,不让你好好睡觉。 第二天,哪怕是早就采取了分批睡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策略,城内的齐军依然被扰的黑眼圈极重,他们的生理和心理都已经达到承载极限。 “咚咚咚咚咚。” 听着炸响的擂鼓声,城内剩余的万余齐兵心头一震,身体太差的,已经突发心脏病抽过去了。 “嗡!” “咻咻咻!” “轰隆隆!” 经典三件套进行压制,云梯车、射楼、冲车等高大建筑贴近肉搏,三万余秦兵涌上前去,从城池四面八方展开战争。 陈罗是一名落户郢都的府兵,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听从了北方调遣,反正就一路跟着韩信打到了现在。 “杀!”莽汉大吼一声,手下的数十人疯狂向上杀去。 随后,他也嘴上咬住一柄刀,爬了上去。 “呼。”男人跳上来后还没站稳,一杆长枪便朝他脸上袭来,陈罗矮身前冲,拔刀上挑。 震开长枪的同时,三步并两步撵上松手撤退的敌人,对方精力不济,显然十成手段没耍出两成,陈罗一刀扎向对方的下阴。 “啊!”他成太监了,不过不用着急伤心,陈罗抬手挥劈,那人的脖子便被砍出了一个大大的缺口,血浆喷涌。 “兄弟们!今天齐人出奇的软啊,加把劲儿,咱们指不定可以拿个先登的功劳!” “虎!” 涌上城头的秦军越来越多,刚刚开战,老兵便感觉到了对方的疲软,他们撑不住了! 齐军如同通宵打完游戏又跑完十公里的人一样,虽然勉强撑着没猝死,但也无力抵抗别人的侵犯了。 经过大半天的鏖战,下午太阳开始微微西斜的时候,即墨城终于被拿下,齐人的韧性令人佩服,在这种古典时代,他们硬生生的组织起了巷战,简直不可思议。 尽管他们只抵御了一小会儿,并没有改变自己的命运,仅仅多喘两口气,却依旧让韩信刮目相看。 古代战争,往往破城就是结束。 第190章 思想 韩信奉皇帝令,约束士兵没有大开杀戒,但同时组织当地青壮,隳即墨城,以此警示众人。 随着齐国五都之一的即墨被攻下,天下基本平定。 和平,宣告到来。 众将士班师回朝,仅仅留下卫俊镇守在泰山博阳,保留三万兵马,监督中部靠东这块区域,防止战火重燃。 剩余的十余万兵马陆续罢散,韩信、岑莫等人统领八千本部人马返回三川驻地。 天启三年,夏。 始皇帝遗留下来的炸弹终于被拆得差不多了(民力压榨与制度不适应所产生的矛盾),胡亥开始着手思想工作。 这里需要先明确一些事情: 如果说残酷是商鞅的一面,那与之阴阳相生的另一面,则是超越时代的——公平! 单靠残酷的律法,可没有办法提升整体社会的生产力和战斗力,靠鞭子抽,靠刀把子吓唬,那是奴隶制。(连坐等制度非商鞅首创,当时的六国无一不如此) 秦国之所以强大,是因为他在贵族横行、桀纣辈出的时代,建立了一个能够阶级流通的“公平社会”。 这是破天荒的存在,谁都有机会成为贵族这件事,对整体社会的积极性提升非常明显,在秦律的引导下,所有的情绪、不满、力量全部被导向了两个缺口——耕与战! 而现在,胡亥要改变的是秦律中过于严苛的一部分法条和惯例,以及阶级流动的方式。 简单来说,胡亥要废除的不是商君思想,而是促使秦朝指导思想与制度更加适合新时代的秦朝。 例如:大规模战争在未来随着诸天的开启依然会存在,但不太可能出现被六国压迫,一步都出不了山东的极限情况了,那军功爵禄制就不能承担阶级流通的主要责任。至少,不能只有这么一条通天大路。 因此,察举制应运而生。 还有,打天下与坐天下的不同在于,打天下的过程中可以为了生存而放弃一些东西,比如商贸。 但坐天下的过程中,如此庞大的疆域需要商贸来充做润滑油,即便在近代时期,受制于生产力,交通水平和技术手段依然实施不了全面的计划调控,更别说在远古的秦朝时期,想要让国家包揽一切,绝无可能。 那我们就需要调整一些律法,对于农和军的奖励稍稍降低一点,对于商人的法条稍稍宽松一点,最少别人家一做买卖,就把人家扔牢里了,说商君判你死刑。 商鞅懂得因地制宜的道理,他没有这么愚蠢。 另外,随着疆域的扩大,出现了一系列连锁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失期处罚制度不再合适或者需要调整、官僚腐败无法治理、山高皇帝远豪杰不听号令等一系列问题都需要解决。 其中有一部分,便是与秦律和帝国制度相关的。 简单来说,胡亥会在原有的框架上进行调整,并会引入新的变量,比如儒家来改革新的指导思想,但绝无废除、否定过去一切思想的想法。 商君的思想,本身是对的。 儒皮法骨,这是历史的正确经验。 哦,要先开——庆功宴! “天下再次归于和平,这都是诸将士用命,先王庇护的功劳,陛下有所感,特做诗词一首,由乐府舞女唱和!” “诺~”舞女接过,抓紧时间熟悉。 高大威武的咸阳宫里,在京的比二千石以上重臣高官,尽皆至此,可谓是群英荟萃。 “置酒咸阳宫,文武列两厢。 虎贲持金戟,云台浮椒浆。 君侯且莫辞,听我歌慨慷。” 舞女声音优美,但缺了几分杀伐之气,胡亥索性示意章邯接着,喝了几杯酒的章邯反应依旧灵敏,他上前夺过那封帛书,面向众人高声诵读: “昔有泰山王,烽火灼八荒。 孟凡提剑出,血洗三川霜。 北地驰韩旌,连破赵齐墙。 章帅楼船下,吴越收艨艟。” 章邯笑着把剩下的交给了李斯,李斯不明所以,接过一看,哈哈大笑,捋须念道: “李冯理秦政,仓廪盈万箱。 圣主执玉斗,将军解玄甲。 海内无饿殍,稚子拾遗桑。 但使樽不空,何须羡羲皇。 大风起渭水,长乐夜未央。” “吾主圣明!”群臣作揖行礼,齐声高呼。 胡亥哈哈大笑,停下手中拍打大腿的节拍,一抬手,离栾笑着上前两步,这个时节没谁会找不痛快。 离栾展开圣旨,里面是大白话的诏谕:“陛下有旨!” “因先帝诏令,我大秦行郡县制而非分封,此乃祖制,不可僭越。但有功不能不赏,今日特设【国公】之爵,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位在彻侯之上。” “今日置宴,也是庆功,便趁此机会拔擢柱国功臣。天启三年,皇帝册封李斯为楚国公、章邯为吴国公、韩信为齐国公,追赐王翦为晋国公,由王翦之子王贲继承。” “国公之爵,得之不易,望卿等用心任事,莫负朕望。” 国公,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对于万户食邑,国公有财货调取权限,手下可以招募少许佐吏,与当地郡府沟通,收取属于他的俸禄,但不得插手当地行政、军事乃至于经济、司法等权利。 “另,拔擢岑莫为临淄侯,食邑千户。孟凡为定陶侯,食邑千户。屈於菟加赏食邑为三千户。钦此。”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得了爵位的人欢天喜地,没得爵的人则有了醋意。 胡亥命众人起身,道:“还有一件事,今日众爱卿都在,便借机梳理一下军队事务。四征将军、重号将军皆是领兵将号,遇乱设立,事毕即罢。平常最高将兵官为郡县都尉、府兵校尉一级。” “蓝田都尉、中尉以及折冲都尉等皆属于统兵官,无事不得擅自动兵,其职权仅有练兵、统兵,无有将兵作战之权。今日明晰之后,不得再出现特殊时期的逾越之举。” “臣等遵命!” 群臣听命俯首,屈於菟则感慨皇帝过河拆桥的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叹服。 宴会欢天喜地的继续进行,着装清凉的舞女翩翩起舞,一道道美食端上餐桌,大家在这大喜的日子里也放开了不少,互相谈笑着。 傍晚,群臣散去。 明日休沐一天,略作歇息。 半月后,跟李斯商量过的胡亥马不停蹄的下达了新的旨意,《奏折流程制》。 制书明文规定了当陛下安坐皇宫时,丞相等重臣处理完奏章,不论大小,都应当呈送皇宫,让皇帝进行最后的批复,文件才算有效。否则,视为非法。 群臣噤声,制书颁行天下,皇权再度膨胀,票拟批红制度成型。 还通过了一个小的制度变动,将天下的一些行政区进行改革,划分天下为48郡。(主要是前面的雷有问题,秦朝郡国地图版本太多了,从现在开始就统一为48郡,我真服了) 中尉部下军队陆续罢散三万人,蓝田大营清退一万,中央征召兵总共留存六万人(不包括卫尉部队)。 随后,胡亥命令各地查验土地情况,准备进行第二次大规模落籍府兵。 在下完这道命令之后,胡亥的精力开始集中向制度与秦律改革,这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缓慢、坚定、不断推进的过程。 “泰山王及各地烽烟四起,一大原因是刑法只允许地方官员进行坚决抵抗,如果不从就会被处置。” “让丞相们商议一下,可否增加弹性条款,允许地方官员在发现匪寇失控时,自行判断局势,可以选择招安,用安抚和谈判来交换时间。至于由谁决定该匪徒是否值得招安,再行讨论,看看是上交中央,还是由地方郡守处置更为合适。” “诺。” 这是胡亥下的其中一条命令,他要增加秦法中的弹性条款。 “还有这个,一亩地究竟要种多少东西,什么时候种,这些法条太细了,朕明白这是为了强制推进农业改革,强化国力。”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种过时的细则,让丞相们商量一下,选择几个郡县试点,尝试取消看看。关于具体怎么种田,要种多少,由强制性法律规定改为乡长啬夫教导。” 这是另外几条,胡亥要减少一些不合时宜的,或者过度细化的章条,像一亩地种多少这种事情往往无法彻底执行,反而会成为当地的有权者借机生事,侵吞财产,将良民变为罪人的合法利器。 那还不如废了呢。 “失期罚甲看看能不能降低处罚,但是依然要保证执行,看看怎么变通一下,还有禁止私斗之类的规定,这类正确的事物我们都要坚持,但可以尝试改变,比如从断手断脚换为罚钱,从罚到破产变为重罚等。” 胡亥传递着自己的意志。 “将劳役分为普通劳役与特别劳役,人力短缺或需要大批量人力的时候,下发特别劳役,由中央政府下发,只有特别劳役才需要政府官吏参与,正常情况下恢复过往惯例。哪怕是基层政府吏员、亭长,也有免除劳役的权利。” 胡亥将秦始皇滥用民力的一些错误往回纠正,恢复基层政府的统治能力,强化人们对于成为公职人员的向往,增强政府影响力。 这些东西是秦朝本来坚持得不错的,但是在几十年前出现了问题,大批量的基层管理人员跑去修长城了,那地方能不乱就怪了。 这不是秦律的问题,是新产生的问题,这些东西反而好弄,往回改就行了。 有的条款颁行天下,有的条款选择郡县试点,有的条款还在讨论。但这股改革的春风已经吹向了天下,一片欢舞的情形出现在天下四十八郡国内。 我大秦,蒸蒸日上啊! 与此同时,内部的换血也在悄然进行,翰林院的储才之所人数锐减,地方的基层官员,不合格者直接罢黜,由翰林、军功将官走马上任。 韩毅、赵临江等已经充分历练的人员,则开始替代郡守级职位,皇帝一手提拔的行政官员正在逐渐提升职级。 天启三年,暮夏。 皇帝发布诏书,第二期察举制于仲秋时节开始,筛选三轮。 查面观体与审核家世,有重罪者,面貌极为不端者不得参加。文采检验,由丞相或九卿监督,使用秦小篆复述、写出朝廷某项举世皆知的政令,并尝试理解其中深意,题目到场揭晓。 最后则是殿试,由皇帝陛下亲自监考,临时出题,题目不定,字数不定,问题不定。 此轮察举制录用进士一百名,人选依旧由天下列卿级(比二千石)、高爵者(十六级爵位)以上高官权贵推荐,三人为限。 特别补充,此次录用者有百人之众,皇帝特别命令,要分门别类。 其中法家传统学徒可占名额85人,另分五人与纵横学者,六人与儒学大派,剩余名额不定,百家皆可来此。之所以如此分配,乃是考虑到帝国的政策根基与未来的使用方向,这是兼具公平性与传统的妥善决策。 儒家、纵横家为代表的诸子百家奔走相告,学到底不就是为了做官吗?不追逐名利者终究是少数。之前秦始皇只给了一个五经博士的闲职,现在如果能做到进士,将来起码是个县丞啊!冲!去咸阳! 与第一次比较荒蛮不同,这一次很多人都明白,察举制真的会成为行之有效的常例制度。 同时,一条条新的约束命令也开始下达,诸如:要求推荐者审查被推荐者品德,派遣御史前往地方暗查推荐过程是否有交易等,约束手段逐步形成。 德与才,这两个要求摆在了台面上,成为引导众人的新风向标。 天下人不用只考虑种地和干仗了,现在有新的上升途径了!所以,读书人们,不要天天琢磨怎么让天下大乱了,来吧,咸阳欢迎你,加入朝廷吧。 修身养性,储才备德。 为了防止过多的事情让天下不适,胡亥今年剩下的时间就是做两个事情了。第一,持续、缓慢、坚定地推动秦律改革,第二,通过察举制选拔年轻官员。 其他想做的一大堆事情先放一放,一股脑拿出来的太多,天下会不适应的,小心变成王莽。 为此,胡亥连割据的闽中郡都没搭理,放着吧,你再蹦一会儿,暂时没空管你。 胡亥将心神沉入深处,时隔许久,他再次看到了那巍峨的巨构——星门。 第191章 星门 星门设定:1.星门的主要功能是跨越世界,建立桥梁、门扉。 充能方式,不需要充能,但它自我恢复需要时间。开启一次,锁定最低能级的世界也需要消耗20年的能量积攒,灵力每提升一个台阶,便会增加20年。若要在你开启世界中增加星门通道,那便需要消耗5年的能量,且星门持有者需要到过那个地方。 初始星门的布置,会参考持有者的潜意识,你想布置在中国,它就跑不到欧洲,但具体的位置无法规定,只是会有一定的倾向和参考。关于世界的基础信息,你无法获得,当然,你不可能进入未知能级的世界。 本书中不存在天然的世界意识设定,但星门笼罩下的世界,宿主有一定的控制能力,这主要体现在,宿主可以命星门影响原有世界,使其模仿更高等级世界的汲取灵力模式,最终达到实体能级上升的目的。 2.幻想具现。 在打通世界的时候,星门能捕获该世界表层冗余能量(世界核心逸散的能量,该能量用于具现,后续称为世界晶能),能量多少,在不同层级的世界有显着差异。但在同等级的世界,却也无法预估,这由累计时间、世界本身的运气决定。 该种能量可以转化为星门的幻想具现功能,星门可以根据你提供的关键词或者幻想,来具现生成一个物品或者一个人。 所具现的东西都是在体外,可以是人,可以是物,但无法直接具现成某种能量灌输到本体。 (无法直接灌顶功力或者超能力,但可以取巧生成一个可以给你超能力的【异常物品】) 当然,不要指望它什么都能实现,这取决于本次捕获的能量多少,你要一株世界树,而对方是个无魔世界,那最后诞生的可能就是一株能够平心静气的灵树,或者有着些许特殊能量的低级灵根。 3.本体强化与长生。 星门所逸散出来的力量,会不断滋养宿主的神魂和身体,在不断强化的同时,由于外来“生机”的不断注入,身体会永远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并因此,获得事实上的长生。 被动:星门与灵魂绑定,恒定为一,免疫诅咒、分解、蛊惑等灵魂控制或灵魂摧毁手段。想要消灭胡亥,只有通过灵肉一体原则,消灭肉身来导致灵魂枯萎。 补充:星门在携带灵魂穿越的过程中,本身有一定的年限积攒,目前的能量年份是三十三年,天启十一年时,便可积攒够第二等级(开阳级)的星门能量。 如果胡亥愿意的话,现在就可以打开一道通往无魔世界的大门。 晶能:无。 世界灵力等级:摇光级(无魔),开阳级(初级武侠,飞檐走壁),玉衡级(出现不可理解的超凡,一人破军的强者出现),天权级(强炼金术,陆地神仙),天玑级(修仙),天璇级(修仙顶端,仙人,香火神灵),天枢级 胡亥计算着剩下的七年时间可以做什么,七年之后,他便要开始探索另一个世界,并利用捕获的表层能量具现一个东西。 又十余日后,“陛下,各郡粗略统计出来了,天下空闲的土地赏赐完有功之人,只能余出安置不到十一万府兵的土地,主要集中在东南地区,而且比较零碎。” 爵位每升一级都能够得到非常丰厚的资产方面的赏赐以及做官资格,而在统一天下的战争中,获得爵位的人可不在少数,赏赐能不能落下去,关乎统治的稳定。 “因逃难而失地的农民还在陆续返回,不要着急,本次统计的数据当做备份,明年年初再统计一次,不能无故制造矛盾,把人家土地占了,等人家回来了怎么办?” 胡亥偏头说道,下面的人太着急了,皇帝一句话就想着急的完成事务,但他更在意做好,而不是做完。 他又道:“还有一个事儿,得立刻纳入考量了。以农获爵这条路不能堵,但以战获爵这条路必须要降低了,把我的意见告诉左右丞相,请他们商讨出一个结果和比例出来。” “诺。” 传统大秦有两条大规模上升途径,耕战。与大规模阶级流通相对应的是中央集权、限制贵族,和严刑峻法、剥夺爵位。 现在国家正逐步宽刑纳仁,在秦朝犯罪所付出的代价比以往的和平时期更低,那就容易让底层人民攒住钱和爵位,而土地作为爵位升赏的重要附属物,它的总数是有限的。 如果不加限制,新的中产和权贵越来越多,整套体系就会面临崩溃。 这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商鞅的整套改革是一个完整体系。 既然降低了将他们刷下去的风险,那么同时也要限制他们爬上来的渠道,如此才可平衡。 当然,阶级也正在固化。 这固然会降低一定的战斗意志,但没办法,国家正在转型,以后的秦国不再那么极端,或者往上,或者往下,而是所有人都有一定的保障。 你不会轻易得到富贵,也不会莫名其妙被砍掉脚趾,或者剥夺一切。 中庸,是必由之路。 又十余日。 “陛下,右相和治粟内史询问,分三年时间把商税降成原来的一半,会不会降得太多了?”谒者小跑过来,低头道。 “就是怕出问题,所以才要分三年,中间如果有问题及时打住,目前整个国家对于商税的压榨,只会让逃税泛滥,商贸不行。哪怕不鼓励,也要开放适度的空间允许他们生存。” 胡亥从韩素素手里接过一个卷轴,边打开看新的边说道。 “诺。”这段时间就是这样,中书谒者来往不断,一条条新的政令和意见在宫廷之间穿梭,合适的便会下发,不合适的打回重来。 “陛下,主爵中尉询问,是否改良爵位继承制度?”又来了一位谒者。 胡亥的敏感神经被触动,他一瞪虎目:“放肆!” 刘邦这老小子估计是被人推出来的靶子,不过他本人应该也想多给自己的孩子留点东西。 谒者吓得跪下,韩素素拂了拂他的背,让男人平静下来。 收窄百姓上升渠道是为了维持帝国稳定,阶级固化是无可奈何的副产物,而不是目的。 如果改变降等世袭制度,秦朝的遗产税就会失去作用,爵位及其所携带的一切会变成私人物品,而不是国家所有。 “可以世袭罔替完整继承爵位的只有国公之爵,将寡人的命令传递下去。” “诺。” “慢,打落刘邦一级爵位,罚万钱,让他闭门反思一月!”什么东西都敢试探他,这几月频繁的改革,特别是对商人的松绑,让某些人看到了趁机牟利的可能。 这就是改革的可怕之处,你如果不了解商鞅当初的用心,很可能便会着了道,放出去再收回来,到时候可就不好弄了。 商鞅改革的第一步是对拥有特权和大量财产的人重拳出击,其中就包括贵族、世卿,以及拥有大量财产的商人,他们属于一条线被统一打击的对象。 商人的松绑,让某些世卿世禄制度的遗民和当权者,嗅到了一丝甘美果实的甜味,没有人不想永保富贵。 时间匆匆流逝,随着秋天的到来,农民踏入了田地收割粮食,今年能留下的东西更多。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了。” “是啊,好多律法都被解除了,没那么容易出事了。现在回想起来,以前那天天绷紧脑子过日子,确实有点累哈。” “是,不过我们还是要保有敬畏,圣天子仁慈,但保不准基层当官的贪官污吏们会借机处理咱们,毕竟,虽然现在不让轻易砍人了,但依然有处罚财产的权力。”在军队里洗练过的大儿子说道,见识过更多东西以后,脑子确实会更好使。 家里的老二有些羡慕的看着大哥,他的大哥在楚国战场杀掉了三个人,得到了一级公士爵位,被赐田一顷,宅一座,家臣一人。 而且现在秦律改革,直接夺爵处罚的罪行都得很重,一般不会犯。 五大三粗的兄长前两天刚刚娶了十里八乡有名的俏美人,他羡慕得哈喇子都快出来了,那屁股,那身段,啧啧。 哎,也就想想了,听兄长说上面正在改革制度,后面可能没那么容易拿到爵位了。 全体社会的生产生活活动和习惯被潜移默化的渐渐改变,战争创伤快速修复,一个稳定、向上的大秦,出现在世人面前。 ———————— 仲秋时节,寒士会馆人满为患,这里已经名不副实了,有钱没钱,他们都往这里挤。 为的就是提前交结人脉,万一自己落榜了,但是跟自己这段时间一直玩一起学习的那个人中了状元什么的,那不就是一份交情吗。 而且这里是合法集会场所,在其他地方可没这个机会,秦律中对于不得大规模非法聚集依然有着明确规定。 “兄台来自哪里?” “三川。兄台你呢?” 那人眼前一亮,攀谈道:“我河西来的,咱们俩地儿挨着呢,哈哈。” 也有人在交流学问,这里俨然成了稷下学宫。 数十人围在一团,中间是两个人。 “我法家上可替君父建立大业,下可为圣上抚育万民,如今大秦一统天下,千秋万代自不在话下,我法家自然是一等一的学问!” “好!好!”旁边的法家学子把手鼓得通红,仿佛坐在朝廷高堂上,辅佐君主建功立业的正是他们。 “谬矣~谬矣~”那人摇摇头,完全不认同,他道:“前两年之所以乱贼四起,烽火遍地,正是因为你等法家学说有着重大问题。” “难不成你想说,乱子是因为我法家而出现的?” “正是如此,法家严刑峻法,让底下的百姓深感压力,如此常年积蓄,才有了愤满之怨!一旦发生天灾抑或人祸,便如山洪溃堤般势不可当,再起荒乱!”那人一握右拳,仿佛天下之事皆了然于胸。 “荒唐!可笑!”对面的人更是不服,底下的法家学子也奚落着儒生。 “纪律,纪律!”管理会馆的工作人员拍拍手,让法家学子们安静一点,这里的事情在前几日便开始了,通传给上面之后被允准举办,但是不能大肆诽谤圣上和攻击谩骂朝政,正常议论是可以的。 现在不是察举结束,来参加的别派学子加起来不比法家学子少,与初次类似于招贤令的举荐不同,这一次近乎满员举荐。 天下四十八郡国外加中央朝堂列卿级以上高官,还有军队和十六等爵以上者参与,被举荐的人数有三百大几十人。 经过多次扩馆的会所堪堪将之容纳,200多名百家学子对阵占据主流地位的法家学士,便是这些天的日常。 过了几天之后,一位小宦官便领着太医过来查面观体,还有御史大夫亲临现场监督。 廷尉拿着收集来的各类情报,正在审查各家学子有无犯罪记录,是否是坚定的反秦分子等。 到他这个位置,有些信息也是知道的,他审查出来的结果不止用于初步筛查,还会用于最终的比例判别。皇帝对于出身寒门的士子数量,有着最低底线要求。 筛掉七八个人后,大部分人通过,又简单学习了半天礼仪,他们便被通知三日之后参与文采检验。 这种初试被他们私下称为门试,意思是这个考试就像门槛一样,会先把不会迈腿的人给筛掉。 考试由左相李斯监考,实际上老头子在趁机休息,正儿八经管事的是他门下的属官。 文采检验开始,题目是:简述军功爵禄制的优越性,以及它可能会出现的一些问题。请使用秦小篆书写,保持字体规正,计时一个时辰,需要新的帛书请举手。 李斯坐在围了遮风帷帐的高台上,眯眼假寐,老头子年纪大了,精力下滑严重,但近几个月他确实志得意满,精神劲儿还是挺足的。 日晷渐渐移动,李斯睡了一会儿后就起来了,老人不止精力不行,睡也睡不好,没有那么好的睡眠了。 他弯着腰站起来,这是一座城外的别院,本来是皇家的,划给察举考试使用了。 他的儿子李客扶着他,这小子已经开始进入朝廷内部办事,目前在给他打下手。 李斯绕路走了一圈,有的人哪怕是余光瞥见他也目露激动,李斯是法家的高峰;有的人则面无表情,也许是心有城府,也可能是别家学派。 时间到,卷子被收上来,十五天之后进行殿试。 第192章 儒法并用 门试筛走了十几号人,也不知道这些人文章里写的什么,可能是骂皇帝了。 剩下的日子里,安静一点的在院子里读读经史子集,或者看一看辩论,好不容易来一趟咸阳的人则跑出去那儿看看,这儿转转,游山玩水,放松身体。 而胡亥,则打算趁这段时间接见一个人——八面玲珑叔孙通,见风使舵大儒宗。 “老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叔孙通一进威崇殿,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口中高呼着吉祥话。 “起身吧。”胡亥道,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大家知道这个人干过什么吗?那简直不要脸极了。 虽然说被赏赐为待诏博士的众多儒生不满足于该职位,但他们大部分还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 原历史中东边战火燃起的时候,众多儒生都说这是叛乱,“陛下,请速速派兵平之”。 而叔孙通则说:明主在上,法令完备,怎会有人造反?不过是些盗贼鼠辈,地方官足以平定,何足忧虑! 逆天至极的秦二世便治罪直言不讳的儒生们,然后重赏叔孙通,然后这哥们儿就跑了,先后在项梁、刘邦等各大势力之间做事,汉朝开国之后,还辅助建立了礼仪体系,树立了皇权威严。 最后在惠帝时期依然担任太常的职位,就差不多是九卿奉常那种,成功度过乱世,善终。 这是一个有能力、务实,又懂得权变、媚上的圆滑儒生。 “谢陛下!”30多岁正值壮年的叔孙通站起身子,像鹌鹑一样规规矩矩地站在胡亥面前。 皇帝盯着他的脸色,见他面色毫无变化,才满意的挥挥手,让怀里的女人退下。 “赐座。” 叔孙通眼睛微微睁大,他反应过来,拱手作揖道:“谢陛下~隆恩!” “先坐一会儿,今天是个小会,等等左相。”胡亥简单讲了一句,便接着翻看奏章去了。 叔孙通面色不变,依旧是那么恭敬,但他微微颤抖的右手则出卖了他:老子要飞黄腾达了! 他不清楚皇帝到底召见他干什么,但不妨碍他先来一波自我高潮,幻想一下。 其实,胡亥依靠改革不合适的制度和法条、靠时间慢慢过渡天下的不适感、军队监督与镇压、减轻民力消耗这四件事,就可以坐稳帝位了。 但他依然觉得整个帝国缺少润滑剂,缺少弹性。 如果哪天蹦出来两个坏巧合叠加在一起,依然有可能掀起一场举国暴乱,比如全国性大灾乱加区域性塌方式腐败,战火便会再次燎原。 它的核心底层逻辑在于,从子民到官员,很难出乎于本心地去维护胡亥的统治,因为你奉行的是纯粹的法家,大家都是讲利益、讲现实的,那我干嘛要维护你?我夺了你的鸟位,不是更符合我的利益吗? 所以这是一个悖论,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个缺陷,一个法家自身如果不改变或者不引入外力,便真实存在的缺陷。 法家只能作为具体的方法论和执行思想,不能作为团结所有人的周礼,人心一定是需要引导的,而引导他们的东西一定是高尚的,或者天然的。 比如孝顺,比如互帮互助,比如信仰天神这一类。 由此便可以衍生出两条统治体系,一个是由孝顺为核心延伸出来的忠诚。君即是父,君父一体,你要孝顺,所以你要孝顺天下人的父亲,也就是忠诚于君主。 以此为代表铺垫出来的仁、义、礼、智、信,由此构建家国同构体系。这套体系中国沿用了2000多年,它行之有效,统治成本极低,效果极佳。 或者从原始的、天然的、本能的方向延伸,也就是导向神秘主义。 这是类似于商朝或者西方的统治模式,垄断与天神的沟通,创造一个客观唯心主义的天神,并依靠祂来加强统治,又或是使用削弱版的君权神授。 这也是胡亥从来没有干扰过部下乱传自己神乎其神的各类传说的原因,甚至大力提拔了最开始来捧他的李举,那本身就是加强合法统治的一大助力。 “臣,李斯,参见陛下。”左相到了。 “平身,赐座。” 胡亥放下卷轴,从一旁端起茶水,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振奋精神道:“众生愚昧,人越多,事情越讨论不出结果。” “今日就你我他三人,我们三人要定下朝廷未来的方向。”胡亥平静道。 李斯心中一突,尽管他有所预料,却依旧不知道皇帝要干什么,“请陛下明言。” 叔孙通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他将双手藏在袖子下面,掐着自己的大腿,这是真的! 胡亥又挥了挥手,“除离栾外,全部退下。” 寺人和宫女默默离开。 待大殿彻底清空,胡亥抬起明亮的双眼,道:“今天要谈论的不是具体的某条法律,而是深层次的帝国思想。” “法家依靠各类暴力手段来统治国家,它卓有成效。”胡亥先肯定了一句,“但极易引起摩擦,庞大的怨气会被导向朝廷,指不定哪天还会出事。” “这是寡人宽刑名,罢劳役,开察举,建府兵等一系列手段的目的所在,但说实话,都有些治标不治本。” “如何让百姓从心中爱戴朝廷,爱戴他们的君主,这是我们今天要解决的问题。”胡亥转头看向叔孙通,“百姓要爱戴君主,而不是恐惧君主,这是非常重要的区别。” “朕的想法和方向是,儒皮法骨、王霸杂之,德治和法治本来就不是冲突的,为什么只能行使一家呢?” 胡亥看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的叔孙通,道:“寡人希望看到的是,建立一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新时代体系,将礼仪、道德、习俗结合起来,成为另一条与法律不冲突的并行统治模式。” “其中关键在于忠孝一体,家国同构,更在于君父二字,所以,今天咱们就要把调子定一定,叔孙通是儒学博士,我希望你能充分发挥你的才学,尝试制定出一套规矩来,左相则负责全程把关,朕没有推翻秦法的意思,更不允许推翻秦法。” “朕要你们携手共行,解决这个让朕寝食难安的弊病。”胡亥如此道。 李斯轻叹一声,皇帝都这样讲了,自己能说你别好好睡觉了,就这么着吧?他只能道:“诺。但此事极为复杂,一天之内,恐难以下达定论。” “不妨事,今日主要是把条理先梳理清楚,叔孙通,你可以先把朕的话消化一下,把属于秦朝的周礼搞出来。我们二人会在身旁,帮你答疑解惑。” “谢陛下,谢陛下能给臣青史留名的机会,仆一定做好此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叔孙通赌咒发誓。 胡亥命令离栾搬过来一张案桌,拿出纸笔,方便他记忆和梳理。 慢慢的,一个个问题浮现开来,又在交流中逐渐将它解决,在老头子逐渐熬不住的时候,一个以孝为核心的礼仪道德秩序出现了。 胡亥看了看天色,“今天就到这里,左相早点休息,叔孙通,不,奉常已经多次请辞,你就任奉常职位吧。” 叔孙通三跪九叩,尽其所能的表达自己的忠诚和激动。 胡亥口称爱卿,让他离开了,明天再接着聊。 “抄写三份,明天要对着看。” “诺。”离栾承担了苦力的责任。 今天这些东西已经搭建的非常完善了,在胡亥指引方向、叔孙通填充细节、李斯把握质量的通力合作下,属于秦朝的周礼新鲜出炉了。 1.天人感应。 天(自然与宇宙秩序)与人类社会之间存在密切的对应关系。天通过灾异(如地震、日食)或祥瑞(如凤凰、嘉禾)向人间传递警示或嘉奖,即“天人感应”。 如果地方出现灾难,则是某些官员渎职或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上天是在提醒中央朝廷,要及时处理这些问题。 【加强皇帝神秘性;将怨气导向官员;强化皇权,保留皇帝借机发难,合法清洗的机会。】 2.君神一体。 君主与天便宛如阴阳两面,君主是天在人间的化身,这也是天人感应会帮助君主的原因。 因为君主是天神的化身,所以世上的一切,包括万民,理当遵从君主的统治。 【仿照商王朝的经验,将神权与皇权结合起来。】 3.三纲五常。 三纲即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重新梳理规定天下人的伦理关系和等级秩序,将混乱的春秋战国拉回理智。 该思想符合了父权社会下的现行生产力情况,并将权力通过君父二字,把它集中在具有神秘性属性的皇帝身上。 理论基础是对立统一,或者称之为阴阳。阳尊阴卑,君、父、夫为“阳”,臣、子、妻为“阴”。 由此礼定天下。 (反正在场的没有人信阴阳学派,拿过来直接用。实际上从战国时期开始,各家各派就已经开始互相偷师了,然后宣称是自己的) 五常:仁、义、礼、智、信。 这是个人道德的基本准则,是为人处事的标准和规范。如果你觉得法条太过复杂,那听这五个字做事,就没有什么大毛病。 这对维护社会秩序和稳定有重要作用。 【通过现有的利益集团,比如掌握更多权力的男性,建立严格的三纲等级制度,以此保护和强化处于秩序最高处的皇帝; 从人本身的道德和本能出发,通过教育和规范改良社会风貌,建立五常为代表的习俗,逐渐化为行事标准,并推导出忠孝二字。】 (即是所谓的大仁、大义等。实际上都是要求当事人对另一个集体或者阶级,或者某人臣服和忠诚。五常是前置条件,可以合成忠孝。) 4.性三品说。 上品之性:又称圣人之性。天生为善,不需教化;中品之性:又称万民之性。可善可恶,需圣人教化;下品之性:又称斗筲之性。天生为恶,只能以刑罚约束。 三性学说即留有轻易定死一个人的空间,又在实际过程中强调通过教育和道德引导,使“中民之性”趋向于善,表达了教育和接受引导的重要性。 【从道理上保留阶级流动性的存在,并从法理上同时承认特权阶级和奴隶的存在合法性,将两者绑定,建立金字塔秩序,强化裁决者——皇权】 5.中庸之道。 世界事多由阴阳两面构成,矛与盾同时存在,因此,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对症下药,王霸杂之。 纯粹的放养和教化管理不了国家,因为会有不服管教的恶徒破坏世界,极端的酷刑和压榨也管理不了国家,因为善良的百姓正在被无辜地对待。 本思想高呼:应该允许德治与法治并行,王道与霸道杂融。只有儒法并用,才可以根绝祸患,永葆大秦基业,开万世之太平! 【类似于虎符咒的作用,平衡和团结绝大多数人,充当变法思想的润滑剂】 五条思想互不统辖,却又有深刻的联系,并且还留有窗口,将法家思想纳入进来,努力构建一个通向天下大同(皇权至上)的思想框架。 十余日后,基本完备的思想体系没有向朝堂宣布,而是直接抄录10份,贴在了寒士会馆上面。 让老东西改变思想是极难的,但让老东西压住自己心中的不满,并提拔年轻人去吸收新思想,就变得可行了。 离栾身着大红袍子,这是掌印太监的身份象征,他张口道:“陛下口谕,《威崇殿会谈》对于殿试极为重要,至于它是一味完善的良药,还是有待改进,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离栾说完,带人离去。 而留下的这张纸,却如同深水炸弹一般,由会馆引爆了整个天下。 “原来是这样……”有法家学子喃喃自语。 “怪不得陛下允许其他学派,特别是儒家参加……”法家另一个学子也感叹道。 “我辈的机会来了…”儒学士子奔走相告,嘴里讲着什么出头之日等听不懂的话,一时之间,会馆内外充斥着快活的气氛。 当然,好事者总是不在少数,喜欢深入思考的人也总是能发现种种小瑕疵。 这日,便有两小儿正在辩论: “您说是儒家为阴,还是法家为阴?”他们正在争论公母问题。 “当然是我们法家了,你们是后来的,是我们接纳了你。”法家学子高高在上地说道。 “什么啊,要我说,正是因为你们有问题,所以才需要引入我们。”那人不满,回怼道。 一旁的阴阳家学子很想插上一嘴。 旁边路过一个人,法家学子问道:“张兄,你说,是不是咱们法家是阳?” 腋下夹着韩非子,手上捧着一本书的男人头也不抬地继续走过,“欸,怎么看的这么入迷?”法家学子皱眉道。 儒生有些绷不住了,道:“他好像在读春秋……” “坏了!”两人一拍大腿,这才是聪明人啊,已经抢跑了。 陛下明显更属意两道并用,单纯修习一道,用传统的思想去面对殿试,可能也能得中,但恐怕难拿三鼎甲之名。 第193章 大陆均衡 有朝廷官员获知了此事,他们火急火燎的聚在各家头脑门下,想要让他们跟皇帝上书。 李斯选择闭门谢客,冯去疾则举茶送客,眼看几位丞相没有出头的意思,众人渐渐偃旗息火。 孝道是什么?它是古代封建王朝极力推崇的一种路线,它的本质是利用人类的生理本能去维护封建统治。 因此出现了极端孝道——二十四孝等,这种手段与当今社会推崇LGbt、男权女权、黑命贵并无任何区别,都是服务于统治者或统治阶级的一种思想工具。 皇帝的一切行动,均围绕巩固加强统治这一根本目的。 胡亥抱着韩素素,这个女人最近很粘人,但跟她在一起确实很放松。 “陛下,啊~~” 胡亥张嘴吞下女人递过来的水果,她拔出手指,上面沾满了口水,女人嫌弃的擦了擦,嘟着嘴,很可爱。 皇帝笑了笑,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因为超凡隐没,所以现有的一部分体系还不能动,等进入诸天之后,太子之位会被永久废除,皇后之位也会永远悬置。 很多人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这是扯淡,毫无疑问的扯淡。 历朝历代,但凡是涉及到人和权力,能大声说话的向来只有一个,皇权从来不在意对方的身份是什么,皇权只在意你有没有能力威胁到它。 只要出现日月凌空或者二日临空的现象,你看着吧,后面必有祸乱。只有一方屈服,或者一方被彻底摧毁,事情才会结束。 感性与理性要切割来看,爱归爱,僭越者死。 不要觉得汉武帝完全不爱他的太子,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也是有感情的。但你更不要天真地认为太子只要孝顺乖巧,便可以改变那位老龙的决定,汉武帝绝不受制于人。 他就是在有规划有计划的屠杀整个卫家和太子派系,过河拆桥、实用主义、铁血独断等一切标签均是他的人生写照,也是帝王的模范标杆。 “呜呜呜。” 在两人腻歪的时候,一道哭泣的声音由远及近,来人径直闯入了威崇殿。 元美人两行清泪如断线的风筝般不断的滴落,女人眼中似乎只有男人,她一头撞入皇帝的怀中,像头受伤的小鹿般拱了拱。 “陛下,我的阿父……回归自然神灵了,呜呜呜呜…”娜仁十分悲伤,胡亥轻拂她的背部,安抚着她,好半天才搞明白,是便宜老丈人死了。 韩素素也不好表现吃醋,拿出素白的手绢递给女人,又给她倒了杯茶,“妹妹先缓一缓,不管怎么样,你都有陛下和阿姊在呢。” “嗯嗯。”女人又往男人身上拱了拱。 胡亥安慰了她许久之后,元美人的心境逐渐平静下来,“你带着她去转转,去室外。” 韩素素点头称是,温柔的拉起元美人,离开了。 胡亥面色一肃,元美人之所以情绪这么激动,其实还有另一个因素影响,她怀孕了,就两个月前的事儿,受内分泌激素影响,她才会情绪这么失控。 有了孩子,双方在政治上的关系便更加亲近。“把巴尔和韩生叫来。” “诺。”离栾亲自去寻。 未几,眼眶微红的巴尔和手捧书卷的韩生过来了。 “陛下…”巴尔声音略略有些嘶哑,他情绪也很激动。 韩生则不知道陛下叫他干嘛,于是行了一礼,便站在一旁,等待皇帝询问。 “巴尔,你的阿姐刚跟朕哭诉过了,关于白羊国公的过世,朕深感痛心。” “没事的陛下,阿父身体一直比较差,而且这个年龄在草原已经是高寿了,没事的。”巴尔如此说道,但他不自觉皱着眉头,还是显露了内心的痛苦。 胡亥点点头,道:“还记得你刚刚来中原时,寡人对你说过的话吗?” 巴尔有些迷茫的抬头,“臣确实记不得了。” 胡亥笑了笑,道:“来跟你们报信的人,有讲过谁会接任白羊部吗?” 巴尔眼睛睁大,他猜到了什么,“应该是我的二兄吧,大兄前年去世了,按道理是他。” 胡亥点点头,站起身来,向高台下走去,顺手从一旁的架子上拿出一柄宝剑。 腰背挺直、身着华服的皇帝道:“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是微妙的,你们与我朝缔结的契约到底能不能执行?这很难说,寡人不信任你兄长。” 巴尔嘴唇翕动两下,不敢讲话。 胡亥把剑拿到身前,单手平举,道:“拿着它,给你五千军队,回家、即位。” “陛下,我…”巴尔的心脏像被狠狠抓住一样,他十分纠结。在中原,在皇帝身边,他感受到了权力的迷人之处,但亲情也不是假的。 老家的权力关系是正常传递,自己不应该横加破坏。 “不要拒绝朕,这会引起战争。”胡亥面带笑容,眼神却极度冷酷,他又道:“接着吧,你的姐姐怀孕了,朕只信任你。” 年轻人刚刚加冠的年纪,他颤颤巍巍的接过象征权力的宝剑,道:“陛下,我要怎么处置…那个人?” 他已经学聪明了,某些可能触动皇帝敏感神经的话语,他不敢讲。 “派人送到中原,做一富家翁。”胡亥轻声道:“待你继承白羊公爵之位后,朕会资助你五百副铁铠,寡人要求你,三年之内吞并楼烦部,统一河朔草原。” 巴尔点点头,双膝一屈,跪了下来。他双手捧着宝剑,宛如被丝线牵动的傀儡,恭敬道:“河朔白羊部永远忠于陛下。” 胡亥嘴角勾出一抹微笑,似是满意,似是不屑。他道:“放心去吧,二十万长城军是你永远的后盾。” “不用担心你姐姐,她很好,以后你每年过年的时候,也可以亲自回来看看。”男人补了一句。 “微臣,遵旨!”巴尔叩首拜谢。 巴尔离开了,从中尉军新建立的万余骑兵中抽调5000人,浩浩荡荡的沿秦直道北上。 奉大秦皇帝令,即位白羊公爵,统一河朔草原。 什么?我们已经有大王了? 按照契约,所有继位程序都需要来自秦朝的承认,没有咸阳的允准私自继承,视为叛乱。 还没有继承?那不是正好,你们的王来了。 “秋明,准备准备,就任太仆。” “啊?”韩生刚把这个巨瓜吃完,就发现下一个事儿都轮到他了,韩生有些懵。 “太仆不是正在壮年吗?”韩生嘴比脑子快,说完后就赶紧跪下,道:“微臣嘴笨,微臣该死。” 胡亥笑了笑,破天荒解释道:“太仆多次玩忽职守,而且阴谋反对朕,虽然没有做出什么实际的行动,但哪怕朕已经登基三年了,他依然没有选择完全忠诚于朕。”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清理完内乱的皇帝已无后顾之忧,他准备集中权力,排除异己了。 自觉的离栾已经磨好墨水了,果然,皇帝接着说道:“拟旨。太仆劳苦功高,特升爵一级,准其回家养老。韩生聪慧能干,常年辅佐君主,擢升其为太仆。” “另外,职权调动一下,关于养护管理宫廷车马这一摊子事,太仆职位不必再管,交还内廷,归属印绶监。” “治粟内史权力过大,剥离战时调动粮草,主管后勤的职责。将其归属于太仆职权下,合并马政等军备工作,更改太仆之名为兵部尚书,品秩中二千石,依旧位列九卿。”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韩生一步登天,从品级来看,他做的官比察举同期的任何人都要大。 消息传出,这个刺激比什么都有效。 殿试前夕的士子们放下门户之别,积极讨论儒法合流的问题,什么他妈的道统?!老子要做官! “给卫然递个话,让他把太仆的相关事项勾掉吧。”韩生退下后,皇帝冷不丁来了一句。 离栾深深的低着头,去印绶监驻地传话了。心中则想到:以后办事要更加小心。 皇帝心眼小,睚眦必报。 在两个美人手牵手,笑意满面的回到威崇殿时,便看到男人正意气风发地看着屏风舆图。上面画的,是草原。 元美人第六感蛮准的,但她并没有出现悲伤的情绪,而是松开韩素素的手,上前挽住皇帝,将云鬓靠在男人肩膀上,抚摸着肚子轻声道:“臣妾永远站在陛下这边。”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当老爹死后,她已经完全不在意所谓的“河朔白羊部”了。 ———————— 殿试,开始了。 跟上次的配比差不多,只是参与人数更多了。 士子们跨过宫门,鱼贯而入,抵达正阳殿前的广场。 上面摆放着桌椅板凳,两旁依旧竖着大大的屏风,只不过出现了一点变化。 左边那扇是“民生”,右边那扇是“稳定”。 队伍里消息灵通的人已经把这两个词儿印入脑子里了,按照前辈们的经验,这两扇屏风上的字,就是考题的中心思想。 “士子落座~!” “长者在前,幼者靠后~” 几声呼喝声后,众士子安稳落座。 宦官讲了几条考试注意事项后,看了看时间,分卷开考。 题目一:如何低成本解决草原南侵问题? 题目二:哪些律法应该改,哪些不应该改?请简述几条,并详述原因和你的想法。 题目三:写出你对“儒法并用”的思考,言之有物即可。 众人已经磨好墨水,抬手开写,这一次用竹简刻刀的人数暴减,只有小几十位家贫的士子在用。来考的老头也少了,从上次的录用比例来看,皇帝明显倾向于青壮年,老家伙们索性不报名了。 皇帝默默地出现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阿父,他们在做什么?” “在攀登高峰。”胡亥轻声道,随后抱着孩子往回走。 “我在看会儿。”赢澈在胡亥怀里闹腾着,皇帝脚步不停,道:“不行,外面天气寒冷,会感冒的。” 小孩子安静下来,不是因为胡亥会什么魔法,而是赢澈根据过往经验和正在发育的大脑分析来看,当自己的父亲说出“不行,……”这样的句式时,代表着不会退让,闹也没用。 胡亥满脑子都是政治,他此时正思考着:这种挑选方式有一个好处,它只挑选符合皇帝意识形态的“饱学之士”、“士绅子弟”,但凡是唱反调的,通通驱逐。 坏处则是,无法胜任事务官,硬性知识文化学习不精。这种手段更适合加强统治,无法强化整个官僚体系的知识水准。 “离栾,记一下,下轮察举另设偏科,不考策论。考明算、法条、水文地理,招收专才。” “诺。” “从此轮开始,翰林院强制储才一年,派经年老吏、退休官员、儒学博士讲课,增强基础性知识。” “诺。” 秋风涌起,又是一年。 第194章 下头 秋高气爽之时,巴尔派亲信回京,表达对胡亥的感谢。 皇帝先召见了统帅5000骑兵的校尉,“感觉怎么样?草原与中原有何不同?” “太宽阔了,没有标志性的东西,极其容易迷路。”校尉躬身说道。 胡亥点点头,“军事方面有感悟吗?” “我们的战马爆发速度更快,但耐力不足,正适合陛下编练的突骑兵战法,一旦捕捉到敌军,短途快速奔袭,正面肉搏,绝对可以击溃他们。”提到这个,校尉来精神了。 胡亥嘴角含笑,止住他的话头:“寡人知道了,写一封总结奏章上来,抄写几份,发给全军参考。” “诺!” 校尉离开后,胡亥对离栾道:“传令给典客,命他知会一下茶马司,加强对草原风貌的情报收集,最好能够招诱一些在草原争夺权力失败的落魄贵族,我们需要一些间客。” “唯。”离栾亲自去传话。 外使入宫。 “参见大皇帝陛下,我主需要稳固部落民心,他说会在岁首前南下,亲自向您表达感谢。”年轻使者五体投地的说道,此行顺带把本来准备即位的老白羊王嫡二子带过来了,委托秦朝代为看管。 胡亥点点头,看着年轻的使者,笑了笑,一朝天子一朝臣啊。 “我主还说,他仰慕中原文化,在草原呆的不太习惯,想要请求陛下赐下宗室贵女,结为亲家,也聊表思念。”使者以头叩地,说道。 “哈哈。”胡亥大笑两声,巴尔已经开始考虑加上新的政治连接了,万一他的姐姐失势,自己还有另一条线。 “可以,亲上加亲,也是朕之所愿。” 使者大喜,“谢陛下隆恩!” ———————— “我不愿!” 先帝十九女毫无礼仪的大喝道,“谁要去那种地方啊!兄长!十八兄长!你怎么能对我这么狠毒?” 女人今年19岁,她是先帝比较小的几个女儿之一,因为这几年不管是权力斗争,还是制度改革,还是战乱,都牵扯到宗室和皇帝大量的精力,没有什么人管她,导致她变成了“大龄剩女”,至今未婚。 “阿兄!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女人跺跺脚,姣好的面孔充满了怒气。 “请阿妹称陛下。”胡亥不为所动,提了提手上的鱼竿,上鱼了。 女人咬着嘴唇,力气大到咬出了鲜血,她怒视着男人的背影,看着他的皇袍,努力平静道:“陛下,妹妹求求你,换个人去吧。” “总要有人去的,你不去,就是阿姜(二十一妹)去,总要有人去的。”胡亥语气平淡。 女人急的蹲下去,又站起来,她多次张口想骂这个男人,可皇权的力量却压着她,不敢说出任何大不敬的话,最终,她嘴唇翕动几下,归于沉默。 良久,在胡亥都以为她要认命时,女人跪坐在他的旁边,怯生生地伸出手指,拽了拽他的衣服。 “陛下,那就是个蕞尔小国,你逼迫自己的妹妹嫁过去,真的合适吗?”她知道自己没有抵抗的能力,她只能请求皇帝改变主意,不是换一个人,是压根儿就不要联姻。 “蕞尔小国的形容很正确,可你小瞧他的破坏力就很奇怪了,那个蕞尔小国可以在我们军备废驰的时候,一把打到关中来。商朝由此灭亡,周朝由此衰落。” “草原上有很多这样的族群,为了控制、抵御他们,我们在边境排了20万军队,他们也在问:陛下,能不能换个人戍边?陛下,非要修长城吗?陛下,能不能少征点粮食?” 胡亥转头看向生活优渥、养尊处优的女人,“你让朕怎么回答他们?” “他们只是…”女人顿了一下,旋即认为自己没错,理直气壮的继续道:“他们只是一群贱民,只是我赢氏的家奴!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妹妹和他们相提并论?” 胡亥微微低头,盯着池塘,三观完全不一致,这要怎么谈? “帝国的边防成本太高了,会把朝廷拖垮的,到了那时,你照样过不了膏粱锦绣的生活,朕的意思是,寡人又不是逼你去死,只是帮阿父阿母给你寻了户人家,等他死后你就可以回来了,不用尊重什么草原风俗,到了那时,你依然是秦国的公主。” “我不喜欢他!我都没见过他!”女人道。 “全天下不都是这样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喜欢不喜欢啊?就这样定了,寡人会给你足够的嫁妆,足够的侍女和护卫,你缺什么也可以跟朕说,寡人派人顺着秦直道给你送过去。” 胡亥一拉鱼竿,又上一条,莫不是谁在下面挂鱼? 女人泪流满面,她低头靠着男人的肩膀,嘴里喃喃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小妹,你吃一顿饭所花费的钱财,够平常人家用上半月,你穿的一件华服,比黔首全家衣物加起来都贵,你享受了天下万民19年的供奉,为什么就不能做点什么呢?” 胡亥又道:“寡人懂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巴尔是个天真的棒小伙,但他也会变的,咸阳与漠南相距甚远,我们需要一些天然的联系来加强双方的关系,来保持战略互信,否则就只能维持脆弱的平衡,甚至化为敌人。” 年轻人的欲望永远是处于沸腾的状态,巴尔真的会像他的父亲一样永远臣服吗?他才20岁啊! “那就打一仗呗?我大秦数十万军队,不都是听命于陛下吗?”女人抬头道。 胡亥沉默了,他没了钓鱼的兴趣,站起身来,“勿复多言,这是命令。” 男人拂袖而去,女人恨恨的捶了捶地,直到一旁的侍女来搀扶她,公主依旧一把推开,“别碰我!” 胡亥回到了威崇殿,当女人反问那句话时,他就知道没有解释的意义了,一个完全不懂经济学,认为脑子一热就可以解决问题,手指一点就可以生产出粮食的人,根本没有团结的价值。 秦始皇命蒙恬领兵30万,北逐匈奴,他打的是河南地,打的是河套平原,这个地方连黄河都没出,却直接熬干了半个天下! 将来如果选择军事行动,武力进攻东胡、大月氏、河朔草原,又该付出什么代价? 好,如果漠南军事行动能够承受,那请问漠北的匈奴和丁零等部,东北的靺鞨等部,你又要怎么解决?这种绝望的距离叠加庞大的士兵数量,你知道粮食压力会大到什么程度吗? 你100担粮食从敖仓出发,运到前线一担都不会剩!战争不是一拍脑袋就能打的,这代表着凋零的经济、累加的社会矛盾、怨声载道的千万百姓。 好,你打赢了,在你出征三次之后,对方族群20万青壮被你杀的只剩3万。请问收益在哪?或者你解决问题了吗? 不到十年,那片地方会再次长满胡人,他们会在饥饿的驱使下再次南侵!你又该怎么办? 战争只是手段,它是政治的延伸,一场没有明确目的的战争,只会将民族和国家带向死亡。 胡亥并不排斥军事手段,所以他迅速开始编练骑兵,因为骑兵的维护成本虽然高,但是战时成本真的比步兵便宜多了,说白了就是跑得快呀,能尽快解决问题,吃的可不就少嘛。 胡亥认为北方需要一场战争,需要一场浩大的战争来确立秦朝的地位,但这场战争应该是主动发起,应该在秦朝稳定内部之后,而不是被动出现。 同时,从解决问题的角度出发,胡亥更倾向于温和的手段来处理,比如互市,比如大陆均衡(外交),比如扶持代理人。 又比如,联姻。 草原不是南蛮,因为社会制度和生产方式的原因,那里没有办法被消化,只能被控制,只能持续的输入各种力量来维持动态平衡,绝不存在一劳永逸的办法。 而这一切都只有一个目的,让统治更加稳固,或者换一面说,让百姓过得更好。 这也是为什么裁军的原因,大量常备军对这个时代来说,过于奢侈了。 后面赢高还过来求情,但他连门都没进来,胡亥预判了他的想法,直接让他滚回去干自己的事儿了。 几日后,双方约定好了时间,交换婚书、聘礼,互相看了对方的画像,认命的十九公主比较惊喜,巴尔虽然不是特别帅,但长相可以称得上硬朗,有一股英气在,而且是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 她不再那么排斥了,相反,她开始和巴尔写信交流,两人约好了明年春季结婚。 同时,胡亥与使者签订了长期马市贸易,诏令兵部尚书韩生负责这一块,并开始在河套平原(只控制了部分)等地兴办国家马场,蓄养马匹,培育优良战马。 这玩意儿就跟海军一样,这是十年、几十年的长期事业。 (电车难题从来都是有解的,从来都是有的,一个人的自由和生命与数百万人放在一起,压根儿就没有对比的必要。) 哦对了,道德这个东西啊,它具备时代性和历史性。某些时候,用自己的女人招待客人是符合社会道德的,某些时候,食用同类是当时的主流行为。 第195章 骊山 初冬,骊山 察举制度的结果早就出了,中举者欢天喜地,未中者带着怀才不遇的心情离开咸阳。 一同带走的,是儒法并用的秦朝新思想。 同时,趁着年关计薄制度的准备,胡亥特别命令御史、刺史(郎卫)、猎戎兵前往地方,公开查探当地县令的道德水平,并放出风声,说是德行与年关的评价总计有一定关联。 咸阳通过这种形式主义的手段,推动整个政府由点及面的改变思想。 当然,地方官员为了得到赏识,部分地区免不了出现作秀和劳民伤财等事情,但假的做多了,真的就会诞生,所谓:练假成真。 眉若远山千秋黛,肤如凝脂白玉寒。 面犹银盘皎月明,眼似水杏三春暖。 骊山殿内,羊角宫灯在紫檀案头投下暖黄光晕,韩素素裹着白狐裘窝在太师椅里,脚趾从裙下探出来戳了戳胡亥后腰:“陛下,你别把奏折当饭吃啊,妾身饿了~陪我吃饭好不好。” “别闹,有正事。”胡亥拍掉她作怪的小脚,安稳看着奏章。 从结束战乱以来,胡亥与韩素素呆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得非常多,比其他女人加起来还多,这种近乎于独宠的爱恋,让女人的安全感逐渐增加,生育过后的女人,反而表现出了娇憨的姿态。 鎏金砚里墨汁将凝,“哼。”她拿起备用的朱笔,在宣纸空白处画了只圆滚滚的兔子,胡亥目光一凝,见不是红朱墨水,便由她去了。 又一会,茜红裙裾下探出挂着珍珠脚链的玉足,她正用脚尖推着栗子在他墨迹未干的诏书上滚出弯弯的轨迹。 胡亥抓住她的脚腕,按到自己的双腿中间夹住,“别乱动,乖一点。” 又一会,女人把有些酸麻的小脚抽回,带着槐花蜜香的身影却再次从龙案另一侧冒出来,素素举着剥好的栗子送到他唇边:“陛下看奏章比看素素还认真呢。” 她发间新簪的蟹爪菊蹭过皇帝耳垂,腕上红绳系着的金铃铛随动作轻响,还故意学街市里卖栗子的小贩吆喝:“糖炒栗子~不甜不要钱~” 这回胡亥真的有些烦了,“啪!”他狠狠的甩了女人臀部一个巴掌,道:“韩素素,你安静点儿,不要妨碍朕处理国事。” 女人委屈了,但又不敢再闹,只得跪坐在一旁,默默的掉着眼泪,啪嗒啪嗒。 看男人当真不哄自己,韩素素生气的站起身来,在侍女的服侍下穿上罗袜绣鞋,离开了,嘴里还说着什么“饿死你儿子去”、“都批四五个时辰了,歇歇怎么了”之类的话。 冷风卷过雕花长窗,冬月攀上飞檐,胡亥伸了个懒腰,身上的肌肉骨骼嘎巴嘎巴响,侍候在一旁的郑履抬头,等待皇帝可能的吩咐。 “传膳吧,把泉水准备好。”胡亥揉了揉眉心,道。 “诺。”郑履回应后,起身带着属下的寺人宫女们去做事。 皇帝身体向后一躺,脑袋靠在软枕上,略作休息。如果不是为了权力,谁会这么没日没夜的劳累自己。 讲真的,秦始皇猝死跟这个事儿绝对有关系,他这已经称得上前世某部作品二品武夫境界的身体都有点扛不住,别说普通人了,真的就纯属是柴薪,燃烧自己,照亮帝国。 “没办法啊,政务流程刚刚改变,总得坚持一段时间,让天下人知道什么情况才行。”他自己跟自己解释道,掐灭内心中想要偷懒的火苗。 目前只要是汇总到京城的政务,不论大小,都需要他们做出意见票拟之后递入宫内,由皇帝朱批再行下发,以此强化权力。 “再坚持一下,明年就把小事儿扔给下面,再坚持一下…” 深夜汤殿。 琉璃灯在雾气中晕出鹅黄色光轮,韩素素趴在白玉池沿偷舀玫瑰露喝,这是给皇帝准备的,她脚踝上的金铃随着踢水动作叮咚作响。 “怎么还没来?”女人看起来玩的尽兴,却都是排遣寂寞罢了,她正在等皇帝。 “啊!” 女人一惊,旋即不依的拍了拍胡亥,“吓死臣妾了。” 男人从后方抱着她,吻了一口,“偷酒的小狐狸,你该当何罪?” “该当…该当…陛下不会真的处罚臣妾吧。”女人转过身来,楚楚可怜的说道。 “哈哈哈。”男人大笑着,一把捉住她的小脚,将女人拖入池水中,又拽掉她身上已经浸湿的胭脂红肚兜,在女人期待的目光中将其扑倒。 十余日后,胡亥刚刚接过韩素素递过来的冻柿子,便听到外间传来陈平的声音,“北方急报,我需要尽快见到陛下。” “等候通传,莫急。”守在门口的寺人说完,来到一进屋处,给侍女递了个眼神,宫娥转身去见皇帝。 大殿建于山上,屋门大体分为两层,外层外面站着郎卫和寺人,一层和二层宫门之间有五六米宽,是官员待诏、整理衣着的地方,貌美的宫娥就守在夹层内。 白日里,胡亥通常会开门通风,为了保证隐私和隐秘性,他通常打开一层靠东的门,然后打开二层靠西的门,并在出二层门的地方放置了一扇巨型屏风,上面标注着秦王朝的政区范围,起到一个影壁的作用。 胡亥耳聪目明,他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对话,看着宫娥小步匆匆地过来,男人捏了捏女人的脸蛋,“有人来了。” 女人抬起嗪首,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头发,乖巧地行了一礼后离开。 “陛下,陈校尉求见。”宫娥声音轻柔道。 “嗯。”胡亥站起身来,两个贴身侍女来给他整理着装、面容,保持皇帝威仪。“请进来吧。” “诺。” 陈平跟着宦官,眼睛一直看着身前三步,等宦官突然停下时,他微微抬头,看到皇帝就在身前10米处,便立刻躬身作揖道:“陛下,北境草原出现了两起争斗。” 天下平定之后,猎戎兵的力量便逐渐转回了关中和北部、西部地区。因为胡亥的要求,猎戎兵依靠商人、线人等手段全面渗透了草原边境,向内部源源不断的传递消息,这是与典客等人不同的另一条线。 “讲。”胡亥看着他道。 “诺,第一起是大月氏与匈奴在较为偏远的北方打了一场,听说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大月氏惜败,但伤亡并不大。” “最重要的是第二场,听闻白羊部新主巴尔,趁着楼烦部冬季迁徙,大发本部青壮,用数万青壮清剿了楼烦部过冬的三个河谷地区,并将正在迁徙途中的几个队伍屠杀殆尽。眼下,楼烦部残兵在其王的率领下北迁,可能与匈奴合流。” 陈平说完,便维持着姿势等待皇帝讲话。 “一击便彻底摧毁,楼烦部如此不堪一击吗?”胡亥之所以给三年的时间,便是考虑到就算白羊部有装备优势,应该也不至于一两场战斗便决出胜负。 “并非如此,据各方消息汇总,楼烦部收拢力量后,人口是原来的四分之三左右,只是士气低落,财产、物资、牛马被掠夺一空,但本身的人口并没有伤到本源。” 陈平又道:“臣猜测,可能是楼烦部猜到了白羊公爵胆敢动手的原因,甚至存在早有预料的情况,因此便顺势撤退了,丝毫没有抵抗的想法。” 胡亥手指有节奏的敲击着木椅把手,“难搞啊,朕没有想到他们分出胜负会这么快,早知道明年再下这个指令了。” “失算。”胡亥是有那种预判的想法,他想一个棋子加一个棋子的落子,将事情都连贯起来,但没有想到,这种做法反而打乱了他的布局,河朔草原的力量可能膨胀。 “加强与东胡的联络,遏制匈奴,监督白羊部。”胡亥道。 “诺。”陈平领命。 “哦,对了。你部的存在已经被大部分人知晓,不必再遮遮掩掩,改个名号吧,具体内容和框架不动,但是从此之后可以来到官面上了。” 胡亥将思绪拉回眼前,笑着对陈平道:“御密司怎么样?” “谢陛下赐名!”陈平没有一秒钟犹豫,直接满脸笑容的答应了。 “嗯,那就这样定了,选个官面上的院子,挂牌吧。另外,寡人前几天帮你和猎戎兵计算了下,你看看。”胡亥抬抬手指,像木头人的羊钟从铜柱的阴影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张宣纸。 陈平接过,一看居然是草拟的圣旨,他连内容都没看,马上跪地举起宣纸,“陛下所赐,臣皆欢喜,哪有让臣子来判别的道理,陛下折煞臣了。” 御密司校尉陈平,夙夜匪懈,潜行谍策,戡暴平乱,功昭日月。今特晋尔爵为少上造(第十五级),赐赤金百镒,以旌殊勋。望尔砥节砺行,克勤王事,勿坠忠贞之志。 “哈哈哈,这也是你后面的一个任务,御密司的功劳是极大的,但怎么判定功劳却很是让人为难,与简单的查数首级完全不同。” 胡亥看着陈平,微笑道:“赏赐的少了,下面会有怨言,赏赐的多了,会让人心骄慢。这是个难题,你与羊钟商量一下,制个细则出来,也好在你们内部明定赏罚。现在,可不是草创的小摊子了。” 陈平这才明白皇帝的深意,“微臣明白,微臣下去后便立刻着手此事。” “嗯,退下吧。” ———————— 北方,意气风发的巴尔骑着战马向前,身后马尾上绑了一个绳儿,拴着楼烦部族老,沿途拖出长长的血痕,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白羊公,咱们吃下这里以后,部族人数再增大一倍也并非不可啊。”有人兴奋道。 还有人鬼鬼祟祟的靠近,道:“大王,咱们完成的这么出色,要不要给南边再要点东西?” 巴尔听闻,皱眉沉思,良久后才道,“不了,皇帝不会答应的。” 他依然保有敬畏,但却没有纠缠手下“大王”这个称谓。 第196章 三互法 在两年的战火中,猎戎兵不止没有虚弱,还渐渐扩张成了直属人手近2000人,线人等各类情报人员无可计数的超级特务机构。 胡亥对于陈平一手建造出来的东西,逐渐起了疑心,因此,在两人将管理细则交上来之后,胡亥趁着大发赏钱兑现功劳的时机,宣布了御密司架构。 御密司,特务机构。最高长官大司使,与列卿郡守同级,品秩二千石,指导、管理所有的御密司事务,直接对皇帝负责,领导北司执行部。 二把手监正,俸禄比二千石,与校尉都尉同级,由宫内宦官充任,掌握大量后勤人员和物资,负责粮饷发放。 三把手,南司都尉,俸禄比二千石,负责内部监察,是御密司的内部廷尉,可以越过监正与大司使,直接向皇帝进言。 陈平对此早有预料,如果皇帝一直不管,他反而会很慌张,因为那代表着自己会被秘密处理。现在石头落了地,算是兑现了这么多年的功劳,还升职了不是吗。 陈平一副大喜的模样,五体投地的高呼:“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臣必将用一生的时间来为陛下牵马坠蹬,以报偿主上恩情之万一。” 伸手不打笑脸人,胡亥自然是命他速速起身,多加勉励之后,给了他制作好的大司使印章。 之后便令羊钟上前,将御密司监正的职位交给了他,这个名字在后世往往是负责天文学的,现在则变成了监督岗。 羊钟谢恩之后想要向旁边退下,却看陈平立着不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果不其然,皇帝天音再次传来,“左云。” “臣在!”在赵高刺杀案中被砍断一只手的官僚子弟左云,并没有挂职退休,反而在休养几个月之后加入了猎戎兵,目前已经是内部的老资历了。 陈平挑了挑眉,这个人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他之前就认为皇帝往里面掺了很多沙子,但他只有怀疑目标,不确定重点人物是谁。 “寡人听说在收复赵地的过程中,你屡立功劳,今日,便将御密司南司都尉的职务交与你,日后汝要和陈司使携手同心,共同为朕做好耳目和情报工作。” 胡亥满脸亲切,甚至站起来走到他的旁边,亲手将印章递给了他。 “谢陛下!臣,万死不辞!”左云用右手接过,铿锵有力地说道。 胡亥笑着勉励几句,便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 年关将近,地方官员将今年的土地开垦数量、田赋收入、钱谷出入情况和户口数量、人口增减变化、人口的年龄结构、性别,以及各类犯罪案件、地方灾害情况汇总上报。 一名名计吏带着计薄赶到咸阳,由丞相梳理各类情况,随后,当天就以瞒报人口、虚报税收的名义派出人手,下发逮捕令,将庐江郡郡守捉拿归案。 当时番阳吴芮死后,庐江郡守职位无人,便选择了当地的豪绅担任,好家伙,一上来就大捞特捞(有钱!有钱!上任就有钱!),被猎戎兵摸到了,趁着上计的机会,从合法渠道将他押解来京,抄家夺职。 现在,你已经没有统战价值了,最好老实点。 同时,胡亥又黜落十三名由地方豪绅担当县长的官员,理由是听风就是雨,他们大肆收集什么“百衲衣”、“万家伞”等来彰显自己的品德,如此不顾民生的形式主义行为被胡亥重点打击。 当然,以上只是由头,这么搞的不止十三个人。 胡亥统计这些人后,恍然大悟般在大朝会宣布了自己的发现:这些人都是在本地做官的,因此才会无法无天! 会后,胡亥就与二相九卿开了小会,各位大佬已经猜到皇帝什么意思了。 他们屁股还没坐稳,皇帝就掏出了一份草案——三互法。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胡亥命寺人,将卷抄好的三互法内容发放下去。 重臣们行礼过后,接过帛书,开始认真研讨。 秦朝的地方官员在过去有三种办法来保证质量与忠诚,分别是任人法、中央派遣、考核与上计。 任人法,可以简单理解为“保举连坐制”,官员能够推荐自己的门徒师弟来担当官职,但如果他出了问题,推荐者要连坐。具体能不能执行下去…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中央派遣,秦朝地方高官就如同明朝的内阁首辅,一般不是从地方一级一级升上来的,而是空降。这一定程度上保证了地方官员的忠诚性,但该惯例在秦灭六国后,受到了严重冲击。 考核与上计,嗯……这种东西怎么说呢,纯看吏员素质,如果整个官僚体系都腐败,那它用处也不大。 为应对如此严酷的形势,胡亥掏出了三互法,这是东汉时期才实行的完备法律。 东汉中后期,政治混乱,外戚、宦官交替专权,地方豪族势力日益发展,形成很多仕宦名族。 为防止地方官员结党营私,不,不是防止,应该说“为了尽量制止他们形成地方割据势力,威胁中央”,聪慧至极的汉灵帝刘宏提出【三互法】。 即:1.本籍回避。郡守国相、郡丞、长史不用本郡国人,县令长丞尉不用本县人,也不用本郡国人。 2.婚姻之家回避。如果分居不同郡的两家结为姻亲,那么两家人任官时要回避对方之籍。 3.任官回避。不能“对相部主”,即甲郡人在乙郡任郡守,那么乙郡人就不能在甲郡任郡守,县级同理。 如此繁琐的制度,叠加党锢之祸,汉灵帝一时之间还真就压住了士族的力量,可是,他迅速就迎来了软抵抗。 收不上税、地方失灵、倍之执行、贪污腐败等,最终在天灾的促使下,黄巾起义爆发,汉灵帝被迫妥协,解除党锢之祸,三互法也在事实上失去作用。 直到唐朝时期才逐渐恢复成另外的形式,并且更加完善。 该制度有很多问题和不便之处,但它绝对是利大于弊,因为唐朝扩大范围之后用得反而更好,朝代更加兴盛。 所以,据历史经验判断,些许杂音不过是利益集团的反扑,可在细微之处调整,大体框架不容置疑。 三日之后,在胡亥的宽容大量下,以降低任人法连坐处罚力度为交换,得到了整个中央官僚集团的鼎力支持,三互法自天启四年始,强推天下! 为减少地方可能出现的问题,安定形势,岁首过后第10天,胡亥以平定闽中郡为名,征召五万府兵与三川,由孟凡领导,准备训练月余之后,便南下收复失地,顺便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因此造反。 第197章 疏通脉络 在见过各地官员和北方诸豪酋后,胡亥迎来了一个之前从未见到的人——赵佗。 “微臣赵佗,叩见陛下,臣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降罪!”赵佗一身戎装,风尘仆仆。 “快快请起,你何罪之有啊?”胡亥一脸天真,堆满笑脸的请他起来。 赵佗摸不准皇帝的性子,起身后依旧比较拘束道:“回禀陛下,自泰山王起义以来,崤山以东多有烽烟,臣虽未接到调令,却也没有主动请战,此为罪一。” “在任嚣郡尉去世以后,尽管山高路远导致信息不畅,可臣确实在众人的推举之下,暂代了郡尉之职,此为罪二。” “在征南大将军一路南下之时,臣肆意动兵,领精壮北上呼应,此为罪三。有此三罪,臣万死难逃其脱。”赵佗说着便又痛苦万分的作揖深躬道。 初听是罪行,再细听,全是理由。 “欸,郡尉不必自责。”胡亥一副大度的模样,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旁,亲自把住他的手,和煦道:“前两年天下鼎沸,朝廷确实没有顾得着南边,这些年,你们受苦了。” “呜呜…”赵佗哽咽几声,这个大男人居然真的哭了出来。 见状,胡亥又安慰道:“不用担心了,天下已经平定,四海升平。你呢,能主动回来看一下,也是有心的。待过完了年,朕给你补一道文书,正式任命你为南海郡郡尉。” 南海郡是小郡,不设郡守,只设尉官。 胡亥拍了拍他的手背,接着道:“南海郡山高路远,却也是我朝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回去再做三年,待岭南稳定,你再回咸阳养老,朕等着你。” “谢陛下隆恩!臣不胜感激…”男人竟跪伏了下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亥提拔他两级爵位,将他任命为南海郡尉,满目笑容的送他离开威崇殿,并约定三年后回京。 而且,胡亥明言,南海情势复杂,将来你的继任者是谁,寡人需要考虑你的意见,希望你到时候能够提供3~5个名字,由朕来挑选。 赵佗惶恐不安的来,满目春风的走,他放下了所有的恐惧,带着皇帝的信任前去地方,为新君镇守岭南。 胡亥的脸色则阴沉的吓人,他伸出胳膊,韩素素正拿着浸了水的手绢,用柔荑包裹着胡亥的大手,细细的擦拭着。 “好了~陛下莫要生气了,皱着眉头丑死了~” 胡亥这才笑笑,随后又眼神阴郁的说道:“朕迟早要将这些割据者,一个一个的全部处理干净。” 为什么现在不处理?因为可能出现的代价太大了。胡亥赢下了内部战争,威望日隆,如果硬要清算赵佗,倒也不是不可以,只需要一纸诏书,他就不得不死。 但自己的威信不能用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公信力这种东西不是无限的,皇帝每一次动作都有着成本。 而且,你弄死了他,要怎么处理南越? 单单看南海郡主事人的变化,你就能知道这里面水很深。屠睢是原来的南征主将,赵佗是副将,随后屠睢嘎了,任嚣被任命为新的主将,赵佗依旧是副将。 等天启二年郡尉任嚣一蹬腿儿,也嘎了以后,赵佗居然成了新的郡尉,原因是任嚣这家伙临终托孤,将位置传给了他。 我的妈呀,你们提前一千多年,玩起了军人共和制啊!这玩意儿到唐朝魏博三镇才开始出现的叛逆现象,直接在岭南地区提前实施了。 这群人自成体系,待天下一乱,他们就不信任什么小皇帝了,可又没胆子造反,不敢逐鹿中原,便选择了折中的封关自守、圈地自萌。 现在,皇帝恢复了对天下的统治,赵佗眼看割据无望,便拿着自己赶上最后一班车,帮章邯攻打庐江为契机,来咸阳寻求政治承认。 看起来似乎双方都谅解了,但其实都没有完全讲实话,赵佗说了自己有很多罪,可都是能开脱的那种,他唯一一点开脱不了的,他没敢讲,胡亥为顾全大局,也没问。 你怎么继承郡尉的,哦,是被众人推举而来。哈哈,请问负责监督南海的官吏现在何处?!答案是,他们被赵佗杀了。 这,是无可辩驳的叛乱! 但是,胡亥不能让元气大伤的天下,再次组建数十万人,去跟这群有经验、有地利的岭南叛军作战,哪怕这只是一个可能性,也绝不能出现。 因为你如果要打掉他们,便会给天下压上沉重的负担,这股压力就如同商王帝辛征讨东夷一般,可能会使得天下局势彻底崩坏,数年改革成果毁于一旦。 如果你不管他,好,别说北境各个附庸了,你看看天下四十八郡国还有哪一个服你?天下会再次大乱,而且完全无法预测路径和结局。 “相忍为国,相忍为国。”胡亥喃喃着,将此事翻篇…也许翻篇了吧。 ———————— “陛下,冯相请见。”离栾走过来,低头道。 胡亥拍拍女人的臀部,韩素素白了他一眼,俩人腻歪这么多天,都已经有默契了。 她起身离开,胡亥道:“请冯相进来吧。”他知道这个老头子来干嘛。 “诺。” 冯去疾比李斯小上10岁左右,但也不年轻了,他今年已经六十一岁高龄,花甲之年了。 “冯相不必行礼,离栾,赐座。”胡亥制止他的动作,老头子现在弯腰都很困难。 “谢陛下。”冯去疾被寺人搀扶着坐下,寺人没有离开,在离栾的授意下站在旁边,照顾这个老头子,不能让他嘎嘣一下死在威崇殿。 “陛下,臣的奏章…”冯去疾抬头,努力睁开惺忪的眼睛,道。 去年冬天之前,他的身体还算硬朗,当时冯去疾私下还调笑李斯,说他老了,没什么精力了,不如把政务都交给自己。 可转头,一场寒风便带走了他的精气神,虽然老头子挺过来了,但身子骨明显大不如前,现在处理政务更多的是他儿子在代劳,胡亥也能看出来,两者的笔记和处事手段完全不同。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哎,老丞相,朕登基至今已有四年,有您辅佐,真是受益良多,咱们君臣一起度过了很多危险,还平定了叛乱。在这种天下和平的时候,你突然宣布离去,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朕嘛…” 胡亥满脸悲伤和不舍,抬起宽大的衣袖挥了挥,那意思分明是——不必再提。 冯去疾重重的咳嗽两声,他想起了咸阳宫置宴时,那群贤毕至的庆功场景;又想起了皇帝登基前夕时,低声下气请求他给予政治背书的青涩面孔;再往前,他还想起了令天下人颤栗的先帝…… 哈哈,先帝还真是看走眼了,今上与您的政治路线也不完全相同啊。哎,自己都要赋闲了,这些事情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冯去疾挣扎着起身,寺人赶紧搀扶,老头子道:“能与陛下君臣一场,是臣的荣幸,但臣的身子臣自个儿清楚,已近黄昏啊。” “臣这副残躯,确实不能够再陪伴陛下了,还望陛下能够允准臣辞官归乡,在最后的时间,老臣有点想感受下普通人的天伦之乐,感受一下重孙子趴在腿上的闹腾,哈哈,不怕陛下笑话,臣花在右相这个名字上的时间,太多了…” 老头子絮絮叨叨地讲着,人老了确实啰嗦。 胡亥一边目光柔和地听着,一边确定了一个事实,人的精神会随着肉体而变化,年老枯萎的身体会带走你的勇气和力量。别的不说,哪怕是去年,这个老头子也绝不会有一丝放弃权力的念头。 长生与健康啊,人类永恒的执念,自己所拥有的瑰宝比想象中还要重要。 胡亥在几轮交谈后,颇为痛惜的同意了他亲自前来的第三次致仕请求,赏金百两,赐车马仪驾,准许他以彻侯之尊,荣归故里。(侯爵是秦始皇封的) “谢陛下隆恩!”老头子退下了。 为了保证三互法的顺利推行,胡亥掐死了明升暗降把其子冯劫调出京城的想法,现在与其考虑清扫冯氏派系影响力,不如考虑团结他的遗留力量,因为不能动摇大局。 该死,老头子不会是算到了这一点吧?!统战价值拉满了。 而且,如果向后期考虑的话,还得用冯家和他们的门下子弟,因为现在高官群体里面,主要有三个派系。 第一大的派阀是李斯为代表的势力,门下官员和力量遍布政军两界,因为他既担任左相官职,又担任枢密使职务。后者还好,前者真的是根基深厚。 第二大派系则是冯家,冯氏父亲出任政府官吏最高职位右相,儿子又出任有半相之称御史大夫,门徒无数。 第三大派系则是把控了多个关键职位的帝党,它们成分复杂,有宗室、有外戚、有军功转、有察举制爬出来的士人,还有地方主动投诚的忠犬。 该派系的影响力最大,因为沉默的大多数基本都不敢违背皇帝的意见,他们便可以充当旗手来调动整个天下的力量,但帝党内部成分复杂,他们互相都不一定认同对方,只是因为皇帝的意志而团结在一起。 现在,如果冯家彻底倒台,在各种隐秘战线的利益刺激下,可能会加强李斯与皇帝的摩擦,甚至转化为相权与皇权的战争。 毫无疑问胡亥会赢,李斯没有胜算,但这种不必要的内耗百分百会导致三互法推行失败,这就是胡亥所不能容忍的了。 什么?李斯怎么敢挑战皇帝?他疯了? 怎么说呢,严嵩其实也没有挑战嘉靖的意思,但有时候这个战车吧,它自己会动,没办法的。 到时候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李斯主动退位,以最后的刹车权利来终结愚蠢的挑衅。可那样其实是两败俱伤,因为解决李斯有个屁用,什么收益都没有,反而虚耗时间。 胡亥要的是国家鼎盛,而不是执着在方寸之间搞权力斗争,他需要稳定。 因此,胡亥心思电转间作出如下决策: 1.李斯调任右相,去掉枢密使职务。升职的同时,夺去部分实权。 2.章邯接任枢密使,控制他完全不熟悉的府兵,制约韩信影响力(这个问题不大,只是顺手为之)。 3.冯劫加爵一级,升任左相职位。冯家派系影响力大不如前,但虎死不倒架,而且应当会更加恭顺。如果冯去疾没有老糊涂,就一定会嘱咐他儿子唯皇帝马首是瞻。 4.九卿廷尉王钧升任御史大夫,这是一把听话的刀。黄季升任御史中丞,担任佐官,稳步向上(从资历上来讲,还是快了)。 5.名将“秦国之虎”内史腾家族子弟,列卿级内史郡太守辛绍升任九卿廷尉,家族更上一层楼,踏入权力核心。 至此,大体框架调整完毕,虽然操作有点眼花缭乱,但本质上还是在小圈子里进行换血,没有做出让人大跌眼镜,高呼祖宗之法不可违的事情。 地方反对势力只得继续蛰伏,三互法开始生效,中央朝廷将用一整年的时间,调整360名县令和7名郡守的职位。 好在不是去职,而是调任,大部分官员并不会失去权力。另外,早在结束战争的初期就有过一定调整,目前地方适应的还不错,没有出现大规模的乱子。 第1章 落籍 春耕,这是一个令人欣喜的时间。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位健妇唱道,她来给自家男人送饭。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正在挥舞锄头的男人应和着,脸上满是笑容。 “帝力于我何有哉!”龙凤胎的小女孩向前跑,小男孩抓着狗尾草,一边接着追妹妹,一边笑嘻嘻地接道。 孩子的母亲乐呵呵地道,“你看咱家娃多聪明,这儿歌都学会了,别家还不会唱嘞。” “好啊,我老陈家的种,能不聪明吗?哈哈哈。” “切,都是你陈家的功劳了,行了吧。”女人放下毛巾,不再给糙汉子擦拭汗水,她气呼呼的转身。 “别呀我的妻,我开玩笑呢,妻?” 女人不回头,看孩子去了,摆摆手道:“赶紧吃饭吧,下午还要忙嘞。” “哈哈,好。”男人把锄头扔在一旁,蹲在地头吃起了饭,今天的菜系是粟米饼和葵菜羹。 男人突然傻乐两声,他看着田间地头,深切地感觉到了时代的变化,“新君,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糙汉子没有感慨太多,他也没什么文化,只是身体本能告诉他,这两年更好过了。 家里的顶梁柱不再多想,他看了看头顶的太阳,三下五除二地解决饭菜,稍后躺一会儿,下午还要抓紧时间干活。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诗句时间不对,但有时候咱们求“意”,不求“形”,我感觉是能用的) 咸阳,仿佛是上天在眷顾秦朝,卡着春耕这个时间点,匠术爵禄制发挥初步效果了,赵地一位寒门农家士子,在皇帝那只言片语的引导,研究出了:曲辕犁。 “哈哈哈哈,你立了大功啊!”胡亥亲自接见了这个天才,他其实是个30岁的男人,皮肤很粗糙,主业是当地县里的高级吏员,手里管了七八号人,业余喜欢读点农家的书籍。 面对皇帝毫不掩饰的热情和欣喜,这位秦帝国的基层吏员显得手足无措,他紧张的搓着手,只能不断地点头,表达自己的恭敬。 “陛下,治粟内史派人试过了,果真不同,祥瑞现世,圣上有德啊!”离栾脸色激动的说道,仿佛发明这玩意儿的是他。 胡亥笑了笑,“洪爱卿,你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臣,臣不敢,这一切都是仰赖陛下圣德,臣,臣不敢居功。”男人结结巴巴的说着,他本来没有口吃的。 胡亥微笑道:“这怎么能行呢?有功不赏,这还是大秦吗?这样,就如同当初定好的那样,谁能【制造出使用一头牛就可以耕田的铁犁,升爵三等,赐黄金五十两】,如此可好?” “呼~”男人松了口气,要是赏的太多,他反而害怕,那人趴伏着,高声道:“谨遵圣谕!” 也不口吃了。 胡亥颔首,却突然又接了一句:“对了,寡人有意将你调来咸阳,去治粟内史手下做事,可否?” “但凭陛下吩咐,臣无有不可。”男人涨红了脸道,他真的改变阶级了。 虽然跃升的层数不多,但毫无疑问,他已经脱离吏员的行列了。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命令治粟内史成立一个农业技术与工具改进的小部门,批一块实验田,搞搞研究,也不用消耗太多资金。 同时,立刻将曲辕犁优化、量产,在关中地区先行推广,由右相李斯、治粟内史负责。 ———————— “陛下,土地名册整理出来了。”丘森弓着腰过来,将东西轻手轻脚地放在案桌上,今天是他随侍。 胡亥点点头,随后拿起来,内容不多,他很快便看完了。 古时候崇尚微言大义,其实是被逼无奈,因为没有普及造纸术,那相应的,每一个字都会更加珍贵。 胡亥左手撑着脸颊,右手四指交替的敲击着桌面,排除回籍百姓、有功将士外,清丈出来的土地可容纳府兵八万七千余人。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个数字让他有点不太能接受,他甚至觉得,要不要调低一点府兵待遇,来换取更多的能战之兵。 毕竟,历史上的唐朝并没有这么高的士兵待遇,也就是现在人少,外加自己这个皇帝倾向,才会创造出这个制度怪胎。 “就这样吧。”胡亥不再纠结,今后继续采用募兵、府兵、征召兵混合模式就是了,而且这种模式主要用于镇压叛乱。正儿八经向外打,其实用不了太多兵马,贵精不贵多嘛。 皇帝盖上大印,入档,他认同了这份调研报告,后续除非查出明显问题,否则不会对办事人进行追责。 但皇帝似乎仍然不放心,他两手交叠,撑着下巴,目光没有焦距。 丘森将东西简单放到一边,那是一个刷了黄漆的托盘,晚上会有专门的小宦官将这些东西按照已有分类处理。 “丘森。”胡亥突然叫道。 “奴婢在。”丘森低俯身子,让皇帝不必抬头看他,苍老的声音显得他很老成持重。 “内书堂办的怎么样了?”胡亥道。 丘森露出笑容,像是民间儿女双全的老爷子,慢慢道:“托陛下的福,里面确实有不少好苗子。年纪大点的今年已经开始帮主上做事了,年纪小点的还得读两年。” “嗯,按你的节奏来,出来的人分配到各宫各监,外人总归没有你们贴心。”胡亥笑着捧了一句。 “谢陛下夸奖,能侍奉陛下是奴婢们的福分。”丘森脸上也带着笑容,让人分不清真假。 “这次落籍府兵,派几个人跟着出去看看吧,不要惹事,不要管,多看多听多问,就当学习了。”胡亥要锻炼自己的羽翼。 “诺。” 胡亥又多嘱咐了一句,“跟他们讲,不要出宫了便胡作非为,老老实实的。另外,就算碰到一些什么人不敬了,欺天了,也不要当面撕破脸,只要他不是意图谋反,那就把这事儿记下来,回宫再说,秋后算账。” 皇帝说的很明确了,丘森面对十分坦诚的皇帝,有了几分动容,他作揖道:“臣必多加嘱咐,绝不让小家伙们给陛下蒙羞。” 当一个人有用时,哪怕他同时在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最好不要动他。 自古以来,就有很多人是这样的。他们一边兢兢业业完成上级指令,一边不分时间大贪特贪,这种行为是完全有可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 当全国一盘棋铺开时,有用当用。待无用之时,便可马放南山、秋后算账。 胡亥颔首,挥手让他退下。 皇帝有意培养几名年轻的宦官,能干的人,多多益善嘛。而且,他很想从新的渠道看看另一个角度的地方实情。 第2章 悖论 在李斯、章邯、治粟内史、兵部尚书韩生等人员和部门的协作下,府兵落籍开始缓慢推进,预计仲夏来临之前完成。 治大国若烹小鲜,面对三互法和落籍府兵这两件大事,中央朝廷更要举重若轻,展示自己在刀锋上跳舞的技巧。 这两件事情很明显限制住了皇帝,咸阳宫十天半个月没什么动静。胡亥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但就像上年一样,他不能同时展开太多东西,不能急。 过了几天,天启四年春的某一日,胡亥告别自己泪眼朦胧的妹妹,她出嫁了。 皇帝回到宫里,讲实话,他对自己夺舍的这具身体的原有社会关系真没什么感觉,他作为兄长的关切、不舍等情绪,更多是作为角色应有的戏份在表演,真的没有什么实感。 他撇撇嘴,把自己无语到了。 “陛下,三川来信,孟凡部出发了。”谒者带来信息。 “嗯,退下吧。”皇帝朱笔一顿,“慢,传朕口谕。按你的步调来,不必急,但要注意收集情报,不要吃闷亏。” “诺。” 后续的月余时间,胡亥基本上就是在芷荷宫和威崇殿之间转悠,两点一线,韩素素来月事了就找她族妹代劳,偶尔去兴乐宫看看大着肚子的元婉兮。 在这平淡的日子里,气温渐渐升高,府兵制度也更加完善。 胡亥认为,经过三四年的稳固,府兵制已经形成了完善的运行模式,府兵家庭也在当地扎下了深厚的根子,那么,是时候加加担子了。 皇帝朱笔一挥,番上制度成立。 府兵除派人参加当年的六卫军府兵役外,还需要负责重要关隘、城池、要道,乃至于部分边疆地区的防御工作。 原来每年差不多需要动员五分之一的人参军,这种频率太低了,胡亥是这么感觉的,带资本家看不得生产资料闲置。 虽然前几年并不安定,但这不是以后让你们偷懒的理由,200亩田地和各类特权可不是那么好拿的。 “函谷关驻兵一千,战时征召附近青壮协同戍守,武关,武关少来点,六百吧,嗯,还有陈县,扎个钉子,省得天天造反……” 胡亥挨个研究着,那里一千,这里三百,很快就出了份草案,他需要每年多征调两万府兵,就近戍守这些地方。 “想多了,先这样吧。”胡亥算了算兵马,感觉还不太够,至少边疆那一块儿就得暂且放弃,先顾着内部要点的戍守吧。 这些重要节点守住,哪怕再来一场起义,政权也不会像原历史那般迅速垮塌。这些重城关隘就像边塞棱堡一般,会死死拖住敌方的大股兵力,给予后方行动迟缓的政府以反应时间。 (今年刚刚落籍的府兵不需要参与,他们有两年时间休息,积蓄自己的实力,特别是经济实力,购买兵甲刀弓) 草案又修改了几点后,经枢密院正式下发,如此一来,帝国常备兵力基本构成为:1.边军,十八万人左右。 2.关中征召兵序列,合计七八万人。 3.府兵,六卫军府四万八千人,外加各地驻守兵马,合计七万人左右。(每年征召人数占总军户的1\/4左右) 4.零散的其他兵马,由皇帝直辖的郎卫、静塞军、突骑军、御密司和长剑军,共计不到两万人。 5.其他,各地郡县兵、岭南兵等。 成本主要出现在前四项,每年需要维护三十五万兵马,真是干了。 你说他多吧,汉武帝时期年年爆兵六七十万,你说他少吧,东汉时期全国上下基本才十五六万兵马,出问题的时候临时征召。 还得减,等草原安定,边军再砍一半,别觉得可怕,东汉最武备废弛的时候,边军才两万人。 胡亥主要是想调整一下体系,没有制度只会单方面带来好处,府兵也是一样的,他想减少府兵对于整个国家的压力。 府兵是什么?府兵是一群类似于士大夫的小型特权阶级,他们的人数膨胀到了三十六七万,直接影响150万人以上,间接影响300万人以上。 他们有相当一部分人不需要服役,但劳役不会停的,那可不就是别人承担了嘛。(胡亥今年就打算恢复部分劳役项目) 土地是有限的,他能供养的人力是有限的,能提供的粮食是有限的。因此,胡亥征调更多府兵,一方面是为了加强统治,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少征普通民兵,减轻地方压力,优化资源配置。 胡亥笑了笑,其实还好,大部分兵马不是强制征调,正常管口饭吃,压力不是特别大。等整理好马政,建立属国骑兵制度,边境就能放松一下了。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愁了,封建制度真的很扯淡,民众富裕迎来盛世真的是好事吗? 这真不一定。 胡亥的一系列动作都是为了加强地方的基层百姓力量,强化他们的抗风险能力,以此反哺统治。 但是,根据马尔萨斯人口增长原理。 当这群没有受到良好教育的人拥有充足食物的时候,他们就会不加克制的疯狂繁衍,人口会指数级增长,2、4、8、16、32等。 可对应的生产资料不会啊。别说古代了,现代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那你让古代怎么办嘛? 古代的核心生产资料只有一个,土地。你告诉我,这玩意儿怎么增长? 如果没有星门,随着生活水平的上升,国家迎来盛世,为期二十年到五十年左右。然后因为人口数量的增长,落到每个人头上的生产资料迅速减少,紧随其后的便是疯狂累积的社会矛盾。 (曲辕犁等手段可以缓解,但没什么卵用,一句话,增长速度不一样) 到了那时,胡亥将不得不再次动用暴力机器,征调天下府兵,向天下子民开战。随后,等待命运的审判,看看下一次老天爷站在自己这边,还是站在起义百姓那一边。 (王朝中后期,基本上每隔几年都会有一场大规模的叛乱,那个时候,国家就已经进入惯性滑行了。朝廷会照常处理他们,一般都谨慎且幸运地压了下去,然后随着国力的衰弱,人们突然发现某一次压不下去了,再然后,就是改朝换代了……) 因此,他才会要求府兵土地、特权等一系列财富和优势,均与该身份绑定,胡亥就是要确保一个底线,保证府兵群体的存在和忠诚。 未虑胜,先屡败。万一星门打开之后,对面有什么问题呢? 比如那里是克苏鲁的世界,或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过不去,或者压根儿星门就用不了,或者对面人均韩信、自己打不过人家。 总之,未来可能因为种种原因,自己没有办法带领整个秦朝迅速去做增量市场,那就要考虑好怎么在存量市场生存,而不是原地爆炸。 理性来说,胡亥的试错机会蛮多,不应该那么悲观,因为这个新生的王朝怎么着寿命都得有200年吧,但也说不准,谁知道矛盾愈演愈烈的天下,会用怎样奇异的眼光,去对待一个永远不会衰老的君主。 十余日后,老卫尉退休,卫尉丞白牟接任,周身安全进一步巩固。 “我,真的谁都不敢信啊。”胡亥孤身一人,盘坐在宽大的威崇殿内,轻声道。 第3章 闽中郡 后续几天里,胡亥命令关中各地,人走之后空出来的土地不要留着,交给当地乡村的宗族,要求他们不要空闲土地。 如果府兵本人给出了土地的解决方案,不管是给兄弟姐妹还是卖谁,按他本人的来,如果没有,交给当地族长处理。 (由于秦始皇时期实行了土地私有制度,很多关于土地财产方面的事情有点难搞了) 落籍府兵,基本上全部来自关中和关中附近,这种行为有点类似于隋唐时代“举关中之兵以临天下”的思想。 其实也没办法,你搞平均主义,天下并不会团结在你身边,但是你搞特权阶级,固有利益集团真的会保护你。 这也算是,给辅助赢氏吞并天下的老秦人的一个交代吧,公司上市了,总要分一分红。 要不实在太抠,人家喊了两百年赳赳老秦,最后成一家之天下,自己分币没有,谁能比赢氏黑啊。 ———————— 闽中郡,孟凡大军,兵临城下。 军队从长江开进支流余水,然后转入无名河流,直奔郡治东冶。 闽中郡基本对照后世的福建地区,这里八山一水一分田,人员稀少,蛮越众多。 这里小型聚居点挺多的,但称得上县城级别的,只有郡治东冶,可谓荒凉之极。 军队抵达这座小城附近,里面只有七万余人,越王后裔已经完成了坚壁清野,似乎打算抵抗到底。 他们在秦军的逼迫下,完成了政权合流,眼下,众人集中了两万青壮上墙,抵御秦军。 “单靠我们不行的,联络酋长们吧。”邹摇道。 无诸点点头,他神色严肃,面带紧张。 两人各自下楼,给自己手下的诸多豪酋下达命令。 无诸,越王勾践后裔,闽越族首领,能影响三四十万部众。 邹摇,越王勾践后裔,东瓯人首领,部众十余万。 趁着秦军立足未稳,他们派出大量信使,遁入山中,走小路离开。邀请各家豪酋切断秦军粮草供应,共同抗击敌人。 孟凡领兵驻扎在东冶城附近,他发现这里的地形真的很怪,一块完整的平地都少见。 大军只能依山而立,尽量分散开来,并按照皇帝的旨意远离小洼死水,减少瘟疫、病害出现的可能。 “南平将军,气候日渐炎热,儿郎们已经出现不适的现象了。”他们刚刚抵达不久,孟凡部下校尉就开始了进言。 军队数千士兵出现了水土不服,严重者数十人已经丧命。 孟凡看着天上的乌云,半晌不语。 “加紧制作工程器械。另外,派更多人手外出,查看地形。”过了很久,他才说道。 “诺!” “慢,制做浮船,并向高处转移营地。”孟凡补了一句。 “唯。” 五日之后,秦军的攻势姗姗来迟。 倒不是别的,实在是山高路远,军队状态下滑得很厉害。 “咚咚咚咚咚!” “冲!破城!还家!” “杀!” 一万秦军乌泱泱涌上来,士兵们费力的推着重型攻城器械向前,咣的一声架在城头上。 “哈!”一位老兵已经冲了上来,蛮越之人,不懂兵法,连基本的守城物品都没准备。 “呼!”他左冲右突,接连劈砍三人,孟凡有些惊喜,对方的士兵素质似乎非常低,也不存在极强的群体抵抗意志。 “增兵!”他立刻下令,再次投入万余兵马。 “诺。” 本来准备应对突发事件的预备队投入战场,孟凡希望能够借此一举摧毁他们,本来,在孟凡眼里,这第一场战斗只是一种试探罢了,谁知道你们这么菜啊? 越来越多的秦军涌上城头,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据点,叛逆的防线摇摇欲坠。 “轰隆!” 可就在这时,大雨倾盆而下!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据守地利的越人得到加强,秦军难以快速增援,弓矢也变得软绵无力,战斗被拖入泥潭。 一刻钟后,孟凡放弃了,他不能够忽视疫病的风险。 “铛铛铛。”秦军撤退。 “没法子了,按陛下的说法,试试掘土截道吧,让东冶变成新的魏国大梁。” “诺!” 秦军久攻不下而撤,城内兴奋异常,无诸与邹摇开了庆功宴,手下们也大肆宣扬两人根本不存在的文治武功。 秦军府兵韧性很强,他们的士气并没有遭到严重打击,相反,东冶基层士卒已经明白了双方的巨大差距。 他们一边感谢天神的救护,一边忐忑不安地等待奇迹的发生。 也许,秦军会自己撤退?呵,谁知道呢。 夏季大雨连绵三日,依旧未有停歇的意思。 无诸上了城墙,指着城外,挥斥方遒的说道:“秦军大军至此,粮草必然难以为继。我们只需要守住城池,在族人的帮助下,他们一定会因为乏粮而溃,到时候,便是我们痛打落水狗的时机!” “无诸兄说的对,秦人刚刚结束内战,怎么可能有太多的国力南下?” 邹摇拿着骨器喝了一口美酒,又道:“况且,这大雨连绵数日,我城内却不见积水,这岂不是天在祝我?哈哈哈哈!” 众人听之,觉得两位大王说的都有道理,纷纷出言附和,一时之间,东冶城头上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很快,他们眼尖的还发现了什么东西,那人指着秦军方向笑道,“两位大王,你看,秦军正在搬家哩!” “哈哈哈哈。”城内无水,城外秦军大营却有一部分被迫冒雨搬离,这岂不是更证明了神明庇佑的存在。 夜,在雨幕的遮掩下,孟凡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他的心里很清楚,舆图和战况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未几,他轻声道:“诸事齐备,让这里化为一片泽国吧。” “诺!”接令的士兵语气铿锵,可如果细细察之,便会发现,他的右手有些颤抖。 仲夏夜,秦军溃堤! 一场浩大的洪水冲向东冶城,“轰隆隆!” 这是秦人的意志,他们不在意天神的看法。 在睡梦中,无数人员死亡,城内大乱! 拂晓,秦军驾着海船,直接抵达城头,有的城墙出现窟窿,队伍甚至可以长驱直入。 东冶城,顷刻间易手。 孟凡命人向咸阳传信,并遣人刻字立牌于各地,让不断叮咬他们的苍蝇消停一会儿,你们的老大已经死了,不需要再挣扎了。 无诸死于昨夜的混乱,邹摇被生擒。 此刻,他正哆嗦着看着孟凡。 “天…天使,饶我一命,饶我一命啊。” “我有用的,我有用的!” 他肢体动作极为丰富,努力表达着自己的价值。 孟凡看着远处的大海,回头瞥了他一眼,“堵上他的嘴,等待陛下的旨意。” “诺!” 快马传递之下,不到一月咸阳便传回了新的诏令。 1.遣散半数士卒,将伤病者、水土不服者优先送回。 2.削弱当地力量,挑选、押运半数当地青壮北归,修长城,移居上郡。 3.北方诸国被俘者万余人已经打散上路,移民实边。你务必将当地的良田分与他们,制造土客矛盾,将这些人化为我朝的坚定拥趸。 4.逆贼首领当即斩杀,悬头于城门之上,不予赦免。 5.利用城中剩余的高级俘虏,组织会盟,邀请闽中地区的各大豪酋参与,约法三章。秦人承认他们的半独立地位,并选拔出五位侯爵,来管辖闽中两族。 他们则需要拥护秦朝的统治,缴纳一定数额的赋税,接受一定程度的秦化,例如服饰、食物等。 另,五大侯爵豪酋可以派遣嫡系子孙入京侍奉,皇帝将保证他们的家族地位和永世富贵。(仿照明代土司制度,减少帝国边疆的矛盾) 6.依据你个人经验,写一封关于当地的总结出来,朕有意移风易俗,但想必阻力不小,卿看一下,秦律和风俗需要如何简化,才能让当地人更加适应。 朕相信,只要简化过于繁琐的条款,在坚持不懈推行下,闽中地区迟早归心。 7.做完诸事之后,领兵回京,一定要路过会稽,震慑吴越逆贼。 “微臣遵旨!”孟凡面对西北方叩首,领旨。 第4章 女儿 在孟凡大军南下的过程中,娜仁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小姑娘。 层层宫闱之中,有人开心,有人伤心,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重新浮现笑容。 名字:赢心彩。 稳婆把孩子递给元美人,娜仁抬头一看,顿时哭着说道:“这也太丑了!” 胡亥听闻,不禁莞尔,他握着女人的手道:“孩子刚出来都是这样的,过两天就好看了,哈哈。” ———————— 在秋收来临之前,胡亥计划重启部分徭役,再苦一苦百姓,骂名我来担! “趁着农闲,修修驰道吧,另外,允许各地自行组织小规模劳役,比如修整沟渠、整顿水利设施之类。” “诺。”从第二届察举制中选拔出的昭金应道,他担任咨议郎的工作,补上韩生的缺。 昭金,楚家三姓中目前没有露脸的最后一户。大势扑面而来,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昭家不想亡。 “陛下,李相还是坚持不应当简化南方律令,他认为大一统是极其必要的。” 来人是韩毅,他被调回咸阳,担任右相府长史,负责文书往来、政令传达、人员调度等,相当于大秘书。 李斯对此是比较高兴的,韩毅的外戚身份代表着政治保障,他能够在右相府工作,也代表了皇帝的很多想法。另外,韩毅将来出去之后,身上就带着右相的烙印,如此,也算是给自己的子孙后代留有政治遗产了。 不过,这不代表他会无限度认同皇帝的意见。相权,本身就具备反驳的力量,不是能被轻易收买的。 “唉,老顽固。”胡亥叹了口气。 韩毅眼观鼻,鼻观心,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跟他说,这是姜太公的经验,若非简化周礼,齐国不可能迅速吸收东夷的力量,更不可能如此富强。先拉进来,在慢慢改变,而且,我们吞并一个地方,也要吸收当地的优秀物质和文化,一刀切的排斥所有,并不正确。” 胡亥搬出了姜太公,来堵李斯的嘴。 他希望李斯不要把博学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因为胡亥这句话其实有问题。齐国简化周礼得到了很多好处,但也出现了许多问题,比如齐国王室频繁出现骨科问题,蛮夷之风盛行。 “诺。” 晚上,胡亥食用了一道餐食,眉头一皱。 “怎么了陛下?不合胃口吗?”韩素素问道。 “没什么,问问庖厨,今天用的盐是正常放的吗?还是用了别的盐。” 他感觉盐的味道不太好。 “诺。”寺人快步离开。 胡亥没有说太多的话,他如今的威望太重了,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过分解读,乃至于倍之执行。 但凡他敢对某些人说一些重话,那人就活不到明天,因为自有鹰犬会揣摩上意,替皇帝杀了某人。 不过,今天这盐倒让他想到了一些东西——通过盐业收税。 目前秦朝可以说是盐铁官营的状态,也可以说是官商合营的状态,运行良好。胡亥打算动的不是体制,而是盐本身。 算缗訾赋等资产税太硬了,收下去有产者会有怨气,但国家按理来说必须要有这种东西,因为政府如果没有有效手段来减少富人的财富存留,那随着时间推移,等待国家的一定是贫富两极分化。 胡亥想到的是,如果能把盐搞出两等,普通人吃粗盐,有产者吃细盐,岂不是就能用类似于奢侈品的手段,收割有产者的资产。 手段温和,如春日细雨,不会让人感到反感,同时又如同水银泻地一般,无孔不入,毕竟盐是生活必需品,你怎么可能缺的了? 不要说皇帝害你,你可以吃便宜的粗盐嘛,没人逼你。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应该是不错的点子。 “拿纸笔来。”胡亥道。 “诺。” 他记得天工开物里面,曾经记录了明代的制盐办法,好像是用草木灰滤制卤水,然后用煎盐法煮出细盐。 很快,吃了一半的皇帝便将记忆中的东西写下,“交给离栾,让他去试,保密,技术不允许外流。” “诺。” “传令,让左相派人去看看巴蜀地区的井盐情况,支持井盐开采,批一部分人力物力下去,加快技术革新和产量。” “还有,齐地诸郡的煮盐等事务,也让他们看看能不能改出一点别的法子来,可以将盐业技术改良纳入匠术爵禄制范围内。” “诺。” 食盐啊,关乎国民体质的重要之物。 ———————— 在胡亥处理一个又一个琐事时,秋天悄然到来。 孟凡也回来了。 “陛下,国家南部湿热异常,北方兵马确实会出现严重的水土不服,大军难以长期驻守。”他正在讲一些自己的观感,详细内容写了奏章。 说了很多之后,他罕见地露出了犹豫。 “怎么了,我的将军也会像文官一样犹疑吗?”胡亥笑着道。 “不敢。臣是观察到南方各族有个习惯,他们各个分支小部落往往会将族内勇士派到首领身边,以此表达忠心。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应该是百越诸王的管理手段,为了削弱手下势力之类的。” “因此…臣是想说…陛下也许能考虑征调百越诸族勇士为部属,这样既能削弱他们,又能强化陛下的影响力。而且,他们这些族群生活困难,很多人连一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陛下养这么一只兵马,并不会花费过多,只需要像中尉军一般用钱粮养着便是。” 孟凡说完就低下了头,他觉得自己的言论有点逆天,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给予异族正式武装编制的先例,之前最多就是把他们当雇佣军来用。 胡亥笑了笑,中夏民族对此还是有些敏感的。“你听说过周朝的故事吗?” 孟凡疑惑的抬头。 “当年,周朝的建立就疑似联合了羌戎,击败大邑商后,他们世世代代与姜姓戎族联姻,但反噬也很明显,犬戎攻破镐京,平王东迁。” 孟凡悚然一惊,跪地道:“微臣该死,差点误导陛下。” “没事,寡人跟你讲这些,只是想让你多学习学习,面对一件事情的时候,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而不是只看到好处,却没有看到坏处。” 胡亥笑着安抚,“还有,事在人为,不必因噎废食嘛。” 孟凡摸不准皇帝的想法,抬头道:“那蛮族部曲……” “用,当然要用,不止闽越。川蛮,岭南诸族,甚至是北方胡人,都可以用!物美价廉的兵马,怎可拒之门外?” 蛮族兵马,为我所用。 胡亥笑着下了定论,他想到了清朝和沙俄。清朝中期就靠索伦兵顶着,便宜耐造,结实抗打。 沙俄也是,哪怕到了近代,后勤体系和军官素质依旧一言难尽,但沙皇硬生生靠着无穷无尽的灰色牲口,打赢了一场又一场战争,一度成为保皇党坚不可摧的最后堡垒。 第5章 军队 胡亥挺佩服清朝的,既佩服它的腐败速度,又佩服它的灵活身段。 清朝告诉了胡亥,如果吏治腐败,不管你的制度建的多么花里胡哨,都会迅速败亡。如果没有外部势力干涉,清朝完全有可能死在太平天国运动中,它活不下来的。 在列强发现汉人政权拒绝卖国后,通过军事干预、经济封锁、外交孤立等手段持续削弱天国政权,终于等来了它的内部爆炸,然后就完犊子了。 人,才是一切。 但有效的制度,可以极大地降低社会成本,这也是事实。 清朝通过掷签制度将影响力深入西藏,通过会盟手段将蒙古地区捆在一起,通过建立特权阶级——八旗,极大地强化了皇权,如此种种,均显示了清政府政治手腕的灵活多变。 胡亥,想要学习的正是他的后者,多变的政治手段。 在与孟凡商议之后,皇帝下达了命令,闽中五侯爵,一人出丁二百,要族中最骁勇善战的勇士,上京服役,建立背嵬军。 另外几个地方则开始探查和沟通,将特别远,短时间内无法渗透的地方,化为土司制度,以待将来。 例如后世的云贵地区、两广地区,目前低成本统治模式应当是交叉着来,秦人统治平原,山地和杂碎的土地则委托给原本的族群统领。 新帝仁慈,是时候消弭仇恨了。 背嵬,最初应当是出自党项部落(后建立西夏政权),从唐朝后期就已经出现,是勇士、亲随的意思,原本用来指代党项头人的亲信,以及部落勇士。 后面在长期的交战中,中原也开始用这个词,应该是音译,直接拿过来用了。因为与西夏对战的是宋朝西北军,所以西军和它们的旧部,有了用这个词的习惯,然后由韩世忠、岳飞等人将它发扬光大。 民族英雄岳飞的背嵬军更是载入史册,成为了精锐和亲随的代言词。 胡亥也是如此打算的,这些人出自蛮族,能吃苦,敢卖命,只要稍微训练,便是敢打敢拼的汉子。披上甲胄,拿好长矛,又是一支直属部队。 天子部曲,背嵬军团。 ———————— 秋收时节,农民正在繁忙,胡亥同样事情很多。 他派出了一系列郎官,加刺史头衔,去地方上充当他的耳目,监督市场货币、度量衡与车马是否合辙的问题,胡亥在权力稳固之后,决定进一步巩固秦始皇时期取得的成果。 在他努力推进这些东西的时候,拖后腿的来了。 “陛下,五经博士,大儒齐通请见。” 胡亥有些奇怪的抬头,“宣。” “诺。” “微臣齐通,参见陛下。”老头子拿着一卷竹简,躬身行礼道。 “免礼。君有何事?”胡亥问道。 “臣之所意,尽在于此了。”老头子举起手中的竹简,并不解释。 胡亥满脸问号,这是要做什么? 他看了眼离栾,其便上前接了过来,检查过后交给皇帝。 胡亥打开翻看,越看眉头越深,“齐博士这是何意?” 齐通看皇帝似乎有点生气,装不下去了,赶紧放下高人形象,解释道:“这是臣对威崇殿会谈的理解和补充。” 胡亥感觉特别离谱,竹简内容很多,但都是藏着东西的,这老家伙活得不耐烦了吗? “臣给陛下解释一二吧,这第一呢,圣王垂拱而坐,是依据过去三代的例子,他们任用贤臣,减少事必躬亲,国家因此壮大。” “第二呢,亲贤远佞,意思是请求陛下多任用贤士,远离宦官、奸人等,毕竟,齐桓公的例子并不遥远啊。安能不鉴之?” 离栾诧异地转头,是不是点我? “第三呢,所谓的圣主礼仪要求,比如陛下的坐姿、仪态、话语,比如陛下接近外臣的次数等,都是为了加强陛下权威而设……” “你打住。”胡亥让他闭嘴,他怎么看怎么离谱,这玩意儿比原历史赵高隔绝内外还狠,真按他的来,恐怕就成日本天皇了——吉祥物。 通过各种捧,在事实上控制、削弱皇权。 为什么儒家一直会有这种毛病,这是胡亥奇怪的地方,本能的权力扩张欲望吗?当年董仲舒就自以为是的想要干涉汉武帝,刘彻当然不惯着他,直接把他一撸到底,撵回家去了。 “谁让你来的?”胡亥扶额问道。 “额,微臣不知陛下何意?”齐通道。 “是有人给你递了话,还是你打算名留青史?”胡亥没有回答,接着问道,这人绝对不是蠢,而是坏。 “微臣不知…” 胡亥没了耐心,“拖下去,交由御密司审问。” “诺!” “陛下!你怎可如此?!我大秦没有因言获罪的先例啊!”老头子慌张了,须发皆张的大吼道。 胡亥依然是摆摆手,命人将他拖入大牢。 “搞什么东西啊?”这件事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权力并没有想象中稳固,他们虽然不敢正面对付自己,却依然有着挑衅的心思。 也是,秦始皇的威望肯定比自己强,当年不照样闹了一出又一出的猴戏吗。 胡亥摇摇头,继续投身政务,要尽快加深改革了,他必须进一步强化体制的力量,压缩反贼的行动空间。 冬季,在过年前夕,细盐被研究出来了。 胡亥十分高兴,命令接手盐铁官营部分的殿中监扩大生产,初步投入咸阳。 但很快,在最后一次大朝议上,关于此事又起了争执。 “陛下,此乃与民争利也,细盐价格着实过高,臣请陛下将它罢停,不再生产。” 显然,细盐如同深水炸弹一般,严重伤害了某些人的利益。它投入市场没多久,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对某些利益链条造成了巨大威胁。 “治粟内史,你怎么看?”胡亥问道,他想试探一下亲近之人和高等级官员有没有卷入其中。 “回禀陛下,细盐价格虽然昂贵,但并没有挤压粗盐市场,某些人如果吃不起,可以像往常一样买粗盐嘛,何必强求关停生产?莫非是收了什么人的钱?” 胡亥哈哈一笑,看向提问者。 那人脸红脖子粗,结巴道:“子…子虚乌有的东西可不能乱讲!富家百姓也是子民,细盐价格过高,这是实情啊,陛下。”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天子此举,乃是行天之道。”李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那人便呐呐不敢言,退回了列队中。 这个世界有的时候很奇怪,一物降一物,他不怕你,反而怕比你弱的人。 奇哉,怪哉。 第6章 冲突 天启五年,春。 各地刺史的工作初见成效,某些顽固的,或者旧态萌发的地区和势力,被举报后处理。 一个个信件快马递入咸阳,秦始皇的大一统在胡亥手中,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 不过,幸福总是无法长久,坏事来砸场子了。 去年冬天,北方气温下降,白灾再度到来,只不过这次比较轻度。 在边塞的互市交易中,河朔白羊部、匈奴、东胡三个族群,整体损失不大。 但位于河西走廊地区的大月氏,却损失极重,他们因为连年的灾难,极大地削弱了族群的抗风险能力,去年彻底爆仓了。 大月氏损失太大,族群领袖的权威受到质疑,鉴于其他族群力量逐年壮大的现实,它选择攻入秦朝,反正他们有钱,抢一点就够了。 胡亥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只知道陇西受到侵略了,他调遣全骑兵序列的两万中尉军由章邯统领,向西驱赶敌人。同时将长剑军等部队调入关中,同领军卫、半数蓝田部队一同增援前线。 这种感受就像被印度冒犯的新中国一样,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怎么敢的,但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先打回去再说。 大月氏由来已久,应该是过去的禺知人,周朝时就聚在西部了。 他们原历史被匈奴击败后,逃往西域、中亚地区,然后发现当地人十分孱弱,遂建立了贵霜帝国,一度侵入印度。 嗯……为什么在东亚卷失败的人出去之后,都混得挺好。 “翕侯,抓到了秦人哨探,他们先锋要过来了,咱们撤吗?”翕侯,大月氏最高首领的称呼,类似单于、可汗。 “走什么走?拿出你的勇气来。”翕侯眼冒精光的看着一车车的粮食,用手摸了一把绑住的女人。 “太可惜了,之前就应该抢他们的。”翕侯感叹道,就像一个饿急的老鼠掉进了灯油瓶。 “翕侯,还是集合一下儿郎们吧,如果不走,至少也得打一场。”族老说道。 “嗯…好。”他们此战可谓是精锐尽出,带来了七万控弦之士,大发丁壮。 大月氏,盘踞在河西走廊,部众40万左右,实力强劲。 ———————— “征西将军,需要等一下后方步兵主力吗?”短暂的停歇间,一名亲信裨将问道。 章邯摇摇头,他领的两万骑军一人双马,进展神速,与后方的四五万步兵拉开了很远的距离。 “休息一会儿,继续前进,本将军已经看过情报了,他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两个时辰后,章邯在冀县追上正在撤退的大月氏族人,他们大包小包,一车一车地拉着缴获。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李必所部留守,余者,杀!” 章邯一声令下,千军万马随之而动。 大月氏人半牧半兵,即便深入敌境,也没有太强的组织纪律。眼下跑的人很多,守的人也不列阵,忙着护自己的“财产”。 “都过来啊!蠢货!”部落族长气的头疼,连呼带喊,勉强组织了3000人。 “放箭!放箭!” 稀稀拉拉的骨箭射出,“咻咻咻。” “俯首!举矛!” 骑兵队伍本身就是为了征服草原而列,胡亥这两年时间又进行了改组行动,全是为了组织大规模突骑兵。 万余骑兵分成三个大的波次,章邯的弟弟章平领首队进攻,男人毫不怯懦的冲锋在前,马群如波浪般行进着。 “轰隆!”他直直地撞了进去,草原人对此有一些抗性,但怯懦的战斗意志却让他们更快地崩溃了。 “快走!快走啊傻马!”衣不蔽体的男人扔掉手上的刀,穿着不合脚的鞋子狠狠地蹬着马肚,想要脱离战场逃跑。 “噗呲!” “啊!” 一队骑兵掠过,某人随手一刺,便将男人扎下马来。 一刻钟后,乱糟糟的场景静了下来。 “审出来了?”章邯坐在草地上,问道。 “是,这边儿懂羌人、胡人话的还不少,问出来了。” 那人接着道:“这是后队,他们走的快的可能已经撤出国界了,但主力依旧在狄道,长城确实对他们的运输造成了极大麻烦。” “俘虏了多少人?”章邯道。 “一万四千多。”男人回应。 “留下3000人,押送他们向后走,交给步兵运回。”章邯站起身来,他要接着追击了。 “其余人,集合!” ———————— “翕侯!狄道城被秦军夺回了!”一个人慌里慌张地跑来,跪下说道。 翕侯瞠目结舌,看着这个亲信,有些哆嗦的指着他说道:“怎么可能?!我们在狄道的东边,秦人还在我们的东边,他们怎么可能越过我们直接到前面!” “是长城!那股人马从长城上过来的,不是从东面来,是从北边来!” 长城,古代高速公路,可以快速集合军队,合围敌军。 “有多少人?”翕侯问道。 “六七千人,但长城上还有源源不断的援兵,他们一队一队的往这里赶。” 翕侯咬咬牙,“通知临洮的部伍过来,六七千人怕什么?打下他们!” “可是……”族老皱眉想劝,他们此行已经抢得够多了。 “怕什么?!秦人软弱无能,我们一路过来,可有受到抵抗?”翕侯不屑的说道。 族老无言反驳,他们一路过来,秦人组织的抵抗算不上激烈,并没有造成严重伤亡。也许……翕侯是对的? 翕侯集合了部伍,共计三万余人,临洮的还没过来。他不等了,男人马鞭一挥,队伍开进到十余里远的狄道城下,他看了看,感觉没什么问题,便要让部下举着简易云梯攻城。 “杀!”两万月氏人黑压压的涌上来。 “扔!”王律领兵抢回这里之后,紧急拆了些官房民屋,当做守城器械,以防敌人反扑。 这便用到了。 “咚!”大块大块的砖石砸向正在攀爬的胡人,头破血流。 两刻钟后,众人溃退了,丢下一地尸体。 “翕侯,不能再打了,这支部队不一样啊。”族老心疼的赶紧开口阻拦,里面有他的直属部伍。 翕侯也有点沉默了,攻城和野战似乎不太一样哈。他们丢下了近两千尸体,却没有打开任何缺口。 “嗯。”他从鼻音中哼出一声,顺坡下驴,答应了。不过从他的表情来看,翕侯依旧极度不满。 “这什么声音?”正当此时,有年轻人听到了什么,他立马伏下身子,侧耳感受土地的震动。 “马队!翕侯,有马队在靠近。” 翕侯不耐烦的看过,“那肯定……不对,难不成……集合!拿起刀弓!” 怨声叹气的青壮们举起破矛石刀,以为又要攻城了。 在视野尽头,那一处小坡后面,黑色的线条逐渐涌现,盖住了天边的光明。 “敌袭!上马!” 月氏人没列阵,他们还是更喜欢在马背上作战,部伍青壮哗啦啦上马,毫不示弱的迎面冲去。 接近后,他们“咻咻咻”射出一波箭雨,随后向后撤,拉开距离,就像狩猎动物一般。 “冲,咬上他们!”中原马向来比草原马优良,原历史中因为七年内部战争,导致了汉初时代华夏缺少良马。 同时,中原马更擅长短途突袭、提速,因此,在霍去病手中,恰到好处的突骑兵战法应运而生。 章邯的队伍有大半身着皮甲,他们冒着叮铃咣当的箭雨,迅速靠近敌人,月氏人拨转马头有了一个减速,他们的马匹被迅速赶上。 “虎!” “虎!虎!虎!”秦人追上了。 双方短一接手,月氏人就大面积落马,他们使用的更多是单手刀这类武器,因为他们没有双边马蹬和高桥马鞍,玩不了重武器。 而秦军这边,每人配备的都是几米长的长矛,刀剑是副武器。 “翕侯,撤吧!这不对啊!”有头人惊慌失措地说道。 “走!”翕侯带头跑路,队伍刹那间崩散成数支,辎重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