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时节》 第一章 那一年的风和雨 宣庆十五年,青庐县竹西塘。 正值初夏,尚不炎热,粉色的蔷薇铺满院墙,层层叠叠,灼灼似锦,有几枝探到墙外,晚风吹过,花枝在风中摇曳,荡起缕缕清芳。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院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蔷薇花墙下有个秋千架,一个女童坐在秋千上,她穿着簇新的衫子,眼睛上系着布条,遮住了一双眸子,秋千轻轻摇晃,旁边的老妇人小心翼翼地扶着秋千,生怕她摔下来。 女童吸吸鼻子,自言自语:“阿娘最偏心了,又给神医爷爷做红烧肉吃。” 老妇人轻轻在她头上拍了一下,笑着说道:“杨大夫最喜欢吃红烧肉,他老人家过几日就要进京了,到了京城可就吃不到了,趁着他还没有动身,你阿娘当然要多做几顿,让他吃个够。” 女童抬起晶莹的小脸,好奇地问道:“京城没有红烧肉吗?” 老妇人轻笑:“杨大夫常说,你阿娘做的红烧肉是他吃过最好的。” 晚风徐徐,红烧肉的味道也越发浓郁,女童伸手去摸遮在眼睛上的布条,布条下面有药包,凉凉的。 老妇人看到,把她的手强硬拿开:“不许碰,杨大夫说了,还要三日方能取下。” 女童问道:“阿奶,三日后我就能看到了吗?” 老妇人笑得眯起眼睛:“会的,一定会的,到时我家阿囡就能看到这满院子的蔷薇花啦。” 女童尚在襁褓中时,高热不退,后来虽然退烧,但也从此失去光明,一家人为此忧心忡忡,遍寻名医无果。 因此,父母家人,花草树木,全凭想象,在这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她已成了习惯。 直到父亲把杨大夫祖孙带到家里,她才知道,原来她的眼睛并非不能医治。 小小女童不知道杨大夫祖孙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来青庐县。 她只知道杨家的马车落入河中,阿爹带人将他们救上来的,车把式和仆从身死,祖孙俩也受了重伤。 阿爹好人做到底,便将这祖孙二人带到家中暂住养伤,这一住便是大半年。 做为回报,杨大夫伤愈后便给女童医治眼疾,如今已到了最后关头,今天杨大夫最后一次给女童施针,只等三日后拆去眼上的药包,是否治愈,便能见分晓。 而就在今天早上,有人来到竹西塘找到杨大夫,杨大夫见过那人之后,便告诉阿爹,他要去京城了。 吃完晚饭,杨大夫对阿爹说道:“唉,没想到在青庐一住便是大半年,辛苦你们一家了,现在还要再劳烦你们帮我照看小秋一些日子,等我从京城回来,便来接他。” 杨大夫的孙儿杨秋刚刚八岁,伤愈之后便去了几十里之外的一家私塾读书。并非附近没有私塾,而是因为这一家私塾除了教读书还兼教武功,他重伤初愈,学点武功可以强身健体。 听到杨大夫这样说,阿爹连忙说道:“杨大夫,您太见外了,您给小女医治眼睛,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此番进京,您只管放心,每个月初一十五,我都会把令孙接回家里,让内子给他做一桌好吃的,补补身子。” 杨大夫再次道谢,掏出一封信,对阿爹说道:“三日后我就要去京城了,就不去私塾见他了,你把这封信替我交给他吧。” 阿爹正要把信接过来,眼前忽然出现一只白嫩的小手:“给我给我,我替小羊哥哥保管,阿娘说阿爹丢三落四,万一他把信弄丢怎么办?” 阿爹无奈,虽然被女儿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面对唯一的女儿,他舍不得斥责,只好笑着摇头。 杨大夫哈哈大笑,他很喜欢这一家人,也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女娃。 他把那封信塞到女童手中:“好,那就交给你来保管。” 阿爹见状忙道:“这怎么使得,她还是个小孩子。” 杨大夫笑着说道:“无妨无妨,不是重要信件,只是几句叮嘱而已。” 女童接过信,那封信并不厚,轻飘飘的,她笑嘻嘻地说道:“神医爷爷放心吧,我一定把信交给小羊哥哥。” 阿娘走过来,牵起女童的手:“行啦,别捣乱了,阿娘带你去睡觉。” “我没有捣乱,我真没有......” 稚嫩的童音越来越远,女童被阿娘带去洗漱。 她从小便是跟着阿奶一起睡,她喜欢阿奶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洗漱之后,阿娘把女童送到阿奶房里,阿奶笑着对阿娘说道:“你忙碌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待到阿娘出去,阿奶便帮女童脱下衣衫,换上寝衣,却见女童摸索着从脱下的衣衫里拿出一封信。 阿奶忙道:“这是谁的信啊,你从哪里拿的,交给阿奶。” 说着便要把那封信拿过来。 女童用两只小手把信藏在身后,摇着小脑袋:“不给不给,这是小羊哥哥的信,神医爷爷让我保管的,我不会弄坏的。阿奶先出去,我把这封信藏好,阿奶再进来。” 虽然知道小孙女不会说谎,阿奶还是去问了阿爹,得知这封信确实是杨神医让小孙女转交的,阿奶便不再管了,小孩子之间的事,随他们去吧。 阿奶进屋前,敲了敲门笑着问道:“藏好了吗?” “阿奶要说小兔子乖乖藏好了没有。” 阿奶笑呵呵:“小兔子乖乖藏好了没有?” “藏好啦,阿奶可以进来啦!” 阿奶进屋,小孙女躺在床上,正扭着小脸冲她笑。 那封信已经不知道被她藏到哪里去了。 阿奶笑着摇摇头,脱鞋上床,吹灭床头的小灯,在小孙女身边躺下。 “阿奶,住在山脚下的那家人又吵架了,那家阿爹偷寡妇,阿奶,寡妇也能偷吗?” “你这小人儿,怎么连这都知道,那家人住得这么远,你听谁说的?” “听小麻雀说的啊,那家人总是吵架,燕子都不在他家筑窝了。” 阿奶失笑,却不在意,真是个孩子,说的都是孩子话。 阿奶轻拍着小孙女,轻轻哼着一支叫不上名字的小曲儿,睡意袭来,女童的意识开始模糊,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来,不是阿奶身上的皂角香。 女童说道:“阿奶,有香味,你闻到了吗?” 阿奶打个哈欠,轻轻拍着她:“屋里熏过蚊香,味道还没有散尽呢。” 女童想说,这不是蚊香的味道,阿奶你的鼻子又堵了。 可是她的眼皮如有千钧重,呢喃了两句便进入了梦乡...... ...... 女童是被惊醒的,她睡觉一向很沉,有一次阿爹带她去看大夫,道路坎坷骡车颠簸,她却睡了一路,醒来时已在大夫家中。 可是今天她却醒了,四周漆黑,杂乱的脚步声、衣服与竹叶碰触发出的磨擦声,这里不是她的家! 一条有力的手臂箍在她的腰间,她被那人挟在腋下,在竹林中匆匆而行。 女童虽然自幼在竹西塘长大,但是因为眼睛的缘故,除了去看病,她平时很少有出门的机会,但是她知道,这里肯定已经离她家很远了,她家附近没有成片的竹林。 她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因为失明,让她有了超出常人的嗅觉和感知。 她闻到了那人身上的血腥气! 这不是杀鸡杀鱼的味道,这是人血,杨大夫祖孙受伤的时候,她闻到过这种味道,这是人血的味道! 她伸手摸索,入手冰冷坚硬,却有蜿蜒的纹路,她沿着纹路一寸寸摸索,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这让她感到害怕。 这是哪里? 她和阿奶睡在一起,可是现在,她在哪儿,阿奶呢? 她正要开口喊阿奶,一只有力的大手无声无息落在她的头上,她再次陷入混沌之中。 挟着她的男人松了口气,那迷药很厉害,没想到这小女娃竟然中途醒来了,差一点就让她哭喊起来。 不远处传来男人的说话声:“阿四,你怎么才过来?” 叫阿四的男人忙道:“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小孩,想来是那老太婆没被迷晕,听到动静把这小崽子藏到床下了。” 阿四说着话,脚步不停,与前面的男人越来越近,那男人问道:“还有一个?也对,那家有个小瞎子,我说怎么没看到呢,掐死了吗?” 阿四说道:“掐死了,和她爹娘一样睡着觉就上西天了。” 对面那人笑道:“难怪主上总说阿四细心,若不是阿四,今天差一点就漏下一个活口。” 阿四忙道:“二哥过誉了,哪里就会漏下活口了,顶多就是阿四再回去一趟把人宰了,阿四是给自己省力了。”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把女童高高举起:“一个瞎子,活着也是受罪,早死早投胎,找你爹娘去吧。” 他的手一松,女童的身体便被扔进提前挖好的坑里,落下时一片温软,垫在她身下的,是她那刚刚死去的父母亲人...... 几个人一起动手把坑填上,又用脚把新土踩实。 “阿四,还是你最细心,你留下善后吧,做得干净些,让这里的人都以为他们一家跟着姓杨的一起走了。” “阿四领命!” …… 几人翻身上马,阿四冲他们挥挥手,回头看一眼那片已经被他们踩实的新土,转身向来时的方向飞奔。 无星无月的夜晚,黑暗如潮水般涌动。 阿四回到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院子,打开门窗,把残留的迷药味道连同血腥气尽数散去,把屋里的家什摆设归整妥当,就连青砖上的血迹也洗刷干净。 最后,阿四锁上大门,扬长而去。 小院里一片安静祥和,只有那受到惊吓飞走的夜鸟才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杀戮。 天将蒙蒙亮时,下起了雨,雨打竹叶,洗去尘埃,也将一切秘密掩盖在氤氲烟雨之中。 阿四仰起脸,任凭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 他喜欢这种感觉,似乎这样就能将从里到外的污浊荡涤而去。 这一刻,他的内心平静安详,他想起那个小小女童。 他没有像对待她的亲人一样把她杀死,而是在她昏迷不醒时把她活埋了。 阿四认为,让被杀之人毫无痛苦地死去,便是日行一善。 阿四的心情难得地愉悦起来,果然,行善令人快乐。 雨越下越大,阿四决定回到埋尸的地方看一看,在上面压上几块石头,避免坟坑塌陷露出尸体。 阿四一向心细如发。 这次的任务,活不能见人,死不能见尸,要让所有人以为那个大夫连同收留他的那家人没有死,他们只是出远门了。 阿四在雨中奔跑,穿过竹林,来到那处埋尸的地方。 可是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原本踩平的地方现在出现了一个坑,坑里有四具尸体,而本应躺在最上面的那个女童不见了! 阿四如坠冰窟,莫非是那女童醒了,自己爬出来了? 但是阿四很快便否定了这种可能,不可能,仅凭女童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爬出来。 阿四打亮火折子,在四周仔细查找,湿透的地面上,有野狗留下的爪印和拖拽的痕迹。 想来是饿极了的野狗寻着气味把埋进土里的尸体刨了出来,只是不知它们把那女童拖去了何处。 阿四的心沉了下去,若是那女童活埋后已经死了倒也罢了,可若是没死呢? 这件事如果让主人知道...... 阿四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上一个因为任务失败被主人下令处死的人...... 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乌云悄然而去,留给阿四的时间不多了。 他咬咬牙,用最快速度将尸体重新掩埋,这一次他在尸坑上面压上了几块石头,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尸坑会被雨水冲垮了。 做完这一切,阿四便开始在四周搜索野狗和那女童的踪迹,可是那些痕迹到了低洼的地方就消失了,阿四找了很久,终是一无所获。 ...... 天光大亮,被雨水冲洗过的竹叶绿意盎然,几骑由远及近,马蹄声声,惊动了路边竹林里的几只野狗,犬吠声中夹杂着小童的啼哭,在这清晨的山林里显得尤为刺耳。 “听,有孩子的哭声。” 马上骑士纷纷勒住缰绳,齐齐看向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小少年,小少年也还是个孩子,只有八九岁的年纪,此时正看向传出哭声的竹林。 “过去看看!” 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经掉转马头,向着那片竹林而去。 竹林里几只野狗围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娃,听到动静,野狗龇牙低吼,跃跃欲试,小少年一挥手,随从们亮出刀剑,朝着野狗扑过去! 为首的野狗小名黑子,曾是一只家犬,虽然经常饿肚子,可仍然忠心耿耿看家护院。 有一天,主人拿着刚刚磨好的刀要宰了它吃肉,黑子逃跑了,浪迹山林,有了小弟,也有了媳妇和孩子,从此有了牵挂。 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会怕死,狗也是。 而且黑子忘不掉主人手里的刀,那是它的噩梦。 此时,随从们手中寒光闪闪,刺痛了黑子那颗敏感的心,它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向着竹林深处奔逃! 黑子不想死。 小弟们大吃一惊,顾不上那个会和它们说话的小女娃,追随黑子大哥狂奔而去。 野狗消失在视线中,小少年不屑地冷哼一声,他端坐马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躺在地上的小女娃,一名随从走过去,将小女娃抱了起来,小女娃受到惊吓,哭得停不下来。 小少年蹙起眉头,对随从说道:“她伤得不轻,你们沿途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郎中。” 随从应是,几人翻身上马,继续赶路,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郎中,那小小女娃早已疼得昏死过去。 一名随从抱了小女娃进屋,郎中给小女娃看过,看似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几匹高头大马,还有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马鞍,连同那坐在马上衣着华丽的小少年,都在告诉他一件事,这是几个有钱的过路人。 郎中再看那个小女娃,小女娃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和这些人显然不是一起的,十有八九是在路上捡来的。 他清清嗓子,说道:“这小丫头是个瞎子,骨头也断了,哪怕我现在给她接上骨头,这伤筋动骨也要一百天,要好生养着,长途跋涉那是万万不行的。” 郎中话音刚落,两只银锭子便落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郎中咽咽口水,十两的银锭,足足二十两!。 耳边传来一名随从不耐烦的声音:“既然不能赶路,那就让她在你这里养伤吧,这些银子够不够?” 郎中的目光落在随从腰间的佩刀上,他慌忙把眼睛移开:“够,足够了。” 随从点点头,又道:“帮忙打听打听,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丢孩子的,或者等这孩子醒过来,问问她家在哪里。” 郎中忙道:“您放心,小人土生土长,对这十里八乡熟得很,定能把这小姑娘平平安安送回家去。” 随从满意,又叮嘱几句,便告辞离去。 萧真策马前行,没有回头,很快便将刚刚的一切抛到脑后。 此处距离白凤城还有一百余里,他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此时父母派出来找他的人说不定已经进了吴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尽快到达白凤城,亲眼看看表舅的模样。 最近几个月,萧真不断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的男人带兵来杀他,有个人替他挡了一剑,死在他的怀里。 那个要杀他的男人,自称是他的“表舅”,而那个死在他怀里的人,却叫他“哥”。 众所周知,他的母亲是佳宜长公主,他的父亲是驸马萧靖衍,而他是家中独子,他根本没有弟弟。 对于这个梦,萧真原本是不信的,可是前不久他见到了表哥钟展博,意外发现钟展博和梦中的那位表舅有几分相似,而钟展博的父亲钟子扬亦是他的表舅之一。 钟家世居吴地的白凤城,钟子扬已有多年没有到过京城,因此,萧真对钟子扬这位表舅没有印象,听说钟展博相貌肖父,因此,萧真决定来白凤城,亲眼看看钟子扬是不是梦中那个要杀死他的表舅。 于是萧真便趁着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去寺中小住时,带着他的几名侍卫,悄悄离开京城。 村口,郎中目送这一行人出了村子,长长地呼出口气。 “疼......好疼......”小女娃从昏迷中醒来,疼痛袭来,她又哭了起来。 郎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许药粉,有温水化开,掰开小女娃的嘴巴灌了进去。 小女娃很快便再次陷入昏迷,这一次没有几个时辰醒不过来。 郎中仔细端详,虽然是个瞎子,但却有一张惹人怜爱的精致面孔,王拐子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孩子。 郎中有些小小得意,他骗了那名随从,这小女娃看似伤得很重,其实除了断了两根肋骨,其他都是皮外伤,当然,眼睛除外,那断了的肋骨应是在拖拽中撞到硬物所致。 他故意说得严重,就是想让那一行人把小女娃留下。 不过,郎中没有轻举妄动,直到傍晚时分,确定那些人不会去而复返,他才让自家儿子叫来了王拐子。 “老王,你不是托我帮你找几个有残疾的孩子吗?今天刚好有一个,是个小瞎子......” ...... 半个月后,京城郊外无极观。 “启禀殿下,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太子赵显激动地站起身来,一双无神的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杨老神医到京城了?快宣他进来为孤诊治,快!” 刘公公艰难地挪动着身子,挪到太子显扔过来的东西砸不到的位置。 自从太子显患上眼疾之后,便借口为皇帝祈福躲进了无极观,随着几位太医的束手无策,原本温和的太子显变得越来越暴燥,而最近几日,太子显彻底失明了,他开始乱发脾气,每天都有人被砸得头破血流。 刘公公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启禀殿下,杨老神医......杨谓不想进京,连夜逃走了。” 没有东西砸过来,刘公公以头触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太子显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不可能,孟家有恩于杨谓,杨谓不会逃走的,不会......这一定是误会,可能杨老神医等不及,自行进京,和去接他的人走岔了。” 刘公公想说:逃走的不仅是杨谓,就连收留杨谓的那户人家也不见了,大门紧闭,屋子里找不到金银细软,一看就是举家逃走了。 想那杨谓,当年在太医院时被人陷害,若非孟大人为他求情,杨谓坟头上的草都绿了十几轮了。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岂会再回京城? 可是刘公公不敢说,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但是很快,随着岳父孟大人的到来,太子显也不得不相信,杨谓真的失踪了! 孟大人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杨谓连同那户姓时的人家全都失踪了,据说时家人去外地给女儿治病了,杨谓也陪着一起去了。 真是笑话! 时家女儿是个瞎子,连杨谓也治不好的眼疾,天底下还有哪个大夫能治? 什么去外地求医治病,全都是胡说八道! 杨谓不肯进京,又担心连累救命恩人,就带着时家人一起逃走了! 这一次,太子显没有大发雷霆,他将身体蜷缩起来,像个犯错的孩子,不停地自言自语...... 东宫封锁了太子患眼疾的消息,对外只说太子在无极观为皇帝祈福百日,可是百日之期眼看就要过去了,太医们仍然束手无策,而派出去寻找杨谓的人却再也没有传回消息。 可是层层封锁的秘密还是不胫而走,几天之后,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 太子变成瞎子了! 这个话题从街头巷尾传到朝堂,一国储君岂能是眼盲之人? 文武百官分成两派,一派恳请皇帝废掉太子显,改立其他皇子;另一派则认为当务之急应昭告天下遍寻名医,医治太子,而非另立储君。 两派各执一词,各抒己见,令本就龙体欠安的宣庆帝头疼不已。 ...... 无极观中,太子显心情沉郁,不顾尚在道观中,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次日被发现在睡梦中死去,太医确诊其是酒醉引发心疾而亡。 太子妃孟氏、选侍芦氏、孙氏自缢殉节,纷乱之中,年仅三岁的皇孙赵渊落水夭折。 宣庆帝惊闻噩耗,一病不起。 ...... 宣庆十五年秋,宣庆帝立二皇子赵予为储君,先太子赵显的三个子女,除去夭折的赵渊以外,余下的两个女儿被接入宫中抚养。 同年,宣庆帝命人在离京城二百里的翠屏山修建道观,名曰长寿宫。 ...... 宣庆十六年夏,长寿宫建成。 一个月后,宣庆帝传位于太子,自己做了太上皇。 不久之后,太上皇离宫,前往长寿宫,修仙去了。 次年,新帝改年号永嘉,史称永嘉帝。 永嘉帝追崇已故皇长兄赵显为孝康皇帝,孟氏为孝康皇后,赵显的两个女儿皆封为公主。 永嘉帝之举,朝野上下盛赞有加。 第二章 二小姐回来了 十年后,梁王府。 “二小姐回来了!” 小丫鬟飞奔着进来报信,梁王妃聂氏闻言便要起身,妹妹聂琼华一把按住她:“她回来了,难道还要你这个当娘的亲自迎接吗?” 梁王妃一想也是,重又半靠在迎枕上。 片刻之后,大郡主赵云暖和已经换上斩衰孝服的赵时晴一起走了进来。 几天前,梁王酒后暴毙,那个时候,赵时晴还在白鹤山。 她自六岁便被慕容琳琅带到白鹤山,白鹤山虽然也在梁地境内,但赵时晴只有逢年过节才回王府,也因此连父王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看到赵时晴,梁王妃的眼圈红了:“你怎么才回来,你父王白疼你了......” “母妃,是我不孝,我回来晚了......”赵时晴哽咽着说不下去。 一旁的聂琼华冷笑一声:“人都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时晴看她一眼,语气淡淡:“嘴碎会长口疮。” 聂琼华大怒:“你说什么?” 这一次,赵时晴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耳朵不好就去看大夫。” “你......”聂琼华正要怼回去,梁王妃轻咳一声,聂琼华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冲着赵时晴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不去看她。 梁王妃叹了口气,对赵时晴说道:“既然回来了,今晚就由你去给王爷守灵吧,也不枉他疼你一场。” 赵时晴应道:“是。” 见她态度乖巧,梁王妃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去吧,你们都退下吧......” 出了梁王妃住的遂宁宫,赵云暖握住赵时晴的手:“不要在意,父王走得太突然,母妃难以接受,她不是只对你这样的,对我和阿暄亦是如此。至于二姨,她一向如此,不必和她一般见识。” 话虽如此,可是梁王府的人全都知道,梁王妃对二小姐赵时晴一直都是不冷不热,毕竟,二小姐很少回来,论亲厚,自是不如养在身边的儿女,再说,二小姐也不是梁王妃亲生的。 赵时晴问道:“大哥何时回来?” 赵云暖说道:“左长史写了折子,已经派人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陛下若是还顾念伦理纲常,就会放大哥回来。” 梁王世子赵廷晗和大郡主赵云暖是龙凤胎,赵廷晗自五岁起便在京城为质,至今已有十四载,赵时晴甚至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大哥。 到了晚上,赵云暖和二哥赵廷暄都要陪着小妹一起守灵,赵时晴知道他们已经守了几晚,便婉言谢绝,独自带着丫鬟凌波去了灵堂。 望着父王的灵柩,赵时晴泪如雨下。 她不怪梁王妃对她冷淡,毕竟她只是养女。 梁王妃的小女儿,五岁时被拍花的拐走,王府派出亲卫军四处寻找,声势浩大,那拐子这才知道,原来这小女娃竟然是王府小郡主,一旦被抓,怕是要被凌迟处死。 拐子知道带着孩子目标太大,当即便将孩子扔入枯井之中,自己逃走了。 梁王带着亲卫军寻着线索找来时,看到的只有躺在枯井中的小小尸体。 接下来的几天,梁王四处搜捕那名拐子,顺便抓了一批拐子。 其中一名拐子交待,前几天他在城外,从同行手里接手一名瞎眼女童,他把女童卖给城中一个专做采生折割生意的乞丐。 所谓采生折割,就是把拐来的孩子弄成残废出去乞讨,以此蒙骗好心人。 无论是朝廷还是梁地,采生折割都是死罪,因此,这些恶人便盯上了那些本就残疾的可怜孩子。 听说城中竟然有人专做这种生意,梁王大怒,亲自带人抓捕了那名恶丐,解救了四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拐子说的那名盲眼女童。 女童眼盲,肋骨也断了几根,身上更有多处擦伤,如同一只破布娃娃四分五裂。 梁王见她与自己那死去的小女儿有几分相似,便动了恻隐之心。 他将女童带回王府,聂氏只看了一眼,便拂袖离去。 这女童便是赵时晴,她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大夫说她被拐子喂食了迷药,她年纪小,没有变傻已是万幸。 值得庆幸的是,进府不久,她的眼睛便重现光明,梁王大喜过望,给她取名赵时晴,晴字有云开雾散之意,而这个“时”字,则是源于赵时晴被救回时,那身破烂衣裳上,有一个绣在里面的小小“时”字。 赵是国姓,而梁王不但让她姓赵,更将她的名字报到了宗人府,她虽然没有郡主封号,却是过了明路的宗室女。 一年后,梁王在府中招待恩人慕容祥和他的女儿慕容琳琅,慕容琳琅一眼看中赵时晴,执意要收她为徒,于是赵时晴便跟随慕容琳琅去了白鹤山,府中每个月都会派人送东西过去,就连白鹤山也记在她的名下。 这些年来,她虽然只有逢年过节才回王府,但是梁王对她视如己出,哥哥姐姐也把她当成亲生妹妹,就连梁王妃也只是对她稍显疏离,从未恶语相向...... 若说这府里谁对她恶意最大,也就是聂琼华了,这位二姨年纪轻轻就守寡了,与婆婆和妯娌关系不睦,便大归回了娘家,在娘家只住了一个月,就搅得家宅不宁,父亲和兄长执意要把她送进尼庵,尼庵里的日子清苦,聂琼华便托人给远在梁地的姐姐送信求助,梁王妃心疼这个同胞妹妹,便派人将她接到梁地。 聂琼华初到梁地时,也是想嫁人的,相看几次都不满意,便说什么也不肯再嫁了。 聂琼华在梁王府里一住便是十五年,平时大多时候都是待在梁王妃身边,这里毕竟是王府,规矩森严,这些年来聂琼华虽然嘴碎不讨喜,却也没有明目张胆搅风搅雨。 赵时晴收回思绪,从凌波手里接过黄纸放到火盆里,火光之中,似乎又看到父王那张威严却又慈祥的脸。 正在这时,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赵云暖走进灵堂,她在灵柩前上了香,然后便走到赵时晴身边跪下,轻声问道:“赶了一天路,累了吧,我来替你,你去睡吧。” 赵时晴摇摇头:“我想多陪陪父王。” 赵云暖没有再劝,默默在一旁烧纸。 赵时晴压低声音,问道:“姐,父王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有让仵作验尸?” 赵云暖猛的抬起头来:“你也怀疑父王的死因?” 她说的是“也”。 “姐,你也怀疑了是吗?那有没有验尸?父王已经多年没有饮酒了,为何会因为饮酒而暴毙?” 赵时晴知道饮酒过量会致死,可自从因为有一次喝酒误事之后,梁王便不再饮酒,就连过年的时候,也是以茶代酒。 赵云暖叹了口气,凑到赵时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事实上,父王确实饮酒了。 那日佳宜长公主与萧驸马回梁地省亲,临走之时,父王设宴为他们送行,酒是他们带来的,是萧驸马的母亲亲手所酿,因此,父王小酌一杯。 当时母妃、阿暄和我全都在场,父王是酒宴之后回到书房才发作的,前后隔了一个时辰,而从发作到咽气,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没等韩太医赶到,他便薨逝了。 韩太医和张仵作全都验过,一致认为父王是因为饮酒而引发的心疾。” 赵时晴看向赵云暖,姐妹俩面对面,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姐,我知道有一种药能够诱发心疾,昔日吴王世子便是因此而死,姐,你也知道,是不是?” 赵云暖没有说话,这便是默认了。 昔年雍太祖立朝之后,立下太子后,又分出八块藩地赐给另外六个儿子以及两位异姓王,史称八大王。 八大王世袭罔替,距今已有一百二十年,现在管辖这些藩地的,包括梁王在内,都是八大王的子孙。 当年太祖自赐封藩地之后,便让各位藩王送长子或长孙进京读书。 说是读书,其实就是为质,不过太祖终归还是疼爱儿孙的,这些王世子大多在及冠之后,便会回家,跟在父亲身边学习管理封地。 可是在太上皇还在当政时,这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打破了,当时吴王世子已经及冠,本该返回吴地,可是太上皇却将继后的侄女王氏赐婚给他,让他们在京城成亲。 王氏成亲仅七个月,便生下一个“不足月”的健康男婴,随后不久,吴王世子便酒后突发心疾而亡故。 吴王勃然大怒,亲自带领五千亲兵前往京城,王氏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承认自己成亲前与外男私通,生下儿子后因被丈夫怀疑,便下毒杀夫。 这件事最后以王氏交由吴王处置、王皇后被废,王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而收场。 虽然没有人敢质疑太上皇,但王氏成亲前经常进宫陪伴皇后的事却不是秘密,太上皇颜面尽失。 虽然皇室对外宣称吴王世子死于酒后突发心疾,但是随着王氏招供,吴王世子是中毒而死的事,便成为公开的秘密。 “嘘——当心隔墙有耳。”赵云暖压低声音。 永嘉帝生性多疑,谁敢保证梁王府里没有他的暗线呢。 再说,死于酒后心疾的,也不是只有吴王世子,还有孝康皇帝! 姐妹俩再次沉默,偌大的灵堂内,只有火苗跳动发出的扑扑声。 良久,赵时晴再次开口:“皇帝不会放大哥回来。” 赵云暖一怔:“为人子女回来奔丧不是理所应当?再说,父王薨逝,大哥身为世子,理应回来接管封地。” 赵时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是她仍然觉得世子大哥的奔丧之路不会顺畅。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如今何处?”赵时晴问道。 赵时晴又把几只元宝放入火盆之中,火苗窜起,熊熊火光,把四周照得如同虚幻。 “父王去世当晚,左长史便将他们安顿在紫藤山庄,听说萧驸马病了,佳宜长公主陪着他在紫藤山庄养病,暂时先不回京了。” 赵云暖语气轻松,就好像被左长史软禁起来的这两个人,不是什么公主驸马,只是一对寻常夫妇。 赵云暖顿了顿,继续说道:“佳宜长公主的独子萧真并未与他们同行,在他们出京之前,萧真便被皇帝接进宫中,陪太子读书了。” “那萧家呢,萧家有没有派人来吊唁父王?”赵时晴问道。 赵云暖摇头:“没有,父王薨逝的消息或许还没有传到清泉,也或许萧家的人还在路上。” 赵时晴站起身:“不管萧家是否知道这件事,我都要去一趟萧家,萧家的萧肃,我打过他。” 肃杀的灵堂中,少女稚嫩的声音,竟然添了几分喜感。 赵云暖哭笑不得,萧肃是萧家的嫡长孙,也是下一任家主。 去年的上元节灯会,赵时晴为了争一个灯笼,和一个少年打了起来,那个少年就是萧肃。 萧肃被打得鼻青脸肿,对外说是自己摔的。 萧家曾是着名的武将之家,战功赫赫,光耀门楣。 不仅是在梁地,就是在整个大雍朝,萧家都是豪门望族。 三十多年前还是宣庆帝的太上皇御驾亲征,险些被俘,为了掩护皇帝,萧家八子出征,只活着回来两人,且都是重伤。 从此萧家退出官场,回到祖籍清泉,弃武从文,繁衍生息。 二十年前,萧家最出色的萧靖衍入京赶考,被点为探花郎,可尚未入仕,便被招为驸马,从此只能小心翼翼伴在公主身边。 大雍朝驸马是从三品,只领俸禄却无实职,他的职责便是陪在公主身边温柔小意。 朝廷还有萧家的传说,可朝廷却已经没有了萧家人。 如今清泉萧家虽然人丁兴旺,可年轻一代里,除了萧肃和远在京城的萧真,其他孩子全都尚未成年。 “无论父王是不是被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害死的,萧家都不能袖手旁观!” 无论是佳宜长公主还是萧驸马,全都没有谋害梁王的理由,所以他们也只是被人利用。 普天之下,有胆子害死梁王的人,五根手指就能数得过来。 现在萧家既然牵扯其中,那就必须要把他们彻底拉进来! 赵时晴说走就走,脱下孝服,换上夜行衣,出了王府翻身上马,一只狸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轻巧地跃入她的怀中,一人一马一猫,消失在夜色之中,马蹄答答,打破一夜寂静。 第三章 是那个女魔头 行至半路,一群夜鸟从空中飞过,惊叫连连,似是受到了惊吓。 赵时晴勒住缰绳,凝神细听,怀中狸猫不满地叫了两声,赵时晴拍拍它的脑袋:“那群鸟飞来的方向似是紫藤山庄,那边有人死了,咱们过去看看。” 狸猫又叫了一声,声音哀怨,死人了啊,猫不想去,猫害怕。 赵时晴说道:“萧驸马和长公主被关在紫藤山庄,不能有任何闪失,你若是不敢去,就在这里等着我吧。” 狸猫闻言,钻进赵时晴胸前的布袋,把脑袋埋进去,只要看不到,猫就不害怕。 狸猫这副怂样,赵时晴早就见怪不怪,这只猫是白鹤山一户山民家里的母猫生的,当地山里有猫生一崽是为妖的说法,母猫得知主人要将幼崽扔掉,便叼着孩子找到赵时晴求助,赵时晴把猫崽留下,索性就给它取名小妖。 紫藤山庄距离王府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山庄内景色怡人,赵云暖和赵廷暄常在这里宴客,赵时晴来过一次,平时山庄并没有亲卫营把守,可是今天远远的便能看到山庄门前站着的两名卫兵。 赵时晴没有进去,她吸吸鼻子,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 她顺着气味寻找,果然在离此不远的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中发现了一具尸体,那尸体被人一刀致命后拖至此处,鲜血滴滴嗒嗒流了一路。 尸体只穿里衣,外衣显然被扒走了,只是凶手是个粗心之人,只换上了他的外衣,却没将脚上鞋子一起换上。 鞋子边缘缝了一圈结实的皮革,赵时晴认识,这是亲卫军穿的鞋子。 亲卫军个个高大健硕,可是这名死者却身材矮小,且,手上没有练武留下的老茧,此人应是仆役,亲卫军中的仆役平时也穿军服,以此来避免闲杂人等冒充仆役混进军营。 显然,今夜有人杀死这名仆役,换上他的衣服混进山庄! 赵时晴走出藏尸地,来到山庄正门,她亮出王府腰牌,守门卫兵将她放了进去。 “今晚可有仆役从外面进来?” 卫兵忙道:“一个多时辰前,卫营派来的一名仆役刚刚进去。” 赵时晴说道:“我是王府二小姐,你速去请此处的长官前来见我。” 话音刚落,一名相貌粗豪的军官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他正是此处的长官孟虎,他奉命来此看管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责任重大,不敢怠慢,半夜睡不着便出来巡视,却恰好看到卫兵在和一个姑娘说话。 赵时晴自报家门,说了自己的身份,孟虎半信半疑,他知道王爷有二子二女,但也只见过大郡主和二公子,并未见过这位二小姐,但放眼梁地,想来也不会有人胆敢冒充梁王女儿,何况她手里拿着的确实是王府腰牌。 孟虎弯腰行礼:“末将孟虎见过二小姐,不知二小姐深夜来此,可为何事?” 赵时晴说道:“你立刻派人在山庄内搜查,我怀疑有人冒充仆役混了进来,另外,山庄外的草丛中有一具尸体,应该就是死去的仆役。” 孟虎大吃一惊,顾不上去想是否惊扰到长公主和驸马,立刻亲自带人四处搜查,赵时晴叫住他:“那人脚上穿的不是亲卫军的鞋子。” 片刻之后,在后厨外面抓到了一名鬼鬼祟祟的仆役,仆役大喊冤枉,一脸无辜,赵时晴走过去,便看到那人身上穿着军服,脚上却是一双普通的千层底布鞋。 更重要的是,赵时晴闻到了血的味道,这人穿的是那名仆役的军服,仆役被刺死,军服上留有他的血迹。 赵时晴指着那人,对孟虎说道:“就是他,他就是杀人凶手!他身上还有血渍!” 那人脸色大变,忽然眉头紧蹙,脸露痛苦之色,孟虎一惊,连忙上前查看,可是已经晚了,那人嘴角流出鲜血,孟虎掰开他的嘴巴闻了闻,转身冲着赵时晴摇摇头:“他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药,救不活了。” 手一松开,那人便倒在地上,抽搐几下,气绝身亡。 孟虎用竹棍从那人嘴里挑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纸包,这人便是咬破这只纸包毒发身亡的。 此时,厨房里有一盆揉好正在醒发的面团,这是用来给长公主和萧驸马做早点的,可想而知,如果这纸包里的剧毒被他下到面团里,长公主和萧驸马便无声无息死在重重护卫的紫藤山庄之中。 孟虎惊出一身冷汗,差一点,长公主和萧驸马就死在他的眼皮底下,这天大的责任,他就是死上十次也负不起。 孟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谢二小姐救命之恩,今晚之事是末将失责,末将恳请二小姐处罚。” 赵时晴声音淡淡:“长公主和萧驸马关系重大,不能掉以轻心,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孟虎,我掘你祖坟。” 孟虎打个激灵,似乎看到自家祖宗们正在对他怒目而视,你这个不孝子,我们死了都不得安宁。 “不敢不敢,末将保证,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赵时晴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山庄,向清泉县而去。 清泉县萧家老宅,萧肃以为自己在做噩梦,他宁可梦到吸人元阳的狐狸精,也不想在梦里看到那个女魔头。 “醒来,醒来,女魔头快滚!无量天尊太上老君齐天大圣,斩妖伏魔急急如律令,南无阿弥陀佛!” 赵时晴冷眼看着萧肃像个傻子一样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冷冷说道:“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了再找帮手。” 萧肃一怔,想到什么,睁开一只眼睛,哎哟,还是那个女魔头,他连忙把眼睛闭上,不过,萧肃已经明白了,奶奶的,他不是在做梦,那个女魔头真的来了,而且就坐在他的床前! 见他不说话了,赵时晴轻咳一声:“不找帮手了?” 萧肃咬咬牙,把两只眼睛全都睁开:“你坐远一点,我,我,我有起床气!” 赵时晴才不惯着他,纹丝不动:“起床,带我去见你祖父!” “见我祖父?你也配?” 话一出口,萧肃就后悔了,他看到了抵在喉咙上的那把刀。 “嘿嘿,我和你开玩笑的,我这就带你去,不过你可听好了,见到我祖父可不能再对我动手动脚的,否则我祖父会误以为你看上我,逼着让我娶你,那我这辈子就完了!” “少废话,快起来!”赵时晴喝斥。 第四章 萧家出美男 萧肃的祖父,便是萧家家主萧五太爷。 萧肃硬着头皮,带着赵时晴去见萧五太爷。 当年,萧家八虎活着回来的,只有萧五太爷和萧八太爷,两人虽然侥幸回来,却都只余下半条命。 萧五太爷断了一条手臂,而萧八太爷却是内伤,从此缠绵病榻,前几年去世了。 萧驸马萧靖衍出自萧家长房,他的父亲是萧家八虎中的大哥萧大太爷,与萧五太爷是同胞兄弟。 萧家老宅依山而建,自从萧八太爷去世之后,萧五太爷便住到了建在半山腰的书轩里,从萧肃的住处出来,要转几个弯,再爬一道长长的石阶才能到达书轩。 萧肃虽然不情愿,可是碍于女魔头的“淫威”,他只能在前面带路。 通往书轩的石阶有前后两道,一道上山,一道下山,担心被下人们看到没有面子,萧肃还故意带着赵时晴去爬上山的那一道,平素里这个时辰那边没有人。 可是石阶刚走一半,萧肃便听到来自身后的声音:“我又不想去见萧五太爷了。” 萧肃没好气:“你又想干啥?” 赵时晴:“萧五太爷上了年纪,本就该颐养天年,这跑前跑后的辛苦活,你也想代替他老人家去吧?” 萧肃:“不,我不想。” 赵时晴:“你想,你必须想。” “为啥?死的又不是我们萧家人。”萧肃说道。 “我如果告诉你,你们萧家人差一点就跟着我父王一起去了,你还会袖手旁观吗?”赵时晴自认对付不了萧五太爷,但是区区萧肃,她还是有信心的。 果然,萧肃不淡定了:“赵小四,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听到的消息,是不是说我父王是因心疾薨逝的?”赵时晴问道。 萧肃点点头,梁王薨逝的消息,昨天早上才送到清泉县衙,至于死因,也只有一句“积劳成疾,药石无医”,还是师爷给了送信人银子,才得知梁王的死因是心疾,至于梁王的心疾是旧症还是新症,便不得而知了。 赵时晴便把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到过王府,与梁王共饮的事讲了一遍,萧肃的脸色变了。 当赵时晴把在紫藤山庄里发现刺客的事说完之后,萧肃便二话不说,策马扬鞭跟着她一起向梁都而去。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前脚出京,萧真便被永嘉帝召进宫里。 那年萧真虽然去了吴地的白凤城,却没能见到表舅钟子扬,钟子扬的岳父病故,他携同妻儿去外地奔丧了。 虽然不日便能回来,但是留给萧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到白凤城的第三天,长公主府的人就到了,萧真只能不情不愿地被带回京城。 萧真原以为回去之后,等着他的是一顿胖揍,他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做为一个天生反骨又倔强的小孩,萧真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然而,萧真万万没想到,这一次,他非但没有挨揍,甚至连斥责都没有,长公主府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比起另一件事,萧真跷家的事,就只是小事了,无论如何,他没有出事,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而那件事,不但震惊了长公主府,也震惊了整个京城,就连刚刚登基不久的永嘉帝也吃了一惊。 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金尊玉贵的佳宜长公主杀气腾腾,带人冲进一处清雅的宅子,不多时,便见两名嬷嬷拖着一名年轻妇人从里面出来,妇人身后跟着一个惊惶失措的小丫鬟,丫鬟怀里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而在这些人后面,那个面红耳赤的俊雅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名动京师的探花郎,驸马萧靖衍。 事实摆在面前,再清楚不过。 这处小院子是萧驸马的外宅,那名年轻妇人是他的外室,至于丫鬟怀里的孩子,不用问了,就是驸马爷的外室子。 本朝从未有过驸马纳妾的先例,虽然没有写进律法,但这就是一直以来的规矩,哪怕公主不能生育,驸马也不能纳妾,顶多就是从兄弟那里过继个孩子记在公主名下。 萧驸马也没有纳妾,他是养外室,还生出一个连庶子都不如的外室子! 更有意思的是,长公主竟然亲自带人去捉奸! 这是新帝登基之后,京城第一大闹剧,弹劾长公主夫妇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到御前,永嘉帝其实不想管这些烂事,但是佳宜长公主是自己的亲妹妹,丢的是他的脸,于是太妃把佳宜长公主叫进宫里骂了一顿,永嘉帝也罚了萧驸马一年俸禄。 次日长公主府便传出消息,佳宜长公主贤良淑德,给萧驸马纳了妾室。 消息一出,众人一笑了之,什么妾室,不过就是萧驸马的外室,这是事情闹大了,皇帝和太后强压着,让佳宜长公主给那个孩子一个出身,息事宁人。 果然,没多久,长公主府里便传出妾室病死的消息,长公主仁慈,将那个孩子放在自己身边抚养。 那个孩子取名萧岳。 也就是说,从此萧真有了一个弟弟。 萧真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吃惊,在梦中,他也有个弟弟,一个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的弟弟。 一晃十年过去,萧真十八岁,萧岳十二岁了。 萧家出美男,当年萧家男儿驰骋沙场,有美将军之称。 想当年萧驸马金榜题名,簪花游街,惊艳了整个京城,他被佳宜长公主选中做了驸马,伤透无数少女的芳心。 萧真也是生了一副好样貌,少年英俊,丰神俊秀,只是太过冷傲,如同那雪峰上的寒玉,美则美矣,却令人不敢靠近。 可若说萧家最美的,却是年仅十二岁的萧岳。 与万年寒冰的萧真恰恰相反,萧岳有一张宛若上好玉石精雕细刻般的脸蛋,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他微微一笑,便似春光乍现,百花争艳,就连天空也变得明媚起来。 与萧岳的容貌不成正比的,是他的学业,萧岳长得有多美,他的学业就有多差。 据曾经教过他的李夫子所说,萧岳的脑袋就像是一块顽石,还是鬼斧神工也凿不开的顽石。 第五章 四皇子的邀约 萧岳的不成器不仅体现在读书上,他练武也不行。 萧家是将门,萧家子孙虽然已经弃武从文,但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然而萧岳却是从小体弱多病。 萧真十二岁就在秋狩上博过头彩,如今萧岳也十二岁了,却只敢骑着温顺的母马在马场里慢悠悠兜圈子。 萧岳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练武,他最喜欢的是丝竹歌舞。 他的舞姿翩翩,歌声绕梁三日,他还喜欢唱戏,早前瞒着家里偷偷拜名旦小黄莺为师,被萧驸马知道后,把他从戏班子里抓回来,打了一顿,虽然萧岳不敢明目张胆去戏班子了,可这件事却也传遍京城,哪怕他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子,可毕竟入了公主府,公主府的小公子拜戏子为师,这就是一个笑话。 而萧岳也把自己活成了笑话,他喜欢跟在萧真身边。 京中的贵族子弟们有自己的圈子,大圈子里还有小圈子,哪怕是在同一个场合,也会分成三六九等。 身为长公主之子,萧真就是第一等,他能坐在皇子们身边,他的玩伴不是皇子就是世子。 而萧岳是进不了这个圈子的,他在世人眼中,就是长公主的耻辱,是皇室里的一个笑话,如果他懂事,就应该闭门不出,或者到落魄勋贵和小官子弟中找找存在感。 可他偏不! 不属于他的圈子他硬要挤进去,他舍得下面子,也放得开,让他唱曲儿他就唱,让他吹笛儿他就吹,和舞伎们一起跳舞助兴,别人说他比舞姬们跳得更好,他不知道是嘲讽,以为这是在夸他,高兴得嘴巴咧到了腮帮子。 若不是怕得罪萧真,萧岳早就被那些好男风的吃干抹净了。 因此,若说京中子弟哪个最不争气,那肯定是萧岳,京中勋贵们面对自家熊儿子,往往会用萧岳来安慰自己,还好还好,自家崽子虽然不成材,可比起萧岳来还是要强上许多。 如果说萧真是天上月,萧岳就是脚底泥。 没人把萧岳放在眼里,无论是在长公主府还是在其他地方,他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比如这一次,四皇子和萧真一起去打猎,随行的还有南桂王世子和永宁侯世子、定国公世子,就连定国公府那个不受宠的二公子也叫上了,却提都没提萧岳。 自从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离京,萧真便被皇帝召进宫里,住在皇子所,和几位还没有开府的皇子们一起读书。 今天他们去打猎的地方不是皇家围场,而是石矶山。 石矶山绵延百里,永宁侯府在山下新建了一处庄子,庄子刚刚建好,永宁侯世子钱江便邀请四皇子来这里打猎了。 四皇子是几位皇子中骑射最好的,趁着皇帝高兴,他去求了皇帝,永宁侯府的那座庄子距离京城五十余里,皇帝让他三天后回来,四皇子软磨硬泡,皇帝又多给了两天。 虽然还是在京城百里之内,可是皇子们能出京的机会并不多,其他皇子们羡慕不已,四皇子更是欢天喜地。 萧真不是第一次来石矶山打猎了,山中没有猛兽,连野猪都不常见,能打到的都是野兔山鸡之类。 然而这一次,却是从开始就不顺。 还没到山庄,萧真的坐骑便开始拉肚子,拉到四腿发软,然而四皇子兴致正浓,萧真若是不上山,肯定会扫了四皇子的雅兴,好在山庄里有备用的马匹,萧真选了一匹便和众人一起上山了。 第一天一切顺利,他们打的山鸡和野兔堆成了小山。 四皇子笑着对钱江说道:“这些山鸡和野兔都像是傻了一样,站在那里让我们打,该不会都是在笼子里养大的吧。” 被四皇子一语道破,钱江嘻嘻一笑:“四殿下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了您。” 四皇子切了一声:“没意思,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 钱江一脸尴尬,这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这山太大了,平时常去的地方也就这附近,这里的野物早就被猎光了......” 没有野物怎么办?只能自己养了,四皇子没有猜错,那些山鸡和野兔都是在笼子里养大的,今天早上才放到山上,有箭射过来,根本不知道逃跑。 四皇子觉得不过瘾,他看向萧真:“阿真,你说是不是很扫兴,大老远过来,却连个真正的野物都见不到。” 萧真笑了笑,没有接话。 钱江搓着手,一脸为难,稍顷,像是鼓足勇气,对四皇子说道:“其实这大山里有的是野物,就是怕不安全。” 钱江说的大山,当然不是庄子后面的这二三十里山地,而是更远的地方。 四皇子冷哼一声:“钱江,你几个意思,当本皇子也是那没胆子的?” 钱江吓了一跳,撩袍便要跪下请罪,四皇子伸腿拦住:“少来这套,找个带路的,明天一早就走,不敢去的就留下,本皇子不勉强。” 说完,四皇子又看向萧真:“阿真,你去不去?” 萧真点点头:“去。” 他一向惜字如金,四皇子早就习惯他,他高兴地拍着萧真的肩膀:“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几位世子交换目光,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羡慕,可这份亲厚却是他们羡慕不来的。 他们虽然在京中地位超然,可毕竟不是皇族,萧真虽不姓赵,可他是四皇子的表弟。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出了庄子,向着远山进发。 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见人就跑的鹿和野兔,众人大喜,兴致高涨,放任马儿在山林间驰骋。 也不知道又走了多远,忽然,为首的马匹发出一声嘶鸣,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豹子便冲了出来。 那是一只花豹,健壮而凶猛。 此刻,距离花豹最近的是四皇子! 金尊玉贵的四皇子虽然想要打野物,可他从未想到,会真的遇到猛兽。 “阿真救我,救我!” 萧真搭弓上箭,射向那只豹子,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他跨下的坐骑却突然像发疯一样冲了出去! 第六章 归去来兮 那支箭虽然射中了花豹,但因为坐骑受惊的影响,射偏了,没能令花豹一箭致命,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 疯狂的花豹向着四皇子扑了过去,而此刻,萧真的侍卫都被四皇子的人挡在后面,那些人只顾着不让萧真的人去追,混乱之间,四皇子身边竟然开了空窗,待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四皇子已经被花豹咬住,从马上拽了下来! 而这一切,萧真全都不知道了,耳边风声猎猎,两侧景物飞快向后倒退,那匹平平无奇的马,此时却跑出了风驰电掣的速度。 萧真知道这不正常! 这匹马忽然受惊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花豹,可能还有其他原因,可是此时的萧真已经来不及深想,前面出现一道断崖,那匹马带着他毫不犹豫地冲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萧真脑海中似是炸开一朵烟花,极致的绚烂中,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他要死了! 不,他还不能死! 萧真拼出全身气力,从马鞍上一跃而起,他伸出双手,终于抓住从石壁上探出来的一根树枝,可是树枝难以支撑他的重量,没等他的双脚找到着力点,咔嚓一声,树枝断裂,萧真如同一只没入深渊的利剑,笔直地坠入万丈深渊...... 萧真是在三天后醒来的,他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间用石头搭建的屋子,墙角堆放着几件简陋的农具,空气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萧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切都和前世一样,他没有死,被采药人救下,捡回一条性命。 是的,萧真记起了他的前世,而那个纠缠他多年的梦境,是他前世临终前最后的画面。 前世,就在萧岳死在他怀里之后,他转动机关,利用暗藏的火药,与敌人同归于尽!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萧真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萧真轻声唤道:“大壮,大壮......” 一个少年小跑着进来,看到已经苏醒的萧真,少年非常高兴,高声喊道:“阿爷,快来,人醒了!” 话一出口,少年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萧真:“咦,你咋知道俺叫大壮?” 萧真微笑,前世你和我出生入死,我岂会不记得你最初的名字? “我......我迷迷糊糊的时候,似乎......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大壮,应该是在叫你吧?” 大壮笑着点头:“一定是阿爷叫俺,被你听到了。” 一位老人走了进来,虽然隔了一世,萧真还是一眼便认出他来,这是他两世的救命恩人姚山伯。 姚山伯精通医术,但不知为何却没做郎中,从大壮记事起,祖孙二人便隐居在深山之中。 前世,萧真和大壮离开不久,姚山伯就死于非命...... 前世,萧真也是这样落下山崖,也是这样被姚山伯和大壮救起,不同的是,前世的他在这里休养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让大壮拿着他的信物去京城的长公主府,让府里派人来接他。 然而,大壮并没有带回长公主府的人,而是带来了假装成小叫花子的萧岳! 萧真这才知道,梁王死了,梁王府认定杀害梁王的凶手是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将他们杀死在紫藤山庄! 不仅如此,梁王府还派人杀了萧家下一任家主萧肃! 萧家一怒之下,启动暗藏的部曲与梁军打得不死不休,最终皇帝以谋逆之罪叛萧家满门抄斩,萧真带着萧岳隐姓埋名,流落江湖! 可是二十年后,兄弟二人还是死于非命...... 想到这些,萧真再也没有心思养伤了,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姚山伯按住他:“不行,你这一身的伤,至少还要再躺上五六日。” 萧真惊喜,一脸希冀地看着姚山伯:“五六日......我......我......便能......能......痊愈了吗?” 前世他在这里休养了整整一个月! 姚山伯摇摇头:“哪里能痊愈,我说的五六日,是说再过五六日,你方能坐起来!” “不......那样太久了......您有......有没有......办法,让我早点......早点离开这里?” 姚山伯看着他,思忖片刻,转身离去。 见阿爷没有说话就走了,大壮一头雾水,他摸摸脑袋,安慰萧真:“你不必担心,我阿爷的医术可好了,上次有只猴子腿断了,阿爷给他接上骨,第二天,那猴子就能爬树了。” 大壮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姚山伯的干咳声,大壮吓得吐吐舌头,冲着萧真眨眨眼。 萧真心中升起希望,前世,他曾听大壮不止一次说起过姚山伯的医术,大壮说阿爷有个祖传的方子,哪怕摔得粉碎的骨头,用了那个方子也能接好,可惜姚山伯到死也没能把方子传给大壮。 “大壮,好兄弟,能不能帮个忙?”萧真压低声音说道。 大壮忙道:“能,当然能,你看我闲着也是闲着,是吧,嘿嘿。” 萧真望着大壮,眼底涌起一片湿意。 前世,大壮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和他死在了一起。 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沉稳如山、杀伐果断的“山枭”相比,现在的大壮还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乡下少年。 大壮咧着嘴,笑出一口大白牙,眼睛里亮晶晶的,如同林间的清泉,纯净甘甜。 望着年轻的大壮,萧真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眼前浮现出一道冷戾的身影,提着滴血的剑,眼中的寒光冷酷绝决。 记忆中的身影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又攸地分开,最后消失不见,萧真的目光重又变得清明,眼前的人是大壮,十六岁的大壮,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山枭,他只是大壮。 “大壮,今天是初几?”萧真问道。 大壮想了想:“不是四月初二就是四月初三。” 萧真绷紧的神经忽然松驰下来,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公子,你咋啦,是不是身上疼啦?”大壮关心地问道。 疼,当然疼,他只要稍微动一下,身上便会传来彻骨的疼痛,然而,比起前世面对亲人惨死却无能为力的痛楚,这点疼痛又算什么? 眼前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不是梦,是现实。 萧真的笑容更加真切,他看向大壮,一字一句:“你还是大壮,我还是萧真,大壮,帮我做件事......” 在京城,如萧真这样的贵族子弟是不会随身带钱的,无论是现银还是银票,他们都不会带在身上,要么让随从带着,要么就记帐,能在任意一家铺子里记帐,也是一种体面。 但是萧真不同,对于一个从小到大把离家出走当成家常便饭的小孩,他无论带不带随从,自己身上都会带着几百两银子。 比如姚山伯在救下萧真时,就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只荷包,姚山伯没有打开,那只荷包此时就在萧真的枕头底下。 荷包里有几块碎银,几颗金豆子,除此以外,萧真那件已经被树枝挂得稀烂的箭袖袍子里,还有一个缝在里面的暗袋,里面放着五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两银票。 此时的萧真,庆幸自己有随身带钱的好习惯。 第七章 他是一个死人了 大壮单纯,但他并不笨,相反,他还很聪明,否则前世,他也不会成为萧真的左膀右臂。 萧真说自己不想回京城,还说想让京城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大壮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是他没有多问。 和这件事相比,大壮更不明白萧真为何会连他会武功这件事也知道。 是的,大壮会武功,他家除了有祖传的药方,还有一本祖传的剑谱,大壮刚会走路就被姚山伯逼着练武了。 “此事办成,就把我的剑送给你。”萧真说道。 大壮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练剑,但他用的是木剑,十六岁的大壮渴望拥有一柄真正的剑。 他见过萧真的剑,萧真坠崖时,他的佩剑并没有离身。 萧真的剑虽然不是传世名剑,却也是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 大壮的小心脏怦怦直跳:“这么好的剑,你真会送给我?” 萧真点点头:“只要把这件事办成,这柄剑就是你的了。” “你说话算数?” “决不食言。” 大壮接过萧真给他的钱袋,转身便跑了出去,片刻后又回来,把一只筐子放在萧真的床头:“饿了,就吃这个。” 除了筐子,还有一壶水。 姚山伯不在家,就在刚刚,他又独自去采药了。 大壮这一去便是三天。 第一天,姚山伯采药回来,没有见到大壮,萧真已经想好要怎么回答了,可是姚山伯却什么都没有问。 他一回来就钻进自己的屋子,萧真饿了就从筐子里拿干粮吃,渴了就喝水,填饱肚子,他就睡觉,睡着了就不会动,不动也就不觉得疼了。 后半夜时,萧真睡得正香,忽然感觉有人在动他的腿,他睁开眼睛,便看到姚山伯一手拿着油灯,一手在察看他受伤的地方。 萧真没有说话,因为他很快便说不出话来了,姚山伯将一碗药给他灌下,片刻之后,萧真便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一天,大壮还没有回来,傍晚时分,姚山伯从外面回来,他坐在萧真床前,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今天来了很多人,他们在山崖下找到一具尸体,那尸体身上穿着的,是你的衣裳。” 萧真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原本一直扔在角落里,可是刚刚姚山伯去看过,那身衣裳已经不见了,萧真身上穿着的,是大壮的衣裳。 萧真没有否认:“是我让大壮去做的。” “那尸体是哪里来的?”姚山伯有些着急。 萧真语气从容:“买来的,或者是客死他乡的可怜人,总之,大壮不会滥杀无辜,也不会惹上官司,请您放心。” “你不想让人知道你还活着?”姚山伯又问。 “是,我不是无缘无故坠入山崖,是有人要害我,我如果活着回去,他们会继续害我,而且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我的父母、我的家族全都面临危险。”萧真说道。 姚山伯沉默不语,许久,忽然问道:“你姓萧,和清泉的萧家是什么关系?” 萧真并没有隐瞒自己的名字,他苏醒后就告诉了姚山伯和大壮。 但是他并没有提起过清泉萧家,他从小在京城长大,说的是官话,此处离京城不到百里,无论是谁,都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京城人氏。 此时姚山伯忽然问起清泉萧家,萧真一怔,萧家是将门,但已隐退三十年了,至今在军中仍有余威,但也只限于军中,普通百姓早就不记得萧家的功绩,更何况还是住在深山里的采药人。 萧真心中疑惑,但他还是实话实说,这是他两世的救命恩人,他不想隐瞒。 “清泉萧家是我本家,家父出自萧家长房,我是萧家的长房长孙。” 石屋内一片寂静,萧真以为姚山伯会说点什么,可是姚山伯只是哦了一声,便回了自己住的屋子,半个时辰后,又给萧真喝了一碗药,萧真便又像昨天一样,陷入混沌之中。 这一次,萧真睡得很安详,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从现在开始,他是一个死人了。 第三天,大壮终于回来了,这一次,他带回了萧真的四名侍卫。 自从萧真坠崖之后,这四名侍卫一直没有离开石矶山,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尸骨。 寻找萧真的不仅是他们,还有永宁侯府,连同皇帝派来的人。 就在昨天,他们终于找到一具尸体,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身上爬满蛆虫,脸被摔得稀烂,看不出五官,但是他的身材,他的衣裳,连同腰间那被摔掉一半的玉佩,都能证明,这就是萧真。 众人将尸体送回长公主府,刚刚进府,门子就告诉侍卫江平,说是有人来找他。 江平出去一看,那是个乡下少年,少年拿出一只剑鞘,江平一眼认出,这就是萧真的剑鞘。 那具尸体上并没有剑。 这个少年就是大壮,就这样,他带着江平和另外三名半信半疑的侍卫来到了萧真面前。 看到萧真还活着,四人悲喜交加,铁塔般的汉子,竟是硬生生落下泪来。 萧真温声说道:“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有事情让你们去做。” 萧真让四人去做的便是让他们回到长公主府,向长史引咎辞职,同时给萧岳带了一封信。 萧岳只有十二岁,萧真不想把他卷进来,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危险重重,他不能带上萧岳。 所以他要把萧岳安排妥当,前世的萧岳是假扮成小叫花子逃出京城的,在此之前,他险些被抓进诏狱,九死一生,才从锦衣卫眼皮底下逃出来。 这一世,他占了先机,就更不能让萧岳受这些苦了。 转眼便到了四月初十,这一天,萧真终于可以下地了,虽然姚山伯说他还不能长途跋涉,可是萧真已经等不及了。 他记得梁王的忌日就是四月初十。 前世,每年的四月初十,他和萧岳便会动身前往梁地,因为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的忌日是四月十五,也就是说,最多再过五天,他的父母便会死在梁王儿女手中。 从现在开始,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是能在四月十五赶到梁地的。 第八章 萧真的鬼魂 江平四人的引咎辞职并不顺利。 因为这一次,虽然死的人只有萧真一人,但是四皇子也受了重伤,而江平四人当时就在现场,哪怕他们可以彼此作证,证明事发之时是有人阻止他们上前,也不会有人相信,更何况,他们又不傻,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绝不能说出来。 萧驸马与佳宜长公主虽然成亲多年,但是夫妻二人各有府第,长公主府与萧府只隔一道围墙,但却是两座府第。 黄长史是长公主府的长史,而江平四人是萧真的侍卫,萧真虽然在两座府里都有住处,但是江平四人的俸银由萧府支出,也就是说,能决定四人去留的只有萧驸马和萧真父子,甚至萧岳也有发言权,而黄长史管不到他们头上。 他们来见黄长史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告诉黄长史,他们犯了错,要离开萧府了。 然而黄长史不想让他们就这样走了,虽然萧真不是死在长公主府,但却是死在佳宜长公主不在京城的时候,说来说去,还是黄长史看顾失力,如果当时他多派些侍卫跟着萧真,说不定萧真就不会死。 只要佳宜长公主回来,黄长史肯定要主动领罚,说不定此时此刻,御史的折子已经送到龙案上了。 黄长史当然不能轻而易举就放江平四人离开,有福虽然不能一起享,但是有罪却一定要一起扛的。 黄长史当即便命长公主府的侍卫将四人拿下,关了起来。 长公主府就走水了。 好在救火及时,只烧了两间屋子,无人伤亡。 然而当黄长史匆匆赶来时,却听到两个令他暴跳如雷的消息。 江平四人不见了。 这把火竟然是二公子萧岳练习钻火圈导致的。 黄长史让人叫了萧岳过来询问,萧岳一派天真:“黄长史,你见多识广,一定认识会钻火圈的伎人吧,能不能帮我找个师父?” 黄长史气得差点吐血,你整日和一堆戏子们混在一起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学钻火圈?你怎么不上天呢? “江平他们呢?二公子可知道?” 萧岳蛮不在乎:“他们啊,本公子看他们碍眼,就让他们滚了。” 黄长史脑袋晕晕,完了,背锅的人没有了。 “请问二公子让他们滚去何处了?” 萧岳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黄长史,听说你是进士出身,怎么还会问出这样好笑的问题,江河湖海,他们爱滚去哪里就滚去哪里,本公子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 说到这里,萧岳手腕翻飞,假装手上多了一截水袖,挽成一朵花,接着,他又翘起兰花指,指着黄长史嗔道:“你这个没心肝滴冤家呀——呀呀呀——” 接着,没等黄长史反应过来,萧岳小腰一拧,迈着小碎步,转身走了,嘴里还唱着“锵锵锵锵锵......” 黄长史...... 而此时的江平四人,已经凭着长公主府的腰牌连夜出城,在距离京城五十里处与萧真汇合。 “萧岳呢?”萧真问道。 “二公子说他自有藏身之处,请大公子不用担心。”江平说道。 萧真还真不用担心,他知道萧岳虽然年纪小,却绝对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江平看到那个来给他们送信的乡下小子,此时就在自家公子身边,江平怔了怔,问道:“大公子,这位小哥也和咱们一起走吗?” 看到江平看向自己,大壮立刻挺起胸膛:“我叫姚天啸。” 萧真点点头:“天啸以后跟在我身边,你们相互之间彼此照应。” 四人纷纷与大壮打招呼。 “江平。” “蔡安。” “李喜。” “许乐。” 大壮乐了,平安喜乐啊,原来城里人的名字也这么接地气,他笑着说道:“你们就叫我大壮吧,大家都叫我大壮。” 江平几人不明白萧真为何会带上这个乡下少年,但是他们没有多问,大公子肯定有他的道理。 前世,大壮是偷偷跑出来的,他想见识外面的世界,那时大壮的想法是美好的,他想在外面闯出名堂,就接阿爷去享福。 可是这个心愿终究是没有达成,而姚山伯也在大壮离开后的第三年,被山上滚下的落石活活砸死。 这一世,萧真也没想到,竟然是姚山伯主动提出,让大壮跟着他一起走。 虽然姚山伯没有说是为什么,但是萧真猜测,一定与他是萧家子弟有关系,这位隐于山林的神秘医者,很可能与萧家有些渊源,然而姚山伯不肯说,萧真便也没有问,他只是暗中下定决心,待到此间事了,便让大壮把姚山伯接出石矶山。 此时的萧真,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按照姚山伯说的,他现在根本不能骑马,然而他等不及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晚上,他们在一家驿站换了马匹,继续赶路,那负责喂马的马倌,无意中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萧真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马倌吓了一跳,难怪都说这夜路上邪行,谁也不知道这半夜来的客人是人还是鬼。 这位,就是鬼吧...... 马倌吓得连忙别过脸去,直到那几个人换马离去,他才大着胆子扭过头来。 “哎呀,忘了看看这些人有没有影子了。” 马倌小声嘀咕,次日便说什么也不肯值夜班了。 几天后,有人找到了这座大车店,手中拿着一幅画像,挨个询问可否见过画像中的人,马倌只看了一眼,便簌簌发抖,来人生疑,问道:“你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马倌大着胆子问道:“这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来人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马倌的身子抖得越发厉害,果然死了,果然啊! “鬼,这是鬼,这是鬼!” 来人软硬兼施,马倌只是一口咬定,他看到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鬼,至于这只鬼飘向何处,马倌东西南北指了一圈,总之,就是飘进黑夜中了,至于这只鬼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当然有了,黑白无常,青面獠牙。 大车店里的其他人也证明,马倌的确是说自己见过鬼。 最终,马倌挨了巴掌又被踹了几脚...... 这件事不知为何传到京城,有人说那只鬼就是萧真,萧真年纪轻轻就死了,心有不甘,一到夜里便在官道上徘徊,以至于接下来很长时间,赶夜路的人都变少了。 第九章 不想和你同归于尽 两天后,萧真听到了梁王的死讯。 至于死因,也和前世一样,是心疾所致。 一切都和前世一样,梁王死在四月初十这一天,同样是死于心疾。 虽然梁王府封锁了消息,但是萧真知道,此时此刻,梁王府上上下下,一致认为梁王就是被长公主夫妻害死的,而自己的父母,也会如前世那样,被关押在紫藤山庄,最终死于赵云暖之手。 梁王的三个儿女,赵廷晗本就是个病秧子,惊闻父亲的死讯,病情加重,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梁王的二儿子赵廷暄难成大事,一切都听姐姐赵云暖的,萧真查过,关押长公主夫妇就是赵云暖的主意,梁王亲卫军也由她调派,下令杀人的只能是她,不会是赵廷暄。 那时所有人都认为就是长公主联同萧家害死梁王,萧家被灭门,百姓们拍手称快,已经没有人记得萧家曾经的功绩,萧家只是乱臣贼子。 而那时的萧真只能带着萧岳东躲西藏,惶惶如丧家之犬,根本无力为父母为萧家讨还公道。 等到他们终于站稳脚根,可以报仇的时候,赵云暖已经死了,就连那个窝囊废赵廷暄也死了,皇帝一边流泪一边收回了梁王府的丹书铁券,统治梁地长达一百二十余年的梁王府,从此成为历史。 想到这些往事,萧真不敢有片刻停留,咬紧牙关,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日夜兼程奔赴梁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赵时晴和萧肃离开清泉,往梁地而去,可是天公不作美,行至半路下起雨来。 四月里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雨,而且这雨说下就下,来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已是大雨倾盆。 “这怎么搞得像六月天似的。”萧肃抹一把流到眼睛里的雨水,忿忿抱怨。 赵时晴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她知道会下雨,她听燕子说的,只是她急着赶路,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要走。 可是小妖不高兴了,小妖不满地大叫:猫不喜欢下雨,下雨让猫没有安全感。 萧肃听到那猫叫竟然是从赵时晴怀里传出来的,他好奇地问道:“赵小四,你生娃了,还是个长尾巴的?” 萧肃以为会招来赵时晴的一记马鞭,他已经做好躲闪的准备了,可是赵时晴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似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喂,我说赵小四,你听什么呢,我和你说话你都不理。” 赵时晴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萧肃果然闭嘴,他四下看看,除了在雨地里狼狈逃窜的野狗,连个人影子都没有,赵小四就是故弄玄虚,也就只有他们这两个傻缺,才会在大雨天里赶路。 片刻之后,赵时晴问道:“这附近可有能避雨的地方?” 萧肃松了口气,女魔头原来也知道要避雨啊,还好还好,没有完全疯魔。 萧肃用马鞭指了指:“从前面那条路,走上不远有一家私塾,我认识那里的夫子。” 话音方落,赵时晴已经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萧肃连忙催马跟上,这个疯子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私塾建在一座两进的宅子里,孩子们正在读书,书声琅琅,与外面的雨声交相辉映。 教孩子们读书的便是此处的夫子张秀才,赵时晴和萧肃站在廊下避雨,秀才娘子拿来干爽的布巾,两人随便擦了擦,便让秀才娘子不用管他们,等雨停了他们便走。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渐渐停了,孩子们也下课了,眨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两只落汤鸡。 张秀才和萧肃寒暄,问起萧五太爷的身体,萧肃一一作答,却不时用眼睛的余光瞟向赵时晴。 雨都停了,女魔头怎么反倒不急了,不是应该马上赶路吗?她倒好,掏出一只猫,把孩子们全都吸引过去。 正在这时,秀才娘子急匆匆走了过来,对张秀才说道:“刚刚桥上出事了,王大叔问咱们有没有不用的门板,还喊咱们都去帮忙呢。” 没等张秀才开口,萧肃便抢着问道:“出什么事了?” 秀才娘子说道:“王大叔只说是有过路的人出了事故,具体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萧肃:“这么大的雨,怎么还有人赶路,真是活得......” 萧肃想说“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如果不是那女魔头忽然改了主意,他们两人不也是冒着大雨赶路吗? 萧肃下意识地看向赵时晴,却见赵时晴不知何时已经把那只猫重又塞回到袋子里,见他看过来,说道:“走,咱们一起去看看。” 众人到了才知道,原来是桥塌了。 萧肃骂道:“这桥是我们萧家修的,去年才修好的,只用了一年就塌了,一定是工匠偷工减料了!” 好在塌方时桥上没有人,但是雨幕里看不清道路,有两个过路人骑马经过,到了近前才发现桥塌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连人带马掉了下去。 万幸的是这是旱桥,桥下的河道前些年就改道了,人掉下去没被河水冲走,但是也伤得不轻,好在还没有断气。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救上来,送去了附近的医馆。 萧肃拿出二十两银子交给王大叔和张秀才:“如果银子不够就到萧家去取,就说是我答应的。” 众人连忙谢过,不愧是积德行善造福乡里的萧家。 因为桥塌了,赵时晴和萧肃只能下到废河道里走过去了,刚刚下过雨,废弃的河道里都是淤泥,待到好不容易回到官道上,两人两马都是一身狼狈。 直到这时,萧肃忽然发现不对劲了。 赵小四脸皮最厚了,她不是应该沾沾自喜,王婆卖瓜,夸奖自己料事如神吗? 可是赵小四却什么也没有说,这不正常。 “赵小四,你是不是知道那座桥会塌掉啊,咦,该不会是你把桥给弄塌的吧?” 赵时晴一鞭子抽过来,萧肃闭嘴。 “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我若是真想那么干,也要等我自己过桥以后再动手。” 萧肃看了看赵时晴那一身的泥汤子,觉得有几分道理。 “可是你是不是提前就知道这座桥会塌啊,否则你为何忽然要去避雨?” 赵时晴看他一眼,实话实说:“是啊,我是听野狗说的,它们说有人在那座桥上动了手脚,我不想和你一起同归于尽,所以就去避雨了。” 萧肃呸了一声:“赵小四,你就胡说八道吧,还说是野狗告诉你的,你怎么不说是狮子老虎告诉你的?” 话一出口,萧肃忽然想起,他今天好像还真看到过野狗,不过,那又如何,赵小四就是在胡说八道。 第十章 一座山够不够 “等等,你说这桥不是自己塌的,而是被人做了手脚?”萧肃的思维终于不再拘泥于野狗,他找到了重点。 赵时晴点点头:“你也说过这座桥只用了一年,放眼清泉,有哪个工匠敢在你们萧家眼皮底下偷工减料吗?” 萧肃怔了怔,缓缓摇头:“他们不敢。”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赵时晴没有夸大其辞,这座桥之所以会塌方不是天灾,更不是造桥的工匠偷工减料,而是人为破坏! 萧肃的拳头握得咯咯响,他忽然想起刚刚赵时晴说过的话,赵时晴说她不想和自己一起同归于尽。 “赵小四,你也太不讲义气了,你还不想和我同归于尽,你当我想和你同归于尽吗?” 赵时晴冷哼一声:“你该不会以为这件事只是偶然吧,或者即便不是偶然,也是冲我来的?萧小肃,你不会真是这么想的吧?” 萧肃又是一怔:“难道你认为这是冲我来的?怎么可能,我们老萧家战功赫赫,又行善积德,谁会害我?” 赵时晴看着他,心中如万马奔腾。 让一座新桥神不知鬼不觉地塌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首先要观天象预知今日下雨,其次还要有精通桥梁建造的人指定要动手脚的地方,这座桥是在官道上,一大群人敲敲打打肯定会引起注意,但若是有建桥高手的指点,在短时间内破坏一两处地方,便能借助大雨,造成整座桥梁的塌陷。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成,而是处心积虑精心准备的。 且,她来清泉是临时决定的,她让萧肃和她一起走的时候,石阶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看着萧肃,赵时晴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我让你和我一起去梁都,你就乖乖听话跟着我一起来了,你该不会今天原本就计划要去梁都了吧?” 萧肃虽然年少,可却是老萧家精心培养的接班人,赵时晴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了,他又怎会不明白? 他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忽然散去,神情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没错,即使你不来,我今天也是要去梁都的。 你们家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我们老萧家也不是吃素的。 我大伯和长公主既然还没有离开梁地,那一定是被你们软禁了,这件事我们萧家不能袖手旁观。” “你要去梁都的事情,都有什么人知道?”赵时晴问道。 萧肃想了想,说道:“我大伯和长公主与你父王之死有关,这件事你们既然还没有放出话来,我们萧家当然也不会张扬出去。 所以我去梁都的事,我只告诉了阿爷,不过,当时戚叔在场,戚叔跟随阿爷多年,他是孤儿,亦没有成过亲,对阿爷忠心耿耿,他绝不会出卖萧家。 至于其他人......进宝知道。” 赵时晴知道进宝,他和招财都是萧肃的小厮,和他一起长大。 “今天你和我一起出来,为何没有带上他们?”记忆中,这两人一直跟在萧肃身边,她和萧肃打架,那两人就在旁边给萧肃助威。 萧肃说道:“招财成亲娶媳妇,我放了他十天假,至于进宝......” 萧肃的话头忽然打住,赵时晴微微蹙起眉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良久,萧肃才接着说道:“昨天晚上,进宝上山给阿爷送参汤时摔了一跤,从台阶上滚下来,摔破了脑袋。” 赵时晴呵呵笑了两声,萧肃不满地看向她:“笑什么笑,谁家没有一两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你可别说你们梁王府里没有,若是真没有,你父王怎么好端端地就会突发心疾了,你可别说是我大伯和长公主害的,他们才没有那么闲。” 赵时晴收起笑容,别说,萧肃不愧是萧家的接班人,这眼光和思路都比大多数人强上不是一星半点。 “行了,我承认你说得对,咱们半斤八两,老大不笑老二,不过,萧小肃,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如果不是本姑娘高瞻远瞩,慧眼如炬,今天从桥上摔下去的就是你了,那两个过路人只是摔伤,可若是你从这里摔下去,肯定是要送命的,我说的对吗?” 来了,来了,那个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赵小四又来了! 若是以前,萧肃肯定会尖酸刻薄地挖苦一番,紧接着便是一场武力互殴,这是他们之间独特的相处方式。 但是今天,萧肃忽然连和赵时晴对骂的心情也没有了。 赵小四没有夸大其辞,这场事故既然是冲着他来的,那一定就是要让他死,而不是只让他受伤便罢了。 哪怕他没从桥上掉下去摔死,也会有人来给他补上一刀,让他再也不能开口说话。 “为什么要对付我?”萧肃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时晴。 赵时晴扬扬眉毛:“若不是本姑娘雷厉风行,力挽狂澜,现在你就是你们萧家死的第二个人,第一个是萧驸马,当然,佳宜长公主如果也算是萧家人的话,那你就是第三个。” 见萧肃怔怔不说话,赵时晴继续说道:“所以,萧小肃,如果你大伯和长公主死在紫藤山庄,你们老萧家会怎么想?天下人又会怎么想? 是不是认为是我们梁王府为了给我父王报仇,害死了他们? 毕竟,哪怕告到京城,罪名成立,皇帝也顶多是让你大伯一个人背黑锅,而长公主,大不了换个驸马,但是我们梁王府出手就不一样了,我们会让他们一起死,管谁是公主谁是驸马,统统给我父王殉葬。 萧小肃,我说得对不对?” 萧肃点点头:“对,紫藤山庄是你们家的,如果我大伯和长公主死在那里,肯定是你们害的。” 赵时晴很满意,接着说道:“我们继续假设,若是你大伯和长公主全都死在紫藤山庄了,世人不但会认为是我们梁王府杀了他们,也会认定我父王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更不会为自己鸣冤。 你大伯和长公主就会成为杀害我父王的凶手。 对了,前面我说过了,这件事闹到京城,皇帝肯定会千方百计把长公主摘出来,最后让你大伯背黑锅,即使他们死了,也会下道圣旨让他们和离。 谋害亲王,这相当于谋逆了吧,要满门抄斩的,皇帝既然已经下旨让你大伯和长公主在九泉之下和离了,那么你大伯的家人就只有你们萧家,啧啧啧,满门抄斩啊,你们萧家就此灭门,清泉萧家,没了!” 萧肃打了个寒战,嘴巴一张一翕,好一会儿才讷讷说道:“那为何还要连我一起杀?我,我还是个孩子啊!” 赵时晴...... 这话留到萧五太爷把掌家权交给你的时候,你也这样说:我不要当家主,我还是个孩子啊! 到那时,你的叔伯和兄弟们一定会夸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宝宝。 “萧小肃,如果今天死的人是你,你阿爷会怎么做?” 萧肃想都没想,便说道:“当然是调查我的死因啊,呸呸,本少爷长命百岁,才不会英年早逝。” 说完,萧肃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英年早逝,用在梁王身上更合适,他真的只是口误,不是想戳赵小四的心窝子,赵小四不会又要打他吧? 赵时晴只是瞪他一眼,问道:“以你们萧家的能力,一定能查出你是被人害死的,你猜你阿爷会认为谁是凶手?” 萧肃这一次学乖了,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赵时晴,试探地说道:“是你们梁王府?” 赵时晴再次点头,此子可教。 “说不定,人家还会留下线索,比如遗落的腰牌啊,亲卫军用的刀剑啊,总之,铁证如山。 如果这时再传出你大伯和长公主的死讯,你猜你们老萧家会怎么做?” 萧肃只想了一下,便倒抽了一口冷气,阿爷可能还会冷静思考,而自己那个火爆脾气的亲爹,还有那两个更火爆脾气的亲叔叔,肯定已经调集人手,抄上家伙打上梁王府了! 萧五太爷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的脾气全都不像他,而是随了自己的老伴,个个都是一点就着的性子,否则萧五太爷也不会越过儿子,培养孙子当接班人。 谋害亲王已经是抄家灭门的死罪,若是皇帝还嫌不够,诛九族都是有可能的,而带人打上梁王府,这就等同于造反。 谋害亲王再加上造反...... 萧肃的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却听耳边传来赵时晴得意洋洋的声音:“萧小肃,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不对,是救族之恩,我救的不只是你大伯和你,还有你们整个萧家。 萧小肃,你准备给我多少谢礼? 一座山虽然有点轻,可我也能勉强收下,就那座放鹤山吧,就是紧挨着白鹤山的那一座。” 白鹤山是她的,白鹤山旁边那座放鹤山却是萧家的,听听这名字,她的山叫白鹤,萧家的山却叫放鹤,没安好心啊,就是要把她的白鹤给放了! 不趁着这个机会把那座山抢过来,从此拥有冠名权,以后很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第十一章 她用自己的方式尽孝 没想到萧肃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放鹤山不行,你还是换个别的吧。” 赵时晴:“为什么?你知恩不报?萧小肃,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萧肃投降:“冤枉啊,本少爷不但知恩图报,而且乐善好施,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要不这样吧,把玉春山送给你如何?玉春山上有很多桂花树,金秋十月,整座山都是香的,你师父一定喜欢。” 赵时晴摇头:“我就想要放鹤山。” 萧肃叹息:“实话和你说吧,放鹤山虽然是我们萧家的,却不是我能做主的。” “你不能做主,那你为何还总去?”赵时晴和萧肃第一次打架,就是在白鹤山和放鹤山的交界处,因为一块石头的归属,两人打得头破血流,当时,他们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萧肃无奈:“放鹤山是我们萧家长房的,你也知道,我哥八岁那年,我大伯为了哄他高兴,就把放鹤山送给他了,我大哥常年住在京城,我总要帮他照看照看吧,免得某个不讲理的邻居跑过去偷东西。” 赵时晴顾不上斥责萧肃内涵自己,她的注意力都在萧肃口中的那个大哥上面。 “你哥?是你们长房的,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的儿子?” 萧肃点点头:“是啊,我大哥叫萧真,他对我特别好。” 萧真? 赵时晴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她想起来了,她听姐姐说过,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出京,他们的儿子萧真便被皇帝接进宫里去了。 赵时晴微微眯起眼睛,这是人质啊,哪怕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不肯承认是他们杀了梁王,可是为了萧真,他们也要三缄其口。 现在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没有死,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是不是也会这么幸运,侥幸不死。 想到这里,赵时晴扬起马鞭,坐骑疾驰而去。 萧肃翻个白眼:“还是这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自己跑了。” 他一边埋怨,一边快马加鞭,紧紧跟在赵时晴身后,两人两马,向梁都而去。 傍晚时分,赵时晴和萧肃到达紫藤山庄。 赵时晴放眼看去,只见紫藤山庄面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亲卫军,显然加强了警戒。 赵时晴和萧肃还没到门口,横次里便冲出一队亲卫军,拦住前面的道路。 待到离得近了,看清马上的两个泥猴,为首的亲卫军吃了一惊,撩衣跪下:“末将见过二小姐。” 赵时晴也认出,这人便是昨晚见过的孟虎。 “孟大将,辛苦了,这么草木皆兵,该不会又有刺客吧?” 孟虎苦笑:“二小姐神机妙算,今天上午,的确有人闯进来。” 赵时晴正色:“什么情况,长公主和萧驸马有没有出事?” 孟虎忙道:“二小姐放心,长公主和萧驸马没事,大郡主亲自来了山庄坐镇。” “我姐在庄子里?”赵时晴兴奋。 “是,大郡主现在就在庄内。”孟虎说道。 赵时晴来不及细问刺客的事,便和萧肃一起进了山庄。 进了庄子没走多远,便看到一身戎装的赵云暖。 “姐,我回来了!”赵时晴翻身下马,小跑着来到赵云暖面前。 赵云暖看看一身泥泞的小妹,又看看跟在她身后,同样一身泥泞的萧肃,无奈地笑了:“你们怎么弄成这样,我差点认不出你们了。” 萧肃给赵云暖见礼,赵云暖便吩咐丫鬟带他们去沐浴更衣。 萧肃听话地跟着去了,他总不能这个样子去见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吧。 赵时晴却没有离开,她问道:“姐,你怎么来了?” 赵云暖说道:“昨晚多亏有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走以后,孟虎便派人给我送信了,今天上午我就过来了,好在我带的人多,否则......” 原来,今天上午,又有人进了庄子,这一次不是乔装改扮,而是直接从后门硬闯进来的。 恰好赵云暖在这个时候带兵赶到,那几个人见势头不对,落荒而逃。 赵时晴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胆大还是胆小,说他们胆小吧,他们敢硬闯山庄,说他们胆大吧,看到咱们的大部队到了,便抱头鼠窜。” “不,不是这样。”赵云暖继续说道,“他们当中为首之人似是重伤未愈,走路都是一瘸一拐,其他几人应该是他的侍卫,这种情况下,如果顽抗到底,只能说是徒劳,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赵时晴来了兴趣,一屁股坐到赵云暖身边,赵云暖吓得弹起来,跳到一边:“你离远点,洗干净再过来。” 赵时晴:说好的姐妹情深呢? “姐,那个人,就是那个受了重伤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和他打照面了?否则怎会知道他一瘸一拐?” “嗯,不但打了照面,我还和他过了两招,不过都被他身边的一个少年硬生生接了下来。” 想起那个人,赵云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很年轻,顶多十八九岁,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简直就像是个死人...... 不过,他长得......” 见赵云暖忽然打住话头,赵时晴着急:“他长得怎么了,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赵云暖嗔道:“我都说他像个死人了,又能好看到哪里去,我是觉得他长得很像萧驸马。” 萧驸马? 赵时晴猛的想到了一个人,就在刚刚,她和萧肃在路上时还谈论过这个人。 “他该不会是萧真吧,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的嫡长子?”赵时晴失声说道。 赵云暖点点头:“我也想到此人,只是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宫里吗?我可不相信皇帝能轻轻松松就放他来梁地。” 赵时晴想了想:“如果那人真的是萧真,那他一定还会再来,姐,你也说了,他半死不活,连你的一招都接不住,现在山庄外面那么多人,他说不定不敢进来了。” “把外面的人手全都撤掉?如果再发生昨晚那样的事怎么办?”想到昨晚,赵云暖心有余悸。 一想到得知小妹不在王府之后,二姨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还有母妃眼中的讥讽,赵云暖便感觉心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很难受。 小妹的确没有留在王府里哭得死去活来,她出府了,并且将梁王府即将到来的巨大危机化解于无形之中。 她的小妹,从来就不是白眼狼,她的小妹,也从来不是没心没肺,她有智慧,更有勇气,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为父王尽孝。 “姐,你在庄子里坐镇,我出去,我去会会那位萧大公子。” 第十二章 行走的纸扎人 若说赵时晴的运气是真不错,她到了山庄外面,还没有站定,就看到了赵云暖说的那几个人。 一二三四五六,总共六个人,为首之人是个瘸子,瘦骨嶙峋,衣裳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宽大大,风吹过,身上的衣裳鼓起来,像是随时就能被吹到九霄云外。 最乍眼的还是他的脸,澄心堂的纸都没有这么白,整个脸上除了眼珠子就看不到一丝血色,就连嘴唇都是白的。 姐姐还说这人的眼睛很亮,亮个头啊,红彤彤的,如果眼睛能喷火,这人的眼睛已经烈焰熊熊了。 赵时晴佩服姐姐,竟然能从这张惨无人道的脸上看出他像萧驸马! 赵时晴虽然没有见过萧驸马,但是能被点为探花郎,又能尚主,那一定是个美男子,即使现在老了,也是老美男。 可眼前这人,算了,不说他像鬼,是因为赵时晴没有见过鬼,但是赵时晴见过烧给鬼的纸扎人,这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纸扎人! 赵时晴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迎了上去,无论如何,也要尽地主之谊。 再说,如果此人真的是萧真,对于现在的梁王府,那就是想睡觉递过来的枕头。 为了表示自己的宽容和友善,赵时晴甚至还做了个手势,示意亲卫军将抽出的刀剑还入鞘中。 赵时晴招招手,一只小鹰呼啸而来,落在她的左肩。 赵时晴看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咦,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对了,是萧肃,萧肃那家伙这会儿是去拜见长公主和萧驸马了吧,疏忽了,应该把萧肃牵出来。 算了,就这样吧,这马马虎虎的出场方式已经足能把那个纸扎人压上一头。 赵时晴还是低估了自己,就在那只鹰落在她肩头的刹那,别说萧真了,就是亲卫军也全都惊掉了下巴。 贵胄子弟玩鹰养鹰不是什么新鲜事,可眼前这位却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啊。 负责保护赵时晴的孟虎下意识地揉揉眼睛,他真的没有看错?二小姐的肩头上真的擎了一只鹰,那只鹰虽然个头不大,可也是鹰啊。 无论如何,孟虎是认识赵时晴的,而萧真望着不远处的少女,却是蹙起了眉头。 这是谁? 他今天见过赵云暖,这个少女显然并不是赵云暖,莫非是赵云暖的手下? 萧真是今天早晨来到紫藤山庄的,初时看到紫藤山庄外没有重兵把守,便没有停留,到了之后便直接从后门闯了起来,没想到他来得不巧,刚好赵云暖率领亲卫军赶到,见形势不利,江平几人保护着萧真匆忙退走。 之后李喜乔装改扮去梁王府外打听消息,得知今天一早,大郡主赵云暖率领亲卫军离开王府,往紫藤山庄的方向去了。 萧真这才确定,今天在紫藤山庄和他交手的女子就是他前世的仇人赵云暖! 梁王虽然有三个子女,但是世子长居京城,次子赵廷暄就是个绣花枕头,而梁王妃体弱多病,梁王死后,真正掌管梁王府的就是大郡主赵云暖。 前世,直到赵云暖嫁到京城,梁王府才真正交到赵廷暄手中。 而前世,萧真有能力为父母报仇的时候,曾经在梁地呼风唤雨、不可一世,以女子之身统领梁军的赵云暖,已经死在后宅女子之间的争斗之中。 死得窝囊之极。 前世,他只知道父母是死在四月十五,可是并不知道是哪个时辰,但是早上去的时候,可以从山庄里的气氛感觉出来,当时父母应该还活着。 想到这里,萧真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身体,他不顾大壮他们的反对,固执地来了。 没想到,还没有见到赵云暖,却看到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小姑娘。 此时,萧真眼中的那个奇怪小姑娘已经主动向他们打招呼了:“几位英雄,幸会幸会!” 俗话说,不打笑脸人(虽然人家没有笑),萧真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可是那双喷火的眸子对上一双清澈无害的眼睛时,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萧真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说话,赵时晴却有话要说。 萧真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她,她便一脸悲戚。 “几位英雄,你们是来吊唁家父的吗?虽然灵堂没有设在此处,可小女还是要感谢几位,几位有心了。” 说着,赵时晴便曲膝行了半礼。 萧真...... 赵时晴吸吸鼻子,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这应是药味吧,不知是什么药,会有这种味道。 她的嗅觉和味觉全都非常灵敏,只是她这吸鼻子的小动作,在萧真看来,就是要哭的前奏。 萧真的眉头锁得更紧,这女子是谁? 她刚才说的是“家父”,她的父亲又是哪个? 吊唁,设灵堂,眼前已经死了的人只有梁王,可是梁王二子一女,这小姑娘肯定既然不是赵云暖,那她又是谁? 萧真有些迷茫,从他记起前尘往事开始,尽管在他的努力下,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比如他提前离开石矶山,比如让萧岳有所准备,可是也有一些事情是和前世一样的,比如他摔下山崖被姚山伯祖孙救下,比如梁王的薨逝。 可是梁王有几个子女这种事却不应该有所改变啊,前世他查得一清二楚,梁王没有庶出子女,只有二子一女,且全都是梁王妃聂氏所出。 难道这一世梁王多生了一个女儿? 莫非和萧岳一样,是认祖归宗的外室女? 没办法,在记起前世之前,萧真和大多数京城里的公子哥儿们一样,读书练武,他对梁王府的了解,就是那位世子赵廷晗了,那是一个药罐子,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病榻上。 赵时晴却不知道只是一个照面,她就成了萧真眼中的外室女,她还在奇怪,这个纸扎人为何直勾勾地看着她,可真是不讲究啊。 “这位英雄,这位英雄?” 赵时晴正想伸出手指晃一晃,便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好听到不像是从眼前的纸扎人嘴里传出来的。 “我姓萧,萧真。” 第十三章 多出来的赵小四 萧真的声音并不大,但好听到过分。 赵时晴忍不住再次打量他,不看则矣,一看之下,感觉更像是个纸扎人了。 可惜了这一把子好声音。 心中遗憾,可是赵时晴的脸上维持着假笑,就在刚刚这一刻,她发现了一件事。 萧真似乎并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萧真。 否则又为何故意压低了声音? 是的,萧真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故意压低声音,赵时晴这一方,也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站在几丈之外的孟虎等人,恐怕什么都没有听到。 赵时晴的一双美目微微眯起,她同样用只有她和萧真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萧大公子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萧真注视着赵时晴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我只是想要见见家父家母。” “好啊,萧大公子请随我来。” 说完,赵时晴便转身向山庄里面走去。 萧真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紧跟上去。 江平上前一步拦住他:“公子,小心有诈!” 萧真摇摇头:“我没有时间了,哪怕是陷阱也要去。” 江平叹了口气,便要跟着萧真一起进去,大壮等人也紧紧跟上。 可是走在前面的赵时晴却在这个时候转过身来,她看着他们几人,似笑非笑:“我好像只邀请这位公子进去吧,你们几位,就等在这里吧。” 这一下,就连憨厚的大壮也不乐意了:“你这姑娘咋能这样,我们是一起的,当然要一起进去。” 赵时晴:“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不让你进,你就不能进,怎么,想打架吗?” “如果我们一定要进呢?”大壮吼道。 话音刚落,一直落在她肩头的小鹰忽然腾空飞起,如一支离弦的箭,向着大壮疾冲而下,大壮来不及抽剑,肩膀便被小鹰啄了一口,鲜血登时涌了出来。 “小乖,回来!” 赵时晴一声娇喝,那只名叫小乖的鹰便飞了回来,重又落在她的左肩上,像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孩。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全都惊呆了,他们看看大壮受伤的肩膀,又看看那只被叫做小乖的鹰,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位姑娘一言不和便放鹰伤人,请问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萧真沉声说道。 赵时晴想到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那些事,语气冷冷:“既然如此,那就谁也别进去了,来人,把这几人拿下!” 赵时晴一声令下,一队上百人的亲卫军便将萧真几人围在中间,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赵时晴冷笑:“不瞒你说,这只是此间一成的人马,这位公子,是想以一敌千吗?” 刚刚赵时晴出来的时候,赵云暖便已经叮嘱过孟虎,亲卫军暂时听她调遣,若是萧真执意顽抗,赵时晴还真想来个以多欺少。 萧真深吸了口气,用平静的语气对大壮和江平四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一人进去。” 赵时晴微笑:“你早这样说,现在已经见到你想见的人了。” 萧真心中一凛,这个小姑娘知道他迫不及待要见父母,所以才要拿捏他,但是却也证明,他的父母还活着。 想到这里,萧真再不犹豫,跟在赵时晴身后走进紫藤山庄。 从山门到软禁长公主夫妇的观星楼要走很长一段路,平时来这里的客人,都要坐青油车过去,今天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赵时晴原本是准备走着去的,可是看一眼萧真那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是决定坐车。 她和萧真分别坐了两驾青油车前往观星楼,而早已有人去报告了赵云暖,二小姐此时和那名刺客去观星楼了。 刺客,就是众人加在萧真身上的身份,谁让他今天私闯山庄了呢,不是刺客还能是什么? 赵云暖翻身上马,抢在他们前面到达观星楼。 萧真坐在青油车里,听到马蹄声,他撩开车帘探头去看,便看到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骑马从车前经过,正是今天交过手的赵云暖。 自从记起前世种种,萧真就把赵云暖当做头号仇人,可是现在,他忽然有些迷茫,这个女子真的是他的仇人吗? 青油车在观星楼外停了下来,萧真下车,一眼便看到在他前面下车的赵时晴,这个小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站在赵时晴身边的正是赵云暖,赵时晴和赵云暖耳语了几句,赵云暖频频点头,然后两人齐齐看向他。 赵时晴对萧真说道:“你要见的人就在此楼最高处,你若是想见他们,就自己上去,若是不敢,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箭已在弦上,萧真怎会退缩,别说只是一座观星楼,眼前就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 萧真冲着二人抱抱拳,二话不说,便抬步登上观星楼。 观星楼是紫藤山庄里最高的建筑,亦是一处前朝名胜。 梁王掌管梁地之后,重新翻修了这座观星楼,并在此处建起紫藤山庄,成为王府的一座别院。 观星楼共有九层,其中台基三层,楼身六层,站在最高层,抬头便是辽阔天空、漫天星斗。 萧真嘴边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赵云暖还真会挑地方,居然把观星楼变成监狱。 其实萧真还真是误会了,在今早之前,软禁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的地方并不是观星楼,而是紫藤山庄中一座雅致的院落。 长公主夫妇是今天早上,萧真来过之后,才被转移到观星楼的。 比起那座院子,观星楼更加安全。 观星楼中每一处楼梯转折的地方,都有卫兵把守,萧真从他们身边走过,拖着尚未痊愈的躯体,忍着疼痛,一往无前艰难攀登。 终于,他登上了第九层,耳边传来一道惊呼。 “你是......大哥?” 望着眼前这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脸,萧肃吓了一跳,天呐,该不会大哥已经死了,化成鬼跑到这里来了? 萧真也是一怔:“小肃?怎么是你?” 下一刻,萧肃的眼圈已经红了,大哥,真的是大哥! 他一把抓住萧真的手,冰冰凉凉,连点热乎气都没有,他的大哥,果然已经死了。 “大哥,没想到上次一别,竟是阴阳两隔了!” 萧肃一边说,一边还伸出爪子便去探萧真的鼻息,萧真...... 萧真一把打开他的手,沉声说道:“我没死,我还活着。” 萧肃:“我不信,你让我摸摸。” 萧真...... 他把自己的手腕伸到萧肃面前,萧肃连忙去探他的脉搏,好吧,虽然脉象微弱,但确实不是死人,死人是没有脉搏的。 萧肃一把抱住萧真:“大哥,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萧真嫌弃地推开他,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可有见到我爹和我娘?” 萧肃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拉着萧真往里面走:“长公主和大伯全都好端端的,对了,大哥,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听说昨晚的事了?” ...... 第九层只有两个房间,萧肃和萧真走过去,萧真便看到站在门外的白嬷嬷。 白嬷嬷年轻时是宫中女使,年长后便做了长公主府的掌事嬷嬷,一直跟在佳宜长公主身边。 前世,佳宜长公主夫妻死后,白嬷嬷便自缢殉主了。 此时,再次看到活生生的白嬷嬷,萧真的心跳忽然停了半拍。 白嬷嬷还活着,母亲呢,还有父亲,他们都还活着! 他顾不上和白嬷嬷寒暄,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那道紧闭的门...... 忽然的破门声,打破了一室宁静,正在闭目假寐的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被吓了一跳,两人齐齐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佳宜长公主:“衍哥,你看这人是不是和阿真有几分相像?” 萧驸马:“哪里像了,一点也不像,阿真最爱干净了,什么时候这么邋遢过?” 佳宜长公主:“也是,所以这人究竟是谁?” 萧真...... 他是谁? 他在哪儿? 此时此刻,不是应该父子母子抱头痛哭吗? “爹,娘,你们还活着,真好......”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面面相觑,然后齐齐叹了口气:“还真是咱们的儿子。” 可是下一刻,佳宜长公主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飞奔着扑到萧真面前,扳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我的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阿白,阿白,快去请大夫!” 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哭花妆容的母亲,萧真忽然笑了,是啊,这个任性矫情装模做样,却又善良坚强深明大义的女子,就是他的母亲,佳宜长公主。 不是画像上的残影,更不是他梦中的虚幻,而是真实存在,有血有肉的人。 “娘,我现在没事,伤势已经大好了,不用看大夫,我带着药呢。”萧真柔声说着,扶着佳宜长公主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萧驸马打量着儿子,沉声问道:“阿真,你不是应该在宫里吗?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父母,萧真那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们还活着,太好了,他终于又改变了一件事。 他让自己平静下来,便从四皇子邀他去石矶山打猎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他刚刚在楼下遇到赵云暖和一个奇怪的小姑娘。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听着儿子讲述这些日子的经历,两人又悔又恨,后悔没有悄悄带上两个儿子一起出京,愤恨那些人害了他们还不够,还要斩草除根。 不知何时,萧肃也已经站到了一旁,此时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好久才说道:“大哥,原来你也差点被害啊,我也是,若不是赵小四,你弟弟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刚刚他不想让长公主和萧驸马担心,并没有把来的路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听到萧真说起一个奇怪的小姑娘,他连忙纠正:“我知道你说的那个怪物是谁,是赵小四,赵时晴,她是梁王府的二小姐。” 佳宜长公主嗔道:“阿真,梁王府的二小姐,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昨天晚上,若不是她慧眼如炬,你现在怕是要来给我和你爹收尸了。” 萧驸马忙道:“不要瞎说,不吉利。” 佳宜长公主冷哼一声:“咱们连命都要没了,你还在乎吉不吉利?” 萧真心中一动,梁王府的二小姐,赵小四?救命恩人? “娘,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佳宜长公主便把昨晚有刺客假扮成杂役混进山庄,企图在面食中下毒,却被赵时晴识破的事讲了一遍。 其实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佳宜长公主并不知道,昨天晚上,山庄里忽然风声鹤唳,白嬷嬷出去打听,才知道山庄里混进了刺客,不久之后,有侍卫前来告知,刺客已经伏法,让长公主不必担忧。 直到今天早上,赵云暖来拜见他们,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这才知道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佳宜长公主一阵后怕,只差一点点,他们一家便要天人永隔了。 萧真却如遭雷击! 难道前世,也有一个假扮成杂役的刺客吗? 父母就是死在那名刺客之手,在饭食中下毒,是了,他后来查到的消息,父母的确死于中毒。 不同的是,在前世,世人一致认为,是梁王府派人暗杀的他们。 尊贵如长公主,自是不能明刀明枪地杀死,只能暗杀,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带走一切冤屈与不甘。 前世,他明明记得梁王只有三个儿女,没有所谓的赵小四。 而今生,却恰恰就是这个不应该存在的赵小四,救了他的父母! 不对,赵小四不仅救了他的父母,还救了萧肃。 前世的萧肃,就是死在来梁都的路上,铁证如山,杀害他的凶手就是梁王府的人。 所以,今生今世,因为多出来一个赵时晴,所以他的父母和堂弟全都活了下来。 看着怔怔发呆的萧真,佳宜长公主吓了一跳,她的好大儿,该不会是掉下山崖摔坏了脑子吧? “阿真,阿真,你没事吧,你知道我是谁吗?”佳宜长公主目光殷切。 萧真苦笑:“您是我阿娘,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在想,梁王怎么忽然多出了一个女儿。” 萧肃忙道:“你有不明白的就问我啊,我和赵小四是死对头,她的事,我全都知道,她不是梁王亲生的,她是梁王从拐子手里救下来的,她是养女,所以她是二小姐,而不是小郡主。” 第十四章 本宫不敢说 萧真怔住,前世他连梁王有个女儿三四岁便夭折的事都查到了,却压根不知道梁王竟然还有一个养女。 赵是国姓,哪怕是养女,若是没有宗人府的允许,这个赵小四也不可能姓赵。 能姓赵的养女,前世的他不可能查不出来,所以前世压根就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前世的梁王没有养女,所以就没有人识破那名刺客,所以自己的父母含冤而死; 前世的梁王没有养女,所以萧肃死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那一天,距离萧肃十七岁的生日还有一个月; 前世的梁王没有养女,所以所有人都把长公主夫妇和萧肃的死算在梁王府头上,萧家与梁王府杠上,不死不休,最终被定为谋反,满门抄斩;而赵云暖也因此被皇帝抓住把柄,迫不得已嫁入京城,死在几个后宅女人的算计之中。 萧真用最快速度理清了个中关联,他心中如万马奔腾,就在刚刚,他还自以为是,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重活一世才得以改变,可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萧真惭愧,真正改变这些的不是他的重生,而是那个名叫赵时晴的梁王养女! 可是为何,前世的梁王没有养女,而这一世却多了一个养女呢? 是前世梁王没有亲自去抓拐子吗? 那为什么前世没有去,而这一世他却去了呢? 这是萧真想不通的地方,但是现在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父母和堂弟,千真万确是因赵时晴才能活下来。 公主娘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赵时晴就是他们一家的救命恩人。 此时的萧真,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就是因为他年幼时的一次善举,才让梁王遇到赵时晴,动了恻隐之心,将赵时晴带回王府。 若是没有前世种种,年幼的萧真就不会做那个奇怪的梦,自是不会去白凤城寻找那个所谓的表舅,也就不会遇到被野狗救出来的小小盲女。 归根结底,前世因,今世果,他救下赵时晴是因果,赵时晴救了他的父母和堂弟亦是因果。 当然,此时的萧真还不知道这些,他也想不到。 佳宜长公主一直在注视着萧真,她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好大儿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仅是那张脸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更重要的是他的神情,佳宜长公主使劲眨了眨眼睛,本宫没有看错,本宫竟从年仅十八岁的儿子眼中看到了沧桑。 这种沧桑就连本宫那四十岁的驸马都没有。 毕竟,本宫的驸马这辈子经历的最大坎坷就是做了本宫的驸马,除此以外,他就没有烦心事了,当然也就没有四十岁应有的沧桑。 可是本宫的好大儿却沧桑了。 佳宜长公主杏眼圆睁,好好好,等本宫回到京城再说,那些害过本宫和本宫儿子的人,谁也别想好过,本宫不把他们搅得鸡犬不宁,本宫就把这个赵字倒着写,哼,大家都是姓赵的,丢脸也是丢你们赵家男人的脸! 远在京城里的丽太妃,忽然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她还不知道,那个她最讨厌的女人快要回来了。 丽太妃是永嘉帝生母,按理本该封太后的,可是太上皇不开口,她的儿子哪怕当了皇帝,也只能让她屈尊做个太妃,她想当太后,也只能熬到太上皇驾鹤西去。 丽太妃还在等待佳宜长公主的死讯,而佳宜长公主却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搅得后宫不宁了。 不过,她的好大儿的一句话,却给了她当头棒喝。 “梁王之死,和你们究竟有没有关系?”萧真问道。 佳宜长公主一怔,朝着萧真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长大,你竟然怀疑我,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生一棵菜!” 萧真:小时候我有三个乳娘,十几个丫鬟婆子,外加一名擅长小儿科的太医,你啥时含辛茹苦拉扯过我啊。 当然,这种话,萧真也只敢在心里说说,毕竟,公主娘十月怀胎生下他,也是很辛苦的。 佳宜长公主用帕子捂着眼睛,作势哭了两声,准备哭第三声时,萧驸马连忙柔声细语地安慰:“乖,别哭了,把眼睛哭肿了就不漂亮了,阿真不懂事,我等会儿就罚他去跪着。” 佳宜长公主的哭声骤停,一把推开萧驸马,恶狠狠地说道:“他瘸着腿,你还要让他罚跪,后爹都没有你狠!” 萧驸马陪笑:“都是我的错,好好好,听你的,那就不罚他了。” 佳宜长公主立刻转怒为笑:“这还差不多。” 一旁的萧肃已经看傻了,长公主在萧家时高高在上,架子端得足足的,以至于他们谁也不知道原来这位长公主不但盛气凌人,而且还蛮不讲理。 唉,以前他以为赵小四是世上最难缠的女人,现在才知道,比起他这位大伯娘,赵小四至少偶尔还是讲道理的。 比起萧肃,萧真就平静多了,这才是他父母的相处之道。 可是他没想就这样放过他们,他继续说道:“娘,您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梁王之死究竟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眼看佳宜长公主又要发作,萧驸马连忙抢先说道:“不能说绝对没有关系,至少那坛酒确实是我带来的,但是我和你娘绝对没有害人之心,再说那酒我和你娘全都喝了,我们都没有事。” 萧真看他一眼,作死地说道:“也许你们偷偷服了解药呢。” 萧驸马...... 佳宜长公主的巴掌抡了起来,萧驸马一把抓住她的手:“看在他只剩下半条命了,就饶他一次吧。” 佳宜长公主:“衍哥,就听你的,给他攒着,等他伤好了一次性打回来。” 萧肃:还好还好,自家阿娘虽然唠叨,可是唠叨完了也就翻篇了,不会给他攒着,大哥能长到这么大,真是不容易啊。 萧真也不想翻篇,他就是要给这两人长点记性,否则还会有下一次。 “爹,你们是不是偷偷服过解药?” 萧肃闭了闭眼睛,不作死就不会死,大哥的打真不是白挨的,算了,他还是给大哥多准备一些金创药吧。 只是萧肃没想到,这一次佳宜长公主竟然没有气得跳起来,而是怔怔出神,就连他那位最喜欢打圆场的大伯萧驸马也没有说话。 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萧肃忍不住想要探头去窗外透透气。 就在这时,萧真说道:“你们知道后怕了是吗?现在提问的人是我,你们还能后怕,若是换成梁王府的人呢,若此时不是在这观星楼,而是在金銮殿上,面对文武百官呢,你们只一句,那酒我也喝了,能不能服众,会有人相信你们吗?” 佳宜长公主委委屈屈:“我们和梁王无冤无仇,为何会害他,真要害人,也要有原因吧?” 没等萧真开口,萧驸马便干咳一声,说道:“若说原因吗,别人没有,你却是有的。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梁王还是世子时,住在京城,你和他打过架,还闹到太上皇面前,太上皇罚你禁足三个月。 当时你和我说起这件事时咬牙切齿,还说若是让你再见到梁王,就把他大卸八块,有这事吧? 这种话,你既然和我说起过,一定也和其他人说过吧?” 佳宜长公主的嘴巴一张一翕,好一会才小声说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若是不说,我都忘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了好吧,谁还记得?” 萧驸马:“我还记得,也一定还有其他人记得,对了,好像当年太上皇罚你的时候,圣上还给你求情了,你觉得圣上会不记得这件事?” 佳宜长公主可怜兮兮地望着萧真:“儿子,你要相信我,我也就是说说而已,真的没有杀他。” 萧真又看向萧驸马,再把目光移到萧肃脸上:“别说我娘了,就说说你们吧,或者说说萧家,萧家的本家就在清泉,清泉归属梁地,梁王是梁地之主,清泉的每一任父母官都由梁王府任命,那些父母官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小肃,你说说?” 萧肃已经猜到萧真要说什么了,他没精打采地说道:“在清泉,每一任官员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萧家递拜帖,交好萧家,他们就能顺风顺水,否则......” 萧真哦了一声,重又看向萧驸马:“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更何况梁王本就是梁地的王,我说一句萧家包藏祸心,想要取而代之,满朝文武,甚至梁地的百姓,大多数人都会相信吧?” 萧驸马不说话了,屋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还是佳宜长公主率先打破沉默:“无论我们如何解释,别人都不信,那现在怎么办?儿子,别人信不信我不管,你要信我们,我们真的没有想过要害死梁王,再说,真要杀他,我们也不会亲自动手,对吧?” 萧真声音冷冷:“我信不信没有用,我也只能帮你们这一次,以后你们长点心,别再被人当刀使,做客就做客,送什么酒?没有准备礼物可以去买,为什么要送入口之物?孝康皇帝和吴世子的事,你们难道忘了? 娘,您别看我爹,说的就是您,您是在宫里长大的,这种事还用别人提醒吗?” 佳宜长公主打个激灵,谁能告诉本宫,也不过三个月没有见到儿子,儿子怎么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虽然有点傲气,可也不会老气横秋地训人,尤其还是训本宫,嘤嘤嘤,儿子好可怕,可本宫不敢说。 萧真训完公主娘,又开始质问驸马爹:“爹,我记得你以前没有去做客还自带酒水的习惯,这次是怎么想起给梁王送酒的?” 萧驸马没有像佳宜长公主那样自怨自艾,自从听到梁王酒后心疾的噩耗,他便一遍遍地心中复盘过这件事。 因此,萧真一问,萧驸马便说道:“我确实想过给梁王送其他礼物,萧家是在梁王的地头上,我自是想与梁王交好的。 因此,这次回梁地省亲,我提前便给梁王准备了礼物,是一幅画圣的真迹,原本一到梁地就应该先去拜访梁王再去清泉的,可那日刚好梁王没在梁都,而是去了百里之外的军营驻地,我们便只送了帖子,没有登门拜访,那幅画圣真迹也一直放在行李之中。 可是等我们从清泉回来,想要去梁王府拜访时,却发现那幅画竟然被虫蛀了一个洞,这种古画,必须要等回到京城,才能寻到名家修补。 我们身边虽然也有其他东西,但是送给其他人也就罢了,如梁王这等身份,那便是轻了,我甚至还去了梁都的几家古董铺子,也没有寻到合适的礼物。 说来也巧,从古董铺子出来,我便去了一家酒楼用饭,我本就是轻车简行,且在这里也无人认识我,再说,那家酒楼于我是故地重游,我便没有去雅间,选了年少时坐过的桌子坐下。 坐在我隔壁桌上的是两个读书人,我恰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是来梁都拜师的,两人在商量要给那位名师送什么礼物,贵的他们送不起,便宜的又拿不出手。 因为我也正在为礼物发愁,便也来了兴趣。 那两人商议了好一会儿,这时小二捧了他们要的酒送过来,那酒装在酒壶里,其中一名书生一拍大腿,对另一名书生说道:有了,就送酒,就说那是咱们从家乡带来的酒,我知道有个酒铺子,那老板和咱们是老乡,他家的酒就是从咱们那里运来的。 我听到这里,心中便是一动,说来也巧,我离开清泉时,便带了几坛你阿奶亲手酿的酒,虽然我舍不得送给梁王,可是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礼物了。 梁王贵为亲王,他什么都不缺,反而是一坛自家酿的酒,更能拉近与梁王之间的关系,我从酒楼兴冲冲地回来,和你娘一商量,我们都觉得送酒很合适,于是我们便带着酒去了梁王府。” (本章作者有话说,语音阅读的宝子们睁开你们那如梦如幻的大眼睛看一看) 第十五章 人心隔肚皮 萧真总算是明白了,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一切都不是巧合,人家做局,他那对不省心的爹娘就入局了。 “爹,后悔了吗?”萧真声音凉凉。 萧驸马能不后悔吗?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只能怪他这些年来养尊处优,每天不是给公主对镜画眉,就是在老婆和儿子之间和稀泥,他...... 萧驸马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来形容现在的自己。 佳宜长公主不敢去看儿子,只能偷瞟萧驸马,见萧驸马的那张俊脸白一阵红一阵,佳宜长公主的心都疼了。 她连忙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对萧真说道:“你爹他也不是故意的,都怪那些恶人太狡滑,你爹纯良方正,哪里知道人心叵测,你说是吧,儿子?” 萧真:“娘,您就不要在我面前装模做样了,骄纵跋扈才是您的本色。” 佳宜长公主张了张嘴,然后挤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对萧驸马说道:“衍哥,你读书多,骄纵跋扈好像是贬义的吧?” 萧驸马:“华夏文字博大精深,很多词都有多种涵义,比如这骄纵跋扈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比如那些贩夫走卒定是不能的。” 佳宜长公主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我懂了,儿子是在称赞我雍容华贵。” 萧真...... 见儿子终于不再纠着他们训斥了,夫妻俩悄悄对了对眼色,佳宜长公主冲着萧驸马呶呶嘴,示意让他先说。 萧驸马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阿真,既然那位赵二小姐对咱们有救命之恩,我们是不是应该当面道谢啊,不如......” 萧驸马看向萧肃:“阿肃,你去把梁王府大郡主和二小姐请过来吧。” 萧肃一口答应,但却没动,他想起了一件事,对萧真说道:“对了,赵小四说了,这救命之恩,要用放鹤山来报答,她想要放鹤山。” 萧真一怔,有些不解:“放鹤山?那是咱们萧家的产业吗?” 萧肃连忙提醒:“大哥,你忘了?就是你那年......” 萧肃下意识地看了萧驸马一眼,压低声音:“就是萧岳来的那年,我大伯怕你不高兴,为了哄你开心,送给你的那座山。” 原来是那座山啊。 萧真想起来了,就是那年他从吴地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弟弟,当时他想到了那个梦,震惊极了,站在那里怔怔发呆。 萧驸马心虚,误以为大儿子不能接受这件事,便偷偷摸摸拿来一份地契,送给他一座山。 可是那座山远在梁地,萧真从未去过,时间一长,他连那座山的名字也忘记了。 “她想要那座山?那就给她好了。”萧真说道。 虽然他那对爹娘不省心,可是别说只是一座山,就是百座千座,也比不过他们的性命。 赵时晴救了他的父母,哪怕赵时晴要他以命相报,他也愿意! 可是萧肃不愿意啊:“那可不行,大哥,你是不知道,那赵小四就是个小偷,这些年来,若不是有我为你守山,赵小四早就把那座山给偷空了,不能轻易就给她。” 萧真:“难道那座山里有矿?” 萧肃摇摇头:“那倒是没有。” “那是有奇珍异宝?”萧真又问。 萧肃还是摇头。 萧真:“那她还能偷什么?” 萧肃:“偷菌子,偷笋子,还偷各种药材和果子,你不知道,赵小四有个师父,最爱钻研吃食,赵小四为了给她寻找食材,三天两头跑到放鹤山偷东西。” 萧真...... 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将她们姐妹请过来吧。” “大哥,你可千万不要被那女魔头给骗了,放鹤山不能给她。”萧肃叮嘱。 萧真点头:“好,我心里有数。” 萧肃要走,萧真又叫住他:“江平他们还在山庄外面等着我,你去向他们报个平安,让他们稍安勿躁。” 萧肃这才去了,片刻之后,赵云暖和赵时晴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这还是赵时晴第一次见到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 佳宜长公主虽然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看上去却如花信之年的少妇,娇嫩的脸上不见一丝风霜, 而萧驸马不愧是探花郎,即使人到中年,可仍然俊美得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即使被软禁在这里,却仍不见半分狼狈,每一根头发都透着精致。 反观坐在他们下首的萧真,算了,赵时晴已经不想评价了,若是真要让她说点什么,那就是萧真又老又残,那一脸的沧桑憔悴,足能给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当爹了。 赵时晴跟在姐姐身后,给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见礼。 佳宜长公主把她们姐妹叫到身边,一手一个,拉着她们的手,感激的话不要钱似地往外说,可是每一句话似乎又都在对她们说,你们软禁了我,可你们又救了我,咱们两清。 两清个屁! 赵时晴翻个白眼,忽然说道:“殿下,我父王是你们害死的吗?” 正在唧唧歪歪的佳宜长公主猛的打了一个嗝,她连忙用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萧驸马那张俊秀出尘的脸,也在刹那间就黑了下来。 而萧真,只是轻扬眉角,便坐在一旁看起了好戏,此时此刻,他还差一把瓜子。 佳宜长公主抽抽噎噎:“本宫知道,你们梁王府的人全都怀疑是本宫和驸马害了你们的父王,可是天地良心,本宫虽然和你父王打过架,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本宫早就不记得了,还有,萧家虽然就是梁地,可是对梁王府一向尊敬,从未想过取而代之,萧家连个当官的都没有,又怎会宵想王位?” 赵时晴:这位公主想得还挺多,看来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说辞。 她当然清楚,长公主夫妇不是害死梁王的凶手,可是吧,她既然想要拿捏他们,就只能咬着这件事不放了。 “人心隔肚皮,亲兄弟还会反目成仇,更何况,父王和殿下虽然都姓赵,可早在一百年前,便隔了房头,至于萧家,那就更不用说了,你们萧家难道没养部曲?可别说你们没有,说了也没有人信,还不如大大方承认了。” 萧真玩味地看着赵时晴,接着便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去看佳宜长公主,神情中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们无话可说了吧,我就看你们这一次长不长记性。 (后面还有一章) 第十六章 三日之约 不过,撞上佳宜长公主求助的目光,萧真还是开口替他们解围。 “赵二小姐,可否以移步隔壁一叙?” 赵云暖和赵时晴都是一怔,她们没有想到,萧真竟然绕开身为长姐的赵云暖,而却要和赵时晴单独说话。 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萧真虽然没有爵位,可他贵为长公主之子,又是萧家的长房长孙,难道他不懂吗? 或者说这位萧大公子不拘小节? 赵云暖和赵时晴做梦也不会想到真正的原因。 前世,萧真至死都认为赵云暖是整个萧家的仇人,这一世,虽然知道前世自己的父母和堂弟并非死在赵云暖之手,可是再次见到赵云暖时,他本能地没有好感,想要敬而远之,不想与之打交道。 赵时晴爽快地答应:“好,萧大公子请吧。” 赵云暖同样觉得萧真这个人怪怪的,见妹妹一口答应下来,赵云暖不放心,赵时晴拍拍她的手,低声安慰:“没事,姐,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观星楼的第九层主要是为观星所建,四周有多个窗户,却只有两个房间,其他便是空廊。 赵时晴与萧真去的,就是另外一间屋子。 屋子里只在临窗的位置放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有甚至还有一只千里眼。 千里眼在民间乃是违禁之物,但是在此处,也只是公子小姐们观星时的玩物。 赵时晴拿起那支千里眼,透过打开的窗子极目四望,她看到山庄外面那一队队的小小人影,以及远远站在那里的五个孤独身影。 “你的人在那里,他们对你忠心耿耿。”赵时晴说道。 萧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赵二小姐,首先我要感谢你救了家父家母,以及小肃。” 说着,他艰难地站起身,撩衣跪倒,在青砖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头时,他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嗯,额头渗出了血丝。 赵时晴正襟危坐,端端正正受了他的大礼。 萧真的三个响头,她受得起。 只是,这还不够。 “我救了你家三条人命,磕三个头,就完事了?” 萧真...... “听闻二小姐心悦放鹤山,那我便借花献佛,将放鹤山赠予二小姐,等家父家母回到京城,让他们派人将放鹤山的地契给二小姐送过来。” 赵时晴:嗯,这个萧真可比萧小肃懂事多了。 不过,这还是不够! “萧大公子,那座山呢,我就收下了,不过,我想和萧大公子谈笔买卖,不知萧大公子可有兴趣?” 萧真不知道赵时晴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沉声说道:“萧某洗耳恭听。” 赵时晴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呐,这把子声音可太好听了,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好可惜啊,这个萧真不好看。 赵时晴清了清嗓子,她也有一把子好嗓子,小黄鹂说的。 “萧大公子不会怪我怀疑令尊和令堂吧,人之常情,毕竟他们出现的时间场合都太过巧合,无论是谁,都会有所怀疑,对吧?” 萧真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听着赵时晴继续说下去:“我想请萧大公子给我们三天时间,这三日,请长公主和萧驸马纡尊降贵,留在观星楼小住,同时,我也给萧大公子三天时间,这三天里,请萧大公子找到合理证据,为令尊令堂洗去嫌疑。 还请萧大公子放心,只要证据确凿,本小姐定然亲自护送你们一家离开梁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小姐在此立誓,决不食言。” 萧真目光深深,看着面前这个活灵活现的少女,此时,她的肩头没有鹰,可是胸前的一只布袋子里却露出了一截猫尾巴。 真是一个奇怪的小姑娘。 萧真有一刹那的走神,但是他很快便缓过神来,说道:“这就是赵二小姐和萧某谈的买卖,这好像不能算做买卖吧,” 赵时晴微笑:“真正的买卖我还没有说呢,毕竟,我们之间还有很多没有解决的问题,比如我父王的死,这件事没有解决,你我就不能平等地做买卖。” 萧真呼了口气,站起身来:“好,三日之后,就在此地,萧某静候二小姐。” 赵时晴笑道:“好啊,就这样说定了,不见不散。” 见她要走,萧真叫住了她:“等等,萧某还有一事相求。” 赵时晴微微抬起下巴:“你说。” 萧真:“不瞒二小姐,萧某来到梁地之前,遭人算计,九死一生,如今世人皆以为萧某已死,所以......” 赵时晴秒懂:“所以你不想让人知道你还活着,你想让我们姐妹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萧真点点头:“二小姐可愿意帮忙?” 赵时晴笑了笑:“既然我想和你做买卖,那么这个小忙当然要帮,只不过今日有很多人见过萧大公子,就是不知萧大公子想用什么理由掩住众口呢?” 萧真显然早就想好了:“我是萧家侍卫,得知长公主和驸马被困于此,一时冲动,冲撞了大郡主和二小姐,罪该万死。” 赵时晴又笑了,难怪都说丑人多做怪,你看这个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的家伙,做起怪来也挺有趣的。 “那你总要有个名字吧,比如李大毛,刘二柱,王三胖?” 萧真...... “在下姓甄,单名一个贵字。” 赵时晴:甄贵,珍贵? 你可真自恋! “好,甄公子,咱们三日后见。” 赵时晴说完就走,与等在外面的赵云暖一起走出了观星楼。 到了外面,赵云暖问道:“他没有为难你吧?” 赵时晴说道:“没有,他给我磕了三个响头,感谢我的救命之恩,而答应把放鹤山送给我,另外,我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帮父母自证,而三天之后,只要他能证明长公主夫妇不是杀人凶手,我们就要放他们归京。” 赵云暖没有责怪妹妹自做主张,毕竟,长公主夫妇如果一直关在这里,迟早还是会出事。 “好,我已经把亲卫军安排妥当,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观星楼。 赵时晴:“姐,萧小肃身边的那个进宝就是个出卖主子的内奸,这样的内奸,萧家有,咱们王府说不定也有,咱们现在就回去捉奸。” 赵云暖:“你怀疑这个内奸才是真正下手害死父王的人?” 第十七章 无理取闹的聂氏 “对,据我所知,那是小坛酒,父王只喝了一杯,余下的都让长公主和萧驸马给喝了,如果他们二人不是凶手,也就不存在酒里有毒,或者他们提前或者事后服用过解药的事了,那么这毒要么是下到酒杯里,要么就是在他们离开之后,父王用过其他吃食或者茶水,而这样一来,下毒的显然就是王府中人。 姐,父亲用过的酒杯还在吗?”赵时晴问道。 赵云暖苦笑:“父王发作的时间是在酒宴过后一个时辰左右,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杯盏早就洗得干干净净。不过,父王身边贴身服侍的人,现在都还关押在地牢里,走吧,我们回去再审审。” 姐妹俩说走就走,待到萧肃走出观星楼时,已经不见了她们的踪影。 紫藤山庄里的人说大郡主和二小姐回王府去了。 萧肃哼了一声:“没礼貌的赵小四,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他也要回清泉,现在这里他帮不上忙,而清泉,还有一个内奸在等着他去处置。 不过,现在他要代表萧家,到梁王府吊唁。 不过,他回去以后还要三缄其口,大哥说了,他还活着的事,除了五老太爷,谁也不能说。 原本萧真也不想告诉五老太爷,可是萧驸马担心萧真的死讯传到清泉,五老太爷受不住,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因为进宝的事,萧肃现在怀疑一切,他觉得就连五老太爷身边的人也不保险,所以回清泉的路上,他想了一路,必须要来一次大清洗,他不信整个萧家只有他这一个大冤种,养出一个背主的狗奴才。 见赵时晴姐妹已经走了,萧肃只能独自去梁都,他没带随从,便只能亲自去采办帛礼。 放下萧肃不提,只说赵云暖和赵时晴。 姐妹俩回到王府,一进二门,便有丫鬟飞奔着过来,在她们的素服外面披上宽大的斩衰孝服。 进到灵堂时,她们已经是一身重孝。 民间大多停灵七日,可是梁王贵为亲王,必须要等皇帝派来的人到了才能下葬,一个月不到,那就停灵一个月。 路途遥远,目前前来吊唁的只有梁地的各级官员和家眷,以及离得近的一些世家,而几位在藩地的王爷以及在京官员,要么还没有收到消息,要么派出来的人还在路上。 赵云暖和赵时晴走进灵堂,刚刚给梁王上了香,聂氏身边的丫鬟便过来,说是王妃让她们过去。 两人前往遂宁宫,在路上,赵云暖对赵时晴说道:“咱们先后出府,二姨肯定又在母妃面前说三道四,待会儿无论母妃说什么,你都不要说话,一切有我。” 赵时晴点头答应。 到了遂宁宫,见到梁王妃聂氏,果然如赵云暖猜测的那样,聂氏一脸憔悴,如一朵失去依靠的菟丝花,哭着说道:“你是做姐姐的,这么重要的时候,你不在府里,却让你弟弟独自面对那些亲朋,你一向懂事,今天这是怎么了,真不让人省心。” 赵云暖说道:“长公主和萧驸马还在山庄里,我总不能把他们晾在那里不管,再说萧驸马还病着,所以我便送了些药材过去。” 有些事情,赵云暖是不想告诉聂氏的,聂氏知道了,聂琼华也就知道了。 赵云暖索性岔开这个话题,她四下看看,却见聂琼华却破天荒没有陪在聂氏身边,赵云暖问道:“二姨没在?” 聂氏抹着眼泪嗔道:“这几日她忙前忙后,甚是辛苦,今天身子不适,刚刚让大夫给看过,这会儿在屋里躺着呢。” 聂氏还想再数落几句,可是赵云暖已经拽着赵时晴站起身来:“楚王的那个连襟来了,我看到正拉着二弟说话。” 聂氏脸色一变:“什么连襟,想那范冲,他的妻妹只不过是楚王的一个妾室,连侧妃都不是,也就是他,整日说自己是楚王连襟,楚王怕是都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你快去看看,不要让他教坏了你弟弟。” 果然,但凡是有可能教坏赵廷暄的人,就连一向重规矩的聂氏,说起话来也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赵云暖和赵时晴匆匆一礼,聂氏便催促:“快去,你弟弟累了一天了,你让他来我这里。” 赵云暖和赵时晴走出遂宁宫,赵时晴淘气地眨眨眼:“姐,你还担心母妃会训斥我,人家压根就没有看到有我这个人。” 赵云暖拍拍她的手,柔声说道:“别往心里去,她看到你如何,不看到你又如何,她倒是看到我了,可是你听听她说的那些话。” 赵时晴不信聂氏不知道赵云暖是有事才出府的。 聂氏出身名门,又做了这么多年王妃,不可能什么都不懂。 可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可却还要把姐姐叫过去数落一顿,也不知道她是闲得,还是闲得。 赵时晴说道:“姐,我怎么觉得,母妃比以前更难亲近了?” 其实赵时晴是想说“更不讲理”,可那毕竟是赵云暖的生母,有些话赵云暖能说,她却不能。 赵云暖叹了口气:“自从父王去了之后,她几乎每天都要鸡蛋里挑骨头,处处想压我一头,可偏偏现在王府里离了我不行,所以她想骂我,却又不敢招惹我,担心我甩手不管。” 姐妹俩说着话,又回到灵堂。 二公子赵廷暄没在灵堂里,赵时晴想起刚刚赵云暖说过的话,便问道:“那个叫什么范冲的,他除了自称楚王连襟以外,人品也不好吗?” 若不是这样,聂氏为何会担心这个范冲教坏赵廷暄? 赵云暖说道:“此人喜服五石散,平日里放浪不羁,时常袒胸露背行走于市,有一次他来王府,当时已是深秋,他却只着一件外衫,竟连里衣都不穿,举手之间,大半个胸脯袒露出来,恰好被母妃和二姨看到,险些把他轰出去。” 赵时晴蹙眉:“二哥与他交往甚密?” 赵云暖压低声音:“阿暄与他只是泛泛之交,我刚刚那样说,只是为了转移母妃的注意力而已。” 此处是灵堂,赵时晴只能强忍着不笑,姐姐对付母妃还是有很多办法的。 (往后翻,还有一章) 第十八章 胆小的猫主子 正在这时,赵廷暄进来,在她们身边跪下,说道:“你们烧了纸就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赵云暖问道:“你刚刚去哪儿了?” 赵廷暄:“钱老夫子来了,我刚刚出去送他老人家了。” 钱老夫子是赵廷暄的启蒙先生,前两年告老离开王府,现在他来吊唁,赵廷暄自是要亲自送出去。 赵云暖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赵时晴离开灵堂,直接去了关押下人的地方。 梁王接待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用的是御赐的白玉盏。 白玉盏一共六只,装在精致的盒子里,平时放在库房里,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因此,酒宴一散,这套白玉盏便被立刻清洗干净,然后重又放进盒子,锁进库房。 梁王是在酒宴散去一个时辰之后才发作的,哪怕第一时间查验白玉盏,也是什么也验不到了,那个时候,白玉盏早就放回库房了。 把白玉盏从库房拿出来的是张公公,把白玉盏送回去的也是张公公。 张公公此时就在地牢之中。 而另一个能接触到白玉盏的,便是当时负责斟酒的蔡公公,蔡公公也被关在地牢里了。 酒宴之后,梁王回到他住的顺安宫,喝过一碗醒酒汤,除此之外,便未有进食。 其实梁王在宴席上也只喝了一盏酒而已,但是酒后送醒酒汤,这是王府里的惯例,无论是梁王还是赵廷暄,只要喝酒,厨房里都会送醒酒汤。 那碗醒酒汤被梁王喝得一滴不剩,厨房里没有剩余,碗筷同样早已清洗。 现在煮醒酒汤的李大娘,送醒酒汤的丫鬟青荷,以及服侍梁王喝下醒酒汤的丫鬟梨白和桃粉,此时也在地牢之中。 他们六人在梁王暴毙当日,便被赵云暖下令关进了地牢。 只是赵云暖太忙,又存心想要晾晾他们,因此,自从这六人被关进来,还没有被审问过。 虽然没有被审,可是苦头却没有少吃,打也没少挨。 赵云暖担心他们会被灭口,地牢里更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负责看管他们的都是赵云暖的心腹,没有赵云暖发话,任何人,哪怕是聂氏和赵廷暄都不能进来。 赵时晴见到这六个人,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她竟然在短短一天当中遇到了七个! 这里有六个,山庄里还有一个。 尤其是桃粉梨白这两个丫鬟,她们都是侍候梁王起居的,和通房也差不多,两人都生得如花似玉,娉婷婀娜。 可现在却是蓬头垢面,臭气熏天,显然是失禁后没有及时换洗衣裳导致的。 赵时晴的鼻子异常敏感,她只能强忍着挨个问了几句,便和赵云暖一起走出地牢。 可就在要出门的刹那,赵时晴忽然喊道:“我的猫,我的猫跑了!” 地牢里的人要去寻找,赵时晴大度地挥挥手:“算了算了,就让它在这里玩几天吧,我让凌波送些吃食过来,你们记得不要抓它,它胆子小,会害怕,上次它害怕就大病一场,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吓它,它在这里玩够了就会自己走的。” 地牢里的看守们...... 走出地牢,赵时晴对赵云暖说:“姐,你派人去查一下他们的家人,那两位公公若是没有家人,就查查他们的亲戚朋友。” 没有人在意赵时晴的那只猫,王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位二小姐从小就古古怪怪。 有一次,一个婆子看到赵时晴手腕上戴着一只花色很特别的手镯,那婆子便是好一顿夸,见她这么喜欢自己的镯子,赵时晴便把镯子摘下来,让那婆子近距离观赏,没想到那说得口沫横飞的婆子,看到那只镯子后,竟然吓得大声尖叫。 原来,那哪里是什么镯子,而是一条小蛇! 所以现在赵时晴随身带着一只猫,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人感到奇怪,比起蛇,那只猫简直不要太可爱。 只是那几个被派来看守犯人的心腹,此时却很担心,万一二小姐的猫死在地牢里,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偏偏那猫既不能抓,又不能轰出去,万一它跑出去找不到了,二小姐还是会迁怒于他们。 好在凌波送来了猫食,他们便把猫食和水放在地牢一角,只等着这位猫主子玩累了自己过来用膳。 可是直到晚上,他们也没有看到那只猫,也不知道这位主子藏在哪个角落。 今天晚上,赵云暖下令不要难为这六个人,给他们空间和时间,让他们自己好好想一想。 于是看守们把门一锁,便退了出去。 这六个人被关押的地方,没有任何能够协助他们自尽的东西,除非他们咬断自己的舌头,否则自杀无门。 就这样过了一个晚上,次日清晨,看守们打开那道通往地牢的门,便看到这六个人都还活得好好的,虽然那样子惨不忍睹,但肯定没有死。 更让看守们欣慰的是,那位芳踪缥缈的猫主子,此时此刻就趴在食盆前,慵懒地舔着爪子。 一名看守想起赵时晴说过的话,便对同伴说道:“也不知道这位想不想出去,要不咱们把门打开,看看它走不走?” 同伴欣然同意,这位在这里多待一天,他们便要多担一天的责任,二小姐也说了,它想走,就让它走。 看守们打开地牢的门,那只猫三两下便窜了上去,瞬间便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看守们齐齐松了口气,但愿猫主子没有害怕,二小姐可说了,猫主子害怕了会生病,那可就全都是他们的责任了。 同样的一个晚上,赵云暖派出去的人也查到了很多事。 张公公虽然是个孤儿,但是他有一位对他有一饭之恩的恩人,可是最近恩人的小孙子忽然丢了,也不知是不是被拐子拐走了。 而蔡公公还有两个弟弟,这些年蔡公公没少帮衬他们,可是最近这两个弟弟却因为盖房占地的事大打出手,其中一个的脑袋被另一个打破了。 至于厨房的李大娘,她儿子染上赌瘾,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 丫鬟青荷与府里的一个小厮私订终身,她娘气得想要打死她。 桃粉和梨白背后都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没错,这两位别看只是丫鬟,可却只服侍梁王一个人,比起寻常富户家的小姐过得也不差,她们的老子娘和兄弟,都靠她们养活着。 第十九章 三人成虎 这六个人,无一例外,全都是侍候梁王多年的老人儿,比如厨房的李大娘,她可不是王府里的普通厨子,她是顺安宫的厨子,只给梁王一个人做饭。 顺安宫里有四位大厨,八位二厨,李大娘会做药膳,因此,她虽然只负责汤水,却是拿着每个月十两银子的大厨。 她一个月的俸银,抵得上外面小食铺里几个月的盈余。 还有桃粉梨白这两个丫鬟,她们是这六人中资历最浅的,可即便如此,她们家里也比其他人家富裕,就说桃粉吧,前年她哥成亲,女方得知她家有个侍候梁王爷的妹子,开口便是一百两,桃粉她家二话不说就给了。 还有梨白,她和桃粉一样都是梁王府的家生子,自从她被挑到顺安宫,她爹和她娘不到四十就混吃等死养老了,梨白求了王爷,给她弟放籍,今年她弟成亲,在铁锅胡同买了一座独门独院的一进院子,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之所以六个人里面,要特别提起这三个人,是因为小妖带回的消息。 昨晚前半夜是赵云暖守夜,后半夜是赵时晴,早上赵廷暄来替她时,还给她带了几块蒸糕,让她先垫垫肚子再回去补觉。 蒸糕里加了酒酿,赵时晴走出灵堂就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塞到嘴里,正在这时,小妖就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准确无误地窜上她的右肩。 没错,右肩。 因为左肩是小乖的,即使现在小乖不在,小妖也不会坏了规矩,她虽然叫小妖,却是一个淑女。 【那些人类都在哭,一个和另一个说悄悄话,猫听到了,她好凶,可猫听不懂她说什么。 她身上有药草的味道。 被她训的那个脸上有颗红豆豆。】 赵时晴夸奖:“谁说狗鼻子最灵,我家小妖也有个好鼻子,他们那么臭了,小妖还能闻到药草味,小妖最棒。” 小妖:【不要把猫和不会埋粑粑的傻狗相比。】 小妖不知道长在脸上的那不是红豆豆,而是红痣,桃粉脸上就有一颗红痣,这颗红痣让她添了几分娇媚。 至于那即使臭气熏天也掩不住药草味道的人,当然是擅做药膳的李大娘了。 狗鼻子灵敏是公认的,可其实猫的嗅觉与狗相差不大,只是猫不屑表现出来而已。 赵时晴能与飞禽走兽交流,除了丫鬟凌波以外,知道并且相信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已经去世的梁王,一个是赵时晴的师父慕容琳琅,还有一个就是赵云暖。 当年年幼的赵时晴并不知道掩饰自己的本事,梁王发现之后,就告诉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但是那时她还太小,她和小鸟说话的时候,被跟随父亲来王府坐客的慕容琳琅发现了,因此,慕容琳琅要收赵时晴为徒时,梁王便答应了,毕竟,有了这层师徒关系,即使慕容琳琅知道也无所谓。 另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是赵云暖。 从小到大,赵时晴的种种古怪都会引起注意,别人问起时,她便实话实说,可是就像萧肃那样都以为她在信口胡说,但是赵云暖相信了,赵云暖同样叮嘱她,不要告诉其他人。 赵时晴渐渐长大,她学会如何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事实的真相,她越是这样说,反而越是没有人相信,一来二去,周围的人宁可相信她是个古怪的小姑娘,也不相信她能通晓兽语。 于是赵时晴便把小妖打探的消息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赵云暖,赵云暖二话不说,立刻采取行动。 所谓行动,就是把李大娘连同桃粉一起从地牢里提出去,堵上嘴巴,五花大绑塞进马车,直接送到了亲卫营。 亲卫营里的那些粗汉子们,有的是办法问口供。 果然,当天夜里,桃粉便供出了李大娘,让赵云暖和赵时晴吃惊的是,她还供出了梨白。 梨白不但参与了,而且还是她把桃粉拉进来的。 原本,李大娘找的人是她,她又拉了桃粉,于是这件事便成了。 李大娘在醒酒汤里下毒,丫鬟青荷不知真相,把醒酒汤送过去,桃粉在门口接了醒酒汤,梁王只喝了一杯酒,以他的酒量根本不用喝醒酒汤,他也不想喝,毕竟那东西也不好喝。 可是桃粉和梨白一唱一和,劝梁王趁热喝了,梁王嫌烦,便把那碗醒酒汤一口气喝掉。 过了一会儿,梁王便觉心口不适,按理说,哪怕是梁王打几个喷嚏,身边服侍的人也会大惊小怪地去请驻府的太医,于是桃粉便出去叫人,她没有打发小内侍小丫鬟们去请执夜的太医,而是让人去韩太医家里请人,理由就是一直都是韩太医照料梁王的身体,所以梁王不适,哪怕韩太医今天不当值,也要去家里把人请过来。 虽然韩太医的宅子与梁王府只隔了一条街,可这一去一回,时间便耽误了,等到韩太医来了,梁王已经回天乏术。 这件事,如果只有李大娘一个人,根本无法施展,那碗加料的醒酒汤,要么被倒掉,要么也会在例行试毒时暴露,可是有了桃粉和梨白,便能一滴不剩地被梁王喝掉。 虽然桃粉招供了,可是李大娘和梨白却是咬紧牙关,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仍然一言不发。 但是梁王府定罪,不用证据确凿,梁王府就是律法。 赵云暖大手一挥,梨白的家人便被抓来,当着梨白的面被打得死去活来。 他们不敢骂赵云暖,只能咬牙切齿咒骂梨白,这一刻,他们已经不记得梨白为他们做出的贡献,梨白更不是被他们引以为豪的好女儿好姐姐,她是贱人,是女昌妇,是该死的女表子。 梨白怔怔地看着他们,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也不知道她是在笑她的家人,还是在笑她自己。 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赵云暖让人掰开她的嘴,舌头已经被她咬得稀烂。 而李大娘的儿子却一直没有找到。 李大娘是寡妇,靠着祖传的手艺将儿子养大成人,可惜儿子不争气,染上赌瘾。 李大娘每个月有十两银子的月例,动不动还有赏赐,年底还能拿到大红包,可是李家却家徒四壁,就连一床像样的被子也没有,她赚的钱,都被儿子拿去赌了。 赵云暖派人四处寻找李大娘的儿子孙昌盛,可是找遍梁都大大小小的赌坊,也没有找到孙昌盛的人影。 最后还是小乖率先找到了孙昌盛,不过找到的是尸体,几只老鹰正在啄食一具男尸,那具尸体正是已经失踪多日的孙昌盛。 好在李大娘和梨白不同,看到儿子尸体的那一刻,李大娘便晕倒了。 赵时晴一簪子扎到她的人中上,李大娘悠悠醒转。 她能强撑到现在,就是为了孙昌盛,可现在孙昌盛死了,支撑她的那股子劲儿也就没有了。 她承认那毒是经她的手,下到那碗醒酒汤中。 第二十章 堵门 李大娘的儿子孙昌盛赌瘾上头,哪管老娘独自养大他的艰辛,别说家徒四壁,如果李大娘不是梁王府的人,孙昌盛恨不能连她也一起卖掉。 可即使这样,李大娘仍然狠不下心肠不管儿子。 孙昌盛是从一个月前失踪的,初时李大娘以为他赌得昏天昏地才没有回家,可是接连几天不见人,李大娘心里惴惴,偏在这时,在赌场里放高利贷的贵利阿泰找到王府后门,说是孙昌盛欠了二千两的赌债,现在人在他们手上,让李大娘筹钱赎人。 孙昌盛自从学会赌钱之后,隔三差五就会有要帐的登门,这个贵利阿泰,李大娘也是见过几回的。 因此,李大娘不疑有他,还能是怎么回事,肯定是她的好大儿又惹麻烦了。 可是这一次是二千两,不是二百两二十两,李大娘再是能赚钱,也不过就是一个王府里的厨娘而已,这二千两,她不吃不喝要赚二十年! 儿子欠下赌债的事,李大娘是不敢让王府里其他人知道的,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她的位子。 她经手着那些名贵药材,若是让人知道她家欠着巨债,哪怕有一两药材对不上,也会被人当成是她拿去卖钱抵债,不但她要被轰出王府,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当然这也不是秘密,但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争取在传到王府之前,把钱还上。 李大娘心里存着事儿,回到王府却也只能强颜作笑,也只敢找关系不错的张嬷嬷借了二十两银子,张嬷嬷主动提出要帮她筹钱。 张嬷嬷和她一样,也不是家生子,她是姨夫人聂琼华的陪嫁丫鬟,跟着聂琼华出嫁,又跟着聂琼华大归,再跟着聂琼华来到梁王府,后来嫁给了梁王府的一名管事做填房,可惜成亲不到三年,那名管事就病死了,于是张嬷嬷便又回到聂琼华身边当差。 张嬷嬷的两个继子认为是她克死了自己的父亲,所以对她不闻不问,加之聂琼华为人刻薄,连带着张嬷嬷在王府里也没有什么朋友,只有李大娘和她谈得来。 次日,张嬷嬷手下的小丫鬟蝉儿给她带话,说张嬷嬷让她下值后去趟家里。 李大娘很高兴,以为张嬷嬷帮她筹钱的事有了眉目,便拿了从王府里带出来的点心,又去东街买了烧鸡,去了张嬷嬷在王府后巷的家。 这里住的都是王府的下人,李大娘来了,张嬷嬷家却锁着门,她等了一会儿,刚好被住在隔壁的王家媳妇看到,便拉她到家里小坐。 两人虽不熟络,但因为王家媳妇娘家也姓李的原因,以前也说过几次话。 可是她刚进屋里,便被人从后面制住,一把菜刀横在她的脖子上。 李大娘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听话,接着,李大娘便看到了五花大绑的孙昌盛! 面对孙昌盛的苦苦哀求,李大娘哪敢说个不字。 次日李大娘见到张嬷嬷,旁敲侧击,发现张嬷嬷根本就没有约过她,而那个叫蝉儿的小丫头,却掉进湖里淹死了。 李大娘吓得半死,知道自己挣脱不开了,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特意在桃粉和梨白的老子娘、妯娌面前说她们二人有多受宠,得到了多少赏赐。 其实桃粉和梨白的确是得过不少赏赐,但和李大娘说的却是天差地别。 但是她们的家里人却信以为真,和李大娘说起自家女儿时也更加肆无忌惮。 李大娘从他们无意中露出的口风中,可以肯定,桃粉梨白定然偷过不少东西贴补娘家。 顺安宫里的东西,哪怕一只杯子,都是登记造册的,少了东西,只要一查就能知道,就看这两人有没有在帐册上做手脚了。 李大娘想办法找机会诈了诈她们,结果桃粉没被诈出来,梨白却上当了,哭求李大娘不要说出去。 李大娘以这事要挟梨白,梨白索性有样学样,把桃粉也拉了进来。 那日,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来府上坐客,顺安宫小厨房便闲了下来,李大娘无所事事,王家媳妇便托人把她叫到家里。 这些日子,孙昌盛一直没被放回来,李大娘只能乖乖等王家媳妇的吩咐。 王家媳妇交给她一包药,让她等梁王回来,想办法让梁王喝下去。 于是她便照着做了,而桃粉和梨白也配合得很好,三人齐心协力,把金尊玉贵的梁王爷送上了西天。 李大娘刚刚供出王家媳妇,赵时晴便亲自带人要去抓王家媳妇,她在路上便问清楚了,王家媳妇是府里王管事娶的继室,她没有卖身契,不能算是王府的下人。 王管事管着梁王府在洪城的铺子,两三个月才回梁都一次,而王家媳妇也没在府里做事,平时就是在家里做做家务。 等到赵时晴到了王管事家里,早已人去屋空,问了邻居才知道,几天前,王家媳妇就和她弟弟出门去了,说是去洪城看望王管事。 因为恰逢府里办丧事,上上下下都很忙,更何况王家媳妇和她弟弟也不是府里的下人,她们去了何处没人在意。 赵时晴把李大娘的口供复盘了一下,便二话不说,抬脚朝张嬷嬷家的房门踹去! 张嬷嬷约了李大娘,李大娘就被王家媳妇要挟,蝉儿传了一次信,就掉进湖里淹死了,这件事,张嬷嬷脱不了干系! 张嬷嬷孤身一人,平时只有不当值时才回来,大多时候都在聂琼华身边。 赵时晴在她家里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搜到,便带人回到王府。 聂琼华刚到王府时住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最近几年,梁王几乎不在遂宁宫过夜,于是聂氏便让聂琼华搬过来和她同住。 赵时晴可以去踹张嬷嬷的家门,却不能冲进遂宁宫抓人,她确定张嬷嬷此时就在遂宁宫,便打发人去亲卫营给赵云暖报信,自己则带着凌波站在遂宁宫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去。 有内侍要硬闯,被小乖啄了一口,哭爹喊娘回去报信。 聂氏听说赵时晴堵了她的门,放鹰啄了她的人,气得发抖,让人去叫赵云暖,得知赵云暖没在王府,便又让人去叫赵廷暄。 第二十一章 一女当关 派出去的人到了门口,就被凌波拦住,那人硬闯,横次里飞来一脚,又把他踹进门内。 这下子,聂氏怒了,让人去把赵时晴叫进来。 可是赵时晴哪有这么听话,无论你把天说下来,她就是坐在门口纹丝不动。 想出去?开玩笑! 想让我进去?免谈! 今天没有德高望重的夫人需要王妃接见,所以王妃就早点睡吧,梦里啥都有。 总之,赵时晴一女当关,把遂宁宫守得严严实实,一只蚊子也别想飞出去。 遂宁宫内,聂氏气得发抖,郑嬷嬷劝了也没有用,正想请聂琼华帮忙劝一劝,忽然便是一怔。 聂琼华这个一向惟恐天下不乱的,这个时候怎么没在王妃身边呢? 郑嬷嬷是聂氏的陪嫁嬷嬷,年过六旬,若不是梁王忽然薨逝,郑嬷嬷下个月便准备荣休了。 她一大把年纪,有什么看不清的? 现在这种情况,聂琼华不但没有煽风点火,反而不见踪影。 而那位二小姐,虽然一向行事古怪,但是这些年来对王妃尊敬有加,不亲厚,可也没有逾越。 今天她忽然来堵门,如果不是对王妃不敬,那就是冲着聂琼华而来。 毕竟,在这王府之中,王妃就是聂琼华的保护伞。 而二小姐赵时晴背后的,自然就是大郡主赵云暖了。 梁王活着的时候,王府里平静祥和,如今梁王不在了,世子还没有回来,王府里便已是暗涛涌动了。 从梁王过世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王府里便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是王妃,另一派便是大郡主赵云暖。 现在二小姐赵时晴来遂宁宫堵门,在郑嬷嬷看来,这无疑便是一个讯号。 郑嬷嬷心情忐忑,她肯定是王妃一派的,她打从心底也是忠于王妃的。 忠于王妃,那就要扶植二公子,可是世子才是嫡长,是正统,而大郡主肯定是向着世子的,且她手握亲卫营,不容小视。 袭爵的旨意一日未下,便胜负未明,郑嬷嬷哪边都不想得罪死了,毕竟,她有儿孙都在梁地,以后也是要依靠着梁王府生活。 郑嬷嬷想到这里,便压低声音对聂氏说道:“王妃,依老奴来看,二小姐并非对您不敬,她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聂氏一怔:“拖延时间?拖延什么时间?” 郑嬷嬷:“大郡主回府的时间。” 聂氏那柔美如茉莉花瓣的脸上闪过一抹寒意:“她要做什么?王爷尸骨未寒,她就想对付我这个亲娘吗?” 郑嬷嬷知道,聂氏口中的这个“她”不是二小姐赵时晴,而是大郡主赵云暖。 郑嬷嬷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奴看来,大郡主要对付的不是您,而是姨夫人。” 聂氏又是一怔:“这些年来,琼华在王府里的花用走的都是遂宁宫的私帐,可没有用过她的银子,再说,她迟早也是要嫁出去的,王府里的事,与她何干?” 郑嬷嬷只好耐心解释:“姨夫人直到这会儿了也没有过来,您不觉得奇怪吗?” 聂氏恍然,她只顾着生气,竟然没有留意这件事。 想想也是,依着自家妹子的脾气,这会儿肯定在帮着自己训斥赵时晴了。 “琼华是嘴坏心好,她有什么坏心眼,再说,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亲妹妹,是她们的姨母,她们对琼华不敬,就是对我不敬!” 聂氏越说越气,对郑嬷嬷说道:“老郑,你亲自出去,那丫头不敢不给你面子,你去把廷暄叫过来。” 郑嬷嬷在心里默默叹息,她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自家这位还是不听劝,算了,还是不要念着主仆情分了,该荣休就荣休吧,早早离开是非漩涡。 郑嬷嬷并没有死乞白冽要出去,而是送了点心茶水,让赵时晴一边吃一边等。 至于聂氏知道之后会不会生气,郑嬷嬷是不怕的,若说这王府中谁最能揣摸聂氏的心思,那就非郑嬷嬷莫属,聂氏那里,她早就准备好另一番说辞。 赵时晴并不知道郑嬷嬷心里的小九九,点心酥香,茶水清润,这位郑嬷嬷人还怪好的。 再说遂宁宫里的另一处,此时帷幔低垂,聂琼华正躺在床上,两个丫鬟春蔓和春英一个在用小炉子煎药,另一个则在床边照顾,室外弥漫着药香。 而一向侍候在聂琼华身边的张嬷嬷,此时却不见踪影。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聂氏终于不再闹着让人去叫赵廷暄了,正在这时,外面一阵喧嚣,大郡主赵云暖终于回来了! 赵云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轻轻捏捏赵时晴的脸蛋,柔声说道:“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我已经让人把东路的门堵死了,你不用插手。” 梁王府分成东、中、西三路,灵堂设在中路,赵廷暄和一众王府官员此刻都在中路,东路则是王府主子们住的地方,赵云暖把东路的门给堵了,哪怕是赵廷暄也过不来了。 正如赵时晴想的那样,有些事情,她不能做,但是赵云暖可以。 赵云暖进了遂宁宫,并没有去见聂氏,而是直接杀到聂琼华住的地方。 还没进去,便闻到了药香,春英连忙跑了出来:“奴婢见过大郡主。” 赵云暖声音冰冷:“张嬷嬷呢?” 见她没有问起自家夫人,春英暗暗松了口气,她向旁边指了指:“张嬷嬷头晕,差点晕倒,夫人怜惜她,让她回屋歇着了。” 赵云暖一挥手,几名武婢便破门而入,屋门敞开,下午的阳光照起屋里,明明暗暗中,一个人吊在房梁上,晃晃悠悠。 赵云暖没有多看一眼,一把推开春英,闯进聂琼华的屋里。 “大郡主,我家夫人身子不适,您不能硬来......” 春英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武婢捂住嘴巴,拖到一旁,正在煎药的春蔓也被拿下,赵云暖毫不停顿地走到榻前,将躺在榻上装病的聂琼华一把拽起。 聂琼华大声尖叫,赵云暖随手抄起一块帕子堵住了她的嘴巴,又手脚麻利地将人绑了,对几名武婢说道:“把她,连同这里的所有人全都带走!” 第二十二章 来了,都来了 赵云暖正要让人拖着聂琼华出去,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郡主,这个给您!” 赵云暖转身一看,来人正是赵时晴的丫鬟凌波,凌波手里拿着的一只口袋。 赵云暖秒懂,有个聪明伶俐又善解人意的小妹妹真是人生赢家! 笑容在赵云暖的脸上一闪而过,便又被威严冷峻代替。 聂琼华被直接装进那只大口袋,她身边的人则被串成一串儿押了出来,至于张嬷嬷的尸体,赵云暖既没让人放下来,也没有交代该如何处置,就在那里挂着吧。 不让某些人做做噩梦,她就永远拎不清。 赵云暖从聂琼华的住处出来时,便看到匆匆赶来的聂氏。 聂氏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因为用力过度,青筋突起,指节泛白。 赵云暖盈盈一拜,没等聂氏开口,便大步流星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聂氏的身体摇摇欲坠,郑嬷嬷和两个丫鬟要很艰难才能扶住她。 聂氏的嘴唇抖个不停,直到赵云暖的身影消失在红墙翠影之中,聂氏才终于恢复气力,她嘶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叫侍卫,快,叫侍卫过来!” 此时,中路灵堂内,一名小内侍飞奔着进来,四下看了看,便匍匐在地,在赵廷暄耳边说道:“二公子,东路可能出事了。” 今天陆陆续续有宾客远道而来,赵廷暄忙到连午膳都没用,王府里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 此时听到小内侍这样说,赵廷暄一怔,忙问:“出什么事了?” 小侍卫压低声音:“小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二小姐一大早从外面回来,先是去后巷踹了张嬷嬷的家门,回到府里便坐在遂宁宫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去,遂宁宫的小潘子想要出去,被二小姐踹了回去。 再后来大郡主回来,让人堵了东路的门,后面的事,小的就不知道了。” 赵廷暄一阵恍惚,他是不是听错了? 他的姐姐和妹妹,一个堵了东路的门,一个堵了遂宁宫的门,这是怎么了? 尤其是遂宁宫,那是母妃的寝宫啊,母妃该不会受到惊吓了吧? 想到弱不禁风的母妃,赵廷暄便沉不住气了,起身便走。 可他的脚步还没有跨出灵堂,一名内侍便小跑着过来:“二公子,二公子,和津郡王和北燕三公子到了!” 赵廷暄的脚步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和津郡王是北燕王的亲弟弟,亦是北燕三公子的叔父。 北燕王虽是异姓王,但也是八大王之一,没有圣旨不能离开封地,北燕世子如今还在京城为质。 梁王薨逝,北燕肯定是要以最高规格前来吊唁,三公子韩嵩虽然年方十五,却是北燕王妃所出,也是北燕王唯二的嫡子之一。 但是韩嵩毕竟年少,因此,北燕王便派和津郡王一起前来。 如果只是三公子韩嵩一人前来,赵廷暄便能接待,但是和津郡王也来了,没有封号的赵廷暄就不够资格了。 此时必须要请聂氏这个未亡人,和大郡主赵云暖出来了。 赵廷暄惦记聂氏,可现在他却是不能走开的。 他只好让刘公公去东路,把和津郡王到的事,禀告给聂氏和赵云暖。 至于东路已经堵了,还能不能进去,赵廷暄已经顾不上了。 而赵云暖出了遂宁宫,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把聂琼华连带她身边的人,全部关进地牢。 不过,赵云暖并没有像对待之前那六个人一样,把人先晾在这里。 已经死了一个张嬷嬷,不能再死其他人了。 可是聂琼华根本不配合,只是尖声叫骂,却一句有用的话也不肯说。 这里是地牢,不是遂宁宫,赵时晴也就不用顾忌了。 看到还在尖叫的聂琼华,赵时晴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不知何时,她已经把小妖掏了出来,在小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就见小妖喵喵叫了两声,把脑袋在她手上蹭了蹭,便窜了出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聂琼华身上,没有人留意这一人一猫的小动作。 只听聂琼华骂道:“赵云暖,我刚到王府时,你还那么一点大,夜里总是哭闹,是谁不放心,去清风观里求了符,替你消灾解难。你虽然不是我生的,可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父王尸骨未寒,你就对你娘的亲妹妹下手,你们这些梁王府的奴才们,你们跟着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主子就不害怕吗?不知哪天,她就把你们一起杀了!” 赵云暖看着她,目光森森,一言不发,她手下的人也同样木着脸,看向聂琼华的目光充满鄙夷。 他们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大郡主和二小姐正在调查梁王爷的死因,今天她们对聂琼华动手,那就说明梁王之死与聂琼华有关。 这位二姨夫人,在姐姐家里一住就是十几年,不知感恩,却恩将仇报,这种人说的话谁会相信? 聂琼华见这些人无动于衷,一瞥眼便看到正在角落里看戏的赵时晴,聂琼华顿时把炮火喷向赵时晴。 她刚才虽然在骂赵云暖,可却也不敢骂得太难听,赵云暖是御封的郡主,有品级,有封地,她还管着亲卫营。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聂琼华也不想和赵云暖对上。 可是赵时晴却不同,一个从乞丐手里救下来的养女而已。 梁王可怜她,供她吃穿她才能长大成人。 同样都是寄人篱下,可是赵时晴是比不上她这位姨夫人的。 她有贵为王妃的姐姐护着,日常吃住都是在遂宁宫里,而赵时晴呢? 呵呵,她连长住王府的资格都没有,小小年纪就被打发到深山老林里,虽然有个二小姐的名头,可也只是一个在山野里长大的野丫头而已。 更何况现在梁王死了,王妃又素来对她不喜,这王府里,马上就没有她的一席之地了。 聂琼华来了精神,冲着赵时晴破口大骂:“不知哪里来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你配吗?” 赵时晴眨眨眼睛:“那你配吗?你又算哪门子的主子,你平时不照镜子的吗?是不是不敢照镜子啊,那你就照尿吧,尿里啥都有。” 聂琼华...... 众人...... 正在这时,赵时晴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她听到了沙沙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来了,她送给聂琼华的礼物就要来了! 她对赵云暖说道:“姐,你们找个高点的地方站着。” 赵云暖不明所以,四下看了看,地牢里有两张八仙桌,是看守们平时吃饭和小憩用的。 她二话不说,便带着几名武婢跳了上去。 第二十三章 猫来鼠往 赵云暖和武婢们尚未站稳脚跟,眼前便是一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赵云暖下意识地用手揉揉眼睛,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只见成群的老鼠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向着同一个方向飞奔! 赵云暖知道地牢里有老鼠洞,她也不止一次见到过老鼠,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老鼠的数量竟然这么多。 大多数女子天生对老鼠、蛇、蟑螂以及各类虫子有着出自本能的惧怕和厌恶,赵云暖不怕,但也不喜欢。 她忍不住看向赵时晴,只见小妹子两眼放光,一脸兴奋。 赵云暖松了口气,小妹没有害怕,真...... 那个“好”字还没有说出来,赵云暖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只猫,妹妹的猫! 这些老鼠并非心甘情愿出来逛街,它们是被迫的,逼迫它们的就是那只猫! 那只猫个头并不大,也不胖,此刻它那小小的身体发出大大的吼声,跟在那些老鼠的后面,从这一群跳到另一群,那些被它驱赶的老鼠没命地奔跑,终于,第一只老鼠跑到了猫为它们预定的终点—— 聂琼华的脑袋! 地牢之中,除了聂琼华之外的所有人,此时全都惊呆了,而聂琼华甚至来不及震惊,就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 地牢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识到老鼠的攀爬速度。 只见那只领头的老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沿着聂琼华的腿、腰、肩膀,顺利爬到了她的头顶,最后骄傲而又惶恐地缩在聂琼华的发髻上,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讨好地看向那只猫! 赵云暖忽然想笑,她竟然从一只老鼠的眼中看到了谄媚。 聂琼华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可是她的叫声没有令老鼠们望而却步,反而如同一个信号,更多的老鼠向她涌来,它们学着第一只老鼠的样子,向着她的脑袋,勇攀高峰! 头顶最好的位置眨眼间便被占领了,有的老鼠爬上去,却又被同伴踹下来,肥硕的身体从聂琼华脸上滑过,却又不屈不挠地继续攀爬,尾巴蹭着聂琼华的鼻子,几颗老鼠屎滚落下来。 那些没能爬上去的老鼠,很快找到捷径,它们钻进聂琼华的裙子,爬上她的大腿。 聂琼华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黄色的液体从裙底流出来,几只有洁癖的老鼠不得不钻出来,抱头鼠窜。 这些老鼠刚刚窜出来时,和聂琼华一起被关在这里的丫鬟婆子们还在吓得尖叫,可是现在,她们一个个闭上了嘴巴,屏住呼吸,生怕引起这些老鼠的注意,转而攻击她们。 聂琼华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无数老鼠在她身上踩来踩去,恣意践踏。 她的脑袋晕晕沉沉,可是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恶心的小东西在她身上钻来钻去的感觉。 这一刻,聂琼华只恨自己为何不能就此死了,可是她不但没有死,就连晕死也不能,她终于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明明她离死已经近在一线,可却又偏偏死不了。 聂琼华想要开口求饶,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她的嗓子似乎被卡住了,她叫不出,说不出,由里到外的血肉似乎都已被这些老鼠啃噬一空。 原来这就是濒死啊! 聂琼华做梦也想不到,她竟然会被老鼠吃掉! 不,不要吃她,刀呢,给她一刀吧! 她的喉咙咔咔作响,但是很快便被老鼠的吱吱声掩盖。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她的身上,平日里尖酸刻薄,搅风搅雨的二姨夫人,此刻就如同一堆被老鼠占领的垃圾。 赵云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赵时晴:“差不多了。” 赵时晴秒懂,冲着小妖招招手,小妖跑过来就要往她怀里跳,赵时晴:“别过来,我嫌你脏,舔干净再来和我亲热。” 小妖:【清汤大老爷啊,给猫做主啊,这是什么主人啊!】 赵时晴:“让它们走,你可以吃饱了再回来。” 小妖:【喵~】 赵时晴和小妖的互动,在其他人看来,那就是二小姐养的猫聪明伶俐又通人性,就差会开口说话了。 没错,她们相信猫能通人性,却不会相信人能听懂猫语,哪怕赵时晴自己承认,别人也会认为她是在胡说八道。 晕晕沉沉中,聂琼华只觉身上一松,像是褪下了一层厚厚的皮。 可是她仍然动弹不得,她的四肢百骸还停留在被无数老鼠践踏的颤栗中,这种感觉会永远伴随她,直到她死的那一刻。 这些老鼠来得快,去得也快,赵云暖跳下八仙桌,凑到赵时晴耳边低声问道:“这些老鼠都是地牢里的吗?” 赵时晴:“不是,老鼠洞四通八达,连着外面。” 赵云暖捏捏妹妹的脸蛋,想夸她几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夸,算了,还是下次一起夸吧。 足足用了三大桶凉水,才将聂琼华身上的老鼠屎冲洗下来,当然,这也只是表面上的,还有很多藏在头发里耳朵里衣服里。 有了人样的聂琼华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屋里除了赵家姐妹,就只有她。 过了好一会儿,聂琼华的眼神才重新聚拢,有了焦距,她也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我......是被逼的......我那么仰慕他,我怎么会杀他呢,是有人逼我,逼我,我也没有办法啊,我是无辜的,我都是被逼的......” 聂琼华泣不成声,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与聂氏几乎一模一样。 无论是赵云暖,还是赵时晴,全都没有见过聂琼华的这一面。 不愧是亲姐妹,示弱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可惜聂琼华哪怕哭倒长城,也激不起赵氏姐妹一丁点儿的同情。 她们与她,隔着杀父之仇。 纵然她只是其中一环,可也同样沾了血,父亲的血! 她说自己是被逼的,是无辜的,可就在她让张嬷嬷去安排这件事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是罪该万死! 聂琼华哭得伤心极了,从小到大,她就知道父母不喜欢她。 她的姐姐在四岁那年,跟随祖母进京给卫国公老夫人贺寿。 卫国公老夫人与梁王老太妃是表姐妹。 在卫国公府里,四岁的姐姐遇到了年仅五岁的梁王府小世子,小世子初到京城为质,和其他孩子全都玩不到一起,却唯独接受了她的姐姐。 她的姐姐陪伴小世子度过了来京后的第一年。 一年后,小世子适应了京城的生活,她的姐姐也回到家乡。 就在姐姐到家后的第三天,梁王府的人便到了,除了两车谢礼,还有一柄玉如意。 从那一天开始,姐姐就是整个聂家的掌上明珠,长辈们对她的宠爱远远超过对家里的兄弟。 而她这个妹妹就更不受重视了,母亲甚至抱怨,因为当时怀了她,这才没能亲自带着姐姐去京城。 第二十四章 可怕的事 想到这些,聂琼华那如同行尸走肉的身体忽然有了力气,她咬牙切齿:“我有什么错?就是因为我晚生了几年,就要被嫌弃吗? 从小到大,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重视我,我有什么错?” 话音未落,一记鞭子便朝着她劈头盖脸抽了过来,聂琼华惊恐地闭上了眼睛,完了,这两个死丫头铁了心想要她的命! 鞭子并没有落到她的脸上,而是抽在她的肩膀,赵云暖只用了三分力气,聂琼华便已经皮开肉绽。 “相对于鞭子,你似乎更喜欢老鼠。” 温柔的声音传进耳中,聂琼华浑身颤抖,老鼠,不,她不要,她宁可被鞭子抽打,也不想再看到老鼠,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只要想一想就令她窒息。 “不要,不要放老鼠,我说,我全都说,是有人逼我,是马道婆,是她,是她逼我!” 赵云暖和赵时晴互望一眼,姐妹俩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怀疑。 她们知道这个马道婆。 聂琼华之前所说,赵云暖小时候夜夜啼哭,她去清风观里求符,就是通过马道婆求来的。 马道婆年幼时给清风观方仙姑做过道童,方仙姑死后,马道婆还俗嫁人生女,丈夫死后,忽然一日,马道婆便得道了,能请神上身,还能替人看事。 据说马道婆很灵验,没过两年便在梁都小有名气。 聂琼华大归之后,曾被父兄送进尼庵,在尼庵里吃了很多苦头。 她也从此恨上了僧尼。 太上皇去长寿宫修行之后,朝野上下纷纷效仿,做为梁地最大道观的清风观,同样一符难求。 马道婆靠着与清风观的关系,常替大户人家的夫人们去清风观求符,聂琼华来到梁地不久,就认识了马道婆。 马道婆虽然小有名气,但是以她三姑六婆的身份,连王府的后门都进不来。 因为马道婆来王府的次数少之又少,所以尽管聂琼华与马道婆有些交情,知道这些事的人也并不多。 就连赵云暖,也只是略有耳闻,至于很少在王府的赵时晴,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赵云暖压低声音,和赵时晴说了马道婆此人,赵时晴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聂琼华:“你说是马道婆逼你做的,你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 聂琼华打个激灵,她没想到赵时晴这么机警,竟然一下子便猜到她被马道婆威胁的原因。 可是那是能说的吗? 不能说! 想到当年的那件事,聂琼华下意识地看向赵时晴,那怨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 赵时晴一怔,聂琼华为何这样看她? 电光火石间,赵时晴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瞪着聂琼华,一字一句地说道:“马道婆威胁你,而你宁可杀死我父王,也不想让马道婆把那件事公布于众。 为什么? 那件事难道比杀害亲王的罪名更大? 不对,你根本就没有想到,你会暴露,你以为中间转了几道弯,就连张嬷嬷也没有卷进去,你更是置身事外,所以你从未想过会露馅,对不对?” 聂琼华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都是因为你,你这个野种,都是因为你!” 昨晚李大娘和梨白桃粉被带出王府,张嬷嬷便惊惶失措,生怕李大娘把她供出来,但是好在王家媳妇和她兄弟已经跑了,而李大娘压根不知道张嬷嬷从中安排。 但是张嬷嬷还是害怕,她让一个小丫鬟在王家附近盯梢。 今天赵时晴果然去王家抓人,王家媳妇已经跑了,可是赵时晴不但没走,还去抄了张嬷嬷的家。 赵时晴踹门进去,那个小丫头便回来报信了,张嬷嬷竟然胆子这么小,连个招呼也没打,便自缢了。 梁王之死,她们主仆只是动动嘴皮子,李大娘心疼儿子,王家媳妇则是与那个所谓的弟弟私通,这些都是把柄,马道婆抓住她的把柄,她和张嬷嬷也能抓住这些人的把柄,引她们就范。 所以从始至终,她们主仆都没有插手进来,张嬷嬷若是还活着,只要她矢口否认,再有聂氏护着她,赵家姐妹的这把火压根烧不到她身上。 可偏偏张嬷嬷那个贱人竟然自尽了,张嬷嬷死了一了百了,却把这把火引到了她身上。 聂琼华恨不能把张嬷嬷鞭尸! 可是比起张嬷嬷,赵时晴这个野种更可恨,若不是她盯上了张嬷嬷,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还有那些老鼠,也是她放的! “你们杀了我,你们的娘会恨你们一辈子,你们背着不孝的罪名,活着是贱货,死后入阿鼻地狱,生生世世为奴为婢!” 赵云暖又要抡鞭子,赵时晴抓住了她的手腕:“姐,让我来!” 话音未落,她便招招手,原本在桌子上梳妆打扮的小妖便跑了过来。 “去把你的老鼠小弟们叫过来,给姨夫人松松皮子。” 小妖喵了一声,转身便要走,聂琼华用尽气力喊道:“别让它走,我说,我说!” 赵云暖没理她,冲着外面喊道:“阿双!” 阿双进来,赵云暖吩咐:“去把马道婆抓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双应声出去,没想到刚出门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聂氏和郑嬷嬷。 聂氏是听说赵云暖把聂琼华带出了地牢,这才赶了过来。 她知道王府地牢在何处,可是她害怕,她甚至不敢靠近。 赵云暖听到外面传来的问安声,便知道聂氏来了。 她闭了闭眼睛,说道:“请王妃进来。” 聂氏匆匆而入,看到狼狈万分的聂琼华,聂氏险些晕倒。 赵时晴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请聂氏坐下,聂氏狠狠地瞪她一眼:“你一回来便家宅不安,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让王爷把你带回来!” 赵时晴轻笑一声,虽然聂琼华还没有招供,但是她从聂琼华看她时那怨毒的目光里,也已经猜到了一点。 聂琼华没了婆家,娘家也容不下她,在这世上,她最大的倚仗就是聂氏。 能让她宁可杀了梁王也要保守的秘密会是什么? 那定然是足能让聂琼华坠入深渊的事。 对她而言,还有什么是比失去聂氏这棵大树更可怕的呢。 这件事一定与聂氏有关,也与她有关系。 能够满足这些的事情,赵时晴只能想到一件事。 小郡主的不幸夭折! 第二十五章 互咬 或许是赵时晴那一闪即逝的轻笑太过晃眼,刺痛了聂氏那颗敏感易碎的心。 她在得意什么? 不,这是嘲笑,嘲笑她这个未亡人,夫君尸骨未寒,她却被亲生女儿踩在脚下,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护不住! 一边是奄奄一息的妹妹,一边是嚣张的大女儿和白眼狼养女,聂氏眼中的凄楚瞬间碎裂,化成星星点点的恨意。 她咬着牙,目光扫过赵时晴,落到赵云暖脸上。 “你若是还叫我一声母妃,就放了你二姨,否则就不要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从聂氏进来的那一刻,赵云暖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面对聂氏的谴责,她选择了无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聂琼华,目光如深秋的寒潭,没有涟漪,却深不见底。 对上这双眼睛,聂琼华忍不住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但是她不能! 无论是赵云暖,还是赵时晴,甚至也包括她的好姐姐聂氏,都在把她架在火上,无论她们是想让她死,还是想要救她出去,现在的她都已经避无可避! 聂琼华恨意滔天,恨不念亲情的赵云暖,也恨把她逼到这一步的赵时晴,就连一心一意想要保护她的聂氏也恨上了。 聂家的掌上明珠也不过如此! 精心培养又如何,除了会在男人身上下功夫,还会什么? 梁王活着的时候,她椒房独宠,王府的侧妃们要么郁郁而终,要么青灯古佛,王府里连个庶子庶女都没有。 可是那又如何呢? 梁王尸骨未寒,她便大权旁落,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摆布不了,她有什么用?就是个废物! 可惜,刚刚从老鼠嘴里死里逃生的聂琼华,此时连半条命都没有剩下,她的恨意滔滔只能留在心里,不用装,她现在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 “姐......我没有......我是被逼的......” 聂氏进来得晚,并没有听到聂琼华前面说的话,现在她便以为聂琼华是被赵云暖和赵时晴逼的,顿时更生气了。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长辈的,你们的教养呢,你们的良心呢?来人,扶姨夫人出去!” 四周一片寂静,就连郑嬷嬷都是纹丝不动,没有人过去扶聂琼华,聂琼华依然像烂泥一样匍匐在地上。 “老郑,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聂氏问道。 郑嬷嬷被点到名字,只能两眼一闭,硬着头皮走过去,可是她的手还没有碰到聂琼华,便被吓了一跳。 她看到什么了? 是老鼠! 不是一只,是至少十只,正在向这边跑过来! 别看郑嬷嬷当了一辈子下人,可她从十几岁就是聂家的大丫鬟,后来又做了聂氏的陪嫁嬷嬷,平时有小丫头伺候,虽然比不上夫人小姐,可也十指不沾阳春水,她甚至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老鼠了! 忽然看到这么多肥硕的老鼠,郑嬷嬷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她毕竟上了年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这个年纪,最怕摔倒。 可是老鼠越来越近,郑嬷嬷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回到聂氏身边。 其实郑嬷嬷即使不跑,那些老鼠也对她视而不见。 虽然这次来得不多,但这些都是熟练工了,打头的就是第一个成功登上聂琼华脑袋的那位,因为它上次表现得好,猫老大不但收它做小弟,还让它做了头马(鼠鼠我呀,也能成为千里马),这就意味着,以后在梁王府,它就是话事鼠。 对于落荒而逃的郑嬷嬷,话事鼠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轻车熟路直奔聂琼华。 若说以前聂琼华对老鼠只是出于本能的厌恶,就和蟑螂臭虫一样。 那么现在,在聂琼华心中,老鼠是能比肩狮子老虎一样的存在。 太太太太可怕了! 话事鼠刚刚进入聂琼华的视线,她便溃不成军。 什么王妃,什么姐姐,什么计划,什么心思,此时此刻连老鼠尾巴都比不上! “别过来,别过来,赵时晴,你快让你的猫把它们赶走,快!” 赵时晴翻个白眼,这个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野种了? 我既不是你阿奶,又不是你亲娘,我才不惯着你! 所以赵时晴看向小妖的目光里充满鼓励,我的妖,你行的! 小妖心领神会,立刻便对众鼠大吼:【啊呜~啊呜~】 跑在最后面的老鼠吓得屁滚尿流,说好的让伦家当小弟呢,怎么又啊呜上了,吓破鼠胆! 聂氏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吓得簌簌发抖,摇摇欲坠,恨不能立刻晕倒。 可是赵时晴怎么能够放过这个机会呢? 这场大戏,少了谁也不能少了聂氏这个观众。 她一个闪身便到了聂氏身边,推开郑嬷嬷,一把托住聂氏的腰,想要晕倒,那可不行。 聂氏怔了怔,想要挣脱,可是赵时晴的手像是长在了她的身上,她挣脱不开,只能紧紧闭上眼睛。 她可以选择不看,却不能选择不听,聂琼华的惨叫,伴随着求饶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砸过来,如同一座看不见的修罗场,那无形的恐惧如同澎湃怒浪,而她便如风口浪尖的一叶小舟,不知哪一刻,就要被拍打得支离破碎。 “你可以不说实话,反正你现在也是死路一条,一定有人盼着你死,你死了一了百了,所有的罪责都由你一人承担。” 聂氏一惊,这声音是从耳边响起,是赵时晴,这个白眼狼。 她好大的胆子,竟然当着自己的面便威胁琼华,她眼里不仅没有琼华这个姨母,也没有她这个母亲。 聂氏正要开口斥责,可是却听到了聂琼华的声音。 “我说......我全都说......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死......不能......都要死......都要死......” 不等聂琼华把话说完,赵时晴便道:“怎么?小郡主被拐这件事,难道你还有其他帮手?” 聂氏怔住,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从她的角度,看到的是赵时晴的侧颜。 十五岁的小姑娘,眉宇间还透着青涩,但已经是个小美人了。 聂氏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的小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也会这么漂亮吧。 她艰难地把眼睛从赵时晴脸上移开,看向聂琼华,顿时吓了一跳。 聂琼华的头上、身上全都是老鼠! 聂氏慌忙闭上眼睛,恰在此时,聂琼华的声音如同毒蛇一般钻进她的耳朵。 “那年刘侧妃有了身孕......稳婆看过说她怀的是男丁......姐姐哭得很伤心......还说让我帮帮她......我便让张嬷嬷买通刘侧妃身边的人......换了她的安胎药......刘侧妃小产......” 聂氏大吃一惊,惊怒之下,甚至忽略了老鼠的可怕:“刘侧妃小产是你一手造成的,和我没有关系!” 第二十六章 我的好姐姐 “哈哈哈!”聂琼华大笑,笑出了眼泪,趴在她身上的老鼠受到惊吓,一不留神便从她身上滑下来,然后继续向上爬。 聂琼华却像是已经麻木,果真是应了那句话“虱子多了不觉咬”,老鼠多了也一样。 她的眼睛一片血红,恶狠狠地瞪着聂氏:“当年你也是这样说,你说你没有想到我会连一个没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你说我心狠,你说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你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会这样做! 听听,多么可笑,在来王府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刘侧妃,我和她无怨无仇,为何会害她?” 聂琼华原本已经心神俱疲,可此时却像是打了鸡血,重又燃起斗志。 她瞪着聂氏:“是你,是你,你哭得肝肠寸断,你说世子自幼送到京城,与王爷少了亲厚,阿暄又自幼体弱,不得王爷喜欢。 你说一旦刘侧妃诞下男丁,你的儿子就要靠边站,说不定就连世子之位也难保了。 对了,那一年正值当时蜀王嫡长子早夭,改立侧妃所出的次子为世子,所以你害怕,你怕世子有个三长两短,王位落不到阿暄头上。” 聂氏使劲摇头,哭得几欲晕倒:“那又如何,可我也没有让你去害刘侧妃的孩子啊......” 聂琼华又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和苦涩:“你的确没有明说,可却又字字句句让我知道,你不想让那个孩子生下来。 是我傻,是我笨,我以为我们姐妹情深,一荣俱荣。 我让张嬷嬷换了安胎药,刘侧妃不但小产,以后也再不能有孕了。 你为她伤心难过,你还赏给她很多东西,甚至还让王爷多陪陪刘侧妃,又给刘侧妃的哥哥补了官职。 王爷赞你贤良淑德,明理大度,所以刘侧妃明明知道我是为你办事,却连恨你都不敢,她只能恨我,只能报复我。 我害她没了儿子,她便给我用了雷公藤,也让我绝了生育。 这些年来,别人都说是我赖在王府里不肯嫁人,可其实你我心知肚明,我连孩子都不能生了,我还嫁什么人啊! 可你呢,却把这一切全都归到我身上。 就在我知道自己不能有孕的那天,你不但没有让王爷处置刘侧妃,反而怪我,你怪我心狠害了刘侧妃的孩子,你说这是报应! 哈哈哈,我全都是为了你啊,我的好姐姐,你却说这是报应,要报应也该报应到你头上!” 不知何时,赵云暖和赵时晴的目光全都落到聂氏身上,这一刻,她们相信聂琼华没有说谎,这是聂氏能干出来的。 整个梁都的贵妇圈子都知道,梁王妃聂氏很疼自己的这个妹妹,聂琼华的脸面都是聂氏给的,而聂琼华也一直都陪在聂氏身边。 为了享受荣华富贵,宁可不嫁人。 可是谁能想到,被聂氏保护在羽翼下的聂琼华,被刘侧妃断了生育,聂氏非但没有为她出头,甚至还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就连自幼长在王府里的赵云暖也不知道!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聂氏担心一旦把事情捅出去,聂琼华害刘侧妃小产的事便会浮出水面。 聂琼华与刘侧妃无怨无仇,指使她下手的人,除了聂氏还能是谁? 所以聂氏压下了这件事,她不但让聂琼华独自承受了来自刘侧妃的报复,她也没为聂琼华出头。 但是对于聂琼华而言,聂氏指责她的那番话,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室内的空气刹那间凝固,聂琼华大口地喘着气,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 赵时晴干咳一声,问道:“所以你便让拐子带走了小郡主?” 话音一落,赵云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小妹失踪的时候她已经九岁,她还记得小妹的样子,乖乖巧巧文文静静的小女娃,喜欢把各种布料裹在娃娃身上做衣裳。 赵云暖的视线模糊了,她听到赵时晴还在逼问聂琼华,接着,她听到聂琼华嘶哑的声音:“是啊,那又如何,是她逼我的,她不是说我心狠吗?不是说我连没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吗? 好好好,她的孩子出生了,那我就让她也尝尝失去孩子的痛苦! 我的好姐姐,你的孩子金尊玉贵,那我就让她一辈子为奴为婢,我就想看到,有朝一日,你听说你女儿进了花楼做了花娘,会是什么表情? 都怪那拐子,为什么要杀了她? 死了好,死了也好,堂堂王妃伤心欲死的样子可真好看! 可那又如何,她仅仅失去了一个孩子,而我,而我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我才二十多岁,我本可以再嫁,我可以生儿育女,可我却为了她,彻底丧失了成为母亲的权利!” 聂氏如遭雷击! 她知道刘侧妃报复过聂琼华,也知道聂琼华再不能生育,可是没过多久,刘侧妃便自缢了。 刘侧妃虽然是上了皇家御牒的侧妃,可也就是一个妾室,一个没有子嗣的妾室,死了就死了。 聂氏甚至觉得,这就是活该,刘侧妃害了聂琼华,所以自己便畏罪自杀了。 随着刘侧妃的死,一切都翻篇了。 聂氏还为刘侧妃连做多日道场,梁都的人都赞聂氏雍容大度。 所以这不是早就翻篇的事吗?聂琼华竟然这么计较? 计较也就罢了,又为何要拐走她的女儿? “是你?这真的是你干的?是你让拐子把阿映拐走的?为什么会是你?” 聂氏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瞪着聂琼华。 聂琼华进府时,阿映还没有出生,阿映小时候,聂琼华经常抱她,阿映也喜欢这个二姨。 “我供你吃供你住,你身上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哪一件不是我给你的,我养了你整整十六年,十六年啊,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要杀了你!” 聂氏挥舞双手扑向聂琼华,可是只迈出一步便站住不动,那些老鼠正瞪着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来啊,快来啊!】 聂氏脸上的表情瞬间石化,明明她与聂琼华隔得不远,可她却不敢靠近。 聂琼华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哭啊,你怎么不哭了?哈哈哈......” 啪的一声,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聂琼华的脸上,赵云暖不知何时已经冲到她的面前。 不管聂琼华头上有没有老鼠,赵云暖一把揪住聂琼华的头发:“你说,你是怎么把阿映带走的?” 这记耳光用了赵云暖所有的力气,聂琼华被打得脑袋嗡嗡,刚刚的猖狂狠唳一扫而光,她下意识地说道:“阿映最听我的话,张嬷嬷和她捉迷藏,让她从花园后墙的那个洞里爬出去...... 拐子是马道婆帮忙找来的,可我只是想把她卖得远远的,没想害死她啊! 真的,你们要相信我,我看着阿映长大的,我是她的亲姨,我怎么可能真的想要害死她呢? 这都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那个拐子起先不知道她是王府小郡主,以为只是马道婆偷来的孩子,只想着卖到外地去,可是王爷为了找孩子,调动了军队,那拐子估计是害怕了,担心被抓到,索性把阿映灭口,自己逃走了。 我的确是让人拐走了阿映,可是杀死她的是拐子,不是我!” 第二十七章 初见 啪啪啪,又是几记耳光抽到聂琼华脸上,接着,赵云暖狠狠一甩,聂琼华倒在地上。 赵时晴说道:“小妖,让它们上!” 小妖“啊呜”一声,刚刚被赵云暖吓得缩在一旁簌簌发抖的话事鼠身先士卒跳到聂琼华身上,其他老鼠有样学样,争先恐后扑向聂琼华,这一次,它们不再像上次那样只是践踏,而是张开尖尖的嘴巴,啃咬聂琼华的皮肉。 聂琼华发出嘶心裂肺的惨叫,赵云暖转过头来,冰冷的目光在聂氏身上滑过,聂氏正弯下腰,不顾形象地大口呕吐。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老鼠,也从未见过老鼠咬人,太恶心了,实在是太恶心了。 赵云暖声音冷淡,听不出任何的波动:“来人,扶王妃回遂宁宫,王妃身子不适,世子回来之前,就在遂宁宫里休养吧。” 聂氏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晕晕沉沉中,听到赵云暖的这番话,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晰。 这个不孝女,是要软禁她吗? 她想斥责,可是身体酸软,没有一点力气。 郑嬷嬷小声地劝着她,和武婢们一起将聂氏扶上肩舆。 还没到遂宁宫,郑嬷嬷便看到匆匆赶来的刘公公。 “哎哟,郑嬷嬷啊,咱家可算是找到正主啦!”刘公公用帕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小心翼翼看向半躺在肩舆上的聂氏,他忙压低声音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郑嬷嬷想起大郡主说的话,叹了口气,小声说道:“自从王爷去了,王妃便心情郁结,今天更是身体不适。” 郑嬷嬷原本是在跟着肩舆一起走,这会儿她停下来说话,抬肩舆的婆子没有停留,已经把她拉下一截。 郑嬷嬷索性站在路边,对刘公公说道:“公公专程跑这一趟,可是二公子有吩咐?” 刘公公便讲了和津郡王和北燕三公子前来吊唁的事,郑嬷嬷在心里默默叹息,心想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只要召见了和津郡王和北燕三公子,也就没有什么软禁不软禁的了。 可是话到嘴边,郑嬷嬷还是摇了摇头:“王妃的身体怕是支撑不住,刘公公还是去请大郡主吧,王妃刚刚才哭晕了一回。” 虽然偏心王妃,可是郑嬷嬷权衡利弊,还是选择了不得罪大郡主。 刘公公想再问问堵门的事,可是郑嬷嬷显然不想多谈,已经大步流星去追前面的肩舆了,刘公公只好闭嘴,又一路小跑着去请赵云暖。 刘公公见到赵云暖时,赵云暖和赵时晴已经走出了关押聂琼华的屋子,小妖跟在赵时晴脚后亦步亦趋,嘴里委屈地喵喵直叫。 ,让它去撵老鼠的是主人,嫌它脏的还是主人,猫委屈,太委屈,没有一大把小鱼干哄不好。 听说和津郡王和北燕王三公子到了,赵云暖颔首,对赵时晴说道:“二姨既然想去道观为父王母妃祈福,那你就去安排一下吧。” 赵时晴答应一声,带着小妖便走了。 望着那渐渐出挑的背影,刘公公对赵云暖说道:“哎哟,二小姐真是长大了,都能为大郡主分忧了。” 赵云暖微笑:“是啊,妹妹长大了。” 她还记得十年前发生的事。 那天,她坐在王府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回去,她要坐在那里,等着父王把小妹带回来。 天黑了,她仍然不肯回去,等着等着便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嬷嬷们抱回到府里,那时她才知道,她发烧了,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她躺在床上,听丫鬟们说父王回来了。 她跳下床,光着脚便跑了出去,丫鬟婆子在后面追她,她喊着小妹向前奔跑。 很快,她便看到了小妹,小妹很脏,衣裳破破烂烂,闭着眼睛正在睡觉,她放下心来,乖乖地跟着嬷嬷们回到床上。 两天后,她重又生龙活虎,便又吵着要去看小妹,嬷嬷告诉她,她还不能过去,因为小妹生病了,要等到小妹病好后才能和她一起玩。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知道了一件事。 她的小妹已经死了,王府里正在给小妹治丧。 寻常人家,夭折的孩子便是草草埋了,可是小妹虽然只有五岁,可是已经有了郡主封号,所以她的丧事是要正式操办的。 小妹下葬之后,她有好长时间提不起精神,她甚至怀疑自己那天一定是在做梦,否则为何会看到小妹回来? 直到有一天,她路过一个院子,看到有个小女娃孤零零坐在树下,初时她以为这是个小丫鬟,可是很快她便发现,这个小女娃眼睛上系着布条,这是一个患了眼疾的孩子。 除了那双遮起来的眼睛,小女娃其他的五官,竟和她的小妹一模一样! “阿映,是你吗?” 小女娃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来:“我不叫阿映,我没有名字。”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原来那天她没有做梦,她看到的小妹不是阿映,而是眼前这个没有名字的小女娃。 “你为何会在这里?”她问道。 “我被拐子卖给了坏人,王爷伯伯把我救出来,你是姐姐吗?王爷伯伯说我有哥哥姐姐,等我病好了,就让我和哥哥姐姐一起玩。” “你也是被拐走的?那你为何不回自己的家,你家在哪儿?”她问道。 小女娃摇摇头,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大夫伯伯说我这里坏掉啦,不记得啦。” 九岁的赵云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酸,她轻声问道:“你的眼睛也有病吗?” 小女娃点点头:“大夫伯伯说我的眼睛快要治好了,没有大碍。” 赵云暖想起了死去的小妹,又看向眼前这个又瞎又坏了脑子的小女娃,她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哭出来:“你真可怜。” 小女娃咧开小嘴,笑着说道:“姐姐,大夫伯伯说了,我能活下来还没有变成傻子,已是万幸,还说我是个有福气的宝宝,姐姐,我很有福气的,真的,我一点都不可怜。” 赵云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抱抱你吗?” 下一刻,那个小小的孩子便冲她伸出了小手:“姐姐,抱抱——” ...... “大郡主,大郡主?” 耳边传来刘公公那雌雄莫辨的声音,打断了赵云暖的回忆,赵时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赵云暖转过身来,对刘公公说道:“走吧。” 第二十八章 金锞子 聂氏生病的消息传到赵廷暄耳中时,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这三个时辰里,赵廷暄陪着姐姐赵云暖见了和津郡王和北燕三公子韩嵩,这两位吊唁之后便去了驿馆,赵氏姐弟重孝在身,便由陈典膳和李奉祠负责接待。 除此以外,在这三个时辰里,姨夫人聂琼华去了距离梁都不远的乌衣庵修行,为逝去的姐夫和生病的姐姐祈福。 众所周知,这位姨夫人近道远佛,在梁都住了十五年,从未进过寺院庵堂,可这次为了姐夫和姐姐,却主动要求去庵堂修行,且还落发了,足可见其诚心。 只是这位姨夫人或许的确与佛无缘,住进庵堂当晚便病倒了,没过几日便传出了她的死讯,不过她已剃度,不再是红尘中人,便由庵堂里的师太作主,草草埋到后山。 当然这是几天后的事了,而今天还没有过去,这三个时辰里,还发生了一件事,那便是赵时晴去马家时,马道婆已经人去屋空,不过这也难不住她,马道婆虽然逃跑了,可是她家里的东西并没有全都带走。 凭着一件里衣,小乖在几十里外的一片草丛里找到了马道婆的尸体。 赵时晴快马疾驰,一路追随小乖,她赶到后仔细查看了马道婆的尸体,发现马道婆的指甲缝里很脏,尸体趴在地上,后背中刀。 赵时晴在附近查看,果然发现有埋过东西的痕迹,马道婆刚刚把东西埋好,还没来得及逃走,便被人结果了性命。 那人显然并没有看到马道婆埋东西,否则那件东西也就不会留在这里了。 赵时晴把东西挖出来,见是一只荷包,荷包里有一枚富贵花开的金锞子,金锞子成色很好,赵时晴看了看便塞回荷包。 至于逃走的王家媳妇和她的情弟弟,早在今天上午,赵云暖便已经派人去追捕了。 赵时晴回到王府时,已是晚膳时分。 她先去灵堂里给父王上香,只看到了姐姐赵云暖,没有看到赵廷暄,赵时晴跪在姐姐身边,掏出那只荷包:“这是马道婆死前埋起来的,你看看有没有线索。” 赵云暖拿出那只金锞子,秀眉微蹙:“这不是普通的金锞子。” 她把金锞子翻过来,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方印。 “咦,这个标记我好像没有见过。”赵时晴好奇地问道,这样的方印,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赵云暖说道:“这是宫造的标记,你看这上面有个外字了吗?这是内造司专为就藩或者开府的王爷公主们打造的,但也只限于住在京城的,像咱们梁王府逢年过节打赏用的金锞子银锞子,就是咱们自己在梁地打的,没有这个标记,所以你没有见过也很正常。” 赵时晴懂了,这就是佳宜长公主那种身份的人用来打赏的东西。 赵时晴怔了怔,一拍脑袋:“唉,我还以为是那个杀人凶手疏忽了,不知道马道婆临死前还埋了东西,原来他不是疏忽,而是故意要留下线索,让我们上当啊。 不过,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谁会相信?” 赵云暖捏捏她的脸蛋:“机灵鬼,你以为都像你这么聪明吗?你问十个人,至少九个人都会认为这就是从佳宜长公主手里流出来的东西。” 说着,赵云暖把金锞子重又放进荷包,一起递给赵时晴:“明日便是三日之期了,把这个拿去,和萧大公子做交易吧。” 赵时晴把荷包收了起来,随口说道:“哦,对了,聂琼华送出王府的时候,她已经快断气了,为了给她吊命,我给她带了一支五十年的老山参。” 赵云暖点点头:“做得很好,不能让她就这样死了,那岂不是便宜她了,少说也要让她再多熬个三五日,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赵时晴看了看旁边空出来的位置,问道:“二哥呢?” 赵云暖语气淡淡:“去看母妃了。” 灵堂里再次陷入静寂,只有火苗子窜起时发出的噗噗声。 半个时辰后,赵廷暄回到灵堂,他走到姐妹俩面前,对赵云暖说道:“姐,二姨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都是二姨和张嬷嬷做的,和母妃没有关系,若说母妃有错,那她便是错在不该相信二姨,姐,你不要责怪母妃了好不好?母妃已经很愧疚了,父王最疼惜母妃,他泉下有知,也会原谅母妃的。” 赵云暖抬起头来,刀锋般的目光在赵廷暄脸上扫过:“母妃说她愧疚了?” 赵廷暄一怔:“母妃虽然没有亲口说,可是她哭得肝肠寸断,这不是愧疚还是什么?” 赵云暖看向梁王的灵柩,声音中透着冷意:“是否原谅,只有父王和小妹说了算,你我皆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任何人。”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在灵柩前拜了拜,昂首阔步走出灵堂。 赵廷暄不明所以,一把拽住也要走的赵时晴:“晴晴,怎么还有你的事?母妃为何还要你来原谅?” 赵时晴一听就知道他会错意了,看来对于今天发生的事,聂氏是说一半藏一半啊。 好吧,拆台小能手精彩出场了! “姐说的小妹不是我,是小郡主,二哥你知道二姨为何会对父王痛下杀手吗?那是因为马道婆威胁她,你知道马道婆为何会威胁她吗?那是因为她有把柄被马道婆抓在手里,你知道是什么把柄吗?就是小郡主之死,原来是二姨把小郡主拐走的,你知道二姨为何会拐走小郡主吗?是因为母妃......” 赵时晴小嘴一顿叭叭,赵廷暄起先还糊涂,但是很快他便全都明白了。 对于夭折的小妹,赵廷暄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妹妹,他第一个反应便是赵时晴。 现在他努力回忆,可是拼凑出的那张脸,还是童年时的赵时晴。 赵廷暄叹了口气,应该愧疚的人还有他,他竟然已经忘记了可怜的阿映。 他又想起了聂氏,忽然得知丈夫和女儿,都是被自己的亲妹妹所害,母妃一定比所有人都要伤心。 对,最伤心的人是母妃,母妃才是受到最大伤害的那个人。 他真是不孝,刚刚他竟然也在心底抱怨母妃不该收留二姨。 母妃顾念手足之情,这又何错之有? 错的是二姨,是背后主使的人。 赵廷暄用最快速度说服了自己,他不指望也能做通大姐的工作,但是他可以劝劝晴晴啊,晴晴和母妃之间本就生疏,若是再被这些事情影响,那她们以后就更难共处了。 父王已经不在了,大哥也还没有回来,这个家不能散! 赵时晴已经不在灵堂了,赵廷暄忙让人去叫她,却得知就在刚刚,二小姐骑马出府了。 三日之期马上到了,赵时晴去赴萧真之约。 第二十九章 又见面了 现在还是晚上,其实赵时晴是可以明天早上再动身的,可是她不想留在王府里。 或许是因为她小小年纪便跟随师父去白鹤山的缘故,虽然父王和哥哥姐姐一再告诉她:无论何时王府都是她的家。 可她还是更喜欢外面的世界。 相对于外面,王府里的规矩太多。 尤其是父王去世之后,王府里的气氛便是压抑中透着难言的别扭。 除了姐姐,没有人提到大哥。 按理说,父王不在了,于情于理,大哥都要回来继承王位,可是似乎除了姐姐以外,其他人都不看好体弱多病的大哥。 相对于从未见过面的大哥,赵时晴当然更亲近只比她大两岁的二哥,二哥对她很好,每次王府给她送的东西,有姐姐给的,也会有二哥给的。 可是大哥也会千里迢迢让人送礼物给她,只要有姐姐的,就会有她的。 所以这让赵时晴很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 两个哥哥,无论谁来继承王位,她全都赞成。 且,大哥体弱多病,二哥体弱不多病但是也同样文弱了一些。 总之就是,如果现在还没有立世子,那么让她必须选一个,那她就弃权,当然,她人微言轻,也不会有人真的让她来选。 可问题是现在有世子,大哥五岁就被立为世子,他已经在京城做了整整十四年的人质!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四年? 无论他的身体如何,这个王位就应该是他的。 因此,赵时晴才会想不通,这么浅显的道理,那些人为什么会视而不见? 所以,赵时晴宁可去紫藤山庄凑合一晚,也不愿意留在王府。 今天出门,她带上了凌波,主仆俩来到紫藤山庄时,已是二更时分。 时辰不早了,赵时晴便没有去见佳宜长公主,让人收拾出一间客房住了进去。 用过宵夜,赵时晴便让凌波叫来了孟虎,询问这三天的情况。 “回二小姐的话,那日大郡主和二小姐离开之后,先是萧家的肃少爷离开,接着,甄护卫和另外五名护卫也走了。” 赵时晴怔了怔,一时没有想起来这位甄护卫是何方神圣。 正要开口询问,话到嘴边,猛的想起一个人来,甄护卫?甄贵!珍贵! 这是萧大公子的化名啊! 赵时晴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给拍回去了,看得孟虎直嘀咕,他是不是该告辞了,二小姐这是困得打哈欠吧? “那位甄护卫后来又回来过吗?”赵时晴问道。 孟虎摇摇头:“没有,末将可以确定,他们没有再回来。” 赵时晴点点头,孟虎立刻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赵时晴也真是困了,今天一天,她办了很多事,即使年轻力壮,现在也是又累又困。 一夜无话,次日她一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想起今天便是第四天了,赵时晴问道:“甄公子到了吗?” 凌波忙道:“甄公子天刚亮就到了,二小姐睡得香,奴婢便没有叫醒您。” 赵时晴笑着摸摸凌波的脑袋:“好凌波,没枉费二小姐这么疼你。” 说完,把嘴巴凑到一旁的小妖耳边,大叫:“起床了,懒猫!” 然后,对站在窗台上正看着她的小乖喊道:“开工了开工了!” ...... 吃了一顿丰盛的早膳,赵时晴便哼哧哼哧爬上观星楼,神情庄重地给佳宜长公主请安。 白嬷嬷守在门外,拦住凌波,只放赵时晴一人进去。 还是上次的那间屋子,屋子里还是坐着三个人。 三日不见,佳宜长公主依旧光彩照人,萧驸马依旧风度翩翩。 赵时晴把目光落到第三个人身上。 俊男美女的好大儿,依旧......疲惫而沧桑。 赵时晴行过礼,然后笑眯眯地看向萧真:“三日之期已过,不知甄公子可有找到自证的证据?” 萧真正要开口,赵时晴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我昨天新得了一件宝贝,还请长公主殿下过目。” 说着,她便掏出那只装着金锞子的荷包,上前一步,放到佳宜长公主身边的小几上。 佳宜长公主刚想去拿,一眼便看到荷包上那几个脏乎乎的手指印,她一脸嫌弃,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萧驸马见了,冲着赵时晴歉意地笑了笑,拿过荷包,将里面的金锞子取了出来。 “这是......”萧驸马不解地问道。 赵时晴:“殿下和驸马可认得这种金锞子?” 萧驸马把金锞子翻过来看了看:“看着眼熟,但无法确定是不是公主府里的东西。” 说完,萧驸马掏出一条雪白的丝帕,把金锞子仔细擦了三遍,这才递到长公主手里。 赵时晴的嘴角抽了抽,公主府里若是还有脏得不想要的金子,可以全都扔给她,她不嫌弃。 萧真已经别过脸去了,无法直视,算了,亲生的,又不能重新投胎,就凑合着过吧。 佳宜长公主终于纡尊绛贵地拿起那枚金锞子,不过,她只看了一眼,便冲着门外喊道:“老白,你来看看。” 佳宜长公主把金锞子递过去:“本宫看着怪眼熟的,你看看。” 白嬷嬷只看了一眼,便肯定地点点头:“殿下好眼力,这是内造府专为咱们府里打造的。” 赵时晴好奇:“这枚金锞子和内造府的其他金锞子有何不同之处吗?” 白嬷嬷说道:“回二小姐的话,这种有外字标志的金锞子,共分为花开富贵和笔定如意两种,虽说各府的金锞子也是这两种,可是内造司是花了心思在里面的,就拿这花开富贵来说吧,二小姐请看,这上面的牡丹花共有两朵,满京城已经开府的公主殿下们,唯有咱们殿下是花好月圆伉俪情深,因此,也只有咱们府里是花开并蒂,其他的公主府,都是只有一朵牡丹花。” 赵时晴没有去过京城,也不知道京城里是什么情况,不过,至少现在她知道了,原来公主们的婚姻都不太圆满啊。 佳宜长公主神情倨傲:“那是自然。” 她的那些姑母、姐妹和侄女们,除了待字闺中的,就只有她有名媒正娶的男人,且,只有一个男人。 其他的,不是驸马死了,就是和驸马和离了,要么从此不近男色,要么就是养了一群男人。 比如她的姑姑福蕴大长公主,早已成了福蕴居士。 还有她的妹妹佳安长公主,和离三次,索性也不想再要驸马了,在府里养了十几个面首。 赵时晴明白了,也就是说,这枚金锞子就是长公主府里的。 萧真清清嗓子,让白嬷嬷退下,对赵时晴说道:“赵二小姐,请问这枚金锞子由何处得来?” 赵时晴微笑:“这枚金锞子的主人有杀人嫌疑,且,她已被灭口。” 萧驸马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解释:“这枚金锞子虽然是长公主府的,可是一年到头,府里赏出去的金锞子不计其数,若是用此物做为凭证,那委实是冤枉。” 赵时晴展颜一笑,拿过那枚金锞子,重又塞回怀里:“我没说这是证物啊,我就是拿给你们看看而已。” 是的,给我们看看,顺便再告诉我们,这是杀人凶手留下的。 (铛铛铛铛,姚嬷嬷碎碎念开始啦,听书的那位,说你呢,快点看过来!) 第三十章 拔丝山药 佳宜长公主扁扁嘴,她听出来了,这小姑娘在敲打她呢。 萧驸马心疼得不成,连忙用自己的大手握住长公主的小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时晴冷眼旁观,她竟然在这夫妻俩的眼睛之间看到了千丝万缕,她想吃师父做的拔丝山药了。 赵时晴连忙别过脸去,偷偷咽下马上就要噎出来的口水,一转头,却正对上萧真那张凄凄惨惨戚戚的脸,拔丝山药也苦如黄莲了。 原来甜瓜树上也能结出苦瓜来啊,师父说的果然很对,要经常下山走一走,人世间可真奇妙,女娲娘娘造人时果然是花了心思的。 萧真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只是匆匆一眼,就已经浮想连篇了。 赵时晴正气凛然:“甄公子查得如何了?” 萧真是一大早回来的,回来后并没有来见父母,而是坐在外面的敞厅里看朝霞满天,现在听到赵时晴这样问,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他们也想知道啊,可是儿子不说,他们就不敢问。 萧真一张嘴,赵时晴的半边身子就麻了。 她连忙看向半开的窗户,这样就看不到萧真的脸了,不是她以貌取人,而是萧真那副千山鸟飞绝的模样实在是和这声音不搭。 其实经历了一场生死,萧真的嗓音已经没有了十八岁少年的清亮,他的声音带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漠然和散漫,可是对于动不动就被萧肃的公鸭嗓子荼毒耳朵的赵时晴,这就是天籁之音。 萧真说道:“那幅画圣真迹受损乃是人为,做手脚的是李文兰。” 萧驸马嘴边那抹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此刻凝固在脸上,他嘴唇翕翕,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李文兰,李兄?这,这怎么可能?” 佳宜长公主却两眼冒光:“我就说嘛,那个李什么长了一双三角眼,相由心生,一看就不是好人。” 佳宜长公主之所以不喜欢这个李文兰,不仅是因为他长了一双三角眼,还是因为此人那一脸的谄媚。 如她这般的天皇贵胄,对于这种谄媚嘴脸看得太多,反而不喜。 因此,那日萧驸马的这位昔日同窗前来拜访,她只是高冷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去,反倒是萧驸马,和那人聊得起劲,聊完了诗词歌赋,赞扬了古今圣贤,从大明湖的那朵荷花,聊到烟雨楼外的绵绵细雨,聊到兴起时,萧驸马便取出了那幅画圣真迹。 这幅画画的便是雨中荷塘。 那时萧驸马还在暗喜,多亏当日梁王未在府中,否则便没有了今日与李兄共赏佳作的雅事。 思及于此,萧驸马悔青肠子,难怪明明是春日,李文兰却把话头引到了荷花和细雨。 “阿真,你相信为父,李兄,不,李文兰年少时不是这样的人,且,他还是丹青圣手。” 萧真没有理他,继续说道:“李文兰好色,私通一个独居的女子,没想到却被仙人跳,那人告诉他,您随身有一幅画圣真迹,让他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画毁掉,这于别人难如登天,与他却是轻而易举,他只是趁您不备,将几只虫子放入画匣之中,待到您回到梁都,再次拿出那幅画时,便发现画上多了几个虫洞。” 佳宜长公主连忙纠正:“不是几个虫洞,是一个,只有一个虫洞。” 萧真:“都一样。” 佳宜长公主连忙看向萧驸马,萧驸马忙用眼神安慰她,你别在意,是我惹儿子生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萧真继续说道:“萧肃身边有个叫进宝的奴才,母亲身边则有个叫秀宝的,同样是个吃里扒外的奴才,梁王没在府里,那幅画未能送出的事,便是他说出去的。” 佳宜长公主怔了怔:“秀宝?谁是秀宝?” 萧真:“是个内侍,李公公的徒弟,今年十二岁,这些日子一直都住在紫藤山庄里,我今早便让人找到他,他已经全都招了,没人逼他,他就是为赚钱,一条消息十两银子,对了,娘,您新近迷上一个叫黄凤仙的戏子是吧,这条消息他卖了五十两。” 佳宜长公主...... 她连忙为自己辩解:“那个黄凤仙是坤旦,她是女的。” 萧真:“都一样。” 萧真又道:“爹,您别看着我娘,您那个到处留诗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您猜那两个要送礼的书生,为何会出现在那家酒楼?” 萧驸马是探花郎啊,虽说这些年耽于风花雪月,可是智慧没有磨没,他立刻便想到了什么,迎上儿子犀利的目光,萧驸马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那家酒楼里有我前些年留下的两首诗。” 早年他去过那家酒楼,一时兴起,便在酒楼里题了一首诗。 后来他高中探花,抱得美人归,回乡祭祖途经梁都,又去了那座酒楼,赫然发现,昔日他随手题的那首诗已经被重新上墨,旁边还立了一块牌子,上写“探花题诗处”。 于是萧驸马便又给这酒楼题了一首诗。 这次来梁都,即使那日没有路过那家酒楼,他也是要去故地重游的。 所以人家早就猜到他会去,一直派人尾随他,看到他进去,那两名书生便也跟着进去,在他旁边落坐,看似无意的三言两语,便把他带进坑里了。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萧真看向赵时晴:“李文兰和那女子已经被灭口,但是我抓到了那女子的丈夫,连同秀宝现在都在山庄里,二小姐随时可以去见,至于那两名书生,以及幕后主使,抱歉,我没有抓到。不过,那女子的丈夫说他见到过一个女里女气的男人。” 赵时晴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叹了口气。 “女里女气的男人,不仅皇宫里有,我们梁王府,你们长公主府里全都有,除非能画出那人的肖像,可是画出来又如何?谁知道那人还在不在,即使他还活着,藏他的地方,咱们也进不去。” 是啊,他们能把梁地挖地三尺,可是京城呢,皇宫呢? 萧真的声音里透出冷意:“话虽如此,不过我还是画了肖像。” 他取出一幅画像,递给赵时晴:“我多临了几幅,这一幅是送给二小姐的,二小姐想用来练飞刀也好,扎小人也罢,总之,也是个念想。” 赵时晴:狗屁的念想,那是杀父仇人! 第三十一章 一笔生意 画像入手,赵时晴还是打开看了。 画中人狭目薄唇,凉薄而普通,符合大多数人对负心汉的想象,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人的眼底眉梢带了几分妩媚。 赵时晴掩上画卷,对萧真说道:“画师不错。” 是的,先不说像或不像,至少不是一幅呆像,画中人是有几分神韵的。 萧真嗯了一声,对赵时晴说道:“不知赵二小姐对这份自证可还满意?” 赵时晴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不满意吧,人家把能抓到的人全都抓了,而她迄今为止也只抓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聂琼华而已。 赵时晴点点头:“萧驸马身体恢复得如何,可有定下返京的良辰吉日?” 萧驸马和佳宜长公主对望一眼,梁王府终于同意他们离开了吗? 萧真问道:“赵二小姐可能代表大郡主?” 赵时晴:“其他事情或许不行,但是这件事,我可以,不过......” 那一家三口:来了来了,不过来了! 萧真神情淡淡:“还请赵二小姐移步一叙。” 他知道赵时晴这个“不过”代表着什么,毕竟,早在三日之前,赵时晴便说了要和他做笔买卖。 三天前之所以没有细谈,是因为长公主府和萧家还有杀人嫌疑,现在既然嫌疑洗清,这笔买卖还是要做的,否则,只要赵家姐妹不松口,他们一家三口就不可能全须全尾离开梁地。 若是只有他一人,那自是不用担心,可他还有父母,还有整个萧家,若是和梁王府撕破脸,即使洗清嫌疑,也难免重蹈前世覆辙,而这,正是龙椅上的那个人希望的。 萧真率先起身向外走去,佳宜长公主张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赵时晴盈盈一笑,向长公主和萧驸马福了福,便步履轻盈地跟在萧真身后走了出去。 待到二人离去,佳宜长公主叹了口气,对萧驸马说道:“衍哥哥,那件事要不要告诉阿真啊?” 萧驸马白皙的俊颜染上一抹薄红:“要不等等?等到回京再告诉他。” 佳宜长公主娇嗔地白他一眼:“你说得轻松,你不知道人家忍得多辛苦......” 萧驸马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柔声说道:“都是为夫不好,要不你咬我一口?” 佳宜长公主张开樱桃小口,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 ...... 隔壁。 萧真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赵时晴冷眼旁观,若不是这人瘦骨伶仃,一脸病容,倒真有几分派头,也是啊,萧家毕竟是将门。 “甄公子,咱们现在可以谈谈生意了。” 赵时晴在他对面坐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放着的千里眼。 萧真说道:“甄某洗耳恭听。” 赵时晴没绕圈子,因为留给她,留给梁王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昨天收到消息,天使已在百里之外,今日若是不到,明日也肯定到了。” 闻言,萧真语气淡淡:“梁世子没有一起回来,是吗?” 赵时晴微怔,萧真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她骑马出府时,刚好遇到梁王府派出去的人回来报信。 皇帝派来吊唁的共有一百余人,其中包括宗人府、礼部、太常寺、内监的官员、京城梁王府的官员、却唯独没有梁王世子赵廷晗! 也就是说,皇帝不但没让赵廷晗回来继承王位,甚至没让他回来奔丧! 赵时晴还不知道姐姐听到这个消息会做何反应,但是她知道,她和萧真的生意必须要做了! 就在昨天之前,她和姐姐虽然都曾想过,皇帝不会轻易就放大哥回来,可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从父王之死就能看出来,至少此时此刻,皇帝还不能和梁王府撕破脸。 如果真到那个时候,皇帝要面对的,就不是区区一个梁王府了,而是八大王! 可是现在,大哥却真的没有回来,且在此之前,没有只言片语送回来。 萧真看向面前的小姑娘,目光清澈中透着纯良,一看就是娇养长大的,萧肃说她是被拐子拐来的小可怜,可是童年的苦难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只能说梁王府把她养得很好。 “看来我说对了。”萧真懒洋洋地说道。 赵时晴没有否认:“是,我大哥没有回来,所以我想和甄公子谈一笔生意。” “好。”萧真说道。 赵时晴继续:“我想请甄公子在长公主的随驾队伍中,给我和我的人留几个名额。” 萧真一听,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你想藏在我母亲的随驾队伍里混进京城,把梁世子接回来?” 赵时晴:“对,就是这样。” 萧真在心底默默叹息,前世的梁世子赵廷晗死在京城,可惜他知道消息时,已经是很久之后了,所以他并不知道赵廷晗具体是何时死的,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赵廷晗是否还活着。 但是前世,梁王府是没有进京接人的。 当然,也可能是偷偷摸摸进京的,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现在赵时晴不也是准备瞒过朝廷的耳目,悄悄进京吗? “有多少人?”萧真问道。 赵时晴想了想:“加上我总共十个人,长公主的随驾队伍有一百五十人,多上十人,或者更换十人,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吧。” 萧真:“只有十个人?够用吗?” 赵时晴微笑:“怎么,甄公子是想把令慈的一百五十人,全都更换成我的人?” 萧真立刻闭嘴,他又不是傻子,难道还真如赵时晴所说,把那一百五十人全都换成梁王府的人吗?这和梁王府押送他们一家回京有何区别? “看来甄公子是答应了?”赵时晴问道。 萧真不置可否:“我有不答应的权力吗?” 当然没有,他们一家现在还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赵时晴伸出手来:“那咱们击个掌?” 萧真...... 他木着脸,一动不动。 赵时晴的嘴角抽了抽,这个人可真是无趣啊。 她甩甩手,缓解自己的尴尬:“呵呵,忘记洗手了,下次我把手洗干净,咱们再击掌吧。” 送走赵时晴,萧真回到隔壁,站在门口,先让白嬷嬷通传了,这才进去,可即便如此,还是让他看到他那对相亲相爱的父母正在拉拉扯扯。 他别过脸干咳一声,那两人便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萧真:“京城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们也该收拾收拾,到梁王府吊唁了。” 佳宜长公主大喜:“吊唁之后,我们是不是就能回京了?” 萧真说道:“动身之前,你们不觉得应该和我说点什么吗?” 佳宜长公主:“......你都知道了?” 第三十二章 死给你们看 萧真面容冷肃,拖着瘦弱的身躯,在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对面坐下来,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冷气森森。 佳宜长公主暗暗寻思,若是好大儿一直这样,三伏天里就不用摆冰盆了,只要把好大儿叫过来说说话,就能解暑了。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佳宜长公主便自责起来,儿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被奸人所害,他的伤还没有痊愈呢,她怎么能把儿子和冰盆对比呢,真是罪过啊。 想到这里,佳宜长公主就更加不敢与萧真对视了。 萧真的目光移到萧驸马脸上,他的驸马爹,脸蛋白里透红,就像是沐浴在霞光里的上好白瓷。 正如公主娘说的,他爹这辈子经历的最大坎坷就是当驸马了。 萧真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佳宜长公主笑了,笑容里有三分尴尬,三分讨好,还有四分如释重负。 “哈哈,好儿子,你可真聪明,这都瞒不过你,哈哈,儿子,娘可真开心,你也一定很开心吧,哈哈。” 萧真:我有啥可开心的? 见他还在看着自己,佳宜长公主努力让自己笑成一朵喇叭花。 萧真:“娘,您知不知道您笑得很夸张?” 佳宜长公主:“哪里夸张了,我是真的开心,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忍得有多辛苦,都怪你爹,说你突遭剧变不能大喜大悲,害得我连说话都不敢张大嘴,担心会吐出来,要我说,添丁进口,这是喜事啊!” 说到这里,佳宜长公主打开面前的攒盒,挑了一块甘草杏脯放在嘴里肆无忌惮地嚼了起来。 连吃三块甘草杏,佳宜长公主长舒了一口气,一抬头便看到儿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连忙又去看萧驸马,发现萧驸马正在看着儿子。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 萧真沉声问道:“这就是你们要和我说的事?娘,你有了身孕?” 佳宜长公主点点头:“是啊。” 萧真看向萧驸马:“这种事有什么要瞒的,为什么要瞒着我?” 萧驸马的脸更红了:“意外,真是意外,我们也没想到,会......” 他和长公主成亲二十年,耕耘不怠,可也只生下萧真一个孩子,他们早就断了再生一个的心思,可谁能想到,来了一趟梁地,长公主竟然就有了身孕。 可惜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梁王前脚刚死,长公主后脚就查出有孕,哪有这样的巧合? 再说,萧真已经十八岁了,忽然就又多出一个弟弟妹妹,他真能接受吗? 若是没有萧岳的事也就罢了。 当年有很长一段时间,萧真出去时,总会有人故意问他:“听说你多了一个弟弟?有了弟弟,驸马爷还像以前那般器重你吗?” 或者“萧真你是不是羡慕我们都有兄弟,只有你没有,所以驸马爷就从外面给你带回一个弟弟?” 总之,从那以后,萧真渐渐喜欢独来独往,不再像以前那样呼朋唤友,性格也越来越孤傲。 每每想起这些,萧驸马便觉得对不起萧真,如果不是这件事,他的儿子,一定也会像萧肃那样阳光开朗,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少年老成,冷峻如山。 “阿真,这都是为父的错,你不要责怪你娘,还有......” 萧驸马想说,你也不要责怪尚未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萧岳,虽然萧岳的到来,让萧真受到嘲笑,但是萧真并没有迁怒萧岳,相反,他很维护萧岳。 ...... 萧真沉默着,依然一言不发,他的神情是一成不变的冷漠,可是心中却如万马奔腾。 他竟然又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前世,并没有这个孩子,他只有萧岳,萧岳也只有他。 不对,前世这个时候,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那个孩子也是有的,只是父母来不及告诉他。 原来死在紫藤山庄里的,不是只有父母二人,还有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萧真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痛得他一个激凌,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 “儿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长公主一直在偷看儿子的神色,看到他这样,吓了一跳。 萧真缓过神来,他摇摇头:“我没事,我就是想起那天晚上的刺客,只差一点,娘,您就是一尸两命了。” 佳宜长公主点点头:“是啊,等回到京城,我就让人把谢礼送过来,那位二小姐,是要好好感谢的。” 她出门也带了不少东西,但那些只能做打赏之用,哪怕是赏给那些老封君的东西,也配不上赵时晴对他们的救命之恩。 萧真说道:“你们瞒着我的,只有这一件事吗?”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齐齐摇头:“没有了,真没有了。” 萧真正色,厉声道:“咱们家,长公主府,连同清泉萧家,差一点就要被灭门灭族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要不要我提醒你们?” 佳宜长公主捂着心口:“哎哟,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啊!” 萧真:“娘,你不是肚子疼吗?捂心口做什么?” 佳宜长公主:“刚才是肚子疼,现在心口也疼了。” 萧驸马:“来,我扶你去躺着。” 萧真一拍桌子:“全都坐下!” 佳宜长公主看着萧驸马,扁扁嘴,好想说他不孝啊,可是本宫不敢说。 萧真气得连喘几口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丸药放进嘴里,这是临来的时候,姚山伯让他带上的。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儿子这个样子,两人既心疼又难过,不孝什么的,管他呢,他们的儿子只余下半条命了。 萧真缓了一会儿,终于说出话来:“你们是不是想把我活活气死?也是,再过几个月,你们的新儿子就要出生了,趁着现在把我气死,也好把嫡子的位置腾出来,好好好,我现在就死,死给你们看!” 说着,他便撑起虚弱的身体,向着窗口走去,这里可是观星楼的最高处,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就能去和萧家老祖宗们推牌九了。 “别跳,我告诉你,真的告诉你,萧岳不是你爹的外室子,他不是!” 第三十三章 那个秘密 萧真深吸一口气,上辈子到死他都没有怀疑过萧岳的身世,这一世,他一遍遍梳理前世的事情,渐渐发现前世其实有很多未解之谜。 最大的谜团便是从父母去世后的第十年开始,朝廷开始通缉萧岳! 而在此之前的那些年,朝廷追捕的人只有他一个。 没有人把萧岳放在眼里,更何况当年长公主府前脚出事,萧岳后脚便失踪了,之后京城里的一群叫花子争地盘,打死了几个人,官府也抓了一批人,在其中一人身上搜到一枚玉牌,上面有长公主府的标志,那名叫花子承认,这是从一个小叫花子手里抢来的,而那个小叫花子,在那个冬天被冻死在大街上,还是衙门给收的尸。 上至锦衣卫,下至地方衙门,全都默认萧岳已死,一个没出息的外室子而已,别说他已经死了,即使他没死又如何,借他胆子也掀不起风浪。 因此,在那九年里,没有人去核实真伪,也没有怀疑过萧岳。 而从第十年开始,锦衣卫忽然开始暗中搜捕萧岳,甚至在暗花榜上,萧岳的排名高居第一。 前世,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连累了萧岳,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隐于幕后,很多事情都是交给萧岳去做的,所以他将大本营从中原转到西北。 这一世,他重生回来,回想前世,便觉得有些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父母之间的关系,前世他虽然在京城住了十八年,可那时他也还是青葱少年,叛逆任性,真正留在父母身边的时间并不多。 而这一世,他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重新审视父母之间的关系,最终得出结论:除非他的父亲萧驸马是个心机深沉擅于伪装的人,否则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养外室还生出孩子的事情来。 而他的父亲如果真有这份心机,也不会落入圈套,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通这些,再结合前世的事,萧真便确定,公主娘和驸马爹一定有秘密! 前世,他们来不及把这件秘密告诉他,便被人害死了,这一世,既然他们还活着,萧真就一定要从他们口中撬出实话!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要跳楼,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要珍惜生命。 果然,他只是做做样子,公主娘便忍不住说出了实话。 萧真并没有回头,依然站在窗前。 佳宜长公主吓得花容失色,便要冲上去把他拽回来。 萧驸马连忙拦住她,压低声音说道:“别硬来,跳楼的人不能吓,要哄,让我来......” 萧真:你们以为压低声音我就听不到了吗? 萧驸马用他自认为最温柔的声音说道:“阿真啊,乖,外面风太大了,快把窗子关上,乖,到爹爹这里来。” 佳宜长公主:“来,娘这里有糖糖,好多糖糖。” 萧真:受不了了,要不我还是跳下去吧。 “萧岳既然不是我爹的外室子,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佳宜长公主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用眼神向萧驸马求助。 萧驸马凑到她的耳边:“都这样了,那就全都告诉他吧。” 佳宜长公主点点头,运了运气,对萧真说道:“说起来他也不是外人,他是你表弟,是你亲表弟。” 萧真心里那块大石头猛的落了下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有很多表弟,远的、近的,有血缘的,没血缘的,可是亲表弟却只有一个,一个早在十年前便死去的人。 他缓缓转过身来:“赵渊?他是赵渊?” 佳宜长公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说道:“对,他是赵渊。” 萧真想了想,道:“你又骗我,赵渊死的时候已经三岁了,萧岳今年才十二。” 佳宜长公主连忙解释:“改了,我们把他的生辰给改了。” 萧真又问:“既然赵渊在咱们家,那个溺死在湖里的小孩又是谁?” 佳宜长公主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你大舅舅接连死了两个儿子,好不容易才有了赵渊,自是当宝贝一样养着,真正见过赵渊的人并不多。 可是你大舅舅前脚刚走,赵渊便差一点就被摔死,太子妃查出是有人动了手脚,要害赵渊的人竟然是孙氏那个贱人。 太子妃便将赵渊藏在送水车里送出东宫,孙氏是她下令勒死的,芦氏是知情人,为了掩盖真相,太子妃先是安排赵渊假死,接着又和芦氏一起殉节,死的那个孩子是孙氏的干儿子。 那贱人连生两个女儿,却一直无子,也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养个八字好的男童就能把男丁引过来。 她早就包藏祸心,特意挑了一个和赵渊相像的小孩,太子妃让她把那孩子送走,她虽然送出去了,可却给那孩子取名赵英,呵呵,赵这个姓也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姓的吗? 即使没有后来的事,太子妃也不会把那个孩子留在世上。 对了,你大舅舅之前夭折的两个儿子,至少老二的死是与孙氏有关系的,当时芦选侍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被慧明撞倒在地,孩子生下来就断气了,芦选侍也因此再没能开怀。” 长公主口中的慧明,便是孝康皇帝留下的两位女儿中的姐姐,慧明公主。 这两个女儿,慧明公主和慧心公主,都是孙选侍所出。 萧真懂了,难怪公主娘这个姑姑,一直都对这两个侄女不闻不问,原来是因为这些原因。 萧真终于施恩一样从窗前走回到父母面前,萧驸马和长公主齐齐松了口气,长公主伸手便想要拽住儿子的胳膊,萧真连忙后退几步,萧驸马追过去,伸手揽住儿子肩膀,这一次萧真没有躲开,任由萧驸马搂着他。 “这件事,萧岳知道吗?” 话虽如此,可是萧真在心里是认为萧岳是不知道的。 佳宜长公主:“知道,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萧真问道。 这一次是萧驸马开口:“萧岳早慧,我们以为他长大一些就会忘记小时候的事,可是他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府里请了戏班子唱戏,那天演的是三月春,讲的是皇孙去民间赏春路遇村姑的故事,他看着看着,忽然就说他记得有人也叫他小殿下。 他还说他记得有人叫他娘做娘娘。 我和你娘当时吓了一跳,只好编了一个故事,说他是在戏班子里出生的,他娘是戏班子里扮皇后的青衣,他小时候上台扮过小太子,后来你爹不想让他流落在戏班子里,便把他接了回来。” 萧真声音冷冷:“这样他就信了?” 萧驸马叹了口气:“刚开始他是相信的,可是一年之后,他就不信了,他说我不喜欢听戏,怎么可能会和戏班子里的女子生下他呢? 然后他又问他的亲爹是不是另有其人? 无奈之下,我只好说他的亲爹是我的朋友,家中正妻管得太严,只好由我来抚养他。 他便说那人家里难道比公主府的门槛还要高吗?您都能把我接进府,他为何不能? 还不是因为我是在戏班子里出生的,他才不想认我? 唉,我能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能说,好在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第三十四章 返京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来掩饰。 这句话便体现在了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身上。 因此,萧岳以为自己是在戏班子出生,甚至也曾登台演过戏。 这样的出身,即使父族显赫,也会被家族不容。 萧岳之所以后来再也没有问起过自己的身世,是因为他伤心了,也自暴自弃了。 他很聪明,却不肯把这份聪明用在读书上,九岁那年,他悄悄离开家,拜名旦小黄莺为师,在戏班子里一待就是半个月,直到萧驸马找到他。 从此,他真真正正成了京城里的笑柄。 萧真想起萧岳看向自己时,眼中的孺慕之情,他便心如刀割。 萧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观星楼的,那夜他辗转反侧。 ...... 次日,梁王府便派人送来消息,天使已到。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披挂整齐,终于走下观星楼,浩浩荡荡到梁王府吊唁。 只是佳宜长公主面容憔悴,粉黛不施,萧驸马也是两眼乌青,夫妻俩与之前来梁王府时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来吊唁的宾客们全都可以理解,他们都已经收到消息,长公主的儿子萧真去世了。 这世上最令人悲伤的,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虽然长公主和萧驸马都还没到白发人的年纪,可是萧真是他们唯一的嫡子。 长公主摇摇欲坠,几次险些晕倒,匆匆吊唁之后,便由萧驸马陪着返回了紫藤山庄。 此番来梁地的,除了宣读圣旨的彭公公,还有宗人令赵陈。 赵陈的高祖和梁王的高祖是亲兄弟,他虽然比梁王年长二十岁,可却是平辈。 他虽然不是皇室中辈份最高的,但他这一支从立朝便是居于京城,在宗室之中有很高威望,因此,从赵陈祖父那一代开始,宗人令之职便出自他们这一支。 赵陈带来了梁世子赵廷晗的亲笔书信,赵廷晗本就体弱多病,惊闻父亲的噩耗便一病不起,无法回来奔丧。 至于梁王府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后,自是各有想法。 历代梁王都是在三十五岁时开始建造陵寝,梁王今年四十一岁,他的陵寝去年刚刚建造完毕,或许就连梁王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要住进去。 而其他几位王爷派来的使者,也已经全都到齐。 三日后,梁王风光大丧,因嫡长子赵廷晗没有回来奔丧,给捧罐打幡的便成了二公子赵廷暄。 葬礼之后很长时间,这件事依然被议论纷纷。 赵廷暄打幡,就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梁王府的承嗣或许会发生变动。 梁王葬礼刚过,赵陈和彭公公一行便返回京城,同他们一起返京的,还有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 众所周知,长公主和萧驸马早就该回京城了,只是因为萧驸马抱恙这才耽搁至今,谁能想到,竟是连儿子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其他宾客也纷纷告辞,梁都外的官道上,一队队车马奔驰而过,带起漫天烟尘。 梁王薨逝,梁地百姓服丧二十八日,虽然孝期未过,城中听不到鼓乐丝竹之声,但是百姓们仍然要为生活奔波,柴米油盐,人间烟火。 只有笼罩在缟素之中的梁王府依然沉寂。 葬礼一过,梁王妃聂氏便“病”倒了。 这次称病,并非全都是因为大郡主赵云暖不让她出来,她也确实病倒了。 聂氏的这场病,与其说是悲伤过度,不如说是吓出来的。 那日张嬷嬷吊死在自己屋里,赵云暖没有让人把她的尸体取下来,因此,当聂氏赶过去时,看到的就是吊在梁上晃晃悠悠的尸体。 张嬷嬷的尸体在遂宁宫里挂了整整一夜! 其间郑嬷嬷让内侍把尸体取下来,可是内侍还没动手,就被赵云暖派来的人拦下,赵云暖就是要把这尸体挂在这里,让遂宁宫的所有人全都望而生畏。 那具尸体直到次日中午才被抬走,可是尸体虽然不在了,张嬷嬷住过的那间屋子却再也没有人敢进去。 从那以后,聂氏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在梦中,她走进那间挂着尸体的屋子,一抬头,便看到张嬷嬷冲她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说来也是有趣,聂氏知道聂琼华指使张嬷嬷和李大娘等人毒害梁王,她也亲眼见到聂琼华被老鼠啃噬的惨状,可是令她夜夜噩梦的既不是梁王,也不是聂琼华,而是平时她连正眼都懒得去看的张嬷嬷。 恐惧加上失眠,聂氏便病倒了。 得知她生病,赵云暖和赵廷暄都来侍疾。 所谓侍疾,也不过就是从丫鬟手里接过药碗,送到她的榻前。 可即便只是这样的举手之劳,聂氏也舍不得让赵廷暄留在这里。 “你大哥不在,王府里就要靠你了,你平时不要总来东路,要抓紧时间多接近左长史他们,还有那些地方官,趁着他们还在梁都,你也该见见了。” 赵廷暄头大如斗,做为王府中的次子,虽然大哥不在,可是他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大哥的阴影中,无论是王府官员,还是地方官员,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对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而他也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他宁可留在遂宁宫,照顾生病的母妃。 可是聂氏不许他留在这里,赵廷暄无奈,只好走出遂宁宫。 看着赵廷暄离去的背影,赵云暖似笑非笑,对聂氏说道:“母妃还是省省心吧,我看二弟的心思也不在这里。” 聂氏瞪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晴晴呢,她为何没来侍疾?说起来,这两日都没有见到她。” 赵云暖语气淡淡:“我让她回白鹤山了。” “什么?”聂氏坐起身子,不可置信地瞪着赵云暖,“这个时候,你让她回白鹤山了?” 赵云暖:“母妃难道是想让她来给您侍疾?您有我和阿暄,还有这么多丫鬟婆子,还用她来侍疾吗?如果您嫌侍候的人手不够,我这就再给您调二三十人过来。” 赵云暖便要去调人,聂氏连忙使个眼色,让郑嬷嬷拦住她。 她又不傻,同意赵云暖调人过来,就是默认赵云暖在她身边放耳目。 赵云暖见好就收:“既然母妃觉得人手够用了,那我就不用兴师动众了,母妃只管安心养病,府里有左长史,军中有我,母妃大可放心。” 第三十五章 行路 同一时刻,赵时晴梳着双丫髻,插了一朵白绒花,身上是一袭素衣素裙,正和几个相同打扮的丫鬟们一起,挤坐在马车里。 凌波坐在她身边,马车里除了她们主仆,还有四名丫鬟,她们都是赵云暖派给赵时晴的人手。 另外还有四名男子,此时扮做萧驸马的随从,在另一驾马车里。 马车走得不快,赵时晴偶尔会撩开车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山坡田野草木茂盛,农人在翠绿的禾苗间辛苦劳作,偶尔传来几声杜鹃的啼鸣。 “等会儿到了打尖的地方,凌波,你出去看看甄公子他们有没有跟在后面。” “好。”凌波轻声答应。 一个时辰后,队伍在一处驿馆前停步不前,当地父母官带着衙门里的众官员以及各自家中的女眷跪在路边,恭迎佳宜长公主。 长公主不胜其厌,对萧驸马说道:“衍哥哥,你去应付他们吧,就说本宫心力交瘁,谁也不想见。” 萧驸马拍拍她的手:“不见就不见,我出去看看。” 趁着萧驸马下车,丫鬟和内侍们纷纷走出马车,给长公主换点心茶水。 赵时晴没有下车,其他四名丫鬟也没有出去,只有凌波,假装去茅厕,绕到队伍最后面。 片刻之后,凌波回到车上,对赵时晴说道:“距离长公主车驾数十丈外,有几驾马车,马车陈旧简朴,没有家徽,咱们的车驾停下来,他们便也停了,有人下车往这边张望,奴婢看了看,不像是会武功的,倒像是普通行商。” 赵时晴点点头,如果她没有猜错,萧真就在那些人当中。 萧真不会放心长公主夫妻自己回京城的,他虽然装死,可是这也不妨碍他回去。 恰恰相反,在赵时晴看来,这种你们都以为我死了,而我却在旁边看着你们的感觉,想想就刺激。 赵时晴想起就在昨天,萧真主动找到她,在他们合作的基础上,又追加的一个条件。 在此之前,赵时晴还真没有想到,萧真竟然还会中途加价,这人看着也不像是喜欢讨价还价的人啊。 关于萧驸马有个外室子的事,赵时晴也是这一次回到梁都才听说的,这件事在京城几乎家喻户晓,即使是在梁都也并非秘密,毕竟萧驸马是从梁地出去的,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梁地人的谈资。 只是赵时晴平时都在山上,倒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她万万没想到,萧真追加的那一条,竟然就是这个外室子。 萧真让她离开京城的时候,无论事情成功与否,都将萧岳带回梁地,并且保障萧岳在梁地的安全。 在梁地,除了萧家,如果还有人能护住萧岳,那便只有梁王府了。 只是赵时晴不明白,萧真为何没有把萧岳托付给萧家。 萧岳虽然是外室子,可是打碎骨头连着筋,他也还是萧家子孙,萧家护着他不是应该的吗? 不过,这些都是萧真要去衡量的事,赵时晴能做的,便是事成之后,将萧岳带回梁地。 萧真助她接赵廷晗出京,而她便要护住萧岳。 当然,萧真真正想让萧岳依靠的人,并非赵时晴,而是赵时晴背后的赵云暖。 其实萧真是可以直接和赵云暖谈判的,可是或许是前世对赵云暖的怨恨,也或许是连萧真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他绕开了赵云暖,而是找到了赵时晴。 此时萧真也坐在马车里,他的马车若论舒适程度,远不如公主府里下人们坐的马车,但是这驾马车,却是萧五太爷让萧肃悄悄给他送来的。 马车里装有机括,他坐在马车里,可攻可守。 必要时,还能自戗。 长公主府的车驾停下来,他的马车也跟着一起停下,他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耳边响起江平的声音:“公子,刚刚赵二小姐的丫鬟过来了,一直在看咱们的马车。” “嗯,她想看就看吧。”萧真懒洋洋地说道。 江平提醒:“您该吃药了。” 萧真叹了口气,从贴身的衣裳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几颗丸药扔进嘴里,也不用水,直接便吞了进去。 自从受伤之后,他就变成了药罐子。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吃的药是他之前十八年加起来的总和还要翻个三倍。 江平又道:“还有长公主殿下送过来的养身丸,您也吃一颗吧。” 萧真:“不吃。” 回答得如此绝决,江平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去劝了,算了,还是让长公主自己去劝吧,从小到大,大公子只要说不吃的东西,那就不会吃上一口。 这时,前面长公主的车驾终于启动,赶车的大壮也挥起马鞭,马车跟在长长的车驾后面,缓缓前行。 又走了两个时辰,车驾再次停下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映红半边天际。 萧真问道:“前面是驿馆吗?” 隔着车帘,大壮说道:“不是驿馆,是客栈,很大的客栈!” 萧真眉头微蹙:“搞什么呢,放着官驿不住,却要来住客栈!” 江平笑着说道:“长公主殿下是心疼您呢,官驿哪里比得上客栈舒适,再说,您现在的身份,也不能住官驿啊。” 萧真:“官驿远比客栈安全,再说,他们自己住官驿便是了,我可以去住客栈,真是多此一举,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 可是无论萧真如何生气,长公主和萧驸马还是住进了这家吉祥客栈。 客栈很大,装修豪华,得知长公主要在这里下榻,掌柜连忙让人请来了东家,东家把他的老婆和女儿们全都带来了,说是要让她们伺候长公主。 事实上,包括东家自己在内,他们连长公主的面都见不到。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住在城里的官眷们闻风而动,天色已黑,她们不敢登门打扰,便派了家里的仆从过来打听消息。 吉祥客栈周围虽有公主府的侍卫把守,可那也不过百人之数,萧真坐在马车里,看着那些伸头探脑鬼鬼祟祟的人影默不做声 长公主为了照顾儿子,特意住进客栈,可是她却忘了,她住进来了,这客栈也就不会再接待其他客人,而这周围没有其他客栈,今天晚上,她的好大儿就要在马车里委屈一晚了。 第三十六章 东家的女儿 其实,即使换成高床软枕,萧真依然彻夜难眠。 前世从他惊闻父母双亡的噩耗,直到他死,整整二十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而这一世,或许是前世养成的习惯,从他在石矶山苏醒那天开始,他便夜不成寐,只要闭上眼睛,便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他一次次从梦中惊醒,然后便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恰恰相反,从小到大,赵时晴的睡眠都很好,什么时候都是只要头一挨枕头便能睡着。 但是,她却很少做梦,偶尔做梦,也是把白天的经历延伸到梦中。 比如白天师父做了栗子炖蹄膀,她只吃蹄膀不吃栗子,被师父骂了,于是晚上便做梦剥栗子,不剥到原地发疯,她就不会醒来。 再比如今天晚上,她被一等大丫鬟菊影支使到厨房里取丫鬟姐姐们的饭食,看到厨房里有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眼睛乌溜溜的,笑起来有一对小梨涡,穿着打扮明显不是公主府的丫鬟,一问才知那是东家的女儿。 赵时晴之前便听凌波说过,客栈已经腾空,不仅把住在这里的客人打发走了,就连厨子和伙计也放假了。 长公主和萧驸马膳食所用食材,甚至就连饮用的水,都是自带的,但是其他人不是,食材都是客栈里的。 虽然是把客栈腾空了,可是也不能把所有人全都打发了,否则连柴禾放在哪里都要靠找,东家也是小心逢迎,便将自己的妻子儿媳女儿全都叫过来帮忙。 赵时晴见那个小姑娘长得讨喜,便多看了几眼,结果这一晚,她便梦到那小姑娘和她的父母姐姐全都被活活掐死,就连吉祥客栈也被烧成一片瓦砾。 赵时晴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天光微熹,凌波和另外四名假丫鬟正在收拾行李。 她连忙起身,问道:“客栈里死人了吗?” 凌波诧异,忙道:“没有啊,如果死人了肯定不会这么安静。” “青萍,你去看看,东家和他的妻儿还活着吗?”赵时晴说道。 青萍是这次来的侍卫之一,她和其他三名女侍卫,连同赵时晴主仆一起假扮成公主府的丫鬟。 青萍不明所以,但是她没有多问,闪身出去。 赵时晴看向枕边,小妖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竟然没有侍寝。 “小妖呢?”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猫叫,小妖从打开的窗子里跳了进来。 赵时晴见它沾了一身油烟,头上还顶着半个蜘蛛网,好不狼狈,便问道:“你去钻炕洞了?怎么这么脏?” 小妖:【猫不干净了,猫被调戏了,那只贱猫,好贱好贱!】 赵时晴哈哈大笑:“活该,谁让你不陪我睡觉呢。” 小妖哀怨地白她一眼,坐在窗台上梳妆打扮。 凌波早就司空见惯,用湿帕子帮小妖擦拭,另外三名丫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趣,二小姐还真把这只猫当人养了。 几人收拾妥当,青萍便回来了:“东家夫妇和两个女儿全都活得好好的。” 赵时晴放下心来,她晃晃脑袋,真是奇怪,好端端地怎么做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梦。 不过,她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佳宜长公主睡到日上三竿,刚刚用过早膳,官眷们的拜帖便接二连三送了过来,除了帖子,还有程仪。 程仪也是五花八门,有直接送银票的,还有古玩字画,奇花异草,甚至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狗。 郑嬷嬷只收下了那只狮子狗,其他的全都婉言谢绝,甚至还每家送了一本诗集,诗集出自太上皇之手。 佳宜长公主此番出京,仅是这册诗集便带了一百多册。 虽说程仪没有送出去,但是得了一本诗集,这些官员们还是惊喜万分,将诗集供起来,全家老小三跪九叩。 一行人磨蹭到快晌午,这才启程。 接下来的两天,长公主一行没有再在客栈里住宿,而是歇在官驿之中,队伍走得不紧不慢,一路无事,赵时晴白天赶路,晚上睡觉,偶尔被大丫鬟们支使着做点力所能及的小活,倒也得心应手。 转眼又过了几日,行程已经过半,这一日到了韩城,韩城是直隶州,由朝廷直接管辖。 这一路上,每过一城,长公主都要接见官员们的家眷,早已不耐烦了,她的孕期反应,比起在紫藤山庄时更严重了,闻不得一点异味,尤其是头油的味道,丫鬟们都已经不敢用头油梳头,可那些官眷们并不知情,加之天气越来越热,往往是人还没有进屋,头油的味道便飘了进来,长公主每次都要忍得很辛苦,才没有当众失仪。 因此,今天途经韩城,佳宜长公主便下令不进城,改去距离韩城五十里的白石湾官驿下榻。 韩城的官员们昨天刚刚送走路过此处的赵陈和彭公公一行,今天一大早便候在这里,等着恭迎长公主的凤驾。 等了两个时辰,也没有等到,让人去打听,这才知道长公主一行改道了,绕过韩城,直接往白石湾官驿去了。 韩城知州姓郎,他是去年调过来的,其他地方的知州是从五品,而韩城知州却是正五品,因此,历来韩城便没有人能在知州这个位子上坐满两任,大多都是在这里过渡一下便高升了。 也就是说,能来韩城做知州的,都是有背景的。 郎知州背后站着的是当朝首辅冯恪! 冯恪不但是文官之首,亦是三皇子的岳父。 永嘉帝有九位皇子,虽然已立太子,太子是元后所出,但天资平庸,又生母早亡,不但没有外家的支持,也不得永嘉帝欢心,而三皇子则与他恰恰相反,他的生母是永嘉帝的宠妃乔贵妃,他从小便聪明伶俐,深受父皇喜爱,上个月刚刚大婚,娶的是冯恪的小女儿冯佳荷。 冯佳荷有京城明珠之称,两人可谓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话又说回来,郎知州没有接到佳宜长公主,郎夫人比他更加失望。 郎知州膝下一子一女,长女郎玉玉容貌妍丽,身姿婀娜,是韩城首屈一指的美人。 冯佳荷嫁与三皇子为妃,郎知州便动了心思,他在京城时见过冯佳荷,冯佳荷的确是美人,可是自家女儿与之相比也不相上下。 第三十七章 郎家 对于藩王和皇子们与权臣交往这件事,永嘉帝虽然不喜,但是对于他喜欢的儿子便另当别论,比如太子妃便是出自书香门第,虽然清贵,但家中并没有实权,而三皇子与冯佳荷的亲事,永嘉帝却乐见其成。 郎知州有自知之明,以他的官职,想要让女儿给某位皇子做正妃,那是痴心妄想,但是侧妃却是能争一争的,比如三皇子的侧妃。 当然,如果能给其他皇子做侧妃,对于现在的郎家而言高攀,然而郎知州却不这样认为,皇子的岳家,听着好听,其实却是把整个家族放在剃刀边缘,一旦站错队押错宝,便是家破人亡。 除了不得圣宠的太子,其他所有皇子之中,最有可能承继大统的便是三皇子。 这也不能怪郎知州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自大雍立朝至今,做过太子却没能活着继位的,已有九人! 如孝康皇帝这样死后追崇的,已是凤毛鳞角,这九人当中,有被赐鸩酒的,有被废后发疯的,有被暗杀的,还有幽禁至死的。 因此,不仅郎知州这样认为,朝中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太子虽是太子,可最后坐上那张椅子的,却未必就是他。 众多皇子当中,三皇子胜算最大。 郎知州和郎夫人看好的也是三皇子的后院,只要能把郎玉玉送进去,哪怕现在只是侧妃,凭着她的美貌,一定能得到三皇子的宠爱,他日三皇子荣登大宝,郎玉玉即使做不了贵妃,也能在四妃之中有一席之地。 而对于冯家而言,侧妃的位置与其便宜别人,还不如给自己人,郎玉玉进府,对于冯佳荷也是一份助力。 但是郎玉玉最大的优点就是她的美貌,而最大的缺点也是来自她的美貌。 韩城毕竟是小地方,韩城第一美人,在京城的贵族圈子里什么都不是,京城里掉块牌匾,都能砸死三个三品官,出身五品小官之家的郎玉玉,在京城贵妇们眼中就是乡下村妞。 乡下村妞却又美貌如花,这便是不幸的开始。 因此,得知佳宜长公主要路过韩城,郎知州和郎夫人的眼睛便亮了。 佳宜长公主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现在心情肯定不好,如果让郎玉玉在佳宜长公主面前露个脸儿,哄得长公主开心,得上几句夸奖,那么他日郎玉玉进京,便有了理由去见长公主了,只要她在长公主府出入一两回,在京城的好名声也就有了。 郎夫人已经打听过了,这一路上,给佳宜长公主送礼的不少,其中不乏奇珍异宝,可长公主却只收下一只小狗,其他礼物全都没收。 这说明什么,说明长公主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能逗她开心的人或者物件。 郎夫人没少在郎玉玉身上下功夫,郎玉玉能歌善舞,还能说会道,真是死人都能让她给说活了。 郎夫人坚信,郎玉玉比那只小白狗,更会讨长公主欢心。 佳宜长公主不是普通公主,她是先太后所出的嫡公主,而先太后也只生了孝康皇帝和佳宜长公主两个孩子。 且,太上皇还在世上。 若说京城里身份最高的女人是谁,那除了皇后娘娘便是这位长公主了。 毕竟,永嘉帝的生母如今也只是太妃,连太后都不是,后宫之后仅是有太妃封号的就有五人,偏偏丽太妃的排位还在其他四人之后。 因此,她在后宫里发号施令也要有所顾忌,她的儿子虽然做了皇帝,可是上面还有太上皇,虽然太上皇住进了长寿宫,但只要他老人家还没有飞升,永嘉帝就不能越过父亲封自己的生母为后。 而事实证明,永嘉帝对这位皇妹也是宠爱倍至,前几年佳宜长公主当街打狐狸精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室颜面尽失,可是永嘉帝也没有因此而厌恶她,相反,对她的嫡子疼爱有加,只是可惜那孩子福薄,年纪轻轻就死了。 郎知州和郎夫人千般算计,万般心思,却唯独没有料到长公主会改道,过韩城而不入,他们惊愕之余便是气愤。 郎知州面色阴沉,难道是自己这边走漏风声,长公主故意避开?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毕竟,长公主夫妻并不是直接去梁地的,而是一路游山玩水,绕了一个大圈子,走的不是这条路,因此并没有路过韩城,她连郎家的人都没有见过,何谈喜恶? 所以他想来想去,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长公主已经知道自己打算了。 他沉着脸,对郎夫人说道:“你是不是和别人说过这件事?” 郎夫人连忙摇头,但是多年夫妻,她那闪烁的眼神已经把她自己出卖了。 郎知州怒喝:“你究竟和谁说过?” 郎夫人见他吼自己,也来了脾气:“和谁?还能有谁?还不是你娘,咱家的老太君!如果不是她说得难听,我也不会一气之下,就把咱们的打算说出来。你与其怪我,不如去管管你娘的那张嘴!” 郎知州闭了闭眼,郎父年轻时家境贫寒,他饿着肚子考上童生,这才引起注意,里正出钱供他读书,一直供他考上举人,做为交换条件,他娶了里正的女儿为妻。 郎父后来考上进士,并且遵守承诺,到死也没有纳妾。 可惜郎父出身太低,也没有人指引,郁郁而终,死时也只有三十五岁,他到死也就只是个知县。 好在生命的最后两年,他终于悟了,把自己这些年走过的弯路逐条做了分析,让儿子不要再走他的老路。 因此,郎老夫人以死相逼,郎知州也没有娶自己舅舅家的表妹,而是娶了官宦出身的郎夫人,虽然郎夫人娘家官职不高,但她自幼跟着父亲在任上,无论见识还是人脉,都不是郎老夫人娘家的侄女能够相比的。 且,郎夫人的父亲和冯恪是同窗,郎知州能搭上冯家,便是走的岳父的门路。 可也正是这个原因,郎老夫人一直不喜欢郎夫人,连带着对郎玉玉也不喜欢。 郎玉玉生的美貌,在郎老夫人眼里便是狐媚子,郎玉玉练琴学舞,郎老夫人便说这是窑姐儿的作派,总之,郎知州想起郎老夫人,便是头疼不已。 第三十八章 韩城有良材 正在这时,小厮进来:“大人,杨秀才来了。” 郎知州压下心中那无处发泄的怒火,对小厮说道:“请杨秀才到书房等我。” 小厮应声出去,郎知州转身对夫人说道:“既然已经这样了,你也不必忧心,总会有办法的。” 郎夫人叹了口气,是啊,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如何?总不能去把佳宜长公主叫回来吧,她倒是想,可也没有那个胆子啊。 “其实杨秀才若能金榜题名,也是一门好亲。” 杨秀才名叫杨胜秋,今年也才二十岁,乃是县试案首,前年由他的恩师万老夫子引荐,拜在郎知州门下。 杨秀才年纪轻轻,却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亦是今年秋试的大热人物,就连郎知州也很看好他。 受冯恪和岳父影响,郎知州早在还是知县的时候,便开始重视人材培养。 当然,前提只有拜到他门下的人材,才能得到他的培养。 比如杨胜秋,他只是杨家养子,其养父也不过是个私塾先生,然而他却能在诸多寒门学子出脱颖而出,他的诗词文章流传甚广,不仅是在韩城,就是在京城,也有人知道这位韩城才子,甚至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杨胜秋出身小门小户,虽不至于穷困潦倒,可也绝不富裕。 自从他拜到郎知州门下,从衣食住行到笔墨纸砚无不精致,杨胜秋本就眉清目秀,现在更是玉树临风,卓而不凡。 郎知州更是将他引荐给避居在韩城的方大儒,方大儒虽然早就不收徒了,但是对杨胜秋青眼有加,隔三差五就给杨胜秋指导功课。 而上一届的会试主考房婴,便是方大儒的爱徒! 方大儒便曾在房婴的信里,提起过杨胜秋的名字。 也就是说,杨胜秋现在已经将绝大多数的学子甩在了身后。 而郎夫人也很喜欢杨胜秋,她还曾动过心思,想让杨胜秋做郎家女婿,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郎知州,郎知州没有拒绝,而是让她等等,等到杨胜秋中了进士再说,转眼两年过去,却等来了三皇子与冯佳荷的亲事。 这门亲事就像是给郎家打开了一道窗,郎夫人的那点想法也便淡下去了。 郎知州没让杨胜秋久等,很快便去了书房。 杨胜秋长身玉立,气质儒雅,一袭月白色直裰更衬得他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显然,今天在城门口发生的事,杨胜秋已经知道了,他没有多问,只是告诉了郎知州一个消息。 “八月便要乡试了,方大儒让学生搬过去一起住,方便指导功课,学生觉得,这样太过叨扰,且,秋也不想招人口舌,便婉拒了。” 郎知州佯怒:“你这孩子,怎么能婉拒呢,方大儒让你搬过去,你便搬过去,你就这样拒绝了,岂不令方大儒寒心?世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管他做甚?” 杨胜秋垂首认错:“是学生之错,学生狭隘了。” 郎知州无奈摇头:“你啊,就是书生气太重了,好了,我这就让刘管家给你收拾行李,你今天就搬去,乡试之后再回来。” 杨胜秋忙道:“秋让运儿收拾便好,不劳烦刘管家了。” 郎知州微笑:“随你,快去吧。” 杨胜秋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对郎知州说道:“要不就让小公子和秋一起去吧,秋不放心他的功课。” 郎知州只有一子一女,儿子郎敏年方十岁,虽然聪明,但却顽劣,郎知州公务缠身,夫子管不住他,郎敏如一匹脱缰的小马,任性妄为。 去年郎敏被几个外地来的亡命之徒绑票,杨胜秋孤身犯险,不但把他完好无损地救出来,还将其中一名匪徒打得满地找牙。 从此之后,杨胜秋摇身一变,成了郎小少爷最崇拜的人。 会读书的人,他见得多了,可是不但会读书,而且还有武功的人,郎小少爷只见过这一位。 郎敏对杨胜秋言听计从,他把夫子气得差点吐血,可是对杨胜秋布置的功课,却是咬着牙也要完成。 郎知州对此非常满意,只要不出差错,杨胜秋明年必能金榜题名,踏入仕途。 十五年后,郎敏二十五岁,到了入仕的年纪,而那时的杨胜秋则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定能成为郎敏的助力。 虽然有岳父,还有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但是谁会嫌贵人太多呢。 所以郎知州平日里便也放任儿子跟在杨胜秋身边,现在听到杨胜秋这么说,郎知州老怀安慰,不愧是他栽培的人。 “这怎么可以,你去方大儒家中是为了准备乡试,让他跟着,那不是捣乱吗?你放心,我会让人看着他。” 杨胜秋眼露不舍,可是不想让郎知州不快,叹了口气,这才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郎知州捋着胡子,满意地点点头。 希望这个年轻人不要辜负自己,他日青云直上时,也不要忘记他这个恩师。 放下郎知州的心思不表,十天后,佳宜长公主一行终于到了京城。 回到阔别已久的公主府,佳宜长公主却没有半分喜色。 因为公主府上上下下一片缟素,她怔了怔,这才想起来,她儿子死了啊! 佳宜长公主既郁闷,又晦气,明明本宫的好大儿活得好好的。 佳宜长公主索性称病,把治丧一事全权交给黄长史。 若不是萧驸马提醒她要去灵前哭一哭,长公主甚至想要现在就躲进屋里不出来了。 于是萧驸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伤心欲绝的长公主来到灵堂,夫妻俩哭得死去活来,长公主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抬回去,太医来了,顺便诊出了喜脉,只是现在还不满四个月,长公主有孕的事,没有传扬出去。 但是萧驸马认为,这件事还是传出去吧,至少可以分散萧真之“死”造成的影响。 毕竟,萧真的“死”是经不起细察的,与其让人把萧真的死当做谈资,还不如让这些人把注意力转移到长公主怀孕这件事上。 于是,在萧驸马的刻意引导下,长公主有孕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有条不紊地传了出去。 第三十九章 有鬼 不到三日,佳宜长公主有了身孕的消息便传遍京城。 先是宫里、宗室以及公侯之家收到消息,紧跟着仕绅圈子里的夫人太太私底下都在谈论这件事。 佳宜长公主身份贵重,既然还没有正式公布,那么就是小道消息,因此,大家即使不约而同认为这是真事,却也只是在私底下说说而已。 可是老百姓们都没有这么多的忌讳,把这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一定是太上皇的道行又精进了,怎么说呢? 都能和送子娘娘搭上话了,这不是精进吗? 还有人说真不关送子娘娘的事,明明是太上皇得到太上老君的指导,炼出了仙丹,仙丹珍贵,当然不能便宜外人,太上皇心疼女儿,就让长公主吃下仙丹,没想到这仙丹这么灵验,竟然一下子就把佳宜长公主多年的不孕不育给治好了。 大多数人对这两种说法嗤之以鼻,什么送子娘娘,什么生孩子仙丹,都是无稽之谈。 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萧大公子投胎转世了! 萧大公子少年夭折,舍不得亲生父母,便求了阎王爷,让他转世投胎回到长公主的肚子里。 没错,长公主怀的这一胎就是萧大公子! 究竟是送子娘娘给太上皇面子,还是太上皇的仙丹有效,亦或者是萧真投胎,各有站队,酒肆茶馆,随处都有人为此争论不休,口沫横飞。 始作俑者萧驸马躲在暗处笑得意味深长,你们做梦也想不到吧,本驸马的好大儿活得好好的,本驸马就要有第二个孩子了。 对于这个孩子,长公主和萧驸马意见一致,他们全都希望这是一个小女娃。 白白胖胖软软糯糯的小闺女,长公主和萧驸马盼了不知多少年。 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夫妻二人躲在被窝里给小闺女取了十几个名字,对,十几个,全都是适合女孩的名字。 萧驸马的这个办法见效奇快,前几天还在为长公主白发人送黑发人惋惜的人,这两天已经将全部身心投入到长公主肚子里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过渡得极为丝滑。 随着萧真出殡,他的死便翻篇了。 京城有一座不起眼的茶叶铺,老板姓苏,茶叶铺便叫苏记茶铺。 说起这位苏老板,他还有个外号叫苏大头。 得此雅号,并非是因为他有个大头,当然他的头确实很大,但是这名字的由来却是因为他是个冤大头。 苏老板发妻死后,膝下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前几年,苏老板认识了一位漂亮寡妇,苏老板对这寡妇一见钟情,可是小寡妇却不肯嫁给他,原因有一,那就是老家的人多嘴碎,寡妇二嫁会被说三道四。 后来小寡妇给苏老板出主意,不如卖了老家的铺子,搬到京城吧,到了京城,没有人认识他们,谁也不知道她是二嫁。 苏老板没有意见,给了小寡妇婆家一笔银子,让小寡妇恢复自由身,又卖了老家的房子铺子,两人来了京城。 刚到京城,两眼一抹黑,好在小寡妇有个表哥是在京城做牙人的。 有熟人好办事,表哥带着他们连看了几家铺子,最后便相中了这家茶叶铺。 表哥告诉苏老板,这家茶馆的房东是朝廷命官,不方便露面,现在外放要离京,表哥之前帮着这位房东买卖过两处房产,房东对他信任有加,便将这家茶馆委托给他全权处理。 至于为啥现在关门不营业,当然是因为房东已经无心经营,把掌柜和伙计全都遣散了。 苏老板不疑有他,将茶叶铺高价盘下,结果没过几日,小寡妇和她表哥全都不见了,苏老板再一打听,吓得差点去见太奶。 原来这家茶叶铺里发生命案,老板娘的情夫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在水里下了毒药,把老板一家四口,连同五名伙计,全都毒死了。 当时茶叶铺就被查封了,后来案子破了,茶叶铺就归老板的兄弟了。 兄弟连进去不敢,更别说去经营了,索性以很低的价格卖给了京城里专做凶宅生意的尤扒皮。 苏老板报到官府,官府找到尤扒皮,尤扒皮承认这桩生意是有人从中牵线,这家茶叶铺太凶了,尤扒皮也担心砸在手里,有人要买,他就便宜卖了,也就是说,苏老板买茶叶铺的银子,有六成进了表哥的腰包。 就此,这家死了九个人的茶叶铺,就砸在了苏老板手里。 后来苏老板才知道,原来那小寡妇早就和表哥私通了,只是婆家不肯放人,表哥又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于是便找上了苏老板这个冤大头。 苏老板人财两空,守着一座凶楼,一个月也卖不出一斤茶叶,每天借酒浇愁。 可是就在几天前,卖酒的刘二娘忽然发现苏老板不来打酒了。 “那个苏大头,该不会喝酒喝死了吧,没听说吗,那位梁地的梁王就是喝酒喝死的,苏大头没准也喝死了。” “苏大头若是也死了,那茶叶铺里可就死了十个人了。” “你不识数吗?那个杀人凶手已经处斩了,不算上苏大头,已经凑够十个人了。” “那凶手是死在法场的,不能算进来,加上苏大头,就是十个人。” 在众人的争论中,苏大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忽然,刘二娘哎哟一声,朝着自家男人推了一把:“你个死鬼,还有心思在这里瞎咧咧,那苏大头还欠着咱家二两银子的酒钱呢,你快去看看,拿点茶叶回来抵帐,等到衙门的人来收尸,把茶叶铺封了,咱家那二两银子可就黑了。” 刘二娘是个大嗓门,她一嚷嚷,半条街都听到了。 卖花生的张小二,卖馒头的孙大婶,卖烧饼的李大麻子,全都放下生意,跟着刘老二一起去苏记抢茶叶。 苏大头也欠着他们银子呢。 见大家一起去要帐,又听说苏大头死了,于是呼啦啦,一大群人跑到苏记茶叶铺外面看热闹。 “看,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开门,那铁定是死了。” “你个傻汉子,到现在还不相信,人家刘二娘都说了,苏大头是喝酒喝死的。” 没开门,这咋整? 踹门? 刘老二一把子力气,二话不说,抬腿就踹。 可是他的腿刚刚抬起来,便停下了。 吱呀一声,苏记茶叶铺的门打开了。 一个乱蓬蓬的脑袋探了出来:“街坊们,早啊!” 刘老二的腿还抬在半空呢,看到这颗脑袋,先是一怔,接着便往后退,他那条悬着的腿来不及收回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鬼啊,有鬼!” 第四十章 新东家(上架大吉) 不是别人,正是苏大头。 苏大头四下看了看:“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刘老二也反应过来了,是啊,头顶上亮堂堂的大日头,哪来的鬼? “不行,你出来走几步,让我们看看你有没有影子。” 来要帐的和来看热闹的纷纷表示同意,对,走几步看看,是人是鬼一目了然。 苏大头不明所以,真的走了几步,好吧,这还真是个大活人,那歪歪斜斜的影子骗不了人。 “苏大头,你怎么没死?” 苏大头:“我为什么要死?” “你既然没死,为啥不去打酒?” 苏大头:“从今以后,老子戒酒了!” 说完,苏大头便转身回去,咣啷一声,大门重又关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苏大头没死,可是脑子像是进水了。 片刻之后,大门再次打开,这一次,苏大头手里提了只钱袋子。 他走到刘老二面前:“这是欠你家的二两。” 又走到张小二面前:“这是欠你的二十文,你家花生好吃,以后还去你家买。” 接着,苏大头又把他欠李大婶和张大麻子的钱也还上了,接着,冲着众人一抱拳:“当着街坊们的面,我苏大红从此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大家以后还是来我家买茶叶,保证童叟无欺。” 众人:苏大头的脑袋没进水,而是被驴踢了。 打发走了一众街坊,苏大头甩甩大头,拨了拨挡住眼睛的乱发,走进茶叶铺。 茶叶铺大门敞开,喜迎四方客,可惜没人进去,倒是有条大黄狗在门前尿了一泡。 苏大头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在最里面的房间外面停住脚步,满脸堆笑,对站在门口抠指甲的壮硕少年说道:“大壮兄弟,东家歇着啦?” 大壮嗯了一声:“不用进去回话了,刚刚你在外面办的事,说的话,东家全都知道了。” 苏大头有点尴尬,连忙陪笑:“东家对小人恩重如山,小人这条命就是东家的。”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那就给我留着这条命。” 苏大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砰砰砰磕起头来。 磕完头,苏大头爬起来,烧了一大锅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刘二娘没有说错,两天前的晚上,他再一次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抱着空空的酒壶哭得死去活来,哭着哭着,他就不想活了。 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萌生死意,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怕死,更不敢死。 都说酒壮怂人胆,醉酒后的苏大头忽然就不怕死了。 他找到一根麻绳,系到房梁上,踩着凳子站上去,把脑袋钻进绳套里。 就在这时,面前忽然出现两个人,苏大头甚至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两人一个健硕,一个病弱,健硕的那个就是大壮,而病弱的那位,就是他的东家。 大壮手一挥,他好不容易才系好的绳子就断了,他也从凳子上掉下来,趴在地上。 他努力抬起头,几张银票从他头顶落下,接着,他听到了世上最美妙的声音:“这家茶叶铺归我了,去把鱼鳞册拿过来。” 他吓了一跳,酒也醒了一半,什么,这家茶叶铺卖出去了? “不,不行,不能卖!”他含含糊糊地说道。 “为何不能卖?”那个声音问道。 “凶宅,不吉利,谁买谁倒霉,你看看我,我就是因为买下这家茶叶铺,才变成这样的。”苏大头说道。 东家哦了一声:“既然这样,你更应该把这里卖掉啊,这样就可以把霉运转给其他人了。” “不行!”苏大头把大头摇成拨浪鼓,“不能害人,不能害人,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 东家点点头:“这样吧,我把这里买下来,再请你做掌柜,以后你就守着这里,有你在,霉运便落不到别人身上,你看如何?” 这一次,苏大头余下的那一半酒意也醒了,惊醒的。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啥?你要请我当掌柜?你是不是傻啊,这里没生意,没人来买茶叶,哪里用得着掌柜,这不是赔钱吗?” 东家声音淡淡:“我有钱,赔得起。” 苏大头不可置信,他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面前的人,一下子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有病,无药可医,没有几天活头了,可你还有很多钱,你担心到死也花不完,所以就来这里让我帮你赔钱。” 东家:“聪明,那你就替我赔钱好了。” 大壮扔过来一只钱袋,沉甸甸,足有三四十两。 “这是你一年的工钱,你去把欠的债全都还上,再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来,还有这铺子,也要打扫得干干净净,从现在开始,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若是再敢喝酒,我就阉了你,让你死了也没脸去见先人祖宗。 ...... 而此时的赵时晴,已经离开了长公主府,找了一家客栈,她们十一个人,分三批住了进去。 这是距离梁王府最近的客栈了。 八大王在京城都有王府,但是全都不在皇城之中,这些王府都是太祖赐的,那时他们都已就藩,但是太祖命他们将长子送到京城读书。 天下人都知道这些世子来到京城就是做人质的,但既然打着读书的旗号,那就不能把事情做得太过明显。 于是他们便被安排住在国子监附近,那时刚刚立朝,收缴了很多前朝旧臣的宅院,太祖便挑选了其中八座离国子监最近的赐给了这八位藩王。 这八座王府占据了整整三条街,这三条街也被称做王府前街、王府中街和王府后街。 梁王府座落在王府前街,从客栈出来,走上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梁王府。 京城里除了长公主一家,没有人认识赵时晴。 她和凌波换上从成品铺子里买来的白绸小袄和蓝地白花裙子,转个圈儿,两人全都笑了。 “京城里流行这样的花裙子吗?在梁地没有看到过这样穿的。” 凌波笑着说道:“听说这是一家叫什么花记的织坊织出来的,三个月前才从吴地传过来的,除了咱们这种蓝白碎花的,还有红白花、粉白花的,都很好看,价钱也不贵,很受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喜欢,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是看不上的。” 第四十一章 蓝底白花 “原来是从吴地运来的,听说吴地有很多人家有织机,吴地的女子都会纺纱织布。” 话一出口,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赵时晴有一刹那的茫然,奇怪,明明她连织机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可为何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从未去过吴地,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离开梁地。 “是啊,吴地的女子不但会纺纱织布,长得也美,咱们府里以前的汪侧妃就是吴地人。”凌波说道。 听凌波说起汪侧妃,赵时晴便想起被聂琼华害过的刘侧妃,刚刚那种熟悉感便消失了,她也没有在意。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各自手里拎一只竹篮子,便出门逛街了。 她们逛着逛着便到了王府前街。 在梁地,还没靠近王府,便能感受到这里的不同,特别干净,特别富贵,就连花也比其他地方开得更美。 可是王府前街却和京城里其他街道没有区别,如果一定要说出区别,那就是相比很多地方,更陈旧,更压抑,也更安静。 如同一件已经褪去光泽被虫蛀过的华丽衣裳。 赵时晴已经查过,梁王府和北燕王府都在王府前街。 蜀王府和楚王府、闽王府占了王府中街。 王府后街是晋王府、南桂王府和吴王府。 主仆二人在附近转了转,便往客栈走去。 走着走着,赵时晴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跟踪她! 她四下看了看,便看到了一张有点眼熟的面孔。 那日在紫藤山庄外面,她见过这个人。 这人当时就跟在萧真身边,又高又壮,却又一脸天真,赵时晴对他印象深刻。 这是萧真的人! 那人见她发现了自己,也不藏了,转身走进一家杂货铺子。 等了一会儿,赵时晴便带着凌波跟了上去,那人手里拿着一罐酱豆腐,问那老板:“我听说前年吧,这附近有家铺子,奸夫毒杀了一家九口,好像也是一家杂货铺吧?” 话外音:就是你们家吧。 杂货铺老板四下看看,扫帚呢,他要打人了! “那是茶叶铺,在白石桥呢,我们这里没有,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出去!” 赵时晴...... 她眯眯眼睛,带着凌波转身出去。 老板一抬眼,就看到有两个客人掉头走了,更生气了,冲着大壮吼道:“再说一句,那家茶叶铺子在白石桥,离我们这里远着呢!” 他一把抢过大壮手里的酱豆腐:“不做你生意了,你快点出去,走走走!” ...... 赵时晴和凌波叫了两顶轿子,说去白石桥,又说去茶叶铺子,轿夫都不用问是哪家茶叶铺,就把她们放在苏记茶铺门前。 赵时晴下了轿子,仰头看了看面前这家茶铺,二层小楼,黑底金字的牌匾,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挺不错的铺子,一点也不像杀人现场。 门口坐着个中年大叔,衣裳虽然洗得发白,但是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溜光水滑,手里拿着把大蒲扇,靠在躺椅上,旁边还趴着一条大黄狗,一人一狗,悠闲自得。 赵时晴抬步往里走,大黄狗警觉地抬起头来,大叔也看到了赵时晴,连忙站起身来:“有客到,有客到,欢迎光临,两位姑娘要买茶叶啊?” 赵时晴亮出一块牌子:“我找甄公子。” 这位大叔正是苏大头,当然,他的真名叫苏大红。 苏大头连忙接过牌子,转身上楼,很快便回来,将牌子还给赵时晴,又恭恭敬敬将她迎上了二楼。 这块牌子是长公主府的,萧真让萧驸马拿给她的,原本是让她在京城方便行动,不过现在长公主府正在风口浪尖,赵时晴已经准备还回去了。 她让凌波留下,凌波对这家茶铺好奇极了,苏大头引了赵时晴上楼,并没有回到那张躺椅上,铺子里有客人,他这个做掌柜的,总不能把客人仍在一边吧。 他拿起鸡毛掸子,掸着柜台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凌波问道:“叔,你晚上也住这里?” 苏大头点头:“是啊,我全天都在这里。” “听说这里杀过人,叔,你给我讲讲杀人的事呗?”凌波笑着说道。 苏大头一下子来了精神,那件凶案,他虽然不是目击者,但他是受害人啊,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午后的铺子里,一大一小聊起了八卦...... 楼上,赵时晴终于见到了久违的萧真。 多日未见,萧真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一点,若说以前是七分像鬼三分像人,那么现在就是一半一半,看着像个半人半鬼的生物。 赵时晴说道:“来到京城两天,我还没有见过令弟,他好像没有住在公主府里。” 不是她不讲信用,而是萧岳神龙见首不见尾。 萧真也有点头疼,他在去梁地之前,写信让萧岳躲起来,萧岳也让他放心,后来萧岳为了救江平四人,还在府里放了一把火,那之后便失踪了。 虽然萧真知道萧岳肯定是躲在什么地方了,可是现在父母已经回到京城了,这小子却还没有露面,他也有些担心了。 萧岳前世活到三十三岁,可是这一世有很多变数,更何况萧岳也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萧真沉声说道:“二小姐先忙自己的事吧,待我找到舍弟,会和二小姐联系。” “好,我现在住在有喜盈门,就是离国子监不远的那一家,哦,想来你已经知道了。” 萧真没有说话,他还真不知道梁王府的这些人住在哪里,除了赵时晴主仆,其他九人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想要查到他们的踪迹并不容易。 因此,萧真也只能让大壮到梁王府附近碰碰运气,赵时晴果然找过来了。 萧真想起一件事,说道:“梁世子从小到大,换过五位太医,其中时间最长的一位名叫韩宝昌,他是韩院使的堂兄,他在梁王府出入长达五年,直到去年荣休才换成了武太医,前不久,梁世子再次病倒,武太医耽责,换成了现在的胡太医,韩宝昌荣休后跟着儿子去了会安,至于那位武太医,现在太医院里坐冷板凳,他家住在德荣胡同。” 赵时晴起身告辞:“多谢甄公子,那我就不打扰甄公子休养了。” 说完便一阵风似地走了。 目送那一角蓝底白花在门口消失,萧真自言自语:“说走就走,多聊几句又能怎样......” 第四十二章 世子,该吃药了 赵时晴可没有时间和他磨牙,叫上凌波,走时还不忘买了一包茶叶。 回到有喜盈门,赵时晴把那九个人叫到一起开了一个小会。 会后兵分三路,立刻出发。 ...... 京城,梁王府。 “世子,该吃药了。” 室内幔帐低垂,熏了檀香,却仍然掩不住扑面而来的药味。 帐子里传来几声咳嗽,接着,一只苍白消瘦的手伸了出来,骨结分明的手指轻点旁边的小几:“放在这里吧。” “世子,奴婢服侍您用药吧。”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了。 咳嗽声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帐子里的人有气无力地说道:“不用服侍......你去吧......免得过了病气......” “哦?世子就是因为担心过病气才把身边服侍的人全都打发了?世子的心地还怪好的呢。” 帐子里的人显然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丫鬟会这样无理,他怔了怔,然后忽然发起火来:“本世子说了不用服侍就是不用服侍,滚,滚出去!” 下一刻,他便听到了脚步声,却不是远去的脚步,而是越走越近,接着,帐子就被人从外面扯开了,里面的人便完全暴露出来。 少年白净细瘦,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白,眉宇间一抹病容。 “大胆,出去,出去!”少年嘶吼,但声音却不高,看得出他在隐忍。 此时,他也看清了眼前这个大胆之极的丫鬟。 十四五岁的年纪,虽然一身丫鬟的打扮,可是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丫鬟们惯有的温顺,相反,她樱唇微扬,笑容中带了几分洒脱不羁。 这绝不是背负着各种规矩的丫鬟能够拥有的笑容。 “你是什么人?”少年沉声说道。 赵时晴秀眉微扬,少年的语气似乎很平静,但是她却感觉到了心虚。 是的,是心虚。 这少年在心虚! 她在床边侧身坐下,毫不顾忌,如果现在有人闯进来,一定会吓一跳,世子已经病得快要死了,竟然还有丫鬟来爬床。 “你要做什么?”少年的声音都在颤抖,真的是来爬床的吗?可这少女真的不像是丫鬟。 赵时晴忽然转过身来,用正脸对着他:“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可我却知道,你不是世子,赵廷晗呢,让他出来!” “胡言乱语,本世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少年低喝,藏在锦被下的手紧握成拳。 赵时晴冷笑:“你是自己起来呢,还是让我把你提起来扔出去?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张床下面有暗道吧,赵廷晗是出去玩了吗?” “胡说,没有的事,本世子......” 没等他把话说完,赵时晴已经站起身来,眼看就要动手了:“我猜这王府里有不少眼线吧,你说我若是把你从这里扔出去,赵廷晗的秘密还瞒得住吗?” “你究竟是什么人?”少年颤声问道。 赵时晴伸手从领口拽出一枚用红线系着的玉佛:“这玉佛共有两枚,是五年前的秋天,从京城万福寺求来的。 对了,万福寺虽在京城,可是因为太上皇悟道,所以朝野上下全都一窝蜂去拜太上老君了,万福寺门前冷落,眼看连香火都没有了,佛菩萨都要饿肚子了。 可是自从五年前开始,万福寺忽然就有钱了,不但把那漏雨的房顶全都修好,还重塑了金身,听说梁王爷薨逝,万佛寺自掏腰包,给梁王爷做法事超渡呢,看来万佛寺还挺知恩图报的。” 从看到那枚玉佛开始,少年的脸色就变了,赵时晴每说一句,他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了最后,他直接从床上爬了起来:“请问姑娘是大郡主派来的吗?” 赵时晴没好气:“对,不要耽误时间,外面的人暂时被支开了,但是过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少年想说什么,可是又有些迟疑:“只凭这个,让我怎么信你?” 赵时晴问道:“你是灯芯还是灯花?” 少年哽了一下,这下子彻底信了:“小的是灯花。” 灯芯和灯花是亲兄弟,他们跟随赵廷晗进京,五年前,赵廷晗写信给赵云暖,索要二人的卖身契,再后来,这二人便被放籍,从此不知所踪,王府里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就连长史也换了,早已无人知道这两兄弟的名字。 眼前的少女一下子便说出他的名字,灯花再也没有怀疑。 “请问姑娘是哪位姐姐?” “我是赵时晴。” 灯花怔了怔,便要下床磕头,赵时晴阻止了他。 “原来是二小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二小姐恕罪。” 赵时晴看看外面,隔着窗纸,只能看到不远处的树影,正在站岗的小乖没来报信。 “少废话,我大哥呢?” 灯花忙道:“回二小姐,世子爷在万福寺,这床下确实有暗道,直通府外,每日巳中,世子爷都会去万福寺,要到未中才能回来。世子爷不在的时候,就留小的躺在这里,二小姐若是不急,再过一个时辰,世子爷就能回来了。” 赵时晴颔首,离开梁地之前,赵云暖把这几年里赵廷晗送回来的书信全都给她看了,她记住了赵廷晗常用的三种笔迹,这当中有赵廷晗自己的笔迹,也有王府文吏的笔迹,同时她也在书信中看到了万福寺这个名字。 那次赵廷晗随信送回两枚平安牌、两枚玉佛和一枚观音,只在信里提了一句,说这是请了万福寺方丈开光的。 因为担心书信会被锦衣卫中途截取,因此赵廷晗的家书都是闲话家常,说说自己在京城的学业云云,因此,赵时晴对万福寺这个名字印象深刻,这也是赵廷晗除了王府和国子监以外,唯一提到的地方。 她派人到万福寺查过,除了万福寺给梁王做过法事以外,没有查到任何与赵廷晗有关的地方,当然也没有见到赵廷晗。 但是赵时晴就是觉得万福寺忽然变得有钱,一定是和赵廷晗有关系,没想到那里竟然是赵廷晗的栖身之所。 而赵时晴之所以能确定病榻上的赵廷晗是假的,则要归功于小妖。 赵廷晗也养了一只猫,名叫踏雪,是一只四蹄雪白的黑猫,此时踏雪正和小妖在屋顶晒太阳。 第四十三章 猫说:我被主人欺骗了 踏雪告诉小妖,他说每天中午主人都不让他进屋,有一天他偷跑出去,却发现躺在床上的那人不是他的主人。 虽然长得差不多,但是气味不同,他的主人不是这个味儿。 踏雪为此非常苦闷,他觉得他被主人欺骗了,所以他想离家出走,去闯荡江湖。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噗噗声,那是翅膀拍打窗纸的声音,赵时晴看过去,果然看到小乖的影子。 她压低声音,对灯花说道:“躺回去!” 灯花乖乖地躺回床上,赵时晴放下帐子,自己弯腰钻到床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从外面推开屋门:“人呢,侍候的人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接着,那人走进里间,一眼便看到放在小几上的汤药,汤药已经冷了,那人忙道:“世子,您怎么又没喝药?” 帐子里传来灯花气若游丝的声音:“将死之人......就不要浪费汤药了......出去,全都出去吧......不用你们伺候了。” 那人走到床边,伸手拉开帐子,见世子背对着他,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半张侧颜。 那张苍白的脸上罩着一层死气,这药喝或不喝,都已没有意义。 那人轻轻放下帐子:“世子爷歇着吧,这药冷了,奴婢让人再煮一碗。” “别费事了......没用......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似乎已经用尽了全部气力。 那人恭恭敬敬行了半礼,缩着肩膀,后退着出去,重又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丫鬟的问安声:“崔公公安。” 那人尖着声音斥道:“你们这些小浪蹄子,不在这里伺候世子,就知道偷懒?再让我发现你们去躲清闲,看我不打死你们!” “崔公公,是世子不让我们进去的。”丫鬟委屈,以为能来伺候世子,便能有爬床的机会,即使做不了世子妃,也能混个姨娘当当,可谁想到,这位世子病体支离,不但病得不能下床,脾气还十分古怪,别说爬床了,就连擦拭身子也要让王府里的小厮经手。 崔公公冷哼一声:“见天儿的就你们会讲歪理,世子不让你们进去,你们就能去偷懒了吗?都给我打起精神,世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别想活了。” 丫鬟们心里苦啊,这位世子活不了多久了,难道病死了也要怪到她们头上吗? 崔公公把几个丫鬟挨个敲打一遍,这才迈着小碎步,施施然地走了。 屋内,赵时晴躲在床下,正在用手摸索着地上的方砖,让她失望了,没有摸到任何机关。 床下不是有密道吗? 为何找不到? 算了,不找了,时间到了,大哥会自己出来。 她索性闭上眼睛,或许是四周太过安静,她竟然睡着了。 直到耳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她猛的睁开眼睛,便看到正对着的那张脸。 只一眼,她便知道,这人才是真正的赵廷晗。 眼前的人与易容后的灯花至少有七分相似,但是赵时晴却还是看出了他们的区别,区别就是他们的眼睛,尽管就连眼角的那颗小红痣也是一模一样,可是他们的眼神是不同的。 灯花的眼睛里只有愁苦,而眼前的人,尽管床下昏暗,但是赵时晴还是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杀意。 这是独属于上位者的杀意! “哥,我是晴晴。”她用气声说道,并且拽出用红绳拴着的玉佛。 “你送我的玉佛,我从未离身,姐姐也是。” 赵廷晗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想过家里会派人过来,但是却做梦也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晴晴。 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妹妹,在他的想像中还是一个孩子。 “你怎么来了?多危险。”赵廷晗低声说道。 赵时晴抿嘴笑了:“明天我到万福寺找你,不见不散。” 赵廷晗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她,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点点头,说道:“让灯花带你从暗道里出去。” 赵廷晗迅速上床,和灯花交换,接着赵时晴便知道机关在何处了。 竟然就是这张床! 床板中空,有一个只限瘦子容身的夹层,而床头与墙壁连接的地方是活动的,从这里出去,便是一条同样只有瘦子才能通过的夹墙,走过这道夹墙,才是真正的暗道。 赵时晴跟着灯花从暗道的出口走出来,见周围堆着几个大缸,再一看,好吧,满院子都是这种大缸。 稀里糊涂地走出院子,这里竟然是铺子的后院,而这家铺子,得,她之前来过,就是那家差一点就把大壮赶出去的杂货铺。 “这铺子是我哥开的?”赵时晴问道。 灯花在暗道里便已经用提前准备好的湿帕子抹去了脸上的妆容,现在的他,是一个虽然有点瘦,但看上去十分健康的清秀少年。 “对,这是咱们自己的地方。” 赵时晴点点头,都想给大哥竖大拇指了。 次日巳中,赵时晴准时来到万福寺,她戴着斗笠,一身粗布衣裳,衣袖卷起,露出半截粗黑的手臂,即使斗笠遮去了大半脸庞,可是只看这副打扮,也能猜到,这就是一个做惯粗活的穷丫头。 她正不知如何才能让赵廷晗认出自己,一个花白胡子的知客僧毫不犹豫地朝她走了过来:“女施主可是来找人的?” 赵时晴一怔,难道自己露出了破绽,否则这老和尚为何直接找过来?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这偌大的寺院里,只有她一个香客,不是她还能是谁? 这年头,寺院的日子不好过啊,相反,道观的生意都不错,太上皇以一己之力,让道门发扬光大。 她跟着知客僧走上一条小路,那里有几间精舍,像是以前给来上香的女眷们准备的,可惜现在大户人家的女眷们已经不来这里上香了。 知客僧把她带到这里便不走了,赵时晴谢过,自己走了过去。 她敲门,一位年轻的僧人打开房门,那僧人与卸妆后的灯花有几分相像,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位僧人就是灯花的哥哥灯芯。 没想到灯芯竟然出家做了和尚。 第四十四章 小太阳(新年快乐) 赵时晴来不及深想,便看到了坐在地上的两个人。 一个是赵廷晗,另一个人则是一位白发老人。 只见赵廷晗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的裤腿卷起,露出半截小腿和一双赤足,那上面扎着十几根银针。 灯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赵时晴没有说话,找了个蒲团便盘膝坐了下来。 赵时晴终于明白了,原来大哥每天来万福寺是在治病,就是不知道这位老人是何方神圣。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廷晗,她能看出赵廷晗正在强忍痛苦,她知道赵廷晗体弱多病,她也问过赵云暖,大哥究竟是什么病,太医治不好,可也活了这么多年。 赵云暖说是肺痿。 赵廷晗五岁进京,那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初来京城,水土不服,便一病不起,后来每到秋风吹起便会犯病,换过不少方子,但仍然没有好转。 昨天灯花的咳嗽虽然是装出来的,可也证明赵廷晗发作起来的确如此,但是现在,这位老大夫给赵廷晗施针的样子,却不像是在治肺痿。 赵时晴对医术只是略知一二,这还是慕容琳琅做药膳时讲给她听的。 没错,慕容琳琅虽然有一位武功绝顶的父亲,和在武林中被称为药仙子的母亲,但是她本人无论武功还是医术,全都是业余水平。 她最擅长的是厨艺。 而她之所以会看上赵时晴,则是因为赵时晴不但能与鸟兽交流,而且她还拥有一个好鼻子。 所以赵时晴武功平平是有原因的,师父的武功一般,她难道还能是二般吗? 赵时晴浮想连篇,从师父的药膳想到了师父做的红烧肉,别看红烧肉只是家常小菜,可却是师父的短板,至少赵时晴是这样认为,她一直觉得师父做的红烧肉欠缺了什么。 为此,慕容琳琅曾经连续十天逼着她吃红烧肉,以至于到现在,她听到红烧肉就没了胃口。 总之,师父的红烧肉不好闻,也不好吃。 印象里她吃过更好吃的红烧肉,因此有一年师父和她一起回到王府,师父不服气,让王府的厨子每人做一道红烧肉。 当赵时晴连连摇头的时候,就看到师父正在冲她冷笑。 “你个小骗子,还敢骗我?” 于是她又被罚吃红烧肉了。 赵时晴想到这里时,便看到那位老大夫开始收针了,而赵廷晗那苍白的脸庞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只是那丝血色很快又淡去了,灯芯用帕子为他拭去额头的汗珠,却没有给他放下裤腿,赵廷晗依然保持着平伸双腿的姿势,缓缓睁开眼睛。 赵时晴正要起身,便看到那位老大夫也在此时站起身来,他对赵廷晗说道:“半个时辰后,公子便可起身了,小老儿先行告辞。” 赵廷晗对灯芯说道:“替我送韩老大夫。” 老人跟随灯芯出去,从赵时晴身边经过时,目不斜视,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 赵时晴心中却如万马奔腾,韩老大夫,韩宝昌? 她派人去会安找过韩宝昌,可是却没有找到人,韩家祖籍就在会安,世代行医,会昌最大的医馆便是韩家开的,可是韩家人告诉他们,韩宝昌早在半年前就死了,死了,死了! 梁王府的人甚至还去了韩家祖坟,现在未满三年,虽未立碑,但是这座坟是韩宝昌的孙子亲自指给他们看的,那还能有错?哪个孙子会指着一座坟乱认祖宗的? 因此,梁王府的人不疑有他,带着遗憾回到京城,赵时晴也很遗憾,韩老大夫怎么就死了呢。 但是生老病死,对于一位已经荣休多年的老人而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在来到这里之前,赵时晴从未怀疑过。 屋里只余下赵廷晗和赵时晴兄妹二人。 赵时晴拿上蒲团,坐到赵廷晗身边,赵廷晗则飞快地用一块布盖上了自己的腿和脚。 小妹妹长大了,男女有别。 赵时晴关心地问道:“能盖上吗?不用再晾一会儿吗?” 赵廷晗说道:“不用。” 赵时晴没有继续再问:“哥,你快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这病,也不像是肺痿啊。” 从她进来到现在,已经有大半个时辰,赵廷晗一声也没有咳过。 赵廷晗嘴角溢出一抹苦笑:“我小时候的确得过肺痿,但是韩老大夫后期给我用的方子非常对症,我其实已经无碍了,但是平时还是要时不时咳上几声,那位才会更放心。”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赵时晴也明白,赵廷晗口中的“那位”,便是龙椅上的那位。 也就是说,这些年来,赵廷晗都在装病。 “可是刚刚韩老大夫施针,给你治的是什么病?” 赵时晴越发不解起来,如果大哥的病已经好了,韩老大夫为何还要继续给他施针,刚刚大哥脸上的痛苦可不像是装的。 “中毒,我中毒了。” 赵廷晗自嘲道:“全都怪我,早在韩老大夫被逼荣休,我就应该提高警惕,可我却还是高估了自己,这毒是一点点地下到我身上的,当我有所察觉时,已经晚了。” 赵时晴问道:“韩老大夫能解此毒?” 赵廷晗叹了口气:“这毒其实并不难解,难就难在已经毒根深种,要想连根拔起,没有三年五载是不行的。” 赵时晴明白了,难怪自从韩老大夫荣休之后,到王府里给赵廷晗看病的太医便换了一个又一个。 赵廷晗又道:“换的不仅是太医,还有王府里的下仆,每三个月就要换一批,当然,这是我的要求。” 赵时晴点点头,她想到那条暗道和那家杂货铺子,以及这座万福寺。 她冲赵廷晗竖起大拇指:“哥,你真厉害。” 换做是她,怕是也不能在重重监视下,还能给自己找到一片自由天地。 赵廷晗苦苦一笑:“厉害什么,我连给父王奔丧都不能。” 赵时晴安慰道:“哥,请你相信我,我会带你回去,我一定可以的。” 赵廷晗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他的小妹妹和他想像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以为的小妹,有着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像一朵孤苦无依的小白花。 而真实的小妹,眼神明亮坚定,笑容自信爽朗,在床下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像一轮小太阳,原本昏暗的床底下,也因为她而明亮起来。 第四十五章 来自病娇的心声 “哥,以后我就来万福寺找你吗?除了万福寺和那家杂货铺,还有什么地方可靠?”赵时晴问道。 赵廷晗一一告诉:“万福寺受梁王府供养,寺中有二十五名僧人,全部是方丈大师收养的孤儿,但是人心难恻,哪怕是红尘之外,也难免会有犯口业之人,因此,我在此处的行踪未曾公开。 你日后要打交道,便只认准这四人即可。 一是方丈大师,他虽是方外之人,可也是有家世来历的,他祖籍梁地,昔年其父被亲生母亲和亲兄弟嫁祸杀人,并且强占家产,其母和姐姐受辱自尽,祖父出外巡视,那年他只有十三岁,拦街告状,祖父接了状子,命人去地方重查此案,严惩真凶,还他父亲清白, 他出家后辗转来到京城,后来做了万福寺的住持,但对梁王府一直心存感激。 即使没有我,他也会为父王超渡。 二是通静师傅,他是方丈大师收养的孤儿,亦是方丈大师最信任之人; 第三位是通达师傅,就是那位知客僧,他年轻时是王府亲卫军中一员,第四位便是灯芯,他现在叫慧灯,不过他虽剃度,却没有受戒,只能算是俗家弟子。 除了万福寺和那家杂货铺,京城尚有五家铺子是梁王府的产业,这五家铺子的事,想来你是知道的。” 赵时晴点点头,这五家铺子是过了明路的,还是当年父王来京城做人质时,祖父买下来的,收益全部拿来给父王做零用,后来换成大哥做人质,这五家铺子也就给了大哥。 这五家铺子,应该早就在锦衣卫的小本本上,有一点风吹草动,锦衣卫比梁王府先一步知道。 赵廷晗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赵时晴多机灵啊,她立刻便在大哥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羞赧。 大哥这是怎么了? 但是没有容她展开遐想,赵廷晗便继续说道:“还有一个人也值得信任,只是她的身份有些特殊,不到迫不得已,不要把她卷进来。” “谁啊?”赵时晴好奇了。 赵廷晗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她是前礼部郎中袁江成之女袁晓棠,如今的身份,是江平伯府已故大爷林炉的未亡人,暂居于城外三十里的小寒庄,小寒庄是我的产业。” 赵时晴彻底石化。 未亡人就是寡妇,这什么江平伯府的寡妇,现在住在她哥的庄子里。 救救宝宝吧,宝宝听不懂啊。 “哥,你能讲得通俗易懂一些吗?我听不懂。” 赵廷晗有些后悔了,妹妹无法理解是对的,这件事,他应该和大妹商量的,毕竟,他和大妹是龙凤孪生,彼此更容易沟通。 而不是和小妹,小妹还是个孩子啊。 可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而且自家妹妹那一脸的求知若渴,显然今天若是不讲明白,肯定是不行的。 赵廷晗狠狠心,还是硬着头皮做出解释。 “当年皇帝派太子和袁郎中代他去楚地老家祭祖,江平伯世子林炉做为御前侍卫一起同行,没想到路遇刺客,林炉替太子挡了一刀,奄奄一息时,太子问他有何心愿,他看着袁郎中对太子说,说他与袁郎中爱女两情相悦,私定终身,请太子成全!” 最后两句话,赵廷晗说得咬牙切齿。 赵时晴怔了怔:“他真的和那位袁姑娘两情相悦吗?” 赵廷晗冷笑:“他单相思而已,江平伯府是勋贵,袁郎中只是五品的文臣,两家不在一个圈子,平时也没有交情。 起初我也不解,后来我曾查过,林炉曾经见过晓棠两次,便想求娶,被江平伯夫人拒绝,认为晓棠出身太低,不配做世子夫人。 后来林炉还曾在醉酒后和人说过,说他娘已经答应,只要他娶了正妻,便同意他纳晓棠为妾。 这种登徒子,晓棠又怎会与之两情相悦,私订终身。” 赵时晴懂了,别说两人根本没有那层关系,即使真有,临死了还让太子成全,这不是奸就是坏。 “然后呢?袁家同意了?”赵时晴问道。 赵廷晗冷笑:“袁家自是不同意,但是太子信以为真,在场其他人也信以为真,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况当时林炉将死时说出这番话时,太子没有多想,便一口答应下来。 太子是君,君无戏言。 回到京城之后,林炉的这篇言论便传得沸沸扬扬,这显然就是江平伯府的手笔。 袁郎中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江平伯府请了皇帝赐婚,林炉是为救太子受的重伤,皇帝没有理由不指婚。 于是晓棠只能奉旨出嫁,林炉的弟弟林烽代替哥哥将她娶进门,林炉被人搀扶着和晓棠拜堂,刚刚送进洞房就咽气了,直接喜宴变丧宴。 晓棠想要大归,想请父兄为她出头,可那袁大人为人迂腐,认为既然嫁了那么便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哪怕死也要死在林家,甚至还让晓棠殉节。 晓棠与娘家闹翻,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一年之后,袁大人外放,举家离开京城,对于晓棠这个女儿,更是不闻不问。 去年,江平伯想要染指晓棠,被晓棠捅了一刀,虽然未死,但人也废了。 晓棠趁乱逃走,无处可去,便躲进万福寺,我得知此事,便将晓棠秘密送去了庄子,她已在庄子里住了整整一年。” 赵廷晗一口气说完,就看到自家小妹张大了嘴巴,已经听傻了。 他伸手在赵时晴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赵时晴:“讲完了?你好像漏了一件事没有讲。” “什么事?”赵廷晗不解。 赵时晴坏笑,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小鼻子微微皱起,笑容猥琐得令赵廷晗无法直视,自家粉雕玉琢般的小妹妹,怎么能笑成这个鬼样子? “你没说你喜欢晓棠姑娘啊,你不要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就这样被硬生生揭开,无遮无拦摆到阳光下,赵廷晗有一瞬间的窘迫,但是很快便释然了。 “是,我心悦于她,初见她时,我七岁,她十岁,我从王府偷跑出来,被一群乞丐盯上,是她冲过来,帮我打跑了那群人,她力气很大,也很厉害,她把我护在身后,不让那些乞丐靠近我。 第二次是在万福寺见到她的,那时她十三岁,我十岁,她被后娘和妹妹诬陷,自证后还是被父亲责骂,她就坐在前面的石阶上,一个人发呆,她听到我的咳嗽声,让我等一等,然后她就跑走了,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两只梨跑了回来,让我吃个梨子,梨子很大,她稍一用力就掰开了。 第三次我还是在万福寺见到她,那时她和林炉私订终身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那年她十五岁,我十二岁,她第一次问了我的名字......” 赵廷晗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今天他已经说了太多,何况他和小妹妹还是第一次见面。 但是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很想倾诉,可能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亲人,也或者是赵时晴自带这种让人亲近的特质。 ...... 离开万福寺,赵时晴便开始盘算,怎么才能让大哥正大光明回到梁地。 其实她原本想得很简单,把大哥藏起来,躲过盘查离开京城不就行了? 可是转念一想,她不能这样做,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 偷偷出京的确容易,可是之后该怎么办? 大哥不是普通人,他是质子,他还是梁地之主。 如果未经皇帝许可便回到梁地,这便等同于谋逆。 至少现在,梁王府没有反心,也没有造反的能力。 她要让大哥堂堂正正回到梁地,接管梁王府,成为下一任梁王。 在来京城的路上,赵时晴想过几个办法,可是当她见到真正的赵廷晗之后,便知道这些办法全都不行,她必须重新再来。 她没有躲起来埋头苦想,而是像个街溜子一样四处闲逛。 她走着走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那人背着一个大书箱,转身的时候,书箱撞到她身上。 那人穿着打扮,一看就是读书人,见自己撞到人,连忙道歉,赵时晴也不在意,挥挥手就让他走了。 不过,赵时晴也发现了,四周忽然多了很多这样的读书人,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她第一次来京城,就是毫无目的闲逛,京城就是这点好处,人多,热闹,拐子也不敢明目张胆拐人,再说,如果迷路了,就叫顶轿子送她回有喜盈门就行了。 她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看到这么多读书人都往一个方向走,便来了兴趣,信步跟上了前面的大书箱。 很快她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魁星楼! 八月乡试,直隶府下辖各州县的考生都要来京城参加乡试,现在距离乡试还有三个月,但是一些外地的考生已经提前来到京城备考了。 这些读书人来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到魁星楼拜魁星,祈求魁星保佑自己科举高中。 赵时晴望着不远处的魁星楼怔怔出神,忽然又被撞了一下,她扭头见是个蓝衫书生,撞她一下,连声“对不起”都不说就溜了。 赵时晴的眉头蹙了蹙,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她一低头,好吧,腰上挂的荷包被人摘走了。 狗屁的书生,这就是个小偷。 赵时晴可不想惯着他,追上去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可是下一刻,那人竟然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她手里滑走了。 赵时晴再追,再扣,那人再滑,再溜。 赵时晴抬腿便把人踹在地上,那人吱哇乱叫:“打人了,打人了,救命啊!” 周围都是读书人,虽说文人相轻,可也要看什么时候,比如现在,看到有人当街欺负同类,这些书生们便愤怒了。 “竟然还是个姑娘,当街打人,不知廉耻。” 赵时晴懒得搭理这些人,弯腰从那人怀里摸出一只荷包,那人大叫:“抢东西了,抢东西了!” 众书生:“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下竟然当众抢劫,去报官,快去报官!” 赵时晴撇撇嘴,一群只会叭叭的家伙。 她抬起一只脚踩着那人,把那只荷包拿在手里,荷包鼓鼓囊囊,一看里面就有很多钱。 她对众人说道:“这只荷包是我的,这里面装的是小鱼干和一只鸽子蛋大小的石球,我说是这人从我身上偷走的,你们相信不?” 众人都是亲眼看到这只荷包是从那人身上找出来的,本就应该是那人之物,再说,哪个正常人会在荷包里装什么小鱼干,还有什么石球,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其实也就是他们的鼻子不够灵敏,换作赵时晴自己,即使现在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她也能闻到小鱼干的味道。 见这些人不相信,赵时晴便打开荷包,抓出一把小鱼干,接着,又掏出一颗石球。 众人......咱们还是去拜魁星吧,不要多管闲事了。 众人一哄而散,小偷还被赵时晴踩在脚下,这次他被踩到了琵琶骨,泥鳅功用不上了,只能趴在地上说好话。 他在心里直骂娘,谁家好人会在荷包里装小鱼干的,还有石头球,这不是坑人吗? 心里是这样想的,可是说出来的却是:“姑娘,姐姐,大妹子,求求你饶我这一次吧,我家里有八十岁的老娘,如果我不拿钱回去,她老人家就要活活饿死了。” 这人趴在地上,脸贴地,只露出半张侧脸。 “你也就十几岁吧,你老娘还怪有本事的,六七十岁还能生下你这个好大儿。” 那人......完犊子,这次不管用了。 “大妹子,你看我也没有偷到你的钱,你也没有损失,今天就放我一马,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看行不行?” 赵时晴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咦,这不是泥鳅吗?你不唱戏了,改来扮书生了?” 赵时晴寻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那是一个比她更像街溜子的少年,少年脸上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是脏的,还是本来就这么黑,衬得他的白眼仁更白,黑眼仁更黑,他咧嘴笑时,牙齿白得发光。 (这是两章合一的4000大章,后面还有一章加更) 第四十六章 污糟三人组(iampetty万赏加更) 泥鳅叫道:“你小子是谁啊,我的事,你少管。” 街溜子少年蹲下身,在泥鳅脸上拍了拍:“这里是白爷的地盘,白爷可是读书人,他眼里不容沙子,最看不上你们这些小偷,你猜若是让白爷知道,你在他的地盘上偷东西,会不会断了你的爪子?” 泥鳅的心在滴血,不用问了,这小子是要讹钱。 “我今天第一天来这里做生意,到现在还是两手空空,小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街溜子少年没理他,起身对赵时晴说道:“小姐姐,你别让他跑了,我去喊白爷。” 说完便要走,泥鳅吓了一跳,连忙叫住他:“兄弟兄弟,哥哥给你一两银子,你就帮哥哥这一回,行不?” 街溜子少年摇摇头:“一两银子太少了,我还是去喊白爷吧。” 泥鳅:“那就二两。” 街溜子少年伸出五根手指:“五两,少一文钱都不行。” 泥鳅咬牙:“五两就五两,可我身上没有这么多,你要和我回家去取。” 赵时晴插嘴:“他家里有八十岁老娘,你小心他讹上你,让你替他给老娘养老送终。” 泥鳅:今天出门一定是踩狗屎了,这碰上的都是什么人啊。 街溜子少年点点头:“也是啊,我这么英俊潇洒,富贵天生,一看就是容易被碰瓷的。还是不去你家了,我去问问白爷,这事该咋整。” 说着便又要走,泥鳅急了,若是让白爷知道他偷东西偷到魁星楼来了,别说一只爪子,白爷能把他四只爪子全都废了。 “你别走,你让这姑娘放了我,我在王麻子胡同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的十两银子全都归你。” 他们这种出来混又没有老大的,随时准备被人抄老窝,所以他们的钱也不会藏在家里,兔子有三窟,他们比兔子还要多两窟。 街溜子少年知道,泥鳅不敢骗他,便换上一副笑脸,对赵时晴说道:“小姐姐,你就给弟弟一个面子,放了这条烂泥鳅吧。” 赵时晴翻个白眼:“少套近乎,我知道你是谁啊,有本事你就把他从我脚底下抢过去。” 街溜子少年忙道:“我没本事,所以......” 赵时晴从怀里摸出两颗金豆子,她朝着来时方向呶呶嘴:“我放了他,但是想赚钱,你们就跟我走,帮我办点事,他的十两银子是你的,这两颗金豆子也是你的。” 泥鳅:“凭啥都给他,见者有份。” 他打小就在外面混,一看就知道,这种钱不赚白不赚,赚了也白赚。 赵时晴脾气很好:“好,那就你们一人一颗。” 街溜子少年摊摊手:“行啊,我吃点亏,让一颗给他。” 三人谈妥,说走就走。 啥?没人围观吗? 一个小偷,一个街溜子,一个当街打人的粗鄙少女,读书人才不屑围观,他们的眼睛是读圣贤书用的,这种市井刁民,多看一眼都觉污糟。 污糟三人组离开魁星楼,走出一里路,在一个看上去和他们同样污糟的馄饨摊前坐下。 赵时晴要了三碗馄饨,两碗肉的,一碗素的,她还在孝期,吃的是素馄饨。 泥鳅已经一天没吃饭了,馄饨端过来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吃带喝,稀里哗啦。 赵时晴冷眼旁观,见那街溜子却正细心地用筷子往外挑香菜。 “你不吃香菜?”赵时晴问道,二哥赵廷暄就不吃香菜,她见怪不怪。 街溜子一脸嫌弃:“这香菜太老,切得又不够碎,入不得口。” 赵时晴觉得吧,她应该把这个街溜子抓了送给师父,这样可以督促师父提高厨艺。 “你这人还怪讲究的。”赵时晴低头喝了口汤,她的挑嘴只针对她师父,离开师父,她什么都能吃。 泥鳅吃完一碗馄饨,眼巴巴看着赵时晴:“东家,说吧,让我干啥?” 赵时晴:“你还真是张嘴就来。” 她又看向街溜子,街溜子终于挑完香菜,正在慢条斯理地吃馄饨。 “你既然吃饱了,那就你先说吧,就说说这位白爷,他是魁星楼这一带的老大吗?刚刚你们说他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又当老大了。” 泥鳅斜眼偷瞟街溜子,又看看赵时晴,一副我想说可我又不敢说的模样。 赵时晴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块一两的小银锭:“谁说的好,这一两银子就是谁的。” 街溜子只是朝着小银锭看了一眼,便继续吃他的馄饨,泥鳅却一下子来了精神,别以为当小偷的会嫌一两银子少,这个世上大多数人,一个月也赚不到一两银子。 “我说,我说!”泥鳅咽了咽口水,说道,“白爷大名叫白文青,他是国子监祭酒白大人的亲弟弟......” “不是亲的,他是外室生的。”一直没说话的街溜子忽然插嘴。 泥鳅被人打断话头有些恼火,据理力争:“都是一个爹生的,那有啥区别,大家都是姓白的。” 街溜子:“区别就是一个是家族的骄傲,另一个却是家族的耻辱,姓白有什么用,白家根本不认他。” 泥鳅抹抹脸:“你这么激动干啥,你的口水都喷到我脸上了。” 街溜子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馄饨,赵时晴发现,他吃东西的样子非常优雅,就好像他对着的不是一只粗瓷大碗,而是精美瓷器,他吃的也不是二文钱一碗的馄饨,而是珍馐美食。 泥鳅继续说道:“白家也不是真的不想认白爷,据说白爷小时候很聪明,读书也很好,白家便放出话来,只要白爷考上举人,哪怕考不上进士,白家也让他认祖归宗。” 赵时晴明白了,问道:“可是白爷却一直没有考上?” 泥鳅直叹气:“就是时运不济呗,白爷考了好几次,一直都没有考上,后来他就索性占了魁星楼这一片的地盘,守着魁星老爷,总能沾点光吧,可惜,唉,还是没考上,不过这也不好说,万一今年白爷就能考上了呢,东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时晴点头:“对,就是这个理儿,说不定今年白爷就考上了呢。” 赵时晴心里的小人儿在白爷的头顶打了一个勾,白爷的身份和经历,挺好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距离心想事成又近了一步。 第四十七章 我和白爷有个约会 赵时晴把那锭一两银子的小银锭放到泥鳅面前:“这是你的了。” 泥鳅大喜,忙把银子装起来。 金豆子虽好,可是这一两银子却是马上就能装进口袋的。 赵时晴又拿出一锭差不多大小的银子,同样放在桌上:“隔行如隔山,白爷是读书人,他是怎么当上魁星楼这一片的老大的?” 泥鳅怔了怔,他是先知道当老大的白爷,后来才知道白爷是读书人,再后来听说白爷和国子监祭酒是兄弟的,至于从白书生到白爷的血泪历程,泥鳅不知道。 他看向街溜子:“你知道吗?” 街溜子终于喝完最后一口馄饨汤,正用一条雪白的帕子擦嘴,泥鳅看着怪心疼的,那么好的帕子,居然用来擦嘴,这也太浪费了。 至于怎么才能不浪费,泥鳅没去想,总之,他觉得这个街溜子不正常,穷讲究。 听到泥鳅问他,街溜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瞟向赵时晴面前的小银锭,摇摇头:“有点少。” 赵时晴...... 她拿出那两颗金豆子:“一颗金豆子,够不够?” 泥鳅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金豆子啊,金子! 想想刚刚赚到的一两银子,泥鳅伤心地抱住瘦瘦的自己。 街溜子扬扬眉毛,看向赵时晴:“说完就,什么时候给?” 赵时晴:“对,说完我就给。” 出门在外,全部家当都在身上。 街溜子清清嗓子,说道:“白爷之所以会成为白爷,那是因为他的干爹!白爷的干爹就是以前魁星楼这一片的话事人钟三太爷。 你们知道魁星楼里供的那位魁星姓甚名谁? 钟馗! 钟三太爷据说就是钟馗的后人!” 赵时晴两眼冒光,这位钟三太爷可真是个大聪明,回头她退隐江湖,就去财神庙门前立棍。 知道里面供的是谁不? 赵公明! 我也姓赵! 这片地盘是我的了! 街溜子继续说道:“白爷还是书生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来拜魁星,一来二去,在钟三太爷面前混了个脸熟。 话说白爷第一次落榜,又来拜魁星,钟三太爷替他惋惜,便叫上他去喝酒,酒桌上认了干亲,白爷就成了钟三太爷的干儿子。 钟三太爷没有儿子,对白爷视如己出,白爷给钟三太爷养老送终,后来接管了钟三太爷的地盘和人手,白爷有两个儿子,全都姓钟,一个也没有姓白。 白爷现在要钱有钱,要房有房,其实回不回白家无所谓,否则他也不会让两个儿子全都姓钟。 白爷就是想要争一口气,白家不是看不起他吗?他就要考个举人给白家看看。” 赵时晴懂了,考举人,已经是白爷的执念了。 泥鳅一拍大腿:“两个儿子全都姓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白爷知恩图报,义薄云天,真是条汉子!” 赵时晴觉得街溜子讲得很好,最重要的是,街溜子的声音很好听,他的好听和萧真的好听不一样。 街溜子的声音清澈婉转,若他唱歌,定然绕梁三日,而萧真的则略显深沉,让人耳朵发麻,身子发酥。 赵时晴弹了弹金豆子,金豆子咕碌到街溜子面前便自己停下,力道刚刚好。 泥鳅眼巴巴地看着她,东家,还有一颗金豆子呢。 赵时晴笑了笑,伸手入怀,这一次摸出来的又是一颗金豆子。 “谁能带我去见白爷,这颗金豆子就是谁的。” 泥鳅蔫了,他和白爷没交情,也不知道白爷住在哪里。 他怒瞪街溜子,又让你小子得手了。 街溜子龇出一口小白牙:“巧了,我和白爷是邻居,走吧,我带你去。” 三人离开馄饨摊,街溜子在前面走,赵时晴跟着,泥鳅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开玩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钱的,当然是要跟着,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他吃香喝辣了。 白爷住的地方,与魁星楼隔着一条街,是一座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民宅,大门油漆剥落,墙头上还插着碎瓦片,看上去真的不像是地头蛇的家。 街溜子敲门,大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探出脑袋:“师兄,你怎么又弄得这么脏,小心师父骂你。” 街溜子摸摸他的小脑袋,问道:“白爷在家吗?” 小孩点点头:“在琴室里呢。” 街溜子转身看向赵时晴:“你叫啥?” 赵时晴:“小四。” 街溜子对那小孩说道:“让他俩进去等着,我去和白爷说一声。” 三人进了院子,街溜子便径自走了。 赵时晴打量这院子,这院子从外面看着破旧,里面却别有洞天,至少是三进院子。 倒坐房正对着的地方有一张石桌,四周有四张石鼓,小孩指了指:“你们在这里等吧。” 赵时晴一怔,刚才没有留意,现在细听,这小孩的声音同样婉转悦耳。 怎么回事,这京城里声音好听的人,全都让她遇到了? 不过泥鳅的声音就不好听,和萧肃一样,忽粗忽细,难听极了,二哥有一阵也是这样。 两人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街溜子,先前的小孩又回来了。 “你过来吧。”小孩冲着赵时晴说道。 赵时晴站起身来,泥鳅连忙起身跟上,小孩板起小脸:“没说让你进去,你在这里等着,真当这里是谁都能进的吗?”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泥鳅还会扯着脖子争论几句,可是在这里他不敢,他是小偷,小偷最怕的不是官府,而是像白爷这样的老大。 被官府抓住,顶多就是吃上几天牢饭,小偷小摸不会判重刑,还能在牢里养得白白胖胖。 可若是得罪了老大,他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不是死就是残。 泥鳅乖乖地坐回石鼓上,缩肩耷脑,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赵时晴跟着小孩昂首走进二进院子。 一进来,赵时晴便忍不住点点头,二进院子里雕梁画柱,抄手游廊挂着一拉溜的画眉百灵,最有意思的是,别人家的游廊横梁上绘的是二十四孝或者十二花令,而白爷家里的游廊上绘的却是戏,一根梁一出戏。 赵时晴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位白爷,恐怕是位戏迷吧。 她又想起街溜子和这小孩的好嗓子...... 两人停在一间屋子门前,小孩冲着门里说道:“大爷,人带来了。” “进来吧。”声音清清冷冷,不好听,也不难听,赵时晴竟然还有点失望。 小孩推开门,赵时晴摘下头上的斗笠,掸掸身上的尘土,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靠窗放着一把胡琴,四周的架子上还摆着月琴、琵琶、弦子、箫和唢呐。 看来这就是刚刚那小孩口中的琴房了。 罗汉床斜靠着一个中年人,四十上下的年纪,做书生打扮,可是却长了一张粗豪的脸,扫帚眉,络腮胡,两只眼睛赛铜铃。 别说,这位虽然不姓钟,可是真的有点像传说中的钟馗。 赵时晴像男人一样抱拳行礼,落落大方:“小四见过白爷,白爷安。” 白爷嗯了一声,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你要见我?有事?” 赵时晴微笑:“小四想和白爷做笔交易。” 白爷这才抬起眼皮,用正眼看她:“长得不错,可是太小了,爷不好这口。” 赵时晴:“该不会以为我是来自荐枕席的吧,一大把年纪,你可真敢想。” 白爷怔住,自从他由白秀才变成白爷以后,十几年了,除了白家人,还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这小丫头胆儿肥啊。 白爷来了兴趣,坐直身子,说道:“小丫头,听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啊。” 赵时晴:“你能听出来?我这就是官话,我是我们那里官话讲得最好的。” 白爷哈哈大笑,指着旁边的小杌子:“既然你不是来自荐枕席的,那就说说你的交易吧。” 赵时晴好奇:“原来传说中的白爷竟是这么好说话的吗?” 白爷:“小月月带来的人,我总要给几分面子。” 小月月? 那个街溜子是叫小月月吗? 哈哈,这名字娘里娘气的。 “白爷喜欢听戏,那我请白爷和我一起演一出戏,不知白爷有没有兴趣?” 白爷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他冷冷一笑:“乔装改扮,再找到我这里来,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 赵时晴似笑非笑:“我的确是乔装改扮,但是这出戏对于白爷而言只是信手拈来,虽然这里是天子脚下,可事成之后,白爷保证片叶不沾身,对了,白爷想不想听听我开出的条件,若是白爷满意,咱们再谈正事不迟。” “说说吧,什么条件?”白爷问道。 “听说今年京城乡试,主持出题的人是房二先生?”赵时晴反问。 白爷一怔,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直接插他要害,他的要害就是乡试。 “是有这个传闻,但做不得真。”白爷虽说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信了的。 房二先生的大哥,便是房婴,前两次的会试出题和主考都是房婴,明年的会试,很可能还是房婴。 而房二先生虽然名气比不上房婴,但是去年他为太上皇编撰了一本诗集,太上皇龙颜大悦,赐他三颗仙丹。 那仙丹是太上皇亲手所炼,就和太上皇的这本诗集一样,有市无价。 不仅如此,皇帝也召见了房二先生,房二先生如今在翰林院,正在为当今天子编书。 赵时晴留意着白爷脸上的神情,也看到他眼睛里那两簇熊熊燃烧的小火苗。 白爷为了那个举人的功名,都快要魔怔了。 赵时晴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继续说道:“事出必有因,既然有了这个传言,那定然不是空穴来风。” 白爷沉声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赵时晴微微一笑:“巧了,我家刚好有两本书,一本是房大学士读过的,另一本是房二先生读过的。” 白爷霍的站了起来,脚上连鞋子都没穿,穿着袜子站在地砖上。 “你说的书上有他们的批注,什么书?” 赵时晴嘻嘻一笑:“好像叫什么夏冬的。” 白爷:狗屁的夏冬,是春秋,是春秋! 他花了大价钱,才从房家的一名清客口中得到一个消息,据说兄弟二人一直在家里编书,历时八载,这书已经编好两年了,共有三十卷,在书中,房氏兄弟深度解析春秋,提出了很多前无古人的见解,只是不知为何,这三十卷早就编好,却一直没有公布于众。 现在听到赵时晴这样说,白爷犹如醍醐灌顶,他怎么没有想到呢? 房家兄弟之所以把这三十卷藏了两年,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担心漏题! 今年的乡试,明年的会试,一定会考春秋! 白爷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穿着袜子,围着赵时晴转了好几圈,眼睛里绿幽幽的。 “小丫头,你家里有人当官?” 赵时晴嗤道:“我家当然有人当官,而且还是大官,我说的这两本书是我二哥的,不过现在归我了,我可以决定送给谁。” 白爷忽然弯下腰来,和赵时晴脸对脸:“小丫头,你是在吹牛吧?” 赵时晴晃着脚:“就说这条件如何?” 白爷冷静下来,这小姑娘既然敢开出这个条件,那么...... “不行,万一事成之后,你不认帐了怎么办?” 赵时晴想笑,他都不问是让他办什么事,就只想着那两本书。 赵时晴说道:“明天吧,明天我先给你交个订金,当然不会是真的银子,你也不缺银子,明天我把那订金给你,你再判断我说的是否可信。” 白爷深深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道:“好,明日此时,你来这里。” 赵时晴笑了笑:“白爷信我,我也信白爷,相信白爷不会设下圈套,伏击我这么一个可怜的小姑娘。” 白爷...... 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赵时晴走出琴房,冲着廊下挂着的鸟笼打招呼:“画眉大婶,你的毛快要掉光了。” 画眉鸟勃然大怒。 赵时晴一路走一路打招呼,抄手廊子里沸腾起来,白爷听到鸟叫声走出来时,吓了一跳,只见所有的鸟都在笼子里又喊又叫,那个样子,活脱脱就是泼妇骂街。 第四十八章 行动进行时(一) 赵时晴从白爷家里出来时,没有看到街溜子,对了,人家有名字,芳名小月月。 赵时晴想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想笑,一回头,便看到跟在身后的泥鳅。 差一点把这条小泥鳅给忘了。 “东家,说好的两颗金豆子一人一颗,可现在却全都让那小子拿走了,我只落得一两银子,东家,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吧,东家......” 得,这是给赖上了。 赵时晴可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更何况......这小子那一身滑不溜手的功夫,她看上了。 “泥鳅,你家里除了八十岁的老娘,还有其他人吗?” 泥鳅脸一红,东家这是在打趣他,一定是! 先前他说家有八十岁老娘,已经被东家无情打脸了。 他抓抓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被我阿爷从烂泥潭子里捡来的,差一点就死了,阿爷原本已经金盆洗手了,为了养活我,又重出江湖。 大前年阿爷也死了,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弟,我弟才三岁。” 赵时晴糊涂了:“你弟弟也是你阿爷捡来的?” “我弟是我捡的,我捡我弟的时候,阿爷已经不在了,我弟刚捡回来时,才这么一点点大。”泥鳅用手比划着襁褓的大小。 赵时晴点点头:“你这身功夫是跟你阿爷学的?” “是啊,我阿爷以前在江湖上有一号,后来伤了腿,就金盆洗手了,我小时候身子骨太弱,需要用人参,我阿爷被逼无奈,只好重操旧业,如果没有我阿爷,我早就死了。”泥鳅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已经噙满了泪水。 赵时晴说道:“你今年多大?” 泥鳅:“十五,我今年十五了。” 泥鳅的阿爷是大前年去世的,那时他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的他,恐怕养自己都困难,可他却又捡回来一个弟弟。 赵时晴想起一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走,带我去你家,看看你弟弟,接下来的几天,你跟着我,我给工钱,放心,事成之后,我给你五颗金豆子。” 泥鳅先是一怔,接着便想到什么:“东家,泥鳅没本事,胆子也小,干不了大事,东家您不用把我弟当人质要挟泥鳅,泥鳅不值得。” 赵时晴......你们京城的人,心眼子可真多。 “你放心,我就是陪你回去看看你弟弟而已,我不会把他带走,也不会让你去做危险的事。” 说着,赵时晴又摸出一块碎银子:“这个拿去给你弟弟买吃的。” 泥鳅心心念念是金豆子,赵时晴身上有金豆子,可她为什么不给,却只给一块碎银子? 因为她不想让泥鳅觉得,金豆子来得太容易。 很多事情,一次两次,第三次就会成为习惯,一旦你下次不给金豆子了,他就会觉得你小气。 赵时晴既然想用泥鳅,在她对泥鳅还没有完全信任之前,她不会掉以轻心。 至于已经给出两颗金豆子的小月月,赵时晴表示这是两码事。 小月月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无论心态还是行事作风,都要比泥鳅老练,这样的小孩,赵时晴看不透,也不敢用。 不过,有机会倒是可以合作。 就像是对待萧真。 泥鳅虽然还在戒备,但是他接了那块碎银子,只是他一边走一边强调:“东家,我弟弟不是我的亲弟弟,他只是我捡来的。” 话外音:你用他来要挟我,那是找错人了。 赵时晴不动声色,催促他在前面带路。 泥鳅一万个不愿意,可是他不敢招惹赵时晴,这姑娘虽然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但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且,人家的身手比他好,他除了会逃跑,别的什么都不会。 就连这逃跑的本事,也折在这姑娘手里了。 所以他不敢作妖,只能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 路过一家点心铺,泥鳅进去买了几块桂花糕。 也不知又走了多远,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破旧,道路也渐渐坑洼不平,看不到马车,也看不到轿子,来往行人衣着破旧,一看都是穷苦人。 如果没有泥鳅带路,赵时睛真不知道华美富庶的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泥鳅在一个破烂的院子前停下脚步:“东家,我家就住在这里。” 院子里大门敞开,两个粗壮的妇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们,其中一个笑着说道:“泥鳅,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杂货铺子这么早就打烊了?” “今天老板家里有事,就提前打烊了。” 泥鳅一边回答一边偷瞟赵时晴,生怕赵时晴说出什么,捅破他的身分。 赵时晴双唇紧闭,目不斜视,像是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泥鳅既然一直没让街坊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何必多管闲事。 这时,有个妇人看到了跟在泥鳅身后的赵时晴,赵时晴虽然一身粗布衣衫,头戴斗笠,但是一看就是一个年轻姑娘。 “泥鳅,这姑娘是谁啊,你家亲戚?你家还有亲戚吗?” 泥鳅张张嘴,正不知道要说什么,赵时晴开口了:“我刚雇他他给我打短工,他说要先回家看看,我便跟着过来了。” “什么短工啊?”一个大婶问道。 “我出来进货,让他给搬东西。”赵时晴说道。 住在这里的人,并不会奇怪为何会是一个姑娘出来进货,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高门大户才讲究那些,普通老百姓可没有那么多规矩,不抛头露面,吃什么喝什么?里里外外若是没有她们这些女人操持,只靠男人,这个家早就散了。 因此,赵时晴这样说,这两位妇人不但没起疑心,反而热络起来:“泥鳅这孩子可真能干,下了工还要再去做短工,我说姑娘,你还缺人手吗?我力气可大呢,搬搬抬抬的活计全都能干。” 赵时晴微笑:“这次人手够用了,下次找你。” ...... 这个院子很大,却又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四合院,而是看起来像是随便围起来的院子,院墙有的地方是砖砌的,有的地方是用旧门板围起来的,院子里的房子同样也是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破。 泥鳅带着她在一间屋子前停下脚步:“这是我家。” 他没有开门,而是敲响隔壁人家的屋门:“婶子,我回来了。” “是泥鳅啊,门没关,进来吧。”屋里传来妇人的声音。 泥鳅推开门,带着赵时晴走了进去。 屋里非常简陋,但是打扫得很干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缝补衣裳,地上铺了草席,两个孩子正在玩过家家,一个女孩约莫五六岁,另一个男孩看上去顶多三岁,这个应该就是泥鳅的弟弟了。 “哥,哥!” 小男孩看到泥鳅,便张着小手扑了过来,泥鳅把他抱起来,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亲。 “哥给你买了桂花糕,你拿去和小花姐姐一起吃。” 妇人见泥鳅拿出整包的桂花糕,连忙说道:“那东西多贵啊,你给小宝拿一块就行了,余下的给小宝留着慢慢吃。” 泥鳅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正是之前赵时晴给的那个小银锭,他又从身上摸出十几个铜钱,正是用碎银子买桂花糕找的零钱。 他把这些全都放在妇人面前:“婶子,我要跟着东家出去,您再帮我照看小宝几天,这些钱给您,您别嫌少,也不用省着,都拿去买米吧。” 妇人一愣,连忙推辞:“小宝吃不了多少的,用不了这么多,你要出门,身上不能没有钱,这个你拿去。” 泥鳅笑着说道:“婶子,我这次出门是赚钱的,东家包吃包住,不用自己带钱,再说,我也还有钱。” 说着,他看向小宝,小宝用力点头:“我哥有钱!” 妇人无奈,只好把钱收下。 泥鳅抱过小宝,在小宝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小宝扭头看向赵时晴,赵时晴这才看清小孩的相貌,白白胖胖,粉雕玉琢。 这孩子,一点也不像是穷苦人家养出来的。 不仅是孩子的亲生爹娘长得好,也要归功于泥鳅,看得出来,这孩子跟着泥鳅,是没有吃过苦的。 ...... 走出大杂院,赵时晴打趣道:“若是你跟我走了,再也回不来,你藏起来的银子怎么办?” 泥鳅:“我弟知道藏银子的地方。” 说完,他瞪着赵时晴:“东家,我只有几十两银子的家底,你看不上的。” 赵时晴强忍着笑,点点头:“我的丫鬟叫凌波,那天她告诉我,她已经存了二百两银子,你这点家底,别说我了,就连我家凌波也看不上。” 泥鳅:人比人气死人啊,他现在卖身还来得及吗? 赵时晴上下打量着泥鳅,吃馄饨时,泥鳅便已经脱下那身长衫,长衫里面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泥鳅被赵时晴看得浑身不自在,虽说这位是他目前的东家,可毕竟是个小姑娘,让一个小姑娘这样打量,他怪害臊的。 泥鳅低下头,两只爪子揉着衣角,忸忸怩怩。 赵时晴没眼看了。 “把你那件长衫穿上。” 泥鳅不明所以,把卷成团儿背在背上的长衫重又穿在身上。 其实泥鳅长得不丑,就是个子不高。 赵时晴把他带到一家客栈,让他在这里住下,又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在客栈里等消息。 安顿好泥鳅,赵时晴便又来到那家杂货铺,老板已经认识她了,铺子里没有其他客人,赵时晴开门见山:“我需要和国子监有关的东西,有教授批注的试卷或者作业都可以,明天我到万福寺去取。” 出了杂货铺,赵时晴觉得下次有必要把凌波带过来,介绍给老板,这样就不用每次都要亲自过来了。 赵时晴回到有喜盈门时,见大家全都聚在她和李牧的房间里。 这一次跟着她一起来京城的,共有九人,李牧便是这九个人里的头头。 赵时晴从早上出去就没有回来,大家凑在一起,正在商量要不要出去找人。 看到赵时晴回来了,大家齐齐松了口气。 凌波抱住她的胳膊:“二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喵~ 小妖坐在窗台上,脸上满是不屑,这些傻瓜只会大惊小怪,只有她知道,主人一定会回来的。 赵时晴对众人说道:“既然大家都在,那咱们就顺便开个会,我有几件事,需要你们现在就去做......” 一夜无事。 次日,赵时晴再次来到万福寺,由知客僧通达师傅引领着去了那间精舍,开门的还是灯芯。 和昨天一样,韩老爷子也在,只是这次并没有给赵廷晗施针,而是正在给他诊脉。 赵时晴等了一会儿,韩老爷子便收了脉枕,转身出去。 见他走了,赵时晴便问赵廷晗:“今天不用施针吗?” 赵廷晗微笑:“施针要间隔三日,否则我的身体承受不住。” 他把从王府带出来的东西拿给赵时晴:“不知你要这个要做何用,你看这些可以吗?” 赵廷晗一直都在国子监读书,只是他身体不好,每个月总要请上几次病假,最近这半年,他索性休学了。 他给赵时晴带来的东西,便是国子监的试卷。 他虽然休学,可也让人去国子监要了试卷在家里做。 他们这些在国子监读书的世子世孙们,若是成绩好,便是锦上添花,成绩不好,也无伤大雅。 国子监的考试有他们没他们都一样。 考得好,那就跟着一起排名。 若是考得不好,那就当做没有参考。 赵廷晗带来了两份试卷,一份是空白的,另一份上面有国子监教授的印章。 国子监教授是从九品,历来都是由孔、孟、曾、颜四家子弟担任。 这份试卷上的印章便是孟教授的。 精舍里有现成的笔墨,赵时晴用笔蘸墨将试卷上赵廷晗的名字涂抹,赵廷晗不解,问道:“小妹,这又是为何?” 赵时晴便讲了昨日的巧遇,又说了自己的打算,赵廷晗一向淡然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 “小妹,想不到我送回梁地的那两本书还能有此妙用。” 房婴和房二先生全都教过赵廷晗,但以他们的身份,每个月也顶多过来讲上一两堂课。 然而赵廷晗却给他们留下了好印象。 第四十九章 行动进行时(二)Najia万赏加更 有一次,赵廷晗因为病假,错过了房婴的课,他感觉很不好意思,便挑了几盆花送去了房府。 房婴为人谨慎,但凡有读书人主动与他亲近,他都会认为人家是想从他这里得到好处。 什么好处呢? 当然是漏题了。 谁让他已经连续两届(六年)担任主考了呢,而且很可能明年还是他。 因此,不仅是读书人,他与朝中其他官员也没有私交,越是官宦子弟,便越是要走科举之路,他全都要提防,万一和某位官员走得近了,而那位官员家中子弟金榜题名,保不准就有小人造谣,说是他漏题了。 而那些勋贵和宗室子弟虽然大多不参加科举,可是个个不学无术,房婴看不上他们。 房婴如此,房二先生有样学样,一来二去,房府门前冷冷清清。 可是赵廷晗送去的这几盆花,房婴不但收下,而且还给了回礼。 回礼便是他亲笔批注过的那本春秋。 他之所以看中赵廷晗,一来是因为赵廷晗,以及他的兄弟们,全都不可能参加科举。 二来则是因为赵廷晗有病。 这是一个远离亲人,重病缠身的孩子。 且,送来的也不过就是几盆并不名贵的花而已。 而房二先生的那本春秋,则是赵廷晗替弟弟赵廷暄求来的。 后来赵廷晗听说小妹妹赵时晴也在读书,便把自己的那本春秋也送回了梁地。 这两本书,目前一本在赵廷暄手里,另一本则在白鹤山。 昨天,赵时晴已经派人回梁地拿书去了。 兄妹二人商议了足足一个时辰,赵时晴这才离开。 次日,负责给赵廷晗看病的胡太医唉声叹气地回到太医院,独自一个人坐在窗前怔怔发呆。 相比于之前的韩老爷子和后来的武太医,胡太医就显得太年轻了。 太医院不同于其他衙门,这里的派系和站队是以家族为单位的。 比如早已荣休的韩老爷子,他出自会安韩家,韩家世代行医,太祖起兵时,韩家老祖宗便是军队里的军医。 太医院的院使也是姓韩的,韩家除了韩院使,和荣休的韩老爷子,还有老老少少八名子弟在太医院任职,而太医院里另有十几人,虽不姓韩,但却师承韩家。 除此以外还有江家,在太医院的势力与韩家不相上下。 而胡太医,和之前那位武太医就属于太医院里的孤儿了。 他们不是出自有名的医学世家,家里也没有人在朝为官,更与后宫里的主子们攀不上交情,他们是真才实学考进来的。 在没进太医院之前,他们都是在当地受人尊敬的大夫,可是到了太医院,他们便是被呼来喝去的边缘人。 若不是背后没人,胡太医也不会被派去给梁世子看病。 谁都知道,梁世子已是油烬灯枯,回天乏术,接下来就是在等死了。 一旦梁世子死了,给他看病的大夫是百分百要治罪的。 看到胡太医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众人觉得,胡太医亦是离死不远矣。 武太医有点不好意思,原本是他给梁世子看病的,后来梁世子病情加重,他被斥责,这才换了胡太医。 而这个结果,是他卖了老婆嫁妆,给上面送礼才换来的。 否则,现在等死的人就不是胡太医,而是他了。 武太医亲手沏了一壶茶,端到胡太医面前:“尝尝,这是我表弟从信阳老家带来的,好茶 胡太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没想到我临死还能喝到武兄的茶。” 武太医羞得想要钻到地缝里去,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可是梁世子不好了?” 胡太医叹了口气:“怕是吃不上今年的月饼了。” 胡、武两位太医身份不高,他们没有单独的屋子,周围的太医们此时都在竖着耳朵大大方方地偷听。 现在是五月中旬,胡太医说梁世子吃不到今年的月饼,那不就是说,梁世子顶多还有三个月的寿命? 有人叹息,有人却更担心了,三个月啊,胡太医你一定要坚持,可不能再让上边换太医了,否则那把刀落下来,还不知道要斩断谁的脖子呢。 梁世子黄泉路上有你小胡陪着就行了,我们就不一起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太医院,就连草药园那边的人,也全都知道梁世子死期已定。 众人看向胡太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兔死狐悲。 无论梁世子什么时候死,太医院里都要有人陪着他一起死,那就把这个机会留给可怜的胡太医吧,要怪就怪他放着好好的坐堂大夫不当,而要来考太医院。 真以为做了太医就能光宗耀祖吗? 那也要有命去做才行啊。 宫里的内侍们每天都在太医院里出出进进,因此,梁世子吃不上月饼这句话,当天便传进宫里,传到了永嘉帝和丽太妃耳中。 “上次不是说他活不了几天了吗?怎么现在又说活不到中秋,这距离中秋还有三个月呢。”丽太妃说道。 永嘉帝眉头微蹙,母妃总是这样沉不住气。 “那是母妃理解错了,一直都是说他命不久矣。” 丽太妃被永嘉帝用话轻刺了一下,她心里不太舒服,自从儿子做了皇帝,便一年比一年威严,对她的尊敬也大不如前。 毕竟,她只是太妃,而不是太后! 自大雍立朝,她是唯一一位没有封后的皇帝生母。 每当想起这件事,丽太妃便气得睡不着觉,年轻时还称得上温婉的性子,现在渐渐暴躁起来,动不动便会发脾气。 比如现在。 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紧紧抓住小几上的杯子,一旁的方嬷嬷紧张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家太妃忍不住,当着皇帝便摔杯子。 好在永嘉帝抢在丽太妃摔杯子之前便站起身来:“朕让银作局又打了一批首饰,到时给母妃送过来,母妃若是不喜欢,只管让他们重做,前朝有朕,母妃只管放宽心。” 他刚刚迈过门槛,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永嘉帝没有停留,坐上龙辇往勤政殿而去。 铛铛铛,作者有话说,看过来~ 第五十章 行动进行时(三)两章合一 花开几朵,各表一枝。 在万福寺与赵廷晗见过面,赵时晴便让凌波去苏记茶铺找萧真,而她自己则拿着国子监的试卷去见了白爷。 这两份试卷,便是她给白爷的订金。 白爷自幼在京城长大,又在市井混迹多年,深深知道,在京城,无论是街上打架的熊孩子,还是连官话都讲不好的外地人,全都不能掉以轻心。 谁知道这个熊孩子是哪个侯府里偷溜出来的不孝子弟,谁知道那个外地人背后站着的又是哪位藩王。 在京城,衣着鲜亮的不一定是达官显贵,一袭布衣的说不定是刚刚进京的三品大员。 比如那个戴着斗笠,露出半截黑瘦手臂的小姑娘,一出手就是两颗金豆子,张口就说家里有房婴的春秋。 你说她在吹牛? 在白爷面前吹牛,也要有底气才行。 白爷辗转反侧,其实无论赵时晴拿来的订金是什么,为了房氏兄弟亲笔标注过的春秋,白爷已经决定:只要今天这个叫小四的小姑娘胆敢再次登门,无论她带来的所谓订金是什么,白爷都会与她或者是她背后的人合作。 白爷现在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考上举人,然后再告诉白家人,他的儿子都姓钟,什么白家,他早就看不上了。 不是白家不要他,而是他不要白家。 因此,当赵时晴把这两份试卷摆到白爷面前时,白爷那颗四十年的老心还小鹿乱撞了一把。 孟家子弟亲笔批改的试卷,这个做不得假。 想要找一份国子监的试卷,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但是要找一份盖着国子监印章的空白试卷,这是一点也不容易。 首先,你要认识国子监的人,这人很可能不是普通教授,更不可能是学生,而是更高一级的人物。 也只有在国子监,身份足够高,才能拿到空白试卷。 由此可见,赵时晴送来的这两份订金足够体面。 白爷的笑容直达眼底,看向赵时晴时,就连称呼也改了:“四姑娘,咱们坐下谈谈吧。” ...... 赵时晴这边进展得很顺利,而凌波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她下了轿子,在桥头买了一包花生,苏大头像那天一样坐在门口晒太阳,凌波递上花生:“大头叔,这是买给您吃的。” 看到花生,苏大头就乐了:“张小二的花生,好吃,我最爱吃这一口。” “大头叔,您爱吃就好。”凌波笑眯眯。 “我叫苏大红。”苏大头更正。 “知道了,大头叔。” 苏大头...... 听说那天来的姑娘又来了,萧真心里一动,走到窗下,向楼下望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角蓝底白花的裙摆。 接着,那角裙摆便消失了,这是上楼来了? 萧真连忙坐回到椅子上,拿起一本书。 门外响起大壮的声音:“东家,人来了。” “让她进来。”萧真沉声吩咐。 门打开,走进来一个穿着蓝底白花裙子的小姑娘。 同样是蓝底白花,同样梳着双丫髻,同样十四五岁,可却不是同一个人。 “婢子凌波,奉我家二小姐之命,带信给甄公子,甄公子安。” 萧真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忽然又想躺回床上养病了。 “信呢?”萧真语气淡淡。 凌波恭恭敬敬地捧上一封信,这是赵时晴写给萧真的信。 萧真打开信,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封信肯定不是赵时晴的亲笔。 方方正正的台阁体,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赵时晴是宗室贵女,即使习过台阁体,也没必要下功夫苦练。 所以,这封信即使不是文吏代笔,也是让别人替她写的。 高门大户的闺阁女子,其笔墨一般不会流传出来,这是避免有人以此做文章,毁其闺誉。 可他又不是那种毁人闺誉的无耻小人,赵时晴竟然对他如此提防。 萧真心里不太舒服,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前世他活到三十八岁,而梁王也不过四十出头。 若论活的年头,他都能给赵时晴当爹了。 算了,就不和小孩子计较了。 萧真迅速说服了自己,一目十行看起信来。 不得不说,萧真的眼睛很毒,这封信的确不是赵时晴亲笔,而是赵廷晗写的。 原本赵时晴是要自己写的,赵廷晗没让,自家妹妹还是闺阁千金,书信岂能落入外男之手? 因此,这封信不但是赵廷晗代笔,信上更是连落款都没有。 赵时晴在信中,问起都察院几位御史的情况。 赵廷晗虽然在京多年,但是他身份敏感,不能明目张胆与官员来往,更何况这些御史都是风口浪尖的人物,就更要敬而远之。 而萧真的身份则不同,他属于宗室和勋贵的圈子。 虽然文官不在这个圈子里,但是御史们是文官里的异类,皇帝也喜欢利用御史来敲打宗室和勋贵。 因此,若是哪位御史家门前被人泼了大粪,想知道是谁指使的,就查查他近来有没有得罪哪位宗室,哪家勋贵。 你的敌人往往是最了解你的人。 因此,赵时晴决定向萧真虚心请教,即使萧真不了解,萧真也能找到了解这几位御史的人。 看完这封信,萧真嘴角微抿。 前世,他还真听说过几件事,都和信中列举的这几个人有关系。 “事关重大,让你家二小姐亲自过来。”萧真声音冰冷,没说他知道,也没说他不知道,知道不知道,要看那个小姑娘肯不肯过来。 至于为何要让人家小姑娘亲自过来? 萧真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他养病期间太无聊了。 凌波回到有喜盈门时,赵时晴刚刚进门,听说萧真要让自己亲自过去,赵时晴直皱眉,她现在很忙的好吧,不过,萧真既然这样说了,那一定是自己有必须去的必要。 虽然已是傍晚,赵时晴还是去了苏记茶铺。 她等不到明天了。 听说赵时晴真的来了,萧真怔了怔,这么快? 虽是傍晚,可这会儿外面还很亮,但是屋子里却已经暗了下来。 萧真让大壮点了一根蜡烛,赵时晴进屋时,便看到明明暗暗的烛光中,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 这张脸,配上跳动的火焰,平添了几分诡异。 赵时晴安慰自己,脸虽吓人,可是声音好听啊,再说,有求于人,就不要挑剔了。 于是赵时晴满脸堆笑:“甄公子看上去气色好多了,还是京城的水土养人啊,甄公子风采更胜从前。” 萧真:你那虚伪的笑容已经出卖了你。 “说吧,你打听那几位御史有何目的?”萧真问道。 赵时晴:“当然是为了让我大哥离开京城啊,甄公子放心,我的目的只有这一个,至于朝堂上的那些人,我没有兴趣,我们梁王府也没有兴趣。” 萧真点点头,没有再问,直接切入正题。 “靳御史寒门出身,一向以清流自居,他家中只有一妻,妻子膝下仅一子,子息单薄,他却没有纳妾,甚至连通房都没有。 他曾弹劾家父蓄养外室,也曾反对皇帝选秀。 然而靳御史还是举人的时候,曾与堂嫂私通,并且生下一子,后来靳御史高中进士,被榜下捉婿,迎娶了现在的靳夫人,靳夫人出身商贾,嫁妆丰厚,靳御史因此成为视金钱如粪土的清贵。 堂兄去世后,靳御史以报答堂兄当年的恩情为由,将堂嫂和那个儿子一起接入府中,堂嫂的父亲是位落魄书生,堂嫂素以出身书香门第自居,以此来衬托靳夫人的庸俗不堪,满身铜臭。 靳夫人并不知情,一直真金白银供养着这一家子......” 萧真说到这里,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前世靳夫人积劳成疾,三十多岁便香消玉殒,她死后,堂嫂便成了靳府的女主人,并且四处散播谣言,让靳御史厌憎靳夫人所生的儿子,转而培养那个私生子。 这件事最终被揭露出来,是靳御史后来的续弦夫人,这位夫人虽是二嫁,但出身高门,进府后和堂嫂短兵相接一场宅斗,这位夫人便发现靳御史对侄子过分疼爱,她觉得不正常,便派人去靳御史老家寻访昔日故人,又收买了堂嫂身边的婆子。 这期间续弦夫人有了身孕,堂嫂担心她生下儿子,会影响到自己的儿子,给夫人暗中下药,夫人小产。 于是当续弦夫人查出真相后,便告诉了自己的娘家。 先是找了个借口与靳御史和离,前脚和离,后脚便告了御状。 人证物证俱在,靳御史贬官外放,死在路上,传说是原配夫人的娘家买凶杀人,但无证可考,最终不了了之。 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然而却不是现在发生的,而是多年之后的事了。 现在那位原配的靳夫人也还活着,堂嫂母子刚刚进府,靳御史还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目下无尘的清流典范。 萧真只讲了靳御史的事,赵时晴便张大了嘴巴,这位靳御史,深得她心啊。 这个人渣,用来敲诈勒索,简直不要更合适。 “......孙御史在朝堂上有铁嘴铜牙之称,可实际上却畏妻如虎。 孙夫人是将门虎女,性如烈火,孙御史总喜欢讲大道理,咄咄逼人,有一次,他头破了仍然坚持上朝参人,对外说是仗义直言,被人报复,其实却是被孙夫人打伤的。” “......钱御史与吏部林侍郎水火不容,其实私底下两人是有来往的,且还是金钱往来。” “世人只知道宫里的付嫔娘娘是石御史的表妹,却并不知道,这二人曾经私订终身,且,石御史一直都是付嫔娘娘最信任的人。” 前世,这两人的事最终还是传到了永嘉帝耳中,石御史自尽,付嫔娘娘死在冷宫之中。 赵时晴挑出这四位,是因为这四位御史目前在都察院里风头最劲,事实证明,她果然问对人了,这些事情,几乎都是后来才为人所知,别说赵廷晗了,现在这个时候,除了他们自己,整个京城,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萧真当然不会告诉赵时晴,这都是他在前世知道的,因此,此时此刻,在赵时晴眼中,萧真简直就是京城百晓生,太神奇了,连人家和初恋情人的事情都知道。 赵时晴千恩万谢,美滋滋屁颠颠地告辞了。 望着她的背影,萧真有点后悔,他今天的话是不是有点多,这小姑娘该不会怀疑什么吧。 这小姑娘看着古古怪怪,可其实很聪明,一点就透,万一被她发现他是重生的,该不会把他当成老妖怪吧。 ...... 萧真想多了。 走出苏记茶铺,赵时晴就把萧真这个人抛到九霄云外了,她心里想的只有那四位御史大人。 她把这四位挨个想了一遍,最终决定,还是让靳大渣渣承担所有吧。 至于其他三位,夫纲不振的孙御史和被皇帝抢走心上人的石御史,这两位已经够可怜了,自动出局。 钱御史与林侍郎牵扯太多,此人怕是不能用完就扔,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用了。 点兵点将,赵时晴点中了靳御史,她已经决定了,她要让靳御史尽情燃烧,最后变成货真价实的废渣渣。 当然,她也会顺便给靳夫人提个醒,同为女子,当然要帮忙了,那位偷小叔子还要鸠占鹊巢的堂嫂就免了,赵时晴已经把她开除出女籍了。 ...... 三天后。 三驾马车和两驾骡车悄悄停在一家布庄子门外,一个中年人从马车上跳下来,走进布庄。 片刻之后,布庄子里的所有伙计全部出动,一匹匹的白布被搬上马车。 整个布庄子的白布都被搬了出来,可是这五辆车还是没有装满。 没办法,布庄子的掌柜只能去隔壁街上的同行求援,最后是三家铺子一起,才把这五辆车全部装满。 消息当天便传开了。 因为这买的不是普通白布,而是上好的孝布! 没错,孝布也分三六九等,能往这五辆车上搬的,都是最好的孝布。 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死人了,而且死的这位身份不低,不对,是很高才对! 紧接着,三家铺子里跟车去结帐的伙计回来了。 “是梁王府,这些孝布全都是梁王府买的。” 梁王世子快要死了,这是提前做准备了。 与此同时,靳御史的侄子忽然失踪了。 府里的人找了一天一夜,结果靳大侄子被人扔到了自家门前。 十五岁的靳大侄子脸色有些古怪,家里人都以为他是被吓着了。 靳大嫂子问他是被什么人绑走的,他一言不发。 靳御史一向将这个侄儿视如己出,再说,儿大避母,那就由他这个叔叔兼亲爹来问吧。 待到屋里只有叔侄二人时,靳大侄子终于开口了:“叔,你真的是我亲爹吗?那些人说你才是我爹,是你和我娘偷情生下我的,是吗?” 靳御史只觉五雷轰顶,他藏了多年的秘密,还是被人知道了! “他们让你今晚亥时到城外二十里的雷神庙,还说如果你不去,或者设下圈套,明天这个时候,延安伯府就会知道这件事。” 几天前,靳御史刚刚弹劾了延安伯宠妾灭妻,延安伯被罚了一年俸禄,还被迫发卖了最心爱的宠妾。 第五十一章 靳御史就是这般硬气 靳御史面如土色,在朝堂上舌灿莲花的他,此时声音竟在发抖。 “是什么人?你可知道抓走你的是什么人?” 靳大侄子咬牙切齿:“这么多年,你为何不认我?我明明才是你的长子,可你却把那贱妇生的儿子当成宝贝,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我娘吗?” 靳御史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先攘外,后安内。 “你快说啊,究竟是什么人?” 那双平素里握惯笔杆子的手,此时如同鹰爪一般紧紧抓住靳大侄子的肩膀,靳大侄子吃痛,十五岁的少年,正是叛逆的时候,更何况他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心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长幼有别,他才是府里的大少爷,这府里的一切都应是他的。 可是现在,他却只是个侄少爷,京城里的官宦子弟不屑带他一起玩,在那些人眼里,他是土老冒,是来投奔亲戚的穷鬼。 他愤怒了,用力挣脱出靳御史的钳制,还推了靳御史一把,靳御史只是个读书人,刚刚这一抓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力气,毫无防备,便被心爱的大侄子推倒在地。 大侄子却没有伸手扶他,而是居高临下看着他:“你马上把那贱妇和她的儿子轰出去,把我记在你的名下,我要做嫡长子!” 靳御史不明白一向听话的大侄子现在是怎么了,不过,他顾不上了,只好说道:“好好好,你先告诉我,抓你的究竟是什么人?” 靳大侄子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便知道他是在搪塞自己。 那些人说得太对了,他这个便宜爹就是一个伪君子。 明明他才是靳大公子,明明他可以有锦绣前程,可是现在,他却成了打秋风的穷亲戚,想要花钱还要向那个贱妇伸手去要。 屈辱,太屈辱了! 少年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他怒视着靳御史:“你去了雷神庙,就能知道抓我的是什么人了,我告诉你,他们都是好心人,是为我鸣冤的好人! 你如果不去,不仅他们会把这事告诉延安伯,我也会去击鸣冤鼓告御状,你奸淫长嫂,你......”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靳御史便捂住了他的嘴巴,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道:“乖,好孩子,为父一定会善待你,善待你娘,我现在就出城,我现在就去雷神庙!” 靳御史说走就走,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了,但是无妨,他是朝廷命官,用他的官凭便能出城。 至于会不会落人口实,靳御史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要知道,想害他的是什么人。 对,银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人想要敲诈他,目的无非就是要银子。 “阿忠,告诉帐房,准备一万两现银,明天我要用。” 靳御史连阿忠都没带,便坐上轿子出城去了。 靳御史的原配夫人,娘家姓陶,最近几天,庄子里出了点事,陶夫人一直在庄子里善后,今天才回到京城,便听说侄子不见了,她顾不上休息,便派人四处找人,靳御史为此对她好一顿埋怨,都怪她没有尽到当家主母的责任。 现在人终于回来了,陶夫人终于松了口气。 刚刚坐下,丫鬟便匆匆进来:“夫人,老爷出府了,连阿忠都没带,对了,刚刚阿忠和婢子说,老爷让帐房准备一万两现银,这会儿帐房里没有人,阿忠让婢子和您说一声,让您把银子准备出来,老爷明天便要用。” 陶夫人一怔,帐房不同于府里其他下人,晚上不在府里值夜,不仅是靳府如此,京城里其他府第亦是如此。 有什么急事,要大晚上的准备银子? 且,谁家会放着一万两现银呢? 银票不行吗? 陶夫人越想越是疑惑,她对丫鬟说道:“你去和小六说一声,让他这会儿就去李先生家里,让李先生明天一早就去万金号,从帐面上先支一万两银子带回府里,再让管家安排几个护院,明天到万金号护送李先生。” 丫鬟应声出去,陶夫人却没有睡意,她从怀里拿出一只荷包。 这是今天进城的时候,一个少年扔进马车里的,那少年瘦瘦小小,转眼间便像一条泥鳅似的钻进人群里。 当时她还没来得及打开这只荷包,便看到了府里的人,当然不是来城门前接她的,而是出来找侄少爷的,她这才知道侄子失踪了,心里着急,便把荷包的事抛到脑后。 她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张字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靳洙,父靳隆,母尤碧莲。 陶夫人怔住! 她的目光落在靳隆这个名字上,这是她的夫君! 靳洙的父亲为何会是他? 这是有人无中生有,挑拨关系,还是...... 陶夫人将那张纸紧握在掌心里,直到汗水将纸上的墨渍浸染,她才走到灯前,将那张纸化为灰烬...... 靳御史匆匆出城,还没到雷神庙,他便下了轿子。 担心那些人误以为他是带人一起来的,他特意叮嘱轿夫不要跟着他。 当然,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这座雷神庙已经荒废多年,早已成为流民乞丐的栖身之地。 靳御史还没走进去,便有几只乌鸦从里面飞了出来,怪叫着在空中盘桓,迟迟不肯离去。 靳御史吓了一跳,冷汗浸透衣裳。 忽然,砰的一声,雷神庙那两扇早已破旧不堪的大门,竟然在他身后关上了。 “谁,出来,怪力乱神,本官不信这些,快点出来!” 话音刚落,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将他围在中间。 “是你们,就是你们装神弄鬼对不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靳御史颤声说道。 “你不配知道我们是谁,你只要清楚,你和你堂嫂的那些龌龊事情,我们全都知道就行了,靳洙是你和你嫂子所生,在京城里,怕是有很多人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吧。” 靳御史极力保持镇静:“你们无凭无据,信口雌黄而已。” 那几个人哈哈大笑:“无凭无据?你觉得延安伯会让这件事无凭无据吗?一百两银子,会不会有人愿意做证,亲眼看到你们兄嫂通奸?若是一百两不够,那就五百两,一千两,延安伯拿的出来。” 靳御史混迹官场多年,根本不用这些人提醒,他也心里有数。 即使没有人证,只要这件事传出来,他的名声就完了。 他是御史,名声是御史的底气! “说吧,你们要多少钱,延安伯能给的,我也能给!” 那几人笑得更加大声:“哈哈哈,既然你给的延安伯也能给,我们何苦来找你呢,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如延安伯赏心悦目。” 这些人竟然说他比不上延安伯那个宠妾灭妻的人渣,简直是对他的污辱! 可是现在,靳御史也只能咬牙忍着,他正搜肠刮肚,想要说服这些人,可就在此时,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靳御史的脑袋上被什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便昏死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在自家轿子里。 “我怎么在这里?” 轿夫说道:“刚刚有两个人把您抬过来的,说是您在路边晕倒了。” 靳御史大惊,他还没有和这些人谈妥条件,怎么就被送回来了?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他正想伸手去摸,却发现屁股下面垫着东西,拿过来一看,竟然是奏折。 可惜轿子里太过昏暗,看不清上面的字,靳御史只好先回府。 回到府里,他直奔书房,顾不上屁股上的疼痛,他连忙拿出那本奏折,只看了几行,他的脑袋便是一阵轰鸣! 梁王世子! 竟然是梁王世子! 他踉跄几步,抓住桌角才没有摔倒。 难怪,难怪啊。 难怪连银子也不要,不是这些当贼的胃口大,而是他们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银子。 靳御史呆坐良久,想到什么,他拿起那份奏折,这一看便又是一身冷汗。 虽然大家上折子用的都是台阁体,但是笔迹上也会略有不同。 比如这一份,分明就是他的笔迹。 是的,如果靳御史不是可以确定自己从未写过,甚至会认为这就是出自他的手。 太可怕了,对方太可怕了。 不但知道他和嫂子的事,就连他的笔迹,也能效仿得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如果他不照着这些人说的去做,接下来那些人会如何报复他。 向皇帝、向锦衣卫举报梁王府,对,梁王已经死了,梁世子命不久矣,如今的梁王府就是一盘散沙,趁着这个时候,举报他们,举报什么呢,当然不能举报他们威胁朝廷命官,那就说他们意图谋反! 对,梁王府意图谋反! 他兴奋地扑向书案,他现在就要举报,马上举报。 可是拿起笔,他却再次怔住。 梁王府谋反? 谁谋反? 梁王诈尸?还是梁世子起死回生? 对了,梁王府里还有一位二公子,对,就说是他谋反。 那位二公子也不小了吧,十六还是十七,这个年纪能谋反了,可是...... 可是这种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只要梁世子一死,那位二公子就是下一任梁王,他放着王位不继承,为什么要谋反? 如果梁王还活着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污陷梁王谋反了,说梁王谋反,皇帝一定会相信。 梁王死得也太早了吧。 可是他转念一想,即使梁王没死又如何? 梁王府的人胆敢明目张胆威胁他,一定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他们会想不到他会举报吗? 恐怕明日早朝,自己若是没有按照他们说的去做,自己和嫂子的事,就要传遍京城了。 普通小贼没有这个本事,但是梁王府...... 他们也不用真的传遍京城,就像他们自己说的,只要让延安伯知道就行了。 靳御史像一只泄了气的皮鞠子,瘫软地趴在书案上。 次日便是望朝,是文武百官齐聚朝堂的日子。 以前每当朔望,靳御史就会精神抖擞,早早地来到宫门前。 每当这个时候,文武百官们都会在心里敲响警钟,不知道今天被他参的是哪个倒霉蛋。 他们看向靳御史的目光里,有惶恐、有畏惧,还有厌恶。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靳御史早已血溅朝堂。 他喜欢这种感觉,想杀他,却又杀不了他。 一群废物! 可是他离不开这群废物,正是这群废物为他搭起一条青云梯,让他从无数寒门进士中脱颖而出,成为世人眼中铁血铮铮的忠臣,终有一日,他会成为一代名臣,青史流芳。 但是今天,靳御史却不想去上朝了。 不去不行,他只能去。 望着巍峨的宫殿,靳御史望而却步,他的心里升起无限恐惧,他想逃跑,跑到梁王府的人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可是不能,不能! 他的屁股隐隐作痛,他忽然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他竟然没有看过自己的屁股。 昨夜他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天还没亮,阿忠便来叫他,他匆匆忙忙穿上官袍,便出门了,直到坐到轿子里,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 今天屁股上的疼痛轻了许多,但还是疼,等到下朝之后,他一定要让大夫给他好好看看。 靳御史心里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进了大殿。 趁着皇帝还没来,他悄悄用眼睛的余光四下张望,这满朝文武当中,不知有多少是梁王府的眼线。 梁王肯定在朝中有眼线,朝中也肯定有人被梁王府收买了,不仅梁王,八大王全都如此,所以他为梁世子说话,朝中会有人应和的吧,会的,一定会的,梁王府的人已经全都安排好了。 如果他没有按照他们说的去做,他们就会对付他。 皇帝终于上朝了,接着,便是各个衙门的人上奏,靳御史心不在焉,那些人说的都是废话,他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 直到他听到皇帝说道:“众爱卿,可还有本?” 他的身体猛的一颤,他全身的关节,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绳子牵动驱使,他离开队伍,走上前去。 “臣,靳隆,有本上奏——” 四周一静,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就要落下来了,也不知道今天会砸到谁? 管他是谁,只要不是自己就好。 满朝文武齐齐望向靳御史,如果他们的目光是箭,靳御史已经被万箭穿心。 靳御史昂首挺胸,高声说道:“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 第五十二章 我给京城加个盖 对于文武百官而言,今天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日子! 就在今天,就在金銮殿上,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就在百官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刚正不阿的靳御史,他竟然撞柱子了! 文官撞柱子不是新鲜事,但是如靳御史这般撞的义无反顾、荡气回肠的,自大雍立朝还是第一人。 以往文官们撞柱子都是做做样子。 一个做出要撞的姿势:“别拦着我,谁也别拦着我!” 一众群演阻拦:“不能啊,千万不能,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圣上会心疼的。” 梯子递给了皇帝,皇帝轻咳一声:“爱卿这是何苦,朕......” ...... 直到很久以后,朝臣们回想起那天的事,还会惊艳于靳御史那一刻的视死如归。 带着飞蛾扑火的决绝和粉身碎骨的从容,随着那砰的一声,血花漫天飞舞,那是皑皑冰雪中少年寒窗苦读的梦想,那是三月桃花里少女用情丝绣成的花瓣,那是年轻官员们心中无数次吟诵的那首石灰吟。 靳御史劲瘦的身躯轰然倒下,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随着靳御史的倒下,刚刚还在质疑他的朝臣们有些愧疚。 在今天之前,只要靳御史一开口,所言所指无一不是有伤大雅的阴暗面。 就比如前不久刚刚被罚了一年俸禄的延安伯,带着小妾去赴宴,却没带正室夫人。 这件事从靳御史嘴里说出来时,便被无限放大,宠妾灭妻,伤风败俗,不敬先贤,祸乱纲常,于理不容。 还有宝庆侯世子,赌钱输了一条街,宝庆侯知道后,骂了儿子一顿,这件事便翻篇了。 可是靳御史却一道折子把父子二人全都参了,宝庆侯治家不严,纵子豪赌,不配为父,宝庆侯世子骄奢淫欲,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不配做世子。 最终,宝庆侯含泪打断儿子的一条腿,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所以,今天靳御史说他有本要奏时,所有人都认为,他今天又要参人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靳御史没有参人,反而热泪盈眶,满含激情地请求皇帝,让梁王世子叶落归根,魂归故土,活着的时候不能为父奔丧,死也要让他死在父亲墓前。 没有奔丧,是为不孝。 死在父亲墓前,是为谢罪。 靳御史引经据典,慷慨陈辞,以一个旁观人的身份,陈述梁世子落叶归根的重要性。 有多重要呢? 那就是若梁世子死在京城,便会有人有样学样,父亲病了,做儿子的却称病不去侍疾,父亲死了,做儿子的却进行瞒报逃避丁忧。 靳御史引用了两年前发生在罗石县的一件事。 当时正是大考之年,罗石知县上上下下好一番打点,眼看升迁有望,可其父却在老家病重,药石无灵。 于是罗石知县便将其父封于山洞之中,对外却说其父被一游方仙道所救,病愈后便跟随仙道游历去了。 彼时上有太上皇入长寿宫修仙,下有世家大族捐建道观,因此,罗石知县此说竟然骗过了所有人,甚至还被阿腴奉承之徒写入县志之中。 不久之后,这位知县便升任知州,离开了罗石县。 这位新任知州到任之后,有人送来两位美妾,知州大人沉迷美妾,冷落了原配夫人,夫人大怒,与之争吵的时候,口不择言,将他把父亲封进山洞,并且活活饿死的事情抖了出来。 于是这件事便从丫鬟们的口口相传中传扬出去,传进有心人耳中,密报给了知府大人,偏偏这位知州顶了知府大人原本想要安排给自己人的位置,所以知府大人听说此事后,一番部署,找齐人证物证,将此案上报大理寺。 此案轰动一时,永嘉帝亲自过问,那位知州最终被判凌迟。 现在靳御史搬出了这件案子,以前尚且没有梁世子的事,便有人为了逃避丁忧,而害死亲生父亲,当时朝廷重判,以儆效尤。 可现在堂堂梁王世子,却不回去为父亲奔丧,弃寡母、幼弟于不顾,哪怕他是真的病了,可是世人会做何想? 是不是只要称病,就能不敬父母? 所以梁王世子此举大错特错。 靳御史认为,梁世子虽然事出有因,但也确有不孝之举。 如何才能消除此事在朝野之中的影响,那就必须让他在父亲坟前赎罪,他必须要回梁地结庐守孝,就是死,也要死在梁王墓前。 没办法,梁世子身份太高,影响太大,他只有弥补自己的不孝,才能消除这件事的影响,否则,难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罗石知县。 王如此,官如此,那么民呢?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悌为人之根本,对生身父母尚不尽孝,何谈对朝廷尽忠? 长此以往,皇朝危矣。 靳御史说到激动之处,以头碰柱,以血明志! 永嘉帝神情晦暗不明,他对靳御史谈不上喜恶,不过,在今天之前,靳御史很好用。 大雍立朝一百二十余年,除了八大王以外,在京的宗室也同样盘根错节,还有那些靠着祖上的军功便自以为是的勋贵们,这些人都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然而他却不能全都夺爵或者全都抄家,就像梁王府一样,不能全动,只能一点点潜移默化,让他们从野心勃勃的狼,变成听话的狗。 所以他需要靳御史这样的人,以前需要,以后也同样需要,无论什么时候,朝堂上都要有这样的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靳御史这么大阵仗,竟然是为了梁世子。 永嘉帝不信这是靳御史自己的决定。 靳御史此人非常看中自己的名声,所以他攻击的,多是原本名声就不太好的那些人。 比如宝庆侯世子,那本就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 再比如被他弹劾过的萧驸马,瞒着长公主养外室,被整个皇室所唾弃。 靳御史最擅长的,便是借着痛打落水狗,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可是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赵廷晗马上就要死了,且,梁王府风雨飘摇,本就惹人同情,以靳御史一惯所为,他是不会选择赵廷晗做靶子的。 永嘉帝已经决定,下朝之后就让锦衣卫盯紧靳御史。 靳御史这一撞,不但撞破了他自己的头,也撞出了一大片赞同之声。 “臣附议。” “臣附议。” ...... 正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跑了进来,在掌事太监李公公耳边低语几句,李公公神色微变。 李公公的异样没有逃过永嘉帝的眼睛,他不动声色,说道:“宣太医,给靳御史看看,顺便再让太医去给梁世子看看,看看他的病体能不能支撑到回到梁地,唉,梁世子是梁王爷的嫡长子,朕看着他长大,岂能忍心看到他......” 后面的话,皇帝没有说,群臣暗自在心中猜测,不知道皇帝是不忍心看到赵廷晗死在京城,还是不忍心看到他死在路上。 朝中没有哪个大臣是真傻子。 赵廷晗为何没有回梁地奔丧? 真的是他病得爬不起来了吗? 为人子者,哪怕是爬不起来,也要让人抬着回去。 可是赵廷晗却没有回去,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是有人不让他回去,赵廷晗怕是连梁王府都走不出去。 听闻梁王次子资质平庸,温顺守礼,无疑,在皇帝看来,这位没有多少存在感的次子,远比自幼便在京城血雨腥风中长大的赵廷晗更适合继承王位。 好在赵廷晗体弱多病,否则谁知道他会不会步吴王世子后尘,死得不明不白呢。 所以皇帝让太医去看赵廷晗,听上去像是关心赵廷晗的身体,实际上只要太医说赵廷晗的身体无法承受奔波之苦,那么赵廷晗就要乖乖留在京城,死也要死在京城。 因为一旦放他出京,便等如放虎归山。 他若死了也就罢了,万一他没死,活下来了呢? 皇帝还能不下旨让他继承王位吗? 当然不能。 此时此刻,单纯善良的已经冲过去陪着靳御史一起冲锋陷阵,老奸巨滑的则沉默不语。 今天的朝会,便是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的。 刚刚李公公的脸色突变,永嘉帝看到了,文武百官中也有不少人看到了。 李公公此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脸色大变? 不知道这件事是发生在宫内,还是发生在宫外。 不过,有此疑问的大臣们很快便有了答案。 他们刚刚出宫,候在宫外的自家小厮便说出了真相。 天降异象,京城要出大事了! 而此时的永嘉帝也已经在李公公口中知道了这件事。 就连刚刚被太医把伤口包好的靳御史也听说了。 对于这刚刚发生,或许现在还在持续的异象之事,宫外的大臣们是吃惊,接着连衙门都不回去,坐上自己的轿子或马车便前往出事的地方。 而永嘉帝则是眉头深锁,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是天有异象,对于帝王而言都是大事,很大的事。 永嘉帝自己是不方便出宫的,他叫来锦衣卫指挥使路乾,让路乾亲自去看看,若真的是天象,也就罢了,若是有人背后生事,路乾可行便意之权。 而靳御史则是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原本就疼的屁股,被摔得更疼了。 太可怕了,那些人太可怕了,梁王府的人太可怕了。 靳御史不敢想,如果今天他没有仗义执言,没有去撞柱子,那么...... 靳御史忽然想起,昨晚他在雷神庙看到的那些乌鸦。 当时他还没有进门,便有一群乌鸦从雷神庙里飞出来。 那时他虽然吓了一跳,却并未在意。 可现在看来,太可怕,太可怕了。 乌鸦,真的是乌鸦啊,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分明就是梁王府里有高人,不,是神人,是仙人,是能够洞悉一切,驱神养鬼,洒豆成兵的仙人! 这场异象发生的地方是在魁星楼。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越是临近乡试的日子,来京城备考的书生便越来越多。 这些书生踏进京城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客栈住下,而是风尘仆仆直奔魁星楼,拜魁星老爷。 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他们的诚意。 等到考试之前的那一天,他们会再来拜第二次。 待到放榜,看到榜上有名,他们会再来魁星楼,这一次是来感谢的,也可以说是来还愿的。 此时离得最近的便是八月的乡试,等到乡试过后,再来魁星楼拜拜的,便都是举人老爷了。 明年二月,各地举子们,便从四面八方赶到京城参加三年一次的会试。有些家里不缺银钱的,过了中秋便动身前往京城了。 那时还是这一套流程,一进京便来拜魁星,接着是再来,再再来,考上的会留在京城,等着参加殿试,当然还是要来拜魁星,这套流程再走一遍。 满朝文武,但凡是科举入仕的,就没有没来拜过魁星的。 多年来,靠着一代又一代,不计其数,前赴后继的书生们,魁星楼一带成为京城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 今天就在文武百官全都进宫参加朝会的时候,又有一批书生进京了。 他们或自己一人,或带着仆从,提着行李,背着书箱,满怀希望来到魁星楼。 砰砰砰,几个头磕下去,抬起头来时,看到自己身边身后一眼望去,全都是同自己一样的莘莘学子。 这一刻,他们的心情无比复杂。 这些人,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自己要用手中的笔,从他们当中杀出一条血路,然后一路杀,一路杀,直至走到皇帝面前。 书生百感交集,怀着一颗忐忑却又兴奋的心走出大殿,这里便是京城了,这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他还是第一次来。 咦,天怎么黑了? 明明刚刚进去时,还是艳阳高照,可现在却是天色暗沉。 是要下雨了吗? 书生下意识地抬头看天,下一刻他便怔住了。 仰头所望之处,黑鸦鸦一片,如墨云压顶,却又似风雨欲来。 书生发出一声惊呼,因为他看到了,乌鸦,是乌鸦! 无数乌鸦盘桓在空中,如同给这繁华锦绣的京城,罩上了一个盖子! 第五十三章 上天示警 书生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痛,口中喃喃自语:“神迹,神迹,这是神迹!” 不仅是这位书生,但凡是亲眼目睹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这的确是神迹,但却不是什么美好的神迹。 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涌上不祥之兆,乌鸦本就是不祥之物,现在无数乌鸦汇集于此,宛若黑云盖顶,这总不会是祥瑞之兆吧,大祸临头,大祸临头! 而由乌鸦铺开的黑云还是不断扩大,不计其数的乌鸦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它们当中有些是听到消息从乱葬岗赶过来的,大家都是乌鸦,这惊世盛举有你们的参与,也要有我们的。 我们不是来破坏的,我们是来加入的! 看到这些生面孔,组织这场盛举的京城老六愤怒了:【草(是一种植物),没有参加彩排的全都出去,出去,不要破坏队型!】 乱葬岗老大委屈:【俺们不是来破坏的,俺们是来加入的......】 京城老六:【你们在一边看着,看老子们怎么摆造型!】 ...... 天空下的众人只看到无数乌鸦飞过来,那个盖子更大了,可是紧接着,盖子的一个角裂开了,一群乌鸦分离出来,而紧接着,那只巨大的盖子也分散开来。 “这些乌鸦是要飞走了吗?” 有人问道,默默在心里松了口气,毕竟,谁想看到乌鸦啊,又不是喜鹊,平时看到一只乌鸦便觉晦气,更何况还是这么多。 “谢天谢地,这些不祥之物终于退去了。” “走吧,回家去,给天尊老爷多磕几个头,无量天尊,大吉大利!”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看,那是什么?” 原本已经准备打道回府的人们停下脚步,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 “天呐!” “这是?” “天尊老爷保佑!” “这个时候就不要辛苦天尊老爷了,这里是魁星楼,还是拜魁星老爷吧。” “不行,只拜魁星老爷还不够,还要拜孔圣!” “都拜,都拜,全都拜!” 惊闻此事的白爷,衣衫不整地从家里跑出来,他踉踉跄跄登上魁星楼,望着那越聚越多的乌鸦目瞪口呆,忽然,他发现了什么,大声喊道:“孝,是孝!” 与此同时,魁星楼外同样已经乌鸦鸦跪倒了一片,他们当中有来拜魁星的书生,有在这附近开店摆摊的生意人,也有来此闲逛的普通百姓。 白爷只向下望了一眼,便像打了鸡血一般,他挥舞着衣袖,冲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孝字,高声说道:“乌鸦反哺,羊羔跪母! 义父啊义父,孩儿自幼孤苦,又屡试不第,承蒙义父不嫌弃孩儿生于微尘,天资愚钝,于这魁星楼与孩儿结下父子之缘,从此孩儿有了严父教导,义父于孩儿,亦父亦师,义父之恩,孩儿感念三生...... 义父啊义父,您去得太早了,孩儿日日祈盼,盼有来世,孩儿再为您冬月温衾暖,炎天扇枕凉,义父,您可听到......” 白爷字字血声声泪,只恨自己不能跟着义父一起去了,他的话音未落,人群之中一个孩子号啕大哭:“爹啊,您去得太早了啊,孩儿尚未出生,您便去了,孩儿连给您打幡捧罐都没有机会,呜呜呜,我真是不孝啊!” 显然,这是一个遗腹子。 旁边立刻有好心人出言安慰:“好孩子,不要伤心了,你父亲泉下有知,不会怪你的。” 孩子哭着问道:“真的吗?我爹真的不会怪我吗?可我这是不孝啊!” “怎么会呢,那时你还没有出生,不知者不怪。”好心人说道。 这时,一个书生忽然捶胸顿足,跪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家父八年前仙逝,学生在父亲墓前结庐三载,家母五年前又去了,学生又守孝三年,这八年来,学生已经错过了两次科举,然,学生不悔,不悔啊!” 众人感叹:“孝子啊,这位是真正的孝子啊!” 哭的人越来越多,魁星楼外哭声一片,就连几个在这附近收保护费的混混也哭得死去活来,这一刻,他们和这些书生们是一样的,是平等的。 王大傻哭出了大鼻涕泡,同伴问他:“你干啥也跟着一起哭啊,你爹不是被你气死的吗?” 王大傻哇的一声,哭得更伤心了:“我爹死了,我连能气死的人也没了,哇——” 锦衣卫指挥使路乾刚刚赶到,便看到了眼前的一幕,无数人趴在地上号啕大哭,国丧也不过如此了。 路乾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大的孝字,他又看向人群,那些人涕泪横流,争先恐后诉说自己在父母身前身后如何尽孝,此时此刻,放眼望去,全都是大孝子!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做作,在路乾看来,都有嫌疑。 可是这些乌鸦呢? 这是真真正正的乌鸦,不是纸糊的风筝。 路乾手上染血,心硬如铁,他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如果这世上真有鬼神,他早就被报应无数次。 但是眼前的这一切,却震碎了他的三观。 怪力乱神,都是怪力乱神! 路乾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要被这些假象所迷惑,这是障眼法,是假象,是怪力乱神。 他下意识揉揉眼睛,重新睁开,乌鸦还在,孝字还在,就连那漫天遍野的哭声也更加震耳欲聋。 “王征,你到魁星楼上看看,是不是有人在那里行厌胜之术。” 没有听到王征的回答,路乾扭头看去,见王征正用衣袖抹去脸上的大鼻涕。 路乾看得直恶心,怒道:“王征!” 王征终于不抹鼻涕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对不起啊使爷,我就是想起我娘了,我娘她是被我祖母活活搓磨死的,她死得太冤了,是我不孝,我到现在也没能为我娘报仇,我不孝啊,呜呜呜!” 路乾气得想要动手打人了,你娘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你祖母也死了十来年了,以前也没见你为你娘鸣冤,现在你倒是想起要做孝子了,怎么的,你去给你祖母挖坟鞭尸吗? 路乾又看向张大:“张大,你去。” 张大觉得这种场合,若是他不表示点什么,好像显得他很不孝,所以他正在酝酿情绪,被路乾点名时,他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路乾冷冷地看他一眼,一拂衣袖便带着其他手下挤进人群,把王征和张大这两个现眼包扔在身后。 他要亲自登上魁星楼,看看那里是不是藏着一个妖道,此时正挥舞着桃木剑,指挥着这些乌鸦兴风作浪。 魁星楼上没有哭声,至少没有人号啕大哭。 读书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心意。 白爷一袭白衣,跪在地上,在他的四周,同样跪满了读书人,他们神情恭敬,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响亮,甚至压过了外面的哭声。 路乾凝神细听,是孝经,这些读书人在背诵孝经! 路乾大手一挥,手下锦衣卫便将魁星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搜了一遍。 除了这些吟诵孝经的读书人,便再无旁人。 别说没有挥舞桃木剑的妖道了,就连偷吃供品的老鼠都没有看到一只。 所以,这些乌鸦真的不是被人驱使,而是...... 路乾出身将门,没读过几本圣贤书,他也不喜欢那些,就连孝经,也不能全文背诵。 但是此时,他想起了两句话: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他半信半疑地走出魁星楼,身上赤红色的飞鱼服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刚刚他们进去时,外面的人只顾着趴在地上大哭,直到现在才看到他们。 “锦衣卫?锦衣卫是来抓人的吗?抓什么人?” “总不会是抓乌鸦的吧?” “难道是来抓我们,我们何罪之有?” 这时,一名年少的小书生上前一步,冲着路乾抱拳行礼:“这位大人可知忠不顾身,孝不顾耻,忠则尽命,孝当竭力? 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禽兽尚知惦念父母,又何况三年给养,十月勤劳,为人岂能忘怀双亲? 学生王子涵幼读诗书,粗知礼义,耿耿此心未尝忘怀,不知大人可有为双亲尽孝?” 路乾微眯双眼,冷冽目光如同利箭射向这名小书生,小书生顶多十四五岁,皮肤黝黑,黑到模糊了五官。 路乾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多年,积威甚重,小书生被他的威势所摄,后退几步,却又顽强地站稳身体,倔强地挺起胸膛:“请问大人,可有为双亲尽孝?” 路乾面沉如水,一字一句地说道:“家父病中三载,本官日日亲尝汤药,家父过世,本官虽为武官,却仍为家父丁忧三载,家母尚在,身体康健,子孙承欢,颐养天年。” 小书生显然对路乾的回答非常满意,他再次抱拳行礼:“大人仁孝,定然是一位好官,小生祝大人官运亨通,前程似锦!” 路乾不动声色,深深地看他一眼,点点头:“王子涵?小小年纪勇气可嘉,不错,不错!” 言毕,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天空中的那个孝字越来越大,而今天的乌鸦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长寿宫里,太上皇走出炼丹房,登上宫中的最高处,还未站定,几只乌鸦便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吓得太上皇后退几步,被两名道童扶住,才没有摔倒。 乌鸦,很多乌鸦,除了那个在长寿宫也能看到的孝字,京城里到处都是乌鸦。 一个白面胖子抹着额头的汗水,不胜感慨:“以前只听说过鹊桥仙,七月七,到了那天喜鹊全都飞上天,可是今天是啥日子啊,这些乌鸦是来干啥的,也是来搭桥的?” 当然不是,乌鸦不是来搭桥,而是来摆字的,孝字。 太上皇也在仰头望天:“这么多的乌鸦啊,朕这辈子见过的乌鸦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看到的多。” 京城大街上,一个穿着破旧书生袍的疯子在街上奔跑,一边跑一边喊:“上天示警,上天示警啊,你们这些不孝子孙,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派乌鸦来提醒你们,你们不听话,就要死,死,全都死!” 这个疯子在京城小有名气,他考了很多次,次次落榜,最后人就疯了。 几个小孩飞奔着过来,同样一边跑一边喊:“乌鸦反哺,乌鸦反哺,上天示警,上天示警!” 跑过一条街,几个小孩便分开了,一条街五文钱,跑得多赚得就多。 皇宫。 永嘉帝也看到了天空中那个硕大的孝字,他和路乾想的一样,这是有人在操控。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梁王府。 今天早上靳御史朝上撞柱,紧接着便有乌鸦聚顶,这两件事来得太过巧合了,可惜去调查靳御史的人还没有回来,路乾也没有回来。 正在这时,内侍来报,路乾来了。 永嘉帝连忙宣路乾进来,路乾一身冷肃,见到永嘉帝后,脸上的神情更加肃穆。 “路卿,可抓到行厌胜之术的人?” 永嘉帝已经确定,是有人在行厌胜之术,而路乾,一直没有让他失望过。 路乾摇摇头:“臣罪该万死,没有发现有人行厌胜之术。” 永嘉帝眉头深锁:“详细道来。” 路乾便把今天他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讲了一遍,说到百姓当街痛哭,说到书生跪地吟诵孝经,永嘉帝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时,刚刚那名内侍又快步进来,见永嘉帝闭目假寐,他看看皇帝,又看看路乾,最终求助般望向李公公。 李公公使个眼色,让他上前,内侍和李公公低语几句,李公公挥手让他退下。 “老李,有事?”永嘉帝声音淡淡。 李公公上前,说道:“万岁,十几名御史齐聚宫外要见您,冯首辅也到了。” 永嘉帝在心中默默叹息,他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每每天有异象,哪怕就是下一场大雪,或者连续多日不下雨,这些人便会让他下罪己诏。 当然,这不是只针对他,自太祖立朝便是如此,太祖下过罪己诏,太上皇也下过,现在看来轮到他了。 但凡是皇帝下的罪己诏,哪一次不是被这些大臣们逼的? “让他们全都进来吧,路爱卿,你留下,也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第五十四章 鸦鸦要逆袭 若是以往,路乾是不愿意听那些文官逼逼的。 因此,但凡是不得不上朝的时候,路乾都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多时候,他一言不发,努力让自己像根木头桩子。 可是今天,他却很想听听这些人说什么。 即使永嘉帝没有让他留下,他也会找借口留下来。 永嘉帝摆驾御书房,很快,路乾便见到了那些文官。 首辅冯恪,以及十八名御史。 都察院里有四大金刚,路乾眼风扫过,在这十八名御史中,除了在家养伤的靳御史,另外三大金刚赫然在列。 想想也是,今天在朝堂上,风头都让靳御史一个人出尽了,其他三位岂能善罢甘休。 这不,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只不过这一次,给他们递枕头的不是人,而是乌鸦。 和路乾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永嘉帝,路乾纯粹是以旁观者的眼光看热闹,而永嘉帝,他认为自己是受害者。 如果这一切真是巧合倒也罢了,如果那些乌鸦是被人操控,永嘉帝恨不能立刻把那人千刀万剐。 永嘉帝没有猜错,没等冯恪开口,那些御史们便慷慨陈词,一模一样的话术,就是提醒永嘉帝,天空上的那个巨大的孝字,无论是不是真的上天示警,身为帝王,都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待。 是的,天下百姓,而非仅仅一个京城。 京城发生的事,不出三个月,便会传遍天下。 更何况明年便是大比之年,到时天下学子齐聚京城,别说是今天这样百年,或者千年难遇的奇事了,到时就是某位大儒家里墙头塌了这样的小事,都能传得天下皆闻。 且,但凡天有异象发生,都会有灾祸接踵而至,百姓人心惶惶,只有皇帝在这个时候颁布罪己诏、祭拜天地,方能安抚人心。 否则,皇朝大乱在即! 当然,上天不会无缘无故就示警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梁世子未给梁王奔丧而起。 梁王乃太祖子孙,身份高贵,生前上敬君王,下爱子民,死后却落得无长子送终,而其长子却又命不久矣,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才派乌鸦前来示警。 自古以来,孝道乃立国之本,不孝乃不赦之罪,梁世子即使事出有因,但不孝就是不孝,帝王没有治罪,那是帝王的包容,但包容不是纵容,若不让梁世子赎罪,那便会让天下百姓有样学样,儿子不孝父亲,子孙不孝祖宗。 何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长此以往,世风日下,纲常崩坏,四维不张,国之不国! 呜呼,哀哉! 御史们一个比一个危言悚听,路乾听着都想拔刀了,当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自大雍立朝,从未有过御史因为谏言而获罪的先例,永嘉帝可不想成为罪杀御史的第一人。 永嘉帝面沉似水,下首的冯恪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十八位御史全部抒发完毕,永嘉帝看向冯恪:“冯爱卿怎么看?” 冯恪声音平静:“依微臣所见,既然此事因梁世子不孝而起,那么不如就给梁世子一个赎罪的机会,让他回梁地为父守孝,若是他的身体难以支撑,那也是他为人子者应该承受的。” 永嘉帝沉默无语,正在此时,一名御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直响,只是几下,那金砖上便沾了血迹。 “圣上啊,大雍朝的列祖列宗啊——” 后面的话,永嘉帝已经不想再听,他站起身来:“老李,摆驾回宫!” 见他要走,其他十七名御史也跟着一起跪倒,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 永嘉帝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但随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他不让梁世子出京,今日之事,必将传扬出去,御史死谏而不成,世人不会说这些御史胡搅蛮缠,只会说他这个皇帝弃王朝兴衰于不顾! 十年了,他虽然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十年,可是长寿宫里还有一位太上皇,他不是天,他的上面还有天。 永嘉帝迅速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对冯恪说道:“冯爱卿,就由你来为朕起草罪己诏吧。” 冯恪撩袍跪倒:“臣领命。” 永嘉帝又看向李公公:“宣韩院使和江医正吧。” ...... 一个时辰后,当朝太子在首辅冯恪、宗人令赵陈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路乾的陪同下,登上魁星楼。 太子做为皇朝储君,代皇帝宣读罪己诏。 这也是大雍有史以来,最迅速,同时也是最有效的罪己诏。 因为就在太子宣读完罪己诏的那一刻,笼罩在魁星楼上空的那个巨大的孝字——裂开了。 黑云散去的那一刻,所有人屏住呼吸,在惊恐中怀着崇敬之心,仰头看着那数以万计的乌鸦朝着不同的方向飞走了,变成一个个小黑点,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从此以后,在京城百姓心中,乌鸦被赋予了神秘的力量,它们不再是不祥之兆,摇身一变,成为上天的使者。 在老祖宗的坟堆上看到乌鸦,不会有人驱赶,而是手脚麻利地摆上祭品,甚至还会提前在祭品里加上一两样肉食,这是专为鸦天使准备的。 若是鸦天使飞进某户人家的院子,这家的老太太就会冲着自家儿孙们大声喊:“老天爷派天使来了,你们还不快去给老娘端洗脚水!” 乌鸦地位的迅速提升,京城老六居功不小。 它从异世而来,穿越时空,却变成了一只爹不疼娘不爱兄弟姐妹都嫌弃的丑小鸦,开局乱葬岗,没有金手指,怀才而不遇。 直到那天,它被那只叫小乖的鹰啄破脑袋,又带它去见那个能和它说话的小姑娘,它才终于领悟到穿越的真谛。 从凡鸟到天使,京城老六逆袭成功。 没过几天,京城老大退位让贤,京城老六一飞冲天,终成一代鸦王! 笑傲鸦生,唯我独尊,鸦界族谱从我开始! 哑哑! 呱呱! 嘎嘎! ...... ............ .................. 次日,永嘉帝带领众皇子前往太坛祭天,行完祭天大典,又去太庙祭祖,就连一直在府中养伤的四皇子也被搀扶着一起去了。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整整用了三天,而在这三天里,皇帝的圣旨终于送到梁王府,梁世子赵廷晗回梁地为父守孝。 一般这种情况,与这道圣旨一起来的,还会有另一道袭爵的圣旨,国不能一日无君,藩地亦是不能无主。 昔年,第一代吴王薨逝,太祖白发人送黑发人,强忍悲痛,命吴世子回归吴地继位,并且下旨,吴世子须在一年内成亲,且守孝九月。 而后来太祖驾崩,高宗登基,依前朝先例,新帝守孝二十七日。 自此,皇帝守孝二十七日,藩王守孝九个月,这便成了大雍赵氏皇朝的祖制。 梁王已逝,既然已经准了梁世子回梁地守孝,那么依制,皇帝便要下旨让梁世子继承王位,而梁王的丧事已经办完,那么,在梁世子踏上梁地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是梁地之王,即使他在守孝,也要处理梁地的政务。 而这一次,直到赵廷晗离京,继位诏书也没有颁下来。 当然,这也有皇帝担心赵廷晗身体的原因。 太医院里,胡太医回来办理一些相应的手续,做为赵廷晗的专属太医,此番他要跟随赵廷晗一起去梁地。 同僚们纷纷与他道别,嘴里说着吉祥话,心里却在叹息,无论梁世子是死在路上还是死在梁地,胡太医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了。 以前他们觉得胡太医因赵廷晗而死已经很倒霉了,现在才知道,还有更倒霉的,那就是死在异地他乡,赵廷晗还能叶落归根,胡太医呢?胡太医的家人有没有财力和人力,把他的尸骨接回来呢? 怕是不能吧,听说胡太医只是小门小户出身,且他的儿子只有六七岁,等到这孩子有能力把他接回来,怕是要十年八年之后的事了,那时的胡太医,早已化作一具白骨了。 众人再看胡太医,脑海里浮现的便是一具白生生的骷髅。 胡太医只是觉得大家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刻,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赵廷晗离京,当然不会只有一位太医,太医院另外又派了五名太医随行,待到赵廷晗回到梁王府,这五名太医便会返京,只有胡太医留下,当然,这是在赵廷晗活着的情况下,如果赵廷晗死了,这五位太医能不能顺利回来,就要看梁王府主子们的心情了。 不过,无论如何,他们的命运都会比胡太医好上一丢丢,毕竟,他们是顶着圣旨去的,梁王府的人会骂他们,会怪他们,也会冷落他们,但不会杀了他们。 可是胡太医就不一定了,谁让他在京城时就给赵廷晗看病呢,梁王府的人说不定还会认为赵廷晗就是被他给治死的。 大家都是当大夫的,谁没遇到过无理取闹的患者家属呢,更何况这个患者家属还是有权有势的。 胡太医离开太医院时,他第一次发现,他的同僚们原来都很友善,大家齐齐向他挥手道别:“胡太医,一路走好!” ...... 白宅琴房内。 名旦小黄莺正在唱着他最拿手的拾玉镯,白爷翘着脚,轻轻打着拍子,这时,小黄莺的小徒弟阿叶跑了进来,将一只沉甸甸的大信封交给白爷。 “这是那天来的那个泥鳅送过来的,说是他家小姐让他送来的。” 白爷心中一动,问道:“泥鳅呢?” 阿叶说道:“泥鳅把这个放下就走了,他说他忙着呢。” 白爷点点头,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只大信封。 信封里,是两本春秋。 白爷拿起其中一本,只是翻了翻,便热泪盈眶。 小黄莺见了,柔声问道:“白哥,怎么了?” 白爷没有回答,放声大哭。 他虽然不认识房氏兄弟的笔迹,但只看这书上的批注,便已经令他有醍醐灌顶之感。 笔迹能造假,但这内在的东西是不能的。 泥鳅从白宅出来,便回到他住的那个破院子。 一个大婶看到他,便笑着问道:“泥鳅,这么多天没回来,你去哪儿了?” 泥鳅咧着嘴:“给东家干活去了。” “哎哟!”大婶上下打量泥鳅,“泥鳅啊,你胖了啊,还有这衣裳,不像是故衣店里的,倒像是新做的呢,你这是发达了!” 泥鳅忙道:“没有,就是跟了位好东家。” 担心大婶再问,他便滋溜一下钻进了隔壁婶子家里。 “婶,我要跟着东家去外地了,东家好心,准我带上我弟弟,婶,要不你和小花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婶子吓了一跳,连忙拉着他仔细询问,生怕他是被人骗了,泥鳅有点不好意思:“我穷得叮当响,有啥好骗的。” 婶子直摇头:“我可听说有的有钱人,要用人腰子来泡酒呢。” 泥鳅的嘴角子抽了抽,他已经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的这位东家是何许人也了,嘎腰子,不会的。 可是他不能说,哪怕是面对好心的婶子也不能。 不过,他还有几天准备的时候,可以慢慢说服婶子。 长公主府。 失踪多日的萧岳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自己回来的,他是被金宝赌坊的人给送回来的。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金宝赌坊虽然名义上的老板是姓金的,可其实,那位金老板,真实身份是宝庆侯府的家生子。 也就是说,金宝赌坊是宝庆侯府的产业。 没错,就是那位一口气输掉整条街的宝庆侯世子的宝庆侯府。 可能是见儿子输得太多,所以宝庆侯一怒之下,买下了那家赌坊。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虽然害得儿子被打断一条腿的是靳御史,可若没有金宝赌坊也就不会有这件事,所以宝庆侯买下了金宝赌坊。 这件事在京城不是秘密,现在的金宝赌坊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能来这里豪赌的,无一例外,全都是京城的二世祖。 萧岳,按理说他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偏偏是让金宝赌坊的人给送回来的,而且还是穿着一身破衣裳回来的。 那身破衣裳,上面的补丁多到数不清。 他不但厚着脸皮跑到金宝赌坊里赌钱,而且全身上下输到只剩下一条亵裤,毕竟是萧驸马的儿子,总不能让他光着回去吧,所以金宝赌坊就给他找了一件破衣裳。 第五十五章 鹰钩鼻 “驸马爷,我们掌柜说了,看在长公主殿下和您的面子上,二公子这几天在小号的吃喝用度全都免了,但是他欠的银子可免不了,驸马爷,您看您是这会儿就给结了,还是等下您派人把银子给咱们送过去?” 金宝赌坊的伙计彬彬有礼,可是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嘲讽可骗不了人。 萧驸马沉声问道:“他欠了多少银子?” 伙计笑着说道:“回驸马爷的话,二公子欠的不多,都是小钱,只有区区一万两而已。” 躺在地上装死的萧岳便腾的坐起身来:“爹,这钱不能给他们,我不是自愿去赌的,是被他们抓去的,他们逼我赌钱,我根本就不会赌,我不赌,他们就打我,我只能赌,我是被他们逼的!” 伙计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哎哟,我的二公子啊,您一个大活人,腿长在您自己身上,咱们打开门做生意,您自己愿意进来,难道咱们还能拦着您不成? 再说,您自己也说了,这些银子千真万确都是从您自己手里输出去的,欠帐还钱,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正在这时,佳宜长公主听到消息,急匆匆赶了过来,还没进门,便听到伙计的这番话,又看到狼狈不堪的萧岳,佳宜长公主怒极,她指着那伙计说道:“哪里来的恶奴,竟敢在本宫家里放肆,来人,把他轰出去!” 伙计没想到佳宜长公主竟然二话不说就要把他轰出去,他忙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小的就是来收银子的,没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佳宜长公主满脸痛苦之色,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萧驸马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长公主,长公主,你怎么了?” 跟着长公主一起来的白嬷嬷忙道:“快去请太医,长公主这是动胎气了。” 一时之间,人仰马翻,那伙计便想趁乱溜走,萧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住伙计的腿:“你们这些骗子,我要去告状!” ...... 不过最终,萧驸马还是把那伙计给放了,伙计一出门,便把长公主府欠了一万两银子不还的消息散播出去。 次日,萧驸马让人往金宝赌坊送了一万两银子,赎回了萧岳的借据。 而本就没有彻底走出丧子之痛的佳宜长公主,也被这个便宜儿子气得动了胎气,她上了年纪,这一胎本就怀得艰难,哪里经得住这种折腾,现在只能卧床保胎。 长公主府再次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一次大家都为佳宜长公主不值,这位是本朝唯一一位嫡公主,真正的天之娇女,谁能想到却是遇人不淑,驸马养外室,她不得不认下外室子,唯一的亲儿子还死了,好不容易老蚌生珠,又怀一胎,却又被那个不学无术的外室子气得差点落胎。 消息传到宫中,丽太妃心里却又有些遗憾,佳宜那个贱人,怎么就没有落胎呢,最好一尸两命。 其实本朝原本有两位嫡公主,除了佳宜长公主,还有一位佳乐长公主。 佳宜是原后所出,佳乐为继后王氏所出,后来王氏因吴王世子一案被废,佳乐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如今在宫中的地位,甚至还比不上许太嫔的女儿佳柔公主。 想到那个一向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佳宜长公主,丽太妃便恨得牙痒,可是哪怕她是太妃,也不能明目张胆对佳宜长公主做什么。 好在还有佳乐,佳乐还没出嫁呢。 丽太妃让人把佳乐长公主叫了过来。 永嘉帝刚刚回到后宫,便听说丽太妃又把佳乐长公主当出气筒了。 永嘉帝气得砸了一个茶盏,对皇后说道:“你去把佳乐从母妃宫里带过来。” 皇后也觉得丽太妃的做法委实上不得台面,堂堂太妃,却总是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过不去,何必呢? 丽太妃虽然老大不高兴,但还是给了皇后几分面子,把佳乐长公主交给了皇后。 看着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佳乐长公主,皇后无奈地摇摇头。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会投胎,还是不会投胎。 说她不会吧,她投胎到皇后肚子里,她爹是皇帝! 说她会投胎吧,她还是个孩子时,她娘就被废了,皇帝爹对她不闻不问。 晚上,皇后向永嘉帝说起了佳乐长公主的亲事:“明年是大比之年,臣妾想请皇上给佳乐在新科进士里挑个驸马,她也不小了,臣妾在她这个年纪,已经生下四公主了。” 永嘉帝满意地点点头:“梓童有心了,那就依你,明年挑个新科进士做驸马,还有慧明和慧心,也到了要选驸马的年纪了,明年榜单一出,朕便便把那些尚未婚配的登记造册,请梓童亲自挑选。” 皇后微笑,曲膝行礼:“臣妾替三位姑娘谢过陛下。” 永嘉帝连忙将她扶起:“慧明和慧心是朕的侄女,佳乐虽是朕的妹妹,可她的年龄和朕的女儿们差不多,朕一直都把她当成孩子,朕朝政繁忙,她们的亲事,就只能让梓童费心了。” ...... 在皇后宫里用过晚膳,永嘉帝便去了乔贵妃那里。 这些年来,无论他宿在哪里,晚膳都会设在皇后宫中。 送走永嘉帝,皇后枯坐灯下,默默无语。 皇后也是继后,和那位被废的王皇后一样,她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 每当看到孤苦无依的佳乐长公主,皇后便想到自己的女儿,如果她出事,她的女儿便是下一个佳乐,不,她的女儿会比佳乐更加可怜,因为太上皇远比永嘉帝要仁慈,他可以对佳乐不闻不问,却不会把她当做礼品送给番邦,而永嘉帝却...... 皇后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前几年,她还盼望自己能诞下皇子,可是现在,她巴不得永嘉帝不在她这里过夜,她担心自己会怀孕,如果再生一位公主倒也罢了,可若是皇子呢? 皇后不敢想下去,她害怕。 永嘉帝已经有九位皇子了,如果她再生一个,那便是十个。 她的儿子年龄最小,哪里斗得过那些已经成年的兄长呢,小小的孩子,能不能躲过那些明枪暗箭? 且,永嘉帝恐怕也不想让她生下儿子,儿子太多,那个位子却只有一个,哪个当爹的,也不想看到手足相残,毕竟,她是皇后,她的儿子是有竞争力的。 皇后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嬷嬷说道:“佳宜动了胎气,明天你出宫看看她。” 次日,永嘉帝和皇后的礼物全都送到了长公主府,就连丽太妃,以及宫中的那几位太妃、太嫔,连同乔贵妃等人,全都送了厚礼。 皇后不但派了心腹嬷嬷过来,还让四公主一起来了。 四公主只有七岁,被教养得规矩极好,一举一动都像个小大人一样。 佳宜长公主很喜欢四公主,拉着她便不肯松手,她就想生一个这样的女儿。 她的女儿,一定比四公主更漂亮,四公主虽然可爱,可是鼻子随了永嘉帝,是鹰钩鼻,女孩子长个鹰钩鼻实在谈不上好看。 不仅是四公主,永嘉帝的九个儿子,连同七个女儿,全都是一样的鹰钩鼻,白费了他们生母那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 或许是怀孕的人总会胡思乱想,此时此刻,望着四公主的鹰钩鼻,佳宜长公主的思维肆意发散。 太上皇和丽太妃都不是鹰钩鼻,其他的兄弟姐妹也没有鹰钩鼻,佳宜长公主看过列祖列宗以及那些后妃的画像,也没有看到有长着鹰钩鼻的,老二的鹰钩鼻究竟随了谁? 这遗传还挺强大的,竟然改变了皇室基因,以后的皇室子弟,不论男女,全都长着一个鹰钩鼻。 佳宜长公主不寒而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好还好,多亏本宫早生了几十年。 虽然宫里送来了很多赏赐,看似给了长公主府无限体面,可是任谁都明白,宫里给长公主每送一份赏赐,便是打一次萧驸马的脸。 长公主之所以会动胎气,都是因为他们父子。 萧驸马暗渡陈仓在前,教子无方在后。 因此,萧驸马主动递了请罪折子,永嘉帝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他的那点俸禄,还不够萧岳赌钱的零头。 宫里那边算是翻篇了,可是长公主却还在卧床保胎。 那晚,萧驸马想去陪长公主睡觉,却被白嬷嬷挡在外面,萧驸马跪到半夜,最后只能回了隔壁的萧府。 第二天,这件事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了出去。 内造府总管太监听说之后,立刻让人去设计新的花样子,眼瞅着佳宜长公主要和离了,至少在新驸马上门之前,给她的金锞子上不能再有花开并蒂了,免得让这位殿下迁怒。 就这样又僵持了两日,萧驸马终于做出选择。 京城萧家,也就是萧驸马自己这一房,分家了。 说是分家,其实也只是把萧岳分出去,毕竟,萧真已经死了,长公主肚子里的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现在萧驸马也只有萧岳这一个儿子。 虽然是独子,可萧岳毕竟是庶出,分不到多少。 且,前几天萧驸马刚刚替他还了一万两赌债。 最终,萧岳从萧驸马那里分到了五千两现银和一家铺子。 当天晚上,萧岳便又被几个纨绔强行带去了金宝赌坊,次日清晨,萧岳倒是衣衫完整地出来了,只是同时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宝庆侯世子身边的长随。 长随是跟着萧岳去收铺子的。 原来,这一晚,萧岳不但把他分家分到的五千两全都输光,连同那家铺子,也输给了宝庆侯世子。 这件事很快便传遍京城,萧驸马大怒,怒气冲冲,提着棍子,亲自带人满京城找萧岳,声称要把萧岳活活打死。 这一找便是几日,萧岳却如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久之后,有人说在南下的戏班子里,看到有个唱花旦的,很像萧岳。 不过,这件事的真假无从可考,无论是长公主府,还是萧家,他们宁可相信萧岳被追债的砍死了,也不会承认萧岳做了戏子。 京城里的新鲜事层出不穷,很快,人们的注意力便被转移了。 靳御史出事了! 自从那日朝堂撞柱之后,靳御史虽然在家中养伤,可是名声却比以前又拔高了一大截。 若是往常,此刻正是靳御史意气风发之时,可是现在,他却如一只待宰的鸡,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靳大侄子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便性情大变。 以前为了能在府里住得更安稳,他要讨好靳御史这位叔叔,在这位叔叔面前,他是装出一副谦恭的模样,每当他从外面回来,都会带上几块叔叔喜欢吃的点心,或者从路边摊上淘来的假墨块,被叔叔看出这是假货时,他满脸通红,羞窘的样子,总会让靳叔叔想起年轻时的嫂子。 可是现在,当他知道叔叔不是叔叔,而是亲爹以后,靳大侄子的心态就变了。 他再也不想当个乖巧的好侄子了。 他先是把他娘,也就是靳大嫂骂了一通,说她是当了女表子还要立牌坊,连孩子都生了,却还要寄人篱下,太丢人了。 泥人也有三分性,更何况靳大嫂自从决定来京城,就没有想过要寄人篱下沉默一生。 她不是来加入的,她就是来破坏的! 她是靳御史的第一个女人,等同原配。 而陶夫人,只不过是个抢人丈夫的贱货。 现在儿子告诉她,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其他人也知道了。 靳大嫂便如摸到象牙的瞎子,刀啊,这是尖刀。 有刀在手,她有何惧。 她立刻便想去找陶夫人摊牌,可是陶夫人不在府里。 陶夫人要打理铺子,还在管着城外的庄子,经常在外面奔波。 在靳御史看来,陶夫人便是不安于室,令他羞于启齿。 在靳大嫂眼中,陶夫人不在府里享福,却抛头露面行商贾之事,满身铜臭,难怪小叔子看不上她,活该。 因此,陶夫人不在府里,无论是靳御史,还是大嫂和大侄子,全都没有怀疑。 且,他们平日里需要用钱,只管伸手去拿,至于这些钱是怎么赚来的,他们从不过问,也不屑过问。 钱财是什么? 不过是些阿堵物罢了。 第五十六章 债主登门 靳大嫂找不到陶氏,满腔愤慨无处发泄,她便想到了靳御史。 说实话,自从靳大嫂带着儿子住进来,靳御史对他们很好,尤其是对靳侄子,那是真的好,甚至远远超过对待陶氏的儿子。 可是靳大嫂却觉得远远不够。 她觉得靳御史变了,毕竟,男人做了官,有了事业,尤其是靳御史这种事业心很重的男人,他留在后宅的心思本就不多,更何况隔了十几年,靳大嫂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楚楚动人的小媳妇了,无论她保养得再好,也只能是风韵犹存。 也正因为这些原因,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鼓掌喝彩的次数也并不多,而且每次都是靳大嫂主动,靳御史半推半就,又因为担心靳大嫂怀孕,过程中都要小心翼翼,因此,每次都是草草完事,并不尽兴。 起初靳大嫂并不在意,毕竟她也有点心虚。 可是现在不同了,儿子给了她底气和胆量。 不被爱的人才是贱人,靳御史说起陶氏时满脸不屑,所以陶氏才是不被爱的,而她和靳御史,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靳大嫂下定决心,即使靳御史不能给她妻子的名份,也要让她成为这府里真正的女主人。 而陶氏,有多远就滚多远。 是的,只要赶走陶氏,这个家就是她的,就是她们一家三口的。 至于陶氏的儿子,靳大嫂根本就没放在眼里,那个孩子比靳大侄子小了好几岁,而且因为相貌随了他那个做商贾的舅舅,自幼就被靳御史不喜,现在有了靳大侄子这个会讨人喜欢的长子,靳御史眼里就更没有那个儿子了。 恰好此时,关于萧岳赌钱的事传遍京城,也传到靳大嫂耳中。 靳大嫂的眼睛亮了。 别人不明白,如她这般精明聪慧的后宅妇人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驸马有两个儿子,死了的那个萧真据说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可是这个外室子萧岳却是个废材,都是萧驸马的儿子,为啥差距这么大?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萧岳是被长公主故意养废的! 此时,躺在床上养胎的佳宜长公主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成了靳大嫂的指路明灯。 靳大嫂决定了,只要陶氏被赶出府去,她这位大伯娘一定会把陶氏的儿子捧在手心里,不想读书就不读,不会赌钱就请人教他,再买两个漂亮丫鬟侍候他,不把他养成比萧岳还废的废材,靳大嫂觉得那就是她这个大伯娘不尽责。 靳大嫂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于是她便让自己的丫鬟春水去交好陶氏屋里的人。 恰好陶氏没在府里,还带走了几个心腹,如今陶氏房里只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 春水三言两语,就让其中一个丫鬟对她言听计从。 于是就在那天晚上,靳大嫂忽然病了,靳大侄子让人去请大夫,大夫没请来,却请来了神婆。 靳御史正在养伤,听说有神婆登门,甚是不喜,不过转念一想,最近也确实不顺,加之还有乌鸦示警的事,靳御史现在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人为还是神力,因此,他忽然觉得让神婆来看看也是可行的。 神婆很快便得出结论,无论是靳御史额头的伤,还是靳大嫂的病,都是被人诅咒。 有人在府里行厌胜之术! 厌胜之术,在本朝是禁止的,可以信道,可以修仙,也可以开坛作法,但是用厌胜之术诅咒别人,这是不行的。 靳御史警觉起来,立刻让人在府中搜查,尽管陶氏不在府里,可是她的院子也必须一起搜。 果然,婆子在陶氏屋里搜到了写着靳御史和靳大嫂生辰八字的人偶,人偶上还扎着几根针。 靳御史大怒,让人去找陶氏回来问话,派出去的人还没出府,陶氏便回来了。 看到那两只人偶,陶氏神情淡淡:“夫君想要如何?” 靳御史怒道:“你这个贱人,我要休了你!” 陶氏语气嘲讽:“休我?夫君如今可正在风口浪尖上呢,你若休了我,我想不开,夫君是在金銮殿上撞柱子,那我就到都察院门前撞石狮子吧,反正我已经被休了,也没脸活着了,我就是死,也要搞臭你的名声。” “你行厌胜之术在先,我休了你理所应当。”靳御史吼道。 陶氏:“既然如此,那就报官吧,我这就让人去报官,我在府中行厌胜之术,有违大雍律法,理应坐监,等我坐监了,夫君便可正大光明休了我。” 说完,陶氏便真的让人去京衙报官,靳御史连忙把人叫住。 陶氏还是他的妻子,陶氏因厌胜之事被京衙抓走,丢人现眼的还是他。 他在朝上树敌不少,那些人都在等着抓他的把柄,今天京衙来府里抓走陶氏,明天弹劾他治家不严的折子便能递到皇帝面前。 他刚在皇帝面前飚过血,现在可不敢再惹皇帝不快。 夫妻多年,陶氏深深知道,靳御史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名声。 果然,靳御史沉默了。 他现在还背着事呢。 只要梁王府没有斩尽杀绝,于他,永远都是头上悬着的那把刀。 若是其他人家也就罢了,他处心积虑,总能扳倒对方。 可那是梁王府,皇帝若是能一下子灭了他们,也就不会有乌鸦盖顶的事了。 所以靳御史现在的心理压力是很大的。 陶氏这样一说,他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可是陶氏这个恶妇,也太可恶了。 “你究竟想要如何?”靳御史问道。 陶氏微笑:“和离。” 靳御史摇头:“不可能,和离同样要惊动京衙的,到时人人都知道我们和离了,还是会说三道四。” 陶氏冷哼:“只要我不吵不闹,此事也就不会传扬出去,到时你只管对外说我身体不适,搬去庄子便是。” 靳御史看着陶氏,目光森森,他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可是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他一拂衣袖,转身走了。 休妻是他在气头上才说出来的,无论是休妻还是和离都是大事,他是御史,他不能被人口舌,所以他要好好想一想。 陶氏懒得理他,让人收拾了自己那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院子,美美地睡了一觉。 靳御史可就睡得不踏实了,因为靳大嫂一直在他耳边嘤嘤嘤,这么好的机会,靳大嫂可不想放过。 她全都安排好了,只差靳御史的决定了。 “和离就和离呗,儿子还是你的,对了,你不能让她把嫁妆带走。” 靳御史一言不发,可是经不住靳大嫂的温言软语,快天亮时,他终于下定决心。 这也要多谢永嘉帝,他怜惜靳御史受伤,特意给了他十日假期。 否则这个时候,靳御史还要去上朝。 于是靳御史用过早膳,便被靳大嫂子哄着去找陶氏了。 临别之际,靳大嫂子挥舞着小拳拳,你去吧,我和儿子等你回来! ...... 靳御史拿出朝堂参人的气势,铁嘴铜牙,灼灼逼人,陶氏这个只会看帐本的商贾女哪里是他的对手,最终,只能含泪答应了他的条件。 可以和离,但是陶氏只能带走陪嫁时的一个小庄子,做为栖身之所,陶氏库房里的陪嫁,以及她陪嫁的庄子铺子,全都要留给儿子; 陶氏可以带走她陪嫁带来的陪房和丫鬟婆子,这也是靳大嫂再三叮嘱过的,那些都是陶氏的人,卖身契都在陶家,留在府里也不能随便发卖,所以还是要一起赶出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钱还怕买不到好奴才。 至于陶氏的儿子,那不用问了,儿子肯定是要留在府里的,这是靳家的骨血,不能跟着陶氏一起走。 陶氏委屈巴巴地答应下来。 靳御史让人去请了京衙的人过来,请的那人与靳御史是同科,虽然平时没多少交情,但既然是同科,当然也要给几分面子,更何况,靳御史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是都察院的四大金刚之首,宁可得罪小人,也不能得罪这四大金刚。 于是同科将这件事处理得无声无息,两人签字画押,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当天,陶氏交出了帐本,连同整整一大箱子的房契和地契,自己包袱款款,带着她的人离开了靳府。 靳大嫂大喜过望,这个府里,她终于苦尽甘来了。 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清点陶氏的库房。 她可看到过陶氏从库房里拿东西,那些好东西,差点晃花她的眼。 库房里塞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箱笼,靳大嫂让人去找陶氏的嫁妆册子,可是却没有找到,十有八九是陶氏带走的。 不过这也无妨,陶氏出府时只带了两个小包袱,能带走的东西有限,所以好东西还在库房里。 靳大嫂让人把那些箱笼全都打开,果然,那些好东西全都在,从今以后,这些都是她的了! 可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靳大嫂去了帐房,想看看帐面上有多少银子,可是帐房却告诉她,帐上只有二百两了。 靳大嫂不相信:“怎么可能,府里不可能只有二百两银子!” 帐房直摇头:“平时帐面上的银子本就不多,需要用银子时,夫人都是让我们到万金号去取,如果取回来的银子当天没有用出去,次日一早便要送回万金号,前几日老爷让取的那一万两,就是从万金号取出来,后来又送回去的。” 靳大嫂知道万金号,这是有名的大商号,可是她却不知道,万金号居然还能存银子。 她去问靳御史,靳御史从来不管这些事,更是一问三不知。 靳大嫂只好先去清点那些铺子和庄子,正在这时,前院里忽然传来了吵闹声。 一问才知,竟然是要帐的登门了。 来要帐的不是别人,正是万金号的人。 万金号的人拿出了几年来靳府在万金号借银子的借据,竟然前前后后借了十五万两! 同时还有万金号给靳府单立的帐本,帐本上记录着每一笔借款和收款,最后一笔就是前几天的一万两,不过这一笔第二天就还回去了。 因此,借据也就撤掉了。 每一张借据,都有靳府专用的印信,这种印信每个府里都有,有银钱往来时是要核对印信的。 靳大嫂自是不相信的,就连一向嫌弃这些阿堵物的靳御史也被惊动了,他当然也不信,府里有的是银子,哪里还用借钱,更何况还借了十五万两。 他当即让人拿出府里的印信,这一核对,他也糊涂了,因为这与万金号那些借据上的印信是一模一样的。 而帐房李先生也证实,陶氏每次都是让他去万金号取银子。 靳大嫂才来京城几年,并不知道万金号的底细,可是靳御史却是知道的。 当年万金号的老祖宗,曾经捐献重金,支持太祖起兵。 因此,从太祖立朝至今,万金号都是皇商,不但如此,那些皇亲国戚和勋贵们,暗中都和万金号有生意往来。 靳御史也曾想以此为突破口,弹劾几个勋贵,可是后来发现万金号的水太深了,就连乔贵妃的娘家也牵扯其中,于是靳御史便知难而退,转而攻击那些勋贵的私德了。 现在万金号登门讨债,靳御史便知道这事不简单。 他开始怀疑,这是陶氏的阴谋。 他让人去那个小庄子里找陶氏,却发现陶氏根本没去,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他想把这一切推到陶氏身上,他和陶氏和离了,这些银子都是陶氏借的,和他没有关系。 但是万金号的人连连冷笑,和离?你们昨天才和离的,这些借据最早的是十年前的,最晚的一笔也是几天前借的。 见他不还钱,万金号扬言要告到衙门,有这些借据在手,且帐目清楚,万金号胜券在握。 靳御史又不是傻子,只要这件事闹到京衙,他的老脸就丢尽了,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可是十五万啊,帐面上只有二百两,哪有银子还债? 他忽然想起了陶氏的私库以及那些陪嫁的庄子铺子。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没让陶氏把这些带走。 于是靳大嫂心心念念的好东西,连同还没来得及细看的房契地契,转眼间便到了万金号手中。 最终,这些也只抵了十万两,万金号网开一面,看在靳府是老客户的面子上,那五万两可分五年偿还。 到了这个时候,若是靳御史和靳大嫂还没发现被陶氏耍了,那他们就真的是傻子了。 可是发现了又如何,陶氏如人间蒸发,已经不知去向了。 第五十七章 这瓜保熟 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靳大嫂气得嘴上起泡,胳肢窝生疼。 她竟然被陶氏那个贱人摆了一道! 靳大嫂拉着靳御史的袖子,让他拿个主意,无缘无故就欠了五万两银子,谁能受得住? 靳御史也是焦头烂额,他虽然视金钱如粪土,可是五万两银子的粪土,那也足能称之为粪山了。 更让他气愤的是,靳大嫂告诉他,现在他们帐上只有二百两银子,且,没有找到靳府的鱼鳞册! 靳府,就是他们现在居住的这座宅子。 当年,靳御史被榜下捉婿,“万般无奈”之下,迎娶了陶氏这个商贾女。 为了能配得上新科进士的女婿,陶家给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十里红妆,羡煞一众寒门学子。 靳家在老家县城算是小康之家,有一家小杂货铺,几间半新不旧的房子。 可是这点家产拿到京城,就不够看了。 他要成亲,家里凑了二百两银子,这二百两银子,在京城连个小院子都买不到。 即便如此,靳御史也不肯接受岳家赠予的大宅,他提出要花钱来买。 于是,陶大舅无奈之下,便将原本准备给妹妹陪嫁的宅子,以二百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靳御史。 这座宅子本就是官宅,原主人是因为升官,才外放离开京城的,陶大舅觉得这宅子风水好,以五千两银子的高价,将宅子买下来的。 几年之后,靳御史得罪人,家门口接二连三被人泼粪,靳御史觉得诲气,陶氏便将那座宅子低价卖掉,又添了银子,置换成现在这处更大的宅子。 这处宅子前后左右都是官宅,一般人不敢来泼粪,非常适合御史这种高危职业。 因此,靳御史认为,这座宅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他的宅子,是他真金白银买下来的。 现在鱼鳞册不见了,一定是被陶氏那个贱人偷走了。 可是陶氏已经不知去向,陶大舅早在几年前便结束了京城的生意,回了吴地老家。 陶氏十有八九是逃回吴地了。 靳御史叫来阿忠,让他带人去吴地找陶氏。 可是阿忠一脸难色:“老爷,帐上的钱不多了,去吴地千里迢迢,路上总要带些盘缠吧。” 靳御史平时就没有小金库,他从来没有亲手领过俸禄,太掉价了,他不屑于此。 到了领俸禄的日子,陶氏自会派人到户部去领,领回来直接入了府里的公帐。 至于靳御史平日里的花销,他在外面买东西和吃饭都是记帐,店家会自己来府里结帐,需要用到大笔银子时,只要和帐房说一声,银子便送到他面前了。 因此,现在靳御史自己连十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不但如此,他还欠着五万两呢。 靳御史想到了靳大嫂,嫂嫂一向勤俭,她一定有钱。 只是靳御史万万没想到,靳大嫂不但没有给钱,还像泼妇一样对他上下其手,把他的脸抓破了! 靳御史如遭雷击,他那宛若亭亭白莲的嫂嫂啊,竟然张牙舞爪如同疯子。 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靳御史受到了一万点的打击。 与此同时,靳大侄子也受到了打击。 他以为赶走了陶氏,他娘成了这个府里的女主人,他的地位便会一飞冲天。 当他听说冯首辅的小儿子在清风楼办诗会时,他便舔着脸也去了。 此时正值各地书生云集京城之时,冯小公子在这个时候举办诗会,其实就是为了结交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中,保不准就会有今年乡试或者明年会试的风云人物。 因此,京城里的那些官宦子弟,也都来凑热闹。 靳大侄子没有请帖,但是他在清风楼外看到了李侍郎的儿子,李公子刚下轿子,靳大侄子就凑过去了。 “李兄李兄,好久没见。” 李公子的记性一向很好,一眼就认出,这是靳大柱子那个乡下侄子。 他可听他娘说了,靳大柱子把那个有钱的老婆赶走了,连嫁妆都没给人家。 他娘在家里骂了靳大柱子整整一个时辰,甚至还说以后要看牢自己的嫁妆,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拿走一件东西。 没错,靳御史因为撞柱子,喜得靳大柱子的雅号。 靳御史这些天在府里养病,其实也就是他们一家三口不知道罢了,那天陶氏灰头土脸背着小包袱被扫地出门的事,早已传遍京城。 同这件事一起传出的,还有靳御史和嫂嫂那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各家的老爷们,每天回到后宅,听家中女眷骂得最多的,就是靳大柱子。 因此,沾靳大柱子的光,靳侄子马上就能看尽人情冷暖了。 李公子:“你是谁啊,不认识。” 然后,他看向四周,看到几个相熟的朋友,便招手把他们叫过来,指着靳大侄子问大家:“你们可认识这个人?” 众人:“不认识,谁知道是哪家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其中一个还故意说道:“咦,怎么没看到靳公子?” 另一人说道:“他还小呢,和咱们玩不到一块去。” 这些人口中的靳公子,当然不是眼前的靳大侄子,而是陶氏的儿子,名正言顺的靳公子。 靳大侄子气得想去吃屎,这些人太坏了,明明知道他是谁,却故意这样说。 他拂袖而去,路上又遇到几个熟面孔的公子哥,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以前那些人是把他当成乡巴佬,现在却是像赶苍蝇一样,没等他开口,就让随从将他赶开。 开玩笑呢,若是让家里老娘知道,他们和靳杂种一起玩,以后别想让老娘拿私房钱贴补他们了。 虽然没有真凭实证,可是在后宅妇人之间的口口相传中,靳大侄子已经是靳大柱子和靳寡妇生的孽种了。 因此,靳大侄子也喜提外号,靳杂种。 当然,这外号太雅了,夫人们是不屑说出口的,但是哪家都有几个熊孩子,熊孩子们叫起靳杂种来,丝滑得很。 靳大侄子还没有到家,就在路上听到这个外号了。 他气急败坏回到家里,便看到一脸指甲印的靳御史,和哭得死去活来的靳大嫂子。 “你们知道我在外面是怎么被人欺负的吗?你们只会苟苟且且,一点正事都不做!” 说着,他一把揪住靳御史的衣领,恶狠狠地吼道:“你现在就去下请帖,办个认亲宴,把我记在你的名下,我要做你的嫡长子,让那个小杂种滚蛋,让他滚蛋!” 靳大侄子口中的小杂种,不是别人,就是靳公子。 靳御史正在气头上,见自己一向宠爱的大儿子竟然如此无礼,他勃然大怒,摇身一变,又变成朝堂上怒斥满朝文武的靳金刚。 他不但把靳大侄子骂了一通,还赏了两记耳光。 靳大侄子被打懵了,他捂着脸,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指着靳御史,一字一句:“好,你等着,你等着!” 那天绑架他的人全都说对了,他这个亲爹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儿子,他对于亲爹而言,是他年轻时犯的错,是他的耻辱,更是阻挡另一个儿子的拦路狗。 他恨,他好恨! 他早就应该相信那些人说的话,都怪他娘,竟然还劝他不要被外人蒙骗,外人都是想害他。 人家和他无怨无仇,没有任何利益瓜葛,为什么害他? 再说,如果要害他,那天就把他给杀了,也不会把真相告诉他。 对,那人说得太对了,他的前程,他的未来,只靠他爹施舍是不行的,他爹什么都不会给他,他只能靠自己,靠自己去争取! 靳大侄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两个混混,把靳公子绑了,装进麻袋,卖给了人牙子。 靳公子只有十来岁,长得白白嫩嫩,唇红齿白。 靳大侄子特意叮嘱人牙子,把靳公子卖去遥远的蜀地。 那人牙子行动力强大,不到半日就让人给靳大侄子报信,有个蜀地的行商,把靳公子买走了,说是要带回蜀地,这辈子也不会回京城了。 靳大侄子拿着卖弟弟的银子,得意洋洋。 现在,他的便宜爹就只有他这一个亲儿子了。 第二件事,他让他的长随阿生去敲登闻鼓,并且他还把靳御史从家里骗了出来。 就在大理寺对面的一座小楼上,靳大侄子指着下面正在敲登闻鼓的阿生,对靳御史说道:“要么你把我认在你的名下,并将此事公布出去,要么,我就让阿生替我娘鸣冤,告你坚银(扫盲班毕业)长嫂,畜生不如。” 靳御史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好大儿会这样对他。 十几年来,他第一次后悔,后悔当年钻了嫂嫂的被窝,更后悔得知嫂嫂怀孕,他没有劝嫂嫂落胎。 生出这么一个又蠢又坏的玩意,还不如生出一头猪。 猪还能宰了吃肉,这个蠢东西却只会坏事。 可是现在箭在弦上,靳御史只能咬牙答应,并且承诺回去便写请帖,大宴宾朋,当众把他记在自己名下。 靳大侄子满意了,立刻在窗口扬起了幸福的汗巾子,这是他和阿生约好的,看到汗巾子,阿生就回来。 哪里是真的去敲登闻鼓,不过就是摆摆样子吓吓这个老逼登。 可是晚了,阿生虽然还没有敲响登闻鼓,可是从他拿起鼓槌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吸引了无数人的眼光。 大理寺前的登闻鼓,上次被敲响还是三年前。 别说是拿鼓槌了,正常人从那里经过都要绕着走。 于是此时此刻,登闻鼓四周已经围满了人,大理寺的人也听说了这件事。 靳大侄子的汗巾子迎风飘扬,然而阿生却走不了了,他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敲响登闻鼓,无论你是告状的还是申冤的,先打二十大板。 这是规矩。 这二十大板力道十足,还没打完,阿生就招了,把靳大侄子交待他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听到靳大侄子要告靳御史坚银(扫盲班毕业)长嫂,大理寺的人...... 这么大的瓜,是他们这些正经人能随便吃的吗? 大理寺少卿不是旁人,正是延安伯的亲外甥,延安伯被圣上斥责,回家后便病倒了,他娘都心疼得哭了,在家没少骂靳大柱子不是东西。 这几天外面的传言,大理寺少卿也听说了,只是他是公门中人,办案执法,重视证据,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会当真。 可现在,人家亲侄子,不对,是亲儿子就要为娘申冤,这就是人证,人证有了,那这件事就是真的。 大理寺少卿把这件事上报了自己的上司大理寺卿,大理寺卿一听就乐了,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二话不说,带上大理寺少卿就进宫了。 行事之迅速,绝对是大理寺有史以来最快的一次。 ...... 永嘉帝听说这件事后,龙颜大怒,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啊,竟然发生在京城,发生在他一向器重的御史身上。 若是以前,永嘉帝可能会把靳御史叫过来先好好敲打一番,然后再说别的。 可是现在不同往日,现在的靳御史在永嘉帝心中已经变成助纣为虐的叛徒了。 是的,赵廷晗回梁地的事,就是从靳御史开始的。 这件事背后主导之人,无论是梁王府,还是其他七位藩王,靳御史都是他们派来刺向朕的那把刀。 第一刀! 亲眼看到阿生被带进大理寺的那一刻,靳御史便知道要出大事了。 他狠狠地给了靳大侄子一记耳光,便亲自去大理寺捞人了。 可惜他连阿生的人都没有见到。 没办法,谁让他树敌太多呢,大理寺的官员也各有背景,谁知道他得罪过哪位背后的人。 待到他终于可以见到阿生时,却被告知阿生已经成了重要证人,只能探视,不能带走。 任凭靳御史说得口干舌燥,也只能空手而回。 他回到府里,刚刚坐定,圣旨便到了。 他竟然被直接摘了乌纱,勒令其在府中反思,等候发落。 靳大侄子又被打了一巴掌,本就心中愤恨,听说他的便宜爹连官都被撸了,一时激动,口不择言,竟将他把靳公子卖掉的事情说了出来。 靳御史只觉气血上涌,眼睛一翻,便昏死过去。 好不容易被救了过来,却是口歪眼斜,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他中风了。 靳大嫂见大势已去,把家里余下不多的银子全都卷了,连儿子都没告诉,只带了一个丫鬟便仓惶逃走,还是靳大侄子自己发现了追了过来。 见那对母子走了,管家不慌不忙地支走伺候靳御史的丫鬟,他拿出一份文书,拿起靳御史的手,在文书上画押按上了手印。 然后他又找出靳御史的私印盖了上去。 他来到后门,上了驴车,哼着小曲出城了。 刚到城外,便见到了陶氏的丫鬟,他把那份文书交给丫鬟:“这份过继文书已经盖了靳大人的私章,从今以后,公子就和老爷没有关系了,不过最好再拿到官府备个案。” 那丫鬟笑着谢过,将卖身契和一张田契交给管家:“这是你们一家卖身契,还有夫人答应给您的二百亩良田。” 管家大喜过望,从此以后,他便是自由身,有这二百亩良田,他们一家子便能吃喝不愁了。 管家并不知道,就在刚刚,靳大嫂和靳大侄子也到了城外,只是他们没走多远,便被套了麻袋,等到他们终于重见光明时,却发现站在面前的,竟然是失踪多日的陶氏,和本应被卖去蜀地的靳公子。 陶氏连个眼角子也没给他们,对站在他们身后的人说道:“哥,你不是和万金号一起投了一个矿山吗,就把他们两个送去矿上吧。” 那矿在深山老林里,矿上永远都缺劳力和女人。 这两人,刚刚好。 靳大嫂全都明白了,这个男人就是陶氏的哥哥陶大舅,而陶大舅竟然在和万金号一起做生意,所以那十五万的欠款,不过就是万金号过了一手又回到陶氏手中。 可是她明白得太晚了,他们母子这辈子也别想活着走出那座矿山了。 第五十八章 她就这样走了 且说那日圣旨颁下之后,京城便连夜派人去梁地报信,赵廷晗身份贵重,他回梁地,不仅朝廷要派人护送,梁地也要派人迎接。 他虽然还不是梁地之主,但他是太上皇亲封的世子。 其实当日赵时晴跟随佳宜长公主进京之后,赵云暖便派人暗中跟随。 但是一路上都要掩人耳目,不敢暴露身份。 而且人数也不多,只有五十人,为首的便是孟虎。 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京城约莫一日路程,这也是事先便安排好的,这个位置,是最合适也是最安全的。 京城梁王府派人往梁地报信,赵时晴也派人去给孟虎报信。 得知世子不日便要途经此处,孟虎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化整为零,这五十人,全部乔装改扮,等候赵廷晗到来。 去梁地报信的驿兵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路过驿站,换马换人,以最快速度到达梁地。 最后一位驿兵到达梁王府时,又累又热,翻身下马时直接滚到地上,一大碗加糖的绿豆汤下肚,终于说出话来。 “万岁有旨,梁世子出京,回梁地守孝!”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整个梁王府全都沸腾了。 在此之前,赵廷晗吃不到月饼的这句话早已传到梁地,同时传回的还有京城梁王府已经准备治丧的消息。 梁王府里愁云惨淡,上上下下都已经做好再办一次丧事的准备。 就连那些以前还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们,现在也开始向赵廷暄示好。 梁王薨了,世子也要死了,这梁地,以后就是二公子赵廷暄的了。 即使现在京城传来消息,皇帝下旨让世子回梁地服丧,众人心里想的,也是赵廷晗时日无多,叶落归根。 京城里那场乌鸦示警的大戏,目前还没有传到梁地。 就连赵云暖也不知道。 赵时晴离开梁地之后,虽然也给赵云暖写过几封信,但是事关重大,有些事情不方便写在信上,以免中途发生意外,因此,赵云暖也只是知道赵廷晗的身体并不似传说中的药石无灵,至于赵时晴的计划,她便不知道了。 现在得知赵廷晗要回来了,赵云暖便知道这是小妹的手笔。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便越是要小心谨慎。 前面的事情是小妹做的,那么后面的事,就交给她吧。 赵云暖亲自去见左长史,却见已经多日没露面的聂氏,此时正由赵廷暄陪着,也来见左长史了。 左长史吓了一跳,他何德何能,让王妃和大郡主以及二公子亲自来见他。 但是同时,左长史心中更加惴惴。 以前,他只认梁王一人便是,可是现在,无论是王妃和二公子,还是大郡主,这两方全都不能怠慢。 自从梁王葬礼结束之后,这也是这一家三口第一次坐到一起。 大家开始商议去迎接赵廷晗的事,气氛平静,这令左长史稍稍松了一口气。 赵廷暄提议由他前去迎接大哥,于公于私,都应如此。 赵云暖没有意见,她看向赵廷暄的目光也温柔了几分。 左长史也表示赞同,这府里没有人比赵廷暄更合适了。 然而,聂氏不同意,她有她的理由,她认为赵廷暄身为二公子,在父亲亡故长兄未归的情况下,就应由他代为主持梁地一应事务,既然如此,又怎能离开梁地呢? 原本平和的气氛,也因为聂氏的反对而变得暗潮涌动,聂氏一向以柔弱示人,可这一次,她表现出的固执己见,让左长史大为震惊。 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赵廷暄送聂氏回遂宁宫,回到宫中,赵廷暄便道:“母妃,您何必如此,梁地官员各司其职,府里有左长史和长姐,我平时也没有什么事,离开十来日也无妨,更何况,本就应该由我去迎接大哥。” 聂氏恨恨:“你啊,你就是太老实了,你难道看不出来,那左长史什么都听你长姐的,他们就是想逼着你主动请缨,就是要让你离开梁地。” 赵廷暄失笑,他觉得聂氏杯弓蛇影,但是这话他不能明说。 他只好劝道:“母妃,这本就是我应做之事,我离开梁地又如何,左右不过十几日,到时我就和大哥一起回来了,您该不会是担心我在路上吃不好喝不好吧,这点您放心,大不了我就把府里的厨子一起带上。” 赵廷暄说得起劲,一抬头,正对上聂氏深沉的目光:“母妃......” 聂氏摇摇头,恨铁不成钢:“你太善良了,你当她是长姐,她何时把你当过弟弟?她就是逼着你离开梁地,你一走,这梁地,这梁王府便全都是她的了。” 赵廷暄很无奈:“母妃,即使长姐把梁地捏在手里又如何?她是女子,她不能继承王位的,这梁地,她是在为大哥守着的。” “可你大哥就要死了,你以为他真的是回来守孝的?他是回来等死的,太医都说了,他活不过今年的中秋了!” 聂氏的眼圈红了,她对这个嫡长子的感情很复杂,说她不疼吧,可那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又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岂会没有感情? 可若是说她对赵廷晗的感情有多深吧,那倒也没有多少。 赵廷晗五岁时便离开梁地前往京城了,这一去便是十几年,聂氏还有其他孩子,初时她对赵廷晗的牵肠挂肚,也在这十几年里一点点淡去了。 很多时候,她甚至想不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每当想到儿子,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老二赵廷暄。 现在,赵廷晗快要死了,做为母亲,她为另一个儿子做打算有错吗? 当然没错。 聂氏坚信,如果赵廷晗不是无药可医,如果赵廷晗能像赵廷暄那样健康,她一定不会帮着二儿子去抢长子的王位。 当然,现在她也没有去抢,她只是在等,等着大儿子死去,只要大儿子死了,这个王位便一定,也只能落到二儿子头上。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她不用争不用抢,这个王位也会是赵廷暄的。 可她就是不塌实,她总觉得赵云暖不会善罢甘休,哪怕赵云暖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聂氏也还是不放心,她就是认为,赵云暖一定会从中做梗,不让赵廷暄继承王位。 所以她不同意赵廷暄离开梁地,她要让赵廷暄守在梁王府,不给赵云暖任何机会。 赵廷暄见劝不好聂氏,便也不劝了,再劝下去,母妃又要哭了,他最怕看到母妃哭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去见赵云暖,却见赵云暖正在让人收拾行装。 “姐,你要去哪里?” 赵云暖见他来了,笑着说道:“母妃既然不让你去,那就由我去接大哥吧,你就留在府里陪着母妃。” 赵廷暄心中愧疚,这本是他的责任,可是现在却要让长姐代劳:“姐,你去行吗?不如还是让我......” 赵云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担心我会被人说三道四吧,放心,那些话伤不到我,我抛头露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没关系的,就这样说定了,你去让人把长春宫收拾出来吧,大哥回来便要住进去了。” 长春宫,是梁王生前的寝宫,也是历代梁王的住所。 如今梁王不在了,赵廷晗身为世子,住进长春宫,天经地义。 赵廷暄点头:“好,我会亲自过去收拾。” 当天晚上,赵云暖率领梁王府官员、太医、以及侍从、侍卫,共计二百余人,浩浩荡荡离开梁都。 而此时的赵廷晗,已经在回梁地的路上了。 赵时晴没有和他一起走,这一次有锦衣卫随行,直到与梁王府派来的人汇合之后,锦衣卫才会返京。 因此,赵廷晗身边的人,大到京城梁王府官员和太医,小到随行的丫鬟小厮,全部经由锦衣卫验明正身。 这种情况下,赵时晴和她带到京城的人,想要见缝插针,风险太大了。 所以,她把连同凌波在内的九个人分成两组,一组护送韩老爷子先行出京,赵廷晗身上余毒未清,离不了韩老爷子,而韩老爷子现在表面上已经是个死人了,不能让锦衣卫发现他的存在。 这一路上,韩老爷子还要继续为赵廷晗拔毒,所以这对于负责护送他的人来说,难度非常大。 他们要瞒过锦衣卫的耳目,让韩老爷子暗中给赵廷晗施针。 韩老爷子先行一步,比赵廷晗还早两日出京。 而赵时晴,也有重要任务。 不能把大哥的心上人留在那个小庄子里,她要把人带去梁地。 大哥和人家能不能成,那要看他们的缘分,她这个当妹妹的就不管了。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便是萧岳。 离开京城之前,赵时晴又去了苏记茶楼,她答应过萧真,要把萧岳带走。 多日不见,再次见到萧真时,赵时晴怔了怔,眼前的这个人是萧真? 肯定是啊,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再仔细看,五官其实也一样,就是更像真人了。 是的,现在的萧真活过来了。 初次见到萧真,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来到京城后又见到的萧真,半人半鬼,而眼前的萧真,七分人,三分鬼。 现在的萧真,如果还说他像鬼,那也应该是艳鬼。 没错,看到萧真的那一刻,赵时晴的脑海里闪过的便是“艳鬼”二字。 有一阵,坊间很流行那种女鬼爱书生的话本子,赵时晴看过几本,心里便有了艳鬼的轮廓。 可那些艳鬼全都是女的,她也不知道,为何看到萧真时,她会把艳鬼往萧真身上套。 褪去病容的萧真,虽然依然苍白,但是嘴唇已经有了血色,他的瞳孔颜色很黑,目光落在赵时晴身上时,赵时晴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她恍惚了一下,立刻便知道自己为何会心悸了。 以前的萧真,与现在的萧真,若说有哪里不同,那便是现在的更像是吸食精血的艳鬼。 传说鬼吸食活人精血后,便会越来越像人,也越来越好看。 萧真微微蹙起眉头,这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怎么透着古怪? 算了,这位赵二小姐本就是个古怪的人。 也太古怪了,能给京城加个盖子的人,若是个正常人,那反倒是不正常了。 巧了,他也不是一个正常人。 时隔几日,再次看到赵时晴时,萧真已经可以确定,赵时晴即使和他的情况不一样,也一定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只落在小姑娘肩头上的雏鹰...... “赵二小姐,你来京城的目的已达成,是不是也该履行你我的约定了?” 这几天,赵时晴听说了不少关于萧岳的事,她点点头:“令弟人呢?” 萧真说道:“他已经出城了,你说个地方,我让他去那里等你,与你汇合。” 赵时晴想了想,便说了那个小庄子。 那个小庄子是赵廷晗的隐密私产,袁晓棠就在那里,赵时晴出京后的第一站,也是那里。 “好,我这便让人把他送过去。”萧真说道。 赵时晴对萧真多了几分好奇,她很好奇,萧真接下来会做什么。 现在京城里人人都以为萧真死了,而萧真却分明还活着。 可惜她要走了,不能看到接下来的好戏了。 这样一想,赵时晴还挺遗憾的。 “除了令弟,甄公子可还有其他要吩咐的?”赵时晴问道。 萧真摇摇头:“暂时没有,舍弟之事,有劳二小姐了。” 赵时晴站起身来:“履约而已,既然没有事了,那我就告辞了,山高水长,甄公子保重。” 说完,她冲着萧真抱抱拳,转身便走了,走了,走了...... 待到萧真缓过神来,早已看不到赵时晴的身影了。 萧真...... 次日,赵时晴便出城了。 她出城的时候,刚好有一群读书人要进城,可能是最近京城里不太平,所以现在对于从外地进京的人盘查很严格,每一个进城的外地人,不但要检查他们的路引,还要检查他们带的行李。 这些读书人便是如此,他们随身的衣物和书籍都要接受检查。 那负责检查的旗手卫,每当检查完一个人,便会大声叫他的名字。 “杨胜秋,杨胜秋呢,你可以进去了!” 杨胜秋? 赵时晴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她怔了怔,心中忽然泛起一股莫名的熟悉。 第五十九章 美丽姐姐和漂亮弟弟 “多谢多谢。” 赵时晴寻声看过去,却只看到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那人穿着月白色竹叶暗纹直裰,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绾着一支竹簪,他步履矫健,走到负责检查的旗手卫面前,再次道谢,然后便一手一个,将两只硕大的书箱提了起来。 这人是练过的。 这是赵时晴得出的结论。 这些日子在京城,赵时晴看多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忽然看到一位能单手拎起书箱的,赵时晴还觉得新鲜。 不过,那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正在这时,那个名叫杨胜秋的书生忽然转过身来,猝不及防,赵时晴看到了他的脸。 白皙、清秀、儒雅、飘逸。 这个人的长相满足了赵时晴对读书人的所有美好想象。 虽然从小到大,她只是逢年过节才回王府,但是她见过的读书人却不少,其中不乏年轻好看的。 但是眼前这位,恐怕只有萧驸马能够略胜一筹了。 是的,萧驸马保养得好,现在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多岁,和萧真不像父子,更像兄弟。 赵时晴从这位名叫杨胜秋的书生,想到了萧驸马,接着便又想到了萧真。 想到萧真,她的眼前便闪过萧真那宛若艳鬼的脸。 赵时晴噗哧一声笑了,听到笑声,正准备上轿的杨胜秋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正对上小姑娘春花朝露般明媚的笑靥。 杨胜秋被这笑容晃了一下,他连忙低头钻进轿子。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灿烂的笑容,干净纯粹,如同清晨的太阳。 这小姑娘一定是在宠爱中长大的吧,有富裕的家境,有温暖的家庭,无忧无虑长大,不知人间饥苦...... 杨胜秋坐在轿子里,他忽然伸出手,在虚空里挥了一下,将刚刚看到的那张笑脸撕成粉碎。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不用付出任何努力便能得到别人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也往往就是这样的人,才越发不知珍惜。 就如郎敏郎小少爷一样。 想到郎敏,另一顶轿子里便响起郎敏的声音:“哈,京城果然就和传说中一样,可比韩城热闹多了!” 城门外,目送那个俊秀的书生坐上轿子走了,凌波走过来,对赵时晴说道:“二小姐,婢子打听到了,这些人是从韩城来的,和那个书生一起来的,还有韩城郎知府的公子和千金。” “韩城?” 赵时晴眨眨眼睛:“咱们进京时是不是路过韩城了?” 凌波点点头:“是路过了,不过咱们没有进城。” 赵时晴眉头微蹙,自言自语:“既然没有进城,那我又是在哪里听到过杨胜秋这个名字的?凌波,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赵时晴可以确定,她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虽然不能过目不忘,但是对于长得好看的人,无论男女,只要她见过,就一定记得。 杨胜秋这般出色,她若是见过却不记得,那她的脑袋就可以摘下来当锅用了。 既然没有见过,却又觉得熟悉,那就肯定听说过这个名字。 凌波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了,不记得了。” 不过很快,赵时晴就释然了,因为她从几个书生口中听到了“杨胜秋”这个名字。 “刚刚那位就是韩城杨胜秋啊,听说他是方大儒的关门弟子?” “对,就是他。” “唉,看来今年的解元就是杨钱之争了。” ...... “咦,二小姐,原来这位杨胜秋很有名啊,这些读书人都喜欢四处题诗,二小姐说不定看到过他的诗。”凌波说道。 赵时晴点点头:“对啊,一定是这样,白鹤山半山腰的那个亭子,就总是有读书人乱写乱画,每年都要粉刷好几次。” 主仆二人翻身上马,很快就把这个好看的读书人抛到脑后。 傍晚时分,她们来到了那个小庄子,一进庄子,赵时晴便看到了青衣小帽的灯芯。 看着灯芯帽沿下新冒出来的头发茬儿,赵时晴笑着打趣:“灯芯,准备还俗了?” 灯芯羞得满脸通红,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的没有受戒,只能算是半个出家人。” 赵时晴都不忍心再逗他了,问道:“这两天有人来找我吗?” 灯芯忙道:“有一位岳小哥,说是奉了他家大哥之命,来这里等着二小姐,小的安排他住在客房了。” 岳小哥?萧岳? 赵时晴说道:“请他过来吧,我见见他。” 灯芯正要去叫人,一转身,便看到远远走过来的岳小哥。 “二小姐,那位便是岳小哥了。” 赵时晴也已经看到来人,她怔了怔:“是他?” 她恍然大悟,拍拍自己的脑袋:“哎哟,我可真笨,怎么竟然没有想到?”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月月。 也许,白爷当时说的就是萧岳,或者萧岳岳,是她理解错了,把萧岳,当成了小月月。 萧岳还是顶着那张黑乎乎的脸,现在赵时晴已经可以确定,这是他故意扮丑了,因为她在京城里不止一次听人说过,萧岳只有一个优点,就是长得漂亮。 眼前的萧岳虽然是一张大黑脸,可是依然能够看出五官精致,先别扔,洗一洗,一定是个大美人,不对,大美男,也不对,小美男。 “小子沈观月,见过二小姐。”萧岳行礼。 “沈观月?你叫沈观月了,这名字真好听,话本子里的男主都姓沈。” 赵时晴笑眯眯,萧岳比她小了好几岁,从小到大,她和萧肃争花争树争石头,现在有个好看的小月月,赵时晴已经决定了,她要和萧肃抢弟弟! “观月弟弟,你千万不要客气,这一路上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姐姐,到了梁地,也要把梁地当成自己的家,你放心,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 萧岳:这位姐姐好热情,比起上次见面时可要热情多了。 “好,那就有劳姐姐了。”萧岳说道。 “我都说了,不要客气啦,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亲姐姐吧,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就动身。”赵时晴笑着说道。 ...... 见到萧岳,赵时晴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可不想让萧真说她不守信用,她答应要把萧岳带到梁地,就一定会遵守诺言。 但是她来这座庄子,还有另一个任务,那便是袁晓棠。 很快,赵时晴便见到袁晓棠了,只是她看到的袁晓棠,和她想象中的袁晓棠完全不一样。 赵时晴看到袁晓棠时,袁晓棠正在厨房里忙碌。 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皙却并不瘦弱的手臂,满头青丝用帕子包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 花信之年的女子,荆钗布裙也掩不住玲珑有致的身材和姣好的相貌,她的容貌属于明艳的类型,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朵盛开的玫瑰,艳丽却有锋芒。 赵时晴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么美,我是女人我也喜欢啊。” 凌波:二小姐,无论男女,只要是长得好看的,你就没有不喜欢的。 得知面前的小姑娘就是赵廷晗的小妹妹,袁晓棠爽朗地和她打着招呼:“稍等啊,一会儿就有的吃了。”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周身的锋芒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如艳阳般的温暖。 赵时晴有一刹那,生出了要和大哥抢人的冲动。 把这个漂亮姐姐骗到白鹤山,她养着。 好吧,她承认,她也只敢在心里蛐蛐,她若是真的这样做了,大哥饶不了她。 赵时晴倚在墙上,看着那道健美的身影,笑得像个想要偷油吃的小老鼠。 不久之后,赵时晴便吃上了袁晓棠亲手做的枣糕,就是最普通的食材,也没有太多花样,但是松松软软,趁热吃很好吃。 “我蒸了很多,咱们明天带在路上吃。”袁晓棠说道。 赵时晴见她并没有刻意问起大哥,便知道大哥肯定没有瞒着她,袁晓棠知道大哥的身体情况。 吃了枣糕,又和袁晓棠聊了聊最近京城的新鲜事,当然,最大的新鲜事是她搞出来的,赵时晴便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只不过她还没有躺下,凌波便跑了进来:“二小姐,泥鳅带着他弟来了。” 赵时晴笑道:“我还以为他们要明天早上才能赶到呢,来了正好,你安排一下,让他们好好休息,明天再来见我。” 次日清晨,赵时晴见到了她的归梁小分队所有成员。 这当中有她喜欢的漂亮姐姐,有她刚认的弟弟,还有她新收的跟班。 总之,都是自己人。 夏日清晨,天空中飞来一群乌鸦,给她送行。 赵时晴骑在马上,双手在嘴边圈成喇叭,冲着那群乌鸦发出来自灵魂的呐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再会,好好干,有缘再见!) ...... 众人......呵呵,二小姐真淘气,还学乌鸦叫。 只有凌波见怪不怪,你们知道啥啊,二小姐这是和乌鸦说话呢。 起初,赵时晴还想给袁晓棠安排马车,没想到却看到袁晓棠翻身上马,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她松了口气,想起大哥说过,小时候他被叫花子欺侮,是袁晓棠把那群叫花子打跑救了他。 不愧是她喜欢的漂亮姐姐,就连骑马都这么帅。 她的小分队里,只有泥鳅兄弟不会骑马,好在泥鳅个头瘦小,小宝也还是个小孩子,于是泥鳅便和灯芯共骑,小宝则被沈观月(萧岳)抱到马上。 骑马就是快,傍晚时分,他们便远远看到了梁世子的队伍。 赵廷晗一行虽然提前两日出京,但是有病人,有不会骑马的太医和丫鬟仆从,仅是装药材和补品的马车就有三驾,还有世子爷的一用物品,哪怕是在官驿里小住一晚,也要换上他用惯的床单被褥,屋里摆上他喜欢的摆设瓷器,总之,世子出行,极尽奢华。 世子的队伍刚刚进了官驿,赵时晴便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孟虎。 “末将参见二小姐。” 赵时晴笑笑:“出门在外,不必拘礼,孟大哥,暂时改个称呼吧。” 这一声孟大哥,让孟虎有些不好意思,满脸胡子的粗豪汉子忸怩起来,那画面不要太好笑。 孟虎告诉赵时晴,官驿里有自己人,让赵时晴不用担心。 赵时晴并不担心赵廷晗的安全,现在距离京城尚不到百里,又有锦衣卫跟随,无论是永嘉帝,还是永嘉帝下面的狗腿子,只要脑子没让驴给踢了,都不会让赵廷晗出事的。 如果赵廷晗必须要死,也要死在梁地,只有这样,皇帝仁慈君主的人设才不会崩塌。 一夜无话,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顺利,孟虎带来的人一直跟在后面,包括赵时晴在内,大家分散开,交叉前行,始终和赵廷晗的队伍保持距离,又不让锦衣卫产生怀疑。 几天后,前面传来消息,梁地派来迎接赵廷晗的队伍到了! 闻讯,赵时晴大喜,问道:“来的是二哥吗?” 无论是谁,第一个想到的人,都是二公子赵廷暄。 迎接世子回归,这样的事,放在任何一个藩王府,都是弟弟们去做的事。 梁王府只有兄弟二人,这个差事理应落在二公子赵廷暄头上。 回来送信的是赵时晴带来的那九人中的一个,他摇摇头,也有些不解:“家里派来的不是二公子,是大郡主。” 赵时晴一怔,接着便大喜:“是姐姐?姐姐来了!” 可惜,虽然知道姐姐来了,她也不能跑过去相见。 没办法,姐姐是正大光明来接人的,她是见不得光的。 一明一暗,只能回到梁地见面了。 此时,赵云暖正在官驿中设宴,招待随行的锦衣卫尹副使、代表宗人府的皇亲赵胜,以及随行的几位太医。 尹副使和赵胜全都没有想到,梁王府派来的人竟然是大郡主赵云暖。 尹副使和赵胜互望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你懂我也懂的眼神。 梁王府的那位二公子,这是连摆样子的兄友弟恭也不屑去做了吗? 否则,这么重要的事,岂会让待字闺中的大郡主出面? 宴席结束,尹副使和赵胜各自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第六十章 京城新人甄公子 京城。 尹副使的密信被直接送到永嘉帝面前。 看着信上的内容,永嘉帝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以前只是听说梁王的二儿子赵廷暄性格软弱,优柔寡断,却没想到竟然还有几分任性。 这是准备与身为世子的长兄撕破脸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最近几天,永嘉帝因为乌鸦盖顶带来的烦燥,此时终于褪去了几分。 他想起一个人,对内侍说道:“摆驾景玉宫。” 景玉宫是乔贵妃的寝宫。 都说帝王无情,可这后宫之中,若还有人称得上盛宠不衰的,那一定非乔贵妃莫属。 永嘉帝还是二皇子时,乔贵妃便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后宫中的美人长江后浪推前浪,可唯有乔贵妃却一直屹立不倒,她进宫时便是贵妃,如今是皇贵妃,她膝下三子一女,亦是后宫中育有子女最多的。 她虽然不是皇后,可是后宫中谁不知道,比起去世多年的元后,以及膝下无子的现任皇后,乔贵妃才是永嘉帝最看中的那一个。 得知永嘉帝要来,乔贵妃已经早早地候在宫门前。 这也是永嘉帝喜欢她的原因之一,乔贵妃盛宠多年,却从不恃宠生骄,无论是在皇帝面前,还是在太后皇后面前,她永远都是温顺乖巧的小女人。 乔贵妃并非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但是她属于耐看型,美得含蓄而不张扬。 无论永嘉帝会不会来,她的厨房里永远都有一盅永嘉帝最喜欢的甜汤。 而且她还有一手按摩的绝活,其他妃子也悄悄学过,可是她们学了反而不如不学,不但没能搏得永嘉帝的欢心,反而有东施效颦之感。 现在,永嘉帝喝完甜汤,便靠在软榻上,享受着乔贵妃的按摩,不一会儿,就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朕记得你与梁王妃是手帕交?”闭着眼睛的永嘉帝轻声问道。 乔贵妃嫣然巧笑,手上不停:“也算不上手帕交,那时她已经与梁王世子订亲了,身份贵重,而嫔妾的父亲是当地知县,仅是七品,每当有诗会花会,闺秀们全都围在她身边,都以与她交好为荣,嫔妾那时身份不够,站不到她面前。” 永嘉帝有些心疼地抓住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轻握了握,又放开。 “那现在呢,你做了朕的女人,身份够了吗?” 乔贵妃噗哧一声笑了,凑到永嘉帝耳边:“嫔妾给她写封信,聊聊年少时的往事,您看可行?” 永嘉帝满意地叹了口气:“知朕心者,珠珠也。” 珠珠,是乔贵妃的闺名,自从她进了皇宫,就连她的父母也不敢再这样称呼她了,还能叫她珠珠的,只有永嘉帝。 永嘉帝最喜欢的,就是乔贵妃的善解人意,而且,她从不为自己的娘家和儿女们争取什么,其他妃子撒娇卖痴的时候,她默默地在厨房里洗手做羹汤。 她也从不和其他妃子争宠,因为她不用争,无论那些美人多么年轻,多么有才情,永嘉帝最宠的那个,还是她。 而宗人府赵胜的那封信,此时却在太子手中。 年轻的太子脸上都是嘲讽之色,他把信扔到一边,对身边的幕僚说道:“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赵廷晗只要一息尚存,就是梁地世子,是梁王的嫡长子,那个位子本就是他的,轮不到其他人。” 幕僚不知那封信上的内容,但也明白,与其说太子说的是梁地的事,不如说他是在骂自己的兄弟。 他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只有他是元后所出,套用民间的说法,其他皇子都是庶出。 可偏偏,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不是他,朝臣们最看好的皇子亦不是他。 就连他的岳家,也比不上三皇子的岳家,三皇子的岳父,是当朝首辅冯恪! 太子越想越气,在他心里,已经把赵廷暄划到对立的一面了。 虽然每一任皇帝,终其一生,都对八大王存着戒心,然而当他们还是皇子的时候,又有谁不想与八大王交好呢? 这些藩王,要权有权,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只是,皇子交好他们的代价太大,不是所有的皇子都有这个胆量。 太子骂够了,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终又忍住,转身走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了萧真,他的表弟。 皇子们不敢随心所欲地交好在京的王世子,但是萧真不一样,他是公主之子,远离权力中心,所以他们经常叫上萧真一起玩。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如果不是这样,萧真也就不会死了。 那件事真的是意外吗? 谁知道呢? 那件事里,萧真死了,四皇子至今还卧病在床,就连太庙祭祖都是被抬着去的。 如果这件事不是意外,那也肯定与老四有关系,老四是被人利用了,差点搭上自己的小命。 太子摇摇头,能让老四以命相搏,这个背后的人是谁,几乎呼之欲出。 太子不敢再想下去,他吩咐下去:“佳宜姑姑身体欠佳,把孤前几日刚得的那支百年老参送过去吧。” 而此时,正被太子缅怀着的萧真,正在挑选人皮面具。 这几张人皮面具,前世他好不容易才搞到。 重生而来,萧真没费吹灰之力,便让江平找到了制作这些人皮面具的燕别。 燕别的祖上,师从前朝易容高手花千变,燕氏祖先也曾利用所学为朝廷效力,后来皇朝交替,到了燕别这一代,易容早已成为燕家人不为外人所知的爱好。 前世,萧真为了让燕别为自己所用,可谓费尽心思,没办法,燕别家财万贯,又胸无大志,而且他除了易容以外,对其他的事全都不感兴趣,萧真想要投其所好都不容易。 好在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萧真无意中救了燕别,为了报恩,燕别送给他几张人皮面具。 靠着这几张人皮面具,萧真才能在被通缉的那些年里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这一次,他写了一封信,让江平送去交给燕别,几天之后,燕别找到江平,把这几张人皮面具交给了他。 在那封信里,萧真提醒燕别,不要在六月初八那天渡河,否则他会有性命之忧,若是不信,只管一试,若是因此而避开一劫,做为答谢,请燕别送他几张亲手所制的小玩意。 看完这封信,燕别半信半疑,他不信他会涉险,但是六月初八那天,他确实有事,非要渡河不可。 到了那一天,燕别思前想后,最终没有去。 就在那日,有一名江湖人上了那条大船,恰好他的仇家也在船上,两人当场便动了刀子,江湖人先是杀了仇家,又想将同船的人杀掉灭口,众人纷纷跳河逃命。 前世,燕别就在那条船上,别人跳河逃命,他却不敢,被那凶手看到,差点就杀了他,多亏萧真及时赶到,救他一命。 这一世,燕别没有上船,次日得知那条船上发生命案,同船的人纷纷跳河,水流湍急,有两个人跳河后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燕别吓了一跳,他不会水,如果当时他在船上,他是绝对不敢跳河的,那他岂不是已经做了刀下之鬼? 所以,燕别便按照萧真信上所说,挑了几个他觉得做得不错的人皮面具,让江平转交给萧真。 除此以外,他还给萧真写了一封信。 燕别觉得萧真定然是能掐会算的高人,所以他请萧真帮忙找一个人,是他的外甥女,同时,他还告诉萧真,他的外甥女自幼在燕家长大,得了燕家真传,只是现在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才回到自己家里,没想到家中出事,外甥女下落不明。 前世,萧真虽然认识燕别,但交往不深,并不知道燕别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外甥女。 或者,前世的燕别,外甥女没有出事? 这一世,有很多事情有所改变,所以萧真也不敢确定,前世燕别有没有一个外甥女,外甥女又有没有出事。 不过,现在萧真可以确定的是,燕别把这件事托付给他这样一个从未见面的陌生人,一定是已经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了,这才有病乱投医。 不过,当“吉祥客栈”四个字跃入眼帘时,萧真还是怔了怔。 他记得这家客栈。 佳宜长公主一行进京途中,曾经忽发奇想住进了客栈,那一晚,害得萧真无处投宿,只能睡在马车上。 那家客栈,就叫吉祥客栈。 燕别在信里说,吉祥客栈的东家便是他的姐夫,前不久,姐夫一家三口忽然吊死在客栈里,死的是姐姐、姐夫和他们的长女,小女儿秀秀下落不明。 官府调查后得出结论,姐夫欠下巨额赌债,走投无路,便带着妻儿一起自尽,此案告破。 姐夫平时确实有赌钱的恶习,燕别并不怀疑他的死因,但是他担心秀秀,他暗地里悬了暗花寻找秀秀,可是至今仍然没有消息。 燕别还随信画了一幅秀秀的小像,画得极为随意,萧真可以确定,如果根据这张画像找人,一天里可以找到十个长得相像的。 萧真记下这件事,并且交待江平等人,放出消息,寻找一个客栈东家的女儿。 他挑了一张人皮面具戴在脸上,看着镜中的自己,萧真暗暗称奇,只要肯花大价钱,市面上也是能买到人皮面具的,但是那些人皮面具根本无法和他脸上的这张相比,差得太远了。 这一张,几乎已经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他可以做任何表情,面具服服贴贴,就像是长在脸上一样。 现在,他不是萧真,而是甄公子了。 以前的甄公子只是一个称谓,现在,他可以走到人前,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了。 “大壮,咱们去奇石轩碰碰运气。” 赌石,是最近两年才在京城贵族圈子里时兴起来的,想要赌石,就去奇石轩。 奇石轩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个姓陈的南方人,而实际上,奇石轩真正的东家是楚世子。 这个秘密,是几年之后,才爆出来的,在此之前,那时大家都以为奇石轩的真正东家是二皇子,因为那个姓陈的老板与二皇子走得很近,二皇子手下的人,还给奇石轩拉了很多人傻钱多的客人,所以大家都以为奇石轩就是二皇子的。 奇石轩的进门费是三千两银子,这三千两能换一枚牌子。 只要有这枚牌子,便是奇石轩的贵客。 不仅可以出入奇石轩,参与赌石,而且每当奇石轩到了新的石头,都会及时得到消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豪赌的机会。 现在,甄公子便是来送这三千两银子的。 通过奇石轩,甄公子第一次走到人前。 他家有十几条大船,家里靠做海运生意发家,然而这一行风险太大,做为家中最得宠的儿子,父母舍不得让他去做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意,于是他便来到京城,享受着京城的纸醉金迷,同时也结交朋友,积攒人脉,当然,有钱大家一起赚。 不出十日,甄公子里里外外连同十八代祖宗,都被查得清清楚楚。 狗屁的生意人,甄家是海盗起家,后来改做正行,所谓正行,也是半匪半商,说穿了,就是官匪勾结一起赚钱,甄家也借此洗白。 现在的甄家,确实已经摇身一变,成为海上巨贾了。 表面上甄家已经是正当商人了,可实际上,那些海盗们见到甄家老爷子,都要恭恭敬敬跪下磕头。 所以,这甄家是什么身份,还用问吗? 甄老爷子有五多,人称甄五多。 钱多、船多、兄弟多、女人多、儿子多。 据说,这五样多到连甄老爷子自己也数不清的地步。 甄老爷子认为儿子多了便是福,但凡是他睡过的女人,只要生的是儿子,也不管那儿子是不是他的,只要抱到他面前,他全都认下,给个牌子,从此姓甄,以后每年都可以凭着这牌子来找他要银子。 还有跟过他的兄弟,若是死了,兄弟留下的儿子,他全都认做自己的儿子,和亲生的一视同仁,发牌子,领银子。 甄老爷子四十大寿时,给他祝寿的儿子有五十多人,这当中有亲儿子也有干儿子,甄老爷子五十大寿时,他的儿子便涨到了一百多人,其中有七八个还在襁褓中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甄老爷子亲生的。 前年甄老爷子七十大寿,赶回来给他祝寿的儿子就有一百五十人,还有没能及时赶回来的,更有五六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女人,挺着大肚子,肚子里的是甄老爷子尚未出生的儿子。 京城这位甄贵甄公子,不管他是不是甄老爷子的种,只要他姓甄,手里又有甄家的牌子,哪怕是问到甄老爷子面前,甄老爷子都会说,这就是他的儿子。 所以甄公子身份没有问题。 长公主府里,正和长公主起腻的萧驸马,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好大儿,又给自己找了个新爹。 第六十一章 你差一点又死一个妹妹 甄公子在京城做了什么,赵时晴不知道。 就在她见到沈观月(萧岳)的那一刻,合作完成,她就把萧真这个人抛到九霄云外了。 此时此刻,赵时晴正站在一片废墟前发呆。 这里是吉祥客栈? 这里就是那个她住过一晚的吉祥客栈? 这里距离梁都已经不远了,赵廷晗和来接他的赵云暖全都住在官驿,像往常一样,赵时晴和孟虎以及他们各自带的人,便分头找住处投宿。 赵时晴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家吉祥客栈,这家客栈不但大,而且舒适,唯一的缺点就是四周空旷,并不繁华,但是对于赵时晴这种隐藏行踪的人来说,却是最合适的。 因此,赵时晴不但自己来了,还叫上孟虎一起来了。 没想到三个月前那家华丽的客栈,现在竟然化作一片瓦砾。 凌波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孟虎虽然没在这里住过,却也知道这家客栈,这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一家客栈,怎么变成这样了? 赵时晴简单讲了进京时,长公主一行曾在此投宿的事,孟虎说道:“二小姐,从这里向南大约十里左右,有一家叫好再来的客栈,你们去那里投宿吧,我在这城里有朋友,这件事透着蹊跷,我去问问他。” 赵时晴点点头,便带上人去了那家好再来客栈。 晚上,赵时晴正准备睡觉,凌波进来:“二小姐,孟头儿回来了,问您可是睡下了。” 赵时晴说道:“请他进来吧。” 说着,她便从里间出来,到了外面。 虽说出门在外,不用讲究,可赵时晴身份摆在那里,又是没出阁的姑娘,大晚上过来打扰,孟虎很不好意思。 赵时晴落落大方,她知道如果不是查到什么了,孟虎也不会连夜过来。 “孟大哥,那家客栈发生什么事了?”赵时晴开门见山。 孟虎忙道:“我那个朋友是县衙里的捕头,据他所说,吉祥客栈的东家名叫苏行检,苏家祖籍便在这里,但是早在两代之前便去了吴地,加之子嗣单薄,苏家本家留在此处的也只有一户人家。 三年前,吉祥客栈上一任的东家要卖铺子,苏家本家的亲戚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就将此事告知远在吴地的苏行检,于是苏行检一家便回到原籍,买下了这家客栈,从此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那苏行检很会做生意,不到一年,就将吉祥客栈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大了一倍。 而且苏行检在城中的名声也很好,衙门里有需要银子的事,只要找到他,他从不推辞,出手大方。 可就在今年,苏行检忽然就染上了赌瘾,有事没事就往赌坊里钻,十次里有九次是输钱的,好在苏家家底丰厚,这点银子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几个月前,苏行检还将吉祥客栈重新粉刷,比以前更加华丽,也因此做成了长公主的生意。 谁也没想到,就在长公主离开的第十天,一天早上,客栈的伙计挨个屋子打扫卫生,却发现有一间本应没有客人的屋子,却被人从里面闩上了。 那个伙计叫来了掌柜,掌柜带人将门撞开,这才发现,屋里的梁上,吊着三具尸体。 死的人分别是苏行检,苏行检的妻子燕氏,以及他们的大女儿苏兰兰。 桌子上放着一封遗书,遗书经过比对,确实是苏行检的笔迹,苏行检在遗书中说他欠了赌债,不忍看到客栈被拿去抵债,便和妻子女儿一起共赴黄泉。 另外客栈的掌柜也回忆起来,这两日的确有人来打听过客栈,询问客栈的生意如何,赚不赚钱。 这些证据,加上苏行检确实好赌,因此,衙门很快便结案了,以苏行检一家三口自杀结案。 原本大家都以为,苏行检一死,债主很快就要登门接手客栈了,由于苏氏夫妻死后,在他们家里和客栈里全都没有找到鱼鳞册,因此,衙门便认为鱼鳞册已经抵给债主了。 可这里毕竟是出过命案的地方,因此衙门给客栈贴了封条,并且还在大门上贴了一张纸,大致意思就是如果债主来了,拿着鱼鳞册就可以到衙门办理解封。 可是过了半个月,没见到客栈的新主人来办理交接手续,客栈却走水了,好在客栈已经被封了,客栈里面没有人,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但是客栈为何会起火,是不是有人纵火,却一直没有查明,加之这家客栈的新主人一直没有出现,没有苦主,衙门也就不了了之。” 孟虎把自己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给赵时晴,他便回去睡觉了,赵时晴却睡不着了。 她想起了那个有着大眼睛和小梨涡的可爱姑娘,那姑娘已经死了? 她又想起那晚她做的梦,梦中她看到那个小姑娘一家四口被人掐死。 一家四口? 原本已经躺到床上的赵时晴猛的坐起身子,她梦到的是一家四口,可是刚刚孟虎说发现的是三具尸体,苏行检、苏太太,以及他们的大女儿。 那么苏行检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女儿,对了,上次见到的小姑娘,她好像就是听厨房的人说,那是东家的小女儿。 赵时晴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以往若是遇到这种事,只要没有把她卷进去,她多半是当八卦来听,听完也就抛到脑后了。 可是今天,她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她见过那个小姑娘,然后就梦到那个小姑娘和她的家人全都被人杀死,而现在,那小姑娘的家人真的死了。 乌鸦盖顶、上天示警,这是她亲自搞出来的,可是那个梦,却是她真真正正做过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上天示警的事? 不不不,这件事与她没有关系,所以不存在示警,而是老天爷给她的启示,告诉她这里即将发生一件惨案? 赵时晴心里很不舒服,如果那天她找到客栈的东家,把自己的梦告诉他...... 赵时晴摇摇头,即使她说了,苏行检一家恐怕也不会相信。 再说,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毕竟佳宜长公主曾经在这里住过。 赵时晴想要再次做个梦,最好能够梦到真相,可这一夜,她不但没有做梦,甚至还一夜无眠,脑子里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次日,阔别梁地十四年的世子赵廷晗,终于回到梁都。 未进城门,赵廷晗便在灯花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到早已准备好的香案前,跪倒在地,号啕大哭。 “父王,孩儿不孝!” 梁王府的两名内侍,给他系上孝带,一套程序做完,赵廷晗走向城门,城门外面,梁地大小官员,以及梁地的乡绅商贾,黑鸦鸦跪了一地,恭迎世子归来。 赵云暖走在赵廷晗身边,他们本就是孪生,相貌有三四分相似,这也是十四年来,他们第一次并肩站在一起。 赵时晴站在远处,只能看到哥哥姐姐的后脑勺,感动得直吸鼻子,却听到耳边传来孟虎的嘀咕:“二公子怎么还没到,不应该啊。” 赵时晴怔了怔,她只顾着感动了,这时才想起来,是啊,二哥没去接大哥,怎么到了城门口,这么多官员都到了,二哥为何没有出现? 该不会是家里出事了吧? 她这样一想,就恨不能现在便进城回王府看一看,可是城门口这么多人,她想进城,也要等到大哥他们先进去。 她扬手,在空中打个响指,小乖无声无息落在她的肩头。 “你去王府看看,我二哥在做什么。” 小乖振翅高飞,越过高高的城墙,飞进梁都。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赵廷晗随行的车驾还没有进入城门,小乖便回来了。 很快,赵时晴就知道赵廷暄为何没有出城接驾了。 梁王妃聂氏病了! 赵廷晗今日巳中要进城的消息,是昨天晚上传回王府的,而聂氏是今天辰中晕倒的。 抢在赵廷晗回来之前的黄金一时辰,聂氏晕倒,王府里人仰马翻,赵廷暄这个大孝子,肯定在守在聂氏身边侍疾。 赵时晴张了张嘴巴,无语,太无语了! 原地转了一个圈儿,她对凌波说道:“你说她想干啥?” 凌波心想,您问我干啥啊,我也不敢说啊。 赵时晴就没想她会回答,她只是想要发泄心中的愤慨,又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儿,凌波小声说道:“二小姐,现在世子也回来了,过几天咱们还是回白鹤山吧,还是白鹤山住着舒坦。” 赵时晴也是这样想的,等她把萧岳安顿好,就回白鹤山,那里才是她的地盘。 等到赵时晴回到王府时,已经过了晌午。 赵廷晗身子虚弱,这一番折腾下来,已是精疲力尽,回到长春宫休息了。 而一直在给赵廷晗治病的胡太医,此时却在遂宁宫。 赵云暖让他来给聂氏看诊,聂氏不配合,赵云暖亲自动手,抓了聂氏的手腕,让胡太医诊脉。 胡太医又惊又怕,他当太医这么久了,见过的贵人不计其数,可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 一位是梁王妃,一位是大郡主,他哪个都惹不起,只能硬着头皮去给聂氏诊脉。 “我母妃的病,可是已经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赵云暖问道。 闻言,正站在一旁束手无策的赵廷暄吓了一跳,忙道:“长姐,你怎能这样说?” 赵云暖看他一眼:“哦,原来你也知道母妃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病啊,那你还连城门口都不去,让京城来的人,让梁地官员和满城百姓看笑话?让他们全都知道,你,赵廷暄,赵二公子,是个不敬兄长的畜生?” 赵廷暄脸色大变:“姐,我没有,我没有不敬大哥,我,我只是,只是母妃晕倒,我不忍心,我......” 赵云暖看向胡太医:“我母妃的身体如何?” 胡太医缩着肩膀,小心翼翼:“梁王妃并无大恙。” 赵云暖满意地点点头:“既是这样,就不耽误胡太医了,这几日,你就在长春宫里照看世子吧。” 胡太医大喜,连忙告辞离去。 见胡太医走了,聂氏刚要开口,赵云暖抓起放在小几上的杯盏便朝着赵廷暄砸了过去! 杯盏在赵廷暄脚边裂开,温热的茶水溅在他的袍子上,赵廷暄后退几步,才没有摔倒。 聂氏竟然没有哭,更没有尖叫,她怔怔地看着那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杯子,忽然抬起头来,伸出那只没被赵云暖抓着的手,朝着赵云暖脸上打了过去。 一记耳光打在赵云暖脸上,赵云暖冷冷地看她一眼,松开她,起身走了出去。 赵云暖走到门口,正撞上迎面走来的赵时晴。 赵时晴既然回来了,明知聂氏的病可能是装的,身为女儿,她也要过来看看的。 看到赵云暖,赵时晴正要打招呼,便看到姐姐脸上的指痕。 聂氏看似弱不禁风,可这一巴掌却是用了她全部的力气,此刻,赵云暖半边脸颊已经红肿一片。 在梁王府里,除了聂氏,还有谁敢动手打大郡主呢。 赵时晴错愕,怔怔问道:“姐......” 赵云暖挤出一丝微笑:“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进去见个礼,就去看大哥吧,我也过去” 赵时晴点点头,对赵云暖说道:“姐,我去去就来,一会儿去找你你。” 目送赵云暖走出遂宁宫,赵时晴才抬步走了进去。 地上的瓷器碎片已经被清理掉了,但是那尚未干涸的茶渍都在告诉赵时晴,刚刚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给聂氏见礼,刚要开口,迎面便有什么朝她飞了过来。 赵时晴下意识地闪开身子,那东西贴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脆响,香灰飞扬,洒得到处都是。 竟是一支巴掌大的黄铜小香炉。 赵时晴:这是要杀人啊! 这香炉如果砸在她的脑袋上,她就只能到地下找梁王告状了。 她转过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赵廷暄:“二哥,就在刚刚,母妃杀我,你看到了吧,母妃她要杀我!我还活着,要多谢我师父,不是母妃手软,而是我师父教得好,我有武功,我能及时闪开,你说是不是?若是没有我师父,我这会儿已经是个死人了,二哥,你差点又死一个妹妹。” 赵廷暄的脑袋嗡的一声,阿映死了,现在小妹又差一点死了...... 他艰难地开口:“母妃,晴晴她刚回来,她没有惹您生气啊?” 第六十二章 到头来都是错 聂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最疼爱的儿子会为了一个外人当面质问她。 按照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待到兄弟二人全都成亲之后便分家? 王府是赵廷晗的,梁地是赵廷晗的,祭田是赵廷晗的,祖宗留下的家业,有七成属于赵廷晗,余下的三成,才是其他兄弟的。 兄弟越多,分到个人手里的便越少。 这一代王府只有赵廷晗和赵廷暄兄弟二人,赵廷暄一人可独得那余下的三成。 梁王府的产业看上去很多,可是除去王府、梁地和祭田,余下的东西再抽走七成,能剩下的还有多少? 能够分到赵廷暄手中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万两。 这十几万两,放在京中任何一个勋贵之家,分家的时候足能令那些不肖子孙们大打出手。 即使是在梁王府,这十几万两都是一笔巨款。 聂氏也是这样认为。 在她心中,身为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梁王死了,她能依靠的只有两个儿子。 可是赵廷晗从小便没有养在身边,和她并不亲近,且,赵廷晗是个病秧子,时日无多! 她难道还能依靠这么一个废物吗? 当然不能! 她还有一个儿子,她还有赵廷暄。 赵廷暄从小便是在她的精心呵护中长大的,可偏偏梁王心心念念的却只有那个远在京城的病秧子,对赵廷暄诸多不满,到了后来,梁王宁可把亲卫军的统领之权交给赵云暖,也没有交给赵廷暄这个儿子。 这令聂氏非常不满。 然而那个时候,王府便是梁王的一言堂,梁王做出的决定,无人反驳,聂氏当然更不会。 因此,她把这些不满全都藏在心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不满与怨怼越积越多。 直到梁王去世,王府里发生了很多事,以前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养女,竟然联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妖人,驱使老鼠,让她在众目睽睽下出丑,而赵云暖,这个本该乖巧听话的女儿,却执意要让赵廷晗回来继承王位,不但视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而不顾,甚至还软禁她这个母亲。 如果说以前聂氏还能把不满藏在心里,那么现在,她再也不想压抑了,就在刚刚,赵云暖不但抓住她的手强行诊脉,还当着她的面摔摔打打,这是对她的羞辱!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赵时晴来了。 聂氏从未把赵时晴当做自己的女儿,在她眼里,赵时晴连养女都算不上,顶多就是梁王从外面捡回来的一个小乞丐。 但是梁王把赵时晴报到了宗人府,赵时晴是宗人府里登记在册,无论她是不是郡主,她都是宗室女,这是无庸置疑,是聂家那些名门千金们,无论怎样苦习琴棋书画也无法得到的殊荣。 所以聂氏再怎么不喜欢,她也没有为难过赵时晴。 然而今天,她看到赵时晴,便想到了地牢里的那些老鼠,聂氏恨啊,如果不是赵时晴,她便不会知道聂琼华做过的那些事,如果不知道,她便还是端庄尊贵的梁王妃。 就是因为这个养女,让她从云端跌落尘埃,她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她成了笑柄,她更没有颜面去面对娘家人,她甚至在儿女面前失去了应有的尊严。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养女,如果不是她,聂琼华做的事,就不会被揭穿。 那些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里,梁王和三个儿女早就忘了阿映,他们眼里心里的只有那个养女。 他们可以,她为何不可以? 他们忘了阿映,而她这个母亲却要为阿映的死而自责? 为什么? 这不公平! 看到赵时晴的那一刻,聂氏心中的愤慨喷礴而出,随手抓起一件东西便朝着赵时晴砸了过去。 直到那东西落到地上,她才知道那竟是一只黄铜香炉,足能把把赵时晴的脑袋砸扁! 聂氏有一刹那的惊慌,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女子,她这辈子连鸡都没有杀过,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杀人。 可是那个养女在说什么? 说她要杀自己,还说自己该感激的是师父。 可就是这样的一派胡言,不但让赵廷暄站到她那边,而且还为了她来质问自己的亲生母亲! 妖精! 和她那个长得像狐媚子一样的师父一样,都是妖精! 是了,她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个小养女从小就是妖精。 她靠着一张和阿映有几分相似的脸,先是迷惑了梁王,接着又迷惑了赵云暖和赵廷暄,让他们连同王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全都把她当成心肝宝贝。 那时她只有四五岁,就已经会迷惑人了,这就是一个天生的狐媚子,天生的妖精。 如果不是妖精,又岂能引来那些老鼠? 想到这里,聂氏大怒,指着赵时晴,对赵廷暄说道:“我是你娘啊,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难道不信我,而要去信一个外人?我会杀人吗?我会吗?嘤嘤嘤,我把这条命赔给她,这样你们就满意了,是不是,我死,让我去死!” 说着,聂氏便挣扎着往床柱上撞去,紫檀木的架子床,结实得很。 丫鬟们连忙从后面抱住她,赵廷暄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朝着自己脸上便是几巴掌:“母妃,是儿子错了,您打儿子吧,您消消气。” 赵时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她转身走了出去。 凌波候在外面,刚刚她没有跟进去,但是也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动静,她一脸担忧地看着赵时晴:“二小姐,咱们......” 赵时晴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遂宁宫里,就连空气都是稀薄的。 “小妖不知去哪里野了,走,咱们去找找。”赵时晴语气轻松,就连脚步也是轻松的。 凌波跟在后面,眼里的担忧却越来越多。 二小姐的话最多了,可现在她却什么都不说,这就说明,二小姐心里存着事呢,二小姐不高兴,很不高兴。 赵时晴脚下生风,来到花园一隅,那里有一块光滑如镜的大石头,赵时晴盘膝坐了上去,仰头望着树上的鸟窝,怔怔出神。 这块大石头后面,是一个小院子。 当年她刚进王府时,便是住在这个小院子里。 那个时候,她的眼睛尚未复明,每天只能坐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和小鸟说话。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了一个很好听的声音,那是赵云暖,从此,在这世上,她有了一个姐姐。 再后来,她又有了爹爹和二哥哥,以及存在于传说中的大哥哥,和那个对她很冷淡的母妃。 小孩子是敏感的动物,她能感觉到母妃不喜欢她,但是在之后的十年里,她虽然对聂氏敬而远之,可聂氏在她心里却是牢牢地占据着母亲的地位。 或许是因为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未在正常的家庭里生活过,她的人间烟火便是与师父相处的日子,师父虽然比她年长十来岁,可也是个没有出阁的姑娘,她们是师徒,是姐妹,亦是朋友,可却不是母女。 所以,于赵时晴而言,聂氏的母亲地位是无可替代的,赵时晴理解的母爱是存在于话本子里的,而她亲眼看到的母爱,便是聂氏对赵廷暄的疼爱。 哪怕聂氏与赵时晴之间隔着一道冰河,在赵时晴的潜意识里,她的母亲就是聂氏。 这种概念伴随着她的成长,早已深深地刻在她的思维里。 然而就在刚刚,她的意识被打乱了,她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她的亲生母亲还活着,一定不会像聂氏这样对待她,至少不会用黄铜香炉来砸她。 别说是一时冲动胡乱拿个东西砸过来,换成赵廷暄,聂氏也会顺手抄起香炉就砸吗? 没有假设,肯定不会! 小妖不知从哪里跑过来,跳到石头上,在赵时晴盘起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 忽然,一点湿意落在小妖的耳尖上,她扬起小脑袋,没有下雨啊。 啊,小妖看到了,天没下雨,下雨的是她的坏主人。 小妖站起来,伸个懒腰,抬起前爪搭上赵时晴的肩头,伸出娇俏的小舌头,轻轻舔去她脸上的泪水。 【傻子,不哭了,有猫在,不怕的。】 赵时晴笑了,在她的后颈上抓了抓:“傻猫,回到白鹤山,我带你去见你娘,你娘肯定又生崽了,咱们抱只回来养,好不好?” 小妖:【不好不好,你个小没良心的,又想找新猫,猫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赵时晴举手投降:“好好好,是我的错,我不找新猫了,回头给你招个女婿。” 小妖:【大骗纸,你还是想找新猫,猫讨厌你!】 赵时晴哈哈大笑,从石头上跳下来,跑进阳光里,冲着还在石头上不依不饶的小妖勾勾手指:“走啊,我带你去长春宫,你还没去过长春宫吧,巧了,我也没去过,咱们去见见世面!” 一人一猫朝着长春宫跑去,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斜斜的,长长的,时而人在前,猫在后,时而猫在前,人在后,时而两个影子又重叠在一起。 ...... 长春宫里,赵云暖和赵廷晗已经知道刚刚在遂宁宫发生的事了,赵云暖要出去找赵时晴,还没走出大殿,便看到蹦蹦跳跳跑进来的赵时晴。 赵时晴披着一身阳光,额头上汗津津的,闪着光。 “姐,我来看看大哥,大哥,身体好些吗?哇,这长春宫好大好华丽啊,天呐,这灯上镶的是夜明珠吗?好漂亮!” 赵时晴像是乡巴佬进城一样,每看一样摆设便要惊叹一番,惹得赵廷晗和赵云暖相视而笑。 赵廷晗笑着说道:“你看上什么,只管拿走。” 赵时晴忽闪着大眼睛:“真的吗?我真的看上什么就能拿什么?” 赵廷晗失笑:“当然是真的,你是我的妹妹,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大哥也踩着梯子摘下送给你。” 赵时晴:“大哥你那么聪明,哪里用得着踩梯子,装上一盆水,就把星星送给我了。” 兄妹三人哈哈大笑,就像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别,更没有隔阂。 好不容易才把聂氏安抚好,赵廷暄匆匆赶到长春宫,还没进来,便听到从里面传来的笑声。 有男有女,女子是长姐和小妹,那个男声,是大哥吧。 大哥笑声爽朗,看来身体是大好了。 真好啊。 赵廷暄心中大喜,快步走进大殿。 随着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云暖还在怪他没有去城门口,见他来了,把脸扭到一边。 赵时晴低头在攒盒里挑选爱吃的果脯,自己叼了一块,把另一块送到姐姐嘴里。 只有赵廷晗的目光落在赵廷暄身上,他笑了:“二弟?这么高了,若是走在街上,大哥都认不出你了。” 十四年了,他离开的时候,弟弟还在母妃的怀里。 赵廷暄鼻头发酸,他撩衣跪倒:“弟弟见过大哥,今日没能出城迎接大哥归来,都是弟弟的错,是弟弟遇事不周,弟弟无能。” 赵廷晗下了罗汉床,由灯花搀扶着走到赵廷暄面前,双手将他扶了起来:“我们兄弟亲密无间,哪有那多讲究,你没去,是因为母妃抱恙,这些年,是你替我在父母身边尽孝,该惭愧的人是为兄。” 赵廷暄又羞又悔,其实今天刚开始,他看到母妃晕倒时,确实以为母妃病得不轻,可是后来,母妃醒过来,一边哭,一边紧紧扯着他的衣袖不放,那个时候,其实他是可以走的,但是他心软了,他不忍心丢下母妃,因此,他留下来了,留在母妃身边,因此错过了大哥进城的时辰。 现在想来,他真的做错了。 他虽然不是被做为世子培养的,但是他自幼长在王府,基本的礼仪规矩又岂会不懂? 大哥回梁地,他没有去接,大哥到了城门口,他没有去迎,这桩桩件件,都是要被千夫所指的错事。 他明明也希望大哥回来的,可是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就走到这一步,做了这么多的错事。 第六十三章 梁王府气数尽了 看到大哥脸上虚弱却真诚的笑容,赵廷暄心中一阵懊悔,如果今天他去了,那么也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长姐不会骂他,小妹也不会生气,可是那个时候,母妃哭得那么伤心,他怎么忍心弃母妃而去? 母妃已经很可怜了,父王不在了,二姨又做出那样的事,最伤心的就是母妃。 想到这里,赵廷暄又为自己刚刚在遂宁宫里,质问母妃的事后悔不已,他的语气太重了,他不应该这样的。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人,赵廷暄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没有瞒过赵云暖的眼睛。 她不用问,也能猜到赵廷暄此时在想什么。 一定是想着去遂宁宫做他的孝子。 接下来,赵廷暄问起赵廷晗的身体,赵廷晗也询问他的学业,赵廷暄还适时地安慰了赵时晴,许诺中秋节时陪她去看花灯,却忘记了因为梁王的去世,无论是中秋还是春节,今年梁地都不办花会。 他更忘了京城里传回的消息,那个关于赵廷晗吃不上今年月饼的消息。 要知道赵廷晗虽然回来了,可是这府里除了赵云暖和赵时晴、胡太医,以及赵廷晗身边的亲信,其他所有人,都以为赵廷晗只有一个多月的活头了。 赵云暖眼中的神采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望。 她没有去看赵廷暄,而是对赵时晴说道:“已经见过大哥了,你从白鹤山回来也累了,回去休息吧,也让大哥休息休息。” 赵时晴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吃食,站起身来,赵廷晗笑着说道:“你们两个把这些点心零嘴全都带走,我现在吃不了这些,都是你们的了。” 赵时晴夸张地欢呼一声,当宝贝一样捧起攒盒:“大哥可别后悔啊,夜里醒来没有点心吃,可不能怪我和姐姐啊。” 明知道她是为了活跃气氛故意这样说的,赵廷晗还是忍不住一阵心疼,这么可爱的小妹,母妃是怎么忍心用黄铜香炉砸她的。 赵云暖伸手揽住赵时晴的肩膀:“走啦,小馋猫。” 赵廷暄也跟着一起告辞,三人走出长春宫,赵廷暄对赵时晴说道:“晴晴,你回白鹤山的这些日子,梁都新开了一家糕饼铺子,我这就让人去说一声,让那家铺子把他们最拿手的点心送来给你尝一尝。” “好啊,谢谢二哥。”赵时晴才不会客气,她知道赵廷暄是因为今天在遂宁宫的事才哄她的,她本来就受委屈了,哄一哄不是应该的吗? 早在十年前,赵时晴被梁王正式收为养女之后,她就搬出了花园一隅的小院子,和赵云暖一起,住在端秀宫,这里也是历代郡主的居所。 端秀宫原本并不大,只因有一代的梁王妃,一胎竟然生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不仅是在梁地,这在整个大雍都是稀罕事,这三位郡主自幼受尽宠爱。 也因此,三位郡主的性子都有些骄纵,她们穿的衣裳、用的东西,全都要一模一样,梁王府里打首饰也必须要一模一样的三套,否则就能闹出人命。 三位郡主长大一点,搬出母妃的寝宫,虽说端秀宫住不下三位主子,可是住不下也要住,否则就把端秀宫烧了,谁也别想住。 无奈之下,她们的父亲只好扩建端秀宫,其他宫院都是按照京城皇宫里的布局建造,只有这端秀宫里,伫立着三座从内到外一模一样的绣楼。 而端秀宫也成了整座梁王府里占地最大的宫院。 赵时晴搬进来之后,她和赵云暖各住一座绣楼,赵时晴平时大多住在白鹤山,也只是逢年过节才回来,赵云暖掌管亲卫军之后,便将另一座空置的绣楼改成了她的外书房,她在这里会客,接待军中将领,为了避免影响到后宅女眷,她请人看过风水之后,又在距离端秀宫最近的地方开了一道门,这道门外面是一条长廊,可以通往梁王府的正门和后门。 今天赵时晴回来,便是走的这道门,而和她一起从这道门里进入端秀宫的,还有袁晓棠和韩老爷子。 赵廷晗体内的顽毒尚未拔除,韩老爷子还要给他继续施针,现在锦衣卫和宫里的人还在梁王府,若想瞒过这些人的耳目,韩老爷子也只有住在端秀宫最保险。 至于传出去后会不会有损郡主闺誉,无论是赵云暖还是赵时晴全都不在乎。 之所以要把袁晓棠也一同带进府里,是因为赵时晴不知道该如何安顿她。 沈观月和泥鳅兄弟,她不用操心,让他们自己先找个客栈住下,等她忙完了,便带他们一起回白鹤山。 袁晓棠也想住客栈,赵时晴没答应,她有一个直觉,若是大哥知道她让袁晓棠住在客栈里,一定会心疼的。 果然,今天在长春宫时,她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赵廷晗,她在大哥眼里清清楚楚看到了欣喜。 哪怕见不到,只要想到那人和自己住在同一屋檐下,心里也是甜甜的。 当然,这番话不是赵廷晗说的,而是赵时晴在话本子里看到的,她觉得安在大哥身上很合适。 回到端秀宫,赵时晴便把这些日子在京城里发生的事,以及袁晓棠的事,一并告诉了赵云暖,赵云暖既心疼又震惊,她猜到大哥能回来,一定与小妹有关,却没有想到,小妹竟然做了这么多。 她想起聂氏对小妹的态度,更加心疼,把赵时晴搂进怀里,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伤害小妹的那个人,是她的亲娘。 赵时晴察觉到姐姐情绪的变化,她笑嘻嘻地说道:“姐,袁姐姐就住在我隔壁,你要不要过去见见?” “当然要去,走,跟我去看看。”赵云暖站起身来。 ...... 离开长春宫,赵廷暄便打发人去通知那家新开的铺子,让他们把拿手的点心和零嘴儿,全都做一些送到王府,给二小姐尝鲜。 赵廷暄想了想,觉得只有这些还不够,小妹还是孩子,这次终归是受了委屈,还是要多哄哄。 他又让人把他书房里珍藏的那套机括小鸟送到端秀宫,小妹以前就喜欢这套小鸟,把这个送给她,这下该高兴了吧。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哄哄就好了。 哄完小妹,赵廷暄又想到了赵云暖,他忍不住缩缩肩膀,小妹是小孩子,小孩子好哄,长姐却不好哄。 他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该怎样才能讨长姐欢心。 想不出,索性就不想了,还是去遂宁宫看看母妃吧,母妃今天很伤心。 赵廷暄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刻,他以为正在伤心哭泣的聂氏,看着手里的那几页薄薄的信笺,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直到现在她还不敢相信,乔珍珠竟然给她写信了! 乔珍珠,那个曾经连见她一面都难的小官之女,如今摇身一变,已经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贵妃! 聂氏已经想不起乔珍珠的模样了,只记得是个土里土气并不起眼的小姑娘。 那时她还嘲笑过乔珍珠的名字,也只有乔家这种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家,才会给女儿取名珍珠。 凭她,也配叫珍珠? 不过是鱼目罢了。 想起这些往事,聂氏心里酸溜溜的,有些不太舒服。 后来那乔珍珠进了二皇子府做了小妾,她听到这消息时嗤之以鼻,想那乔家也真是下作,竟然把嫡女送去与人做妾。 不过,乔珍珠也是有些手段的,她进二皇子府不到半年便传出有孕,她刚刚生下儿子,正妃便病故了,因为正妃的死与一名侧妃有关,所以那名侧妃被废,二皇子与正妃伉俪情深,迟迟不肯续弦,却将乔珍珠由妾室晋为侧妃。 也是乔珍珠好命,没过几年,太子薨逝,二皇子被立为太子,第二年便登基为帝,乔珍珠只做了不到一年的良娣,便被封为贵妃。 在继后尚未册立之前,乔珍珠在宫中的地位等同副后,即使在继后进宫之后,永嘉帝为了不让乔珍珠难过,还加封乔珍珠为皇贵妃。 皇贵妃这个名头,并非历代都有。 大雍立朝至今,也只有过两位皇贵妃。 一位是太祖立朝之初,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利益,才在四妃之上又加封了一位皇贵妃。 而另一位便是乔珍珠,乔家既非开国元勋,又非世家大族,乔珍珠被封皇贵妃,完全出自永嘉帝对她的宠爱。 可现在,永嘉帝的心肝宝贝,却给她写信。 乔贵妃在信里,先是安慰聂氏,后来又回忆了年少时的往事,字里行间都是拉拢之意。 聂氏沉吟片刻,便明白了乔贵妃的意思。 梁王虽然死了,但是下一任梁王无论是谁,都是她的儿子。 如今的太子是永嘉帝元后之子,可是据说乔贵妃所生的三皇子远比太子更加出色,乔贵妃想让自己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自是希望能够得到八大王的支持。 而在梁地,她聂氏的地位,等同太后! 聂氏长舒了一口气,忽然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无论赵云暖还是赵廷晗,做梦也不会想到,她还能有乔贵妃这条人脉。 乔贵妃想要利用她,她当然也要利用乔贵妃。 有乔贵妃给皇帝吹枕边风,这世子之位,难道还能让赵廷晗一直占着? 可是聂氏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条人脉不能随便动用,否则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就比如世子这件事,就连太医都说了,赵廷晗活不过今年中秋,距现在也只有一个多月了。 虽然皇帝下令,让赵廷晗一年内成亲,可即使赵廷晗明天就成亲,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连洞房都不能,更何谈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留下后代? 一个月后,赵廷晗死了,又没有留下后代,那么这世子,不,这梁王之位,还是,也只能落到赵廷暄头上。 所以,根本不用乔贵妃吹枕边风,王位也是赵廷暄的。 只是...... 聂氏叹了口气,她现在更担心的,不是赵廷晗到了时间没有死,而是赵云暖和赵时晴这两个不省心的丫头。 她担心她们会搞出妖蛾子,在这王府里兴风作浪,更有可能,她们会教坏赵廷暄,离间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而这,是远在京城的乔贵妃帮不上忙的。 聂氏想到这里,更加坚定了信心,她一定要把赵廷暄拴在自己身边,不能给那两个丫头机会离间他们。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聂氏便大病小病不断,赵廷暄忙得焦头烂额,因为聂氏一心求死,不肯吃药,只有他亲自熬的汤药,并且亲自端到聂氏面前,聂氏才肯服下。 赵廷暄几乎整日都留在遂宁宫,只能把招待尹副使和赵胜的事,全权委托给赵云暖和左长史。 做为同宗,赵廷晗时日无多,赵胜便想交好赵廷暄,可是他在梁王府住了三日,也只与赵廷暄见了一面,而那一面,赵廷暄也是匆匆来去,这让赵胜很是费解,还在路上时,他便已经确定赵廷暄想要取代大哥继承王位了,否则也不会对兄长不敬,所以赵廷暄不是更应该拉拢他这位在宗室中有一定话语权的亲戚吗? 京城的宗室表面风光,实则早已是外强中干,有些甚至已经靠着变卖祖宗留下的家产支撑门面了。 赵胜虽不至此,但多的银子也是拿不出来的。 因此,这次来梁地,赵胜是做好了小赚一笔的准备的。 谁会给他银子? 当然不可能是赵云暖这位尚未出阁的郡主了,梁王妃新寡,也不可能,赵廷晗快死的人了,更不可能,所以能给他银子的人,只能是赵廷暄。 赵廷暄想要接替兄长继承王位,离不开宗人府的支持。 可现在赵廷暄连个影子都不见,他找谁要钱去? 赵胜在心里把赵廷暄骂得狗血喷头,装的哪门子清高?当女表子还想立牌坊,我呸! 同样在心里骂娘的还有尹副使。 此番来梁地,尹副使是带着秘密任务来的,他要了解梁地的军事情况。 可他与左长使的谈话中却得知梁王死后,亲卫军便如一盘散沙,如今管着亲卫军的,竟然是赵云暖这个姑娘! 开玩笑,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他试探过赵云暖,这位郡主竟然连亲卫军有多少人都说不清楚,一会说五千,一会儿又说三千,后来细问才知,原来大郡主觉得养兵太费银子,为了省钱,她把其中两千人打发到庄子里种田了,种田了! 据说原本大郡主是想让所有人都去种田,因为庄子里住不下这么多人,需要另盖房子,大郡主舍不得盖房子的钱,这才只派了两千人过去。 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尹副使觉得皇帝派他过来,简直就是大材小用,随便派个人来,对付这孤儿寡母一群废物便绰绰有余。 梁王一脉,气数尽了! 第六十四章 你死了我也不给你戴孝 不过,此番梁地之行,终是没有令赵胜失望。 他还是如愿拿到一笔不菲的钱财,只是给钱的人,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给他钱的,并非赵廷暄,而是奄奄一息的赵廷晗。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梁地的前一天,梁王府举办宴席为他们饯行,上到赵胜和尹副使,下到随行的内侍和侍卫,每一个人都得到一个素封。 梁王府尚未出孝,所以用的是素封,不是红封。 这些素封不是私底下给的,而是装在一个个托盘里,大大方方端出来的。 赵胜瞥了一眼,他和尹副使的素封方方正正,里面装的应是银票,五名太医亦是如此,只是厚度只是他们的一半,其他人的素封则有小小的凸起,不是银锞就是金豆子。 梁王府出手算是大方的了。 宴席中间,赵胜去了一趟茅厕,打开素封数了数,一百两一张的银票共有八张,足足八百两银子。 想来给尹副使的素封也是这个数目。 虽然比他预期的要少,可也算是没有白来。 王府有孝,因此宴席就是真真正正的吃饭,没有丝竹歌舞,世子赵廷晗没有出席,二公子赵廷暄虽然来了,但也只是客套几句,宴席很快便散了。 回到客房,赵胜正要宽衣,长随进来,告诉他世子赵廷晗派人来请他。 赵胜一怔,赵廷晗请他? 来的是一名俊俏少年,赵胜见过他,这是赵廷晗身边的小厮,名叫灯花。 灯花引着赵胜去了长春宫。 这一路上,赵胜见过赵廷晗几次,只觉得赵廷晗的状态一次比一次差,他一度担心赵廷晗会死在半路上,后来问过几句太医,太医再三保证,一定会让梁世子活着回到梁地,他这才放下心来。 宫里的太医,可能治不了病,但是吊命的本事却是有的。 不过,自从赵廷晗回到王府,赵胜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比起上一次见面,现在的赵廷晗依然苍白消瘦,但是眼睛里有了光,就连脸上也有了属于十九岁年轻人的光彩。 赵胜怔了怔,这是回光返照? “胜从叔,您来了,快坐。” 赵胜的祖上与太祖是堂兄弟,梁王一脉是太祖子孙,论辈份,赵胜与梁王是平辈,因此,赵廷晗称他为从叔。 赵胜连忙上前一步,握住赵廷晗的手,坐在榻前:“贤侄,我看你气色似是大好了,看来还是家里养人啊。” “这一路上,多亏有从叔相护,咳咳咳......”赵廷晗剧烈咳嗽,白皙的面颊泛起一抹不健康的潮红。 赵胜在心中默默叹息,他没有看错,赵廷晗就是回光返照了。 灯花上前,又是拍背又是递水,过了好一会儿,赵廷晗才恢复平静,他对赵胜歉然一笑:“从叔莫要害怕,侄儿身子虽弱,但是一时半刻死不了,总能捱到继承王位的那一日。” 赵胜心中咯噔一下,这病秧子在这个时候和他说这种话,是几个意思? 赵廷晗对灯花说道:“你去,把我给从叔准备的礼物拿过来。” 赵胜眼睛亮了,什么意思?什么礼物? 礼物其实早就准备好了,灯花转身,从高几上取下一只匣子,赵廷晗示意灯花把匣子打开。 赵胜的眼睛粘在灯花的手上,看着灯花打开匣子,匣子里是两份鱼鳞册! 赵廷晗微笑:“从叔,这两家铺子虽然不大,但胜在地段好,又经营多年,生意还是不错的,希望从叔不要嫌弃。” 灯花把两本鱼鳞册捧到赵胜面前,赵胜嘴里推辞,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接过来,随手一翻,心中便是一震。 做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他是知道这两家铺子的,铺子虽然不大,但正如赵廷晗所说,开在寸土寸金的地段,而且都是老字号,这么说吧,赵胜今年三十六岁,打从他记事起,这两家铺子便已经有了。 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两家铺子不但被赵廷晗买下来,而且还送给了他。 京城里有钱有势的太多了,但是如赵胜这样空有一个高贵姓氏的人家也大有人在,在宗室营里,至少有一多半都是如此。 这两家旺铺,对于宝庆侯府这种有钱的人家来说,也就是他家世子一场的赌注,毕竟宝庆侯世子那是输过整条街的人。 可是对于赵胜而言,这两家旺铺,足能让他们祖孙四代一大家子不用紧紧巴巴过日子,不用隔三差五去当铺。 赵胜晕晕乎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房的,睡到半夜,他从梦中惊醒,把那两本鱼鳞册拿出来,鱼鳞册是真的,这两家铺子也是真的。 他的眼前浮现出赵廷晗那双清明的眸子,自言自语:“都是本家,这个王位给谁都一样,反正也轮不到我头上,那小子若是真能活下来,其实也不错。” ...... 次日,尹副使和赵胜一行起程回京,而赵廷晗也在他们离开梁地三日之后,离开梁王府,移居王陵。 接下来的九个月,赵廷晗都要住在王陵,为父王守孝。 虽然王府和梁地的官员也曾上书奉劝,世子身体抱恙,即使留在王府守孝,梁王泉下有知也不会责怪他的,然而赵廷晗却执意要来王陵守孝。 王陵这里虽然不是草庐,但居住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与王府是不能相比的。 如果是身体健康的人倒也罢了,赵廷晗已是油尽灯枯,他这一去,怕是要留在梁王身边,回不来了。 这个消息迅速传到民间,一时之间,整个梁地都在谈论这件事,无论仕绅还是百姓,无不交口称赞,世子至孝,世子至孝! 姐弟三人将赵廷晗送到王陵,祭拜了父王,便回到王府。 刚刚回到王府,赵廷暄便提议今天大家都去遂宁宫,陪母妃用饭。 自从那日在遂宁宫大打出手之后,赵云暖和赵时晴便再也没有踏入遂宁宫一步。 赵廷暄心中惴惴,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 赵云暖和赵时晴原是不想去的,可是赵廷暄都快要哭出来了,姐妹俩相对无言,只好去了。 没想到,她们去了,聂氏却摆了脸子。 因为聂氏忽然提出,让赵云暖把亲卫军交出来。 赵云暖一怔:“如果是大哥要收回亲卫军,我定然交出,可现在大哥没说,那我就先替大哥暂管。” 聂氏苦口婆心:“阿暖,你已经十九岁了,你放眼看看,哪有十九岁还没有出嫁的?按照祖上的规矩,若是一年之内,你还没有嫁人,那么便要等到三年后方可谈婚论嫁了,你想想,那个时候你都多大了? 母妃是为了你好,你把亲卫军交给你二弟,你腾出时间相看相看,早点把亲事定下来,你父王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 我是你娘,你是我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我能害你吗?” 赵云暖看着聂氏,忽然开口:“母妃,虽说祖宗的规矩,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可以在一年之内成亲,可是这也有轻重缓急,母妃怕是忘了皇上的圣旨了吧,皇上的圣旨,是让大哥在一年内成亲,也就是说,现在当务之急,需要成亲的人不是我,而是大哥,大哥要奉旨成亲,母妃,您现在需要张罗的,不是我的亲事,而是大哥的。” 聂氏怔了怔,冲口而出:“他时日无多,成亲还有何用?” 赵云暖冷笑:“母妃,若不是我和大哥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妹,我几乎都要怀疑,大哥是不是母妃亲生的,否则哪有当娘的盼着儿子早死的呢。” “你说什么?”像是被人忽然戳中痛处,聂氏大怒,指着赵云暖的鼻子,“这是当女儿的能对亲娘说的话吗?赵云暖,你学过的女则女戒呢?” 赵云暖声音冰冷:“母妃最好还是不要提什么女则女戒吧,否则母妃怕是连这遂宁宫也住不下去了。” 聂氏一阵晕弦,赵云暖什么意思?是说她犯了女戒,不配为王妃,不配为梁王妻吗? 是的,她能住在遂宁宫,并非是因为她是聂家的女儿,也并非是因为她是赵廷晗赵廷暄的生母,而是因为她是梁王的正妻,是梁王妃。 赵云暖这样说,是在用梁王之死来警告她。 说来说去,赵云暖还是认为梁王之死和她脱不了关系。 可是梁王明明是聂琼华让人害死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聂氏哭得几乎晕死过去,赵廷暄急得手足无措,只好说道:“长姐,母妃已经很伤心了,你就不要再让她难过了。” 赵云暖冷哼一声:“是吗?亲生儿子病得那么重,倒也没见有多么伤心。” 赵廷暄:“长姐为何这样说,难道你不知道,母妃这些天的病,都是因为大哥而起吗?” 赵云暖站起身来,对赵时晴说道:“晴晴,走吧。” 赵时晴起身便要跟着赵云暖一起走,赵廷暄见了,忙道:“晴晴,你也要惹母妃生气吗?” 赵时晴停下脚步,正在踌躇着要不要说几句客套话,便听到聂氏声嘶力竭的声音:“让她滚,这个丧门星,她抢了阿映的寿元,她是个妖精,你们父王就是被她克死的,你大哥的病,也是因为她,让她滚,让她滚出王府!” 聂氏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如同一道惊雷,姐弟三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全都知道聂氏对赵时晴并不亲厚,但是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聂氏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赵云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赵时晴的耳朵,可是已经晚了,聂氏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全都清清楚楚落入赵时晴的耳中。 赵时晴从姐姐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聂氏:“母妃,您说我抢了阿映的寿元?您说是我克死父王的?” 聂氏睁着一双泪眼,如那风雨中飘摇的娇花,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如刀似剑,冷戾无情。 “对,就是你,你是妖精,你天生就是个妖精,我后悔,后悔没有请天师把你捉走!” 她又对赵云暖和赵廷暄说道:“是她,都是因为她,如果没有她,阿映不会死,你们的父王也不会死!赵云暖,你不是处处维护她吗?这就是你维护的人,你自诩聪慧,可你知不知道你一直维护的妹妹其实是个妖精?总有一天,你会像阿映一样,被她害死!” 赵云暖一把抱住赵时晴:“晴晴,别听她胡说,阿映和父王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他们都是被聂琼华害死的。” 赵廷暄急得不成,也对聂氏说道:“母妃,您快别说了,晴晴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她还是个孩子呢。” 聂氏指着赵时晴:“她是孩子?她指挥那些老鼠咬死了你二姨,还要咬死我,她是妖精,是妖精!让她滚出王府,我没有这个女儿,让她滚!” 赵时晴脸色越来越白,赵云暖要拉着往外走,她却站着不动,她看着聂氏,一字一句地说道:“母妃,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从此以后,我和你没有关系,哪怕你死了,我也不会给你戴孝!” 说完,赵时晴便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遂宁宫。 那天晚上,赵云暖一直陪在她身边,赵时晴却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对赵云暖说道:“姐,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是一时冲动,我早就计划好了,把大哥接回来,我就回白鹤山,再说,我也只说不认她这个母妃,可没说不认父王,不认哥哥姐姐,我还是我,还是你们美丽又可爱的小妹妹。” 赵云暖眼中涌起一片湿意,她拍拍赵时晴的小脸:“也好,接下来王府里要乱上一阵了,你回到白鹤山也好。” 次日,赵时晴便告别了姐姐和二哥离开王府。 她前脚离开王府,赵云暖后脚就对外宣称,梁王妃病重,即日不再见客。 其实聂氏这些日子大病小病不断,梁都各家女眷们全都收到消息了,除非是与聂氏走得近的,否则倒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进府求见。 然而现在,梁王府正式知会各家女眷,就引人深思了。 那日赵廷晗回来,赵廷暄没有出城迎接,这件事在私底下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梁王府表面平静,内里波谲云诡,这是掩盖不住的。 现在梁王府放出梁王妃生病的消息,其实便是在释放信号,梁王妃不能对外见客了。 那么现在梁王府是什么形势,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了。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能见客的是梁王妃,那么被压倒的还能是谁? 而与此同时,王陵并不平静,隔三差五,就有官员前来。 赵廷晗是奉旨守孝,但并不代表这九个月就要与世隔绝,皇帝守孝还要批阅奏章,何况是王世子。 现在梁王不在,他便是梁地之主,即使没有继位,他也能以世子之名行使王权。 所以病榻上的赵廷晗并不清闲,他很忙。 第六十五章 爱捡孩子的二小姐 走出梁王府,赵时晴并没有立刻离开梁都。 她先是去了王陵,跪在梁王的牌位前,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把聂氏如何对待她的,一五一十全都告诉父王,最后,她总结:“父王,我没有错,有错也是她的错,哼,她这样对我,我再也不认她了,以后我只有爹没有娘,哼,她死了我也不给她披麻戴孝,您如果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您现在就骂我,如果您不骂我,那就是连您也赞同我的决定。” 说完,她给了梁王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烧完,梁王都没有骂她,赵时晴高兴了,她对梁王说道:“父王,您晚上闲着没事,就去遂宁宫骂她吧,等我下次让我师父做个大猪头,我带过来孝敬您。” 她师父做的酱猪头,那是一绝,父王一定会喜欢。 和梁王说完话,赵时晴欢欢喜喜去见赵廷晗:“大哥,父王也支持我,他都没有骂我。” 赵廷晗:嗯,你可真是个乖孩子。 这时,韩老爷子来给赵廷晗施针了,赵廷晗执意住在王陵,一是他确实想要多陪陪父王,二来也是为了方便治病。 梁王府里波谲云诡,反倒不如王陵更安全。 赵时晴原本还想问问大哥和袁晓棠的事,可是韩老爷子来了,她便没有再问,只能等下次了。 和大哥道别,赵时晴便去了沈观月(萧岳)和泥鳅兄弟住的客栈。 看到她来了,泥鳅和小宝高兴得不成,赵时晴让他们在客栈里等她,他们就乖乖等着,可是沈观月却整日看不到人影,担心赵时晴来的时候找不到人,泥鳅和小宝就更不敢出去了,所以这几天都要憋出毛病来了。 没有看到沈观月,赵时晴问道:“那位呢?” 泥鳅和小宝齐齐摇头:“不知道呀。” 得知那人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赵时晴也就不担心了,人没死,也没丢,那就没事。 她和凌波在客栈里住下,给小二留了话,让他通知沈观月。 于是次日早晨,赵时晴下楼吃早点时,便看到沈观月正在大厅里等着她。 赵时晴没有多余的话,她对沈观月说道:“吃完早饭咱们就走,你去准备一下。” 沈观月摸摸鼻子:“走去哪里?那什么山?” 赵时晴点点头:“你如果不想住在山上,也可以住山下,我在山下有田有地有房子。对了,你住到隔壁山头也行,现在那个山头也是我的了。” 她到京城之后,萧真就把放鹤山的地契交给她了,现在她是拥有两座山的人了。 沈观月揉揉鼻子:“你住哪里?山上还是山下?” 赵时晴说道:“平时我住在山上,不过这次我不会长住,把你们放下我就走。” 沈观月:“你去哪儿?” 赵时晴:“我要出去散散心,还没想好要去哪里。” 沈观月:“那你带上我,你答应我哥要带着我,你不能不讲信用,把我随手一丢,你当我是花楼里的姑娘吗?玩腻了就扔?” 赵时晴......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男人把自己比做花楼里的姑娘的,还玩腻了就扔? 这个萧岳虽然个子不矮,可是也只有十二岁吧,十二岁的小屁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我只答应你哥,把你带到梁地,可没说让你一直跟着我,再说,我要出去散心,当然是去梁地以外的地方,把你留在梁地何错之有?”赵时晴说道。 沈观月气哼哼:“反正你不能扔下我不管,万一我被拍花的拐走了呢,万一我被人谋财害命了呢,是你把我从京城带出来的,你要对我负责。” 赵时晴给气乐了,姓萧的果然全都不讲理,前有萧小肃,后有萧小岳,这样看来,萧真反倒是个好人了。 “我实话和你说吧,我被梁王妃赶出来了,我现在一穷二白,我的银子只够养活我和凌波的,养不起你。” 沈观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扔到赵时晴面前:“这些银子够养活我了吧?” 赵时晴瞥了一眼,大约有个七八百两,只要沈观月不去吃喝嫖赌,足够养他几年了。 “凑个整,给我一千两,我可以带你玩半年。半年之后,如果你哥没有接你回去,那你就老老实实回梁都。” 沈观月咬牙切齿:“半年一千两,乌鸦都没你黑。” 赵时晴冷哼:“你若是没有这副好看的皮囊,别说一千两,就是二千两,我也不带你玩!” 沈观月气得捂住胸口,做西子捧心状:“人离乡贱啊,可怜我这多愁多病的身。” 赵时晴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萧家就没有正常人! 泥鳅有些羡慕,他也想跟着赵时晴出去见世面,可是他有弟弟,小宝还太小,他不能丢下弟弟不管,又不可能带上弟弟一起去,在弟弟和见世面之间,他选择了弟弟。 吃完早饭,一行人便离开梁都,向白鹤山而去。 好在从京城回来的路上,泥鳅学会骑马了,所以现在他和小宝一骑,没有拖后腿,傍晚时分,他们便来到白鹤山下。 白鹤山下的村子,便叫白鹤村,白鹤村附近的田地,有一半是赵时晴的,原本还有一部分是萧真的,那些田地与放鹤山在同一张地契上,所以现在也是赵时晴的了。 还有一半田地属于白鹤村,白鹤村的村民世居于此,赵时晴的田地平时也是租给他们去种。 村子尽头,位于山脚下的那处大宅子是赵时晴的,不过赵时晴几乎没在这里住过,平时住在这里的,是董管事和他媳妇,以及梁王府拨给赵时晴的二十名侍卫。 没错,别看赵时晴平时身边只带着凌波一个人,但实际上,她也是有侍卫的,起初这些侍卫跟着她住在山上,慕容琳琅嫌烦,把他们赶到山下,时间长了,他们和当地的村民打成一片,远看就是乡下汉子,近看还是乡下汉子。 沈观月跟着赵时晴一进村,就看到村口老槐树下坐了一群人,这些人看到赵时晴,全都笑眯眯地打招呼:“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又捡人了,这次捡得这个还怪好看的。” 沈观月怔了怔,直觉那些人口中怪好看的人就是他。 他正想说自己不是捡来的,一个大婶就走了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二小姐,你这次捡回来三个啊,能匀一个给我们家吗?这个就行,我相中了。” 沈观月...... 赵时晴忙道:“标婶,这个不行,他有家有哥,不能随便送人。” “这样啊......”标婶恋恋不舍地松开沈观月,“那等回头他哥死了,二小姐你就把他给我们家,行不?” 赵时晴点头答应,很认真:“行。” 好不容易走过那棵老槐树,沈观月拍拍胸口,他竟然有些怕怕。 “原来你还兼做人牙子,平时没少买卖人口吧。”沈观月说道。 赵时晴冲他龇牙:“是啊,像你这样长得好看的,我就整个儿卖出去,若是那长得不好看的,就切吧切吧论斤卖。” 沈观月撇嘴,一副你果然如此的模样。 跟在后面的小宝却差点哭出来,都让李婶子说对了,他和哥哥果然是让人给骗了,李婶子说了,那些人抓了人,把人的心肝脾肺切下来泡酒喝。 泥鳅安慰小宝,二小姐是在开玩笑,二小姐不是骗子。 可是小宝还是很担心,他悄悄问凌波:“凌波姐姐,二小姐是拐小孩的坏人吗?” 凌波笑着拍拍他的小脑袋:“二小姐不是坏人,但是她的确经常捡人回来,我就是二小姐捡回来的,还有春婶家的丫丫,王奶奶家的小秋,我们都是二小姐从外面捡回来的。” 小宝正想问怎么捡的,便看到一个小姑娘跑了过来,指着小宝,对赵时晴说道:“二小姐,这个崽崽可以给我家吗?我把鸡蛋都省给他吃。” 小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吃鸡蛋,我也不去你家!” 小姑娘吓了一跳,错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 赵时晴笑着对那小姑娘说道:“他有哥哥,他哥哥能养活他,你把鸡蛋留着自己吃吧。” “好吧......”小姑娘失望地走了,边走边回头。 看到小宝还在哭,赵时晴不再开玩笑,她对泥鳅说道:“师父和我出门时,偶尔会遇到无家可归的小孩,我们就把他们带回村子里,请村里人帮着照顾他们,所以村里人看到你们,便以为你们也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小孩。” 泥鳅恍然大悟:“这个村子里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啊,这年头养个孩子可要不少粮食呢。” 凌波笑着说道:“当然不是白养的,他们帮忙养孩子,养一个孩子就可以多租二亩田,二小姐不收他们的租子,养十年,就能白租十年田地,所以每次二小姐带孩子回来,他们都会抢着养。” 原来如此。 泥鳅问道:“凌波姑娘,你也是在村里长大的吗?” 凌波笑着摇头:“我是二小姐养大的。” 凌波是赵时晴“捡”到的第一个孩子。 那年她七岁,爹娘都死了,她被阿奶卖给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当媳妇,她哭着求阿奶不要卖她,她只干活不吃饭,省下的粮食全都给二叔家的弟弟吃,可是阿奶不理她,接过老光棍的钱都走了。 她哭着逃跑,被老光棍找到带回来,老光棍拎着她一路走一路骂:“你还有脸哭,毛都没长齐,还要再多吃好几年的白饭,才能给老子生娃!” 赵时晴刚拜了师父,跟着师父来白鹤山,恰好看到这一幕,老光棍狮子大开口,要了十两银子,把凌波卖给了她。 一年后,赵时晴学了点花拳绣腿,便觉得自己已经是女侠了,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带着凌波来到那个村子,把老光棍打了一顿。 老光棍认出了她们,可是她们跑得快,老光棍找不到她们,就找到了凌波家,把凌波阿奶打个半死,还从她二叔家里讹了十两银子,可惜这十两银子刚刚拿到家就不见了,藏银子的地方只有一堆老鼠屎,倒像是被老鼠偷走的,老光棍只能自认倒霉。 没过几天,老光棍被一群大鹅撵到烂泥塘子里淹死了。 凌波的阿奶被老光棍打了一顿,瘫在床上不能下地干活,二叔一家嫌弃她,把她扔到山上活活饿死了,二叔一家也没有好下场,不知从哪儿跑来一群野猪,没去别人家,专门祸害他们家,二叔一家被野猪祸害得不轻,二叔瘸了,二婶跑了。 当然,这些事情凌波没有讲,二小姐是仙女,她是仙女的丫鬟,她们都是既美丽又善良,这些凶残的事情,和她们没有关系。 赵时晴是不是仙女,泥鳅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很快便见到了仙女。 一个美得不像人类的女子,那不是仙女是什么? 看着两大一小三个小子,慕容琳琅蹙起眉头,冲着赵时晴没好气地说道:“这又是从哪里捡来的,这两个大的,都能养活自己了,还来蹭吃蹭喝?脸呢?” 沈观月:“我出银子了。” 泥鳅...... 赵时晴扑上去,抱住慕容琳琅的纤腰撒娇:“好师父,看在我的面子上,收容他们吧,我保证不让他们烦你,有残羹剩饭就喂他们一口,他们很好养活的。” 慕容琳琅高冷地瞪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沈观月:“原来你在这里不是老大啊。” 赵时晴:“后悔了?晚了,不退钱!” 就这样,这三个拖油瓶便在白鹤山安顿下来,赵时晴问泥鳅,要不要给他们找户人家,泥鳅摇头,他有手有脚,他能养活弟弟。 不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漂亮的沈观月和机灵的泥鳅,全都被慕容琳琅嫌弃了,可她却很喜欢小宝。 她甚至亲自下厨给小宝蒸鸡蛋羹,赵时晴羡慕不已。 慕容琳琅还让小宝跟着她进厨房,要知道她的厨房连赵时晴都不能进。 于是当她得知泥鳅要留下来照顾弟弟时,慕容琳琅大手一挥:“把小宝留下来,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临行前的晚上,慕容琳琅问赵时晴:“梁王府的事情处理完了?” 赵时晴叹了口气:“我做了我能做的,接下来的事,是我插不上手的,姐姐和大哥都说,让我离开一阵子,他们不想把我卷进去,那我就趁着这个机会离开吧。” 慕容琳琅捏捏她的脸蛋:“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肉,回去一趟全都折腾没了。” 赵时晴笑嘻嘻:“下次回来,我买点肉贴在脸上。” 慕容琳琅问道:“说吧,你要去哪里?” 赵时晴的眼睛亮晶晶的:“师父,在京城的时候,凌波说吴地家家户户都有织机,她还说吴地的女人都会织布,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很熟悉,我的耳边回荡着织机织布的声音,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织机啊,王府里没有,山下的村子里也没有......” 赵时晴指着自己的脑袋:“我猜一定是在我的脑袋还没有坏掉的时候,听到过织机织布的声音,所以,我要去吴地,我要去亲眼看看吴地的女子是怎么织布的。” 第六十六章 过继儿子 次日,赵时晴便带着凌波,以及沈观月和泥鳅这两个拖油瓶离开了白鹤山。 为了不惊动住在村子里的侍卫们,她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公鸡打鸣前出村。 可想而知,得知二小姐出远门的消息,侍卫们痛心疾首,好不容易才从慕容琳琅口中得知她去了吴地,侍卫们二话不说,便朝着吴地方向追了过去。 却不知道,赵时晴没有直接往吴地去,而是先去了清泉,找萧肃讨债去了。 她找萧肃讨的债,不是金银,而是一只针筒。 这只针筒名叫潇湘夜雨,乃是名家打造,是江湖上有名的暗器。 去年赵时晴和萧肃比赛爬树,如果赵时晴输了,就要给萧肃找一只像小乖那般既听话又凶猛的鹰,如果萧肃输了,潇湘夜雨就是赵时晴的了。 前面说过,慕容琳琅虽然武功平平,但是她有一位号称武林第一高手的父亲慕容祥。 有这样一个父亲,慕容琳琅即使没把心思放在练武上,也会有一两样保命的本事。 她的本事就是暗器。 如果慕容琳琅的武功只是中流水平,那么她的暗器,绝对能在武林中排进前十。 因此,慕容琳琅教导赵时晴,也是侧重暗器,可是赵时晴的身份摆在那里,慕容琳琅不能像培养江湖人那样培养赵时晴,王府二小姐,练武也是为了强身健体,顶多再加上自保。 虽然在赵时晴看来,她已经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了,可是在慕容琳琅眼中,她根本就没有认真学过。 可能是被慕容琳琅念叨多了,又听说这世间有一种暗器,就是傻瓜,只要拿出这件暗器,也能以少胜多。 这件暗器便叫潇湘夜雨。 赵时晴一直都想拥有一件潇湘夜雨,萧肃听说后,就来向她显摆,原因是萧家就有这么一件大杀器。 ...... 不过后来赵时晴赢了以后,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人就是这样,没得到时心心念念,真的得到了,反而没有那么重视了。 以至于整整一年,她也没有找萧肃催债,现在要出远门了,赵时晴终于想起这件事了。 也可能是有了上次的救命之恩,也可能是萧肃不敢惊动五老太爷,总之,他没有耍赖,非常痛快地把潇湘夜雨交给了赵时晴。 只是当他看到沈观月时,吃了一惊,指着沈观月:“你你你......” 赵时晴:“你你你,你不认识他。” 萧肃:“我我我......” 赵时晴:“我我我,这是我跟班。” 萧肃:不对,全都不对! 赵时晴用手指在他的嘴上比了个贴封条的动作:“你大哥交待下来的事,你懂?” 萧肃猛的想起他大哥萧真假死的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件事,本家这边只有五老太爷和他知道。 他立刻对赵时晴说道:“赵小四,拿上这支针筒,带上你的人,快点滚,别让我在清泉看到你!” 这一次,赵时晴没有和他对骂,拿上那支潇湘夜雨,带上她的人圆润地滚了。 她去清泉走个来回也只用了不到一天,可却完美地错开了她的侍卫们。 离开清泉,赵时晴一行上了官道,向着吴地而去。 放下正在赶路的赵时晴暂且不表,尹副使和赵胜离开梁地后,便日夜兼程返回京城,没有了赵廷晗这个病人,他们回去时一身轻松,仅用了不到十日便回到京城。 听说他们回来了,永嘉帝分别召见了二人。 见过二人之后,梁王府现在是什么情况,永嘉帝心里便有数了。 没想到,梁王一世英明,两个儿子却全都不争气。 一个时日无多,另一个愚蠢之极。 永嘉帝回到后宫,直接去了乔贵妃的景玉宫。 而乔贵妃也恰好在今天收到了聂氏的回信。 她把信呈给永嘉帝,永嘉帝却没有接过来,而是笑着问道:“珠珠可有找回年少时的感觉?” 乔贵妃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位梁王妃,从小就端着淑女的架子,怕是已经成了习惯,如今一大把年纪了,还是那样,也挺有趣的。” 永嘉帝来了兴趣,这才拿起那封信看了起来,他的嘴角溢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把信扔在一旁,对乔贵妃说道:“爱妃闲来无事,就给梁王妃多写几封信吧。” 乔贵妃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今天三皇子妃进宫请安,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韩城知州郎静的女儿。” 永嘉帝微微蹙起眉头:“郎静?哦,朕想起来了,他好像是冯恪的学生。” 乔贵妃眨着那双无邪的大眼睛:“是吗?难怪三皇子妃就连进宫也要带着她。” 三皇子妃冯佳荷,是冯恪的掌上明珠。 永嘉帝摇摇头:“一个个的,全都盯着朕的儿子们,唉。” 乔贵妃笑着依偎到永嘉帝怀里:“皇上,人家说不定看上的不是皇子,而是您呢?皇上的后宫里也该新添几个姐妹了。” 永嘉帝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又打趣朕,朕有你们几个就足够了,倒是老四和老五的亲事也该订下来了,不过郎静的女儿,出身低了些。” 永嘉帝记性很好,他记得这个郎静,是个会钻营的,靠着岳家搭上冯恪。 乔贵妃少见地没有接话,她想到了四皇子,那个残废,难道还想娶个像冯佳荷这样的高门嫡女吗? 那个郎静,虽然只是冯恪的一条狗,可郎静如今的势头很不错,若是用好了,也能成为老三的助力,把他的女儿嫁给老四那个残废,委实有点可惜了,可若把她放到老五的后宅......淑妃那贱人怕是不会答应。 ...... 而此时正被皇帝和乔贵妃说起的四皇子,正扔掉手中的拐杖,咬着牙,额角青筋突起,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几个月前在石矶山的那场意外,萧真死了,他虽然幸免一死,可却受了重伤。 今天,三皇子代表父皇去五大营阅兵,五皇子去户部观政的消息传到四皇子府,四皇子便再也躺不下去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最后一次见到父皇,还是上次乌鸦示警,父皇带领他们去太庙祭祖的时候。 当时他是被抬着去的,从头到尾,父皇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而从那次之后,宫里便再也没有赏赐送过来,甚至也没有人来看望过他,还有他的生母尤嫔,就连他的舅舅和表哥们也没有来过,那些废物,以前上赶着巴结他,现在看他残了,便理都不理他,全都是势利小人。 父皇是不是已经不记得有他这个儿子了? 或者是父皇嫌他办事不力,所以厌弃他了? 四皇子越想越怕,他第一次扔掉拐杖,他要走路,他要走到父皇面前,他要让父皇知道,他还有用! 可是也只迈出一步,他便摔倒在地,丫鬟们扑过来想要扶他起来,他大怒:“滚开,全都滚开,本皇子不用你们扶,你们这些狗奴才,你们也当本皇子是残废吗?滚,滚!” 他一次次地想要爬起来,可是最终,全都失败了,他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而此时,四皇子的生母尤嫔正在揽镜自照,还是铜镜照出来的她更美丽,乔贵妃宫里有一面一人高的西洋美人镜,那天她照了照,吓了一跳,这一脸沟壑的女人是谁? 肯定不是她。 妖妃用的东西也是妖物,那面镜子就是妖物。 还是自己用的铜镜最好了,尤嫔望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爱。 这样的美人,皇上怎么就不翻她的牌子呢? 尤嫔站起身来,走到外间,给天尊老爷上了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辞:“天尊老爷保佑,让皇上翻信女的牌子,信女的儿子已经废了,信女想再给皇上生位皇子,天尊老爷保佑,保佑信女一举得男。” ...... 而刚刚才从宫里走出来的赵胜,此时没有回宗人府,而是回到宗室营。 他回到家里,便直接去见父亲。 赵父一早听说他回来了,便坐在这里等着他。 见他来了,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这次的差事有没有油水?” 赵胜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递给赵父:“爹,这是儿子孝敬您的,您拿去喝酒。” 赵父看一眼银票的数目,竟然是一百两的,当即使眉开眼笑:“好小子,看来这次捞了不少。” 赵胜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两个丫鬟知趣地退了出去。 赵胜压低声音,把这次在梁王府的所见所闻全都讲了,连同那两家铺子的事,也一并告诉赵父。 赵父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说的是那两家铺子?那可是几十年的老铺,就这样给你了?” “是,现在那两家铺子已经是咱们家的了,儿子一进京城,就打发人过去看了,那两家铺子开得好好的,没有被烧也没有吃官司,好端端开在那里。”赵胜说道。 赵父乐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却听到赵胜说道:“爹,这两家铺子可不是白给的,那赵廷晗可不只是病秧子那么简单。” “怎么了?”赵父问道。 这一次,赵胜凑到他的耳边低语,良久,赵父说道:“这事不难,当然,只靠你是不行的,还得是为父我出面才行,这样吧,你出银子,置办一桌好席面,再叫两个小坤伶过来唱曲儿,今晚我请你二爷爷三爷爷五爷爷六爷爷八爷爷来家里喝酒。” ...... 几天后,梁王府内,聂氏收到了来自乔贵妃的第二封信。 乔贵妃在信里告诉聂氏,宗室营的一干老家伙,像抽风一样,齐齐来到皇帝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他们不忍看到梁王后继无人,劝说皇帝在宗室之中挑选一个孩子,过继到赵廷晗名下,皇帝没有一口拒绝。 聂氏拿着信纸的手瑟瑟发抖,什么意思?那些老不死的,竟然让皇帝给赵廷晗过继儿子? 过继儿子干什么? 继承王位? 梁王府又不是绝嗣了,为什么要从族里过继? 哪怕赵廷晗死了,可还有赵廷暄啊,他们是想绕开赵廷暄,让那个过继来的野种继承王位吗? 他们是疯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聂氏嫁进梁王府二十多年,从未和宗室营的那些人打过交道,皇室不同于寻常人家,尤其是梁王这样的藩王,远离京城,本家的穷亲戚打秋风也打不到他们这里。 可是聂氏做梦也想不到,二十多年没打过交道的亲戚,竟然盯上了她家的王位,她的两个儿子都还活着呢,这些人便想着要来吃绝户了。 是的,就是吃绝户! 那过继的孩子,是要在宗室营里挑选,说不定就是这些老不死的孙子、重孙子。 虽然没和宗室营打过交道,可聂氏也知道京城的那些宗室们过得是什么日子,有爵位有恩荫的过得还好,那些没有爵位也没有恩荫的,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 现在这些不要脸的穷光蛋,竟然想要接管梁王府,真是做梦! 皇帝怎么没给他们治罪呢? 聂氏越想越气,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害怕起来。 皇帝该不会脑子一热,答应那些老不死的请求吧。 她连忙让人把赵廷暄叫了过来,说了这件事。 赵廷暄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宗室营的那些人为何要这样做。 聂氏想不通,赵廷暄当然也想不通。 他走出遂宁宫,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端秀宫。 和遂宁宫的冷冷清清不同,端秀宫这里每天都有客人。 自从赵云暖放出梁王妃不见客的消息后,那些官眷们,便转而向大郡主赵云暖献殷勤。 今天来的这位,是带着女儿来的。 她的女儿有副好体格,大胸大屁股,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皇帝下旨让世子赵廷晗一年内成亲的消息,早已传遍梁地。 虽说赵廷晗时日无多,可是他不是还没死吗? 嫁给他,哪怕过了中秋节就做寡妇,那也是世子遗孀,是正儿八经的皇家人。 如果肚子争气,生下遗腹子,以后便是聂氏的地位。 如果运气不好,没有生下亲骨肉,赵廷晗贵为世子,皇帝不会让他绝后的,总要给他过继个孩子,只要有这个孩子在,即使不能继承王位,这梁王府,也有他们母子一席之地。 所以,这是一门好亲,想要嫁给赵廷晗的女子,能从梁王府排到城门口。 第六十七章 便宜爹和便宜儿子 若是以前,无论是来做媒的,还是自荐的,都会聚到聂氏面前,聂氏不但是赵廷晗的生母,更是梁王妃,是梁地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聂氏不见客,这等同告诉所有人,聂氏被软禁了。 于是这些人便转而来找赵云暖,虽说哥哥的亲事不用妹妹做主,但是赵云暖不是普通的妹妹,她是大郡主,更是掌管亲卫军的大郡主。 她与赵廷晗是孪生兄妹,本就比寻常兄妹更加亲厚。 如果能够搏得这位大郡主的好感,即使不指望她能在赵廷晗面前美言,也能避免她从中作梗。 因此,赵廷暄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一对母女出来,还有两三对母女等着进去。 赵廷暄怔了怔,这些人都是想要嫁给大哥的? 她们难道不知道大哥时日无多了? 其实自从赵廷晗住进王陵之后,梁地的官员之中便有传言,说世子的病情可能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严重。 毕竟,如果真的奄奄一息了,根本没有精力管理政务,可是从王陵送出来的文书上,不但有赵廷晗的亲笔批阅,还有他的印章。 当然,你也可以说批阅文书的另有其人,只是借用赵廷晗的名义,但是赵廷晗在王陵召见官员却是真的,难道那些官员见到的赵廷晗也是假的? 也正是因为官员之间私底下的传言,才让后宅女眷们有了信心,不是与世子长相厮守的信心,而是能在世子离世之前怀上孩子的信心。 这位世子,说不定还真有传宗接代的能力,可是一试,如果试过没有,不是还能过继吗? 其实如果赵廷暄多留意一下外面的风声,他不难猜出赵廷晗一时半刻是死不了的。 然而,或许是他听聂氏说的太多,对赵廷晗时日无多这件事,在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 因此,今天得知有很多大家闺秀想要嫁给赵廷晗时,他吃惊不小。 忽然想到京城里那些宗室们想要给赵廷晗过继孩子的事,他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是啊,即使大哥临死前没有留下亲生骨肉,宗室里也有大把的人家想要把孩子过继到他的名下。 只要有这样一个孩子,无论他是不是赵廷晗亲生,在皇帝以及赵氏族亲眼中,这个孩子都是赵家人,是皇室子孙,他便有资格继承王位。 一旦那个孩子继承王位,他这个当叔叔的,便如母妃说的那样,带上为数不多的家资,去一个离梁都很远的县城,往来的都是小官和他们的家眷,除非梁王府有婚丧嫁娶,否则他便没有回到梁都的机会。 赵廷暄不敢再想下去,他也不想把关于过继的那件事告诉赵云暖了,他只觉脑袋嗡嗡,想回自己的宫院,可是没走几步却又折返,向着遂宁宫而去。 ...... 赵廷暄来到端秀宫却过门而不入的事,不到片刻,赵云暖便知道了。 同时她还知道赵廷暄的脸色很不好,最后也是往遂宁宫的方向去的。 赵云暖立刻让人去查,当天晚上,遂宁宫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从京城来的信?” “过继?” 赵云暖眉头微蹙,关于过继这件事,她心中有数,但是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赵胜收钱办事,这在她和赵廷晗的计划之内,可是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赵云暖首先想到的是卫国公府。 聂氏只是幼年时去过京城,她又是那样一副性子,即使聂家与卫国公府有旧,这些年来,也没有听说聂氏和卫国公府的女眷们有过书信往来。 而卫国公府与梁王府是远亲,逢年过节礼尚往来,每次卫国公府的仆妇过来送东西,聂氏虽然有赏,却从未单独召见过她们。 如果这封信不是来自卫国公府,那么赵云暖就更想不出是谁寄给聂氏的了。 “查,马上去查!” 但是这件事查起来并不容易,因为这信不是通过信驿送来的,而是有专门的送信人,从京城送到梁地的。 就连聂氏的回信,也是那送信之人带走的。 而此时此刻,远在京城的萧真,不,甄公子,正坐在如意轩二楼,那间很难订到的雅间里和人谈生意。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而和这个中年人一起来的,是定国公世子邓峥,以及宝庆侯府二公子朱清。 邓峥和朱清称呼这位中年人汪先生。 前不久,邓峥入股了甄家的一单生意,前后不到一个月,便赚了一万两银子,这水上生意果然是一本万利。 邓峥和京里的那些纨绔们不同,他是勋贵子弟中公认有出息的,不但在金吾卫有一份体面的差事,而且吃喝嫖赌全都不沾,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也就是陪着四皇子去石矶山狩猎,结果一死一残的那件事了。 因为那件事,同行的几个人全都受到重罚,邓峥不但被罚了一年俸禄,原本内定的镇抚一职也落入旁人之手。 定国公府索性让他闭门思过,说是闭门思过,其实就是等着皇帝消了怒气,好在随着佳宜长公主怀了身孕的消息传出来,皇帝龙颜大悦,邓峥也重获自由。 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钱。 没办法,出了这样的事,想要全须全尾摘出来太难了。 外人看到的只是皇帝罚他的一年俸禄,却不知道出事之后,定国公府给长公主府和四皇子府各送了一万两银子,这也罢了,四皇子的那两个不要脸的舅舅又找到定国公府,讹走了一万两,再加上打点皇帝身边近臣和内侍的银子,前前后后赔出去的,不低于四万两。 邓峥虽然贵为世子,可是定国公府没有分家,这些银子若是由公中拿出来,其他几房肯定不答应,就连他娘也不愿意,毕竟,他还有嫡庶四个弟弟。 所以这四万两,是邓峥自己的银子,为了赔钱,他把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全都拿出来了,甚至还找朋友借了八千两。 可想而知,甄公子帮邓峥赚的那一万两,于他而言就是雪中送炭。 跟着邓峥一起来的宝庆侯二公子朱清,就是出自输掉整条街,索性买下赌坊自己当老板的宝庆侯府。 和那位声名狼籍的宝庆侯世子不同,二公子朱清就像是勋贵子弟中的一股清流,他从小品学兼优,和邓峥一样,都是公认的好孩子。 可是朱清也和邓峥一样,缺钱。 宝庆侯府是勋贵之中最有钱的,可是宝庆侯府的钱,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享用。 宝庆侯世子臭名昭着,也是祖母和他爹娘的眼珠子,大宝贝。 他可以随便取用府里的银子,但是他的弟弟们却不能。 比如朱清,朱清的月银是每月十两。 十两银子,在寻常人家可能是一整年的开销,可是对于身处贵族圈子的朱清来说,这十两银子,也只是如意轩的一桌酒席。 邓峥赚钱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朱清,朱清没有本钱,邓峥借给他,两人现在都和甄公子一起做生意。 想在甄家的生意里参上一股的人不在少数,毕竟,这钱赚得快,虽然甄公子一再强调,他们做的是正行生意,可是没有人相信,甄家是海盗头子,你说他们赚的是干净钱,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相信。 可是甄家就是能把脏钱洗成干净钱,说他们是法外狂徒也好,官商勾结也罢,甄家就是有这个本事,那些沾着血的脏钱,从甄家的船上走一圈,就被洗得要多干净就有多干净。 小老百姓只能把这种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是京城的达官显贵立刻付诸行动,甄家本家离得太远,但是甄公子做为甄家代言人,现在就在京城。 只是甄公子选择合作对象非常谨慎,时至今日,真正能跟着他做生意,而且还赚到钱的,也不过三个人。 邓峥和朱清,隆重引荐了汪先生,他们虽然没有说出汪先生的来历,便是字里行间都在告诉甄公子,这位汪先生背后的人,来头很大。 甄公子心里有数,和汪先生谈起生意来不卑不亢,反而让汪先生很是满意。 离开如意轩,汪先生回到府中,他径自去见了五皇子。 这位汪先生,便是五皇子身边的亲信汪公公。 “那人如何?”五皇子淡淡问道。 汪先生恭声说道:“是个懂事的,知道进退。” 五皇子说道:“先不急,先把他放一放,过几日再说。” 可是没过几日,五皇子便听说三皇子的人,也去了如意轩的那个雅间。 现在那间雅间,已经被甄公子长包了。 五皇子声音冷冷:“他不是去阅军了吗?人都不在京城,却还要手伸过来。” 五皇子口中的“他”,当然就是近日代表皇帝去巡视军营的三皇子了。 皇子们虽然看似风光,但其实每个人手头都很拮据。 他们要养门客,要拉拢朝臣,还要养些见不得光的人,这些都要银子,宫里给的那点赏赐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自从甄公子在京城出现,五皇子便开始关注他,并且派人前往闽地查了甄家的十八代祖宗。 当然,这话夸张了,甄家世代都是当海盗的,这个查起来并不难。 五皇子非常谨慎,他甚至是选在三皇子不在京城的时候才派汪先生去见甄公子的。 没想到三皇子人虽不在,却留了后手。 五皇子很生气,他准备和甄公子做生意的本钱,是淑妃帮他凑的,整整五万两,有了这些银子,他便能在庄子里再养上百八十人。 五皇子决定不等了,他又派汪先生去见甄公子。 这一次,双方谈得非常融洽,汪先生把银子送过来的第二天,五皇子便收到线报,甄公子派出去的人,已经往闽地去了。 与此同时,位于小石桥的那家着名的凶宅苏记茶楼里,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须发皆白,挺个大肚子,是个胖老头。他正靠在苏大头专用的藤椅上,晃着脚丫子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甄公子一进来,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他嫌弃地绕过那些瓜子壳,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不在温柔乡里泡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胖老头叹了口气:“温柔乡虽好,可那些美人儿也太容易怀孕了,小翠和小花肚子大了,唉。” 甄公子:“这不是挺好的吗,你儿子那么多,再多生两个也不会养不起。” 胖老头:“生那么多没用的儿子有个屁用,我把那些儿子全都送到你家去,和你爹换你,这样我就能死而无憾了。” 甄公子:“你想得美,还想让我爹替你养儿子?我爹穷,他连我都养不起,对了,现在我就是你儿子啊,你可以死而无憾了。” “臭小子,你怎么和你干爹说话的?对了,新收的那五万两是哪来的是,是哪家的败家子送过来的?”胖老头问道。 甄公子:“那你就别管了,总之,非富则贵。” 胖老头:“不用富,只要贵就行了,他们再富,也不如我有钱。” 他吸吸鼻子:“便宜儿咂,我有个想法,不知......” 甄公子摇头:“不行!” 胖老头很委屈,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便宜儿子,可是这儿子板起脸来,他还真有点发怵。 这个老头,便是大名鼎鼎的甄五多甄老爷子。 谁也不会想到,他就在京城,早在他听到萧真“死讯”的时候,他便悄悄来到了京城。 他是萧真的干爹,这件事就连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也不知道。 那年萧真偷偷去吴地见他表舅,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甄老爷子,甄老爷子对他一见钟情,直言这就是他的梦中情儿(儿子的儿),以能做萧真祖父的年纪强行认了萧真做义子。 十年来,父子俩虽然很少见面,但一直都有书信往来,甄五多有很多儿子,可萧真却最对他的脾气,得知萧真死了,甄五多伤心的好几天没有吃肉,硬是瘦了好几斤。 不过,在他见到活生生的萧真之后,那瘦下去的几斤肉,便又成倍回来了。 “你这臭小子,都不让我把话说完,我是想让你陪我去趟吴地,这都不行吗?”甄五多委屈巴巴。 第六十八章 我对不起的三个女人 “去吴地?你不准备回闽地了?”萧真不解。 甄五多叹了口气:“现在和你说,你也不懂,太年轻,不说了。” 萧真:“那你就自己去吴地吧,我忙得很。” 甄五多:“好好好,我说,我是想去看看我的女儿,我这把年纪了,不知道哪天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了,总不能到死也不知道我女儿长啥样子吧。” 萧真来了兴趣:“你有女儿?你居然有女儿?” 众所周知,甄五多真真假假有一百多个儿子,可却从没有听说过他有女儿。 甄五多又叹了口气:“世人都以为我喜欢儿子,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儿子,其实全都猜错了,儿子多了没有用,有一两个能干又孝顺的就行了,多出来的那些,都是赔钱货。” 萧真坐到甄五多身边,抽出一把短刀擦了起来,寒光凛凛,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甄五多偷瞟他的神色,心中感慨,如果这小子是自己的亲儿子该有多好。 当年他第一眼看到萧真,就喜欢上了,恨不能把那个傲气冲天的小屁孩塞到自己女人的肚子里,然后再生出来。 当然,他就是有更多的钱,也是办不到的。 所以他选择坑蒙拐骗,让年幼的萧真做了他的干儿子。 他给了萧真一枚牌子,凭着这枚牌子,每年都能到万金号领银子。 可是整整十年,萧真一次也没有用过那枚牌子,直到他来到京城,见到死而复生的萧真,那小子才第一次提出,要借用他的银子。 那小子说的是借,就是有借有还的那个借。 甄五多再次叹气,他发现,只要他和这小子在一起,就总是叹气。 “当年我爹有十八个儿子,最后他所有的家财却全都落到我手中,你猜是为什么?” 萧真知道甄家的一些往事,甄家从祖上便是男多女少,且,男丁多不长命。 对于任何一个靠做海盗发迹的家族,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刀尖舔血,命如朝露。 “那是因为你是其中运气最好,也最狠的。”萧真说道。 甄五多摇头:“非也非也。” 说到这里,他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啊,你要保密,这是咱们家族的秘密。” 萧真失笑:“好,我保密。” 甄五多再次叹气:“我小的时候,长得特别好看,又白又胖,我老爹很喜欢我。 于是我五岁那年,就被我亲哥哥绑上石头扔进海里了。 幸运的是,我不但没死,还被渔民给救了,我就给那家渔民当了儿子。 后来我那些哥哥和弟弟们打啊、斗啊,他们得了厉害的杀器,厉害的毒药,全都用在自家兄弟身上,就在我十八岁那年,你猜怎么着,我老爹的十八个儿子,就剩下两个了,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我三哥,至于把我扔进海里的那个哥哥,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我三哥不知从哪里察到我还活着,他便闯进渔村,抓了我的养父母,逼他们把我交出来,为了逼我出来,他杀了和我订亲的小翠。 那天我出海打渔了,等我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小翠的尸体,和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爹娘。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像疯了一样拿着鱼叉冲过去,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发疯,竟然没有防备,被我刺中...... 我杀了他,我也受了重伤,就在我以为我要被他的那些手下大卸八块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我那个亲爹出现了! 可笑吧,他明明知道他的儿子要来杀他的另一个儿子,可是他却没有阻拦,而是看着我们自相残杀。 他留下了我的性命,并且抱着我哭得死去活来,我呸! 再后来你也知道了,我接管了甄家的一切,并且带着甄家来到陆上,打下了新的天地。 我老爹是被我气死的,他让我成亲,我偏不成亲,有一天,我从外面带回七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那些女人骚首弄姿,一看就知道都是欢场女子,我告诉我老爹,这些女人都是因为不小心怀了恩客的孩子,被老鸨子便宜卖掉的,现在我把她们带回来,是要让她们生孩子,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的大金孙,以后他们都姓甄,我要把他们写在族谱上。 那些女人围着他叫公公,还拉着他的手摸自己的肚子,他一口气没上来,就挂了。” 萧真怔了怔,这些女人生的孩子,岂不就是甄老大到甄老七? 传说这七个都是甄五多亲生的。 甄五多猜出他在想什么,得意洋洋:“没错,这些表子生的玩意,没一个是我亲生的,后来那些女人生出来的孩子,其实有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但是这七个,绝对不是我的,那个时候,我还是童子身。 说了你不信,我为小翠守身如玉十几年,直到我三十多岁的时候,遇到了玉竹,我这才成亲。” 萧真蹙眉:“你成过亲?” 甄五多的五多,其中一多便是女人多。 然而甄五多没有妻子,也没有妾室,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好人家的姑娘,大多都是欢场女子。 甄五多的脸上难得的闪过一抹落寞:“差不多快四十年了,那年我已经有往陆上发展的想法了,可是做我们这行的,哪能一下子就改行呢,于是我想的还是在水里赚钱,所以我去了吴地,想要拿下清江的几个码头。 当时清江的大把子人称浪里白条,那也是个狠角色,我虽然也带了不少人手,可毕竟是外地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我还和弟兄们失散了。 我受了重伤,是玉竹救了我,你不知道,我睁开眼睛看到她的第一眼,以为自己遇到了仙女...... 后来我和玉竹成了亲,我们在那个小村子里过上了美美的小日子。 直到有一天,我的手下找到了我,我这才知道,就在我来吴地的时候,闽地的大本营出了事,那些王八羔子想要趁我不在另立门户。 我让手下在村口等着我,我明天就动身。 可是我一回头,却看到玉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这才想起来,我没有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就连名字也是假的。 我劝了好久,指天发誓,告诉玉竹,我已经决定改邪归正改做正行了,以后再也不做打打杀杀的事情了。 玉竹告诉我,她怀孕了,让我为了我们的孩子,一定要说话算数。 第二天,我就走了,我告诉玉竹,最多三个月,我就会回来,可是我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年。 我被那帮王八羔子算计了,九死一生,躲去了一个远岛,待我终于重整旗鼓夺回一切,已是一年之后了。 我一时走不开,便让人回吴地接玉竹,算算日子,我们的孩子已经出生了。 我派出去的人不久就回来了,他们没有找到玉竹,因为就在几个月前,吴地洪灾,那个村子没有了...... 后来的几年,我都在寻找玉竹,可是我最终找到的,却是玉竹已经死去的消息。 有一个以前在村子里见过的婶子告诉我,发洪水时,玉竹还在月子里,她带着我们的女儿,跟着村里人一起逃难,玉竹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她一个孤女,又带着孩子,在难民群里经常被人欺负,有一天,那些饿疯了的人,想要抢走我们的女儿烤着吃,玉竹为了护住女儿,和他们打了起来。 那位婶子一家赶过来时,玉竹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 临终前,她托那位婶子照顾她的女儿,可当时的情况,大人都吃不饱,更何况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当时刚好有一户人家从那里经过,那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可能因为都是母亲,感同身受,那对夫妇中的妻子,当即便对玉竹说,她想收养这个孩子。 玉竹的尸身是那对夫妇收殓的,后来我按照那个婶子的指引,找到了玉竹的坟,发现坟上有了墓碑,立碑人名叫傅小莹。 当年我与玉竹成亲时,化名傅龙,村里人都以为我姓傅,我离开村子前,虽然对玉竹讲了我的真实姓名,但她应该没有告诉村里人。 玉竹死后,那对夫妇曾经问过那位大婶,大婶告诉他们我姓傅,所以傅小莹,想来就是我那女儿的名字。 那对夫妇应是在安定下来之后,又回来过,以我女儿的名义,给玉竹立了碑。” 甄五多讲得口干舌燥,瓜子也不磕了,眼巴巴看着萧真,他渴了。 可是他的好大儿却没有给干爹端茶倒水的自觉性,而是没好气地问道:“你连你女儿的姓名都知道了,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找过她?” 甄五多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我找过,可是没找到,而我在找她的过程中,一个不小心,被人算计了,失身了......后来我就回了闽地,派人继续在吴地找她,这一找就是十年,却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期间还被人骗了几次,找回来几个假女儿。 结果这事就被我的仇家知道了,我找人,他们也找,我找人是为了找女儿,他们找人,是为了要挟我。 所以后来我就不找了,还放出话去,说我不稀罕女儿,就只要儿子,有那挺着肚子找过来的女人,我也告诉她,是儿子就认,不是儿子就不认。 一来二去,我找女儿的事也就翻篇了,就连仇家也以为那就是一场乌龙。 至于我,哪里还敢找她,自我安慰,就当她在养父母家里很幸福吧。” 这一次,萧真终于施恩一般给他端来一杯茶。 “现在敢找她了?”萧真问道。 甄五多把杯中茶一饮而尽:“我老了......唉,我荒唐了一辈子,杀死亲哥,气死亲爹,把老甄家的族谱搅和成臭大粪,爽吧,我爽极了,可若说我这辈子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对不起三个人。 一个是为我而死的小翠,一个是与我结发的玉竹,还有一个,就是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女儿。 阿真啊,算我求你了,你就陪我去一趟吴地吧,我担心我若是死在吴地,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无论如何,那是你姐,虽然她和你娘差不多大,可那也是你姐啊。” 萧真还是第一次见到甄五多低三下四求人,他忍不住问道:“你除了知道她叫傅小莹,还有其他线索吗?” 甄五多点点头:“那位大婶说她亲耳听到那位妻子告诉玉竹,她姓陈,她丈夫姓石,还有就是他们都是吴地口音。” 萧真终于同意了:“好,你等消息吧,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一下,就陪你一起去吴地,不过我顶多给你半年的时间,半年后,我必须回到京城。” 其实即使没有甄五多的要求,萧真也准备暂时离开京城,且,鱼儿已经咬钩了,他这个钓鱼人,也到了该隐身的时候。 甄五多大喜过望,一把抓住萧真的手:“好儿子,干爹就知道,你是最孝顺的。” 萧真一脸嫌弃地从甄五多的魔爪里抽回自己的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就不能稳重一点?” 甄五多:我一大把年纪了,现在被一个小屁孩嫌弃不够稳重?我找谁去说理去? 甄五多忽然有些同情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难怪他自报家门,说他是萧真干爹时,那两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甄五多现在深深怀疑,长公主夫妇早已被萧真训成狗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是赵时晴第二次离开梁地了,上一次是去京城,这一次则是去吴地。 几天后,她们一行来到一个叫兆亭的小镇。 这里已经不属于梁地管辖,是不归属其他藩地,相对于赵时晴去过的地方,兆亭一看就很穷,是个穷地方。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破破烂烂,他们到的时候正下雨,外面下雨,客栈里面也下雨,厅堂里放着大大小小的瓦盆瓦罐,甚至还有一口锅,这些都是用来接雨水的,没办法,房子漏雨。 凌波连忙把进门时收起来的雨伞重又撑起来,护住赵时晴的头顶。 好在他们住的房间没有漏雨,但是推开门,潮气便扑面而来。 第六十九章 猫的记忆 “二小姐,还是先敞开门散散潮气吧,味道太大了。” 凌波连忙拉着赵时晴从屋里退了出来,住在隔壁的沈观月和泥鳅也没有进去,泥鳅无所谓,与他以前的生活环境相比,这家客栈已经是很好的了。 可是沈观月挑剔,小月月有个多愁多病的身,娇弱着呢。 于是四人小队又回到大厅里,好吧,那滴滴嗒嗒的漏雨声听着让人心烦。 “这附近有没有像样的馆子,干净的,好吃的。”凌波问道。 小二忙道:“有一家,客官出了客栈往东拐,再往南,再往西,再往南,再往西,有一家馆子,门口有棵玉兰树的。” 四人按照小二说的,走出客栈,往东往南往西往南往西,好吧,终于看到了一棵玉兰树,而那家馆子,连个招牌也没有,不对,这压根就不是馆子,就是一户人家。 四人面面相觑,忽然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既然来了,那就进去看看吧。 泥鳅敲门,敲了好一会儿,大门终于打开一条缝,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来:“你们找谁啊?” 泥鳅笑眯眯:“我们是来吃饭的。” 小男孩转身,冲着里面喊道:“有人来吃饭。” 里面传来男人粗壮的声音:“请人进来吧。” 小男孩这才把大门打开,将四人请了进去。 穿过一个不大的小院,便是饭堂了,摆了四张桌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放着几只大小不一的筐,还有一只编到一半放在那里。 那小二没有骗他们,这里看着还真是饭馆子,只是藏得这么深,也没有招牌,若是没人指引还真是不容易找到。 四人坐下,小男孩便冲着后面喊道:“丑姑,来客人了,快上茶。” 过不多时,一个女子端了茶壶茶碗走了过来,因为刚刚小男孩叫这女子丑姑,所以赵时晴便多看了几眼。 女子皮肤粗黑,左眼皮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便是常说的疤喇眼,女子的鼻子很大,红彤彤的,是典型的酒糟鼻,除此以外,女子的下巴上还有一块指甲大小的黑色胎记,上面还长得几根很长的毛。 女子放下茶水就走了,沈观月直接站起身来,对赵时晴说道:“你们吃吧,我饱了,出去消消食。” 狗屁的饱了,分明是看到长得丑的就吃不下饭了。 赵时晴才不惯着他:“不吃更好,你们两个别客气,想吃啥就点啥,我请!” 沈观月蹲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人叫他进去,反倒是看到那个小男孩端着菜走进来,菜香飘进沈观月的鼻子里,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几声,算了,只要那个丑女别在他面前晃悠,他也是能吃下饭的。 别说,别看这家馆子看上去不咋地,厨子的手艺却是真不错,泥鳅是个多嘴的,小男孩又端菜进来时,他便和小男孩聊了起来。 做菜的厨子,也就是这里的老板,就是小男孩的爹,张厨子。 他们父子不是本地人,兆亭镇又是个穷地方,但凡是开馆子的,就没有生意好的,他们父子在自己家里开个小馆子,有客人就做生意,没客人就编筐编草席,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菜很快就上齐了,张厨子也从灶间里走出来,是个大胖子,十个厨子九个胖,大酒楼如此,小作坊亦是如此。 张厨子和客人打个招呼,就坐在廊下继续编筐。 赵时晴四人吃饱喝足,结帐准备走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丑姑,丑姑提着一只大木桶,把桌上的碗碟一股脑地收进木桶,提到后面清洗去了。 小男孩送四人出去,赵时晴问道:“那个丑姑,是你家雇的帮工吗?” 小男孩:“不是雇的,她赖上我家不走了。” 赵时晴正要再问,身后传来张厨子的声音:“阿明,送完客人就回来干活。” 小男孩答应一声,送了赵时晴四人出去,身后的大门重又关上。 “二小姐,您是觉得那个丑姑有问题吗?”凌波问道。 不愧是从小跟在赵时晴身边的人。 赵时晴正要开口说话,一直躲在布袋子里的小妖忽然探出小脑袋:【猫记得她,猫闻过她的味。】 赵时晴:“你什么时候闻过她的味?” 小妖:【猫不记得了,反正猫闻过,一定闻过。】 赵时晴:“你不是说你记得她吗?” 小妖:【猫记得她的味道,不记得她是谁。】 赵时晴翻个白眼:“鱼的记性差,你的记性比鱼还要差。” 小妖:【猫要吃小鱼干。】 ...... 赵时晴摸出几条小鱼干塞进布袋子,小妖开心地吃了起来。 对于眼前的一幕,沈观月和泥鳅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已经习惯赵时晴了,随身带只猫,没事就和猫说上几句话,这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正常。 回到客栈,房间里虽然还有味道,但是勉强可以接受了。 赵时晴躺在床上,舒服地翘起二郎腿:“凌波,咱们见过那个丑姑吗?” 凌波摇头:“肯定没见过,她长得那么丑,如果以前见过她,您不会忘,奴婢也不会。” 赵时晴:“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下巴上长胡子的女子,我长这么大也只见过这一个,如果以前见过,我肯定会记得的。 可是奇怪,小妖说记得她的味道,还说以前闻过她。” 凌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是小妖自己跑出去玩的时候见过的?她总是趁着咱们睡觉的时候跑到外面撒野。” 听到凌波这样说,赵时晴本能地看向窗台,因为屋里有潮气,所以窗子留了一道缝,现在那道缝已经变大了,大到足能让一只猫钻出去。 小妖又出去野了。 好在这会儿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不会被淋成落汤猫跑回来。 赵时晴要睡了,凌波关上窗子,睡到半夜,窗外响起啪啪啪的声音,一只猫的影子映在窗上,凌波打开窗子,小妖骂骂咧咧地钻了进来。 赵时晴被吵醒,挑亮灯芯,便看到一身狼狈的小妖。 “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弄得这么脏?”赵时晴问道。 【那只贱猫,哼,上次调戏猫的就是它,那只贱猫!】 赵时晴忽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忽然,她的脑袋里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 当日在吉祥客栈投宿的那个晚上,小妖也是深更半夜回来的,同样一身狼狈,只是那次比这次还要脏,当时小妖也是这样说的,说是有只贱猫调戏她。 吉祥客栈...... “小妖,你是不是去了咱们白天去过的那个院子,就是我们去吃饭的那个院子?” 【喵,就是那里,那只贱猫就在那里。】 赵时晴睡意全无,小妖在吉祥客栈遇到的贱猫,竟然在那个开饭馆的院子里? “凌波,把咱们的夜行衣找出来,快......” 趁着天还未亮,主仆二人,外加一只猫,跳出窗子,又翻过客栈的后墙,脚刚着地,小乖便飞了过来。 【主人,要去打架吗?】 “今天不打架,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两人一猫一鸟,很快便来到那个外面有一棵玉兰树的小院外面。 院子里静悄悄,屋里的人全都睡了。 赵时晴在小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小妖不情愿地走了,片刻之后,屋后便传来尖利的猫叫,小乖拍拍翅膀飞了过去,转眼间,便又飞了回来,这一次,小乖嘴里叼着一只猫,那猫被它叼住后颈,愤怒地在空中挣扎,像个泼妇一样破口大骂。 这时,一扇窗户从里面推开,传来张厨子愤怒的声音:“闭嘴,死猫,看老子明天不把你给宰了!” 那只猫显然对张厨子有些惧怕,竟然真的不叫了,直到小乖把它交到赵时晴手里,它也只是冲着赵时晴哈气,却没有再叫。 赵时晴迅速抓住它后颈的皮肉,那只猫张牙舞爪,却没能伤到她分毫。 【放开老子,放开老子,老子要挠死你!】 赵时晴:“小样,凭你这点本事,还想挠死我?下辈子吧。” 那只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猫成精变成人了?太奶没有骗我,猫真的能变成人!】 小妖不紧不慢走过来,正好听到这番话,她鄙夷极了:【没见过世面的贱猫,没文化,猫脸全都让你丢尽了。】 赵时晴:“大功告成,撤!” 凌波:这就回去了?又是夜行衣,又是翻墙跳窗,这么大的阵仗,最后就是绑架了一只猫? 赵时晴:你不是总说夜行衣做好了一直没有机会穿吗?今天晚上不就穿上了吗? 凌波......她懂了,二小姐就是想穿上夜行衣过过瘾。 无论如何,那只猫被她们抓住了。 经过整整一番威逼利诱,赵时晴和那只猫终于谈妥了条件。 赵时晴从行李中拿出一罐子小鱼干,放到那只猫的面前,小妖哭得差点晕厥过去,猫生最大的打击,就是眼睁睁看到她的小鱼干便宜了仇人。 小妖扑进凌波怀里嚎啕大哭,赵时晴使个眼色,凌波抱着小妖连人带猫钻进被窝,眼不见心不烦。 赵时晴继续盘问那只猫,那只猫吸吸鼻子,小鱼干真香啊。 在小鱼干的诱惑下,那只猫有问必答。 它也是有名字的,它叫大胖。 大胖原是没有主人的,它总是到吉祥客栈的后厨找吃的,后厨的人没有驱赶它,经常会把客人吃剩的饭菜分一些给它吃,大胖给客栈抓老鼠,客栈里没有了老鼠,大胖也被养得油光水滑,更加讨人喜欢,东家的两个女儿都很喜欢它,大胖这个名字,就是东家的女儿给它取的。 长公主在吉祥客栈投宿的那个晚上,小妖在客栈里遇到大胖,大胖看到小妖,以为是来和它抢地盘的,这怎么可以? 可是大胖很快便发现小妖是母的,做为一只饱暖思淫欲的光棍猫,大胖立刻就对小妖温柔起来,可是小妖不但不买帐,还和大胖打了一架,在打架的过程中,小妖被大胖抓住,舔朵朵,舔脸脸,舔屁屁! 小妖愤怒了,拼死反抗,咬了大胖的耳朵,抓了大胖的鼻子,这个仇,小妖记住了。 至于大胖为何会从吉祥客栈来到这里,就更让赵时晴震惊了。 大胖,是被东家的小女儿秀秀带到这里的。 那天晚上,大胖和几只想来抢地盘的野猫打了一架,它又累又饿,便来到厨房后窗下。 那里有一个用木板搭起的窝,是东家的女儿给它搭的,那个窝很大,足能装下四五只大胖。 猫窝外面还有两只碗,那里还有白天没有吃完的半个肉包子。 大胖准备吃饱喝足就回小窝里美美睡一觉,养精蓄锐,明天和那几只野猫继续开战。 可是它刚刚走到窗下,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它定睛一看,发现它的窝竟然被占了。 东家的小女儿秀秀,此时正蜷缩在它的猫窝里,它冲着秀秀叫了一声,可是秀秀却飞快地把它拽了进去,紧紧抱着它,看在秀秀经常偷偷喂它吃肉肉的面子上,大胖没有咬秀秀,任由秀秀把它抱得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它听到了脚步声,有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向这边走来,大胖警惕地叫了几声,那几个人停下脚步,说了什么,便向相反的方向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声音。 秀秀抱着它从那个窝里钻了出来,然后便抱着它跑出了客栈,他们一直跑一直跑,天亮的时候,秀秀就带着它藏到一个山洞里,等到晚上,他们便又继续跑。 肚子饿了,大胖到小溪里捉鱼,秀秀吃烤鱼,大胖吃生鱼。 猫的记忆力也是有限的,更多的事情,大胖说不清楚,它只是一遍遍地重复,它捉鱼,吃鱼,他们跑,一直跑,坐在车上跑,用腿跑,秀秀抱着它跑,它跟在秀秀身边跑,秀秀偷包子,秀秀一半,大胖一半,大胖捉老鼠,它吃老鼠,秀秀也吃老鼠。 再后来,他们就来到那个小院子,秀秀在小院子里干粗活,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大胖吃,大胖偷东西吃,被张厨子打,秀秀就拦着张厨子,大胖跑出去,夜里再悄悄回来。 除了在客栈那晚发生的事,大胖记得比较清楚以外,后面的一些事,大胖的叙述残缺不全,但是赵时晴也大致清楚了。 那个丑姑就是秀秀! “易容术,这就是师父说的易容术!那个秀秀会易容术!” 赵时晴激动得在屋子里转圈圈,天呐,这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奇人,在此之前,她以为的易容术,就是灯花假扮成大哥,还有就是她抹黑脸蛋假扮成小村姑。 可人家秀秀却能变成面目全非的丑女,太神奇了! 第七十章 打晕带走 赵时晴的师父慕容琳琅是江湖人,给她讲过很多江湖上的奇闻秩事,这让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梁地的赵时晴长了见识,她知道除了岁月静好还有尔虞我诈,她知道在江湖上,所谓的高手并非专指武功,还有各种奇门异术。 有人为了装死可以几个时辰不呼吸,有人的关节可以任意扭曲转动,把自己叠起来装进一只小小的箱子,还有人能够万千变化,忽男忽女,忽美忽丑。 而她亦是这众多奇人中的一个,她能通晓兽语,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她都能与之谈天说地。 但是这与生俱来的能力,对于赵时晴自己而言已是习惯,这是她的生活,远不及未知的世界对她的吸引,比如易容术。 她女扮男装,跑到师父面前,问师父:“我是不是自学成材,学会了易容术?” 慕容琳琅嗤之以鼻:“你这算哪门子的易容术?真正的易容术,是能够变成另一个人,哪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毫无破绽。” 慕容琳琅说这番话时语气夸张,因此赵时晴认定她是在吹牛。 碍于师父急了会打她屁屁,她没有拆穿,可是以心里却认定师父是夸大其辞了。 后来她在京城见到假扮成赵廷晗的灯花,有五六分相似,但是灯花和赵廷晗本身无论是身材还是脸型本就有些相似,所以赵时晴并不觉得有多了不起。 可是今天,当她意识到丑姑就是易容后的秀秀时,她震惊了。 如果这就是师父所说的易容术,那确实是太厉害了。 这样的高手,如果是被包藏祸心之人招揽,送到宫里,易容成皇帝,不用一兵一卒,便能坐上那张龙椅。 不过,平静之后,赵时晴便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可笑了。 当了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还要顶着别人的脸,用着别人的名字,给别人的祖宗磕头,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赵时晴的脑袋里天马行空,不知不觉天光大亮,她抖擞精神便要出门,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秀秀带着大胖,一人一猫历经艰险,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躲在小的不能再小的食铺里,为了那点残羹剩饭吗? 秀秀既然精通易容术,那就注定她不是普通人。 赵时晴想再问问大胖,可是一回头,却看到大胖睡得正香,就好像这里是它家一样。 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赵时晴觉得吧,问它也白问,它知道的也就是那点事。 昨天下了一天雨,雨过天晴,今天是个好天气。 凌波去客栈厨房看了看,回来对赵时晴说道:“二小姐,要不咱们到街上吃早点吧,客栈里只有黄米粥。” 其实黄米粥也不错,可是赵时晴虽然不挑食,可是嘴巴早就让慕容琳琅养刁了,再说还有一个挑食的沈观月,所以还是出去吃吧。 赵时晴看看还在睡觉的小妖和大胖,对凌波说道:“关上门窗,别让他俩跑出去。” 人有人质,猫有猫质,大胖就是猫质。 四人直奔那棵玉兰树,敲了门,小男孩出来开门,听说他们是来吃早食的,小男孩摇摇头:“你们去别处吃吧,我家不卖早食。” 好吧,四人转身正要走,便听到院子里传来男人不耐烦的骂声:“丑八怪,你再缠着老子,老子就打死你,没错,那只猫让老子给剁了,昨天半夜就炖着吃了,怎么着,你还想杀了老子......啊!” 话音未落,男人便发出一声惨叫,小男孩顾不上关门便往里面跑,赵时晴使个眼色,四人跟着他跑了进去。 后厨里,男人用一只手揪着一个女子的头发,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捂着自己的肚子,鲜血沿着指缝渗了出来。 而那个女子,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剪刀! 赵时晴喊道:“你的猫没死,还活着呢,泥鳅,凌波,快把他们拉开!” 一番兵荒马乱,拼死相搏的两个人终于被拉开,丑姑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看着赵时晴:“你说大胖没死?是不是真的?” 没等赵时晴开口,张厨子就对小男孩说道:“去报官,报官,把这丑八怪抓起来!” 赵时晴忙道:“不用报官,先去找个郎中包扎伤口吧,我看刺得不深,不好最好还是找郎中看看吧,今天的事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她用自以为最温和的语气对丑姑说道:“你的猫是不是黄色的,只有爪子是白的,脸很大,脸上一边一块疙瘩肉?” 丑姑连忙点头:“对,大胖就长这样,你见到它了,在哪里?” 赵时晴很真诚地说着谎话:“昨天夜里,这只猫跑到我屋里偷吃小鱼干,被我扣住了,不过你放心,我没打它,它这会儿正睡觉呢。” 丑姑眼睛一亮,挣扎着就要和他们一起去接大胖,张厨子一看就不干了:“你捅了我还想走,哎哟,疼死我了。” 这时,沈观月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对张厨子笑着说道:“我看这姑娘就是找猫心切,一时糊涂,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她这一次吧,你看她长得这么丑,真要是送到衙门,吓到官老爷可就麻烦了。” 做为这种小食铺里的厨子,每天都要杀鸡杀鱼,张厨子虽然挨了一剪子,可是他知道扎得并不深,没有性命之忧,可是他心里有气,对沈观月说道:“你们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是想替她赔钱吗?” 赵时晴一听,赔钱?能用钱解决的事,那就不是事。 她正要开口,沈观月抢先一步:“赔钱?我们又不是冤大头,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厨子冷哼:“没钱你装什么好人?” 丑姑听说大胖还活着,心里稍定,脑子也清明起来,她对张厨子说道:“张叔,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只吃一顿饭,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赵时晴的眼睛眯了眯,看来丑姑并不想离开这里啊。 她忽然说道:“你一天只吃一顿饭,拿什么养猫?我看这位厨子大叔也不像是喜欢猫的,那只猫交给你迟早变成一盘菜,我听说有道菜叫龙虎斗,厨子大叔一定会做吧。” 丑姑吓了一跳,忙道:“我可以不吃的,我把吃食全都省给大胖吃。” 赵时晴嗤道:“你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不干活,你拿什么赔给厨子大叔,算了算了,咱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厨子大叔,报官吧,等她进了大牢,我就把那只猫扒皮拆骨,做龙虎斗。” 说完,她施施然地向外走去,其他三人也跟着她一起走。 丑姑一看就急了:“等等我,我和你们一起去,大胖,大胖......” 赵时晴:“什么大胖,那是食材,做龙虎斗的食材!” 丑姑:“你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肯把大胖还给我?” 赵时晴:“你求我啊。” 丑姑怔了怔,忽然跪了下去,朝着赵时晴怦怦怦磕了三个响头:“我求求您了,大胖是我的命,求求您把大胖还给我吧,它可脏了,它的肉一点也不好吃,真的。” 赵时晴: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磕什么头啊,我还怎么对你威逼利诱? “这样吧,我买,我出钱买,你把那只猫卖给我,怎么样?” 丑姑摇头:“不,不卖。” 赵时晴:“你也不是真疼它啊,它跟着你马上连饭都没得吃了,可跟着我,我顿顿给它大鱼大肉,你口口声声说它是你的命,可却眼睁睁让它跟着你吃苦,却不让它去过好日子,啧啧啧,真自私。” 丑姑呆住,好一会儿,她说道:“我不要钱,我也想让它过上好日子,可是我不相信你,你刚刚还说要把它吃掉。” 赵时晴:“我这个人,没啥优点,就是心肠好,这样吧,你若是不放心,就和它一起跟着我,反正我一个是养,两个也是养,本姑娘别的不多,就是钱多,他们三个都是我养的,不信,你问问他们,是不是跟着我天天吃香喝辣?” 沈观月:我出了一千两银子呢。 可是他不敢说,只能屈辱点头。 凌波和泥鳅毫无思想压力,大声说道:“是啊,我们都是小姐捡来的,她捡的人可多呢,全都养得白白胖胖。” 正在这时,小男孩带着郎中回来了,赵时晴连忙带着凌波知趣地退到屋外,让郎中给张厨子检查伤口,又把丑姑也拽了出来,只留沈观月和泥鳅这两个男的在里面。。 “哎,姑娘,我刚才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你和大胖,全都跟着我。”赵时晴说道。 丑姑的眸子亮了亮,但是很快又摇摇头:“你们是过路的外地人吧,我不能离开这里,这位姑娘,你还是把大胖还给我吧。” 话音未落,就见那个小男孩从屋里跑了出来,防贼一样盯着丑姑,生怕丑姑跑掉。 赵时晴对丑姑说道:“你看到了吧,人家一心一意要把你送进大牢,你说给人家白干活,人家不稀罕,即使我把大胖还给你又如何,你前脚进大牢,大胖后脚就变成了一盘菜,那位厨子大叔是不是以前就说过要炖了它?” 丑姑伤心地低下头,张厨子不喜欢大胖,不止一次说要宰了大胖炖了它,否则今天自己也不会信以为真,一气之下用剪子扎伤他。 赵时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谁让我心地好呢,你和大胖若是跟了我,那就是我的人,我的猫,我不会让他们找你们麻烦,我出银子,替你把这些事情摆平,你不用坐牢,也不用做工还钱,以后也不会有人对你们喊打喊杀,你看如何?” 丑姑摇头:“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你是外地人,我不跟你。” 赵时晴:这真是说不通了。 她冲着凌波眨眨眼,凌波走到小男孩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小弟弟,我和你打听点事,这钱给你买糖吃。” 丑姑不知道凌波要问什么,扭头去看,后脑勺一痛,便没有了知觉。 赵时晴把丑姑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她快步往外跑,小男孩正在回答凌波的第二个问题:“我没听说镇子上有卖公鸡蛋的......” 等到他高高兴兴把那几枚铜钱塞进口袋时,赫然发现,刚刚还在院子里的两个人全都不见了。 张厨子伤得不重,郎中给他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简单包扎,沈观鱼主动付了诊金。 小男孩跑了进来:“爹,丑姑不见了,和他们一起的那个女的也不见了。” 凌波追了进来,摸出一锭银子,约莫有十两。 张厨子正要发作,看到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但是你们既然想要多管闲事,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个丑八怪很邪门。 你们是外地人,我也就不瞒你们了,自从那个丑八怪来了,我家就开始闹鬼,我比你们更盼着她快点滚,可是她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无论怎么打怎么骂,就是赖在这里不肯走。” 凌波三人回到客栈时,丑姑还没醒过来,而赵时晴和凌波住的那间屋子,走的时候还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可是现在已经一片狼籍,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赵时晴一脸平静:“我回来时,小妖和大胖正在打架,它们打坏的东西是要赔给客栈的,损失就从它们的小鱼干里扣吧。” 小妖大叫:【不公平,凭什么要扣我的小鱼干,不行!】 赵时晴:“那就扣鸡胸肉。” 小妖:【鸡胸肉也不行,扣老鼠肉吧,我不吃老鼠。】 是的,小妖不吃老鼠,她只玩,她手里的鼠命都是被她玩死的。 大胖没有跟着小妖据理力争,他正趴在丑姑身上踩啊踩,踩啊踩,醒醒,你快醒醒啊。 凌波转述了张厨子的那番话,赵时晴眸光沉沉,果然和她猜的一样,丑姑躲在那家小食铺里另有目的。 她是不是不应该多管闲事? 可是她想起了那个梦,自从知道那个梦应验了之后,赵时晴就觉得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她和这个死里逃生的秀秀是有关系的。 否则,她和秀秀一家非亲非故,为何会做那样一个梦? 所以,这个闲事,她还真是管定了。 第七十一章 原来小叔是他 赵时晴做出决定,先离开这里! 丑姑是被打晕的,随时都能醒来。 沈观月摸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对赵时晴说道:“把这个给她灌进去,两三个时辰内,她不会醒过来。” 赵时晴看看那只小瓷瓶,没有伸手去接,她瞪着沈观月,痛心疾首:“你随身带着迷药?小月月,你学坏了!” 沈观月:“我带着防身的,别耽误时间了,快给她灌进去。” 赵时晴摇摇头:“不,坚决不,你最好把这腌臜东西扔掉,否则就不要跟着我了,不退钱!” 迷药,她最恨的就是迷药。 韩太医说过,坏人给她用了迷药,她差点就变成傻子了,即便如此,她也忘记了很多事。 她淋过雨,所以她想为别人撑伞,哪怕是只有一面之缘的秀秀。 秀秀醒来时,人已经在骡车上。 秀秀刚想开口,下巴处毛绒绒的,熟悉的气息和触感。 “大胖?” “喵~” 下一刻,她听到赵时晴的声音:“苏秀秀,父苏行俭,吉祥客栈东家,母燕氏,姐姐苏文文,宠物大胖。” 骡车里一片寂静,只有大胖的咕噜声。 许久,秀秀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是谁,你怎会认识我?” 赵时晴起身,坐到秀秀的对面:“我们四个本来是骑马的,为了你,我特意买了一驾骡车,赶车的是泥鳅,他是我的人,外面骑马跟着的是我的丫鬟和小弟。” 赵时晴一指趴在肩膀上的小妖:“这是我的猫。” 她又指指依偎在秀秀怀里的大胖:“这是你的猫。” 她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所以这车里车外,没有外人,也没有外猫,我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安全的。” 秀秀怔怔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赵时晴伸出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姓赵,赵时晴,三个月前,我带着我的猫住进了吉祥客栈,我见过你,我的猫,和你的猫打了一架。 前不久,我途经吉祥客栈,意外得知那里发生过灭门惨案,而吉祥客栈也化做一片瓦砾。 就在昨天,我们在兆亭镇落脚,我的猫又见到了你的猫,于是我猜到你就是苏东家的女儿秀秀。” 秀秀呆了呆,随即摇头,矢口否认:“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赵时晴微微一笑,递过来一面西洋小靶镜。 秀秀下意识地看向那面镜子,吓了一跳,镜子里映出的是她的脸,她真正的脸。 原来就在她晕迷的时候,赵时晴卸去了她脸上的伪装,露出了她的本来面目。 秀秀如坠冰窟,再看向赵时晴时,眼睛里满是仇恨:“你们不就是想要斩草除根吗?我就在这里,你杀了我吧。” 赵时晴:“外面悬了暗红,提着你的人头能领到赏金?到哪里去领?你知道吗?” 秀秀......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问题? “......好像不能吧。”秀秀凌乱中。 赵时晴有些失望:“原来不能领赏啊,看来我白高兴了,既然不能领赏,那我杀你干嘛?你总要告诉我,杀了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说出来,我看看这好处合不合适。” 秀秀......更凌乱了。 赵时晴:“连你也说出不来,那我为何要杀你?你以为杀人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杀了你,我还要分尸,把你剁成一块块的,再分别扔到很多个地方,这大热的天,多臭多恶心。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如果被我师父知道了,她会打我,她打人很疼的。 如果被我哥和我姐知道了,他们会扣我月银,我已经被逐出家门了,如果连月银也没有了,你让我吃啥喝啥? 你是想要养活我吗? 你连大胖都养不起,你拿啥养我?” 秀秀......神啊,快来救救我吧,我遇到了一个疯子。 赵时晴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和秀秀分享,可是秀秀已经举手投降:“好了,我现在相信你不是来追杀我的了。” 笑话,哪个凶手会派这样的人来追杀她? 赵时晴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还怪遗憾的。 “那现在你可以说实话了吧,杀死你爹娘和你姐姐的是什么人?哦,对了,我去衙门查过,你爹是个赌鬼。” “不是,我爹不是赌鬼,他是被逼的!”秀秀打断了她。 “那你就说说吧,你总要让我相信,你爹真的不是赌鬼吧,否则一个烂赌鬼,死了也是罪有应得。”赵时晴一脸刻薄。 秀秀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有个小叔,八岁时丢了,一直都没有找到,我祖母因为这件事郁郁而终,临终前还叮嘱我爹,一定要找到我小叔。 我爹一直都在寻找我小叔,后来我家从吴地搬回原籍,是因为我爹查到,当年有人在梁地见到过一个操吴地口音,年龄和样貌酷似我小叔的孩子。 我爹之所以要买下吉祥客栈,也是因为客栈里多的是南来北往的客人,方便打听消息。” 赵时晴问道:“你们找到你小叔了?” 秀秀点点头:“半年前,有一天我爹兴冲冲带回一个人,他告诉我们,这就是他的兄弟,我和姐姐的小叔苏行廉。 但是这件事也只有我们一家四口知道,就连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也不知道。 不是我爹不重视兄弟,而是我小叔的身份不允许。 至于小叔究竟是什么身份,我爹没有说,但我猜我娘一定知道,只是他们没有告诉姐姐和我。 小叔每次来客栈,都要等到天黑以后,而且从不走客栈正门,都是从后门进来。 我很快便发现,我爹找到小叔以后并不高兴,相反,他总是唉声叹气,甚至还让我娘张罗着给我和姐姐说亲。 不仅说亲,他们还想把我们远嫁,我爹请一个常来客栈投宿的行商帮忙,说的是那行商的本家侄子,如果这门亲事成了,姐姐就要嫁到千里之外。 而我爹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出入赌坊,我娘每天以泪洗面,还让我们不要指责我爹,我娘说我爹是被逼的。 我娘说我小叔是祸头子,迟早会招来大祸,我爹去赌坊根本不是去赌的,他是给人送钱的,我小叔杀过人,被人抓了把柄,只能给人卖命,我爹要给他赎身,那赌坊只是中间人,他们三天两头和我爹要钱,却不让我爹一次付清,就这样用我小叔吊着我爹。 而小叔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我家交了好运,佳宜长公主回京,没住官驿,却住到了我家客栈。 从那以后,客栈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我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四处寻找小叔,反而因为生意好了,我爹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我甚至还听到我娘求天尊老爷保佑,保佑小叔再也别来了。 可这样的好日子也只过了十天,有一天晚上,我被姐姐叫醒,她告诉我,赌坊的人又来了,小叔闯了大祸,现在连累了我们一家,我爹已经同意把客栈抵给人家了,我姐担心那些人会杀人灭口,她让我去找舅舅,我爹和我娘也是这个意思。 我姐有腿疾,平时看不出来,但是多走几步就会疼,所以姐姐平时不出门。 姐姐原本是想让我从后门逃走,可是我们刚到院子里,就听到了我爹和人说话的声音,我姐只好把我塞到给大胖搭的猫窝里,那个猫窝勉强能容下一个人,我进去了,姐姐就进不去了。 姐姐临走时对我说,见到舅舅后告诉他,小叔说过他有个袍泽,就在兆亭镇上当厨子,那人和他一样,都被人挟制,但是那人后来逃走了。 如果能够找到那个人,那人可做证人。 姐姐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响起到母亲的尖叫声,姐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要出来......” 秀秀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赵时晴点点头,这就和大胖说的对上了。 “所以你目睹了你爹娘和姐姐的死,是吗?他们不是自杀,而是被害的?” 秀秀抹了把眼泪:“我没有亲眼见到,但是我听到了,可我不敢,我不敢出去,我......对不起他们,我没用......” 赵时晴拍拍她的肩膀:“你这不是没用,你是聪明,你出去也救不了他们,反而会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们知道你躲过一劫,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 秀秀抱着大胖,哭了起来。 赵时晴没有打扰她,秀秀哭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还在赵时晴的骡车上,她用袖子抹抹眼泪,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赵时晴挥挥手:“可以理解,几个月前,我爹也去世了。” 她换个话题,问道:“你舅舅在哪里,在梁地吗?” 秀秀摇头:“舅舅住在京城附近。” “你为何不会找他?而是来了这里?哦,我知道了,你怀疑张厨子就是你小叔的那个袍泽,是不是?”赵时晴问道。 秀秀点点头:“是,我舅舅是个隐士,他与世无争,而且他还很懒,懒到吃饭也要让人喂到嘴边。” 赵时晴懂了:“所以你担心舅舅不会帮你报仇,你便自己来到兆亭镇,想让你舅舅的朋友当证人?” 秀秀再次点头。 赵时晴:“幼稚,真幼稚,小孩子幼稚那叫可爱,大人幼稚就叫傻。” 又想起秀秀其实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大人,十三四岁,只能说很天真吧。 秀秀不明白赵时晴为何会这样说,她一脸懵懂地看着赵时晴,想要听她的解释。 赵时晴开始想念姐姐了,还有大哥,他们都是一点就透的人,像这样的事,不用点,就透了。 还有萧真,也是个聪明人。 忽然,赵时晴觉得萧肃也不错,萧肃只是顽劣,并不傻。 她又懂了,不是秀秀太笨,而是她以前认识的人全都太聪明了。 她只好耐心解释:“你知道吗?吉祥客栈在变成凶宅之后,就被一把火烧了,这个案子没有苦主,所以衙门根本没有仔细去查。 你想想,这么大的灭门烧房案,却做得滴水不漏,这是一两个人的小打小闹吗? 肯定不是。 这是团伙作案,有主有从有背景有人脉,这样的案子,哪怕人证物证俱在,想要将之扳倒依然难于登天。 你连你小叔在这件事扮演了什么角色都不知道,却想找他的朋友做人证,你不是幼稚是什么?” 赵时晴在心里叹了口气,就如父王的案子,所有人都知道聂琼华受人指使,也都清楚那个人是谁,可是那又如何,也只能让几个小虾米去偿命,幕后指使却只能敬着。 秀秀呆呆地坐在那里,这些日子,她千辛万苦从梁地跑到这里,却原来只是幼稚的举动。 赵时晴问道:“张厨子说自从你来了之后就不消停,是怎么回事?” 秀秀小声说道:“我知道他不会承认认识我小叔,所以我就趁着晚上他们都睡觉的时候,想在他家找些蛛丝马迹,担心被发现,就扮成鬼......” 原来是这么回事,赵时晴无语。 她问道:“那你知道你小叔是做什么的吗?” 秀秀:“以前不知道,后来我想我可能猜到了。” “他是做什么的?”赵时晴问道。 “杀手,我怀疑他是杀手,我还怀疑张厨子也做过杀手。”秀秀肯定地说道。 赵时晴一怔,梁地,杀手?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小叔是什么时候?”赵时晴问道。 秀秀立刻说出一个日期,她每天都会回忆以前的事,与小叔的最后一次见面的很多细节她都还记得。 赵时晴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日子,正是她在紫藤山庄抓到那名杀手的前两天! “你小叔长的什么样子?对了,他的右边耳垂上是不是少一块?”赵时晴问道。 秀秀惊得站起身来,脑袋磕到车顶上,咚的一声,好疼! “别激动,你先说是不是?”赵时晴说道。 “是,我小叔的右耳垂有块疤,少了一块肉,两个耳垂不一样,我记得很清楚,我爹看到时心疼得哭了,说我小叔受过很多苦。” 赵时晴呼出一口浊气:“你小叔假扮成亲卫军里的杂衙,去了梁都城外的紫藤山庄,意图毒杀佳宜长公主夫妇,被集美丽与智慧于一身的赵二小姐一眼识破,他见大势已去,便服毒自尽。” 第七十二章 好消息(新春快乐) 如同是在一团乱麻里找到了一个线头,赵时晴终于从中抻出了一条线。 秀秀的小叔苏行廉,就是紫藤山庄里行刺未遂的刺客! 赵时晴激动万分,慷慨陈辞,与秀秀的一脸错愕形成鲜明对比。 “秀秀,你娘没有说错,你那个小叔就是祸头子!” 秀秀张着嘴巴,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是说,你是说,我小叔,他,他,他去行刺长公主了?是住在我家客栈里的那位长公主吗?” 赵时晴点点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当年有个小孩,他叫苏行廉,那年他八岁,在外面玩的时候,被拍花的拐走了。 拐子手里有很多孩子,如同货物,供人挑选。 有一天,来了一个人,他在这些孩子当中选中了苏行廉。 之所以会选中苏行廉,或许是因为他的根骨好,是练武的好材料,也或许看中他机灵,总之,苏行廉被买走了。 可是他的运气不好,他从狼窝跳进了火坑。 那里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孩子,这里是培养杀手的地方。 苏行廉和那些孩子在那里长大,长大后全都成了杀手。 苏行廉家里一直都在寻找他,父母去世之后,他的哥哥苏行俭便接过寻找弟弟的重担,为了找他,苏行俭带着妻儿离开生活多年的吴地,回到梁地老家。 终于有一天,苏行俭找到了苏行廉,可是苏行廉却告诉哥哥,自己被组织控制,不是自由身。 为了替他赎身,苏行俭几乎付出所有。 与此同时,苏行廉接到了新的任务,他要去行刺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行刺,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这次的行刺目标,是他的杀手生涯中级别最高的。 苏行廉并非初出茅庐的新人,他知道这次行刺无论成功与否,他的下场都是死。 但这是他无法摆脱的命运。 于是在他去往梁都前,他又来到吉祥客栈,和哥哥告别。 他告诉哥哥,他要去执行任务,他还告诉哥哥,他有一个杀手同伴,在兆亭镇上做厨子。 苏行廉应该是想到了,他很可能已经连累了自己的哥哥,所以他临走之时说出那个厨子的事,并不是想让哥哥去找那个厨子做人证,而是让哥哥在关键时刻,说出那个厨子的下落,为自己一家换一条生路。 苏行廉行刺失败,长公主夫妇不但没有死,而阴差阳错住进了吉祥客栈。 在此之前,苏行俭为了让弟弟脱身,通过赌坊花出去很多钱,杀手组织早就知道他和苏行廉的关系了,只是紫藤山庄来过刺客的这个消息被梁王府封锁起来,背后之人不知真相,所以暂时只能停止一切动作。 而长公主却又在这个时候住进了吉祥客栈,那背后之人并不知道这是长公主一时兴起的决定,他们阴谋论了。 毕竟,苏行廉行刺长公主,长公主没有死,反而住进苏行廉哥哥开的客栈,谁会相信这是巧合? 可是我做证,这真的是巧合! 但是那背后之人不相信这是巧合,他们认定长公主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苏行廉是内奸,而他的哥哥很可能也参于其中,于是他们终于还是对苏行俭一家动手了。 苏行俭夫妻原本可能是想让两个女儿全都逃走,他们已经在给女儿们说亲,想让她们远嫁了,可是没等亲事订下来,那些人便到了。 苏行俭的大女儿苏文文有腿疾,她怕拖累妹妹,就主动留了下来,与父母一起赴死。 苏文文让妹妹去投奔舅舅,并且把那个厨子的事告诉了妹妹,因为这是苏行廉留下的唯一线索。 可是那个傻孩子,却没有去找舅舅,而是千里迢迢来到兆亭镇,想凭一己之力,从那个厨子手里拿到那背后之人的犯罪证据,为亲人报仇。 所以,苏秀秀小朋友,现在请谈谈你的感想。” 秀秀...... 她张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脸蛋胀得通红:“我不小了......十四了......” 赵时晴哼了一声,在心里说:你的智商和四岁的也差不多。 算了,还是不说了,秀秀也是报仇心切。 赵时晴清了清嗓子:“我就是赵二小姐,紫藤山庄是我家的,佳宜长公主和驸马就住在那里,如果你小叔行刺成功,那么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的死和我们家有关系,是我阻止了这场谋杀,你小叔不是我亲手杀的,他是自杀,如果你认为他的死是因我而起,那咱们现在就是仇人了。” 秀秀怔了怔,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就变成仇人了? 这位赵二小姐,可真是风一阵雨一阵。 “咱们也不能算是仇人吧,如果咱们是仇人,那我父母和姐姐的死,都是因我小叔而起,我小叔岂不是也成了我的仇人了?” 赵时晴点头:“对,就是这个理儿。” 秀秀...... 赵时晴问道:“你和你小叔的关系如何?亲厚吗?” 秀秀摇头:“我只见过小叔两次,一次是我爹把他带回家,另一次是他偷偷来,被我撞上的,后来我娘总是抱怨,说他是祸头子,连带着我和姐姐也不喜欢他了,更谈不上亲厚。” 是啊,即使没有后来的惨案,她爹为了给小叔赎身,也快要倾家荡产了,这样的亲戚,还不如永远找不到。 赵时晴又问:“那你觉得咱们是仇人吗?” 秀秀斩钉截铁:“不是仇人,害死我爹娘和姐姐的人才是我的仇人,我要去找舅舅......” 说到这里,秀秀像泄气的皮鞠子,没精打采:“找到我舅舅也没用,我舅舅平时都不爱出门的,更不会多管闲事,以前他就说过我爹,说这么多年了,说不定你那弟弟已经变成了作奸犯科的坏人,我爹很生气,把我硬从舅舅家里带走......” 赵时晴想了想,说道:“你家以前住在吴地,一定还有亲戚朋友吧,我们现在就要去吴地,可以顺路把你带去,对了,你舅舅家在哪里,你若是想去你舅舅家,如果顺路,也可以把你送过去。” 秀秀:“我舅舅住在京城附近,离这里很远的,你们不顺路。我爹为了盘下吉祥客栈,把吴地的房子铺子全都卖了,至于亲戚朋友,我从小在外家长大,不认识吴地的亲戚朋友。” 赵时晴懂了,也就是说,把秀秀带到吴地,她也没有栖身之处。 不过这也难不倒赵二小姐。 “这样吧,你就先跟着我吧,回头我若是再去京城,再带你去找你舅舅。 现在,我养你!” 秀秀怔住:“那我需要做什么,洗衣服做饭?这些我都会。” 她在张厨子那里也不是白吃白喝,她每天要干很多活。 赵时晴:“凌波是我的丫鬟,你不能抢她的差使。” 秀秀:“要不我学赶车?” 她实在想不出来还能做什么了,虽然不会赶车,可这个好像也不难,能学会的。 赵时晴:“这驾骡车是因为你才买下来的,等你学会骑马,我就把骡车卖掉,不用赶车。” 秀秀更加愧疚,原来就连这驾骡车也是为她买的,再加上赵时晴替她赔给张厨子的钱,她现在欠得更多了。 “那我还能做什么......” 赵时晴笑眯眯,像是一只偷油成功的小老鼠:“你的易容术是从哪里学的,你爹,你娘?” “这是我外家的家传绝学,可是这个对天赋要求极高,所以传到我娘那一代,就只有我舅舅一个人学成了,小时候我住在舅舅家里,舅舅就教给了我,我还没有全都学会,就被我爹接回家了。”秀秀说道。 赵时晴:“看来你外家也没有传男不传女,或者传里不传外的规矩,那你能教教我吗?只教我几招就行。” 也就是说,只要秀秀教她易容术,以后就可以白吃白喝跟着她了。 秀秀犹豫,舅舅没说过不能外传,她回家以后,也曾经想要教过姐姐,但是姐姐不想学,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绣几条帕子。 舅舅既然没有说过不能外传,而且赵二小姐只说学几招,那她小小的教上几招,舅舅应该不会生气吧。 “好,我可以教,但咱们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个要看天赋,我娘就没有天赋。” 赵时晴欣喜万分:“好好好,我和你说啊,我可有天赋了,我上次在京城扮成书生,都没有被人识破呢。” 她没有吹牛,之前在魁星楼那个大放厥词的小书生子涵,就是她。 于是,她和秀秀之间,就这样快乐地约定了。 赵时晴高兴了,到了下一个镇子,她大手一挥,叫了一桌酒席,热烈庆祝四人小组升级为五人小分队。 再次上路,秀秀不再只是坐在骡车上,她开始学习骑马。 精通易容的人,不但有一双巧手,身体的协调性也要好,凌波学了十天,摔得遍体鳞伤才学会的骑马,秀秀只用了三天,便能骑得很稳了。 又到了一座镇子,他们卖掉骡车,买了一匹马,这样一来,五个人全都可以骑马了。 当他们再一次下马的时候,他们便已经踏在吴地境内了。 放眼望去,一片片的竹林,一片片的池塘,空气中飘来桂花的甜香,赵时晴恍然,已经是中秋了。 远在梁都的大哥,他还好吗? 今年的中秋,对于整个梁地,是一个禁忌的名词。 而此时,让这个节日成为禁忌的缔造者,胡太医,正和远道而来的妻儿拥抱再拥抱。 胡太医没有医学世家的背景,他就是小县城里的一个好学上进的年轻大夫,那一年太医院招考太医,他背着行囊来到京城,过五关斩六将,考进了太医院,消息传来,整个小县城全都轰动了,他成了小城医者的楷模。 而他,却终没能在太医院站稳脚跟,甚至直到他离开京城,也没能给买下一处小院,把妻儿接到京城。 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这就是老天爷在帮他呢,如果他的妻儿也在京城,他还能像现在这样一家团聚亲热拥抱吗? 现在,胡太医的家,位于梁都一处虽然清静,但却并不偏僻的地方。 这是一处三进的宅子,从里到外无不透着精致,他来梁都,梁世子赵廷晗除了许偌他一家团聚,还给了这处宅子,另外,还又给了他一万两安家银子。 只是妻子一来,就抓着他问:“今天已经是中秋了,你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在家过节?” 胡太医叹了口气:“世子爷能不能吃上今年的月饼,这是老天爷决定的,我说的话,你别当真。” 而此时的赵廷晗,正在吃月饼,他在王陵,月饼是赵云暖送过来的:“这是袁姑娘亲手做的,大哥,你尝尝。” 赵廷晗问道:“今天过节,你怎么还要大老远地跑过来?” 赵云暖冷哼一声:“我查清了,母妃在和乔贵妃通信,被我识破之后,乔贵妃的来信不再偷偷摸摸,而是正大光明。” 乔贵妃是皇贵妃,她的品级高过梁王妃,也高过赵云暖这个郡主。 现在正大光明了,她的来信,聂氏要跪接,连带着赵云暖也要下跪,然后眼睁睁看着聂氏把信拿进遂宁宫。 赵廷晗面沉似水,乔贵妃忽然想起聂氏,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受了永嘉帝指使。 赵云暖说道:“大哥,咱们不能再等了,要加快进度了,否则夜长梦多。” 赵廷晗颔首:“那就告诉天下人,我不但吃上了月饼,而且还活得好好的。” 八月十六。 梁地大郡主赵云暖,率梁地文武官员三十人,来到王陵,祭拜父王。 赵廷晗虽然清瘦,但气色看上去很好,他一袭麻衣,就这样走了出来。 ...... 临近中秋,梁都便来了很多新面孔,他们都是各地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 关心赵廷晗生死的,不仅有皇帝,还有想要过继子嗣给他的宗亲们,更有另外七位大王,以及朝中的文武重臣。 可是他们一直等到中秋,无论是梁王府还是王陵,都没有传出赵廷晗的死讯。 而就在八月十六这一天,随着那三十名官员从王陵归来,一个消息便如旱地惊雷,惊动了整个梁都。 赵廷晗还活着,而且身体已经好了! 而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京城,传遍大雍朝。 梁王后继有人,世子赵廷晗身体康健。 第七十三章 圣旨到 京城。 赵胜收到消息后,回家后说了这件事,赵父二话不说,带上一群赵家的老哥们便进宫了。 他们刚到宫门口,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们,回头一看,好家伙,只见四五个宗室里的老头,手里牵着,怀里抱着,都是自家的孙子和重孙子。 于是,当永嘉帝硬着头皮召见他们时,没等赵父等人开口,这些宗室老头便按着自家孩子给皇帝磕头。 “万岁啊,您看看我家的小孙子,今年三岁,会吃饭、会喝水,肚子饿了还会自己找吃的,聪明着呢。” “一边去,你家那个除了吃还是吃,哪里像是能做世子的,万岁爷,您还是看看我家孙子吧,这浓眉,这大眼,一看就是随了太祖爷。” “老五,你的脸皮怎就这么厚呢,那是浓眉吗?那是八字眉,太祖爷是长这样吗?就你家那个丑货,连给我家大金孙提鞋都不配,万岁爷,我家大金孙妥妥的长房嫡孙。” ...... 永嘉帝被吵得脑袋晕晕,烦不胜烦,偏偏这些老头子个个都是他的长辈,而他又惯常是仁孝贤德的明君形象,架子端起来了,想要放下就难了,因此,即使他恨不能马上把这些老东西扫地出门,面上还要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好不容易把这些老东西全都打发走了,永嘉帝今天的所有好心情全都没有了,他甚至连乔贵妃那里都不想去了,谁的牌子也没翻,晚上就宿在勤政殿的小偏间里。 可是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次日早朝,都察院十几名御史一起上书,立赵廷晗为世子。 御史们刚刚说完,赵胜便站了出来,他和御史唱起了反调:“启禀圣上,微臣曾经去过梁地,亲眼目睹梁世子的羸弱,虽然现在他病情稳定,但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如何,臣恳请圣上,在宗室中过继子嗣,承继梁世子的血脉。” 此话一出,满朝默然。 宗室争先恐后要给赵廷晗过继儿子的事,早已满朝皆闻。 并非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而是现在宗室营里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这件事,这早已不是秘密,估计不出三日,整个京城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都察院的四大金刚,随着靳御史的英年早废,如今只有硕果仅存的三大金刚了。 都察院人才济济,想要跻身四大金刚的御史大有人在。 所以现在根本不用孙钱石这三位御史大展雄风,赵胜话音刚落,便有七八名御史站出来,引经据典,将赵胜驳斥得恨不能挖个洞藏起来。 这些御史的辩论主题只有一个,那便是梁世子年方十九,风华正茂,即使他的身体欠佳,可也不能代表他不能开枝散叶,御史们列举出古今多位体弱却有子传宗的例子,上至君王,下至贩夫走卒,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最终,御史们大获全胜。 刚刚下朝,一群宗室老头便又递牌子进宫,永嘉帝没有召见,这些老头便抱着自家大孙儿,在宫门外面候着,这一候便是整整一天。 已过中秋,京城的秋风已经有了凉意,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当天晚上便有几个病倒的。 如果是太上皇那种不管不顾的也就罢了,他们只能自认倒霉,可是永嘉帝不是太上皇,永嘉帝是明君啊! 面对明君,当然不能打破牙齿和血吞,把苦楚藏起来,那就是对明君的不敬。 次日一早,永嘉帝还没去上早朝便知道了这件事,无奈之下,只好派了太医出诊,又给每家送去了药材, 而今天的早朝,辩论的主题仍然围绕梁世子赵廷晗,只是甲乙双方,已经从让赵廷晗自己生儿子和从宗室过继,变成了赵廷晗自己生儿子和从亲弟弟赵廷暄那里过继了。 又是一番唇枪舌剑,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而永嘉帝再一次真实地感受到,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羊。 因为无论是让赵廷晗自己生儿子,还是让赵廷暄生儿子,或者是从宗室过继儿子,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赵廷晗继承王位! 这些事,都是赵廷晗继承王位之后的事。 第三天,仍然如是,好在后面的两天不是大朝会和朔望朝,参加辩论的官员相对减少,否则永嘉帝可能已经被他们吵到爆头了。 即便如此,永嘉帝依然不得安宁,锦衣卫送来的消息,如今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且,乡试刚过,很多学子还没有离开京城,考上举人,准备明年参加春闱的,此时都在忙着温习功课,可是这毕竟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没有考上的,他们现在都很闲,且,内心极度不平衡,他们不觉得考不上举人是自己技不如人,而是认定这是怀才不遇,他们不是没有考好,而是阅卷的考官眼光有问题,错过了他们这些千里马。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当然要发泄了。 因此,大街小巷,酒楼茶馆,随处可见直抒胸臆的读书人。 锦衣卫暗中抄录了这些读书人的言论,送到永嘉帝面前,永嘉帝气得想要吐血。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十几名滞留京城的外地书生被抓进了诏狱。 “杨兄,你可听说李兄和张兄的事了?”一名书生找到杨胜秋。 杨胜秋以第一名的成绩高中解元,已有几位朝中大臣向他抛出橄榄枝,但是杨胜秋全都婉拒了,他的目光看向更高处。 他摇摇头:“这几日我都在温书,已有多日未曾见过李兄和张兄了,他们出了何事?” 书生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昨天晚上,他们被锦衣卫带走了。” 杨胜秋倒吸一口凉气:“锦衣卫?他们近日可是言行有误?” 书生叹了口气:“你一定也知道,张兄家境殷实,以前也时常邀请大家游园赴宴,这次亦是,他包下城东的金菊园,办了一场赏菊诗会,他和李兄素来交好,他办诗会,李兄定然跑前跑后帮他操持,可惜我才疏学浅,没能得到请帖,杨兄乃今试的解元,想来是收到请帖了吧?” 杨胜秋:“我确实收到一张请帖,然学业为重,我推拒了。” 书生很是遗憾,也不知道是遗憾杨胜秋收到帖子却没有去,还是遗憾杨胜秋没有跟着张兄李兄一起住进诏狱。 杨胜秋问道:“可是那诗会上出了问题?” 书生低声说道:“那场诗会中出了几首好诗,不到一日便传遍京城,这一次被锦衣卫抓走的,除了张兄和李兄这两位诗会的组织人,便是写那几首诗的人了。” 杨胜秋懂了,定然是这些诗出了问题,他暗中松了口气,来京之前,方大儒便叮嘱过他,不要参加那些书生们办的诗会文会,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京城藏龙卧虎,但也危机重重,他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必须步步为营。 然而如杨胜秋这样想的年轻人只在少数,更多的是满腔热血,愤世疾俗。 其中被抓的那位姓张的书生,素来有小孟尝之称,他在书生之中人缘极好,有很多手头拮据的书生都曾得到过他的资助。 现在他无缘无故被锦衣卫抓走,便有人振臂高呼,为他鸣不平。 几十名书生跑到锦衣卫衙门前,要求锦衣卫释放张书生和其他书生。 他们并非白身,都是有功名的,锦衣卫不能像驱赶普通百姓那样把他们轰走,更不能全都抓进去,这里是京城,锦衣卫虽然可便意行事,却也不能把这么多人全都抓进诏狱。 锦衣卫无奈,只好叫来了国子监的人,由国子监出面,把这些书生连劝带吓,好不容易才送走。 而经此一闹,那些被抓的书生写的诗词,再一次传遍京城。 以前没有留意的人,现在终于看清楚了,这些诗词竟然全都是嘲讽皇室绝后的。 什么无根,什么断絮,总之,只要不是文盲,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在讽刺。 宗室的老头子们坐不住了,就连那几位在家养病的,也挣扎着要去太庙撞头,以死谢罪,梁王一脉要断后了,他们这些亲戚全都有错,他们没能给梁王留后啊,没脸去见祖宗了,还是现在就去撞死吧。 永嘉帝,你们又哭又喊怎么没有一个真的去撞死呢。 结合之前乌鸦示警的事,百姓们陷入了恐惶之中,如今梁王要断后了,是不是又要乌鸦示警了。 虽说那是上天的意思,可是谁也不想看到那么多的乌鸦啊。 尤其是宗室的老头子们,他们想要进宫向永嘉帝当面哭诉,然而永嘉帝不见,这也难不倒他们,备上马车,出城去了,直奔长寿宫。 这下子轮到太上皇烦了,这些老头子,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修炼了,原本过上三五年就能成仙的,现在倒好,修为后退了好几年,怕是还要再等十年八年才能飞上那九重天快活逍遥。 这一日,永嘉帝接到了太上皇的口谕,让他不要再拖了,不过就是一道圣旨的小事。 事到如今,即使没有太上皇的这道口谕,永嘉帝也不想再拖了。 九月初九,重阳日,一道圣旨打破了梁王府的平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梁世子赵廷晗年已长成,淳良方正,仁孝友爱,伦序当立,承继亲王位......” 随着这旨诏书,赵廷晗正式成为梁地新主。 而随着这旨诏书,另有一道圣旨,赵廷晗之弟赵廷暄年已十六,特准入国子监读书。 如果说,第一道圣旨已经让聂氏心沉谷底,那么这第二道圣旨,对于聂氏而言便是如遭雷击。 在赵廷晗活过中秋之后,聂氏也曾想过,皇帝会让赵廷晗继承王位,她也安慰过自己,即使赵廷晗做了梁王,那也是她的儿子,她仍然是梁地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现在赵廷晗真的继承了王位,聂氏还没有来得及再次自我安慰,便听到了令她震惊得几乎原地爆炸的消息。 皇帝让赵廷暄去国子监读书! 什么读书,分明就是让他去京城为质! 是了是了,赵廷晗回来了,他尚未成亲,即使成亲也不可能立刻就生下儿子,而小世子都是年满五岁方可进京,否则年纪太小,说不定会死在路上。 因此,无论赵廷晗是自己生还是过继儿子,那都要六七年后方能送到京城做质子。 而梁王府并非只有赵廷晗这一个男丁,还有赵廷暄。 赵廷晗的儿子尚不知在何处,赵廷暄这个亲弟弟却已经十六岁! 大雍立朝之后,虽然都是由世子世孙做质子,但也有过叔叔代替侄子做人质的先例。 两代之前,北燕王继位后一直无子,连生几个女儿,无奈之下,只能由北燕王的亲弟弟进京为质,那位公子在京城做了十年质子,北燕王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儿子,可是小侄儿年纪太小,无奈之下,叔叔又替侄子在京城住了五年,五年之后,叔叔已经三十多岁,方能回到北燕。 可是也该他倒霉,他回到北燕不过三年,北燕王便死了,年方八岁的小世子回来继位,成为新的北燕王。 小北燕王只有八岁,没有亲兄弟,于是这做质子的名额再次落到叔叔头上。 好在叔叔在京城做质子时没有闲着,生了三个儿子,便在这三个儿子当中挑选了一个去京城做了质子。 因为有了这个先例,所以现在永嘉帝让赵廷暄进京为质,毫无争议。 但是聂氏却已经晕死过去。 她一直都和乔贵妃通信,难道是她写得太含蓄,乔贵妃没能领会她的意思,没有替赵廷暄在圣上面前美言? 聂氏回忆她给乔贵妃写的每一封信,越回忆越后悔,为了儿子,她写得露骨一点又如何? 也怪那乔珍珠,不通文墨,太过粗鄙,竟然看不出字里行间中的深意。 聂氏一病不起,这一次是真的病了,不是装的。 然而就在此时,乔贵妃的信又到了。 在这封信里,乔贵妃看似无意,讲起了北燕王叔为侄儿为质的往事。 看着看着,聂氏的眼睛亮了。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这段发生在一百年前的往事。 却原来,那位八岁的小王爷继位不久,便染上天花,一命呜呼! 他没有嫡亲兄弟,又未成亲,于是这王位便落到了叔叔头上。 那位做了整整十五年质子的叔叔,在他三十一岁时,继承了侄儿的王位,成为北燕之主。 现在的北燕王一脉,都是他的子孙。 第七十四章 前有荷塘后有竹林 聂氏病了一场,赵廷暄因要侍疾,可以暂缓进京。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聂氏至少要病上一年半载时,她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病好了! 九月末,寒意袭来,红消翠减,满目凋零,梁王胞弟赵廷暄踏上了进京之路。 赵廷晗继承王位,以及赵廷暄去做质子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吴地。 赵时晴先是欣喜,再是担忧。 欣喜的是大哥终于继承王位了,他们这些日子的辛苦没有白费。 担忧的是她去过京城,她亲眼目睹身为质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二哥自幼长在绮罗丛中,蹭破油皮都是一件大事,这样的二哥,身处京城那样的虎狼窝里该如何自保,但愿聂氏这次不要糊涂,派些没用的东西跟着二哥一起进京。 不愧是被聂氏视为妖精的人,赵时晴全都猜对了,聂氏还真如她担心的这样,把赵廷晗和赵云暖安排的人,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全都替换了,换上了她所谓的心腹。 赵云暖原本挑选了四名王府暗卫,这四人跟随父王多年,不但武艺超群,而且忠诚可靠。 另外,赵云暖还出面,说服了已经准备荣休养老的史先生陪同赵廷暄一起进京。 史先生曾是父王的幕僚,是看着他们姐弟长大的。 得知这五人与自己一起进京,赵廷暄没有异议,毕竟从他记事起,这五人便已经在父王身边了,父王用过的人,当然靠得住。 然而去了一趟遂宁宫,赵廷暄便郁郁寡欢,母妃说他太傻了,这五个人虽然跟过父王,可是现在他们早已投靠新主,眼里心里都是大哥赵廷晗,哪里会把他放在眼里。 自古在家里便有奴大欺主一说,更何况还是京城? 考虑了整整一晚,赵廷暄终于鼓足勇气找到赵云暖:“姐,我,我听说史,史先生,身体一直不太好,京城寒冷,他,他,他......” 从小一起长大的一母同胞,赵廷暄一张嘴,赵云暖便猜到他要说什么,心中涌起一阵失望:“你不想让史先生去京城?” 赵廷暄面红耳赤,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要为史先生着想,他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离乡背井......终归不太好吧......” 赵廷暄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后面就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 赵云暖声音冷冷:“这是母妃和你说的?” 赵廷暄连忙解释:“母妃没说,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姐,你误解母妃了,我们都是母妃的亲生骨肉,她都是为我们着想。” 瞬间,赵云暖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强忍着把赵廷暄轰出去的冲动,说道:“陈非四人呢?若是你不想要,也可以换掉。” “要,要,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让他们离乡背井不太好......” 赵云暖眼中闪过一抹嘲讽,赵廷暄说的是“他们”,这个“他们”当然不会是专指史先生一人。 “换人吧,他们四人的家眷都在梁都,谁不想一家团圆呢。” 话外音,谁想跟着去当人质啊。 赵廷暄忙说不会换,可是到了临行的前一天,还是给这四人每家送了一份厚礼,把这四个人换了下来。 这样一来,跟随赵廷暄进京的人里,便都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了,文有他现在的夫子和两名清客,他原本的两名伴读都是梁都的官宦子弟,他要去京城为质的消息传来,这两名伴读就被家里接回去了,于是聂氏便快马加鞭给娘家送信,让娘家挑选了两名聂家子弟,做为赵廷暄的伴读送往京城。 除了这两名聂家子弟,聂氏还请了聂家三房的二老爷和那两名伴读一起进京。 聂二老爷是秀才,赵廷暄一无封号二无官职,按制不能豢秀才以上功名者为幕,再说,聂二老爷是聂氏的堂弟,如果赵廷暄是梁世子,舅舅给他做幕僚无可厚非,可是赵廷暄只是白身,让聂二老爷做幕僚,肯定会惹人非议。 因此,聂二老爷此番进京,他的身份并非幕僚,而是赵廷暄的长辈,一位不放心外甥的好舅舅。 至于侍卫,按规制不能超过十人,毕竟京城的梁王府里也有侍卫。 赵廷暄换掉赵云暖拨给他的四个人,便带上他自己原有的十名侍卫,可是聂氏不放心,又以随从的身份,把自己的四名陪房塞到进京的队伍之中。 赵廷暄是第一次离开梁地,他从未去过京城,虽然知道为质不易,可是面对即将展开的新生活,赵廷暄还是难掩激动。 一路之上,他每到一地都想出去走走看看,看看这不同于梁地的风土人情,可是不到十日,新鲜劲一过,赵廷暄便觉得索然无味。 在梁都时,只要他出门,看到的都是恭敬的笑脸,他的马车停驶在大街上,其他马车会自觉为他让路;梁都数得上的铺子,但凡新到了稀罕的物件,或者推出了新菜新点心,都会优先请他品评。 可是离开梁都,尤其是出了梁地,便没有人认识他了,起初他还觉得这样别有一番乐趣,但是当他面对客满的酒楼,被小二说要在外面等着的时候,他便什么乐趣也没有了,想要发火,发火也没用,你是谁啊,知道这酒楼是谁开的吗?就凭你还想来这里当大爷,撒泡尿好好照照。 赵廷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到了下一座城池,他便不想出门闲逛了,就连饭菜也是让人去酒楼买了带回来。 离京城越近,天气便越是寒冷,赵廷暄虽然带足了御寒的衣裳和手炉,可还是被那呼啸的北风差一点刮走。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 话未说完,一大口冷风灌进口中,透心凉,心飞扬。 于是赵廷暄连马车也不想下了,只盼着快点到达京城。 而此时的吴地,刚刚下过一场雨,天气转凉了。 赵时晴带着她的小分队进了一家成衣铺子,大手一挥,每人买了四套厚衣裳,还给大胖和小妖订做了两身。 大家高高兴兴地来到他们新租的院子,这里前有荷塘,后有竹林,凌波算了算,租院子比住客栈要便宜多了,于是赵时晴便把这院子租了下来。 这已经是他们来到吴地后的第三个住处了,之前都是住在客栈,后来他们打听到吴地并非各地都是家家都有织机,但是在庐州五县中的青庐和白庐,却真的是家家有织机,比如那个织出碎花布的楹花记,便是庐州的。 庐州是州城,下辖青庐、白庐、云庐、高庐和秋庐五县,二十年前,上一代的吴王下令,对于五台织机以下的织造户取消了织造税,当时有很多地方的百姓都置办了织机,想用织机发家致富。 然而什么东西多了,便良莠不齐,经过几年的优胜劣汰,最终只有庐州的青庐和白庐挺了下来。 在青庐和白庐,无论是县城还是乡村,家家户户都有织机,这里的女子,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婆家,地位都很高,因为她们能赚钱,是家里的顶梁柱,因此也就有了话语权。 得知吴地的织机集中在庐州的青庐和白庐,赵时晴便带着她的小分队来到庐州。 初到庐州城,赵时晴便对这里有了好感。 除了庐州的吃食合她口味,还因为这里的风土人情。 比如她到庐州的第一天,便亲眼目睹了妻子带着小姑子,当街打相公的一幕。 那家的男人去了赌坊,妻子知道后,便带着两个小姑子过来抓人。 她们每人手里一根棍子,把那男人打得当街求饶。 赵时晴开了眼界,无论妻子还是那两个小姑子,都是杨柳细腰,眉清目秀,无论怎么看,都和悍妇不沾边。 可是她们那看似纤弱的手臂把那男人从地上拖起来时,赵时晴却在她们身上看到了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气势。 “秀秀、凌波,你们看到了吗?学着点,以后你们的相公如果不听话,你们也要像这样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凌波和秀秀齐齐摇头:“我们才不嫁人呢,嫁人有什么好。” 赵时晴冲着她们竖起大拇指:“好孩子,不枉二小姐疼你们。” 她们租下的这个院子位于庐州城边上,这里无论出城还是进城都很方便。 安顿下来之后,赵时晴便想去青庐县,泥鳅出去买早点时,听人说前两天的大雨,把县城通往青庐的一座桥给冲坏了,虽然没塌,但是摇摇欲坠,很是危险,不过,青庐富庶,现在已经有大户出钱修桥了,不过也要多等些日子,等到把桥修好才能通过。 既然青庐暂时去不了,那就先去白庐吧,赵时晴觉得无所谓,这两个县都要去,先去哪个都一样。 赵时晴让秀秀和沈观月留守,她带着泥鳅和凌波去。 两人没有意见,沈观月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他一到庐州便四处闲逛,白庐那种乡下地方,他才不想去。 至于秀秀,经历过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日子,无论是她还是大胖,格外珍惜岁月静好的居家生活,哪怕这里是租来的房子,哪怕只是暂居,他们都很享受。 何况她门前的池塘里就有鱼虾,房东说了,这里的鱼虾随便捞,所以昨天晚上她就在池塘里下了网子,今天她要把鱼虾全都做出来,留着给大胖和小妖当零嘴儿。 虽然有小鱼干吃,可是赵时晴还是带走了小妖,没办法,小妖无法容忍与大胖共处一室,秀秀制得住大胖,却惹不起小妖,所以赵时晴只好把她一起带上。 白庐县与青庐县虽然只差一个字,但是两县相隔并不近,中间还隔着高庐和云庐,同时也是距离庐州城最远的一个县。 赵时晴三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原以为白庐富庶,一定不会像兆亭镇那样只有一家客栈,哪怕他们来得晚,也能轻轻松松找到客栈投宿。 可是他们只猜对了一半。 白庐的确富庶,也不是只有一家客栈,可是正因为这里富庶,来来往往的客商特别多,赵时晴三人接连去了几家客栈,全都客满。 当然,大通铺还有地方,泥鳅表示他可以,赵时晴没住过大通铺,她也挺想尝试一下,但是凌波不同意,她家二小姐是金枝玉叶啊,哪能去住大通铺?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继续找地方住。 在街上问了几个行人,他们终于又找到一家客栈,这家客栈有个不同凡响的名字,名叫仙客来。 三人在仙客来门前下马,泥鳅把缰绳交给凌波,便要进去询问。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老头骂骂咧咧从里面出来,虽然出来了,却没走,站在门口继续骂。 这时,小二从里面出来,指着老头吼道:“老疯子,你若是再不走,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别以为你年纪大了,就能无法无天。” 老头:“无法无天,你们都敢叫仙客来了,还有什么法,什么天?” 小二:“这客栈是我们东家开的,东家爱叫啥就叫啥,关你屁事,你要是真的闲,就回家管管你的儿孙,少在这里教训人。” 老头:“老夫的儿孙也是你们能说的?快去把你们东家叫过来,让他把这名字改了,他若是不改,老夫就替他重新写块牌匾挂上去!” 小二淬了一口:“你改动牌匾试试,老不死的,想找打就说一声,小爷替你儿孙教教你!” 听着这一老一少针锋相对,赵时晴给逗乐了,那小二居然说要替儿孙教教这老头,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小二骂着骂着,一抬头,便看到了赵时晴三人,他对老头说道:“你快到一边去,别在这里堵着门,给贵客让路!” 再看向赵时晴三人时,小二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贵客是来投宿的吗?贵客来得真巧,刚刚有客人退房,这会儿刚好有两间空房。” 小二在客栈里练就一副好眼力,一眼便看出这是主仆三人,丫鬟肯定是要和小姐住一屋的,小厮大多是住大通铺,可这位小姐年纪还小,小厮年纪虽然也不大,但来头不会小,多半是家中长辈的亲信,派来跟着小姐的,大户人家的体面仆从,大多不会去住大通铺,主子会给他单开一间房。 赵时晴并不知道小二在短短时间内百转千回,听说还有两间空房,便很高兴,正要把马交给小二,却听到那被冷落一旁的老头破口大骂:“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刚刚还骗老夫说已经没有客房了,现在又说有两间客房,你是以为老夫没有银子吗?” 第七十五章 相逢不如偶遇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刚刚离得远些看不清老头的相貌,现在走得近了,赵时晴忍不住打量起这位听上去就很有个性的老头来。 老头身材消瘦干瘪,如同风中摇曳的枯枝,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越发显得宽大,嶙峋的肩胛骨在陈旧道袍下凸起尖锐的棱角,再配上他那张皱巴巴如同干枣一般的脸,却又凭添了几分滑稽,赵时晴想起庙会上打扮得人模人样的老猴子。 老头骂着骂着,忽然发现有人在看他,一个回眸,正对上赵时晴忍俊不已的笑脸。 “你这小丫头,在笑啥?” 赵时晴偷笑被抓包,索性大大方方地笑了:“老爷子,您说说看,这客栈的名字为啥不好?” 一旁的小二急得不成,连忙说道:“姑娘,这老头是个疯子,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话音未落,老头怒骂:“你才是疯子,你全家都是疯子,你家族谱上都是疯子!” 小二也来气了,你说我就说吧,扯我家祖宗做什么? 如果不是担心吓跑客人,真想抽他。 “算了算了,你年纪大了,我不和你计较。” 小二又看向赵时晴:“姑娘,现在刚好有两间屋子,您看要不要先给您收拾出来?” 赵时晴看一眼泥鳅,泥鳅立刻对小二说道:“你先让人去把我们的马给喂了,再带我去开房。” 小二大喜,也懒得去管那老头和赵时晴,一边招呼人过来牵马,一边陪着泥鳅和凌波进去安排房间。 看着小二的背影,老头骂道:“狗眼看人低。” 赵时晴笑眯眯:“老爷子,您还没说这客栈名字为啥不好呢?” 老头看看已经进去的泥鳅和凌波,又看看赵时晴:“丫头,你们不是一起的吗?你怎么不跟着一起进去?” 赵时晴:“我不是正等着老爷子您说这客栈名字的事吗?等您老说完我再进去。” 老头......好一个求知若渴的孩子啊。 “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老夫就给你说道说道。” 老头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扇了几下,赵时晴连忙后退两步,裹紧身上的厚披风。 老头看一眼裹得厚厚实实的赵时晴,又看看自己单薄的衣裳,骄傲地挺起干瘪的胸膛,大扇子摇得呼呼作响:“少年人,体格不行啊!” 赵时晴再次后退:“比您老差远了。” 见她有自知之明,老头很满意,终于合上折扇,赵时晴松了口气。 只见老头将扇子高高举起,赵时晴下意识抬起腿,准备找个避风的地方躲起来,却见老头手里的扇子忽然掉转方向,指向那“仙客来”三个大字。 “看到了吗?这家客栈居然叫做仙客来,小姑娘,老夫考考你,你知道何为仙?” 赵时晴: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我考考你”。 不过,她是一个有礼貌的小姑娘。 “仙是肉身成圣,功德圆满之人。” 老头眼露欣赏,摸着山羊胡子,点点头:“小姑娘学问不错。” 赵时晴:原来这就是学问? 老头手里的折扇再次掉转方向,就在赵时晴以为他又要扇扇子的时候,那折扇指向了客栈门口。 “小姑娘,老夫考考你,这客栈做的是何人生意?” 赵时晴:“开客栈的,当然是喜迎八方客,做的是南来北往客人的生意。” 老头眼中精光一闪:“那这些南来北往的客人可否肉身成圣,功德圆满?” 赵时晴摇头:“当然不是。” 老头第三次扬起手中折扇,就在赵时晴以为他又要指向什么地方的时候,老头的折扇拍在自己掌心里,可能是力道没有把握好,老头把自己拍疼了,哎哟一声。 但是,在真理面前,这点疼痛算什么? 老头摇头晃脑,对赵时晴说道:“既然来这里的不是肉身成圣,功德圆满的仙人,又怎配称为仙客?还仙客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所以老夫让他们改名,何错之有?” 赵时晴连连点头:“没错,您老没错,这客栈就应该改名!” 老头手里折扇又一次扬了起来,就在赵时晴以为他又要自己打自己时,老头的折扇朝着她的肩膀拍了过来。 赵时晴身子一闪,折扇擦着她的肩膀拍空了。 老头并不在意,对赵时晴说道:“来来来,小友,老夫准你与我一同进去,让这客栈东家把这仙客来三字改掉。” 赵时晴:我看你是吃饭盐放多了,闲的! “嘿嘿,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客栈东家肯定不会听劝,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 老头:“什么主意,快快说来。” 赵时晴眨着大眼睛:“您把这家客栈买下来,别说改名字了,您把这客栈拆了,也没人敢管。” 她说完便想开溜,想来凌波已经把房间通完风,收拾好了。 可是回头一看,那老头站在那里若有所思,不是吧,老头难道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却见老头忽然看向她:“好主意,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可是老夫囊中羞涩,买不起这客栈,小姑娘,我看你头上的珠花,身上的披风,还有刚刚牵起的这三匹高头大马,一看便价值不菲,而你又是通情达理的通透之人,这样吧,你把这客栈买下来,老夫亲自为你题匾,保证让你客似云来,四海皆闻,你看如何?” 赵时晴警惕地打量他,懂了,全都懂了,这老头装疯卖傻,实则是个骗子,说不定还是和这客栈是一伙的,这客栈,是黑店! 黑店好啊,本姑娘还没住过黑店呢。 赵时晴冲着老头竖起大拇指:“老爷子,高,实在是高。” 说完,她转身便进了客栈,背后传来老头的喊声:“你别走啊,说好的,你把客栈买下来呢?” 事实证明,黑的只有那老头,客栈不是黑店。 不仅不黑,这家客栈无论是房间还是饭食,全都很合赵时晴的心意。 美美地睡了一觉,次日一早,赵时晴三人便退了房,离开县城,去了下面的村子。 他们去了两个村子,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村子里处处都能听到织布声,赵时晴坐在村子里的大青石上,闭着眼睛,听着此起彼伏的织布声。 泥鳅什么也不知道,四下张望,他从小在京城长大,现在来到这里,看什么都新奇。 凌波的注意力都在赵时晴身上,她关切地看着赵时晴,别人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知道赵时晴来吴地的目的。 凌波是被亲人卖掉的,因此,她从来不觉得找到亲人有什么好,可是那天,她亲眼看到赵时晴从遂宁宫里走出来时,眼里有泪。 那一刻,她想,二小姐和她不一样,二小姐一定不是被亲人抛弃的,她的亲人一定在找她,二小姐的亲娘,肯定不会像聂王妃那样对待二小姐的。 所以当赵时晴说她想来吴地的时候,凌波是支持的。 二小姐那么聪明,二小姐怀疑自己是吴地人,那就一定是。 凌波望着坐在青石上闭目凝神的赵时晴,她迫切地希望这此起彼伏的织布声,能够让赵时晴记起幼时的事情。 时间如流水般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时晴终于睁开了眼睛。 “二小姐,您想起来了吗?”凌波关切地问道。 赵时晴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她缓缓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 ...... 三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去,回到白庐县城时,又是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最后一拨进城。 看出赵时晴兴致不高,泥鳅笑嘻嘻地说道:“昨天我听客栈的小二说,白庐县城有一条街道,专做外地客商生意,那街上都是小吃摊子,生意做到很晚,有的甚至还是通宵。” 凌波来了兴趣:“这里没有宵禁吗?” 梁都有宵禁,京城也有宵禁,不过这一路而来,也遇到过没有宵禁的地方,但都是一些小地方,比如兆亭镇,白庐县城很大,而且很繁华,不是那些偏僻镇子可以相比的。 泥鳅笑着说道:“我特意问了,没有宵禁,那些远道而来的布商,都是住在县城里,衙门之所以不宵禁,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赚他们的钱。” 凌波当然知道泥鳅是什么意思,二小姐爱玩也爱吃,二小姐心情好,大家才真的好。 “二小姐,反正这么早回到客栈也睡不着,咱们不如去那条街逛逛?” 赵时晴果然来了兴致,原本她也没抱太大希望,只不过是有些失落而已。 “好,咱们也是外地人,当然要去外地人才会去的地方了。” 出门不被宰,那有啥意思? 三个人边走边打听,很快便找到了白庐县城赫赫有名的宰客一条街。 还没靠近,远远地便听到小贩们的叫卖声。 “白糖糕,甜甜的白糖糕。” “不用到京城,就能吃到的糖起子。” “炸灯笼,梁地一绝炸灯笼!” “北燕烤羊腿,走过路过的,都来尝尝,北燕烤羊腿。” ...... 赵时晴看向凌波:“炸灯笼是梁地一绝吗?” 凌波:“没听说过啊,倒是吃过炸丸子,村里王大娘做的炸丸子可难吃了,她舍不得放油,丸子都是糊的。” 泥鳅:“我在京城住了十六年,也没听说过糖起子。” ...... 于是赵时晴和凌波这两个从小在梁地长大的姑娘,在吴地品尝了梁地一绝炸灯笼,嗯,和炸丸子差不多的东西,不知为啥叫炸灯笼。 泥鳅则去吃了京城的糖起子,原来就是糖炒栗子,因为吴地不产栗子,这栗子远道而来是金贵东西,所以糖炒栗子,不对,糖起子卖得很贵。 虽然不如人意,但是三个人的兴致却很高,看到什么就买什么,一边走一边吃,还给小妖买了一斤炸鱼。 “咦,二小姐,您快看,那是不是昨天的疯老头?” 赵时晴一看,还真是。 “什么疯老头,这是个老骗子、大忽悠,昨天忽悠我买客栈呢,不行,咱们犯了外地人的大忌。” 泥鳅忙问:“什么大忌?” 赵时晴:“不能露富啊,快点吃,别让这老骗子看到咱们买了这么多好吃的。” 三个人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往嘴里塞,可是晚了,那个老骗子已经看到他们了,严格说来是看到赵时晴了。 “啊,小友,竟然在这里见到你了,相逢不如偶遇,我们去那边的摊子上坐一坐,谈经论道,你看可好?” 赵时晴:“你有钱请客?” 老头:“不瞒小友,老夫囊中羞涩......” 赵时晴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看我的头大吗?” 老头:“何解?” 赵时晴:“意思就是你看我像是那么好骗的吗?” 老头...... 赵时晴转身就走,凌波小声说道:“这老爷子可能不是真想骗钱,他可能是真的遇到难处了。” 赵时晴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凌波说道:“二小姐,您没留意老爷子脚上的鞋子吗?那鞋子一看就是价值不菲,只不过被磨破了而已。” 赵时晴一听,回头去看,只是那老头已经隐没在人群之中,看不到了。 凌波说道:“那老爷子的鞋子看上去普普通通,但那鞋面的料子价比丝绸,锦庭春卖十两一双呢。” 锦庭春是梁都最大也是最贵的成衣铺子,当然,也卖鞋子。 十两一双的鞋子,哪怕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也不是想买多少就买多少的。 泥鳅:“凌波妹子,你没看错吧,就那老头,他身上的袍子都洗得看不出颜色了,你说他能穿十两一双的鞋子?” 凌波哼了一声:“你小看我!” 赵时晴却没有怀疑,对于珠宝首饰衣裳鞋袜,凌波是不会看走眼的。 “这老头是不是遇到小偷了?” 泥鳅连忙摆手:“不是我偷的,我已经改邪归正了。” 赵时晴:“你已经把做贼心虚刻进了骨子里。” 话虽如此,赵时晴已经决定,如果今天晚上再遇到那老头,她一定给老头买几个肉包子。 有些人,就是经不住念叨,赵时晴三人从这条街的南头走到北头,又从北头走到南头,准备回客栈时,便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你这老头,怎么不知好歹呢,我看你在这里转悠半天了,看你可怜,好心请你吃肉包子,你却转手给了乞丐,你是故意恶心我的,是不是?” 第七十六章 你当老夫是傻子 寻声望去,果然是老熟人。 骂那老头的是一个外地口音的少年,少年十七八岁,血气方刚。 这里本就是闹市,少年嗓门又大,很快便引来很多看热闹的。 那些人不明真相,只看到是一个少年对老者恶语相加,都认为是这少年欺人太甚。 少年本就气愤,又被这些人指指点点,脸胀得通红,指着那老头吼道:“你赔我包子,赔我包子!” 老头一脸无辜:“我又不饿,这包子那般难吃,我替你施舍给真正饥饿之人,何错之有?” 少年气得想要打人,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厚颜无耻!” 旁边就是包子摊,那卖包子的不高兴了:“你这老头,还敢说我家包子难吃,明明是你想偷我包子在前,这少年好心请你吃包子在后,人家前脚请你吃包子,你后脚就把包子给了叫花子,你还装可怜,我呸!” 好吧,现在围观百姓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来这里闲逛的都是外地人,出门在外,谨慎为大,因此,就连看热闹也不能沉浸其中,只是笑骂几句便一哄而散。 卖包子的小贩可就没有这样的雅量了,冲着老头一脸嫌弃:“滚滚滚,别以为年纪大就不敢揍你,再赖在这里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头哼了一声,甩着大袖子就走,没走几步,便看到了赵时晴。 “小友,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又遇到了。” 他的声音很大,还没走远的众人又一次看了过来,其中就包括那个卖包子的小贩和那个还在吃包子的少年。 赵时晴:怪我,不该站在这里看热闹。 就在刚刚,她还圣母心发作,想要给这老头买肉包子吃呢。 不过,她对这老头还挺有兴趣的,因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会找骂的老头子。 “你和这老头认识?那你替他把包子钱还给我吧。” 原来是那个倒霉的少年。 赵时晴问道:“多少钱?” 少年:“八文钱。” 凌波二话不说,掏出八文钱给了那少年,少年接过钱,还不忘好心提醒:“你们长点心吧,这老头不像好人。” ...... 赵时晴三人转身便走,老头连忙跟上:“小友,你听老夫解释,老夫真的是好人。” 赵时晴不理他,这八文钱就当她日行一善了。 他们三人都是有武功的,又正值年少,老头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可是没一会儿,那老头就跟不上了,气喘吁吁:“小友,你等等,听我解释,要不这样吧,老夫免费送你一卦!” 赵时晴停下脚步:“那你算算,我今天能发财吗?” 老头:“小友替老夫解围,便已是结下善缘,老夫日后定会十倍奉还。” 赵时晴点点头:“也就是说,我付出八文钱,你十倍还我,这样一来,我就发财了?” 老头:“对啊,小友聪慧。” 赵时晴问凌波:“八文钱的十倍是多少?” 凌波:“八十文。” 赵时晴:“一两银子是多少文钱?” 凌波:“一两银子是一千文。” 赵时晴:“八十文算发财吗?” 凌波:“肯定不算。” 赵时晴冲着老头说道:“你这卦算得不行啊,连坑三姑的小脚趾头都比不上。” 说完,转身,继续走。 老头急了:“什么康三姑,她在何处,老夫要与她一决高下。” 赵时晴往旁边一指:“直走,拐弯,路边第五棵柳树后面就是坑三姑的道场。” 老头:“好,老夫这就去会会她。” 赵时晴挥手:“好走,不送。” 见那老头真的走了,三个人先是躲了起来,见老头走远,这才从后面跟上。 且说那老头,按照赵时晴所说,直走,拐弯,一棵一棵柳树数下去,数到第五棵,果然看到那里有一间屋子。 此处已不在闹市之中,没有灯火,看得不甚清楚。 老头推门而入,接着便是啊的一声! 片刻之后,他一身狼狈地从里面跑了出来,这哪里是什么康三姑修练的道场,分别是茅厕,偏他老眼昏花,掉进了茅坑。 茅坑? 康三姑? 分明是坑三姑,厕神坑三姑,坑三姑既是厕神,那这里当然是修炼的道场了。 正在这时——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喵~” 三个人的笑声,外加一只猫的叫声,接着便是远去的脚步声。 赵时晴三人看够热闹跑得飞快,热闹虽然好看,但是太臭了,风紧扯乎! 老头独自在风中凌乱:“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赵时晴带着凌波和泥鳅回到客栈,三个人还在笑,等到笑够了,凌波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道:“那老头这里好像有点毛病。” 赵时晴眉头微蹙:“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你还说他的鞋子很贵,他该不会是因为脑子有病,才从家里跑出来的吧。” 凌波和泥鳅对视一眼,一起看向赵时晴:“很可能。” 赵时晴:“那我们刚刚是不是做的过分了?” 泥鳅:“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那老头不识好人心,别人好心给他买包子吃,他却转手给了叫花子,还让二小姐替他还钱。” 凌波:“可他把肉包子给叫花子吃,也是一番好心。” 泥鳅:“什么好心啊,你没听他说吗,他是觉得那包子不好吃,这才给叫花子的。” 凌波:“他也可以扔掉啊,可是他没扔,还是给了叫花子,说明他至少还是有一点点好心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起来。 赵时晴拍拍手,对泥鳅说道:“你出去找找,看那老头去了何处,顺便买几个茶叶蛋回来做宵夜。” 三人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刚刚那一路跑,又有点饿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泥鳅就从外面回来了,他一进门,赵时晴就捂住了鼻子,好臭。 泥鳅有点不好意思:“那老头还真是无家可归之人,我没走多远就看到他了,他正被几个小叫花子追着打,那些小叫花子说,这老头这几天是在刘大娘家的门洞里借宿,今天掉进茅坑太臭了,刘大娘不许他住了,把他赶出来了。” 赵时晴有点愧疚了,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 “问问掌柜还有房间吗?如果没有,就让他在你屋里住一晚,如果掌柜嫌他臭,不让他进来,就给加点银子吧。” 赵时晴发话,加上有钱好办事,那老头终于跟着泥鳅进了客栈。 两个小二捂着鼻子抬了热水过来,把热水放下掉头就跑,太臭了。 泥鳅让老头好好洗洗,他自己也躲了出去。 等到他再进来时,却吓了一跳,只见那老头竟然光着身子盘膝坐在地上,正打坐呢。 ...... 次日,三人一大早就离开了客栈,没有退房,因为晚上还要回来住。 他们离开的时候,那老头还在睡觉,赵时晴给小二留下钱,到了饭点,把饭菜送到房间里。 今天他们又去了三四个村子,和昨天一样,仍然没有任何收获。 晚上回到客栈,赵时晴这才想起,还住着一个疯老头呢。 没想到还没上楼,小二就拦住他们:“客官,小的按照你们的吩咐,去房间里送饭,里面没有人,那老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谁也没看到他出去。” 这就是第一天住进来时的那个小二,对那老头记忆深刻。 赵时晴叹了口气:“本来也只是想要收留他一晚,他既然走了,那就不用管他了。” 他们在白庐县三天,把白庐县织机最集中的十几个村子全都走了一遍,一无所获。 第四天清晨,三人退房,便准备回庐州了。 快到城门时,看到一家小食铺,赵时晴让泥鳅去买些干粮带着路上吃,没想到泥鳅是一个人去的,回来时身后却跟着一个人,正是那个老头。 “老爷子,您那天怎么走了?”赵时晴笑盈盈地说道,她坑了这老头一次,可也收留了他一晚,还让他洗了热水澡,扯平。 老头:“予惟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 赵时晴的嘴角抽了抽,却看到老头把手藏到了背后,她看向泥鳅,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泥鳅:“老爷子手里拿的是我刚刚买的米糕。” 好一个不食嗟来之食。 被赵时晴识破了,老头索性拿着米糕吃了起来,赵时晴微微一怔,这老头显然已经很饿了,可是吃米糕的样子却很斯文。 她想起了初见沈观月时,那时沈观月扮成街溜子,可是却把一碗馄饨吃出了优雅贵气。 当然,后来她知道了他的身份,长公主府的二公子,虽是外室子,可自幼长在府里,礼仪规矩是不缺的。 可是眼前的老头又是什么来头? 泥鳅正在喝水,见老头吃米糕,便好心地把水袋子递了过去:“你喝点水,别噎着。” 老头看一眼水袋子,却没有伸手去接,赵时晴竟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嫌弃。 他是在嫌弃水袋子? 是嫌脏? 也是,那水袋子是泥鳅的,泥鳅是对嘴喝的,这老头嫌泥鳅脏。 赵时晴无语,这老头都已经穷到住人家门洞里了,却还嫌弃别人脏,也不知道这是讲究呢,还是讲究呢。 “老爷子,你家在哪儿,我们现在出城,如果顺路,可以带您一程。”赵时晴说道,毕竟是被她坑进茅坑的人,帮个小忙也是应该的,举手之劳。 老头吃完最后一口米糕,看着赵时晴:“看在你请老夫吃米糕的份上,老夫大人不计小人过,就不制你那晚的不敬之罪了。” 赵时晴:“只是请你吃米糕吗?那晚我还请你在客栈里住了一晚呢?” 老头:“还有这事?老夫不记得了。” 赵时晴...... “您家在哪儿,我们带您一程。”赵时晴说道。 老头:“你们要去何处?” 赵时晴觉得这也没有必要隐瞒,便实话实说:“我们去庐州。” 老头:“那我就去庐州,你们带我去庐州吧。” 泥鳅忍无可忍,二小姐客气几句,这老头还当真了,他还去庐州,他怎么不说他要去京城呢。 赵时晴的目光落在老头的脚上,这次她看清楚了,凌波果然没有看错,老头脚上的鞋子虽然已经露脚趾了,可是依然能够看出来,无论做工还是面料,都是上品。 “好,那就带你去庐州吧,不过你会骑马吗?”赵时晴问道。 老头眼睛亮了:“老夫会骑!” 赵时晴对泥鳅说道:“出城以后,到官驿里给他租一匹马。” 泥鳅心疼:“官驿里租马很贵的,您花在他身上的钱已经够多了。” 赵时晴笑道;“没事,给他记帐,以后让他还。” 她看向那老头:“你能还的是吧?” 老头点头:“老夫必当十倍......” 他忽然想起那晚赵时晴说的八十文不算发财的话来,忙道:“老夫必当百倍奉还。” 四人一起出城,城外便是官驿,到了官驿,赵时晴借来纸笔,问官驿里的人:“从这里租马,到庐州,多少银子一匹?” 官驿里的人伸出十根手指:“先交十两银子,拿上牌子,到了庐州,归还马匹时凭牌子可退五两。” 赵时晴谢过,对老头说道:“之前的钱就算了,现在租马是五两,五两的一百倍就是五百两,你打欠条,欠我五百两银子。” 老头接过笔,真的写了一张五百两银子的欠条。 赵时晴让他签名字,他却从身上摸出一枚小印章,在那张欠条上盖上了印章。 赵时晴仔细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是谁派来的?” 老头一脸不解:“放眼天下,谁能派老夫做事?” 赵时晴指着那欠条上的印章:“你是不是想帮萧小肃气死我,继承我的放鹤山?” 谁不知道这放鹤二字是她的禁忌? 因为这两个字,她和萧肃斗智斗勇好多年。 老头:“放鹤山?老夫不曾听过,放鹤是老夫的号,老夫号放鹤仙翁。” 赵时晴:“你说你叫什么不好,叫什么放鹤仙翁,这样吧,我再借你十两银子,你改个名字,就叫归鹤仙翁吧。” 老头看向那张五百两的欠条:“你再借我十两,那岂不是老夫要欠你一千两?” 你当老夫是傻子? 第七十七章 一步坑,步步坑 赵时晴缓缓摇头:“非也非也。” 老头:“难道不是一千两?” 赵时晴:“加上这张欠条上的五百两,承惠一千五百两。” 老头...... “那老夫就不改名了,老夫想了好久,那日老夫看白云缥缈,忽有所悟,才得了这放鹤二字,什么归鹤,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岁数,就明白放鹤的妙处了。” 赵时晴是个好奇宝宝:“为什么要放鹤?归不比放更好?回到家里吃得好住得好,还有亲人陪伴,多么好!” 老头摇头:“亲人是什么?都是豺狼虎豹,拆皮挖骨!” 赵时晴看看老头那一看就不正常的脑袋,决定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这样吧,我不让你改名了,可是只有这放鹤二字也不行啊,万一你不肯还钱,我告到衙门,衙门一查户籍,没有姓放名鹤的人呐,我找谁说理去?您出门没带路引?” 老头眨眨浑浊的眼睛:“什么路引?老夫不知何为路引?” “那你怎么进城的?” 话一出口,赵时晴就想起来了,她去过的地方,除了京城和梁都,其他地方好像对路引查得都不严,如兆亭镇那种地方,索性没人查,白庐县的城门口倒是有查的,但是他们三个人一起进城,也只查了泥鳅一个人的路引,对于老人、女子和小孩,都是看都不看,直接放行。 赵时晴和凌波是女子,所以城门口的衙役没有查她们,而这老头是老人,也同样在免查人群之中。 果然,老头说道:“就是这样走进去的啊,没人敢拦老夫。” 赵时晴心道,人家是看你老,懒得理你,还没人敢拦你,你当你是谁,太上皇吗? “既然您没有路引,那您就把您的姓名和籍贯写上吧,比如白庐县张三,青庐县李四。” 老头一听,大笔一挥,在那张五百两银子的欠条上写下了:高营县赵行舟。 赵时晴瞪大眼睛:“您老姓赵?” 老头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百家姓里头一个,赵钱孙李的赵。” 赵时晴忙道:“巧了,我也姓赵,赵钱孙李的赵,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老头咧嘴笑了:“难怪咱们这般有缘,原来是本家。” 赵时晴掏出十两银子:“看在咱们是本家的份上,这十两银子,您老拿去花,顺便打张一千两的欠条就行了。” 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咱们都是本家了,你还让老夫打一千两的欠条,你这么缺钱吗?” 赵时晴吸吸鼻子,带着哭腔说道:“老爷子您是不知道啊,养父尸骨未寒,养母就把我赶出家门,我家中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哥哥......老爷子,您说我能不缺钱吗?” 早逝的爹,无情的娘,病弱的哥,破碎的家,坚强的她! 赵行舟叹了口气:“唉,老夫以为老赵家的人个个锦衣玉食,没想到还有如你这般可怜的孩子。” 他看向赵时晴:“好孩子,你演得挺好,下次别演了,你这样子,一看就不像能被养母赶出家门的。” 赵时晴:“我发誓,我真的是被养母赶出家门了,真的,珍珠都没有这么真。” 赵行舟:“你养母她还活着吗?” 赵时晴不明所以:“她活着呢。” 赵行舟:“你没把她扔进粪坑里淹死?” 赵时晴:“哎呀,老爷子,您误解我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赵行舟:“你就是!” 赵时晴很伤感,被人误解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赵行舟却乐了:“这样说来,你现在无父无母了?对了,那本来就是你的养父母,你本就无父无母。” 赵时晴板起脸来:“才不是,我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我当然有父有母了,只是还没有找到而已。” 赵行舟冷哼:“那不还是没有吗?” 赵时晴握紧拳头:“我一定能找到他们!” 赵行舟:“老夫觉得和你挺有缘分,这样吧,你呢,亲爹找不到,养爹也死了,老夫我就吃点亏,认你当义女,以后你叫我义父,当然,你想省事直接叫阿爹也行。” 赵时晴怔住了,几个意思?这老头要收她当义女? 这老头的年纪,都能给她爹当爹了。 她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我潇潇洒洒,多想不开给自己认个爹啊,认你当爹有好处吗?没有!我能发财吗?不能!” 赵行舟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你说认老夫当爹没有好处?” 赵时晴:“你穷得连五两银子都没有,我认你当爹,你能给我发红包吗?” 赵行舟...... 他在身上摸了摸,又摸出一枚小印:“你叫声阿爹,这个归你。” 赵时晴接过那枚小印,不是刚才那枚,只见这枚小印上,赫然刻着赵行舟三个字。 “咦,老爷子,你太狡猾了吧,明明这枚印章有名有姓,你却拿个什么放鹤翁来糊弄我。” 赵行舟:“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刚刚把这事给忘了。” 赵时晴拿着那枚印章,问道:“这枚印章价值几何?” 赵行舟想了想:“至少能值个七八万两吧。” 赵时晴把狼毫笔蘸了墨,递到赵行舟面前:“那你就给我打张八万两的欠条,这枚小印还是你拿着。” 赵行舟......水灵灵俏生生的小姑娘,怎么就钻进钱眼里了呢? “老夫打了欠条,你就叫老夫阿爹?” 赵时晴:“当然。” 赵行舟几下便写了欠条,还在上面盖上了那枚有名有姓的印章,赵时晴不放心,又让他按了手印,是那种十个手指头的手印。 然后,她收下欠条,冲着赵行舟说道:“阿爹。” 赵行舟眉开眼笑,正要答应,却听赵时晴说道:“老爷子,我叫了,说话算数不?” 赵行舟:“怎么又叫老爷子,不是要叫阿爹吗?” 赵时晴:“老爷子,您只说让我叫阿爹,可没说叫几声啊。” 赵行舟懂了,也就是说这声阿爹就只是用来换那张欠条的,不当真。 “你不给我跪下敬茶?” 赵时晴:“当然不了,我又不认识你,你连路引都没有,谁家好人会没有路引啊,万一你是江洋大盗,那我岂不认贼做父了,我爹知道了,会从棺材里跳出来骂我的。” 赵行舟指着她:“你你你!” 赵时晴:“老爷子,您年纪大了,更要放开心胸,不要总是斤斤计较,这样才能健康长寿。” 赵行舟:“好,很好,非常好,不愧是姓赵的。” 赵时晴抱拳:“共勉。” 赵行舟......卒! 待到他们牵着租来的马离开官驿,那位借给他们笔墨,且一直坐在旁边充当背景的驿丞看着他们的背影,自言自语:“还真以为都是姓赵的就是本家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咱大雍朝也是姓赵的,有本事你们去和皇帝老爷论本家啊,切!” ...... 虽然没能成功认个便宜女儿,又被骗着写了两张欠条,不过,赵行舟很快就又兴奋起来。 因为他骑马了! 他喜欢骑马,只是他的骑术并不好。 好在官驿里用来出租的马匹都很温顺,否则这一路上,他不知道要从马上掉下来多少次了。 白庐县距离庐州城并不近,他们一早上路,晚上才到庐州。 可是城门已经关了。 偏偏庐州城外没有官驿,就连客栈也没有,赵时晴直呼大意,离开庐州时没有留意有没有客栈,又因为她去过的其他地方,城门不远处都会有官驿或者客栈,因此,她便想当然以为也有了。 泥鳅倒是知道,可是赵时晴一直催着赶路,他以为即使关闭城门,二小姐也能进城呢。 所以现在,望着已经关闭的城门,只能干瞪眼了。 看到有和他们一样被关在城外的人,泥鳅连忙过去打听,很快便笑盈盈地回来:“二小姐,从这条路往前走,有个村子,那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能住宿,庐州来来往往有很多客商,像咱们这样错过宿头的,都是去那个村子投宿。” 说着,泥鳅一指城门旁边竖立的木牌,可惜天黑了,看不清楚上面的字,泥鳅说道:“那是路牌,指向那个村子。” 那个村子离得并不远,四人很快便到了村口,只见村口左右两棵树,每棵树上各挂两盏大灯笼,灯笼下面一拉溜站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满脸堆笑。 赵时晴四人连同和他们一起来的这些人,是今天被关在城门外的第一拨人,而站在灯笼下的这些人,便是村子里的迎宾,也就是来拉客人的。 赵时晴四人,有老人,还有两个小姑娘,唯一的青壮就是泥鳅,虽然十六了,可是他身材瘦小,看上去顶多十四,也是个孩子。 于是他们很快便被一位大婶拉到了自己家。 “哎哟,你们来了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需要什么只管说,千万别客气,今天你们是第一拨,这东厢西厢,还有后面的屋子全都空着呢,随便你们挑。” 赵时晴便要了西厢的两间房,她和凌波住里间,泥鳅和赵行舟住在外间。 他们又和大婶订了饭,一盆肉浇头,一盘子白灼青菜,一大锅汤面,还有十个鸡蛋。 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也同样能吃。 泥鳅就不用说了,肚子就是无底洞,赵时晴和凌波的饭量也不遑多让,吃包子都是十个起。 只有赵行舟,上了年纪,吃得不多,早上吃了一块米糕,直到现在也不饿。 半个时辰后,大婶家的儿媳妇就把饭菜送到了西厢。 凌波给赵时晴把面条盛到碗里,端到她的面前,赵时晴却不急着吃,她正在耐心地剥鸡蛋,剥去蛋壳,把蛋白放到自己碗里,再把蛋黄捣碎,喂给小妖吃,至于小乖,不用管,小乖自己找吃的。 直到此时,赵行舟才看到小妖,他瞪大眼睛,指着小妖,对赵时晴说道:“你出门还带着猫?” 赵时晴点头:“是啊,这是我家小妖。” 她指着赵行舟,对小妖说道:“叫阿爷。” 小妖:“喵~” 赵行舟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掉进粪坑,听到的那声猫叫,不是过路的野猫,而是赵时晴养的这只猫。 “你让一只猫叫老夫阿爷?” 赵时晴:“她已经叫了,您老也不表示表示?” 赵行舟,老夫竟有一日,沦落到给一只猫当阿爷了? “先欠着!” 赵时晴对凌波说道:“记在咱们的小本本上。” 凌波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小本本,又掏出一支炭笔,在上面写上:某年某月,赵行舟欠小妖见面礼一份。 赵时晴:“还有改口费,小妖叫阿爷了。” 凌波再写:改口费一份。 赵行舟:原来不是掉进茅坑就完了,而是步步坑,一步一个坑。 虽然已是初冬,可是几人赶了一天路,这会儿又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面,都有点热,于是便打开了窗子。 窗子一开,便有声音传了进来:“只有东厢了?正房呢,你们把正房收拾出来,我老人家要住正房。” 赵时晴怔了怔,她怎么没想到要住正房呢? 有正房,谁住厢房? 她正要称赞那位要住正房的客人一句,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出门在外,你就不能安份一点,就住厢房!” 赵时晴的听力和嗅觉本就异于常人,更何况这声音贼好听,好听到能记一辈子。 萧真! 赵时晴顾不上喂猫,豁的站了起来,把脑袋探出窗子向外张望。 院子里挂着几盏灯笼,那说话的两个人,此时正站在灯笼下面,灯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赵时晴不认识! 这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不过很快,她就看到了她认识的人。 大壮! 对,就是叫大壮,就是她每次去苏记茶铺时,站在门外的那个大个子,她听萧真叫他大壮。 大壮在这里,那个声音就一定是萧真的。 她再次看向那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头,个头不高,还挺着个大肚子,这人肯定不是萧真,除非他不但易容了,还会缩骨功。 而另一个,虽然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可是那个头,却和萧真差不多。 赵时晴只顾着研究对面的两张脸,却忘了此时她也是在灯笼下面,她不能一眼认出萧真,萧真却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第七十八章 十年前的小盲女 几个月没见,小姑娘好像瘦了一些,显得眼睛更大,脸庞更小。 萧真易容,又是陪着甄五多,看到赵时晴,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假装不认识,可是下一刻,他便发现,赵时晴的目光落在大壮身上,萧真叹了口气,是他疏忽了。 大壮自幼长于山林之中,在京城无人认识他,吴地同样如此,可是谁能想到,会在吴地遇到赵时晴呢,赵时晴见过大壮,更知道大壮是他的人。 萧真还在犹豫的时候,赵时晴已经冲他招手了:“这位公子,好生面善,咱们一定见过吧。” 萧真颔首:“赵二小姐别来无恙。” 赵时晴冲他拱手:“甄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肯定是比在京城里更好啊,能从京城来到吴地,如果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怕是没有出京就挂了吧。 甄五多看看赵时晴,又看看萧真,笑得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说道:“儿咂,这小姑娘是谁啊,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怎么认识的?” 萧真...... “她是先梁王之女,现任梁王之妹,和我只是点头之交。” 虽然隔着一层人皮面具,可是甄五多还是能感受到好大儿那阴沉的脸色,他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小声嘀咕:“何止是点头之交啊,她都冲你拱手了......” 萧真一个眼刀子飞过来,甄五多果断闭嘴。 虽然不说话了,可是甄五多还是引起了赵时晴的注意:“甄公子,这是哪家的老寿星,可真富态啊。” 甄五多笑眯眯:“小姑娘真有眼光,不错不错,小老儿也姓甄,是他爹。” 甄五多已经自报家门了,萧真只好引荐:“这是家父。” 赵时晴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没听错吧,这胖老头是萧真的爹?果然是一胖毁所有,就连美大叔萧驸马也逃不过。 不对,这绝对不可能是萧驸马,萧驸马和萧真差不多高,而这胖老头比萧真足足矮了一头。 所以,萧真为了假扮成甄公子,给自己找了一个便宜爹?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没有去做的事,萧真去做了。 想到这里,赵时晴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赵行舟,只见赵行舟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和小妖一起,好奇地探头张望。 萧真也恰好看了过来,对上赵行舟,萧真微微一怔,这老者有些面熟。 是梁王府的人? 跟着赵时晴一起进京的? 不过,萧真来不及深想,思绪便被赵时晴打断了:“甄公子,你们是准备进城,还是刚刚出城?” 萧真:“是要进城,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好在这里可以投宿,你们呢?” “我们也是!”赵时晴想到了沈观月,笑着说道,“说来真巧,我朋友的弟弟此时也在庐州,明日咱们一起进城,到时我介绍你们认识啊。” 萧真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原来萧岳也在庐州。 这时,房东的儿子把东厢收拾出来,请他们进去,赵时晴这时才发现,他们不是只有三个人,而是十几个人。 她关上窗子,继续吃饭。 耳边传来赵行舟的声音:“刚刚那两人,一看就不是亲父子。” “你能看出来?”赵时晴问道。 赵行舟摇头晃脑:“二人相貌毫无父子之相。” 赵时晴撇嘴:“就这?我还以为你真会看相呢,街上的铁板神算比你厉害多了。” 赵行舟:“老夫修道,只为长生,那市井神棍岂能与老夫相提并论?” ...... 用过晚饭,萧真少不得又被甄五多刨根究底:“我和你说啊,找女人最好不要找宗室女,呆板无趣,长得美也没用,就是木头美人,没意思。” 萧真看他一眼:“就刚刚你看到的那位赵二小姐,她呆板,她无趣?她是木头美人?” 甄五多回忆了一下,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可那小姑娘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看就是个活泼开朗的。 “她还小呢,过个两三年到了要出嫁的年纪,肯定就是我说的木头美人,张口闭口的规矩礼法,言不高声,笑不露齿,无趣得紧。” 萧真:“一大把年纪,背后讲小姑娘的是非,为老不尊。” 甄五多:“就是因为我一大把年纪,才能这样说,换成是你,便是登徒子。” 萧真懒得理他,起身便要出去,甄五多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去隔壁睡觉。” 甄五多:“这屋子这么宽敞,你就不能陪着老父亲一起睡?” 萧真:“让大壮陪你,我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 甄五多:“我看你将来娶了媳妇还敢不敢这样说!” 萧真回到隔壁,正准备睡下,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噗噗的声音,他警觉地按住剑柄,但是下一刻,他便知道那是什么了。 大鸟的翅膀。 赵时晴的那只鹰? 萧真来到窗前,打开窗户,那只鹰拍拍翅膀便了起来,盘桓在空中。 萧真跃出窗子,那只鹰见他出来了,便向前飞去,竟像是在给他引路。 萧真跟着那只鹰,跃出大婶家的院墙。 晚上住进来时,他便观察过这里的地形,大婶家墙外是两块用篱笆隔开的菜地,菜地的另一端是另一户人家,这两块菜地,一块是大婶家的,一块就是那户人家的。 而此时,就在大婶家菜地边上,蹲着一个人,而那只鹰,便落在那人的肩膀上。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可是萧真也能猜到那是谁。 赵时晴。 “赵二小姐,让鹰把我引过来,有事?”萧真声音冷冷。 赵时晴嘻嘻一笑:“没事,我就是好奇,甄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如果得不到答案,我晚上就睡不着,所以就请甄公子一问究竟了。” 萧真想说,你问我就要告诉你吗?你当你是谁?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陪义父来吴地的,他要寻找失散的女儿。” 寻找失散的女儿? 赵时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丢了女儿?什么时候丢的,是不是十年前?在哪里丢的,吴地还是梁地?” 萧真怔了怔,赵二小姐为何这么兴奋? “不是十年前,是三十四年前,当时吴地水患,义父与义母失散,当时义母怀有身孕,后来义父打听到,义母在逃难路上生下一个女儿,再后来义母不幸去世,他们的女儿也被一对过路的夫妻带走了。” 萧真说完,便听到一声闷闷的“哦”,隐隐地竟是透着一股失望。 “赵二小姐可是认识要寻找父母之人?”萧真问道。 赵时晴发出一声与年龄不相符的叹息:“是啊,我认识一个,她现在正在寻找她的亲生父母,不过肯定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了,三十四年前,她还没有出生呢。” 萧真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赵时晴并非先梁王亲生女儿,而是养女,莫非她口中这个寻找亲生父母的人,就是她自己? “敢问赵二小姐来吴地又是所为何事?莫非也是来寻亲的?” 赵时晴点点头:“是啊,我也是来寻亲的,甄公子替令尊寻亲时,也顺便帮忙问问,可有十年前丢失女儿的人家。” 萧真打量赵时晴,奇怪,赵时晴并非亲生,这不是秘密,为何以前她不寻亲,而现在却忽然想起寻亲了? 且,现在她应该还在孝期,梁王府又值多事之秋,她不是应该留在王府里吗? 还有,他们今晚住下之后,江平便向房东打理过了,赵时晴是一行四人,除了她,只有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外加一位老人。 梁王府竟然没有派侍卫跟着她? 除非那老人和那小厮都是绝顶高手。 “你从王府出来,家里人可知道?”萧真不得不怀疑,赵时晴是偷跑出来的。 都是为人子女的,偷跑什么的,大家全都经历过。 “当然不是,我是被梁太妃赶出家门的,她不认我这个女儿了,我也不认她,这件事,我父王也知道。”赵时晴可不会替聂氏隐瞒,她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被恶毒养母扫地出门了。 萧真怔住,赵廷晗能够顺利回归梁地继承王位,赵时晴当居首功,莫非梁王府过河拆桥? “梁王和大郡主没有阻拦吗?”萧真问道。 赵时晴:“和我断绝关系的是梁太妃,又不是我哥和我姐,我来吴地他们是知道的,全都支持。” 萧真松了口气,这小姑娘倒是不笨,没有全部断亲。 “你的侍卫呢?没有看到。”萧真说道。 赵时晴:“我故意不带他们的,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睡觉。” 萧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好问道:“为何不带他们?” 赵时晴:“我是来找我亲生父母的,他们是梁王府的人,你难道不懂吗?” 萧真:我还真不懂。 算了,哪家都有几个不省心的孩子,赵时晴比起他和萧岳,已经是个乖孩子了。 “你确定是你吴地人?”萧真问道。 赵时晴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但我应该不是梁地人,当年我和另外几个孩子是一起被我父王救下的,他们和我一样,都有残疾,我父王在梁地查找我们的亲人,他们几个全都找到了亲人,只有我,一直没有找到,父王这才下定决心将我养在膝下......” “其他孩子全都找到了亲人,只有你没有找到?”萧真来了兴趣,在此之前,他也只知道赵时晴是养女,并不知道当中还有这么多事。 赵时晴又叹了口气:“他们虽然找到了亲人,可也和没找到一样,因为他们是被亲人卖掉的,他们有残疾,即使是亲人,也把他们当成累赘,所以父王没有把他们交给那些所谓的亲人,而是把他们交给了信任的人收养,他们过得都很好。” 萧真眉头锁起,他问道:“你是说你们都有残疾?” 赵时晴点头:“是啊,父王是在一个专门做采生折割的恶丐手里救下我们的,我们都是残疾孩子。” “你说你也有残疾?”萧真忍不住上下打量赵时晴,娇养长大的小姑娘,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残疾的。 “是啊,我以前是瞎子。”赵时晴说道。 “瞎子?那现在呢,你的眼睛治好了?”萧真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时晴,即使在黑夜之中,他也能看到那璀璨双眸中闪烁的点点星辉。 “治好了,我在王府里住下来后,父王便让府里的韩太医为我诊治,二十多天,就治好了。” 萧真又是一怔,若有所思:“没想到梁王府里藏龙卧虎,竟然还有一位擅治眼疾的国医圣手。” 他想起了孝康皇帝。 虽然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可也知道孝康皇帝患眼疾之事,当年寻遍名医,太医院更是全体出动,可最终也没能治好孝康皇帝的眼睛。 梁王府的这位太医姓韩,韩家在太医院的地位举足重轻,这位韩太医虽然远在梁王府,可京城的那些韩家人,难道对他的能力丝毫不知?或者故意隐瞒? 若是如此,那么韩家要好好查查了。 “这位韩太医还在梁王府吗?”萧真问道。 赵时晴不知道他为何会对韩太医感兴趣,忙道:“在啊,韩太医一直都在王府之中。” “既然你是先梁王在梁地所救,而其他孩子也都是梁地人,那你为何会想到来吴地寻亲?”萧真还是不解。 赵时晴觉得这也没有必要隐瞒,她实话实说:“首先我和另外几个孩子都是那恶丐买来的,但是却有不同,另外几个孩子都是被自己的亲人卖给人牙子的,人牙子又卖给那个恶丐,而我却是那名恶丐从一个外地拐子手里买下来的,那个拐子专门买卖残疾小孩,最是可恨,可惜他早已不知逃去何处,一直没有抓到他。 而我之所以会来吴地,是因为我在京城时看到来自吴地的布匹,忽然心有所感,脑海中回荡起织机织布的声音。 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织机,更没有听到过织布的声音。 而吴地产布,所以我就来了吴地。” 萧真的眉头越蹙越紧,忽然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逝,无法捕捉。 他问道:“那年你被先梁王救下时,是几岁?” 赵时晴说道:“那是十年前,我当时五六岁吧,我也不知道具体年龄,因为小郡主是五岁,我和她差不多大,长得又有几分相似,所以便当我也是五岁。” “你既然已经五六岁,难道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吗?”赵时晴明明是个很伶俐的小姑娘啊。 赵时晴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被灌了很多药,虽然没有变成小傻子,可却失去了记忆,来梁王府之前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我当时除了是瞎子,身上还有很多伤,肋骨也断掉了,好可怜的。” 盲女,很多伤,十年前,吴地,小女娃? 萧真猛的伸手,按住了赵时晴的肩膀:“你被先梁王救下时,是几月?” 第七十九章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赵时晴不加思索:“五月初二。” 她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从此以后,这一天便成了她的生日,每年一进五月,她便会从白鹤山回来,一是过端午节,二是庆生。 虽然她是孩子,庆生也只是端秀宫里的一桌酒席,可是她很开心, 话一出口,赵时晴便察觉到萧真竟然按着她的肩膀! “把你的爪子拿开!” 萧真怔了怔,慌忙把手收了回来,藏在背后。 赵时晴冷哼一声:“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田间地头,动手动脚,居心叵测!” 不愧是萧小肃的哥哥,天选挨打人。 萧真忙道:“抱歉,不好意思,对不起,无意冒犯,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 天呐,活了两辈子,萧真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登徒子。 赵时晴冷笑:“我记仇,这事没完,我记住了。” 萧真......记仇?什么意思? 赵时晴又哼了一声,回归正题:“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 难得啊,自从她认识萧真,这个萧真就和活死人一样,可是刚刚,她分明感觉到了萧真的兴奋。 萧真看着她,月光如水,冲淡了赵时晴脸上的青涩,凭添了几分柔婉,而萧真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张脸,那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小女娃,像个脏兮兮的破布娃娃,被一群狗围在中间。 狗? 萧真刚刚想到狗,便听到一声猫叫,接着,一只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跳到了赵时晴的肩头,挑衅地看着萧真,似乎在说:这个肩膀是你能按的吗? 刹那之间,萧真想起了京城那漫天的乌鸦,想起了刚刚那只小鹰,赵时晴,她好像天生便与动物有着不同寻常的亲近。 就像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娃,她除了眼盲,身上还有很多伤,可唯独没有被狗咬过的伤痕。 那些狗不是想要伤害她,而是保护? 他缓了缓,对赵时晴说道:“十年前的四月初五,我去往白凤城,途经青庐县,在路边的竹林里看到一个满身是伤的盲眼女童,女童大约四五岁的样子,当时她身边围着一群野狗,我的侍卫赶走野狗,救下了那个小女童。 当时小女童受了伤,于是我们就把她送到一个郎中的家里,并且留下诊金,委托那名郎中为她寻找家人。” 说到这里,萧真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如果那个女童是你,那么便是我识人不清,把你送进了火坑,那名郎中定然不是好人。” 赵时晴整个人全都石化了,她张着嘴,看着萧真怔怔发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是说,十年前,你救过一个小女娃,那个小女娃是我?” 萧真点点头:“结合你对自己来历的猜测,我怀疑那个小女娃就是你。” 赵时晴直勾勾看着萧真,如果目光有穿透力,萧真的那张假脸已经千疮百孔。 “是青庐县?”赵时晴问道。 萧真再次点头:“严格说来,是青庐县通往白凤城的一条小路上,不是官道,因为当时我是趁着我父母不在府里,偷跑出来的,时间有限,所以那天我花了五两银子,才打听到有一条近路可以通往白凤城。” “那你还记得那条路吗?”赵时晴迫不及待地问道。 “记得,而且我现在的四名侍卫当中,有两人就在当年跟我一起去白凤城的随从之中。即使我有记不清的地方,他们也会记得。” 毕竟,当年他也只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小孩子虽然记性好,可是童年记忆会随着成长渐渐淡去。 下一刻,萧真的衣袖便被扯住,他低头看去,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把你的爪子拿开!” 赵时晴一怔,连忙缩手。 萧真:“我记仇,这事没完,我记住了。” 赵时晴:好尴尬。 但,只要自己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 赵时晴满脸堆笑,看着萧真的目光就像是在看活菩萨。 “萧大公子,不对,甄公子,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竟然在这小小的农家小院里见面了,这就是缘份啊!” 萧真:“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田间地头,动手动脚,居心叵测。” 赵时晴笑得像是一朵喇叭花:“甄公子,小女子听闻青庐县美丽富饶,民风淳朴,甄公子一定也想去游览一番吧,小女子不才,想给甄公子做向导,不知甄公子意下如何?” 萧真:难怪赵廷晗同意她出门,家里有这么一个小妹妹,肯定是从早笑到晚,没病也要笑出病来。 他忽然又想起了公主娘和驸马爹,难怪他们一直想要女儿,女儿能逗他们笑,儿子...... 赵时晴并不知道萧真在浮想连篇,她没有等到萧真的回答,便开心地说道:“甄公子这是同意了,好啊,明天我们就去青庐县,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明早就出发!” 萧真......明明我什么都没说。 可是小姑娘这么高兴,他忽然觉得,如果让她扫兴好像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 算了,反正他和甄五多的行程里,原本也有青庐县,那就提前几天去吧,萧岳就在庐州城里,等他们从青庐县回来也能见到。 ...... 从菜地回来,赵时晴激动得睡不着觉,她索性坐了起来,把小妖抱到怀里。 萧真捡到的小女娃究竟是不是她呢,当时只顾着激动了,并没有细想,现在仔细想一下,便越想越像。 青庐县,吴地织机最多的两个县之一。 符合她的猜测。 盲眼女童,身上还有伤,四五岁。 符合她被父王救下时的样子。 最重要的就是时间,萧真是四月初五捡到女童,而父王是五月初二救下她的,从青庐县到梁都,如果日行夜宿,不做停留,二十多天便能到达,而当年那名恶丐承认是三天前在城外把她买下来的。 因此,时间上也同样符合。 现在看来,她就是萧真捡到的小女娃。 次日一早,萧真便看到了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赵时晴。 “一晚上没睡?”萧真问道。 “睡不着啊。”赵时晴笑容灿烂,萧真有一刹那的恍惚,这么高兴? 萧真陪甄五多吃早食,说道:“我要去青庐,你若是不想去,就在这里等着我,大约三四日我便回来了。” 甄五多奇怪:“不是说好的先在庐州城里打听消息吗?怎么忽然就要去青庐呢?” 萧真:“有事。” “什么事?比你老爹我还重要?”甄五多问道。 萧真:“和你没关系,少打听。” 甄五多忽然想起刚刚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你该不会是和那位赵二小姐一起去吧?” 萧真:“都说了让你少打听。” 甄五多:“那就是了,原来是重色轻爹。” 萧真:“你不要胡说,赵二小姐还小呢。” 甄五多:“也不小了,过个两三年就该嫁人了,你和阿爹说实话,你对她有没有......” 话还没有说完,萧真已经起身走了。 甄五多骂道:“臭小子!” 可是心里却又好奇得不成,高声喊道:“阿大,阿二,快去备马,我老人家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去。” 他倒要看看,那个臭小子和小姑娘相处是什么样子。 西厢,赵时晴对赵行舟说道:“我要先去青庐,你就不要跟着我一起去了,我在城里租了房子,你如果没有地方住,可以先去那里住下,我写封信,你到时把信交给我朋友,他们会收留你的。” 赵行舟一听,立刻说道:“老夫没有去过青庐,就和你们一起去吧。” 赵时晴摇摇头:“谁知道那边查不查路引,你又没有路引,还是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了,万一连累我们也不能进城,那就不好了,总之,你不许跟着!” 赵时晴在庐州住过,庐州对路引查得也不严,州城如此,下面的县城也不会严到哪里去,赵时晴不想带着赵行舟,不是因为路引,而是她想快点到青庐,而赵行舟的骑术太差,带上他只会拖慢她寻亲的速度。 无论赵行舟说什么,赵时晴就是不答应,最后,赵行舟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三人一猫走出村子。 出了村子,赵时晴便和萧真汇合,意外发现,萧真的义父居然也跟着。 “你义父骑术如何?”这是赵时晴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萧真:“一般。” 赵时晴有点失望,可那是萧真的义父,不是她的,她不能像对赵行舟那样严词拒绝。 但是很快,赵时晴就重又开心起来,他们上路了,去往青庐的路。 萧真已经不太记得那条路怎么走了,但是江平和蔡安都还记得。 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踏上了青庐通往白凤城的那条近路。 赵时晴勒住缰绳,放眼望去,路边都是一片片的竹林,竹影如海,即使已是秋末,依然青翠。 秋风起,绿浪泛起涟漪,青岚浮动,竹叶簌簌,宛若低语回荡在山林之间。 “二小姐,您可是想起什么了?”凌波关心地问道。 赵时晴闭上眼睛,让自己陷入黑暗之中,但是很快,她又睁开双眼,对凌波摇摇头:“没有。” 萧真向这边看了看,收回目光,对江平和蔡安说道:“你们还记得是哪一片竹林吗?” 两人一起摇头:“暂时还没有,我们再看看。” 甄五多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直到此时才开口问道:“那小姑娘为何要找竹林?” 萧真只好压低声音说道:“她在寻找亲生父母。” 甄五多:“你怎么不早说?哎呀,原来这就是我的女儿啊,我早就该想到的,也只有我和玉竹才能生出这样天生丽质的女儿啊。” 说着,甄五多催马便冲着赵时晴而去,萧真眼急手快,掉转骡头,挡在他前面:“你脑子清醒一些,你看看你几岁,她几岁?” 甄五多:“那她几岁?” 萧真叹了口气:“十年前她只有四五岁,你说她现在几岁?” 甄五多顿时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瘫在马背上:“唉,我的女儿啊,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 忽然,他哎了一声,对萧真说道:“你发现没有,这小姑娘和我长得很像。” 萧真:“没看出来。” 甄五多:“你看我的眼睛,再看她的眼睛,是不是一样?” 萧真没好气:“你是三角眼,她不是。” “什么三角眼,我是杏仁眼,杏仁眼,唉,和你说你也不懂,我年轻时是杏仁眼,后来老了,眼皮松了,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你别不信啊,就那小姑娘,别看现在好看,她老了以后眼睛也和我一样。” 萧真懒得理他,看到江平和蔡安向着一片竹林走去,他便打马跟上。 甄五多很无奈,小声嘟哝:“我年轻的时候长得可俊了,人送外号小白龙,眼睛又黑又亮,和这小姑娘一样,别提多好看了。” 萧真一边走一边嘀咕,可别让赵时晴听到甄五多说的话,否则非打起来不可。 赵时晴离得稍远,没有留意他们在说什么,她看到萧真和那两名侍卫从一片竹林里出来,又走进另一片竹林。 众人又走了约莫四五里,萧真三人再次策马走进路边的一片竹林,可是很快,萧真便从竹林里走了出来,没有骑马,远远的,冲着赵时晴招手。 赵时晴眼睛亮了,催马疾奔而去。 到了近前,她问道:“是这里吗?” 萧真点点头:“这里最像。” 赵时晴翻身下马,和萧真一起走了进去。 没走多远,便看到江平和蔡安站在一块石头旁边,看到他们来了,江平说道:“赵二小姐,当年是我第一个冲进竹林的,当时那个小女娃就在这块石头旁边,有一只黑狗趴在石头上面,还有几只在那个小女娃身边,小女娃在哭。” 赵时晴走到那块石头前面,问道:“确定是这里?” 江平指着石头上的一道缝隙:“当时我们挥刀冲过来,那些狗便跑了,我还想吓吓它们,便一刀劈在石头上,差一点砍到小女娃身上,还被老蔡埋怨了几句。” 蔡安微笑:“那时我们也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血气方刚,冒失冲动。” 江平也笑了:“是啊,那次回到京城,我们都被扣了三个月的月银。” 那次,他们没有阻拦萧真,还和小主子一起跑到吴地,佳宜长公主回到府里,发现儿子不见了,大发雷霆。 第八十章 黑心郎中的下场 江平和蔡安缅怀那一去不复返的青葱岁月,赵时晴却忽然躺了下去,萧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姑娘双目微翕,神情平静,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阳光透过密匝的竹叶,斑驳光影在她的脸上浮动流淌。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时晴重又睁开眼睛,入目是竹叶织就的青色屏障,她坐起身来,冲着萧真缓缓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小姑娘声音清甜中透着丝丝伤感,江平和蔡安这两个风里来雨里去的粗汉子,一下子竟然有些手足无措,救命,哄小姑娘这种事还是萧驸马最拿手,他们这些粗人哪里懂啊。 江平忙道:“二小姐别着急,小的知道那个郎中住在哪里,到了那里,您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蔡安也道:“对对对,当时您受了伤,一直在哭,后来哭着哭着就昏死过去,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赵时晴吸吸鼻子:“有劳两位大哥,还请你们带路。” 四人走出竹林,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赵时晴骑马从甄五多身边经过,见这胖老头正直勾勾地看着她,赵时晴不明所以,笑着打招呼:“甄老伯好。” 直到赵时晴从他身边走过去,甄五多还在盯着她的背影看。 萧真一掌拍在甄五多的手臂上,甄五多吓了一跳,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你干什么?人吓人能吓死人的。”甄五多捂着胸口,吓死他老人家了。 萧真冷声质问:“你盯着人家小女娃看什么?为老不尊!” 如果是其他老头也就罢了,可是甄五多臭名昭着,这就是一个好色之徒。 甄五多连忙为自己解释:“什么为老不尊啊,我比那戏台上的窦娥还要冤,我就是觉得这小女娃长得像一个人,越看越像。” 萧真冷笑:“是,她长得像你,你已经说过一遍了,可是除了你自己,没人这样觉得。” 甄五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错了错了,她不但像我,也像玉竹,你知道玉竹是谁吗?就是你娘,是我那独一无二的拜过堂成过亲的妻子。” 萧真:“若是在大街上,你指着一个小姑娘,说人家长得像你老婆,你猜会怎么样?” 甄五多不解,虚心发问:“会怎么样?” 萧真:“打一顿再送官,登徒子!” 甄五多摸摸自己的老脸,挨打还要送去见官,还要被骂登徒子,听上去好像挺丢人。 “我的儿,阿爹没有骗你,那小女娃真的像你娘。”他小声说道,生怕被别人听到。 萧真:“哪里像?别说是眼睛啊,眼睛已经说过了,你说像你。” 甄五多忙道:“不是眼睛,也不是鼻子和嘴巴,唉,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像,很像,可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像,对了,这叫感觉,就是我一感觉就感觉出来了,你懂吗?” 萧真摇头:“不懂。” 甄五多:“这样浅显的事,你怎会不懂?” 萧真:“确实不懂。” 甄五多叹气,好大儿哪里都好,就这点不好,严肃古板不会变通,明明只有十八岁,却比他这六十九岁的还要古板。 ...... 相对于相似度极高的竹林,村庄便好找多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便来到了一个村子。 江平和蔡安轻车熟路来到一个院子外面,敲响院门,开门的是个老苍头。 江平问道:“请问,可是有位郎中住在这里?” 老苍头没好气地说道:“不是不是,什么郎中,这里没有。” 江平和蔡安面面相觑,他们全都确定,这里就是那个郎中的家。 虽然带那小女娃进去的人不是他们二人,可是当时他们就在外面,如果只有一个人记错也就罢了,可不但他们两个人全都记得,那个郎中的家就在这里,就连萧真也有印象。 江平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塞到老苍头手里:“老人家,我们早年来过你们村,请住在这里的郎中治过病,现在又从这里路过,便想登门感谢,却没想到他已经搬走了,不知老人家可否知道他们一家搬去何处了?” 村里和城里不一样,城里若是搬走了,与邻居多半也就从此断了联系,但是村子里大多沾亲带故,故土难离,所谓搬家,也就是从村子东头搬到西头。 收了铜钱,老苍头的脸色好多了,煞有介事的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道:“听口音你们是外乡人吧,难怪你们不知道,我实话和你们说,那郎中被人打死了,他的妻儿也在村里住不下去了,把房子卖给我们家,就去投奔娘家了。” 江平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个郎中为何会被人打死?” 老苍头说道:“他可缺了大德了,村里老孙家三代单传,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大金孙,当眼珠子一样,那孩子淘气,从树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落下残疾,走路有点瘸,但是这也不影响传宗结代,是不是? 可那郎中缺德啊,他把那孩子骗到家里,迷晕后给卖了! 咱们这片有个王拐子,那王拐子早就被他们村里给赶出来了,四里八乡的人见他就打,谁能想到,那郎中竟然和那王拐子有勾结,他把老孙家的大孙子卖给了王拐子。 可是他虽然供出了王拐子,可是那王拐子早就跑了,连衙门都抓不到他。 老孙家岂肯善罢甘休,就把那郎中活活打死了,如果不是那郎中的老婆苦苦哀求,老孙家差一点就让这郎中也断子绝孙。” 老苍头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他是什么时候被打死的?” 赵时晴和萧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老苍头说的话,他们全都听到了。 老苍头见他们二人衣着考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不敢大意,连忙说道:“这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很清楚,这是中秋节的前一天,正是一家团圆的日子,老孙家的婆子哭天抢地,好不可怜。” 赵时晴面色冰冷:“看来是卖孩子尝到甜头了,没有送上门来的,便去偷村里的孩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他被打死也是活该。” 萧真问道:“那个王拐子是哪个村的,你说衙门也抓不到他,那他是被报官了吗?” 老苍头说道:“他是西五里村的,离这里很近,不过他早就被西五里村轰出来了,你去村里也找不到他,他是在衙门里挂上号的,城门前还贴过他的海捕公文呢,可惜没有抓到他,说不定也和那郎中一样,被苦主活活打死了。” 大雍律法规定,因拐带良家子被苦主打杀,证据确凿,杀人者无罪。 所以在大雍,当街打死拐子,那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赵时晴问道:“老孙家还住在村里吗?他家的孙子丢了,可有人承宗?” 老苍头叹了口气:“那老孙家也可怜啊,好好的大孙子就这么丢了,虽然有一堆堂侄从侄可以过继,可那丢了的是自己的孩子啊,那孩子丢了多久,老孙家就找了多久。 老孙和儿子全都在外面找孩子,家里的地早就租出去了,老孙婆子和儿媳妇留在家里,两个女人白天哭晚上哭,没过多久,那儿媳妇就疯了,掉到河里淹死了,老孙婆子在家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是村里帮忙办的丧事。 那年过年,老孙父子回来,才知道家里的女人全都死了,两人把家里的地卖了,拿上钱就走了,好几年没回来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来那孩子还是没有找到,如果找到了,也该带回来给他奶和他娘上坟吧,唉,可怜啊!” 众人一路无语走出村子,到了村口,赵时晴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这个她曾经来过的小村庄。 “和我一起从那恶丐手里救下来的孩子当中,有一个是瘸腿的,后来被韩大夫收养,跟着韩大夫学医,过得很好,他是梁地人,是被亲舅舅给卖掉的,他不是老孙家的孩子。” 赵时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身旁的萧真。 “对不起。”萧真轻声说道。 赵时晴抬头望着他:“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萧真深吸一口气:“当年我不该把你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如果我把你送去衙门,请衙门寻找你的亲人,只要我留下诊金,衙门也会请大夫给你医治......”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十年前的萧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他还不知危机四伏,人心险恶。 赵时晴咧开嘴,露出一个八颗牙的笑容:“不要这样说,如果不是你恰好路过把我救下来,我在竹林里说不定早就死了,不是所有的路人都会救人的,再说,那个黑心郎中虽然把我卖掉了,可我却也因祸得福,遇到了父王,父王对我视如己出,这十年来,我没有受苦,我过得很好很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出手相助,所以,甄公子,我要谢谢你。” 说着,赵时晴撩衣便要跪倒,萧真眼疾手快,伸手阻止,刹那之间,他想起当日在观星楼,他也是这样跪下,给赵时晴磕了三个响头,感谢赵时晴对他父母的救命之恩。 电光火石间,萧真明白了! 难怪,前世没有赵小四,前世的梁王只有三个儿女,没有名叫赵时晴的养女。 他一直都奇怪,为什么这一世,会有这么多的变数。 父母没有死在紫藤山庄,萧肃没有死在来梁地的路上,萧家与梁王府没有反目成仇,没有萧家与梁王府的兵戎相见,朝廷也就没有理由向梁地派兵,赵廷晗不但没有死,而且顺利回到梁地。 这几件事中,全都有赵时晴的参与。 也就是说,这一世的所有改变,最大的变数便是多了一个赵时晴。 萧真一直想不通的事,这一刻,他想通了。 因为八岁时的那个梦,其实那时他便已经记起了前世,只是支离破碎,他并不知道那便是自己的前世,年幼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去白凤城亲眼见见那个表舅。 前世的他,没有做过那个梦,所以他没有去白凤城,也就没有遇到赵时晴。 他没把赵时晴交给那名黑心郎中,赵时晴也就没有被转卖到梁地,没被梁王救下,更没有成为梁王的养女。 无论前世的她是生是死,她都不是赵时晴,不是梁王府二小姐。 而这一世,因为有了她的出现,自己的父母才得以侥幸不死,萧肃也是被她救下来的,赵廷晗就更不用说了,京城的乌鸦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不怪我害得你被拐卖就好,再说,你救过我的父母,也救过小肃,若说感谢,我更应该感谢你。” 赵时晴一想也是,对啊,差点忘了,她救过长公主和萧驸马,当然,萧小肃也是她救的。 “哎呀,你不是已经赔给我一座山了吗?咱们两清了,就不要再谢来谢去的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否则,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查到这些事。” 萧真说道:“一个受伤又眼盲的孩子,哪怕有野狗相助,也不会走得太远,对了,我发现你的时候是清晨,也就是说,你可能是晚上丢的,想来你的家,就在这附近,不会离得太远,咱们就在附近打听一下,问问十年前,有没有丢失孩子的人家。” 萧真挥手叫来李喜:“你去衙门查一下,十年前的四五月,有没有女儿丢失报官的。” 李喜领命,快马加鞭,向离得最近的衙门而去。 萧真吩咐完了,一转身,却见赵时晴的那只鹰不知何时飞来了,赵时晴抱着它的脑袋,正在和它说着悄悄话,也不知和那只鹰说了什么,那只鹰像是听懂一样,居然点了点头,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接着,赵时晴又掏出了那只猫,同样是和那只猫说了会儿悄悄话,手一松,那只猫便跑得没影了。 萧真虽然早就发现赵时晴与动物之间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可是看到这一幕,他还是怔了怔,却听到身后传来甄五多的声音:“一样一样,就连喜欢猫也是一样的。” 萧真转过身来,问道:“你说什么一样?” “你娘啊,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姑娘了,全村的猫都爱来我们家,她也总像这样,抱着猫说悄悄话,还说她能听懂猫在说什么,我不信,她就瞪我,一甩辫子,你爱信不信, 你不知道,她说这话时有多可爱。” 第八十一章 姓时的人家 萧真怔住,他看着甄五多,目光深深,如藏在山谷中的寒潭,深不见底,看得甄五多心里发慌,他的好大儿,哪里都好,就是小小年纪心思太深。 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像他! 甄五多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自我安慰,人生美好,又是炫耀儿子的一天。 萧真收回目光,又叫来许乐:“去把方圆百里的人牙子全都找出来,让他们回忆,十年前的四五月里,有没有丢失女儿的人家。” 这个听上去似乎很难查找,可实际上,因为丢失女儿,而报官或者悬赏寻人的人家并不多。 把人全都安排出去,几人原路返回,又回到那片竹林。 一个四五岁满身是伤的盲眼女童,即使有野狗相助,也不会走出很远,更何况那还是在晚上。 泥鳅很快便找来了两名当地人,一个是三十出头的汉子,另一个是五十左右的老者。 赵时晴问道:“请问这附近有几个村子,离得最近的是哪个?” 两人怔了怔,却一起看向站在赵时晴身边的萧真,那汉子陪笑问道:“这位公子,你们是来我们这里收布的吗?” 赵时晴暗暗翻个白眼,我礼貌询问,你们不理我,反而去看萧真的冷脸,还不是看我是小姑娘吗? 果然,那两人求仁得仁。 萧真没好气地说道:“少废话,问你们话呢?” 老者忙把那汉子拉到身后,哈着腰,对萧真说道:“我这儿子没见过世面,公子莫要和他一般见识,这附近有五个村子,离得最近的是黄竹村,从这条路往前走,有个岔路口,往东翻过一个山坡,就是黄竹村了,小老儿祖祖辈辈都在黄竹村。” 萧真的声音那冷得能冻死人:“另外四个村子呢?” 老者忙道:“离我们村最近的是竹西塘,那村子虽大,却有一半是外来的,织布的都是本乡本土的,竹西塘有织机的人家也只有十几户,因此,公子若是要收布,还是去我们村吧。” 萧真微微蹙眉:“竹西塘为何会有一半的人家是外来的?” 老者解释:“这话就远了,以前没有竹西塘这个村子,那一片地有一半是荒地,还有一半属于我们黄竹村。 小老儿年轻那会儿,有一年吴地东部下了整整一个月的大雨,有些地方都给淹了,百姓四处逃难,咱们这里雨水小,灾情小,后来洪水退了,很多外地来逃难的人家也没有回去,就在这里落地生根了。 为了安置这些流民,衙门从黄竹村一分为二,再加上一半的荒地,就建成了现在的竹西塘。 因此,竹西塘有一半是以前黄竹村的人,还有一半就是逃难来的外乡人。” 老者话音刚落,甄五多就凑了过来:“你说的可是三十四年前的事?” 老者想了想,道:“差不多三十四五年前了,小老儿那时只有十四五岁,现在已经五十了。” 甄五多又问:“你们这五个村子,当年有没有去逃难的?” 老者摇头:“据我所知是没有,我们这里虽然也下雨,但只有几天是大雨,其他时候都是小雨,而且我们这里有山,地势也高,没有听说哪家的房子会冲倒了,那年虽然田里减产,可是我们家家户户都织布,那时的布匹虽然不如现在好卖,可也能换粮食贴补家用,那两年虽说日子艰难,可也没到要逃难的地步。” “那除了竹西塘,还有其他村子里有逃难来的外乡人吗?”甄五多问道, 老者再次摇头:“当年肯定没有,如果现在有外乡人,也是后来迁过来的。 当年衙门之所以要新建一个村子,就是因为我们这些村子全都不想接纳那些外乡人,恰好我们黄竹村里姓李的那户人家总是没事找事,衙门索性新建了一个村子,把老李家全都划到了竹西塘。” 甄五多对自己的随从喊道:“快快,扶老夫上马,去那个啥竹西塘,快去!” 赵时晴看向萧真:“咱们也去吗?” 萧真:“不用管他,咱们先去最近的村子。” 老者大喜,直到现在,他还是把这些人当成来收布的外地商贾。 黄竹塘村子不大,现在全村五十多户人家,有四十多户是姓黄的,其他十户人家分别是三个姓氏。 那老者和他儿子也是姓黄的,当年把老李家赶出黄竹村的事,至今仍被黄家人引以为豪。 黄老头和他儿子,带着萧真和赵时晴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把他们带到了自己家。 黄老头家里有四台织机,他的老伴和儿媳,连同两个女儿都是家里的经济支柱。 赵时晴说她想看看织机,黄老头连忙叫来他的小女儿,让她陪着赵时晴去看看家里的织机和布。 赵时晴看到黄老头的小女儿时怔住了,她原本以为,尚未出嫁的姑娘,又是家里最小的,想来也就是十几岁,可是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姑娘眼角已经有了细碎的纹路。 她悄悄问道:“姐姐今年几岁了?” 黄二姑娘低声说道:“三十了。” 赵时晴怔住,黄二姑娘三十,那黄大姑娘呢? 黄大姑娘三十四岁! 她带着凌波去两个姑娘的房间看织机,这才知道,原来黄竹村里像她们姐妹这样三十多岁还没有出嫁的还有几个,她们都是家里赚钱的顶梁柱,父母和兄弟都已承诺,要给她们养老,等她们百年之后,让侄儿给她们打幡。 黄大姑娘告诉赵时晴:“去年我爹就给我们两个买了一块福地,就在我家祖坟旁边,将来我们姐俩儿可以埋在那里。” 赵时晴过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缓过神来,她问道:“你们这里的姑娘这么能干,应该没有卖女儿的事情吧?” 黄二姑娘笑着说道:“肯定没有啊,哪家的姑娘都是宝。” “那你们记得十年前,村里有没有哪户人家丢了一个女儿?” 两人想了想,黄二姑娘说道:“那就只有老刘家了。” 黄大姑娘接过话头:“不是,刘二花没有丢,她是跟着她表哥跑了,老刘家为了遮丑才说她走丢了的。” 黄二姑娘说道:“那就没有了。” 赵时晴说道:“能和表哥一起跑,那肯定不是小女娃了,我说的那个孩子只有四五岁。” 黄大姑娘说道:“那就更没有了,咱们这里四五岁的小女娃,就已经跟着家里大人学织布了,别看年纪小,能干好多活,还能帮着阿娘带弟弟,若是哪家的小丫头走丢了,家里肯定会找的。” 黄二姑娘问道:“姑娘,你确定那丢孩子的是我们黄竹村的吗?” 赵时晴说道:“不确定,不过应该是这一片的,对了,那小女娃是瞎子,眼睛是盲的。” 黄二姑娘眼睛亮了,对黄大姑娘说道:“姐,你还记得不,以前常来咱们村里的那个嫂子,姓什么来着,她家女儿不就是个瞎子吗?我记得咱娘那时常说她家人脑子有病,有给那小瞎子求医问药的功夫,还不如找个偏方生个儿子。” 黄大姑娘点点头:“我记得她,傅嫂子,她家是外乡人,后来搬过来的,她还帮她男人来咱村里收过布,不过村里人都知道她家是竹西塘的,不肯把布卖给她,不过她总去五叔家里买肉,五婶说她是个挺好的人。” “她姓傅?这是她的姓,还是她婆家的姓?”赵时晴问道。 姐妹俩一起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我们还是听五婶叫她傅嫂子的。” 赵时晴又问:“那这附近有姓时的人家吗?时辰的时。” 她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虽然那件绣着时字的破衣裳早就不知去了哪里,可是从她重新有记忆开始,父王便和她说过这件事,女孩子很少用这个字做名字,所以她一直怀疑时是姓。 两人再次摇头:“我们村里肯定没有。” “你们说的那个傅嫂子,现在还来村里买肉吗?”赵时晴问道。 “哎呀,说起来好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也可能是我们村里的人都不肯把布卖给她们竹西塘的人,所以就不来了吧,再说,这四里八乡也不是只有五叔一个屠户。”黄大姑娘说道。 离开黄家时,赵时晴买了几匹布,她低声对姐妹俩说道:“我说的话,你们可能不爱听,就当我胡说吧,你们如果可以,就多存私房钱,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钱是你们赚的,就是你们的,谁要也不给。” 姐妹俩低头不语,赵时晴在心里默默叹息,谁也不是傻子,她想到的姐妹俩应该也想到了,只是人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走出老黄家,萧真说道:“现在去哪里?” 赵时晴说道:“去竹西塘!” 黄竹村距离竹西塘并不远,两个村子紧紧相连,但是正如黄老头说的那样,竹西塘很大,进了村子便是竹林,要走上很长一段路,才能看到人家。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那家的大门半敞着,可以看到两个小娃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一个妇人粗声大气地骂道:“你们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从早闹到晚,一刻也不停!” 泥鳅缩缩脖子,硬着头皮问道:“婶子,和您打听打听。” 听到有人说话,那妇人和两个孩子齐齐看了过来,妇人问道:“打听什么?” 赵时晴走到泥鳅身边,对那妇人说道:“婶子,请问咱们村里没有一户姓时的人家?时辰的时。” 那妇人想都没想:“没有姓时的。” “那姓傅的呢?我表姨早些年嫁到这边,她家姓傅。”赵时晴又问。 “也没有,什么姓时姓傅的,都没听说过。你们两个,都给我进屋,早上刚换的干净衣裳,又给弄脏了!” 妇人不再搭理赵时晴和泥鳅,揪自家孩子去了。 赵时晴叹了口气,泥鳅忙道:“二小姐,要不你再闭上眼睛试试,说不定能找到感觉呢。” 赵时晴说道:“既然来了,那咱们就多问几个人吧。” 几人继续前行,却不知道刚刚那妇人揪着两个泥猴似的孩子回到屋里,她婆婆一边织布,一边问道:“刚刚你在院子里和谁说话?” 妇人说道:“是来找人的,什么姓时姓傅的,咱们村子里哪有姓这个的。” 她婆婆想了想,咦了一声:“该不是来找时婆子她们家的吧。” 妇人好奇:“哪个时婆子,我怎么不记得这个人?” 她婆婆白她一眼:“你能记得才怪,你嫁过来时,时婆子一家早就搬走了。” 妇人说道:“搬走了?” 她婆婆说道:“就是村西头,让李老四一直惦记着的那个院子,就是时婆子家的。” 妇人想起来了:“李老四不是说那家人死在外地了吗?怎么您说他家是搬走的?” 她婆婆冷哼一声:“别听李老四瞎说,他就是看人家一直没回来,就想白得一个院子。他就是仗着自己是姓李的,想占便宜,里正爷可不惯着他,那老时家虽说是逃难来的,时婆子的儿子读过书,会做生意,别看他家没有地,可家底厚实着呢,他家的房子是咱们村里盖得最好的,要不怎么就让李老四盯上了呢。 李老四说人家死在外地了,还说人家是绝户,人都死光了,那院子就该还给村里,我呸,不要脸的东西,就会欺负咱们这些外地人。” 这时,外面响起瓷器破碎的声音,一个孩子喊道:“娘,栓子把碗打破了。” 妇人大怒,高喊着冲了出去:“小栓子,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她婆婆放下手里的活计,追了出去:“你悠着点,小孩子肉嫩,你别往死里打。” ...... 婆媳俩忙着对付熊孩子,却不知道,刚刚还被她们骂不要脸的李老四,此时正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站在他家门口的这几个人。 “你们找姓时的?” 见这人是个粗壮汉子,泥鳅连忙把赵时晴挡在身后,说道:“是啊,这位大叔,请问咱们村里有没有一户姓时的人家?” 李老四摇头:“没有,你们打听姓时的干啥?” 第一章 那一年的风和雨 宣庆十五年,青庐县竹西塘。 正值初夏,尚不炎热,粉色的蔷薇铺满院墙,层层叠叠,灼灼似锦,有几枝探到墙外,晚风吹过,花枝在风中摇曳,荡起缕缕清芳。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院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蔷薇花墙下有个秋千架,一个女童坐在秋千上,她穿着簇新的衫子,眼睛上系着布条,遮住了一双眸子,秋千轻轻摇晃,旁边的老妇人小心翼翼地扶着秋千,生怕她摔下来。 女童吸吸鼻子,自言自语:“阿娘最偏心了,又给神医爷爷做红烧肉吃。” 老妇人轻轻在她头上拍了一下,笑着说道:“杨大夫最喜欢吃红烧肉,他老人家过几日就要进京了,到了京城可就吃不到了,趁着他还没有动身,你阿娘当然要多做几顿,让他吃个够。” 女童抬起晶莹的小脸,好奇地问道:“京城没有红烧肉吗?” 老妇人轻笑:“杨大夫常说,你阿娘做的红烧肉是他吃过最好的。” 晚风徐徐,红烧肉的味道也越发浓郁,女童伸手去摸遮在眼睛上的布条,布条下面有药包,凉凉的。 老妇人看到,把她的手强硬拿开:“不许碰,杨大夫说了,还要三日方能取下。” 女童问道:“阿奶,三日后我就能看到了吗?” 老妇人笑得眯起眼睛:“会的,一定会的,到时我家阿囡就能看到这满院子的蔷薇花啦。” 女童尚在襁褓中时,高热不退,后来虽然退烧,但也从此失去光明,一家人为此忧心忡忡,遍寻名医无果。 因此,父母家人,花草树木,全凭想象,在这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她已成了习惯。 直到父亲把杨大夫祖孙带到家里,她才知道,原来她的眼睛并非不能医治。 小小女童不知道杨大夫祖孙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来青庐县。 她只知道杨家的马车落入河中,阿爹带人将他们救上来的,车把式和仆从身死,祖孙俩也受了重伤。 阿爹好人做到底,便将这祖孙二人带到家中暂住养伤,这一住便是大半年。 做为回报,杨大夫伤愈后便给女童医治眼疾,如今已到了最后关头,今天杨大夫最后一次给女童施针,只等三日后拆去眼上的药包,是否治愈,便能见分晓。 而就在今天早上,有人来到竹西塘找到杨大夫,杨大夫见过那人之后,便告诉阿爹,他要去京城了。 吃完晚饭,杨大夫对阿爹说道:“唉,没想到在青庐一住便是大半年,辛苦你们一家了,现在还要再劳烦你们帮我照看小秋一些日子,等我从京城回来,便来接他。” 杨大夫的孙儿杨秋刚刚八岁,伤愈之后便去了几十里之外的一家私塾读书。并非附近没有私塾,而是因为这一家私塾除了教读书还兼教武功,他重伤初愈,学点武功可以强身健体。 听到杨大夫这样说,阿爹连忙说道:“杨大夫,您太见外了,您给小女医治眼睛,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此番进京,您只管放心,每个月初一十五,我都会把令孙接回家里,让内子给他做一桌好吃的,补补身子。” 杨大夫再次道谢,掏出一封信,对阿爹说道:“三日后我就要去京城了,就不去私塾见他了,你把这封信替我交给他吧。” 阿爹正要把信接过来,眼前忽然出现一只白嫩的小手:“给我给我,我替小羊哥哥保管,阿娘说阿爹丢三落四,万一他把信弄丢怎么办?” 阿爹无奈,虽然被女儿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面对唯一的女儿,他舍不得斥责,只好笑着摇头。 杨大夫哈哈大笑,他很喜欢这一家人,也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女娃。 他把那封信塞到女童手中:“好,那就交给你来保管。” 阿爹见状忙道:“这怎么使得,她还是个小孩子。” 杨大夫笑着说道:“无妨无妨,不是重要信件,只是几句叮嘱而已。” 女童接过信,那封信并不厚,轻飘飘的,她笑嘻嘻地说道:“神医爷爷放心吧,我一定把信交给小羊哥哥。” 阿娘走过来,牵起女童的手:“行啦,别捣乱了,阿娘带你去睡觉。” “我没有捣乱,我真没有......” 稚嫩的童音越来越远,女童被阿娘带去洗漱。 她从小便是跟着阿奶一起睡,她喜欢阿奶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 洗漱之后,阿娘把女童送到阿奶房里,阿奶笑着对阿娘说道:“你忙碌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待到阿娘出去,阿奶便帮女童脱下衣衫,换上寝衣,却见女童摸索着从脱下的衣衫里拿出一封信。 阿奶忙道:“这是谁的信啊,你从哪里拿的,交给阿奶。” 说着便要把那封信拿过来。 女童用两只小手把信藏在身后,摇着小脑袋:“不给不给,这是小羊哥哥的信,神医爷爷让我保管的,我不会弄坏的。阿奶先出去,我把这封信藏好,阿奶再进来。” 虽然知道小孙女不会说谎,阿奶还是去问了阿爹,得知这封信确实是杨神医让小孙女转交的,阿奶便不再管了,小孩子之间的事,随他们去吧。 阿奶进屋前,敲了敲门笑着问道:“藏好了吗?” “阿奶要说小兔子乖乖藏好了没有。” 阿奶笑呵呵:“小兔子乖乖藏好了没有?” “藏好啦,阿奶可以进来啦!” 阿奶进屋,小孙女躺在床上,正扭着小脸冲她笑。 那封信已经不知道被她藏到哪里去了。 阿奶笑着摇摇头,脱鞋上床,吹灭床头的小灯,在小孙女身边躺下。 “阿奶,住在山脚下的那家人又吵架了,那家阿爹偷寡妇,阿奶,寡妇也能偷吗?” “你这小人儿,怎么连这都知道,那家人住得这么远,你听谁说的?” “听小麻雀说的啊,那家人总是吵架,燕子都不在他家筑窝了。” 阿奶失笑,却不在意,真是个孩子,说的都是孩子话。 阿奶轻拍着小孙女,轻轻哼着一支叫不上名字的小曲儿,睡意袭来,女童的意识开始模糊,一股淡淡的香味飘进来,不是阿奶身上的皂角香。 女童说道:“阿奶,有香味,你闻到了吗?” 阿奶打个哈欠,轻轻拍着她:“屋里熏过蚊香,味道还没有散尽呢。” 女童想说,这不是蚊香的味道,阿奶你的鼻子又堵了。 可是她的眼皮如有千钧重,呢喃了两句便进入了梦乡...... ...... 女童是被惊醒的,她睡觉一向很沉,有一次阿爹带她去看大夫,道路坎坷骡车颠簸,她却睡了一路,醒来时已在大夫家中。 可是今天她却醒了,四周漆黑,杂乱的脚步声、衣服与竹叶碰触发出的磨擦声,这里不是她的家! 一条有力的手臂箍在她的腰间,她被那人挟在腋下,在竹林中匆匆而行。 女童虽然自幼在竹西塘长大,但是因为眼睛的缘故,除了去看病,她平时很少有出门的机会,但是她知道,这里肯定已经离她家很远了,她家附近没有成片的竹林。 她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是因为失明,让她有了超出常人的嗅觉和感知。 她闻到了那人身上的血腥气! 这不是杀鸡杀鱼的味道,这是人血,杨大夫祖孙受伤的时候,她闻到过这种味道,这是人血的味道! 她伸手摸索,入手冰冷坚硬,却有蜿蜒的纹路,她沿着纹路一寸寸摸索,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这让她感到害怕。 这是哪里? 她和阿奶睡在一起,可是现在,她在哪儿,阿奶呢? 她正要开口喊阿奶,一只有力的大手无声无息落在她的头上,她再次陷入混沌之中。 挟着她的男人松了口气,那迷药很厉害,没想到这小女娃竟然中途醒来了,差一点就让她哭喊起来。 不远处传来男人的说话声:“阿四,你怎么才过来?” 叫阿四的男人忙道:“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小孩,想来是那老太婆没被迷晕,听到动静把这小崽子藏到床下了。” 阿四说着话,脚步不停,与前面的男人越来越近,那男人问道:“还有一个?也对,那家有个小瞎子,我说怎么没看到呢,掐死了吗?” 阿四说道:“掐死了,和她爹娘一样睡着觉就上西天了。” 对面那人笑道:“难怪主上总说阿四细心,若不是阿四,今天差一点就漏下一个活口。” 阿四忙道:“二哥过誉了,哪里就会漏下活口了,顶多就是阿四再回去一趟把人宰了,阿四是给自己省力了。”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把女童高高举起:“一个瞎子,活着也是受罪,早死早投胎,找你爹娘去吧。” 他的手一松,女童的身体便被扔进提前挖好的坑里,落下时一片温软,垫在她身下的,是她那刚刚死去的父母亲人...... 几个人一起动手把坑填上,又用脚把新土踩实。 “阿四,还是你最细心,你留下善后吧,做得干净些,让这里的人都以为他们一家跟着姓杨的一起走了。” “阿四领命!” …… 几人翻身上马,阿四冲他们挥挥手,回头看一眼那片已经被他们踩实的新土,转身向来时的方向飞奔。 无星无月的夜晚,黑暗如潮水般涌动。 阿四回到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院子,打开门窗,把残留的迷药味道连同血腥气尽数散去,把屋里的家什摆设归整妥当,就连青砖上的血迹也洗刷干净。 最后,阿四锁上大门,扬长而去。 小院里一片安静祥和,只有那受到惊吓飞走的夜鸟才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一场杀戮。 天将蒙蒙亮时,下起了雨,雨打竹叶,洗去尘埃,也将一切秘密掩盖在氤氲烟雨之中。 阿四仰起脸,任凭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 他喜欢这种感觉,似乎这样就能将从里到外的污浊荡涤而去。 这一刻,他的内心平静安详,他想起那个小小女童。 他没有像对待她的亲人一样把她杀死,而是在她昏迷不醒时把她活埋了。 阿四认为,让被杀之人毫无痛苦地死去,便是日行一善。 阿四的心情难得地愉悦起来,果然,行善令人快乐。 雨越下越大,阿四决定回到埋尸的地方看一看,在上面压上几块石头,避免坟坑塌陷露出尸体。 阿四一向心细如发。 这次的任务,活不能见人,死不能见尸,要让所有人以为那个大夫连同收留他的那家人没有死,他们只是出远门了。 阿四在雨中奔跑,穿过竹林,来到那处埋尸的地方。 可是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原本踩平的地方现在出现了一个坑,坑里有四具尸体,而本应躺在最上面的那个女童不见了! 阿四如坠冰窟,莫非是那女童醒了,自己爬出来了? 但是阿四很快便否定了这种可能,不可能,仅凭女童一己之力,根本不可能爬出来。 阿四打亮火折子,在四周仔细查找,湿透的地面上,有野狗留下的爪印和拖拽的痕迹。 想来是饿极了的野狗寻着气味把埋进土里的尸体刨了出来,只是不知它们把那女童拖去了何处。 阿四的心沉了下去,若是那女童活埋后已经死了倒也罢了,可若是没死呢? 这件事如果让主人知道...... 阿四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上一个因为任务失败被主人下令处死的人...... 雨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乌云悄然而去,留给阿四的时间不多了。 他咬咬牙,用最快速度将尸体重新掩埋,这一次他在尸坑上面压上了几块石头,这样一来就不用担心尸坑会被雨水冲垮了。 做完这一切,阿四便开始在四周搜索野狗和那女童的踪迹,可是那些痕迹到了低洼的地方就消失了,阿四找了很久,终是一无所获。 ...... 天光大亮,被雨水冲洗过的竹叶绿意盎然,几骑由远及近,马蹄声声,惊动了路边竹林里的几只野狗,犬吠声中夹杂着小童的啼哭,在这清晨的山林里显得尤为刺耳。 “听,有孩子的哭声。” 马上骑士纷纷勒住缰绳,齐齐看向被他们护在中间的小少年,小少年也还是个孩子,只有八九岁的年纪,此时正看向传出哭声的竹林。 “过去看看!” 稚嫩的声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话音未落,一行人已经掉转马头,向着那片竹林而去。 竹林里几只野狗围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娃,听到动静,野狗龇牙低吼,跃跃欲试,小少年一挥手,随从们亮出刀剑,朝着野狗扑过去! 为首的野狗小名黑子,曾是一只家犬,虽然经常饿肚子,可仍然忠心耿耿看家护院。 有一天,主人拿着刚刚磨好的刀要宰了它吃肉,黑子逃跑了,浪迹山林,有了小弟,也有了媳妇和孩子,从此有了牵挂。 人一旦有了牵挂便会怕死,狗也是。 而且黑子忘不掉主人手里的刀,那是它的噩梦。 此时,随从们手中寒光闪闪,刺痛了黑子那颗敏感的心,它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嚎,向着竹林深处奔逃! 黑子不想死。 小弟们大吃一惊,顾不上那个会和它们说话的小女娃,追随黑子大哥狂奔而去。 野狗消失在视线中,小少年不屑地冷哼一声,他端坐马上,居高临下,俯视着躺在地上的小女娃,一名随从走过去,将小女娃抱了起来,小女娃受到惊吓,哭得停不下来。 小少年蹙起眉头,对随从说道:“她伤得不轻,你们沿途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郎中。” 随从应是,几人翻身上马,继续赶路,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在一个村子里找到了郎中,那小小女娃早已疼得昏死过去。 一名随从抱了小女娃进屋,郎中给小女娃看过,看似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几匹高头大马,还有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马鞍,连同那坐在马上衣着华丽的小少年,都在告诉他一件事,这是几个有钱的过路人。 郎中再看那个小女娃,小女娃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和这些人显然不是一起的,十有八九是在路上捡来的。 他清清嗓子,说道:“这小丫头是个瞎子,骨头也断了,哪怕我现在给她接上骨头,这伤筋动骨也要一百天,要好生养着,长途跋涉那是万万不行的。” 郎中话音刚落,两只银锭子便落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郎中咽咽口水,十两的银锭,足足二十两!。 耳边传来一名随从不耐烦的声音:“既然不能赶路,那就让她在你这里养伤吧,这些银子够不够?” 郎中的目光落在随从腰间的佩刀上,他慌忙把眼睛移开:“够,足够了。” 随从点点头,又道:“帮忙打听打听,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丢孩子的,或者等这孩子醒过来,问问她家在哪里。” 郎中忙道:“您放心,小人土生土长,对这十里八乡熟得很,定能把这小姑娘平平安安送回家去。” 随从满意,又叮嘱几句,便告辞离去。 萧真策马前行,没有回头,很快便将刚刚的一切抛到脑后。 此处距离白凤城还有一百余里,他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此时父母派出来找他的人说不定已经进了吴地,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要尽快到达白凤城,亲眼看看表舅的模样。 最近几个月,萧真不断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的男人带兵来杀他,有个人替他挡了一剑,死在他的怀里。 那个要杀他的男人,自称是他的“表舅”,而那个死在他怀里的人,却叫他“哥”。 众所周知,他的母亲是佳宜长公主,他的父亲是驸马萧靖衍,而他是家中独子,他根本没有弟弟。 对于这个梦,萧真原本是不信的,可是前不久他见到了表哥钟展博,意外发现钟展博和梦中的那位表舅有几分相似,而钟展博的父亲钟子扬亦是他的表舅之一。 钟家世居吴地的白凤城,钟子扬已有多年没有到过京城,因此,萧真对钟子扬这位表舅没有印象,听说钟展博相貌肖父,因此,萧真决定来白凤城,亲眼看看钟子扬是不是梦中那个要杀死他的表舅。 于是萧真便趁着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去寺中小住时,带着他的几名侍卫,悄悄离开京城。 村口,郎中目送这一行人出了村子,长长地呼出口气。 “疼......好疼......”小女娃从昏迷中醒来,疼痛袭来,她又哭了起来。 郎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些许药粉,有温水化开,掰开小女娃的嘴巴灌了进去。 小女娃很快便再次陷入昏迷,这一次没有几个时辰醒不过来。 郎中仔细端详,虽然是个瞎子,但却有一张惹人怜爱的精致面孔,王拐子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孩子。 郎中有些小小得意,他骗了那名随从,这小女娃看似伤得很重,其实除了断了两根肋骨,其他都是皮外伤,当然,眼睛除外,那断了的肋骨应是在拖拽中撞到硬物所致。 他故意说得严重,就是想让那一行人把小女娃留下。 不过,郎中没有轻举妄动,直到傍晚时分,确定那些人不会去而复返,他才让自家儿子叫来了王拐子。 “老王,你不是托我帮你找几个有残疾的孩子吗?今天刚好有一个,是个小瞎子......” ...... 半个月后,京城郊外无极观。 “启禀殿下,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太子赵显激动地站起身来,一双无神的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杨老神医到京城了?快宣他进来为孤诊治,快!” 刘公公艰难地挪动着身子,挪到太子显扔过来的东西砸不到的位置。 自从太子显患上眼疾之后,便借口为皇帝祈福躲进了无极观,随着几位太医的束手无策,原本温和的太子显变得越来越暴燥,而最近几日,太子显彻底失明了,他开始乱发脾气,每天都有人被砸得头破血流。 刘公公咬咬牙,硬着头皮说道:“启禀殿下,杨老神医......杨谓不想进京,连夜逃走了。” 没有东西砸过来,刘公公以头触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太子显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不可能,孟家有恩于杨谓,杨谓不会逃走的,不会......这一定是误会,可能杨老神医等不及,自行进京,和去接他的人走岔了。” 刘公公想说:逃走的不仅是杨谓,就连收留杨谓的那户人家也不见了,大门紧闭,屋子里找不到金银细软,一看就是举家逃走了。 想那杨谓,当年在太医院时被人陷害,若非孟大人为他求情,杨谓坟头上的草都绿了十几轮了。 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岂会再回京城? 可是刘公公不敢说,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但是很快,随着岳父孟大人的到来,太子显也不得不相信,杨谓真的失踪了! 孟大人派出去的人传回消息,杨谓连同那户姓时的人家全都失踪了,据说时家人去外地给女儿治病了,杨谓也陪着一起去了。 真是笑话! 时家女儿是个瞎子,连杨谓也治不好的眼疾,天底下还有哪个大夫能治? 什么去外地求医治病,全都是胡说八道! 杨谓不肯进京,又担心连累救命恩人,就带着时家人一起逃走了! 这一次,太子显没有大发雷霆,他将身体蜷缩起来,像个犯错的孩子,不停地自言自语...... 东宫封锁了太子患眼疾的消息,对外只说太子在无极观为皇帝祈福百日,可是百日之期眼看就要过去了,太医们仍然束手无策,而派出去寻找杨谓的人却再也没有传回消息。 可是层层封锁的秘密还是不胫而走,几天之后,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同一个话题—— 太子变成瞎子了! 这个话题从街头巷尾传到朝堂,一国储君岂能是眼盲之人? 文武百官分成两派,一派恳请皇帝废掉太子显,改立其他皇子;另一派则认为当务之急应昭告天下遍寻名医,医治太子,而非另立储君。 两派各执一词,各抒己见,令本就龙体欠安的宣庆帝头疼不已。 ...... 无极观中,太子显心情沉郁,不顾尚在道观中,借酒浇愁,喝得酩酊大醉,次日被发现在睡梦中死去,太医确诊其是酒醉引发心疾而亡。 太子妃孟氏、选侍芦氏、孙氏自缢殉节,纷乱之中,年仅三岁的皇孙赵渊落水夭折。 宣庆帝惊闻噩耗,一病不起。 ...... 宣庆十五年秋,宣庆帝立二皇子赵予为储君,先太子赵显的三个子女,除去夭折的赵渊以外,余下的两个女儿被接入宫中抚养。 同年,宣庆帝命人在离京城二百里的翠屏山修建道观,名曰长寿宫。 ...... 宣庆十六年夏,长寿宫建成。 一个月后,宣庆帝传位于太子,自己做了太上皇。 不久之后,太上皇离宫,前往长寿宫,修仙去了。 次年,新帝改年号永嘉,史称永嘉帝。 永嘉帝追崇已故皇长兄赵显为孝康皇帝,孟氏为孝康皇后,赵显的两个女儿皆封为公主。 永嘉帝之举,朝野上下盛赞有加。 第二章 二小姐回来了 十年后,梁王府。 “二小姐回来了!” 小丫鬟飞奔着进来报信,梁王妃聂氏闻言便要起身,妹妹聂琼华一把按住她:“她回来了,难道还要你这个当娘的亲自迎接吗?” 梁王妃一想也是,重又半靠在迎枕上。 片刻之后,大郡主赵云暖和已经换上斩衰孝服的赵时晴一起走了进来。 几天前,梁王酒后暴毙,那个时候,赵时晴还在白鹤山。 她自六岁便被慕容琳琅带到白鹤山,白鹤山虽然也在梁地境内,但赵时晴只有逢年过节才回王府,也因此连父王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看到赵时晴,梁王妃的眼圈红了:“你怎么才回来,你父王白疼你了......” “母妃,是我不孝,我回来晚了......”赵时晴哽咽着说不下去。 一旁的聂琼华冷笑一声:“人都死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赵时晴看她一眼,语气淡淡:“嘴碎会长口疮。” 聂琼华大怒:“你说什么?” 这一次,赵时晴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耳朵不好就去看大夫。” “你......”聂琼华正要怼回去,梁王妃轻咳一声,聂琼华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冲着赵时晴翻了个白眼,别过脸去,不去看她。 梁王妃叹了口气,对赵时晴说道:“既然回来了,今晚就由你去给王爷守灵吧,也不枉他疼你一场。” 赵时晴应道:“是。” 见她态度乖巧,梁王妃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去吧,你们都退下吧......” 出了梁王妃住的遂宁宫,赵云暖握住赵时晴的手:“不要在意,父王走得太突然,母妃难以接受,她不是只对你这样的,对我和阿暄亦是如此。至于二姨,她一向如此,不必和她一般见识。” 话虽如此,可是梁王府的人全都知道,梁王妃对二小姐赵时晴一直都是不冷不热,毕竟,二小姐很少回来,论亲厚,自是不如养在身边的儿女,再说,二小姐也不是梁王妃亲生的。 赵时晴问道:“大哥何时回来?” 赵云暖说道:“左长史写了折子,已经派人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陛下若是还顾念伦理纲常,就会放大哥回来。” 梁王世子赵廷晗和大郡主赵云暖是龙凤胎,赵廷晗自五岁起便在京城为质,至今已有十四载,赵时晴甚至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大哥。 到了晚上,赵云暖和二哥赵廷暄都要陪着小妹一起守灵,赵时晴知道他们已经守了几晚,便婉言谢绝,独自带着丫鬟凌波去了灵堂。 望着父王的灵柩,赵时晴泪如雨下。 她不怪梁王妃对她冷淡,毕竟她只是养女。 梁王妃的小女儿,五岁时被拍花的拐走,王府派出亲卫军四处寻找,声势浩大,那拐子这才知道,原来这小女娃竟然是王府小郡主,一旦被抓,怕是要被凌迟处死。 拐子知道带着孩子目标太大,当即便将孩子扔入枯井之中,自己逃走了。 梁王带着亲卫军寻着线索找来时,看到的只有躺在枯井中的小小尸体。 接下来的几天,梁王四处搜捕那名拐子,顺便抓了一批拐子。 其中一名拐子交待,前几天他在城外,从同行手里接手一名瞎眼女童,他把女童卖给城中一个专做采生折割生意的乞丐。 所谓采生折割,就是把拐来的孩子弄成残废出去乞讨,以此蒙骗好心人。 无论是朝廷还是梁地,采生折割都是死罪,因此,这些恶人便盯上了那些本就残疾的可怜孩子。 听说城中竟然有人专做这种生意,梁王大怒,亲自带人抓捕了那名恶丐,解救了四个孩子,其中一个就是拐子说的那名盲眼女童。 女童眼盲,肋骨也断了几根,身上更有多处擦伤,如同一只破布娃娃四分五裂。 梁王见她与自己那死去的小女儿有几分相似,便动了恻隐之心。 他将女童带回王府,聂氏只看了一眼,便拂袖离去。 这女童便是赵时晴,她不记得自己姓甚名谁,家在何处,大夫说她被拐子喂食了迷药,她年纪小,没有变傻已是万幸。 值得庆幸的是,进府不久,她的眼睛便重现光明,梁王大喜过望,给她取名赵时晴,晴字有云开雾散之意,而这个“时”字,则是源于赵时晴被救回时,那身破烂衣裳上,有一个绣在里面的小小“时”字。 赵是国姓,而梁王不但让她姓赵,更将她的名字报到了宗人府,她虽然没有郡主封号,却是过了明路的宗室女。 一年后,梁王在府中招待恩人慕容祥和他的女儿慕容琳琅,慕容琳琅一眼看中赵时晴,执意要收她为徒,于是赵时晴便跟随慕容琳琅去了白鹤山,府中每个月都会派人送东西过去,就连白鹤山也记在她的名下。 这些年来,她虽然只有逢年过节才回王府,但是梁王对她视如己出,哥哥姐姐也把她当成亲生妹妹,就连梁王妃也只是对她稍显疏离,从未恶语相向...... 若说这府里谁对她恶意最大,也就是聂琼华了,这位二姨年纪轻轻就守寡了,与婆婆和妯娌关系不睦,便大归回了娘家,在娘家只住了一个月,就搅得家宅不宁,父亲和兄长执意要把她送进尼庵,尼庵里的日子清苦,聂琼华便托人给远在梁地的姐姐送信求助,梁王妃心疼这个同胞妹妹,便派人将她接到梁地。 聂琼华初到梁地时,也是想嫁人的,相看几次都不满意,便说什么也不肯再嫁了。 聂琼华在梁王府里一住便是十五年,平时大多时候都是待在梁王妃身边,这里毕竟是王府,规矩森严,这些年来聂琼华虽然嘴碎不讨喜,却也没有明目张胆搅风搅雨。 赵时晴收回思绪,从凌波手里接过黄纸放到火盆里,火光之中,似乎又看到父王那张威严却又慈祥的脸。 正在这时,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赵云暖走进灵堂,她在灵柩前上了香,然后便走到赵时晴身边跪下,轻声问道:“赶了一天路,累了吧,我来替你,你去睡吧。” 赵时晴摇摇头:“我想多陪陪父王。” 赵云暖没有再劝,默默在一旁烧纸。 赵时晴压低声音,问道:“姐,父王究竟是怎么死的,可有让仵作验尸?” 赵云暖猛的抬起头来:“你也怀疑父王的死因?” 她说的是“也”。 “姐,你也怀疑了是吗?那有没有验尸?父王已经多年没有饮酒了,为何会因为饮酒而暴毙?” 赵时晴知道饮酒过量会致死,可自从因为有一次喝酒误事之后,梁王便不再饮酒,就连过年的时候,也是以茶代酒。 赵云暖叹了口气,凑到赵时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道:“事实上,父王确实饮酒了。 那日佳宜长公主与萧驸马回梁地省亲,临走之时,父王设宴为他们送行,酒是他们带来的,是萧驸马的母亲亲手所酿,因此,父王小酌一杯。 当时母妃、阿暄和我全都在场,父王是酒宴之后回到书房才发作的,前后隔了一个时辰,而从发作到咽气,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没等韩太医赶到,他便薨逝了。 韩太医和张仵作全都验过,一致认为父王是因为饮酒而引发的心疾。” 赵时晴看向赵云暖,姐妹俩面对面,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姐,我知道有一种药能够诱发心疾,昔日吴王世子便是因此而死,姐,你也知道,是不是?” 赵云暖没有说话,这便是默认了。 昔年雍太祖立朝之后,立下太子后,又分出八块藩地赐给另外六个儿子以及两位异姓王,史称八大王。 八大王世袭罔替,距今已有一百二十年,现在管辖这些藩地的,包括梁王在内,都是八大王的子孙。 当年太祖自赐封藩地之后,便让各位藩王送长子或长孙进京读书。 说是读书,其实就是为质,不过太祖终归还是疼爱儿孙的,这些王世子大多在及冠之后,便会回家,跟在父亲身边学习管理封地。 可是在太上皇还在当政时,这个不成文的规矩便打破了,当时吴王世子已经及冠,本该返回吴地,可是太上皇却将继后的侄女王氏赐婚给他,让他们在京城成亲。 王氏成亲仅七个月,便生下一个“不足月”的健康男婴,随后不久,吴王世子便酒后突发心疾而亡故。 吴王勃然大怒,亲自带领五千亲兵前往京城,王氏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承认自己成亲前与外男私通,生下儿子后因被丈夫怀疑,便下毒杀夫。 这件事最后以王氏交由吴王处置、王皇后被废,王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而收场。 虽然没有人敢质疑太上皇,但王氏成亲前经常进宫陪伴皇后的事却不是秘密,太上皇颜面尽失。 虽然皇室对外宣称吴王世子死于酒后突发心疾,但是随着王氏招供,吴王世子是中毒而死的事,便成为公开的秘密。 “嘘——当心隔墙有耳。”赵云暖压低声音。 永嘉帝生性多疑,谁敢保证梁王府里没有他的暗线呢。 再说,死于酒后心疾的,也不是只有吴王世子,还有孝康皇帝! 姐妹俩再次沉默,偌大的灵堂内,只有火苗跳动发出的扑扑声。 良久,赵时晴再次开口:“皇帝不会放大哥回来。” 赵云暖一怔:“为人子女回来奔丧不是理所应当?再说,父王薨逝,大哥身为世子,理应回来接管封地。” 赵时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是她仍然觉得世子大哥的奔丧之路不会顺畅。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如今何处?”赵时晴问道。 赵时晴又把几只元宝放入火盆之中,火苗窜起,熊熊火光,把四周照得如同虚幻。 “父王去世当晚,左长史便将他们安顿在紫藤山庄,听说萧驸马病了,佳宜长公主陪着他在紫藤山庄养病,暂时先不回京了。” 赵云暖语气轻松,就好像被左长史软禁起来的这两个人,不是什么公主驸马,只是一对寻常夫妇。 赵云暖顿了顿,继续说道:“佳宜长公主的独子萧真并未与他们同行,在他们出京之前,萧真便被皇帝接进宫中,陪太子读书了。” “那萧家呢,萧家有没有派人来吊唁父王?”赵时晴问道。 赵云暖摇头:“没有,父王薨逝的消息或许还没有传到清泉,也或许萧家的人还在路上。” 赵时晴站起身:“不管萧家是否知道这件事,我都要去一趟萧家,萧家的萧肃,我打过他。” 肃杀的灵堂中,少女稚嫩的声音,竟然添了几分喜感。 赵云暖哭笑不得,萧肃是萧家的嫡长孙,也是下一任家主。 去年的上元节灯会,赵时晴为了争一个灯笼,和一个少年打了起来,那个少年就是萧肃。 萧肃被打得鼻青脸肿,对外说是自己摔的。 萧家曾是着名的武将之家,战功赫赫,光耀门楣。 不仅是在梁地,就是在整个大雍朝,萧家都是豪门望族。 三十多年前还是宣庆帝的太上皇御驾亲征,险些被俘,为了掩护皇帝,萧家八子出征,只活着回来两人,且都是重伤。 从此萧家退出官场,回到祖籍清泉,弃武从文,繁衍生息。 二十年前,萧家最出色的萧靖衍入京赶考,被点为探花郎,可尚未入仕,便被招为驸马,从此只能小心翼翼伴在公主身边。 大雍朝驸马是从三品,只领俸禄却无实职,他的职责便是陪在公主身边温柔小意。 朝廷还有萧家的传说,可朝廷却已经没有了萧家人。 如今清泉萧家虽然人丁兴旺,可年轻一代里,除了萧肃和远在京城的萧真,其他孩子全都尚未成年。 “无论父王是不是被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害死的,萧家都不能袖手旁观!” 无论是佳宜长公主还是萧驸马,全都没有谋害梁王的理由,所以他们也只是被人利用。 普天之下,有胆子害死梁王的人,五根手指就能数得过来。 现在萧家既然牵扯其中,那就必须要把他们彻底拉进来! 赵时晴说走就走,脱下孝服,换上夜行衣,出了王府翻身上马,一只狸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轻巧地跃入她的怀中,一人一马一猫,消失在夜色之中,马蹄答答,打破一夜寂静。 第三章 是那个女魔头 行至半路,一群夜鸟从空中飞过,惊叫连连,似是受到了惊吓。 赵时晴勒住缰绳,凝神细听,怀中狸猫不满地叫了两声,赵时晴拍拍它的脑袋:“那群鸟飞来的方向似是紫藤山庄,那边有人死了,咱们过去看看。” 狸猫又叫了一声,声音哀怨,死人了啊,猫不想去,猫害怕。 赵时晴说道:“萧驸马和长公主被关在紫藤山庄,不能有任何闪失,你若是不敢去,就在这里等着我吧。” 狸猫闻言,钻进赵时晴胸前的布袋,把脑袋埋进去,只要看不到,猫就不害怕。 狸猫这副怂样,赵时晴早就见怪不怪,这只猫是白鹤山一户山民家里的母猫生的,当地山里有猫生一崽是为妖的说法,母猫得知主人要将幼崽扔掉,便叼着孩子找到赵时晴求助,赵时晴把猫崽留下,索性就给它取名小妖。 紫藤山庄距离王府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山庄内景色怡人,赵云暖和赵廷暄常在这里宴客,赵时晴来过一次,平时山庄并没有亲卫营把守,可是今天远远的便能看到山庄门前站着的两名卫兵。 赵时晴没有进去,她吸吸鼻子,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气。 她顺着气味寻找,果然在离此不远的一片半人高的草丛中发现了一具尸体,那尸体被人一刀致命后拖至此处,鲜血滴滴嗒嗒流了一路。 尸体只穿里衣,外衣显然被扒走了,只是凶手是个粗心之人,只换上了他的外衣,却没将脚上鞋子一起换上。 鞋子边缘缝了一圈结实的皮革,赵时晴认识,这是亲卫军穿的鞋子。 亲卫军个个高大健硕,可是这名死者却身材矮小,且,手上没有练武留下的老茧,此人应是仆役,亲卫军中的仆役平时也穿军服,以此来避免闲杂人等冒充仆役混进军营。 显然,今夜有人杀死这名仆役,换上他的衣服混进山庄! 赵时晴走出藏尸地,来到山庄正门,她亮出王府腰牌,守门卫兵将她放了进去。 “今晚可有仆役从外面进来?” 卫兵忙道:“一个多时辰前,卫营派来的一名仆役刚刚进去。” 赵时晴说道:“我是王府二小姐,你速去请此处的长官前来见我。” 话音刚落,一名相貌粗豪的军官走了过来:“怎么回事?” 他正是此处的长官孟虎,他奉命来此看管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责任重大,不敢怠慢,半夜睡不着便出来巡视,却恰好看到卫兵在和一个姑娘说话。 赵时晴自报家门,说了自己的身份,孟虎半信半疑,他知道王爷有二子二女,但也只见过大郡主和二公子,并未见过这位二小姐,但放眼梁地,想来也不会有人胆敢冒充梁王女儿,何况她手里拿着的确实是王府腰牌。 孟虎弯腰行礼:“末将孟虎见过二小姐,不知二小姐深夜来此,可为何事?” 赵时晴说道:“你立刻派人在山庄内搜查,我怀疑有人冒充仆役混了进来,另外,山庄外的草丛中有一具尸体,应该就是死去的仆役。” 孟虎大吃一惊,顾不上去想是否惊扰到长公主和驸马,立刻亲自带人四处搜查,赵时晴叫住他:“那人脚上穿的不是亲卫军的鞋子。” 片刻之后,在后厨外面抓到了一名鬼鬼祟祟的仆役,仆役大喊冤枉,一脸无辜,赵时晴走过去,便看到那人身上穿着军服,脚上却是一双普通的千层底布鞋。 更重要的是,赵时晴闻到了血的味道,这人穿的是那名仆役的军服,仆役被刺死,军服上留有他的血迹。 赵时晴指着那人,对孟虎说道:“就是他,他就是杀人凶手!他身上还有血渍!” 那人脸色大变,忽然眉头紧蹙,脸露痛苦之色,孟虎一惊,连忙上前查看,可是已经晚了,那人嘴角流出鲜血,孟虎掰开他的嘴巴闻了闻,转身冲着赵时晴摇摇头:“他咬破了藏在嘴里的毒药,救不活了。” 手一松开,那人便倒在地上,抽搐几下,气绝身亡。 孟虎用竹棍从那人嘴里挑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纸包,这人便是咬破这只纸包毒发身亡的。 此时,厨房里有一盆揉好正在醒发的面团,这是用来给长公主和萧驸马做早点的,可想而知,如果这纸包里的剧毒被他下到面团里,长公主和萧驸马便无声无息死在重重护卫的紫藤山庄之中。 孟虎惊出一身冷汗,差一点,长公主和萧驸马就死在他的眼皮底下,这天大的责任,他就是死上十次也负不起。 孟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末将谢二小姐救命之恩,今晚之事是末将失责,末将恳请二小姐处罚。” 赵时晴声音淡淡:“长公主和萧驸马关系重大,不能掉以轻心,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孟虎,我掘你祖坟。” 孟虎打个激灵,似乎看到自家祖宗们正在对他怒目而视,你这个不孝子,我们死了都不得安宁。 “不敢不敢,末将保证,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来!” 赵时晴看他一眼,转身走出山庄,向清泉县而去。 清泉县萧家老宅,萧肃以为自己在做噩梦,他宁可梦到吸人元阳的狐狸精,也不想在梦里看到那个女魔头。 “醒来,醒来,女魔头快滚!无量天尊太上老君齐天大圣,斩妖伏魔急急如律令,南无阿弥陀佛!” 赵时晴冷眼看着萧肃像个傻子一样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冷冷说道:“你睁开眼睛看清楚了再找帮手。” 萧肃一怔,想到什么,睁开一只眼睛,哎哟,还是那个女魔头,他连忙把眼睛闭上,不过,萧肃已经明白了,奶奶的,他不是在做梦,那个女魔头真的来了,而且就坐在他的床前! 见他不说话了,赵时晴轻咳一声:“不找帮手了?” 萧肃咬咬牙,把两只眼睛全都睁开:“你坐远一点,我,我,我有起床气!” 赵时晴才不惯着他,纹丝不动:“起床,带我去见你祖父!” “见我祖父?你也配?” 话一出口,萧肃就后悔了,他看到了抵在喉咙上的那把刀。 “嘿嘿,我和你开玩笑的,我这就带你去,不过你可听好了,见到我祖父可不能再对我动手动脚的,否则我祖父会误以为你看上我,逼着让我娶你,那我这辈子就完了!” “少废话,快起来!”赵时晴喝斥。 第四章 萧家出美男 萧肃的祖父,便是萧家家主萧五太爷。 萧肃硬着头皮,带着赵时晴去见萧五太爷。 当年,萧家八虎活着回来的,只有萧五太爷和萧八太爷,两人虽然侥幸回来,却都只余下半条命。 萧五太爷断了一条手臂,而萧八太爷却是内伤,从此缠绵病榻,前几年去世了。 萧驸马萧靖衍出自萧家长房,他的父亲是萧家八虎中的大哥萧大太爷,与萧五太爷是同胞兄弟。 萧家老宅依山而建,自从萧八太爷去世之后,萧五太爷便住到了建在半山腰的书轩里,从萧肃的住处出来,要转几个弯,再爬一道长长的石阶才能到达书轩。 萧肃虽然不情愿,可是碍于女魔头的“淫威”,他只能在前面带路。 通往书轩的石阶有前后两道,一道上山,一道下山,担心被下人们看到没有面子,萧肃还故意带着赵时晴去爬上山的那一道,平素里这个时辰那边没有人。 可是石阶刚走一半,萧肃便听到来自身后的声音:“我又不想去见萧五太爷了。” 萧肃没好气:“你又想干啥?” 赵时晴:“萧五太爷上了年纪,本就该颐养天年,这跑前跑后的辛苦活,你也想代替他老人家去吧?” 萧肃:“不,我不想。” 赵时晴:“你想,你必须想。” “为啥?死的又不是我们萧家人。”萧肃说道。 “我如果告诉你,你们萧家人差一点就跟着我父王一起去了,你还会袖手旁观吗?”赵时晴自认对付不了萧五太爷,但是区区萧肃,她还是有信心的。 果然,萧肃不淡定了:“赵小四,你给我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听到的消息,是不是说我父王是因心疾薨逝的?”赵时晴问道。 萧肃点点头,梁王薨逝的消息,昨天早上才送到清泉县衙,至于死因,也只有一句“积劳成疾,药石无医”,还是师爷给了送信人银子,才得知梁王的死因是心疾,至于梁王的心疾是旧症还是新症,便不得而知了。 赵时晴便把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到过王府,与梁王共饮的事讲了一遍,萧肃的脸色变了。 当赵时晴把在紫藤山庄里发现刺客的事说完之后,萧肃便二话不说,策马扬鞭跟着她一起向梁都而去。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前脚出京,萧真便被永嘉帝召进宫里。 那年萧真虽然去了吴地的白凤城,却没能见到表舅钟子扬,钟子扬的岳父病故,他携同妻儿去外地奔丧了。 虽然不日便能回来,但是留给萧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到白凤城的第三天,长公主府的人就到了,萧真只能不情不愿地被带回京城。 萧真原以为回去之后,等着他的是一顿胖揍,他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 做为一个天生反骨又倔强的小孩,萧真拥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然而,萧真万万没想到,这一次,他非但没有挨揍,甚至连斥责都没有,长公主府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提心吊胆,比起另一件事,萧真跷家的事,就只是小事了,无论如何,他没有出事,活蹦乱跳地回来了。 而那件事,不但震惊了长公主府,也震惊了整个京城,就连刚刚登基不久的永嘉帝也吃了一惊。 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金尊玉贵的佳宜长公主杀气腾腾,带人冲进一处清雅的宅子,不多时,便见两名嬷嬷拖着一名年轻妇人从里面出来,妇人身后跟着一个惊惶失措的小丫鬟,丫鬟怀里抱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而在这些人后面,那个面红耳赤的俊雅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名动京师的探花郎,驸马萧靖衍。 事实摆在面前,再清楚不过。 这处小院子是萧驸马的外宅,那名年轻妇人是他的外室,至于丫鬟怀里的孩子,不用问了,就是驸马爷的外室子。 本朝从未有过驸马纳妾的先例,虽然没有写进律法,但这就是一直以来的规矩,哪怕公主不能生育,驸马也不能纳妾,顶多就是从兄弟那里过继个孩子记在公主名下。 萧驸马也没有纳妾,他是养外室,还生出一个连庶子都不如的外室子! 更有意思的是,长公主竟然亲自带人去捉奸! 这是新帝登基之后,京城第一大闹剧,弹劾长公主夫妇的折子如雪片般飞到御前,永嘉帝其实不想管这些烂事,但是佳宜长公主是自己的亲妹妹,丢的是他的脸,于是太妃把佳宜长公主叫进宫里骂了一顿,永嘉帝也罚了萧驸马一年俸禄。 次日长公主府便传出消息,佳宜长公主贤良淑德,给萧驸马纳了妾室。 消息一出,众人一笑了之,什么妾室,不过就是萧驸马的外室,这是事情闹大了,皇帝和太后强压着,让佳宜长公主给那个孩子一个出身,息事宁人。 果然,没多久,长公主府里便传出妾室病死的消息,长公主仁慈,将那个孩子放在自己身边抚养。 那个孩子取名萧岳。 也就是说,从此萧真有了一个弟弟。 萧真听到这个消息时,并不吃惊,在梦中,他也有个弟弟,一个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的弟弟。 一晃十年过去,萧真十八岁,萧岳十二岁了。 萧家出美男,当年萧家男儿驰骋沙场,有美将军之称。 想当年萧驸马金榜题名,簪花游街,惊艳了整个京城,他被佳宜长公主选中做了驸马,伤透无数少女的芳心。 萧真也是生了一副好样貌,少年英俊,丰神俊秀,只是太过冷傲,如同那雪峰上的寒玉,美则美矣,却令人不敢靠近。 可若说萧家最美的,却是年仅十二岁的萧岳。 与万年寒冰的萧真恰恰相反,萧岳有一张宛若上好玉石精雕细刻般的脸蛋,尤其是那双桃花眼,他微微一笑,便似春光乍现,百花争艳,就连天空也变得明媚起来。 与萧岳的容貌不成正比的,是他的学业,萧岳长得有多美,他的学业就有多差。 据曾经教过他的李夫子所说,萧岳的脑袋就像是一块顽石,还是鬼斧神工也凿不开的顽石。 第五章 四皇子的邀约 萧岳的不成器不仅体现在读书上,他练武也不行。 萧家是将门,萧家子孙虽然已经弃武从文,但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然而萧岳却是从小体弱多病。 萧真十二岁就在秋狩上博过头彩,如今萧岳也十二岁了,却只敢骑着温顺的母马在马场里慢悠悠兜圈子。 萧岳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练武,他最喜欢的是丝竹歌舞。 他的舞姿翩翩,歌声绕梁三日,他还喜欢唱戏,早前瞒着家里偷偷拜名旦小黄莺为师,被萧驸马知道后,把他从戏班子里抓回来,打了一顿,虽然萧岳不敢明目张胆去戏班子了,可这件事却也传遍京城,哪怕他只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子,可毕竟入了公主府,公主府的小公子拜戏子为师,这就是一个笑话。 而萧岳也把自己活成了笑话,他喜欢跟在萧真身边。 京中的贵族子弟们有自己的圈子,大圈子里还有小圈子,哪怕是在同一个场合,也会分成三六九等。 身为长公主之子,萧真就是第一等,他能坐在皇子们身边,他的玩伴不是皇子就是世子。 而萧岳是进不了这个圈子的,他在世人眼中,就是长公主的耻辱,是皇室里的一个笑话,如果他懂事,就应该闭门不出,或者到落魄勋贵和小官子弟中找找存在感。 可他偏不! 不属于他的圈子他硬要挤进去,他舍得下面子,也放得开,让他唱曲儿他就唱,让他吹笛儿他就吹,和舞伎们一起跳舞助兴,别人说他比舞姬们跳得更好,他不知道是嘲讽,以为这是在夸他,高兴得嘴巴咧到了腮帮子。 若不是怕得罪萧真,萧岳早就被那些好男风的吃干抹净了。 因此,若说京中子弟哪个最不争气,那肯定是萧岳,京中勋贵们面对自家熊儿子,往往会用萧岳来安慰自己,还好还好,自家崽子虽然不成材,可比起萧岳来还是要强上许多。 如果说萧真是天上月,萧岳就是脚底泥。 没人把萧岳放在眼里,无论是在长公主府还是在其他地方,他都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比如这一次,四皇子和萧真一起去打猎,随行的还有南桂王世子和永宁侯世子、定国公世子,就连定国公府那个不受宠的二公子也叫上了,却提都没提萧岳。 自从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离京,萧真便被皇帝召进宫里,住在皇子所,和几位还没有开府的皇子们一起读书。 今天他们去打猎的地方不是皇家围场,而是石矶山。 石矶山绵延百里,永宁侯府在山下新建了一处庄子,庄子刚刚建好,永宁侯世子钱江便邀请四皇子来这里打猎了。 四皇子是几位皇子中骑射最好的,趁着皇帝高兴,他去求了皇帝,永宁侯府的那座庄子距离京城五十余里,皇帝让他三天后回来,四皇子软磨硬泡,皇帝又多给了两天。 虽然还是在京城百里之内,可是皇子们能出京的机会并不多,其他皇子们羡慕不已,四皇子更是欢天喜地。 萧真不是第一次来石矶山打猎了,山中没有猛兽,连野猪都不常见,能打到的都是野兔山鸡之类。 然而这一次,却是从开始就不顺。 还没到山庄,萧真的坐骑便开始拉肚子,拉到四腿发软,然而四皇子兴致正浓,萧真若是不上山,肯定会扫了四皇子的雅兴,好在山庄里有备用的马匹,萧真选了一匹便和众人一起上山了。 第一天一切顺利,他们打的山鸡和野兔堆成了小山。 四皇子笑着对钱江说道:“这些山鸡和野兔都像是傻了一样,站在那里让我们打,该不会都是在笼子里养大的吧。” 被四皇子一语道破,钱江嘻嘻一笑:“四殿下冰雪聪明,什么都瞒不了您。” 四皇子切了一声:“没意思,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 钱江一脸尴尬,这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这山太大了,平时常去的地方也就这附近,这里的野物早就被猎光了......” 没有野物怎么办?只能自己养了,四皇子没有猜错,那些山鸡和野兔都是在笼子里养大的,今天早上才放到山上,有箭射过来,根本不知道逃跑。 四皇子觉得不过瘾,他看向萧真:“阿真,你说是不是很扫兴,大老远过来,却连个真正的野物都见不到。” 萧真笑了笑,没有接话。 钱江搓着手,一脸为难,稍顷,像是鼓足勇气,对四皇子说道:“其实这大山里有的是野物,就是怕不安全。” 钱江说的大山,当然不是庄子后面的这二三十里山地,而是更远的地方。 四皇子冷哼一声:“钱江,你几个意思,当本皇子也是那没胆子的?” 钱江吓了一跳,撩袍便要跪下请罪,四皇子伸腿拦住:“少来这套,找个带路的,明天一早就走,不敢去的就留下,本皇子不勉强。” 说完,四皇子又看向萧真:“阿真,你去不去?” 萧真点点头:“去。” 他一向惜字如金,四皇子早就习惯他,他高兴地拍着萧真的肩膀:“这才是我的好兄弟!” 几位世子交换目光,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羡慕,可这份亲厚却是他们羡慕不来的。 他们虽然在京中地位超然,可毕竟不是皇族,萧真虽不姓赵,可他是四皇子的表弟。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出了庄子,向着远山进发。 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看到了见人就跑的鹿和野兔,众人大喜,兴致高涨,放任马儿在山林间驰骋。 也不知道又走了多远,忽然,为首的马匹发出一声嘶鸣,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豹子便冲了出来。 那是一只花豹,健壮而凶猛。 此刻,距离花豹最近的是四皇子! 金尊玉贵的四皇子虽然想要打野物,可他从未想到,会真的遇到猛兽。 “阿真救我,救我!” 萧真搭弓上箭,射向那只豹子,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时,他跨下的坐骑却突然像发疯一样冲了出去! 第六章 归去来兮 那支箭虽然射中了花豹,但因为坐骑受惊的影响,射偏了,没能令花豹一箭致命,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 疯狂的花豹向着四皇子扑了过去,而此刻,萧真的侍卫都被四皇子的人挡在后面,那些人只顾着不让萧真的人去追,混乱之间,四皇子身边竟然开了空窗,待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四皇子已经被花豹咬住,从马上拽了下来! 而这一切,萧真全都不知道了,耳边风声猎猎,两侧景物飞快向后倒退,那匹平平无奇的马,此时却跑出了风驰电掣的速度。 萧真知道这不正常! 这匹马忽然受惊不仅仅是因为见到了花豹,可能还有其他原因,可是此时的萧真已经来不及深想,前面出现一道断崖,那匹马带着他毫不犹豫地冲了下去! 电光火石间,萧真脑海中似是炸开一朵烟花,极致的绚烂中,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他要死了! 不,他还不能死! 萧真拼出全身气力,从马鞍上一跃而起,他伸出双手,终于抓住从石壁上探出来的一根树枝,可是树枝难以支撑他的重量,没等他的双脚找到着力点,咔嚓一声,树枝断裂,萧真如同一只没入深渊的利剑,笔直地坠入万丈深渊...... 萧真是在三天后醒来的,他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间用石头搭建的屋子,墙角堆放着几件简陋的农具,空气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萧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切都和前世一样,他没有死,被采药人救下,捡回一条性命。 是的,萧真记起了他的前世,而那个纠缠他多年的梦境,是他前世临终前最后的画面。 前世,就在萧岳死在他怀里之后,他转动机关,利用暗藏的火药,与敌人同归于尽!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萧真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萧真轻声唤道:“大壮,大壮......” 一个少年小跑着进来,看到已经苏醒的萧真,少年非常高兴,高声喊道:“阿爷,快来,人醒了!” 话一出口,少年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萧真:“咦,你咋知道俺叫大壮?” 萧真微笑,前世你和我出生入死,我岂会不记得你最初的名字? “我......我迷迷糊糊的时候,似乎......似乎听到有人在叫大壮,应该是在叫你吧?” 大壮笑着点头:“一定是阿爷叫俺,被你听到了。” 一位老人走了进来,虽然隔了一世,萧真还是一眼便认出他来,这是他两世的救命恩人姚山伯。 姚山伯精通医术,但不知为何却没做郎中,从大壮记事起,祖孙二人便隐居在深山之中。 前世,萧真和大壮离开不久,姚山伯就死于非命...... 前世,萧真也是这样落下山崖,也是这样被姚山伯和大壮救起,不同的是,前世的他在这里休养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让大壮拿着他的信物去京城的长公主府,让府里派人来接他。 然而,大壮并没有带回长公主府的人,而是带来了假装成小叫花子的萧岳! 萧真这才知道,梁王死了,梁王府认定杀害梁王的凶手是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将他们杀死在紫藤山庄! 不仅如此,梁王府还派人杀了萧家下一任家主萧肃! 萧家一怒之下,启动暗藏的部曲与梁军打得不死不休,最终皇帝以谋逆之罪叛萧家满门抄斩,萧真带着萧岳隐姓埋名,流落江湖! 可是二十年后,兄弟二人还是死于非命...... 想到这些,萧真再也没有心思养伤了,他挣扎着想要起来,姚山伯按住他:“不行,你这一身的伤,至少还要再躺上五六日。” 萧真惊喜,一脸希冀地看着姚山伯:“五六日......我......我......便能......能......痊愈了吗?” 前世他在这里休养了整整一个月! 姚山伯摇摇头:“哪里能痊愈,我说的五六日,是说再过五六日,你方能坐起来!” “不......那样太久了......您有......有没有......办法,让我早点......早点离开这里?” 姚山伯看着他,思忖片刻,转身离去。 见阿爷没有说话就走了,大壮一头雾水,他摸摸脑袋,安慰萧真:“你不必担心,我阿爷的医术可好了,上次有只猴子腿断了,阿爷给他接上骨,第二天,那猴子就能爬树了。” 大壮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姚山伯的干咳声,大壮吓得吐吐舌头,冲着萧真眨眨眼。 萧真心中升起希望,前世,他曾听大壮不止一次说起过姚山伯的医术,大壮说阿爷有个祖传的方子,哪怕摔得粉碎的骨头,用了那个方子也能接好,可惜姚山伯到死也没能把方子传给大壮。 “大壮,好兄弟,能不能帮个忙?”萧真压低声音说道。 大壮忙道:“能,当然能,你看我闲着也是闲着,是吧,嘿嘿。” 萧真望着大壮,眼底涌起一片湿意。 前世,大壮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和他死在了一起。 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沉稳如山、杀伐果断的“山枭”相比,现在的大壮还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乡下少年。 大壮咧着嘴,笑出一口大白牙,眼睛里亮晶晶的,如同林间的清泉,纯净甘甜。 望着年轻的大壮,萧真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眼前浮现出一道冷戾的身影,提着滴血的剑,眼中的寒光冷酷绝决。 记忆中的身影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合,又攸地分开,最后消失不见,萧真的目光重又变得清明,眼前的人是大壮,十六岁的大壮,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山枭,他只是大壮。 “大壮,今天是初几?”萧真问道。 大壮想了想:“不是四月初二就是四月初三。” 萧真绷紧的神经忽然松驰下来,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公子,你咋啦,是不是身上疼啦?”大壮关心地问道。 疼,当然疼,他只要稍微动一下,身上便会传来彻骨的疼痛,然而,比起前世面对亲人惨死却无能为力的痛楚,这点疼痛又算什么? 眼前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不是梦,是现实。 萧真的笑容更加真切,他看向大壮,一字一句:“你还是大壮,我还是萧真,大壮,帮我做件事......” 在京城,如萧真这样的贵族子弟是不会随身带钱的,无论是现银还是银票,他们都不会带在身上,要么让随从带着,要么就记帐,能在任意一家铺子里记帐,也是一种体面。 但是萧真不同,对于一个从小到大把离家出走当成家常便饭的小孩,他无论带不带随从,自己身上都会带着几百两银子。 比如姚山伯在救下萧真时,就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只荷包,姚山伯没有打开,那只荷包此时就在萧真的枕头底下。 荷包里有几块碎银,几颗金豆子,除此以外,萧真那件已经被树枝挂得稀烂的箭袖袍子里,还有一个缝在里面的暗袋,里面放着五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两银票。 此时的萧真,庆幸自己有随身带钱的好习惯。 第七章 他是一个死人了 大壮单纯,但他并不笨,相反,他还很聪明,否则前世,他也不会成为萧真的左膀右臂。 萧真说自己不想回京城,还说想让京城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大壮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是他没有多问。 和这件事相比,大壮更不明白萧真为何会连他会武功这件事也知道。 是的,大壮会武功,他家除了有祖传的药方,还有一本祖传的剑谱,大壮刚会走路就被姚山伯逼着练武了。 “此事办成,就把我的剑送给你。”萧真说道。 大壮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练剑,但他用的是木剑,十六岁的大壮渴望拥有一柄真正的剑。 他见过萧真的剑,萧真坠崖时,他的佩剑并没有离身。 萧真的剑虽然不是传世名剑,却也是花了五百两银子买来的。 大壮的小心脏怦怦直跳:“这么好的剑,你真会送给我?” 萧真点点头:“只要把这件事办成,这柄剑就是你的了。” “你说话算数?” “决不食言。” 大壮接过萧真给他的钱袋,转身便跑了出去,片刻后又回来,把一只筐子放在萧真的床头:“饿了,就吃这个。” 除了筐子,还有一壶水。 姚山伯不在家,就在刚刚,他又独自去采药了。 大壮这一去便是三天。 第一天,姚山伯采药回来,没有见到大壮,萧真已经想好要怎么回答了,可是姚山伯却什么都没有问。 他一回来就钻进自己的屋子,萧真饿了就从筐子里拿干粮吃,渴了就喝水,填饱肚子,他就睡觉,睡着了就不会动,不动也就不觉得疼了。 后半夜时,萧真睡得正香,忽然感觉有人在动他的腿,他睁开眼睛,便看到姚山伯一手拿着油灯,一手在察看他受伤的地方。 萧真没有说话,因为他很快便说不出话来了,姚山伯将一碗药给他灌下,片刻之后,萧真便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一天,大壮还没有回来,傍晚时分,姚山伯从外面回来,他坐在萧真床前,目光深深地看着他。 “今天来了很多人,他们在山崖下找到一具尸体,那尸体身上穿着的,是你的衣裳。” 萧真的衣裳已经破烂不堪,原本一直扔在角落里,可是刚刚姚山伯去看过,那身衣裳已经不见了,萧真身上穿着的,是大壮的衣裳。 萧真没有否认:“是我让大壮去做的。” “那尸体是哪里来的?”姚山伯有些着急。 萧真语气从容:“买来的,或者是客死他乡的可怜人,总之,大壮不会滥杀无辜,也不会惹上官司,请您放心。” “你不想让人知道你还活着?”姚山伯又问。 “是,我不是无缘无故坠入山崖,是有人要害我,我如果活着回去,他们会继续害我,而且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我的父母、我的家族全都面临危险。”萧真说道。 姚山伯沉默不语,许久,忽然问道:“你姓萧,和清泉的萧家是什么关系?” 萧真并没有隐瞒自己的名字,他苏醒后就告诉了姚山伯和大壮。 但是他并没有提起过清泉萧家,他从小在京城长大,说的是官话,此处离京城不到百里,无论是谁,都会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京城人氏。 此时姚山伯忽然问起清泉萧家,萧真一怔,萧家是将门,但已隐退三十年了,至今在军中仍有余威,但也只限于军中,普通百姓早就不记得萧家的功绩,更何况还是住在深山里的采药人。 萧真心中疑惑,但他还是实话实说,这是他两世的救命恩人,他不想隐瞒。 “清泉萧家是我本家,家父出自萧家长房,我是萧家的长房长孙。” 石屋内一片寂静,萧真以为姚山伯会说点什么,可是姚山伯只是哦了一声,便回了自己住的屋子,半个时辰后,又给萧真喝了一碗药,萧真便又像昨天一样,陷入混沌之中。 这一次,萧真睡得很安详,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放下,从现在开始,他是一个死人了。 第三天,大壮终于回来了,这一次,他带回了萧真的四名侍卫。 自从萧真坠崖之后,这四名侍卫一直没有离开石矶山,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尸骨。 寻找萧真的不仅是他们,还有永宁侯府,连同皇帝派来的人。 就在昨天,他们终于找到一具尸体,尸体已经开始腐烂,身上爬满蛆虫,脸被摔得稀烂,看不出五官,但是他的身材,他的衣裳,连同腰间那被摔掉一半的玉佩,都能证明,这就是萧真。 众人将尸体送回长公主府,刚刚进府,门子就告诉侍卫江平,说是有人来找他。 江平出去一看,那是个乡下少年,少年拿出一只剑鞘,江平一眼认出,这就是萧真的剑鞘。 那具尸体上并没有剑。 这个少年就是大壮,就这样,他带着江平和另外三名半信半疑的侍卫来到了萧真面前。 看到萧真还活着,四人悲喜交加,铁塔般的汉子,竟是硬生生落下泪来。 萧真温声说道:“别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有事情让你们去做。” 萧真让四人去做的便是让他们回到长公主府,向长史引咎辞职,同时给萧岳带了一封信。 萧岳只有十二岁,萧真不想把他卷进来,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危险重重,他不能带上萧岳。 所以他要把萧岳安排妥当,前世的萧岳是假扮成小叫花子逃出京城的,在此之前,他险些被抓进诏狱,九死一生,才从锦衣卫眼皮底下逃出来。 这一世,他占了先机,就更不能让萧岳受这些苦了。 转眼便到了四月初十,这一天,萧真终于可以下地了,虽然姚山伯说他还不能长途跋涉,可是萧真已经等不及了。 他记得梁王的忌日就是四月初十。 前世,每年的四月初十,他和萧岳便会动身前往梁地,因为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的忌日是四月十五,也就是说,最多再过五天,他的父母便会死在梁王儿女手中。 从现在开始,马不停蹄日夜兼程,是能在四月十五赶到梁地的。 第八章 萧真的鬼魂 江平四人的引咎辞职并不顺利。 因为这一次,虽然死的人只有萧真一人,但是四皇子也受了重伤,而江平四人当时就在现场,哪怕他们可以彼此作证,证明事发之时是有人阻止他们上前,也不会有人相信,更何况,他们又不傻,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绝不能说出来。 萧驸马与佳宜长公主虽然成亲多年,但是夫妻二人各有府第,长公主府与萧府只隔一道围墙,但却是两座府第。 黄长史是长公主府的长史,而江平四人是萧真的侍卫,萧真虽然在两座府里都有住处,但是江平四人的俸银由萧府支出,也就是说,能决定四人去留的只有萧驸马和萧真父子,甚至萧岳也有发言权,而黄长史管不到他们头上。 他们来见黄长史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告诉黄长史,他们犯了错,要离开萧府了。 然而黄长史不想让他们就这样走了,虽然萧真不是死在长公主府,但却是死在佳宜长公主不在京城的时候,说来说去,还是黄长史看顾失力,如果当时他多派些侍卫跟着萧真,说不定萧真就不会死。 只要佳宜长公主回来,黄长史肯定要主动领罚,说不定此时此刻,御史的折子已经送到龙案上了。 黄长史当然不能轻而易举就放江平四人离开,有福虽然不能一起享,但是有罪却一定要一起扛的。 黄长史当即便命长公主府的侍卫将四人拿下,关了起来。 长公主府就走水了。 好在救火及时,只烧了两间屋子,无人伤亡。 然而当黄长史匆匆赶来时,却听到两个令他暴跳如雷的消息。 江平四人不见了。 这把火竟然是二公子萧岳练习钻火圈导致的。 黄长史让人叫了萧岳过来询问,萧岳一派天真:“黄长史,你见多识广,一定认识会钻火圈的伎人吧,能不能帮我找个师父?” 黄长史气得差点吐血,你整日和一堆戏子们混在一起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学钻火圈?你怎么不上天呢? “江平他们呢?二公子可知道?” 萧岳蛮不在乎:“他们啊,本公子看他们碍眼,就让他们滚了。” 黄长史脑袋晕晕,完了,背锅的人没有了。 “请问二公子让他们滚去何处了?” 萧岳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黄长史,听说你是进士出身,怎么还会问出这样好笑的问题,江河湖海,他们爱滚去哪里就滚去哪里,本公子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 说到这里,萧岳手腕翻飞,假装手上多了一截水袖,挽成一朵花,接着,他又翘起兰花指,指着黄长史嗔道:“你这个没心肝滴冤家呀——呀呀呀——” 接着,没等黄长史反应过来,萧岳小腰一拧,迈着小碎步,转身走了,嘴里还唱着“锵锵锵锵锵......” 黄长史...... 而此时的江平四人,已经凭着长公主府的腰牌连夜出城,在距离京城五十里处与萧真汇合。 “萧岳呢?”萧真问道。 “二公子说他自有藏身之处,请大公子不用担心。”江平说道。 萧真还真不用担心,他知道萧岳虽然年纪小,却绝对能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江平看到那个来给他们送信的乡下小子,此时就在自家公子身边,江平怔了怔,问道:“大公子,这位小哥也和咱们一起走吗?” 看到江平看向自己,大壮立刻挺起胸膛:“我叫姚天啸。” 萧真点点头:“天啸以后跟在我身边,你们相互之间彼此照应。” 四人纷纷与大壮打招呼。 “江平。” “蔡安。” “李喜。” “许乐。” 大壮乐了,平安喜乐啊,原来城里人的名字也这么接地气,他笑着说道:“你们就叫我大壮吧,大家都叫我大壮。” 江平几人不明白萧真为何会带上这个乡下少年,但是他们没有多问,大公子肯定有他的道理。 前世,大壮是偷偷跑出来的,他想见识外面的世界,那时大壮的想法是美好的,他想在外面闯出名堂,就接阿爷去享福。 可是这个心愿终究是没有达成,而姚山伯也在大壮离开后的第三年,被山上滚下的落石活活砸死。 这一世,萧真也没想到,竟然是姚山伯主动提出,让大壮跟着他一起走。 虽然姚山伯没有说是为什么,但是萧真猜测,一定与他是萧家子弟有关系,这位隐于山林的神秘医者,很可能与萧家有些渊源,然而姚山伯不肯说,萧真便也没有问,他只是暗中下定决心,待到此间事了,便让大壮把姚山伯接出石矶山。 此时的萧真,身体并没有完全恢复,按照姚山伯说的,他现在根本不能骑马,然而他等不及了,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晚上,他们在一家驿站换了马匹,继续赶路,那负责喂马的马倌,无意中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萧真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马倌吓了一跳,难怪都说这夜路上邪行,谁也不知道这半夜来的客人是人还是鬼。 这位,就是鬼吧...... 马倌吓得连忙别过脸去,直到那几个人换马离去,他才大着胆子扭过头来。 “哎呀,忘了看看这些人有没有影子了。” 马倌小声嘀咕,次日便说什么也不肯值夜班了。 几天后,有人找到了这座大车店,手中拿着一幅画像,挨个询问可否见过画像中的人,马倌只看了一眼,便簌簌发抖,来人生疑,问道:“你是不是见过这个人?” 马倌大着胆子问道:“这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来人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马倌的身子抖得越发厉害,果然死了,果然啊! “鬼,这是鬼,这是鬼!” 来人软硬兼施,马倌只是一口咬定,他看到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鬼,至于这只鬼飘向何处,马倌东西南北指了一圈,总之,就是飘进黑夜中了,至于这只鬼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当然有了,黑白无常,青面獠牙。 大车店里的其他人也证明,马倌的确是说自己见过鬼。 最终,马倌挨了巴掌又被踹了几脚...... 这件事不知为何传到京城,有人说那只鬼就是萧真,萧真年纪轻轻就死了,心有不甘,一到夜里便在官道上徘徊,以至于接下来很长时间,赶夜路的人都变少了。 第九章 不想和你同归于尽 两天后,萧真听到了梁王的死讯。 至于死因,也和前世一样,是心疾所致。 一切都和前世一样,梁王死在四月初十这一天,同样是死于心疾。 虽然梁王府封锁了消息,但是萧真知道,此时此刻,梁王府上上下下,一致认为梁王就是被长公主夫妻害死的,而自己的父母,也会如前世那样,被关押在紫藤山庄,最终死于赵云暖之手。 梁王的三个儿女,赵廷晗本就是个病秧子,惊闻父亲的死讯,病情加重,不到一个月就死了。 梁王的二儿子赵廷暄难成大事,一切都听姐姐赵云暖的,萧真查过,关押长公主夫妇就是赵云暖的主意,梁王亲卫军也由她调派,下令杀人的只能是她,不会是赵廷暄。 那时所有人都认为就是长公主联同萧家害死梁王,萧家被灭门,百姓们拍手称快,已经没有人记得萧家曾经的功绩,萧家只是乱臣贼子。 而那时的萧真只能带着萧岳东躲西藏,惶惶如丧家之犬,根本无力为父母为萧家讨还公道。 等到他们终于站稳脚根,可以报仇的时候,赵云暖已经死了,就连那个窝囊废赵廷暄也死了,皇帝一边流泪一边收回了梁王府的丹书铁券,统治梁地长达一百二十余年的梁王府,从此成为历史。 想到这些往事,萧真不敢有片刻停留,咬紧牙关,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日夜兼程奔赴梁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赵时晴和萧肃离开清泉,往梁地而去,可是天公不作美,行至半路下起雨来。 四月里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雨,而且这雨说下就下,来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现在已是大雨倾盆。 “这怎么搞得像六月天似的。”萧肃抹一把流到眼睛里的雨水,忿忿抱怨。 赵时晴倒是没觉得这有什么,她知道会下雨,她听燕子说的,只是她急着赶路,别说下雨,就是下刀子也要走。 可是小妖不高兴了,小妖不满地大叫:猫不喜欢下雨,下雨让猫没有安全感。 萧肃听到那猫叫竟然是从赵时晴怀里传出来的,他好奇地问道:“赵小四,你生娃了,还是个长尾巴的?” 萧肃以为会招来赵时晴的一记马鞭,他已经做好躲闪的准备了,可是赵时晴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似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喂,我说赵小四,你听什么呢,我和你说话你都不理。” 赵时晴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 萧肃果然闭嘴,他四下看看,除了在雨地里狼狈逃窜的野狗,连个人影子都没有,赵小四就是故弄玄虚,也就只有他们这两个傻缺,才会在大雨天里赶路。 片刻之后,赵时晴问道:“这附近可有能避雨的地方?” 萧肃松了口气,女魔头原来也知道要避雨啊,还好还好,没有完全疯魔。 萧肃用马鞭指了指:“从前面那条路,走上不远有一家私塾,我认识那里的夫子。” 话音方落,赵时晴已经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萧肃连忙催马跟上,这个疯子说走就走,连个招呼都不打。 私塾建在一座两进的宅子里,孩子们正在读书,书声琅琅,与外面的雨声交相辉映。 教孩子们读书的便是此处的夫子张秀才,赵时晴和萧肃站在廊下避雨,秀才娘子拿来干爽的布巾,两人随便擦了擦,便让秀才娘子不用管他们,等雨停了他们便走。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渐渐停了,孩子们也下课了,眨着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两只落汤鸡。 张秀才和萧肃寒暄,问起萧五太爷的身体,萧肃一一作答,却不时用眼睛的余光瞟向赵时晴。 雨都停了,女魔头怎么反倒不急了,不是应该马上赶路吗?她倒好,掏出一只猫,把孩子们全都吸引过去。 正在这时,秀才娘子急匆匆走了过来,对张秀才说道:“刚刚桥上出事了,王大叔问咱们有没有不用的门板,还喊咱们都去帮忙呢。” 没等张秀才开口,萧肃便抢着问道:“出什么事了?” 秀才娘子说道:“王大叔只说是有过路的人出了事故,具体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萧肃:“这么大的雨,怎么还有人赶路,真是活得......” 萧肃想说“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如果不是那女魔头忽然改了主意,他们两人不也是冒着大雨赶路吗? 萧肃下意识地看向赵时晴,却见赵时晴不知何时已经把那只猫重又塞回到袋子里,见他看过来,说道:“走,咱们一起去看看。” 众人到了才知道,原来是桥塌了。 萧肃骂道:“这桥是我们萧家修的,去年才修好的,只用了一年就塌了,一定是工匠偷工减料了!” 好在塌方时桥上没有人,但是雨幕里看不清道路,有两个过路人骑马经过,到了近前才发现桥塌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连人带马掉了下去。 万幸的是这是旱桥,桥下的河道前些年就改道了,人掉下去没被河水冲走,但是也伤得不轻,好在还没有断气。 众人七手八脚把人救上来,送去了附近的医馆。 萧肃拿出二十两银子交给王大叔和张秀才:“如果银子不够就到萧家去取,就说是我答应的。” 众人连忙谢过,不愧是积德行善造福乡里的萧家。 因为桥塌了,赵时晴和萧肃只能下到废河道里走过去了,刚刚下过雨,废弃的河道里都是淤泥,待到好不容易回到官道上,两人两马都是一身狼狈。 直到这时,萧肃忽然发现不对劲了。 赵小四脸皮最厚了,她不是应该沾沾自喜,王婆卖瓜,夸奖自己料事如神吗? 可是赵小四却什么也没有说,这不正常。 “赵小四,你是不是知道那座桥会塌掉啊,咦,该不会是你把桥给弄塌的吧?” 赵时晴一鞭子抽过来,萧肃闭嘴。 “用你的猪脑子想一想,我若是真想那么干,也要等我自己过桥以后再动手。” 萧肃看了看赵时晴那一身的泥汤子,觉得有几分道理。 “可是你是不是提前就知道这座桥会塌啊,否则你为何忽然要去避雨?” 赵时晴看他一眼,实话实说:“是啊,我是听野狗说的,它们说有人在那座桥上动了手脚,我不想和你一起同归于尽,所以就去避雨了。” 萧肃呸了一声:“赵小四,你就胡说八道吧,还说是野狗告诉你的,你怎么不说是狮子老虎告诉你的?” 话一出口,萧肃忽然想起,他今天好像还真看到过野狗,不过,那又如何,赵小四就是在胡说八道。 第十章 一座山够不够 “等等,你说这桥不是自己塌的,而是被人做了手脚?”萧肃的思维终于不再拘泥于野狗,他找到了重点。 赵时晴点点头:“你也说过这座桥只用了一年,放眼清泉,有哪个工匠敢在你们萧家眼皮底下偷工减料吗?” 萧肃怔了怔,缓缓摇头:“他们不敢。” 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赵时晴没有夸大其辞,这座桥之所以会塌方不是天灾,更不是造桥的工匠偷工减料,而是人为破坏! 萧肃的拳头握得咯咯响,他忽然想起刚刚赵时晴说过的话,赵时晴说她不想和自己一起同归于尽。 “赵小四,你也太不讲义气了,你还不想和我同归于尽,你当我想和你同归于尽吗?” 赵时晴冷哼一声:“你该不会以为这件事只是偶然吧,或者即便不是偶然,也是冲我来的?萧小肃,你不会真是这么想的吧?” 萧肃又是一怔:“难道你认为这是冲我来的?怎么可能,我们老萧家战功赫赫,又行善积德,谁会害我?” 赵时晴看着他,心中如万马奔腾。 让一座新桥神不知鬼不觉地塌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首先要观天象预知今日下雨,其次还要有精通桥梁建造的人指定要动手脚的地方,这座桥是在官道上,一大群人敲敲打打肯定会引起注意,但若是有建桥高手的指点,在短时间内破坏一两处地方,便能借助大雨,造成整座桥梁的塌陷。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成,而是处心积虑精心准备的。 且,她来清泉是临时决定的,她让萧肃和她一起走的时候,石阶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看着萧肃,赵时晴忽然问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我让你和我一起去梁都,你就乖乖听话跟着我一起来了,你该不会今天原本就计划要去梁都了吧?” 萧肃虽然年少,可却是老萧家精心培养的接班人,赵时晴把话说到这个程度了,他又怎会不明白? 他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忽然散去,神情间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没错,即使你不来,我今天也是要去梁都的。 你们家虽然封锁了消息,但我们老萧家也不是吃素的。 我大伯和长公主既然还没有离开梁地,那一定是被你们软禁了,这件事我们萧家不能袖手旁观。” “你要去梁都的事情,都有什么人知道?”赵时晴问道。 萧肃想了想,说道:“我大伯和长公主与你父王之死有关,这件事你们既然还没有放出话来,我们萧家当然也不会张扬出去。 所以我去梁都的事,我只告诉了阿爷,不过,当时戚叔在场,戚叔跟随阿爷多年,他是孤儿,亦没有成过亲,对阿爷忠心耿耿,他绝不会出卖萧家。 至于其他人......进宝知道。” 赵时晴知道进宝,他和招财都是萧肃的小厮,和他一起长大。 “今天你和我一起出来,为何没有带上他们?”记忆中,这两人一直跟在萧肃身边,她和萧肃打架,那两人就在旁边给萧肃助威。 萧肃说道:“招财成亲娶媳妇,我放了他十天假,至于进宝......” 萧肃的话头忽然打住,赵时晴微微蹙起眉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良久,萧肃才接着说道:“昨天晚上,进宝上山给阿爷送参汤时摔了一跤,从台阶上滚下来,摔破了脑袋。” 赵时晴呵呵笑了两声,萧肃不满地看向她:“笑什么笑,谁家没有一两个吃里扒外的狗奴才,你可别说你们梁王府里没有,若是真没有,你父王怎么好端端地就会突发心疾了,你可别说是我大伯和长公主害的,他们才没有那么闲。” 赵时晴收起笑容,别说,萧肃不愧是萧家的接班人,这眼光和思路都比大多数人强上不是一星半点。 “行了,我承认你说得对,咱们半斤八两,老大不笑老二,不过,萧小肃,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如果不是本姑娘高瞻远瞩,慧眼如炬,今天从桥上摔下去的就是你了,那两个过路人只是摔伤,可若是你从这里摔下去,肯定是要送命的,我说的对吗?” 来了,来了,那个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赵小四又来了! 若是以前,萧肃肯定会尖酸刻薄地挖苦一番,紧接着便是一场武力互殴,这是他们之间独特的相处方式。 但是今天,萧肃忽然连和赵时晴对骂的心情也没有了。 赵小四没有夸大其辞,这场事故既然是冲着他来的,那一定就是要让他死,而不是只让他受伤便罢了。 哪怕他没从桥上掉下去摔死,也会有人来给他补上一刀,让他再也不能开口说话。 “为什么要对付我?”萧肃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赵时晴。 赵时晴扬扬眉毛:“若不是本姑娘雷厉风行,力挽狂澜,现在你就是你们萧家死的第二个人,第一个是萧驸马,当然,佳宜长公主如果也算是萧家人的话,那你就是第三个。” 见萧肃怔怔不说话,赵时晴继续说道:“所以,萧小肃,如果你大伯和长公主死在紫藤山庄,你们老萧家会怎么想?天下人又会怎么想? 是不是认为是我们梁王府为了给我父王报仇,害死了他们? 毕竟,哪怕告到京城,罪名成立,皇帝也顶多是让你大伯一个人背黑锅,而长公主,大不了换个驸马,但是我们梁王府出手就不一样了,我们会让他们一起死,管谁是公主谁是驸马,统统给我父王殉葬。 萧小肃,我说得对不对?” 萧肃点点头:“对,紫藤山庄是你们家的,如果我大伯和长公主死在那里,肯定是你们害的。” 赵时晴很满意,接着说道:“我们继续假设,若是你大伯和长公主全都死在紫藤山庄了,世人不但会认为是我们梁王府杀了他们,也会认定我父王就是被他们害死的,反正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更不会为自己鸣冤。 你大伯和长公主就会成为杀害我父王的凶手。 对了,前面我说过了,这件事闹到京城,皇帝肯定会千方百计把长公主摘出来,最后让你大伯背黑锅,即使他们死了,也会下道圣旨让他们和离。 谋害亲王,这相当于谋逆了吧,要满门抄斩的,皇帝既然已经下旨让你大伯和长公主在九泉之下和离了,那么你大伯的家人就只有你们萧家,啧啧啧,满门抄斩啊,你们萧家就此灭门,清泉萧家,没了!” 萧肃打了个寒战,嘴巴一张一翕,好一会儿才讷讷说道:“那为何还要连我一起杀?我,我还是个孩子啊!” 赵时晴...... 这话留到萧五太爷把掌家权交给你的时候,你也这样说:我不要当家主,我还是个孩子啊! 到那时,你的叔伯和兄弟们一定会夸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宝宝。 “萧小肃,如果今天死的人是你,你阿爷会怎么做?” 萧肃想都没想,便说道:“当然是调查我的死因啊,呸呸,本少爷长命百岁,才不会英年早逝。” 说完,萧肃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英年早逝,用在梁王身上更合适,他真的只是口误,不是想戳赵小四的心窝子,赵小四不会又要打他吧? 赵时晴只是瞪他一眼,问道:“以你们萧家的能力,一定能查出你是被人害死的,你猜你阿爷会认为谁是凶手?” 萧肃这一次学乖了,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赵时晴,试探地说道:“是你们梁王府?” 赵时晴再次点头,此子可教。 “说不定,人家还会留下线索,比如遗落的腰牌啊,亲卫军用的刀剑啊,总之,铁证如山。 如果这时再传出你大伯和长公主的死讯,你猜你们老萧家会怎么做?” 萧肃只想了一下,便倒抽了一口冷气,阿爷可能还会冷静思考,而自己那个火爆脾气的亲爹,还有那两个更火爆脾气的亲叔叔,肯定已经调集人手,抄上家伙打上梁王府了! 萧五太爷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的脾气全都不像他,而是随了自己的老伴,个个都是一点就着的性子,否则萧五太爷也不会越过儿子,培养孙子当接班人。 谋害亲王已经是抄家灭门的死罪,若是皇帝还嫌不够,诛九族都是有可能的,而带人打上梁王府,这就等同于造反。 谋害亲王再加上造反...... 萧肃的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却听耳边传来赵时晴得意洋洋的声音:“萧小肃,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的救命之恩,不对,是救族之恩,我救的不只是你大伯和你,还有你们整个萧家。 萧小肃,你准备给我多少谢礼? 一座山虽然有点轻,可我也能勉强收下,就那座放鹤山吧,就是紧挨着白鹤山的那一座。” 白鹤山是她的,白鹤山旁边那座放鹤山却是萧家的,听听这名字,她的山叫白鹤,萧家的山却叫放鹤,没安好心啊,就是要把她的白鹤给放了! 不趁着这个机会把那座山抢过来,从此拥有冠名权,以后很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第十一章 她用自己的方式尽孝 没想到萧肃却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放鹤山不行,你还是换个别的吧。” 赵时晴:“为什么?你知恩不报?萧小肃,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萧肃投降:“冤枉啊,本少爷不但知恩图报,而且乐善好施,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要不这样吧,把玉春山送给你如何?玉春山上有很多桂花树,金秋十月,整座山都是香的,你师父一定喜欢。” 赵时晴摇头:“我就想要放鹤山。” 萧肃叹息:“实话和你说吧,放鹤山虽然是我们萧家的,却不是我能做主的。” “你不能做主,那你为何还总去?”赵时晴和萧肃第一次打架,就是在白鹤山和放鹤山的交界处,因为一块石头的归属,两人打得头破血流,当时,他们一个十岁,一个八岁。 萧肃无奈:“放鹤山是我们萧家长房的,你也知道,我哥八岁那年,我大伯为了哄他高兴,就把放鹤山送给他了,我大哥常年住在京城,我总要帮他照看照看吧,免得某个不讲理的邻居跑过去偷东西。” 赵时晴顾不上斥责萧肃内涵自己,她的注意力都在萧肃口中的那个大哥上面。 “你哥?是你们长房的,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的儿子?” 萧肃点点头:“是啊,我大哥叫萧真,他对我特别好。” 萧真? 赵时晴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她想起来了,她听姐姐说过,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出京,他们的儿子萧真便被皇帝接进宫里去了。 赵时晴微微眯起眼睛,这是人质啊,哪怕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不肯承认是他们杀了梁王,可是为了萧真,他们也要三缄其口。 现在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没有死,就是不知道他们的宝贝儿子是不是也会这么幸运,侥幸不死。 想到这里,赵时晴扬起马鞭,坐骑疾驰而去。 萧肃翻个白眼:“还是这样,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自己跑了。” 他一边埋怨,一边快马加鞭,紧紧跟在赵时晴身后,两人两马,向梁都而去。 傍晚时分,赵时晴和萧肃到达紫藤山庄。 赵时晴放眼看去,只见紫藤山庄面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满亲卫军,显然加强了警戒。 赵时晴和萧肃还没到门口,横次里便冲出一队亲卫军,拦住前面的道路。 待到离得近了,看清马上的两个泥猴,为首的亲卫军吃了一惊,撩衣跪下:“末将见过二小姐。” 赵时晴也认出,这人便是昨晚见过的孟虎。 “孟大将,辛苦了,这么草木皆兵,该不会又有刺客吧?” 孟虎苦笑:“二小姐神机妙算,今天上午,的确有人闯进来。” 赵时晴正色:“什么情况,长公主和萧驸马有没有出事?” 孟虎忙道:“二小姐放心,长公主和萧驸马没事,大郡主亲自来了山庄坐镇。” “我姐在庄子里?”赵时晴兴奋。 “是,大郡主现在就在庄内。”孟虎说道。 赵时晴来不及细问刺客的事,便和萧肃一起进了山庄。 进了庄子没走多远,便看到一身戎装的赵云暖。 “姐,我回来了!”赵时晴翻身下马,小跑着来到赵云暖面前。 赵云暖看看一身泥泞的小妹,又看看跟在她身后,同样一身泥泞的萧肃,无奈地笑了:“你们怎么弄成这样,我差点认不出你们了。” 萧肃给赵云暖见礼,赵云暖便吩咐丫鬟带他们去沐浴更衣。 萧肃听话地跟着去了,他总不能这个样子去见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吧。 赵时晴却没有离开,她问道:“姐,你怎么来了?” 赵云暖说道:“昨晚多亏有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走以后,孟虎便派人给我送信了,今天上午我就过来了,好在我带的人多,否则......” 原来,今天上午,又有人进了庄子,这一次不是乔装改扮,而是直接从后门硬闯进来的。 恰好赵云暖在这个时候带兵赶到,那几个人见势头不对,落荒而逃。 赵时晴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胆大还是胆小,说他们胆小吧,他们敢硬闯山庄,说他们胆大吧,看到咱们的大部队到了,便抱头鼠窜。” “不,不是这样。”赵云暖继续说道,“他们当中为首之人似是重伤未愈,走路都是一瘸一拐,其他几人应该是他的侍卫,这种情况下,如果顽抗到底,只能说是徒劳,离开才是明智之举。” 赵时晴来了兴趣,一屁股坐到赵云暖身边,赵云暖吓得弹起来,跳到一边:“你离远点,洗干净再过来。” 赵时晴:说好的姐妹情深呢? “姐,那个人,就是那个受了重伤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和他打照面了?否则怎会知道他一瘸一拐?” “嗯,不但打了照面,我还和他过了两招,不过都被他身边的一个少年硬生生接了下来。” 想起那个人,赵云暖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很年轻,顶多十八九岁,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又黑又亮,简直就像是个死人...... 不过,他长得......” 见赵云暖忽然打住话头,赵时晴着急:“他长得怎么了,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赵云暖嗔道:“我都说他像个死人了,又能好看到哪里去,我是觉得他长得很像萧驸马。” 萧驸马? 赵时晴猛的想到了一个人,就在刚刚,她和萧肃在路上时还谈论过这个人。 “他该不会是萧真吧,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的嫡长子?”赵时晴失声说道。 赵云暖点点头:“我也想到此人,只是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宫里吗?我可不相信皇帝能轻轻松松就放他来梁地。” 赵时晴想了想:“如果那人真的是萧真,那他一定还会再来,姐,你也说了,他半死不活,连你的一招都接不住,现在山庄外面那么多人,他说不定不敢进来了。” “把外面的人手全都撤掉?如果再发生昨晚那样的事怎么办?”想到昨晚,赵云暖心有余悸。 一想到得知小妹不在王府之后,二姨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还有母妃眼中的讥讽,赵云暖便感觉心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很难受。 小妹的确没有留在王府里哭得死去活来,她出府了,并且将梁王府即将到来的巨大危机化解于无形之中。 她的小妹,从来就不是白眼狼,她的小妹,也从来不是没心没肺,她有智慧,更有勇气,她用她自己的方式为父王尽孝。 “姐,你在庄子里坐镇,我出去,我去会会那位萧大公子。” 第十二章 行走的纸扎人 若说赵时晴的运气是真不错,她到了山庄外面,还没有站定,就看到了赵云暖说的那几个人。 一二三四五六,总共六个人,为首之人是个瘸子,瘦骨嶙峋,衣裳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宽大大,风吹过,身上的衣裳鼓起来,像是随时就能被吹到九霄云外。 最乍眼的还是他的脸,澄心堂的纸都没有这么白,整个脸上除了眼珠子就看不到一丝血色,就连嘴唇都是白的。 姐姐还说这人的眼睛很亮,亮个头啊,红彤彤的,如果眼睛能喷火,这人的眼睛已经烈焰熊熊了。 赵时晴佩服姐姐,竟然能从这张惨无人道的脸上看出他像萧驸马! 赵时晴虽然没有见过萧驸马,但是能被点为探花郎,又能尚主,那一定是个美男子,即使现在老了,也是老美男。 可眼前这人,算了,不说他像鬼,是因为赵时晴没有见过鬼,但是赵时晴见过烧给鬼的纸扎人,这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纸扎人! 赵时晴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迎了上去,无论如何,也要尽地主之谊。 再说,如果此人真的是萧真,对于现在的梁王府,那就是想睡觉递过来的枕头。 为了表示自己的宽容和友善,赵时晴甚至还做了个手势,示意亲卫军将抽出的刀剑还入鞘中。 赵时晴招招手,一只小鹰呼啸而来,落在她的左肩。 赵时晴看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咦,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对了,是萧肃,萧肃那家伙这会儿是去拜见长公主和萧驸马了吧,疏忽了,应该把萧肃牵出来。 算了,就这样吧,这马马虎虎的出场方式已经足能把那个纸扎人压上一头。 赵时晴还是低估了自己,就在那只鹰落在她肩头的刹那,别说萧真了,就是亲卫军也全都惊掉了下巴。 贵胄子弟玩鹰养鹰不是什么新鲜事,可眼前这位却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啊。 负责保护赵时晴的孟虎下意识地揉揉眼睛,他真的没有看错?二小姐的肩头上真的擎了一只鹰,那只鹰虽然个头不大,可也是鹰啊。 无论如何,孟虎是认识赵时晴的,而萧真望着不远处的少女,却是蹙起了眉头。 这是谁? 他今天见过赵云暖,这个少女显然并不是赵云暖,莫非是赵云暖的手下? 萧真是今天早晨来到紫藤山庄的,初时看到紫藤山庄外没有重兵把守,便没有停留,到了之后便直接从后门闯了起来,没想到他来得不巧,刚好赵云暖率领亲卫军赶到,见形势不利,江平几人保护着萧真匆忙退走。 之后李喜乔装改扮去梁王府外打听消息,得知今天一早,大郡主赵云暖率领亲卫军离开王府,往紫藤山庄的方向去了。 萧真这才确定,今天在紫藤山庄和他交手的女子就是他前世的仇人赵云暖! 梁王虽然有三个子女,但是世子长居京城,次子赵廷暄就是个绣花枕头,而梁王妃体弱多病,梁王死后,真正掌管梁王府的就是大郡主赵云暖。 前世,直到赵云暖嫁到京城,梁王府才真正交到赵廷暄手中。 而前世,萧真有能力为父母报仇的时候,曾经在梁地呼风唤雨、不可一世,以女子之身统领梁军的赵云暖,已经死在后宅女子之间的争斗之中。 死得窝囊之极。 前世,他只知道父母是死在四月十五,可是并不知道是哪个时辰,但是早上去的时候,可以从山庄里的气氛感觉出来,当时父母应该还活着。 想到这里,萧真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身体,他不顾大壮他们的反对,固执地来了。 没想到,还没有见到赵云暖,却看到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小姑娘。 此时,萧真眼中的那个奇怪小姑娘已经主动向他们打招呼了:“几位英雄,幸会幸会!” 俗话说,不打笑脸人(虽然人家没有笑),萧真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可是那双喷火的眸子对上一双清澈无害的眼睛时,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萧真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不说话,赵时晴却有话要说。 萧真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她,她便一脸悲戚。 “几位英雄,你们是来吊唁家父的吗?虽然灵堂没有设在此处,可小女还是要感谢几位,几位有心了。” 说着,赵时晴便曲膝行了半礼。 萧真...... 赵时晴吸吸鼻子,她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这应是药味吧,不知是什么药,会有这种味道。 她的嗅觉和味觉全都非常灵敏,只是她这吸鼻子的小动作,在萧真看来,就是要哭的前奏。 萧真的眉头锁得更紧,这女子是谁? 她刚才说的是“家父”,她的父亲又是哪个? 吊唁,设灵堂,眼前已经死了的人只有梁王,可是梁王二子一女,这小姑娘肯定既然不是赵云暖,那她又是谁? 萧真有些迷茫,从他记起前尘往事开始,尽管在他的努力下,已经改变了一些事,比如他提前离开石矶山,比如让萧岳有所准备,可是也有一些事情是和前世一样的,比如他摔下山崖被姚山伯祖孙救下,比如梁王的薨逝。 可是梁王有几个子女这种事却不应该有所改变啊,前世他查得一清二楚,梁王没有庶出子女,只有二子一女,且全都是梁王妃聂氏所出。 难道这一世梁王多生了一个女儿? 莫非和萧岳一样,是认祖归宗的外室女? 没办法,在记起前世之前,萧真和大多数京城里的公子哥儿们一样,读书练武,他对梁王府的了解,就是那位世子赵廷晗了,那是一个药罐子,一年里有大半的时间都在病榻上。 赵时晴却不知道只是一个照面,她就成了萧真眼中的外室女,她还在奇怪,这个纸扎人为何直勾勾地看着她,可真是不讲究啊。 “这位英雄,这位英雄?” 赵时晴正想伸出手指晃一晃,便听到一个好听的声音,好听到不像是从眼前的纸扎人嘴里传出来的。 “我姓萧,萧真。” 第十三章 多出来的赵小四 萧真的声音并不大,但好听到过分。 赵时晴忍不住再次打量他,不看则矣,一看之下,感觉更像是个纸扎人了。 可惜了这一把子好声音。 心中遗憾,可是赵时晴的脸上维持着假笑,就在刚刚这一刻,她发现了一件事。 萧真似乎并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萧真。 否则又为何故意压低了声音? 是的,萧真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故意压低声音,赵时晴这一方,也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站在几丈之外的孟虎等人,恐怕什么都没有听到。 赵时晴的一双美目微微眯起,她同样用只有她和萧真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萧大公子远道而来,有何指教?” 萧真注视着赵时晴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我只是想要见见家父家母。” “好啊,萧大公子请随我来。” 说完,赵时晴便转身向山庄里面走去。 萧真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他有些不确定,但还是紧跟上去。 江平上前一步拦住他:“公子,小心有诈!” 萧真摇摇头:“我没有时间了,哪怕是陷阱也要去。” 江平叹了口气,便要跟着萧真一起进去,大壮等人也紧紧跟上。 可是走在前面的赵时晴却在这个时候转过身来,她看着他们几人,似笑非笑:“我好像只邀请这位公子进去吧,你们几位,就等在这里吧。” 这一下,就连憨厚的大壮也不乐意了:“你这姑娘咋能这样,我们是一起的,当然要一起进去。” 赵时晴:“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不让你进,你就不能进,怎么,想打架吗?” “如果我们一定要进呢?”大壮吼道。 话音刚落,一直落在她肩头的小鹰忽然腾空飞起,如一支离弦的箭,向着大壮疾冲而下,大壮来不及抽剑,肩膀便被小鹰啄了一口,鲜血登时涌了出来。 “小乖,回来!” 赵时晴一声娇喝,那只名叫小乖的鹰便飞了回来,重又落在她的左肩上,像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孩。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全都惊呆了,他们看看大壮受伤的肩膀,又看看那只被叫做小乖的鹰,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位姑娘一言不和便放鹰伤人,请问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萧真沉声说道。 赵时晴想到从昨天到今天发生的那些事,语气冷冷:“既然如此,那就谁也别进去了,来人,把这几人拿下!” 赵时晴一声令下,一队上百人的亲卫军便将萧真几人围在中间,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赵时晴冷笑:“不瞒你说,这只是此间一成的人马,这位公子,是想以一敌千吗?” 刚刚赵时晴出来的时候,赵云暖便已经叮嘱过孟虎,亲卫军暂时听她调遣,若是萧真执意顽抗,赵时晴还真想来个以多欺少。 萧真深吸了口气,用平静的语气对大壮和江平四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一人进去。” 赵时晴微笑:“你早这样说,现在已经见到你想见的人了。” 萧真心中一凛,这个小姑娘知道他迫不及待要见父母,所以才要拿捏他,但是却也证明,他的父母还活着。 想到这里,萧真再不犹豫,跟在赵时晴身后走进紫藤山庄。 从山门到软禁长公主夫妇的观星楼要走很长一段路,平时来这里的客人,都要坐青油车过去,今天这种剑拔弩张的情况,赵时晴原本是准备走着去的,可是看一眼萧真那一瘸一拐的样子,还是决定坐车。 她和萧真分别坐了两驾青油车前往观星楼,而早已有人去报告了赵云暖,二小姐此时和那名刺客去观星楼了。 刺客,就是众人加在萧真身上的身份,谁让他今天私闯山庄了呢,不是刺客还能是什么? 赵云暖翻身上马,抢在他们前面到达观星楼。 萧真坐在青油车里,听到马蹄声,他撩开车帘探头去看,便看到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骑马从车前经过,正是今天交过手的赵云暖。 自从记起前世种种,萧真就把赵云暖当做头号仇人,可是现在,他忽然有些迷茫,这个女子真的是他的仇人吗? 青油车在观星楼外停了下来,萧真下车,一眼便看到在他前面下车的赵时晴,这个小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站在赵时晴身边的正是赵云暖,赵时晴和赵云暖耳语了几句,赵云暖频频点头,然后两人齐齐看向他。 赵时晴对萧真说道:“你要见的人就在此楼最高处,你若是想见他们,就自己上去,若是不敢,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箭已在弦上,萧真怎会退缩,别说只是一座观星楼,眼前就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一闯! 萧真冲着二人抱抱拳,二话不说,便抬步登上观星楼。 观星楼是紫藤山庄里最高的建筑,亦是一处前朝名胜。 梁王掌管梁地之后,重新翻修了这座观星楼,并在此处建起紫藤山庄,成为王府的一座别院。 观星楼共有九层,其中台基三层,楼身六层,站在最高层,抬头便是辽阔天空、漫天星斗。 萧真嘴边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赵云暖还真会挑地方,居然把观星楼变成监狱。 其实萧真还真是误会了,在今早之前,软禁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的地方并不是观星楼,而是紫藤山庄中一座雅致的院落。 长公主夫妇是今天早上,萧真来过之后,才被转移到观星楼的。 比起那座院子,观星楼更加安全。 观星楼中每一处楼梯转折的地方,都有卫兵把守,萧真从他们身边走过,拖着尚未痊愈的躯体,忍着疼痛,一往无前艰难攀登。 终于,他登上了第九层,耳边传来一道惊呼。 “你是......大哥?” 望着眼前这张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脸,萧肃吓了一跳,天呐,该不会大哥已经死了,化成鬼跑到这里来了? 萧真也是一怔:“小肃?怎么是你?” 下一刻,萧肃的眼圈已经红了,大哥,真的是大哥! 他一把抓住萧真的手,冰冰凉凉,连点热乎气都没有,他的大哥,果然已经死了。 “大哥,没想到上次一别,竟是阴阳两隔了!” 萧肃一边说,一边还伸出爪子便去探萧真的鼻息,萧真...... 萧真一把打开他的手,沉声说道:“我没死,我还活着。” 萧肃:“我不信,你让我摸摸。” 萧真...... 他把自己的手腕伸到萧肃面前,萧肃连忙去探他的脉搏,好吧,虽然脉象微弱,但确实不是死人,死人是没有脉搏的。 萧肃一把抱住萧真:“大哥,你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萧真嫌弃地推开他,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可有见到我爹和我娘?” 萧肃抹了把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拉着萧真往里面走:“长公主和大伯全都好端端的,对了,大哥,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听说昨晚的事了?” ...... 第九层只有两个房间,萧肃和萧真走过去,萧真便看到站在门外的白嬷嬷。 白嬷嬷年轻时是宫中女使,年长后便做了长公主府的掌事嬷嬷,一直跟在佳宜长公主身边。 前世,佳宜长公主夫妻死后,白嬷嬷便自缢殉主了。 此时,再次看到活生生的白嬷嬷,萧真的心跳忽然停了半拍。 白嬷嬷还活着,母亲呢,还有父亲,他们都还活着! 他顾不上和白嬷嬷寒暄,便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那道紧闭的门...... 忽然的破门声,打破了一室宁静,正在闭目假寐的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被吓了一跳,两人齐齐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佳宜长公主:“衍哥,你看这人是不是和阿真有几分相像?” 萧驸马:“哪里像了,一点也不像,阿真最爱干净了,什么时候这么邋遢过?” 佳宜长公主:“也是,所以这人究竟是谁?” 萧真...... 他是谁? 他在哪儿? 此时此刻,不是应该父子母子抱头痛哭吗? “爹,娘,你们还活着,真好......”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面面相觑,然后齐齐叹了口气:“还真是咱们的儿子。” 可是下一刻,佳宜长公主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飞奔着扑到萧真面前,扳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我的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阿白,阿白,快去请大夫!” 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哭花妆容的母亲,萧真忽然笑了,是啊,这个任性矫情装模做样,却又善良坚强深明大义的女子,就是他的母亲,佳宜长公主。 不是画像上的残影,更不是他梦中的虚幻,而是真实存在,有血有肉的人。 “娘,我现在没事,伤势已经大好了,不用看大夫,我带着药呢。”萧真柔声说着,扶着佳宜长公主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萧驸马打量着儿子,沉声问道:“阿真,你不是应该在宫里吗?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父母,萧真那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们还活着,太好了,他终于又改变了一件事。 他让自己平静下来,便从四皇子邀他去石矶山打猎开始说起,一直说到他刚刚在楼下遇到赵云暖和一个奇怪的小姑娘。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听着儿子讲述这些日子的经历,两人又悔又恨,后悔没有悄悄带上两个儿子一起出京,愤恨那些人害了他们还不够,还要斩草除根。 不知何时,萧肃也已经站到了一旁,此时他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好久才说道:“大哥,原来你也差点被害啊,我也是,若不是赵小四,你弟弟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刚刚他不想让长公主和萧驸马担心,并没有把来的路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 听到萧真说起一个奇怪的小姑娘,他连忙纠正:“我知道你说的那个怪物是谁,是赵小四,赵时晴,她是梁王府的二小姐。” 佳宜长公主嗔道:“阿真,梁王府的二小姐,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昨天晚上,若不是她慧眼如炬,你现在怕是要来给我和你爹收尸了。” 萧驸马忙道:“不要瞎说,不吉利。” 佳宜长公主冷哼一声:“咱们连命都要没了,你还在乎吉不吉利?” 萧真心中一动,梁王府的二小姐,赵小四?救命恩人? “娘,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佳宜长公主便把昨晚有刺客假扮成杂役混进山庄,企图在面食中下毒,却被赵时晴识破的事讲了一遍。 其实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佳宜长公主并不知道,昨天晚上,山庄里忽然风声鹤唳,白嬷嬷出去打听,才知道山庄里混进了刺客,不久之后,有侍卫前来告知,刺客已经伏法,让长公主不必担忧。 直到今天早上,赵云暖来拜见他们,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这才知道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佳宜长公主一阵后怕,只差一点点,他们一家便要天人永隔了。 萧真却如遭雷击! 难道前世,也有一个假扮成杂役的刺客吗? 父母就是死在那名刺客之手,在饭食中下毒,是了,他后来查到的消息,父母的确死于中毒。 不同的是,在前世,世人一致认为,是梁王府派人暗杀的他们。 尊贵如长公主,自是不能明刀明枪地杀死,只能暗杀,让他们死得无声无息,带走一切冤屈与不甘。 前世,他明明记得梁王只有三个儿女,没有所谓的赵小四。 而今生,却恰恰就是这个不应该存在的赵小四,救了他的父母! 不对,赵小四不仅救了他的父母,还救了萧肃。 前世的萧肃,就是死在来梁都的路上,铁证如山,杀害他的凶手就是梁王府的人。 所以,今生今世,因为多出来一个赵时晴,所以他的父母和堂弟全都活了下来。 看着怔怔发呆的萧真,佳宜长公主吓了一跳,她的好大儿,该不会是掉下山崖摔坏了脑子吧? “阿真,阿真,你没事吧,你知道我是谁吗?”佳宜长公主目光殷切。 萧真苦笑:“您是我阿娘,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在想,梁王怎么忽然多出了一个女儿。” 萧肃忙道:“你有不明白的就问我啊,我和赵小四是死对头,她的事,我全都知道,她不是梁王亲生的,她是梁王从拐子手里救下来的,她是养女,所以她是二小姐,而不是小郡主。” 第十四章 本宫不敢说 萧真怔住,前世他连梁王有个女儿三四岁便夭折的事都查到了,却压根不知道梁王竟然还有一个养女。 赵是国姓,哪怕是养女,若是没有宗人府的允许,这个赵小四也不可能姓赵。 能姓赵的养女,前世的他不可能查不出来,所以前世压根就没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前世的梁王没有养女,所以就没有人识破那名刺客,所以自己的父母含冤而死; 前世的梁王没有养女,所以萧肃死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那一天,距离萧肃十七岁的生日还有一个月; 前世的梁王没有养女,所以所有人都把长公主夫妇和萧肃的死算在梁王府头上,萧家与梁王府杠上,不死不休,最终被定为谋反,满门抄斩;而赵云暖也因此被皇帝抓住把柄,迫不得已嫁入京城,死在几个后宅女人的算计之中。 萧真用最快速度理清了个中关联,他心中如万马奔腾,就在刚刚,他还自以为是,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重活一世才得以改变,可是现在,事实摆在面前,萧真惭愧,真正改变这些的不是他的重生,而是那个名叫赵时晴的梁王养女! 可是为何,前世的梁王没有养女,而这一世却多了一个养女呢? 是前世梁王没有亲自去抓拐子吗? 那为什么前世没有去,而这一世他却去了呢? 这是萧真想不通的地方,但是现在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父母和堂弟,千真万确是因赵时晴才能活下来。 公主娘有一句话没有说错,赵时晴就是他们一家的救命恩人。 此时的萧真,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就是因为他年幼时的一次善举,才让梁王遇到赵时晴,动了恻隐之心,将赵时晴带回王府。 若是没有前世种种,年幼的萧真就不会做那个奇怪的梦,自是不会去白凤城寻找那个所谓的表舅,也就不会遇到被野狗救出来的小小盲女。 归根结底,前世因,今世果,他救下赵时晴是因果,赵时晴救了他的父母和堂弟亦是因果。 当然,此时的萧真还不知道这些,他也想不到。 佳宜长公主一直在注视着萧真,她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好大儿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仅是那张脸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更重要的是他的神情,佳宜长公主使劲眨了眨眼睛,本宫没有看错,本宫竟从年仅十八岁的儿子眼中看到了沧桑。 这种沧桑就连本宫那四十岁的驸马都没有。 毕竟,本宫的驸马这辈子经历的最大坎坷就是做了本宫的驸马,除此以外,他就没有烦心事了,当然也就没有四十岁应有的沧桑。 可是本宫的好大儿却沧桑了。 佳宜长公主杏眼圆睁,好好好,等本宫回到京城再说,那些害过本宫和本宫儿子的人,谁也别想好过,本宫不把他们搅得鸡犬不宁,本宫就把这个赵字倒着写,哼,大家都是姓赵的,丢脸也是丢你们赵家男人的脸! 远在京城里的丽太妃,忽然接连打了几个喷嚏,她还不知道,那个她最讨厌的女人快要回来了。 丽太妃是永嘉帝生母,按理本该封太后的,可是太上皇不开口,她的儿子哪怕当了皇帝,也只能让她屈尊做个太妃,她想当太后,也只能熬到太上皇驾鹤西去。 丽太妃还在等待佳宜长公主的死讯,而佳宜长公主却已经开始盘算要怎么搅得后宫不宁了。 不过,她的好大儿的一句话,却给了她当头棒喝。 “梁王之死,和你们究竟有没有关系?”萧真问道。 佳宜长公主一怔,朝着萧真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长大,你竟然怀疑我,早知如此,我还不如生一棵菜!” 萧真:小时候我有三个乳娘,十几个丫鬟婆子,外加一名擅长小儿科的太医,你啥时含辛茹苦拉扯过我啊。 当然,这种话,萧真也只敢在心里说说,毕竟,公主娘十月怀胎生下他,也是很辛苦的。 佳宜长公主用帕子捂着眼睛,作势哭了两声,准备哭第三声时,萧驸马连忙柔声细语地安慰:“乖,别哭了,把眼睛哭肿了就不漂亮了,阿真不懂事,我等会儿就罚他去跪着。” 佳宜长公主的哭声骤停,一把推开萧驸马,恶狠狠地说道:“他瘸着腿,你还要让他罚跪,后爹都没有你狠!” 萧驸马陪笑:“都是我的错,好好好,听你的,那就不罚他了。” 佳宜长公主立刻转怒为笑:“这还差不多。” 一旁的萧肃已经看傻了,长公主在萧家时高高在上,架子端得足足的,以至于他们谁也不知道原来这位长公主不但盛气凌人,而且还蛮不讲理。 唉,以前他以为赵小四是世上最难缠的女人,现在才知道,比起他这位大伯娘,赵小四至少偶尔还是讲道理的。 比起萧肃,萧真就平静多了,这才是他父母的相处之道。 可是他没想就这样放过他们,他继续说道:“娘,您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梁王之死究竟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眼看佳宜长公主又要发作,萧驸马连忙抢先说道:“不能说绝对没有关系,至少那坛酒确实是我带来的,但是我和你娘绝对没有害人之心,再说那酒我和你娘全都喝了,我们都没有事。” 萧真看他一眼,作死地说道:“也许你们偷偷服了解药呢。” 萧驸马...... 佳宜长公主的巴掌抡了起来,萧驸马一把抓住她的手:“看在他只剩下半条命了,就饶他一次吧。” 佳宜长公主:“衍哥,就听你的,给他攒着,等他伤好了一次性打回来。” 萧肃:还好还好,自家阿娘虽然唠叨,可是唠叨完了也就翻篇了,不会给他攒着,大哥能长到这么大,真是不容易啊。 萧真也不想翻篇,他就是要给这两人长点记性,否则还会有下一次。 “爹,你们是不是偷偷服过解药?” 萧肃闭了闭眼睛,不作死就不会死,大哥的打真不是白挨的,算了,他还是给大哥多准备一些金创药吧。 只是萧肃没想到,这一次佳宜长公主竟然没有气得跳起来,而是怔怔出神,就连他那位最喜欢打圆场的大伯萧驸马也没有说话。 四周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萧肃忍不住想要探头去窗外透透气。 就在这时,萧真说道:“你们知道后怕了是吗?现在提问的人是我,你们还能后怕,若是换成梁王府的人呢,若此时不是在这观星楼,而是在金銮殿上,面对文武百官呢,你们只一句,那酒我也喝了,能不能服众,会有人相信你们吗?” 佳宜长公主委委屈屈:“我们和梁王无冤无仇,为何会害他,真要害人,也要有原因吧?” 没等萧真开口,萧驸马便干咳一声,说道:“若说原因吗,别人没有,你却是有的。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梁王还是世子时,住在京城,你和他打过架,还闹到太上皇面前,太上皇罚你禁足三个月。 当时你和我说起这件事时咬牙切齿,还说若是让你再见到梁王,就把他大卸八块,有这事吧? 这种话,你既然和我说起过,一定也和其他人说过吧?” 佳宜长公主的嘴巴一张一翕,好一会才小声说道:“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若是不说,我都忘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了好吧,谁还记得?” 萧驸马:“我还记得,也一定还有其他人记得,对了,好像当年太上皇罚你的时候,圣上还给你求情了,你觉得圣上会不记得这件事?” 佳宜长公主可怜兮兮地望着萧真:“儿子,你要相信我,我也就是说说而已,真的没有杀他。” 萧真又看向萧驸马,再把目光移到萧肃脸上:“别说我娘了,就说说你们吧,或者说说萧家,萧家的本家就在清泉,清泉归属梁地,梁王是梁地之主,清泉的每一任父母官都由梁王府任命,那些父母官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小肃,你说说?” 萧肃已经猜到萧真要说什么了,他没精打采地说道:“在清泉,每一任官员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萧家递拜帖,交好萧家,他们就能顺风顺水,否则......” 萧真哦了一声,重又看向萧驸马:“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更何况梁王本就是梁地的王,我说一句萧家包藏祸心,想要取而代之,满朝文武,甚至梁地的百姓,大多数人都会相信吧?” 萧驸马不说话了,屋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还是佳宜长公主率先打破沉默:“无论我们如何解释,别人都不信,那现在怎么办?儿子,别人信不信我不管,你要信我们,我们真的没有想过要害死梁王,再说,真要杀他,我们也不会亲自动手,对吧?” 萧真声音冷冷:“我信不信没有用,我也只能帮你们这一次,以后你们长点心,别再被人当刀使,做客就做客,送什么酒?没有准备礼物可以去买,为什么要送入口之物?孝康皇帝和吴世子的事,你们难道忘了? 娘,您别看我爹,说的就是您,您是在宫里长大的,这种事还用别人提醒吗?” 佳宜长公主打个激灵,谁能告诉本宫,也不过三个月没有见到儿子,儿子怎么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虽然有点傲气,可也不会老气横秋地训人,尤其还是训本宫,嘤嘤嘤,儿子好可怕,可本宫不敢说。 萧真训完公主娘,又开始质问驸马爹:“爹,我记得你以前没有去做客还自带酒水的习惯,这次是怎么想起给梁王送酒的?” 萧驸马没有像佳宜长公主那样自怨自艾,自从听到梁王酒后心疾的噩耗,他便一遍遍地心中复盘过这件事。 因此,萧真一问,萧驸马便说道:“我确实想过给梁王送其他礼物,萧家是在梁王的地头上,我自是想与梁王交好的。 因此,这次回梁地省亲,我提前便给梁王准备了礼物,是一幅画圣的真迹,原本一到梁地就应该先去拜访梁王再去清泉的,可那日刚好梁王没在梁都,而是去了百里之外的军营驻地,我们便只送了帖子,没有登门拜访,那幅画圣真迹也一直放在行李之中。 可是等我们从清泉回来,想要去梁王府拜访时,却发现那幅画竟然被虫蛀了一个洞,这种古画,必须要等回到京城,才能寻到名家修补。 我们身边虽然也有其他东西,但是送给其他人也就罢了,如梁王这等身份,那便是轻了,我甚至还去了梁都的几家古董铺子,也没有寻到合适的礼物。 说来也巧,从古董铺子出来,我便去了一家酒楼用饭,我本就是轻车简行,且在这里也无人认识我,再说,那家酒楼于我是故地重游,我便没有去雅间,选了年少时坐过的桌子坐下。 坐在我隔壁桌上的是两个读书人,我恰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们是来梁都拜师的,两人在商量要给那位名师送什么礼物,贵的他们送不起,便宜的又拿不出手。 因为我也正在为礼物发愁,便也来了兴趣。 那两人商议了好一会儿,这时小二捧了他们要的酒送过来,那酒装在酒壶里,其中一名书生一拍大腿,对另一名书生说道:有了,就送酒,就说那是咱们从家乡带来的酒,我知道有个酒铺子,那老板和咱们是老乡,他家的酒就是从咱们那里运来的。 我听到这里,心中便是一动,说来也巧,我离开清泉时,便带了几坛你阿奶亲手酿的酒,虽然我舍不得送给梁王,可是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礼物了。 梁王贵为亲王,他什么都不缺,反而是一坛自家酿的酒,更能拉近与梁王之间的关系,我从酒楼兴冲冲地回来,和你娘一商量,我们都觉得送酒很合适,于是我们便带着酒去了梁王府。” (本章作者有话说,语音阅读的宝子们睁开你们那如梦如幻的大眼睛看一看) 第十五章 人心隔肚皮 萧真总算是明白了,果然和他猜测的一样,一切都不是巧合,人家做局,他那对不省心的爹娘就入局了。 “爹,后悔了吗?”萧真声音凉凉。 萧驸马能不后悔吗?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只能怪他这些年来养尊处优,每天不是给公主对镜画眉,就是在老婆和儿子之间和稀泥,他...... 萧驸马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来形容现在的自己。 佳宜长公主不敢去看儿子,只能偷瞟萧驸马,见萧驸马的那张俊脸白一阵红一阵,佳宜长公主的心都疼了。 她连忙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对萧真说道:“你爹他也不是故意的,都怪那些恶人太狡滑,你爹纯良方正,哪里知道人心叵测,你说是吧,儿子?” 萧真:“娘,您就不要在我面前装模做样了,骄纵跋扈才是您的本色。” 佳宜长公主张了张嘴,然后挤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对萧驸马说道:“衍哥,你读书多,骄纵跋扈好像是贬义的吧?” 萧驸马:“华夏文字博大精深,很多词都有多种涵义,比如这骄纵跋扈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比如那些贩夫走卒定是不能的。” 佳宜长公主笑得比哭还要难看:“我懂了,儿子是在称赞我雍容华贵。” 萧真...... 见儿子终于不再纠着他们训斥了,夫妻俩悄悄对了对眼色,佳宜长公主冲着萧驸马呶呶嘴,示意让他先说。 萧驸马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阿真,既然那位赵二小姐对咱们有救命之恩,我们是不是应该当面道谢啊,不如......” 萧驸马看向萧肃:“阿肃,你去把梁王府大郡主和二小姐请过来吧。” 萧肃一口答应,但却没动,他想起了一件事,对萧真说道:“对了,赵小四说了,这救命之恩,要用放鹤山来报答,她想要放鹤山。” 萧真一怔,有些不解:“放鹤山?那是咱们萧家的产业吗?” 萧肃连忙提醒:“大哥,你忘了?就是你那年......” 萧肃下意识地看了萧驸马一眼,压低声音:“就是萧岳来的那年,我大伯怕你不高兴,为了哄你开心,送给你的那座山。” 原来是那座山啊。 萧真想起来了,就是那年他从吴地回来,发现家里多了一个弟弟,当时他想到了那个梦,震惊极了,站在那里怔怔发呆。 萧驸马心虚,误以为大儿子不能接受这件事,便偷偷摸摸拿来一份地契,送给他一座山。 可是那座山远在梁地,萧真从未去过,时间一长,他连那座山的名字也忘记了。 “她想要那座山?那就给她好了。”萧真说道。 虽然他那对爹娘不省心,可是别说只是一座山,就是百座千座,也比不过他们的性命。 赵时晴救了他的父母,哪怕赵时晴要他以命相报,他也愿意! 可是萧肃不愿意啊:“那可不行,大哥,你是不知道,那赵小四就是个小偷,这些年来,若不是有我为你守山,赵小四早就把那座山给偷空了,不能轻易就给她。” 萧真:“难道那座山里有矿?” 萧肃摇摇头:“那倒是没有。” “那是有奇珍异宝?”萧真又问。 萧肃还是摇头。 萧真:“那她还能偷什么?” 萧肃:“偷菌子,偷笋子,还偷各种药材和果子,你不知道,赵小四有个师父,最爱钻研吃食,赵小四为了给她寻找食材,三天两头跑到放鹤山偷东西。” 萧真...... 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将她们姐妹请过来吧。” “大哥,你可千万不要被那女魔头给骗了,放鹤山不能给她。”萧肃叮嘱。 萧真点头:“好,我心里有数。” 萧肃要走,萧真又叫住他:“江平他们还在山庄外面等着我,你去向他们报个平安,让他们稍安勿躁。” 萧肃这才去了,片刻之后,赵云暖和赵时晴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这还是赵时晴第一次见到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 佳宜长公主虽然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可看上去却如花信之年的少妇,娇嫩的脸上不见一丝风霜, 而萧驸马不愧是探花郎,即使人到中年,可仍然俊美得让人忽略了他的年纪,即使被软禁在这里,却仍不见半分狼狈,每一根头发都透着精致。 反观坐在他们下首的萧真,算了,赵时晴已经不想评价了,若是真要让她说点什么,那就是萧真又老又残,那一脸的沧桑憔悴,足能给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当爹了。 赵时晴跟在姐姐身后,给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见礼。 佳宜长公主把她们姐妹叫到身边,一手一个,拉着她们的手,感激的话不要钱似地往外说,可是每一句话似乎又都在对她们说,你们软禁了我,可你们又救了我,咱们两清。 两清个屁! 赵时晴翻个白眼,忽然说道:“殿下,我父王是你们害死的吗?” 正在唧唧歪歪的佳宜长公主猛的打了一个嗝,她连忙用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萧驸马那张俊秀出尘的脸,也在刹那间就黑了下来。 而萧真,只是轻扬眉角,便坐在一旁看起了好戏,此时此刻,他还差一把瓜子。 佳宜长公主抽抽噎噎:“本宫知道,你们梁王府的人全都怀疑是本宫和驸马害了你们的父王,可是天地良心,本宫虽然和你父王打过架,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本宫早就不记得了,还有,萧家虽然就是梁地,可是对梁王府一向尊敬,从未想过取而代之,萧家连个当官的都没有,又怎会宵想王位?” 赵时晴:这位公主想得还挺多,看来早就准备好了这番说辞。 她当然清楚,长公主夫妇不是害死梁王的凶手,可是吧,她既然想要拿捏他们,就只能咬着这件事不放了。 “人心隔肚皮,亲兄弟还会反目成仇,更何况,父王和殿下虽然都姓赵,可早在一百年前,便隔了房头,至于萧家,那就更不用说了,你们萧家难道没养部曲?可别说你们没有,说了也没有人信,还不如大大方承认了。” 萧真玩味地看着赵时晴,接着便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去看佳宜长公主,神情中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你们无话可说了吧,我就看你们这一次长不长记性。 (后面还有一章) 第十六章 三日之约 不过,撞上佳宜长公主求助的目光,萧真还是开口替他们解围。 “赵二小姐,可否以移步隔壁一叙?” 赵云暖和赵时晴都是一怔,她们没有想到,萧真竟然绕开身为长姐的赵云暖,而却要和赵时晴单独说话。 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是这样的。 萧真虽然没有爵位,可他贵为长公主之子,又是萧家的长房长孙,难道他不懂吗? 或者说这位萧大公子不拘小节? 赵云暖和赵时晴做梦也不会想到真正的原因。 前世,萧真至死都认为赵云暖是整个萧家的仇人,这一世,虽然知道前世自己的父母和堂弟并非死在赵云暖之手,可是再次见到赵云暖时,他本能地没有好感,想要敬而远之,不想与之打交道。 赵时晴爽快地答应:“好,萧大公子请吧。” 赵云暖同样觉得萧真这个人怪怪的,见妹妹一口答应下来,赵云暖不放心,赵时晴拍拍她的手,低声安慰:“没事,姐,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观星楼的第九层主要是为观星所建,四周有多个窗户,却只有两个房间,其他便是空廊。 赵时晴与萧真去的,就是另外一间屋子。 屋子里只在临窗的位置放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有甚至还有一只千里眼。 千里眼在民间乃是违禁之物,但是在此处,也只是公子小姐们观星时的玩物。 赵时晴拿起那支千里眼,透过打开的窗子极目四望,她看到山庄外面那一队队的小小人影,以及远远站在那里的五个孤独身影。 “你的人在那里,他们对你忠心耿耿。”赵时晴说道。 萧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赵二小姐,首先我要感谢你救了家父家母,以及小肃。” 说着,他艰难地站起身,撩衣跪倒,在青砖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头时,他那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嗯,额头渗出了血丝。 赵时晴正襟危坐,端端正正受了他的大礼。 萧真的三个响头,她受得起。 只是,这还不够。 “我救了你家三条人命,磕三个头,就完事了?” 萧真...... “听闻二小姐心悦放鹤山,那我便借花献佛,将放鹤山赠予二小姐,等家父家母回到京城,让他们派人将放鹤山的地契给二小姐送过来。” 赵时晴:嗯,这个萧真可比萧小肃懂事多了。 不过,这还是不够! “萧大公子,那座山呢,我就收下了,不过,我想和萧大公子谈笔买卖,不知萧大公子可有兴趣?” 萧真不知道赵时晴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沉声说道:“萧某洗耳恭听。” 赵时晴倒抽一口凉气,我的天呐,这把子声音可太好听了,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好可惜啊,这个萧真不好看。 赵时晴清了清嗓子,她也有一把子好嗓子,小黄鹂说的。 “萧大公子不会怪我怀疑令尊和令堂吧,人之常情,毕竟他们出现的时间场合都太过巧合,无论是谁,都会有所怀疑,对吧?” 萧真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听着赵时晴继续说下去:“我想请萧大公子给我们三天时间,这三日,请长公主和萧驸马纡尊降贵,留在观星楼小住,同时,我也给萧大公子三天时间,这三天里,请萧大公子找到合理证据,为令尊令堂洗去嫌疑。 还请萧大公子放心,只要证据确凿,本小姐定然亲自护送你们一家离开梁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小姐在此立誓,决不食言。” 萧真目光深深,看着面前这个活灵活现的少女,此时,她的肩头没有鹰,可是胸前的一只布袋子里却露出了一截猫尾巴。 真是一个奇怪的小姑娘。 萧真有一刹那的走神,但是他很快便缓过神来,说道:“这就是赵二小姐和萧某谈的买卖,这好像不能算做买卖吧,” 赵时晴微笑:“真正的买卖我还没有说呢,毕竟,我们之间还有很多没有解决的问题,比如我父王的死,这件事没有解决,你我就不能平等地做买卖。” 萧真呼了口气,站起身来:“好,三日之后,就在此地,萧某静候二小姐。” 赵时晴笑道:“好啊,就这样说定了,不见不散。” 见她要走,萧真叫住了她:“等等,萧某还有一事相求。” 赵时晴微微抬起下巴:“你说。” 萧真:“不瞒二小姐,萧某来到梁地之前,遭人算计,九死一生,如今世人皆以为萧某已死,所以......” 赵时晴秒懂:“所以你不想让人知道你还活着,你想让我们姐妹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萧真点点头:“二小姐可愿意帮忙?” 赵时晴笑了笑:“既然我想和你做买卖,那么这个小忙当然要帮,只不过今日有很多人见过萧大公子,就是不知萧大公子想用什么理由掩住众口呢?” 萧真显然早就想好了:“我是萧家侍卫,得知长公主和驸马被困于此,一时冲动,冲撞了大郡主和二小姐,罪该万死。” 赵时晴又笑了,难怪都说丑人多做怪,你看这个三分像人七分似鬼的家伙,做起怪来也挺有趣的。 “那你总要有个名字吧,比如李大毛,刘二柱,王三胖?” 萧真...... “在下姓甄,单名一个贵字。” 赵时晴:甄贵,珍贵? 你可真自恋! “好,甄公子,咱们三日后见。” 赵时晴说完就走,与等在外面的赵云暖一起走出了观星楼。 到了外面,赵云暖问道:“他没有为难你吧?” 赵时晴说道:“没有,他给我磕了三个响头,感谢我的救命之恩,而答应把放鹤山送给我,另外,我给了他三天时间,让他帮父母自证,而三天之后,只要他能证明长公主夫妇不是杀人凶手,我们就要放他们归京。” 赵云暖没有责怪妹妹自做主张,毕竟,长公主夫妇如果一直关在这里,迟早还是会出事。 “好,我已经把亲卫军安排妥当,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观星楼。 赵时晴:“姐,萧小肃身边的那个进宝就是个出卖主子的内奸,这样的内奸,萧家有,咱们王府说不定也有,咱们现在就回去捉奸。” 赵云暖:“你怀疑这个内奸才是真正下手害死父王的人?” 第十七章 无理取闹的聂氏 “对,据我所知,那是小坛酒,父王只喝了一杯,余下的都让长公主和萧驸马给喝了,如果他们二人不是凶手,也就不存在酒里有毒,或者他们提前或者事后服用过解药的事了,那么这毒要么是下到酒杯里,要么就是在他们离开之后,父王用过其他吃食或者茶水,而这样一来,下毒的显然就是王府中人。 姐,父亲用过的酒杯还在吗?”赵时晴问道。 赵云暖苦笑:“父王发作的时间是在酒宴过后一个时辰左右,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杯盏早就洗得干干净净。不过,父王身边贴身服侍的人,现在都还关押在地牢里,走吧,我们回去再审审。” 姐妹俩说走就走,待到萧肃走出观星楼时,已经不见了她们的踪影。 紫藤山庄里的人说大郡主和二小姐回王府去了。 萧肃哼了一声:“没礼貌的赵小四,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他也要回清泉,现在这里他帮不上忙,而清泉,还有一个内奸在等着他去处置。 不过,现在他要代表萧家,到梁王府吊唁。 不过,他回去以后还要三缄其口,大哥说了,他还活着的事,除了五老太爷,谁也不能说。 原本萧真也不想告诉五老太爷,可是萧驸马担心萧真的死讯传到清泉,五老太爷受不住,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 因为进宝的事,萧肃现在怀疑一切,他觉得就连五老太爷身边的人也不保险,所以回清泉的路上,他想了一路,必须要来一次大清洗,他不信整个萧家只有他这一个大冤种,养出一个背主的狗奴才。 见赵时晴姐妹已经走了,萧肃只能独自去梁都,他没带随从,便只能亲自去采办帛礼。 放下萧肃不提,只说赵云暖和赵时晴。 姐妹俩回到王府,一进二门,便有丫鬟飞奔着过来,在她们的素服外面披上宽大的斩衰孝服。 进到灵堂时,她们已经是一身重孝。 民间大多停灵七日,可是梁王贵为亲王,必须要等皇帝派来的人到了才能下葬,一个月不到,那就停灵一个月。 路途遥远,目前前来吊唁的只有梁地的各级官员和家眷,以及离得近的一些世家,而几位在藩地的王爷以及在京官员,要么还没有收到消息,要么派出来的人还在路上。 赵云暖和赵时晴走进灵堂,刚刚给梁王上了香,聂氏身边的丫鬟便过来,说是王妃让她们过去。 两人前往遂宁宫,在路上,赵云暖对赵时晴说道:“咱们先后出府,二姨肯定又在母妃面前说三道四,待会儿无论母妃说什么,你都不要说话,一切有我。” 赵时晴点头答应。 到了遂宁宫,见到梁王妃聂氏,果然如赵云暖猜测的那样,聂氏一脸憔悴,如一朵失去依靠的菟丝花,哭着说道:“你是做姐姐的,这么重要的时候,你不在府里,却让你弟弟独自面对那些亲朋,你一向懂事,今天这是怎么了,真不让人省心。” 赵云暖说道:“长公主和萧驸马还在山庄里,我总不能把他们晾在那里不管,再说萧驸马还病着,所以我便送了些药材过去。” 有些事情,赵云暖是不想告诉聂氏的,聂氏知道了,聂琼华也就知道了。 赵云暖索性岔开这个话题,她四下看看,却见聂琼华却破天荒没有陪在聂氏身边,赵云暖问道:“二姨没在?” 聂氏抹着眼泪嗔道:“这几日她忙前忙后,甚是辛苦,今天身子不适,刚刚让大夫给看过,这会儿在屋里躺着呢。” 聂氏还想再数落几句,可是赵云暖已经拽着赵时晴站起身来:“楚王的那个连襟来了,我看到正拉着二弟说话。” 聂氏脸色一变:“什么连襟,想那范冲,他的妻妹只不过是楚王的一个妾室,连侧妃都不是,也就是他,整日说自己是楚王连襟,楚王怕是都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你快去看看,不要让他教坏了你弟弟。” 果然,但凡是有可能教坏赵廷暄的人,就连一向重规矩的聂氏,说起话来也变得尖酸刻薄起来 赵云暖和赵时晴匆匆一礼,聂氏便催促:“快去,你弟弟累了一天了,你让他来我这里。” 赵云暖和赵时晴走出遂宁宫,赵时晴淘气地眨眨眼:“姐,你还担心母妃会训斥我,人家压根就没有看到有我这个人。” 赵云暖拍拍她的手,柔声说道:“别往心里去,她看到你如何,不看到你又如何,她倒是看到我了,可是你听听她说的那些话。” 赵时晴不信聂氏不知道赵云暖是有事才出府的。 聂氏出身名门,又做了这么多年王妃,不可能什么都不懂。 可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可却还要把姐姐叫过去数落一顿,也不知道她是闲得,还是闲得。 赵时晴说道:“姐,我怎么觉得,母妃比以前更难亲近了?” 其实赵时晴是想说“更不讲理”,可那毕竟是赵云暖的生母,有些话赵云暖能说,她却不能。 赵云暖叹了口气:“自从父王去了之后,她几乎每天都要鸡蛋里挑骨头,处处想压我一头,可偏偏现在王府里离了我不行,所以她想骂我,却又不敢招惹我,担心我甩手不管。” 姐妹俩说着话,又回到灵堂。 二公子赵廷暄没在灵堂里,赵时晴想起刚刚赵云暖说过的话,便问道:“那个叫什么范冲的,他除了自称楚王连襟以外,人品也不好吗?” 若不是这样,聂氏为何会担心这个范冲教坏赵廷暄? 赵云暖说道:“此人喜服五石散,平日里放浪不羁,时常袒胸露背行走于市,有一次他来王府,当时已是深秋,他却只着一件外衫,竟连里衣都不穿,举手之间,大半个胸脯袒露出来,恰好被母妃和二姨看到,险些把他轰出去。” 赵时晴蹙眉:“二哥与他交往甚密?” 赵云暖压低声音:“阿暄与他只是泛泛之交,我刚刚那样说,只是为了转移母妃的注意力而已。” 此处是灵堂,赵时晴只能强忍着不笑,姐姐对付母妃还是有很多办法的。 (往后翻,还有一章) 第十八章 胆小的猫主子 正在这时,赵廷暄进来,在她们身边跪下,说道:“你们烧了纸就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赵云暖问道:“你刚刚去哪儿了?” 赵廷暄:“钱老夫子来了,我刚刚出去送他老人家了。” 钱老夫子是赵廷暄的启蒙先生,前两年告老离开王府,现在他来吊唁,赵廷暄自是要亲自送出去。 赵云暖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赵时晴离开灵堂,直接去了关押下人的地方。 梁王接待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用的是御赐的白玉盏。 白玉盏一共六只,装在精致的盒子里,平时放在库房里,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因此,酒宴一散,这套白玉盏便被立刻清洗干净,然后重又放进盒子,锁进库房。 梁王是在酒宴散去一个时辰之后才发作的,哪怕第一时间查验白玉盏,也是什么也验不到了,那个时候,白玉盏早就放回库房了。 把白玉盏从库房拿出来的是张公公,把白玉盏送回去的也是张公公。 张公公此时就在地牢之中。 而另一个能接触到白玉盏的,便是当时负责斟酒的蔡公公,蔡公公也被关在地牢里了。 酒宴之后,梁王回到他住的顺安宫,喝过一碗醒酒汤,除此之外,便未有进食。 其实梁王在宴席上也只喝了一盏酒而已,但是酒后送醒酒汤,这是王府里的惯例,无论是梁王还是赵廷暄,只要喝酒,厨房里都会送醒酒汤。 那碗醒酒汤被梁王喝得一滴不剩,厨房里没有剩余,碗筷同样早已清洗。 现在煮醒酒汤的李大娘,送醒酒汤的丫鬟青荷,以及服侍梁王喝下醒酒汤的丫鬟梨白和桃粉,此时也在地牢之中。 他们六人在梁王暴毙当日,便被赵云暖下令关进了地牢。 只是赵云暖太忙,又存心想要晾晾他们,因此,自从这六人被关进来,还没有被审问过。 虽然没有被审,可是苦头却没有少吃,打也没少挨。 赵云暖担心他们会被灭口,地牢里更是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负责看管他们的都是赵云暖的心腹,没有赵云暖发话,任何人,哪怕是聂氏和赵廷暄都不能进来。 赵时晴见到这六个人,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她竟然在短短一天当中遇到了七个! 这里有六个,山庄里还有一个。 尤其是桃粉梨白这两个丫鬟,她们都是侍候梁王起居的,和通房也差不多,两人都生得如花似玉,娉婷婀娜。 可现在却是蓬头垢面,臭气熏天,显然是失禁后没有及时换洗衣裳导致的。 赵时晴的鼻子异常敏感,她只能强忍着挨个问了几句,便和赵云暖一起走出地牢。 可就在要出门的刹那,赵时晴忽然喊道:“我的猫,我的猫跑了!” 地牢里的人要去寻找,赵时晴大度地挥挥手:“算了算了,就让它在这里玩几天吧,我让凌波送些吃食过来,你们记得不要抓它,它胆子小,会害怕,上次它害怕就大病一场,所以你们千万不要吓它,它在这里玩够了就会自己走的。” 地牢里的看守们...... 走出地牢,赵时晴对赵云暖说:“姐,你派人去查一下他们的家人,那两位公公若是没有家人,就查查他们的亲戚朋友。” 没有人在意赵时晴的那只猫,王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位二小姐从小就古古怪怪。 有一次,一个婆子看到赵时晴手腕上戴着一只花色很特别的手镯,那婆子便是好一顿夸,见她这么喜欢自己的镯子,赵时晴便把镯子摘下来,让那婆子近距离观赏,没想到那说得口沫横飞的婆子,看到那只镯子后,竟然吓得大声尖叫。 原来,那哪里是什么镯子,而是一条小蛇! 所以现在赵时晴随身带着一只猫,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人感到奇怪,比起蛇,那只猫简直不要太可爱。 只是那几个被派来看守犯人的心腹,此时却很担心,万一二小姐的猫死在地牢里,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偏偏那猫既不能抓,又不能轰出去,万一它跑出去找不到了,二小姐还是会迁怒于他们。 好在凌波送来了猫食,他们便把猫食和水放在地牢一角,只等着这位猫主子玩累了自己过来用膳。 可是直到晚上,他们也没有看到那只猫,也不知道这位主子藏在哪个角落。 今天晚上,赵云暖下令不要难为这六个人,给他们空间和时间,让他们自己好好想一想。 于是看守们把门一锁,便退了出去。 这六个人被关押的地方,没有任何能够协助他们自尽的东西,除非他们咬断自己的舌头,否则自杀无门。 就这样过了一个晚上,次日清晨,看守们打开那道通往地牢的门,便看到这六个人都还活得好好的,虽然那样子惨不忍睹,但肯定没有死。 更让看守们欣慰的是,那位芳踪缥缈的猫主子,此时此刻就趴在食盆前,慵懒地舔着爪子。 一名看守想起赵时晴说过的话,便对同伴说道:“也不知道这位想不想出去,要不咱们把门打开,看看它走不走?” 同伴欣然同意,这位在这里多待一天,他们便要多担一天的责任,二小姐也说了,它想走,就让它走。 看守们打开地牢的门,那只猫三两下便窜了上去,瞬间便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看守们齐齐松了口气,但愿猫主子没有害怕,二小姐可说了,猫主子害怕了会生病,那可就全都是他们的责任了。 同样的一个晚上,赵云暖派出去的人也查到了很多事。 张公公虽然是个孤儿,但是他有一位对他有一饭之恩的恩人,可是最近恩人的小孙子忽然丢了,也不知是不是被拐子拐走了。 而蔡公公还有两个弟弟,这些年蔡公公没少帮衬他们,可是最近这两个弟弟却因为盖房占地的事大打出手,其中一个的脑袋被另一个打破了。 至于厨房的李大娘,她儿子染上赌瘾,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 丫鬟青荷与府里的一个小厮私订终身,她娘气得想要打死她。 桃粉和梨白背后都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没错,这两位别看只是丫鬟,可却只服侍梁王一个人,比起寻常富户家的小姐过得也不差,她们的老子娘和兄弟,都靠她们养活着。 第十九章 三人成虎 这六个人,无一例外,全都是侍候梁王多年的老人儿,比如厨房的李大娘,她可不是王府里的普通厨子,她是顺安宫的厨子,只给梁王一个人做饭。 顺安宫里有四位大厨,八位二厨,李大娘会做药膳,因此,她虽然只负责汤水,却是拿着每个月十两银子的大厨。 她一个月的俸银,抵得上外面小食铺里几个月的盈余。 还有桃粉梨白这两个丫鬟,她们是这六人中资历最浅的,可即便如此,她们家里也比其他人家富裕,就说桃粉吧,前年她哥成亲,女方得知她家有个侍候梁王爷的妹子,开口便是一百两,桃粉她家二话不说就给了。 还有梨白,她和桃粉一样都是梁王府的家生子,自从她被挑到顺安宫,她爹和她娘不到四十就混吃等死养老了,梨白求了王爷,给她弟放籍,今年她弟成亲,在铁锅胡同买了一座独门独院的一进院子,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之所以六个人里面,要特别提起这三个人,是因为小妖带回的消息。 昨晚前半夜是赵云暖守夜,后半夜是赵时晴,早上赵廷暄来替她时,还给她带了几块蒸糕,让她先垫垫肚子再回去补觉。 蒸糕里加了酒酿,赵时晴走出灵堂就迫不及待地拿了一块塞到嘴里,正在这时,小妖就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准确无误地窜上她的右肩。 没错,右肩。 因为左肩是小乖的,即使现在小乖不在,小妖也不会坏了规矩,她虽然叫小妖,却是一个淑女。 【那些人类都在哭,一个和另一个说悄悄话,猫听到了,她好凶,可猫听不懂她说什么。 她身上有药草的味道。 被她训的那个脸上有颗红豆豆。】 赵时晴夸奖:“谁说狗鼻子最灵,我家小妖也有个好鼻子,他们那么臭了,小妖还能闻到药草味,小妖最棒。” 小妖:【不要把猫和不会埋粑粑的傻狗相比。】 小妖不知道长在脸上的那不是红豆豆,而是红痣,桃粉脸上就有一颗红痣,这颗红痣让她添了几分娇媚。 至于那即使臭气熏天也掩不住药草味道的人,当然是擅做药膳的李大娘了。 狗鼻子灵敏是公认的,可其实猫的嗅觉与狗相差不大,只是猫不屑表现出来而已。 赵时晴能与飞禽走兽交流,除了丫鬟凌波以外,知道并且相信的人只有三个,一个是已经去世的梁王,一个是赵时晴的师父慕容琳琅,还有一个就是赵云暖。 当年年幼的赵时晴并不知道掩饰自己的本事,梁王发现之后,就告诉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但是那时她还太小,她和小鸟说话的时候,被跟随父亲来王府坐客的慕容琳琅发现了,因此,慕容琳琅要收赵时晴为徒时,梁王便答应了,毕竟,有了这层师徒关系,即使慕容琳琅知道也无所谓。 另一个知道这件事的是赵云暖。 从小到大,赵时晴的种种古怪都会引起注意,别人问起时,她便实话实说,可是就像萧肃那样都以为她在信口胡说,但是赵云暖相信了,赵云暖同样叮嘱她,不要告诉其他人。 赵时晴渐渐长大,她学会如何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事实的真相,她越是这样说,反而越是没有人相信,一来二去,周围的人宁可相信她是个古怪的小姑娘,也不相信她能通晓兽语。 于是赵时晴便把小妖打探的消息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赵云暖,赵云暖二话不说,立刻采取行动。 所谓行动,就是把李大娘连同桃粉一起从地牢里提出去,堵上嘴巴,五花大绑塞进马车,直接送到了亲卫营。 亲卫营里的那些粗汉子们,有的是办法问口供。 果然,当天夜里,桃粉便供出了李大娘,让赵云暖和赵时晴吃惊的是,她还供出了梨白。 梨白不但参与了,而且还是她把桃粉拉进来的。 原本,李大娘找的人是她,她又拉了桃粉,于是这件事便成了。 李大娘在醒酒汤里下毒,丫鬟青荷不知真相,把醒酒汤送过去,桃粉在门口接了醒酒汤,梁王只喝了一杯酒,以他的酒量根本不用喝醒酒汤,他也不想喝,毕竟那东西也不好喝。 可是桃粉和梨白一唱一和,劝梁王趁热喝了,梁王嫌烦,便把那碗醒酒汤一口气喝掉。 过了一会儿,梁王便觉心口不适,按理说,哪怕是梁王打几个喷嚏,身边服侍的人也会大惊小怪地去请驻府的太医,于是桃粉便出去叫人,她没有打发小内侍小丫鬟们去请执夜的太医,而是让人去韩太医家里请人,理由就是一直都是韩太医照料梁王的身体,所以梁王不适,哪怕韩太医今天不当值,也要去家里把人请过来。 虽然韩太医的宅子与梁王府只隔了一条街,可这一去一回,时间便耽误了,等到韩太医来了,梁王已经回天乏术。 这件事,如果只有李大娘一个人,根本无法施展,那碗加料的醒酒汤,要么被倒掉,要么也会在例行试毒时暴露,可是有了桃粉和梨白,便能一滴不剩地被梁王喝掉。 虽然桃粉招供了,可是李大娘和梨白却是咬紧牙关,严刑拷打威逼利诱,仍然一言不发。 但是梁王府定罪,不用证据确凿,梁王府就是律法。 赵云暖大手一挥,梨白的家人便被抓来,当着梨白的面被打得死去活来。 他们不敢骂赵云暖,只能咬牙切齿咒骂梨白,这一刻,他们已经不记得梨白为他们做出的贡献,梨白更不是被他们引以为豪的好女儿好姐姐,她是贱人,是女昌妇,是该死的女表子。 梨白怔怔地看着他们,已经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上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也不知道她是在笑她的家人,还是在笑她自己。 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赵云暖让人掰开她的嘴,舌头已经被她咬得稀烂。 而李大娘的儿子却一直没有找到。 李大娘是寡妇,靠着祖传的手艺将儿子养大成人,可惜儿子不争气,染上赌瘾。 李大娘每个月有十两银子的月例,动不动还有赏赐,年底还能拿到大红包,可是李家却家徒四壁,就连一床像样的被子也没有,她赚的钱,都被儿子拿去赌了。 赵云暖派人四处寻找李大娘的儿子孙昌盛,可是找遍梁都大大小小的赌坊,也没有找到孙昌盛的人影。 最后还是小乖率先找到了孙昌盛,不过找到的是尸体,几只老鹰正在啄食一具男尸,那具尸体正是已经失踪多日的孙昌盛。 好在李大娘和梨白不同,看到儿子尸体的那一刻,李大娘便晕倒了。 赵时晴一簪子扎到她的人中上,李大娘悠悠醒转。 她能强撑到现在,就是为了孙昌盛,可现在孙昌盛死了,支撑她的那股子劲儿也就没有了。 她承认那毒是经她的手,下到那碗醒酒汤中。 第二十章 堵门 李大娘的儿子孙昌盛赌瘾上头,哪管老娘独自养大他的艰辛,别说家徒四壁,如果李大娘不是梁王府的人,孙昌盛恨不能连她也一起卖掉。 可即使这样,李大娘仍然狠不下心肠不管儿子。 孙昌盛是从一个月前失踪的,初时李大娘以为他赌得昏天昏地才没有回家,可是接连几天不见人,李大娘心里惴惴,偏在这时,在赌场里放高利贷的贵利阿泰找到王府后门,说是孙昌盛欠了二千两的赌债,现在人在他们手上,让李大娘筹钱赎人。 孙昌盛自从学会赌钱之后,隔三差五就会有要帐的登门,这个贵利阿泰,李大娘也是见过几回的。 因此,李大娘不疑有他,还能是怎么回事,肯定是她的好大儿又惹麻烦了。 可是这一次是二千两,不是二百两二十两,李大娘再是能赚钱,也不过就是一个王府里的厨娘而已,这二千两,她不吃不喝要赚二十年! 儿子欠下赌债的事,李大娘是不敢让王府里其他人知道的,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她的位子。 她经手着那些名贵药材,若是让人知道她家欠着巨债,哪怕有一两药材对不上,也会被人当成是她拿去卖钱抵债,不但她要被轰出王府,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当然这也不是秘密,但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争取在传到王府之前,把钱还上。 李大娘心里存着事儿,回到王府却也只能强颜作笑,也只敢找关系不错的张嬷嬷借了二十两银子,张嬷嬷主动提出要帮她筹钱。 张嬷嬷和她一样,也不是家生子,她是姨夫人聂琼华的陪嫁丫鬟,跟着聂琼华出嫁,又跟着聂琼华大归,再跟着聂琼华来到梁王府,后来嫁给了梁王府的一名管事做填房,可惜成亲不到三年,那名管事就病死了,于是张嬷嬷便又回到聂琼华身边当差。 张嬷嬷的两个继子认为是她克死了自己的父亲,所以对她不闻不问,加之聂琼华为人刻薄,连带着张嬷嬷在王府里也没有什么朋友,只有李大娘和她谈得来。 次日,张嬷嬷手下的小丫鬟蝉儿给她带话,说张嬷嬷让她下值后去趟家里。 李大娘很高兴,以为张嬷嬷帮她筹钱的事有了眉目,便拿了从王府里带出来的点心,又去东街买了烧鸡,去了张嬷嬷在王府后巷的家。 这里住的都是王府的下人,李大娘来了,张嬷嬷家却锁着门,她等了一会儿,刚好被住在隔壁的王家媳妇看到,便拉她到家里小坐。 两人虽不熟络,但因为王家媳妇娘家也姓李的原因,以前也说过几次话。 可是她刚进屋里,便被人从后面制住,一把菜刀横在她的脖子上。 李大娘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听话,接着,李大娘便看到了五花大绑的孙昌盛! 面对孙昌盛的苦苦哀求,李大娘哪敢说个不字。 次日李大娘见到张嬷嬷,旁敲侧击,发现张嬷嬷根本就没有约过她,而那个叫蝉儿的小丫头,却掉进湖里淹死了。 李大娘吓得半死,知道自己挣脱不开了,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特意在桃粉和梨白的老子娘、妯娌面前说她们二人有多受宠,得到了多少赏赐。 其实桃粉和梨白的确是得过不少赏赐,但和李大娘说的却是天差地别。 但是她们的家里人却信以为真,和李大娘说起自家女儿时也更加肆无忌惮。 李大娘从他们无意中露出的口风中,可以肯定,桃粉梨白定然偷过不少东西贴补娘家。 顺安宫里的东西,哪怕一只杯子,都是登记造册的,少了东西,只要一查就能知道,就看这两人有没有在帐册上做手脚了。 李大娘想办法找机会诈了诈她们,结果桃粉没被诈出来,梨白却上当了,哭求李大娘不要说出去。 李大娘以这事要挟梨白,梨白索性有样学样,把桃粉也拉了进来。 那日,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来府上坐客,顺安宫小厨房便闲了下来,李大娘无所事事,王家媳妇便托人把她叫到家里。 这些日子,孙昌盛一直没被放回来,李大娘只能乖乖等王家媳妇的吩咐。 王家媳妇交给她一包药,让她等梁王回来,想办法让梁王喝下去。 于是她便照着做了,而桃粉和梨白也配合得很好,三人齐心协力,把金尊玉贵的梁王爷送上了西天。 李大娘刚刚供出王家媳妇,赵时晴便亲自带人要去抓王家媳妇,她在路上便问清楚了,王家媳妇是府里王管事娶的继室,她没有卖身契,不能算是王府的下人。 王管事管着梁王府在洪城的铺子,两三个月才回梁都一次,而王家媳妇也没在府里做事,平时就是在家里做做家务。 等到赵时晴到了王管事家里,早已人去屋空,问了邻居才知道,几天前,王家媳妇就和她弟弟出门去了,说是去洪城看望王管事。 因为恰逢府里办丧事,上上下下都很忙,更何况王家媳妇和她弟弟也不是府里的下人,她们去了何处没人在意。 赵时晴把李大娘的口供复盘了一下,便二话不说,抬脚朝张嬷嬷家的房门踹去! 张嬷嬷约了李大娘,李大娘就被王家媳妇要挟,蝉儿传了一次信,就掉进湖里淹死了,这件事,张嬷嬷脱不了干系! 张嬷嬷孤身一人,平时只有不当值时才回来,大多时候都在聂琼华身边。 赵时晴在她家里搜了一遍,什么也没有搜到,便带人回到王府。 聂琼华刚到王府时住在一个单独的院子里,最近几年,梁王几乎不在遂宁宫过夜,于是聂氏便让聂琼华搬过来和她同住。 赵时晴可以去踹张嬷嬷的家门,却不能冲进遂宁宫抓人,她确定张嬷嬷此时就在遂宁宫,便打发人去亲卫营给赵云暖报信,自己则带着凌波站在遂宁宫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去。 有内侍要硬闯,被小乖啄了一口,哭爹喊娘回去报信。 聂氏听说赵时晴堵了她的门,放鹰啄了她的人,气得发抖,让人去叫赵云暖,得知赵云暖没在王府,便又让人去叫赵廷暄。 第二十一章 一女当关 派出去的人到了门口,就被凌波拦住,那人硬闯,横次里飞来一脚,又把他踹进门内。 这下子,聂氏怒了,让人去把赵时晴叫进来。 可是赵时晴哪有这么听话,无论你把天说下来,她就是坐在门口纹丝不动。 想出去?开玩笑! 想让我进去?免谈! 今天没有德高望重的夫人需要王妃接见,所以王妃就早点睡吧,梦里啥都有。 总之,赵时晴一女当关,把遂宁宫守得严严实实,一只蚊子也别想飞出去。 遂宁宫内,聂氏气得发抖,郑嬷嬷劝了也没有用,正想请聂琼华帮忙劝一劝,忽然便是一怔。 聂琼华这个一向惟恐天下不乱的,这个时候怎么没在王妃身边呢? 郑嬷嬷是聂氏的陪嫁嬷嬷,年过六旬,若不是梁王忽然薨逝,郑嬷嬷下个月便准备荣休了。 她一大把年纪,有什么看不清的? 现在这种情况,聂琼华不但没有煽风点火,反而不见踪影。 而那位二小姐,虽然一向行事古怪,但是这些年来对王妃尊敬有加,不亲厚,可也没有逾越。 今天她忽然来堵门,如果不是对王妃不敬,那就是冲着聂琼华而来。 毕竟,在这王府之中,王妃就是聂琼华的保护伞。 而二小姐赵时晴背后的,自然就是大郡主赵云暖了。 梁王活着的时候,王府里平静祥和,如今梁王不在了,世子还没有回来,王府里便已是暗涛涌动了。 从梁王过世到现在还不到十天,王府里便已经分成了两派,一派是王妃,另一派便是大郡主赵云暖。 现在二小姐赵时晴来遂宁宫堵门,在郑嬷嬷看来,这无疑便是一个讯号。 郑嬷嬷心情忐忑,她肯定是王妃一派的,她打从心底也是忠于王妃的。 忠于王妃,那就要扶植二公子,可是世子才是嫡长,是正统,而大郡主肯定是向着世子的,且她手握亲卫营,不容小视。 袭爵的旨意一日未下,便胜负未明,郑嬷嬷哪边都不想得罪死了,毕竟,她有儿孙都在梁地,以后也是要依靠着梁王府生活。 郑嬷嬷想到这里,便压低声音对聂氏说道:“王妃,依老奴来看,二小姐并非对您不敬,她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聂氏一怔:“拖延时间?拖延什么时间?” 郑嬷嬷:“大郡主回府的时间。” 聂氏那柔美如茉莉花瓣的脸上闪过一抹寒意:“她要做什么?王爷尸骨未寒,她就想对付我这个亲娘吗?” 郑嬷嬷知道,聂氏口中的这个“她”不是二小姐赵时晴,而是大郡主赵云暖。 郑嬷嬷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奴看来,大郡主要对付的不是您,而是姨夫人。” 聂氏又是一怔:“这些年来,琼华在王府里的花用走的都是遂宁宫的私帐,可没有用过她的银子,再说,她迟早也是要嫁出去的,王府里的事,与她何干?” 郑嬷嬷只好耐心解释:“姨夫人直到这会儿了也没有过来,您不觉得奇怪吗?” 聂氏恍然,她只顾着生气,竟然没有留意这件事。 想想也是,依着自家妹子的脾气,这会儿肯定在帮着自己训斥赵时晴了。 “琼华是嘴坏心好,她有什么坏心眼,再说,无论如何,她都是我的亲妹妹,是她们的姨母,她们对琼华不敬,就是对我不敬!” 聂氏越说越气,对郑嬷嬷说道:“老郑,你亲自出去,那丫头不敢不给你面子,你去把廷暄叫过来。” 郑嬷嬷在心里默默叹息,她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自家这位还是不听劝,算了,还是不要念着主仆情分了,该荣休就荣休吧,早早离开是非漩涡。 郑嬷嬷并没有死乞白冽要出去,而是送了点心茶水,让赵时晴一边吃一边等。 至于聂氏知道之后会不会生气,郑嬷嬷是不怕的,若说这王府中谁最能揣摸聂氏的心思,那就非郑嬷嬷莫属,聂氏那里,她早就准备好另一番说辞。 赵时晴并不知道郑嬷嬷心里的小九九,点心酥香,茶水清润,这位郑嬷嬷人还怪好的。 再说遂宁宫里的另一处,此时帷幔低垂,聂琼华正躺在床上,两个丫鬟春蔓和春英一个在用小炉子煎药,另一个则在床边照顾,室外弥漫着药香。 而一向侍候在聂琼华身边的张嬷嬷,此时却不见踪影。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聂氏终于不再闹着让人去叫赵廷暄了,正在这时,外面一阵喧嚣,大郡主赵云暖终于回来了! 赵云暖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轻轻捏捏赵时晴的脸蛋,柔声说道:“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我已经让人把东路的门堵死了,你不用插手。” 梁王府分成东、中、西三路,灵堂设在中路,赵廷暄和一众王府官员此刻都在中路,东路则是王府主子们住的地方,赵云暖把东路的门给堵了,哪怕是赵廷暄也过不来了。 正如赵时晴想的那样,有些事情,她不能做,但是赵云暖可以。 赵云暖进了遂宁宫,并没有去见聂氏,而是直接杀到聂琼华住的地方。 还没进去,便闻到了药香,春英连忙跑了出来:“奴婢见过大郡主。” 赵云暖声音冰冷:“张嬷嬷呢?” 见她没有问起自家夫人,春英暗暗松了口气,她向旁边指了指:“张嬷嬷头晕,差点晕倒,夫人怜惜她,让她回屋歇着了。” 赵云暖一挥手,几名武婢便破门而入,屋门敞开,下午的阳光照起屋里,明明暗暗中,一个人吊在房梁上,晃晃悠悠。 赵云暖没有多看一眼,一把推开春英,闯进聂琼华的屋里。 “大郡主,我家夫人身子不适,您不能硬来......” 春英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武婢捂住嘴巴,拖到一旁,正在煎药的春蔓也被拿下,赵云暖毫不停顿地走到榻前,将躺在榻上装病的聂琼华一把拽起。 聂琼华大声尖叫,赵云暖随手抄起一块帕子堵住了她的嘴巴,又手脚麻利地将人绑了,对几名武婢说道:“把她,连同这里的所有人全都带走!” 第二十二章 来了,都来了 赵云暖正要让人拖着聂琼华出去,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郡主,这个给您!” 赵云暖转身一看,来人正是赵时晴的丫鬟凌波,凌波手里拿着的一只口袋。 赵云暖秒懂,有个聪明伶俐又善解人意的小妹妹真是人生赢家! 笑容在赵云暖的脸上一闪而过,便又被威严冷峻代替。 聂琼华被直接装进那只大口袋,她身边的人则被串成一串儿押了出来,至于张嬷嬷的尸体,赵云暖既没让人放下来,也没有交代该如何处置,就在那里挂着吧。 不让某些人做做噩梦,她就永远拎不清。 赵云暖从聂琼华的住处出来时,便看到匆匆赶来的聂氏。 聂氏的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因为用力过度,青筋突起,指节泛白。 赵云暖盈盈一拜,没等聂氏开口,便大步流星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聂氏的身体摇摇欲坠,郑嬷嬷和两个丫鬟要很艰难才能扶住她。 聂氏的嘴唇抖个不停,直到赵云暖的身影消失在红墙翠影之中,聂氏才终于恢复气力,她嘶声喊道:“来人,快来人,叫侍卫,快,叫侍卫过来!” 此时,中路灵堂内,一名小内侍飞奔着进来,四下看了看,便匍匐在地,在赵廷暄耳边说道:“二公子,东路可能出事了。” 今天陆陆续续有宾客远道而来,赵廷暄忙到连午膳都没用,王府里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 此时听到小内侍这样说,赵廷暄一怔,忙问:“出什么事了?” 小侍卫压低声音:“小的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是二小姐一大早从外面回来,先是去后巷踹了张嬷嬷的家门,回到府里便坐在遂宁宫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去,遂宁宫的小潘子想要出去,被二小姐踹了回去。 再后来大郡主回来,让人堵了东路的门,后面的事,小的就不知道了。” 赵廷暄一阵恍惚,他是不是听错了? 他的姐姐和妹妹,一个堵了东路的门,一个堵了遂宁宫的门,这是怎么了? 尤其是遂宁宫,那是母妃的寝宫啊,母妃该不会受到惊吓了吧? 想到弱不禁风的母妃,赵廷暄便沉不住气了,起身便走。 可他的脚步还没有跨出灵堂,一名内侍便小跑着过来:“二公子,二公子,和津郡王和北燕三公子到了!” 赵廷暄的脚步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和津郡王是北燕王的亲弟弟,亦是北燕三公子的叔父。 北燕王虽是异姓王,但也是八大王之一,没有圣旨不能离开封地,北燕世子如今还在京城为质。 梁王薨逝,北燕肯定是要以最高规格前来吊唁,三公子韩嵩虽然年方十五,却是北燕王妃所出,也是北燕王唯二的嫡子之一。 但是韩嵩毕竟年少,因此,北燕王便派和津郡王一起前来。 如果只是三公子韩嵩一人前来,赵廷暄便能接待,但是和津郡王也来了,没有封号的赵廷暄就不够资格了。 此时必须要请聂氏这个未亡人,和大郡主赵云暖出来了。 赵廷暄惦记聂氏,可现在他却是不能走开的。 他只好让刘公公去东路,把和津郡王到的事,禀告给聂氏和赵云暖。 至于东路已经堵了,还能不能进去,赵廷暄已经顾不上了。 而赵云暖出了遂宁宫,并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直接把聂琼华连带她身边的人,全部关进地牢。 不过,赵云暖并没有像对待之前那六个人一样,把人先晾在这里。 已经死了一个张嬷嬷,不能再死其他人了。 可是聂琼华根本不配合,只是尖声叫骂,却一句有用的话也不肯说。 这里是地牢,不是遂宁宫,赵时晴也就不用顾忌了。 看到还在尖叫的聂琼华,赵时晴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不知何时,她已经把小妖掏了出来,在小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就见小妖喵喵叫了两声,把脑袋在她手上蹭了蹭,便窜了出去,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聂琼华身上,没有人留意这一人一猫的小动作。 只听聂琼华骂道:“赵云暖,我刚到王府时,你还那么一点大,夜里总是哭闹,是谁不放心,去清风观里求了符,替你消灾解难。你虽然不是我生的,可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父王尸骨未寒,你就对你娘的亲妹妹下手,你们这些梁王府的奴才们,你们跟着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主子就不害怕吗?不知哪天,她就把你们一起杀了!” 赵云暖看着她,目光森森,一言不发,她手下的人也同样木着脸,看向聂琼华的目光充满鄙夷。 他们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大郡主和二小姐正在调查梁王爷的死因,今天她们对聂琼华动手,那就说明梁王之死与聂琼华有关。 这位二姨夫人,在姐姐家里一住就是十几年,不知感恩,却恩将仇报,这种人说的话谁会相信? 聂琼华见这些人无动于衷,一瞥眼便看到正在角落里看戏的赵时晴,聂琼华顿时把炮火喷向赵时晴。 她刚才虽然在骂赵云暖,可却也不敢骂得太难听,赵云暖是御封的郡主,有品级,有封地,她还管着亲卫营。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聂琼华也不想和赵云暖对上。 可是赵时晴却不同,一个从乞丐手里救下来的养女而已。 梁王可怜她,供她吃穿她才能长大成人。 同样都是寄人篱下,可是赵时晴是比不上她这位姨夫人的。 她有贵为王妃的姐姐护着,日常吃住都是在遂宁宫里,而赵时晴呢? 呵呵,她连长住王府的资格都没有,小小年纪就被打发到深山老林里,虽然有个二小姐的名头,可也只是一个在山野里长大的野丫头而已。 更何况现在梁王死了,王妃又素来对她不喜,这王府里,马上就没有她的一席之地了。 聂琼华来了精神,冲着赵时晴破口大骂:“不知哪里来的野种,还真把自己当成主子了,你配吗?” 赵时晴眨眨眼睛:“那你配吗?你又算哪门子的主子,你平时不照镜子的吗?是不是不敢照镜子啊,那你就照尿吧,尿里啥都有。” 聂琼华...... 众人...... 正在这时,赵时晴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她听到了沙沙的声音,这声音由远及近,来了,她送给聂琼华的礼物就要来了! 她对赵云暖说道:“姐,你们找个高点的地方站着。” 赵云暖不明所以,四下看了看,地牢里有两张八仙桌,是看守们平时吃饭和小憩用的。 她二话不说,便带着几名武婢跳了上去。 第二十三章 猫来鼠往 赵云暖和武婢们尚未站稳脚跟,眼前便是一花,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赵云暖下意识地用手揉揉眼睛,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就被眼前的一幕震惊了。 只见成群的老鼠从四面八方窜了出来,向着同一个方向飞奔! 赵云暖知道地牢里有老鼠洞,她也不止一次见到过老鼠,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老鼠的数量竟然这么多。 大多数女子天生对老鼠、蛇、蟑螂以及各类虫子有着出自本能的惧怕和厌恶,赵云暖不怕,但也不喜欢。 她忍不住看向赵时晴,只见小妹子两眼放光,一脸兴奋。 赵云暖松了口气,小妹没有害怕,真...... 那个“好”字还没有说出来,赵云暖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因为她看到了一只猫,妹妹的猫! 这些老鼠并非心甘情愿出来逛街,它们是被迫的,逼迫它们的就是那只猫! 那只猫个头并不大,也不胖,此刻它那小小的身体发出大大的吼声,跟在那些老鼠的后面,从这一群跳到另一群,那些被它驱赶的老鼠没命地奔跑,终于,第一只老鼠跑到了猫为它们预定的终点—— 聂琼华的脑袋! 地牢之中,除了聂琼华之外的所有人,此时全都惊呆了,而聂琼华甚至来不及震惊,就已经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 地牢里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识到老鼠的攀爬速度。 只见那只领头的老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沿着聂琼华的腿、腰、肩膀,顺利爬到了她的头顶,最后骄傲而又惶恐地缩在聂琼华的发髻上,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讨好地看向那只猫! 赵云暖忽然想笑,她竟然从一只老鼠的眼中看到了谄媚。 聂琼华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可是她的叫声没有令老鼠们望而却步,反而如同一个信号,更多的老鼠向她涌来,它们学着第一只老鼠的样子,向着她的脑袋,勇攀高峰! 头顶最好的位置眨眼间便被占领了,有的老鼠爬上去,却又被同伴踹下来,肥硕的身体从聂琼华脸上滑过,却又不屈不挠地继续攀爬,尾巴蹭着聂琼华的鼻子,几颗老鼠屎滚落下来。 那些没能爬上去的老鼠,很快找到捷径,它们钻进聂琼华的裙子,爬上她的大腿。 聂琼华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黄色的液体从裙底流出来,几只有洁癖的老鼠不得不钻出来,抱头鼠窜。 这些老鼠刚刚窜出来时,和聂琼华一起被关在这里的丫鬟婆子们还在吓得尖叫,可是现在,她们一个个闭上了嘴巴,屏住呼吸,生怕引起这些老鼠的注意,转而攻击她们。 聂琼华不知何时已经倒在地上,无数老鼠在她身上踩来踩去,恣意践踏。 她的脑袋晕晕沉沉,可是却又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恶心的小东西在她身上钻来钻去的感觉。 这一刻,聂琼华只恨自己为何不能就此死了,可是她不但没有死,就连晕死也不能,她终于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明明她离死已经近在一线,可却又偏偏死不了。 聂琼华想要开口求饶,可是她发不出声音,她的嗓子似乎被卡住了,她叫不出,说不出,由里到外的血肉似乎都已被这些老鼠啃噬一空。 原来这就是濒死啊! 聂琼华做梦也想不到,她竟然会被老鼠吃掉! 不,不要吃她,刀呢,给她一刀吧! 她的喉咙咔咔作响,但是很快便被老鼠的吱吱声掩盖。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她的身上,平日里尖酸刻薄,搅风搅雨的二姨夫人,此刻就如同一堆被老鼠占领的垃圾。 赵云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赵时晴:“差不多了。” 赵时晴秒懂,冲着小妖招招手,小妖跑过来就要往她怀里跳,赵时晴:“别过来,我嫌你脏,舔干净再来和我亲热。” 小妖:【清汤大老爷啊,给猫做主啊,这是什么主人啊!】 赵时晴:“让它们走,你可以吃饱了再回来。” 小妖:【喵~】 赵时晴和小妖的互动,在其他人看来,那就是二小姐养的猫聪明伶俐又通人性,就差会开口说话了。 没错,她们相信猫能通人性,却不会相信人能听懂猫语,哪怕赵时晴自己承认,别人也会认为她是在胡说八道。 晕晕沉沉中,聂琼华只觉身上一松,像是褪下了一层厚厚的皮。 可是她仍然动弹不得,她的四肢百骸还停留在被无数老鼠践踏的颤栗中,这种感觉会永远伴随她,直到她死的那一刻。 这些老鼠来得快,去得也快,赵云暖跳下八仙桌,凑到赵时晴耳边低声问道:“这些老鼠都是地牢里的吗?” 赵时晴:“不是,老鼠洞四通八达,连着外面。” 赵云暖捏捏妹妹的脸蛋,想夸她几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夸,算了,还是下次一起夸吧。 足足用了三大桶凉水,才将聂琼华身上的老鼠屎冲洗下来,当然,这也只是表面上的,还有很多藏在头发里耳朵里衣服里。 有了人样的聂琼华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屋里除了赵家姐妹,就只有她。 过了好一会儿,聂琼华的眼神才重新聚拢,有了焦距,她也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我......是被逼的......我那么仰慕他,我怎么会杀他呢,是有人逼我,逼我,我也没有办法啊,我是无辜的,我都是被逼的......” 聂琼华泣不成声,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与聂氏几乎一模一样。 无论是赵云暖,还是赵时晴,全都没有见过聂琼华的这一面。 不愧是亲姐妹,示弱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可惜聂琼华哪怕哭倒长城,也激不起赵氏姐妹一丁点儿的同情。 她们与她,隔着杀父之仇。 纵然她只是其中一环,可也同样沾了血,父亲的血! 她说自己是被逼的,是无辜的,可就在她让张嬷嬷去安排这件事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是罪该万死! 聂琼华哭得伤心极了,从小到大,她就知道父母不喜欢她。 她的姐姐在四岁那年,跟随祖母进京给卫国公老夫人贺寿。 卫国公老夫人与梁王老太妃是表姐妹。 在卫国公府里,四岁的姐姐遇到了年仅五岁的梁王府小世子,小世子初到京城为质,和其他孩子全都玩不到一起,却唯独接受了她的姐姐。 她的姐姐陪伴小世子度过了来京后的第一年。 一年后,小世子适应了京城的生活,她的姐姐也回到家乡。 就在姐姐到家后的第三天,梁王府的人便到了,除了两车谢礼,还有一柄玉如意。 从那一天开始,姐姐就是整个聂家的掌上明珠,长辈们对她的宠爱远远超过对家里的兄弟。 而她这个妹妹就更不受重视了,母亲甚至抱怨,因为当时怀了她,这才没能亲自带着姐姐去京城。 第二十四章 可怕的事 想到这些,聂琼华那如同行尸走肉的身体忽然有了力气,她咬牙切齿:“我有什么错?就是因为我晚生了几年,就要被嫌弃吗? 从小到大,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重视我,我有什么错?” 话音未落,一记鞭子便朝着她劈头盖脸抽了过来,聂琼华惊恐地闭上了眼睛,完了,这两个死丫头铁了心想要她的命! 鞭子并没有落到她的脸上,而是抽在她的肩膀,赵云暖只用了三分力气,聂琼华便已经皮开肉绽。 “相对于鞭子,你似乎更喜欢老鼠。” 温柔的声音传进耳中,聂琼华浑身颤抖,老鼠,不,她不要,她宁可被鞭子抽打,也不想再看到老鼠,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只要想一想就令她窒息。 “不要,不要放老鼠,我说,我全都说,是有人逼我,是马道婆,是她,是她逼我!” 赵云暖和赵时晴互望一眼,姐妹俩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怀疑。 她们知道这个马道婆。 聂琼华之前所说,赵云暖小时候夜夜啼哭,她去清风观里求符,就是通过马道婆求来的。 马道婆年幼时给清风观方仙姑做过道童,方仙姑死后,马道婆还俗嫁人生女,丈夫死后,忽然一日,马道婆便得道了,能请神上身,还能替人看事。 据说马道婆很灵验,没过两年便在梁都小有名气。 聂琼华大归之后,曾被父兄送进尼庵,在尼庵里吃了很多苦头。 她也从此恨上了僧尼。 太上皇去长寿宫修行之后,朝野上下纷纷效仿,做为梁地最大道观的清风观,同样一符难求。 马道婆靠着与清风观的关系,常替大户人家的夫人们去清风观求符,聂琼华来到梁地不久,就认识了马道婆。 马道婆虽然小有名气,但是以她三姑六婆的身份,连王府的后门都进不来。 因为马道婆来王府的次数少之又少,所以尽管聂琼华与马道婆有些交情,知道这些事的人也并不多。 就连赵云暖,也只是略有耳闻,至于很少在王府的赵时晴,就更是一无所知了。 赵云暖压低声音,和赵时晴说了马道婆此人,赵时晴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聂琼华:“你说是马道婆逼你做的,你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里?” 聂琼华打个激灵,她没想到赵时晴这么机警,竟然一下子便猜到她被马道婆威胁的原因。 可是那是能说的吗? 不能说! 想到当年的那件事,聂琼华下意识地看向赵时晴,那怨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 赵时晴一怔,聂琼华为何这样看她? 电光火石间,赵时晴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瞪着聂琼华,一字一句地说道:“马道婆威胁你,而你宁可杀死我父王,也不想让马道婆把那件事公布于众。 为什么? 那件事难道比杀害亲王的罪名更大? 不对,你根本就没有想到,你会暴露,你以为中间转了几道弯,就连张嬷嬷也没有卷进去,你更是置身事外,所以你从未想过会露馅,对不对?” 聂琼华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都是因为你,你这个野种,都是因为你!” 昨晚李大娘和梨白桃粉被带出王府,张嬷嬷便惊惶失措,生怕李大娘把她供出来,但是好在王家媳妇和她兄弟已经跑了,而李大娘压根不知道张嬷嬷从中安排。 但是张嬷嬷还是害怕,她让一个小丫鬟在王家附近盯梢。 今天赵时晴果然去王家抓人,王家媳妇已经跑了,可是赵时晴不但没走,还去抄了张嬷嬷的家。 赵时晴踹门进去,那个小丫头便回来报信了,张嬷嬷竟然胆子这么小,连个招呼也没打,便自缢了。 梁王之死,她们主仆只是动动嘴皮子,李大娘心疼儿子,王家媳妇则是与那个所谓的弟弟私通,这些都是把柄,马道婆抓住她的把柄,她和张嬷嬷也能抓住这些人的把柄,引她们就范。 所以从始至终,她们主仆都没有插手进来,张嬷嬷若是还活着,只要她矢口否认,再有聂氏护着她,赵家姐妹的这把火压根烧不到她身上。 可偏偏张嬷嬷那个贱人竟然自尽了,张嬷嬷死了一了百了,却把这把火引到了她身上。 聂琼华恨不能把张嬷嬷鞭尸! 可是比起张嬷嬷,赵时晴这个野种更可恨,若不是她盯上了张嬷嬷,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还有那些老鼠,也是她放的! “你们杀了我,你们的娘会恨你们一辈子,你们背着不孝的罪名,活着是贱货,死后入阿鼻地狱,生生世世为奴为婢!” 赵云暖又要抡鞭子,赵时晴抓住了她的手腕:“姐,让我来!” 话音未落,她便招招手,原本在桌子上梳妆打扮的小妖便跑了过来。 “去把你的老鼠小弟们叫过来,给姨夫人松松皮子。” 小妖喵了一声,转身便要走,聂琼华用尽气力喊道:“别让它走,我说,我说!” 赵云暖没理她,冲着外面喊道:“阿双!” 阿双进来,赵云暖吩咐:“去把马道婆抓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阿双应声出去,没想到刚出门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聂氏和郑嬷嬷。 聂氏是听说赵云暖把聂琼华带出了地牢,这才赶了过来。 她知道王府地牢在何处,可是她害怕,她甚至不敢靠近。 赵云暖听到外面传来的问安声,便知道聂氏来了。 她闭了闭眼睛,说道:“请王妃进来。” 聂氏匆匆而入,看到狼狈万分的聂琼华,聂氏险些晕倒。 赵时晴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请聂氏坐下,聂氏狠狠地瞪她一眼:“你一回来便家宅不安,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让王爷把你带回来!” 赵时晴轻笑一声,虽然聂琼华还没有招供,但是她从聂琼华看她时那怨毒的目光里,也已经猜到了一点。 聂琼华没了婆家,娘家也容不下她,在这世上,她最大的倚仗就是聂氏。 能让她宁可杀了梁王也要保守的秘密会是什么? 那定然是足能让聂琼华坠入深渊的事。 对她而言,还有什么是比失去聂氏这棵大树更可怕的呢。 这件事一定与聂氏有关,也与她有关系。 能够满足这些的事情,赵时晴只能想到一件事。 小郡主的不幸夭折! 第二十五章 互咬 或许是赵时晴那一闪即逝的轻笑太过晃眼,刺痛了聂氏那颗敏感易碎的心。 她在得意什么? 不,这是嘲笑,嘲笑她这个未亡人,夫君尸骨未寒,她却被亲生女儿踩在脚下,连自己的亲妹妹都护不住! 一边是奄奄一息的妹妹,一边是嚣张的大女儿和白眼狼养女,聂氏眼中的凄楚瞬间碎裂,化成星星点点的恨意。 她咬着牙,目光扫过赵时晴,落到赵云暖脸上。 “你若是还叫我一声母妃,就放了你二姨,否则就不要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从聂氏进来的那一刻,赵云暖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面对聂氏的谴责,她选择了无视。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聂琼华,目光如深秋的寒潭,没有涟漪,却深不见底。 对上这双眼睛,聂琼华忍不住想要把自己藏起来,但是她不能! 无论是赵云暖,还是赵时晴,甚至也包括她的好姐姐聂氏,都在把她架在火上,无论她们是想让她死,还是想要救她出去,现在的她都已经避无可避! 聂琼华恨意滔天,恨不念亲情的赵云暖,也恨把她逼到这一步的赵时晴,就连一心一意想要保护她的聂氏也恨上了。 聂家的掌上明珠也不过如此! 精心培养又如何,除了会在男人身上下功夫,还会什么? 梁王活着的时候,她椒房独宠,王府的侧妃们要么郁郁而终,要么青灯古佛,王府里连个庶子庶女都没有。 可是那又如何呢? 梁王尸骨未寒,她便大权旁落,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摆布不了,她有什么用?就是个废物! 可惜,刚刚从老鼠嘴里死里逃生的聂琼华,此时连半条命都没有剩下,她的恨意滔滔只能留在心里,不用装,她现在连说话都是有气无力。 “姐......我没有......我是被逼的......” 聂氏进来得晚,并没有听到聂琼华前面说的话,现在她便以为聂琼华是被赵云暖和赵时晴逼的,顿时更生气了。 “你们就是这样对待长辈的,你们的教养呢,你们的良心呢?来人,扶姨夫人出去!” 四周一片寂静,就连郑嬷嬷都是纹丝不动,没有人过去扶聂琼华,聂琼华依然像烂泥一样匍匐在地上。 “老郑,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聂氏问道。 郑嬷嬷被点到名字,只能两眼一闭,硬着头皮走过去,可是她的手还没有碰到聂琼华,便被吓了一跳。 她看到什么了? 是老鼠! 不是一只,是至少十只,正在向这边跑过来! 别看郑嬷嬷当了一辈子下人,可她从十几岁就是聂家的大丫鬟,后来又做了聂氏的陪嫁嬷嬷,平时有小丫头伺候,虽然比不上夫人小姐,可也十指不沾阳春水,她甚至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老鼠了! 忽然看到这么多肥硕的老鼠,郑嬷嬷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她毕竟上了年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这个年纪,最怕摔倒。 可是老鼠越来越近,郑嬷嬷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回到聂氏身边。 其实郑嬷嬷即使不跑,那些老鼠也对她视而不见。 虽然这次来得不多,但这些都是熟练工了,打头的就是第一个成功登上聂琼华脑袋的那位,因为它上次表现得好,猫老大不但收它做小弟,还让它做了头马(鼠鼠我呀,也能成为千里马),这就意味着,以后在梁王府,它就是话事鼠。 对于落荒而逃的郑嬷嬷,话事鼠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轻车熟路直奔聂琼华。 若说以前聂琼华对老鼠只是出于本能的厌恶,就和蟑螂臭虫一样。 那么现在,在聂琼华心中,老鼠是能比肩狮子老虎一样的存在。 太太太太可怕了! 话事鼠刚刚进入聂琼华的视线,她便溃不成军。 什么王妃,什么姐姐,什么计划,什么心思,此时此刻连老鼠尾巴都比不上! “别过来,别过来,赵时晴,你快让你的猫把它们赶走,快!” 赵时晴翻个白眼,这个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野种了? 我既不是你阿奶,又不是你亲娘,我才不惯着你! 所以赵时晴看向小妖的目光里充满鼓励,我的妖,你行的! 小妖心领神会,立刻便对众鼠大吼:【啊呜~啊呜~】 跑在最后面的老鼠吓得屁滚尿流,说好的让伦家当小弟呢,怎么又啊呜上了,吓破鼠胆! 聂氏也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她吓得簌簌发抖,摇摇欲坠,恨不能立刻晕倒。 可是赵时晴怎么能够放过这个机会呢? 这场大戏,少了谁也不能少了聂氏这个观众。 她一个闪身便到了聂氏身边,推开郑嬷嬷,一把托住聂氏的腰,想要晕倒,那可不行。 聂氏怔了怔,想要挣脱,可是赵时晴的手像是长在了她的身上,她挣脱不开,只能紧紧闭上眼睛。 她可以选择不看,却不能选择不听,聂琼华的惨叫,伴随着求饶声,如同一记记重锤砸过来,如同一座看不见的修罗场,那无形的恐惧如同澎湃怒浪,而她便如风口浪尖的一叶小舟,不知哪一刻,就要被拍打得支离破碎。 “你可以不说实话,反正你现在也是死路一条,一定有人盼着你死,你死了一了百了,所有的罪责都由你一人承担。” 聂氏一惊,这声音是从耳边响起,是赵时晴,这个白眼狼。 她好大的胆子,竟然当着自己的面便威胁琼华,她眼里不仅没有琼华这个姨母,也没有她这个母亲。 聂氏正要开口斥责,可是却听到了聂琼华的声音。 “我说......我全都说......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死......不能......都要死......都要死......” 不等聂琼华把话说完,赵时晴便道:“怎么?小郡主被拐这件事,难道你还有其他帮手?” 聂氏怔住,忍不住睁开了眼睛,从她的角度,看到的是赵时晴的侧颜。 十五岁的小姑娘,眉宇间还透着青涩,但已经是个小美人了。 聂氏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的小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也会这么漂亮吧。 她艰难地把眼睛从赵时晴脸上移开,看向聂琼华,顿时吓了一跳。 聂琼华的头上、身上全都是老鼠! 聂氏慌忙闭上眼睛,恰在此时,聂琼华的声音如同毒蛇一般钻进她的耳朵。 “那年刘侧妃有了身孕......稳婆看过说她怀的是男丁......姐姐哭得很伤心......还说让我帮帮她......我便让张嬷嬷买通刘侧妃身边的人......换了她的安胎药......刘侧妃小产......” 聂氏大吃一惊,惊怒之下,甚至忽略了老鼠的可怕:“刘侧妃小产是你一手造成的,和我没有关系!” 第二十六章 我的好姐姐 “哈哈哈!”聂琼华大笑,笑出了眼泪,趴在她身上的老鼠受到惊吓,一不留神便从她身上滑下来,然后继续向上爬。 聂琼华却像是已经麻木,果真是应了那句话“虱子多了不觉咬”,老鼠多了也一样。 她的眼睛一片血红,恶狠狠地瞪着聂氏:“当年你也是这样说,你说你没有想到我会连一个没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你说我心狠,你说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你说你根本不知道我会这样做! 听听,多么可笑,在来王府之前,我根本就不认识刘侧妃,我和她无怨无仇,为何会害她?” 聂琼华原本已经心神俱疲,可此时却像是打了鸡血,重又燃起斗志。 她瞪着聂氏:“是你,是你,你哭得肝肠寸断,你说世子自幼送到京城,与王爷少了亲厚,阿暄又自幼体弱,不得王爷喜欢。 你说一旦刘侧妃诞下男丁,你的儿子就要靠边站,说不定就连世子之位也难保了。 对了,那一年正值当时蜀王嫡长子早夭,改立侧妃所出的次子为世子,所以你害怕,你怕世子有个三长两短,王位落不到阿暄头上。” 聂氏使劲摇头,哭得几欲晕倒:“那又如何,可我也没有让你去害刘侧妃的孩子啊......” 聂琼华又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和苦涩:“你的确没有明说,可却又字字句句让我知道,你不想让那个孩子生下来。 是我傻,是我笨,我以为我们姐妹情深,一荣俱荣。 我让张嬷嬷换了安胎药,刘侧妃不但小产,以后也再不能有孕了。 你为她伤心难过,你还赏给她很多东西,甚至还让王爷多陪陪刘侧妃,又给刘侧妃的哥哥补了官职。 王爷赞你贤良淑德,明理大度,所以刘侧妃明明知道我是为你办事,却连恨你都不敢,她只能恨我,只能报复我。 我害她没了儿子,她便给我用了雷公藤,也让我绝了生育。 这些年来,别人都说是我赖在王府里不肯嫁人,可其实你我心知肚明,我连孩子都不能生了,我还嫁什么人啊! 可你呢,却把这一切全都归到我身上。 就在我知道自己不能有孕的那天,你不但没有让王爷处置刘侧妃,反而怪我,你怪我心狠害了刘侧妃的孩子,你说这是报应! 哈哈哈,我全都是为了你啊,我的好姐姐,你却说这是报应,要报应也该报应到你头上!” 不知何时,赵云暖和赵时晴的目光全都落到聂氏身上,这一刻,她们相信聂琼华没有说谎,这是聂氏能干出来的。 整个梁都的贵妇圈子都知道,梁王妃聂氏很疼自己的这个妹妹,聂琼华的脸面都是聂氏给的,而聂琼华也一直都陪在聂氏身边。 为了享受荣华富贵,宁可不嫁人。 可是谁能想到,被聂氏保护在羽翼下的聂琼华,被刘侧妃断了生育,聂氏非但没有为她出头,甚至还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就连自幼长在王府里的赵云暖也不知道!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聂氏担心一旦把事情捅出去,聂琼华害刘侧妃小产的事便会浮出水面。 聂琼华与刘侧妃无怨无仇,指使她下手的人,除了聂氏还能是谁? 所以聂氏压下了这件事,她不但让聂琼华独自承受了来自刘侧妃的报复,她也没为聂琼华出头。 但是对于聂琼华而言,聂氏指责她的那番话,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室内的空气刹那间凝固,聂琼华大口地喘着气,五官因为愤怒而扭曲。 赵时晴干咳一声,问道:“所以你便让拐子带走了小郡主?” 话音一落,赵云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 小妹失踪的时候她已经九岁,她还记得小妹的样子,乖乖巧巧文文静静的小女娃,喜欢把各种布料裹在娃娃身上做衣裳。 赵云暖的视线模糊了,她听到赵时晴还在逼问聂琼华,接着,她听到聂琼华嘶哑的声音:“是啊,那又如何,是她逼我的,她不是说我心狠吗?不是说我连没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吗? 好好好,她的孩子出生了,那我就让她也尝尝失去孩子的痛苦! 我的好姐姐,你的孩子金尊玉贵,那我就让她一辈子为奴为婢,我就想看到,有朝一日,你听说你女儿进了花楼做了花娘,会是什么表情? 都怪那拐子,为什么要杀了她? 死了好,死了也好,堂堂王妃伤心欲死的样子可真好看! 可那又如何,她仅仅失去了一个孩子,而我,而我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我才二十多岁,我本可以再嫁,我可以生儿育女,可我却为了她,彻底丧失了成为母亲的权利!” 聂氏如遭雷击! 她知道刘侧妃报复过聂琼华,也知道聂琼华再不能生育,可是没过多久,刘侧妃便自缢了。 刘侧妃虽然是上了皇家御牒的侧妃,可也就是一个妾室,一个没有子嗣的妾室,死了就死了。 聂氏甚至觉得,这就是活该,刘侧妃害了聂琼华,所以自己便畏罪自杀了。 随着刘侧妃的死,一切都翻篇了。 聂氏还为刘侧妃连做多日道场,梁都的人都赞聂氏雍容大度。 所以这不是早就翻篇的事吗?聂琼华竟然这么计较? 计较也就罢了,又为何要拐走她的女儿? “是你?这真的是你干的?是你让拐子把阿映拐走的?为什么会是你?” 聂氏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瞪着聂琼华。 聂琼华进府时,阿映还没有出生,阿映小时候,聂琼华经常抱她,阿映也喜欢这个二姨。 “我供你吃供你住,你身上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哪一件不是我给你的,我养了你整整十六年,十六年啊,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要杀了你!” 聂氏挥舞双手扑向聂琼华,可是只迈出一步便站住不动,那些老鼠正瞪着亮晶晶的小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说:【来啊,快来啊!】 聂氏脸上的表情瞬间石化,明明她与聂琼华隔得不远,可她却不敢靠近。 聂琼华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哭啊,你怎么不哭了?哈哈哈......” 啪的一声,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聂琼华的脸上,赵云暖不知何时已经冲到她的面前。 不管聂琼华头上有没有老鼠,赵云暖一把揪住聂琼华的头发:“你说,你是怎么把阿映带走的?” 这记耳光用了赵云暖所有的力气,聂琼华被打得脑袋嗡嗡,刚刚的猖狂狠唳一扫而光,她下意识地说道:“阿映最听我的话,张嬷嬷和她捉迷藏,让她从花园后墙的那个洞里爬出去...... 拐子是马道婆帮忙找来的,可我只是想把她卖得远远的,没想害死她啊! 真的,你们要相信我,我看着阿映长大的,我是她的亲姨,我怎么可能真的想要害死她呢? 这都是意外,真的是意外! 那个拐子起先不知道她是王府小郡主,以为只是马道婆偷来的孩子,只想着卖到外地去,可是王爷为了找孩子,调动了军队,那拐子估计是害怕了,担心被抓到,索性把阿映灭口,自己逃走了。 我的确是让人拐走了阿映,可是杀死她的是拐子,不是我!” 第二十七章 初见 啪啪啪,又是几记耳光抽到聂琼华脸上,接着,赵云暖狠狠一甩,聂琼华倒在地上。 赵时晴说道:“小妖,让它们上!” 小妖“啊呜”一声,刚刚被赵云暖吓得缩在一旁簌簌发抖的话事鼠身先士卒跳到聂琼华身上,其他老鼠有样学样,争先恐后扑向聂琼华,这一次,它们不再像上次那样只是践踏,而是张开尖尖的嘴巴,啃咬聂琼华的皮肉。 聂琼华发出嘶心裂肺的惨叫,赵云暖转过头来,冰冷的目光在聂氏身上滑过,聂氏正弯下腰,不顾形象地大口呕吐。 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老鼠,也从未见过老鼠咬人,太恶心了,实在是太恶心了。 赵云暖声音冷淡,听不出任何的波动:“来人,扶王妃回遂宁宫,王妃身子不适,世子回来之前,就在遂宁宫里休养吧。” 聂氏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晕晕沉沉中,听到赵云暖的这番话,混沌的大脑渐渐清晰。 这个不孝女,是要软禁她吗? 她想斥责,可是身体酸软,没有一点力气。 郑嬷嬷小声地劝着她,和武婢们一起将聂氏扶上肩舆。 还没到遂宁宫,郑嬷嬷便看到匆匆赶来的刘公公。 “哎哟,郑嬷嬷啊,咱家可算是找到正主啦!”刘公公用帕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小心翼翼看向半躺在肩舆上的聂氏,他忙压低声音问道,“王妃这是怎么了?” 郑嬷嬷想起大郡主说的话,叹了口气,小声说道:“自从王爷去了,王妃便心情郁结,今天更是身体不适。” 郑嬷嬷原本是在跟着肩舆一起走,这会儿她停下来说话,抬肩舆的婆子没有停留,已经把她拉下一截。 郑嬷嬷索性站在路边,对刘公公说道:“公公专程跑这一趟,可是二公子有吩咐?” 刘公公便讲了和津郡王和北燕三公子前来吊唁的事,郑嬷嬷在心里默默叹息,心想这倒是一个好机会,只要召见了和津郡王和北燕三公子,也就没有什么软禁不软禁的了。 可是话到嘴边,郑嬷嬷还是摇了摇头:“王妃的身体怕是支撑不住,刘公公还是去请大郡主吧,王妃刚刚才哭晕了一回。” 虽然偏心王妃,可是郑嬷嬷权衡利弊,还是选择了不得罪大郡主。 刘公公想再问问堵门的事,可是郑嬷嬷显然不想多谈,已经大步流星去追前面的肩舆了,刘公公只好闭嘴,又一路小跑着去请赵云暖。 刘公公见到赵云暖时,赵云暖和赵时晴已经走出了关押聂琼华的屋子,小妖跟在赵时晴脚后亦步亦趋,嘴里委屈地喵喵直叫。 ,让它去撵老鼠的是主人,嫌它脏的还是主人,猫委屈,太委屈,没有一大把小鱼干哄不好。 听说和津郡王和北燕王三公子到了,赵云暖颔首,对赵时晴说道:“二姨既然想去道观为父王母妃祈福,那你就去安排一下吧。” 赵时晴答应一声,带着小妖便走了。 望着那渐渐出挑的背影,刘公公对赵云暖说道:“哎哟,二小姐真是长大了,都能为大郡主分忧了。” 赵云暖微笑:“是啊,妹妹长大了。” 她还记得十年前发生的事。 那天,她坐在王府门口说什么也不肯回去,她要坐在那里,等着父王把小妹带回来。 天黑了,她仍然不肯回去,等着等着便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嬷嬷们抱回到府里,那时她才知道,她发烧了,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她躺在床上,听丫鬟们说父王回来了。 她跳下床,光着脚便跑了出去,丫鬟婆子在后面追她,她喊着小妹向前奔跑。 很快,她便看到了小妹,小妹很脏,衣裳破破烂烂,闭着眼睛正在睡觉,她放下心来,乖乖地跟着嬷嬷们回到床上。 两天后,她重又生龙活虎,便又吵着要去看小妹,嬷嬷告诉她,她还不能过去,因为小妹生病了,要等到小妹病好后才能和她一起玩。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知道了一件事。 她的小妹已经死了,王府里正在给小妹治丧。 寻常人家,夭折的孩子便是草草埋了,可是小妹虽然只有五岁,可是已经有了郡主封号,所以她的丧事是要正式操办的。 小妹下葬之后,她有好长时间提不起精神,她甚至怀疑自己那天一定是在做梦,否则为何会看到小妹回来? 直到有一天,她路过一个院子,看到有个小女娃孤零零坐在树下,初时她以为这是个小丫鬟,可是很快她便发现,这个小女娃眼睛上系着布条,这是一个患了眼疾的孩子。 除了那双遮起来的眼睛,小女娃其他的五官,竟和她的小妹一模一样! “阿映,是你吗?” 小女娃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来:“我不叫阿映,我没有名字。”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原来那天她没有做梦,她看到的小妹不是阿映,而是眼前这个没有名字的小女娃。 “你为何会在这里?”她问道。 “我被拐子卖给了坏人,王爷伯伯把我救出来,你是姐姐吗?王爷伯伯说我有哥哥姐姐,等我病好了,就让我和哥哥姐姐一起玩。” “你也是被拐走的?那你为何不回自己的家,你家在哪儿?”她问道。 小女娃摇摇头,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小脑袋:“大夫伯伯说我这里坏掉啦,不记得啦。” 九岁的赵云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心酸,她轻声问道:“你的眼睛也有病吗?” 小女娃点点头:“大夫伯伯说我的眼睛快要治好了,没有大碍。” 赵云暖想起了死去的小妹,又看向眼前这个又瞎又坏了脑子的小女娃,她强忍着没有让自己哭出来:“你真可怜。” 小女娃咧开小嘴,笑着说道:“姐姐,大夫伯伯说了,我能活下来还没有变成傻子,已是万幸,还说我是个有福气的宝宝,姐姐,我很有福气的,真的,我一点都不可怜。” 赵云暖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抱抱你吗?” 下一刻,那个小小的孩子便冲她伸出了小手:“姐姐,抱抱——” ...... “大郡主,大郡主?” 耳边传来刘公公那雌雄莫辨的声音,打断了赵云暖的回忆,赵时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赵云暖转过身来,对刘公公说道:“走吧。” 第二十八章 金锞子 聂氏生病的消息传到赵廷暄耳中时,已经是三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这三个时辰里,赵廷暄陪着姐姐赵云暖见了和津郡王和北燕三公子韩嵩,这两位吊唁之后便去了驿馆,赵氏姐弟重孝在身,便由陈典膳和李奉祠负责接待。 除此以外,在这三个时辰里,姨夫人聂琼华去了距离梁都不远的乌衣庵修行,为逝去的姐夫和生病的姐姐祈福。 众所周知,这位姨夫人近道远佛,在梁都住了十五年,从未进过寺院庵堂,可这次为了姐夫和姐姐,却主动要求去庵堂修行,且还落发了,足可见其诚心。 只是这位姨夫人或许的确与佛无缘,住进庵堂当晚便病倒了,没过几日便传出了她的死讯,不过她已剃度,不再是红尘中人,便由庵堂里的师太作主,草草埋到后山。 当然这是几天后的事了,而今天还没有过去,这三个时辰里,还发生了一件事,那便是赵时晴去马家时,马道婆已经人去屋空,不过这也难不住她,马道婆虽然逃跑了,可是她家里的东西并没有全都带走。 凭着一件里衣,小乖在几十里外的一片草丛里找到了马道婆的尸体。 赵时晴快马疾驰,一路追随小乖,她赶到后仔细查看了马道婆的尸体,发现马道婆的指甲缝里很脏,尸体趴在地上,后背中刀。 赵时晴在附近查看,果然发现有埋过东西的痕迹,马道婆刚刚把东西埋好,还没来得及逃走,便被人结果了性命。 那人显然并没有看到马道婆埋东西,否则那件东西也就不会留在这里了。 赵时晴把东西挖出来,见是一只荷包,荷包里有一枚富贵花开的金锞子,金锞子成色很好,赵时晴看了看便塞回荷包。 至于逃走的王家媳妇和她的情弟弟,早在今天上午,赵云暖便已经派人去追捕了。 赵时晴回到王府时,已是晚膳时分。 她先去灵堂里给父王上香,只看到了姐姐赵云暖,没有看到赵廷暄,赵时晴跪在姐姐身边,掏出那只荷包:“这是马道婆死前埋起来的,你看看有没有线索。” 赵云暖拿出那只金锞子,秀眉微蹙:“这不是普通的金锞子。” 她把金锞子翻过来,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方印。 “咦,这个标记我好像没有见过。”赵时晴好奇地问道,这样的方印,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赵云暖说道:“这是宫造的标记,你看这上面有个外字了吗?这是内造司专为就藩或者开府的王爷公主们打造的,但也只限于住在京城的,像咱们梁王府逢年过节打赏用的金锞子银锞子,就是咱们自己在梁地打的,没有这个标记,所以你没有见过也很正常。” 赵时晴懂了,这就是佳宜长公主那种身份的人用来打赏的东西。 赵时晴怔了怔,一拍脑袋:“唉,我还以为是那个杀人凶手疏忽了,不知道马道婆临死前还埋了东西,原来他不是疏忽,而是故意要留下线索,让我们上当啊。 不过,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这么明显的栽赃陷害,谁会相信?” 赵云暖捏捏她的脸蛋:“机灵鬼,你以为都像你这么聪明吗?你问十个人,至少九个人都会认为这就是从佳宜长公主手里流出来的东西。” 说着,赵云暖把金锞子重又放进荷包,一起递给赵时晴:“明日便是三日之期了,把这个拿去,和萧大公子做交易吧。” 赵时晴把荷包收了起来,随口说道:“哦,对了,聂琼华送出王府的时候,她已经快断气了,为了给她吊命,我给她带了一支五十年的老山参。” 赵云暖点点头:“做得很好,不能让她就这样死了,那岂不是便宜她了,少说也要让她再多熬个三五日,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赵时晴看了看旁边空出来的位置,问道:“二哥呢?” 赵云暖语气淡淡:“去看母妃了。” 灵堂里再次陷入静寂,只有火苗子窜起时发出的噗噗声。 半个时辰后,赵廷暄回到灵堂,他走到姐妹俩面前,对赵云暖说道:“姐,二姨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都是二姨和张嬷嬷做的,和母妃没有关系,若说母妃有错,那她便是错在不该相信二姨,姐,你不要责怪母妃了好不好?母妃已经很愧疚了,父王最疼惜母妃,他泉下有知,也会原谅母妃的。” 赵云暖抬起头来,刀锋般的目光在赵廷暄脸上扫过:“母妃说她愧疚了?” 赵廷暄一怔:“母妃虽然没有亲口说,可是她哭得肝肠寸断,这不是愧疚还是什么?” 赵云暖看向梁王的灵柩,声音中透着冷意:“是否原谅,只有父王和小妹说了算,你我皆没有资格替他们原谅任何人。”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在灵柩前拜了拜,昂首阔步走出灵堂。 赵廷暄不明所以,一把拽住也要走的赵时晴:“晴晴,怎么还有你的事?母妃为何还要你来原谅?” 赵时晴一听就知道他会错意了,看来对于今天发生的事,聂氏是说一半藏一半啊。 好吧,拆台小能手精彩出场了! “姐说的小妹不是我,是小郡主,二哥你知道二姨为何会对父王痛下杀手吗?那是因为马道婆威胁她,你知道马道婆为何会威胁她吗?那是因为她有把柄被马道婆抓在手里,你知道是什么把柄吗?就是小郡主之死,原来是二姨把小郡主拐走的,你知道二姨为何会拐走小郡主吗?是因为母妃......” 赵时晴小嘴一顿叭叭,赵廷暄起先还糊涂,但是很快他便全都明白了。 对于夭折的小妹,赵廷暄已经没有多少印象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说起妹妹,他第一个反应便是赵时晴。 现在他努力回忆,可是拼凑出的那张脸,还是童年时的赵时晴。 赵廷暄叹了口气,应该愧疚的人还有他,他竟然已经忘记了可怜的阿映。 他又想起了聂氏,忽然得知丈夫和女儿,都是被自己的亲妹妹所害,母妃一定比所有人都要伤心。 对,最伤心的人是母妃,母妃才是受到最大伤害的那个人。 他真是不孝,刚刚他竟然也在心底抱怨母妃不该收留二姨。 母妃顾念手足之情,这又何错之有? 错的是二姨,是背后主使的人。 赵廷暄用最快速度说服了自己,他不指望也能做通大姐的工作,但是他可以劝劝晴晴啊,晴晴和母妃之间本就生疏,若是再被这些事情影响,那她们以后就更难共处了。 父王已经不在了,大哥也还没有回来,这个家不能散! 赵时晴已经不在灵堂了,赵廷暄忙让人去叫她,却得知就在刚刚,二小姐骑马出府了。 三日之期马上到了,赵时晴去赴萧真之约。 第二十九章 又见面了 现在还是晚上,其实赵时晴是可以明天早上再动身的,可是她不想留在王府里。 或许是因为她小小年纪便跟随师父去白鹤山的缘故,虽然父王和哥哥姐姐一再告诉她:无论何时王府都是她的家。 可她还是更喜欢外面的世界。 相对于外面,王府里的规矩太多。 尤其是父王去世之后,王府里的气氛便是压抑中透着难言的别扭。 除了姐姐,没有人提到大哥。 按理说,父王不在了,于情于理,大哥都要回来继承王位,可是似乎除了姐姐以外,其他人都不看好体弱多病的大哥。 相对于从未见过面的大哥,赵时晴当然更亲近只比她大两岁的二哥,二哥对她很好,每次王府给她送的东西,有姐姐给的,也会有二哥给的。 可是大哥也会千里迢迢让人送礼物给她,只要有姐姐的,就会有她的。 所以这让赵时晴很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 两个哥哥,无论谁来继承王位,她全都赞成。 且,大哥体弱多病,二哥体弱不多病但是也同样文弱了一些。 总之就是,如果现在还没有立世子,那么让她必须选一个,那她就弃权,当然,她人微言轻,也不会有人真的让她来选。 可问题是现在有世子,大哥五岁就被立为世子,他已经在京城做了整整十四年的人质!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四年? 无论他的身体如何,这个王位就应该是他的。 因此,赵时晴才会想不通,这么浅显的道理,那些人为什么会视而不见? 所以,赵时晴宁可去紫藤山庄凑合一晚,也不愿意留在王府。 今天出门,她带上了凌波,主仆俩来到紫藤山庄时,已是二更时分。 时辰不早了,赵时晴便没有去见佳宜长公主,让人收拾出一间客房住了进去。 用过宵夜,赵时晴便让凌波叫来了孟虎,询问这三天的情况。 “回二小姐的话,那日大郡主和二小姐离开之后,先是萧家的肃少爷离开,接着,甄护卫和另外五名护卫也走了。” 赵时晴怔了怔,一时没有想起来这位甄护卫是何方神圣。 正要开口询问,话到嘴边,猛的想起一个人来,甄护卫?甄贵!珍贵! 这是萧大公子的化名啊! 赵时晴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给拍回去了,看得孟虎直嘀咕,他是不是该告辞了,二小姐这是困得打哈欠吧? “那位甄护卫后来又回来过吗?”赵时晴问道。 孟虎摇摇头:“没有,末将可以确定,他们没有再回来。” 赵时晴点点头,孟虎立刻找了个借口退了出去。 赵时晴也真是困了,今天一天,她办了很多事,即使年轻力壮,现在也是又累又困。 一夜无话,次日她一睁眼,已经日上三竿。 想起今天便是第四天了,赵时晴问道:“甄公子到了吗?” 凌波忙道:“甄公子天刚亮就到了,二小姐睡得香,奴婢便没有叫醒您。” 赵时晴笑着摸摸凌波的脑袋:“好凌波,没枉费二小姐这么疼你。” 说完,把嘴巴凑到一旁的小妖耳边,大叫:“起床了,懒猫!” 然后,对站在窗台上正看着她的小乖喊道:“开工了开工了!” ...... 吃了一顿丰盛的早膳,赵时晴便哼哧哼哧爬上观星楼,神情庄重地给佳宜长公主请安。 白嬷嬷守在门外,拦住凌波,只放赵时晴一人进去。 还是上次的那间屋子,屋子里还是坐着三个人。 三日不见,佳宜长公主依旧光彩照人,萧驸马依旧风度翩翩。 赵时晴把目光落到第三个人身上。 俊男美女的好大儿,依旧......疲惫而沧桑。 赵时晴行过礼,然后笑眯眯地看向萧真:“三日之期已过,不知甄公子可有找到自证的证据?” 萧真正要开口,赵时晴一拍脑门:“看我这记性,我昨天新得了一件宝贝,还请长公主殿下过目。” 说着,她便掏出那只装着金锞子的荷包,上前一步,放到佳宜长公主身边的小几上。 佳宜长公主刚想去拿,一眼便看到荷包上那几个脏乎乎的手指印,她一脸嫌弃,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萧驸马见了,冲着赵时晴歉意地笑了笑,拿过荷包,将里面的金锞子取了出来。 “这是......”萧驸马不解地问道。 赵时晴:“殿下和驸马可认得这种金锞子?” 萧驸马把金锞子翻过来看了看:“看着眼熟,但无法确定是不是公主府里的东西。” 说完,萧驸马掏出一条雪白的丝帕,把金锞子仔细擦了三遍,这才递到长公主手里。 赵时晴的嘴角抽了抽,公主府里若是还有脏得不想要的金子,可以全都扔给她,她不嫌弃。 萧真已经别过脸去了,无法直视,算了,亲生的,又不能重新投胎,就凑合着过吧。 佳宜长公主终于纡尊绛贵地拿起那枚金锞子,不过,她只看了一眼,便冲着门外喊道:“老白,你来看看。” 佳宜长公主把金锞子递过去:“本宫看着怪眼熟的,你看看。” 白嬷嬷只看了一眼,便肯定地点点头:“殿下好眼力,这是内造府专为咱们府里打造的。” 赵时晴好奇:“这枚金锞子和内造府的其他金锞子有何不同之处吗?” 白嬷嬷说道:“回二小姐的话,这种有外字标志的金锞子,共分为花开富贵和笔定如意两种,虽说各府的金锞子也是这两种,可是内造司是花了心思在里面的,就拿这花开富贵来说吧,二小姐请看,这上面的牡丹花共有两朵,满京城已经开府的公主殿下们,唯有咱们殿下是花好月圆伉俪情深,因此,也只有咱们府里是花开并蒂,其他的公主府,都是只有一朵牡丹花。” 赵时晴没有去过京城,也不知道京城里是什么情况,不过,至少现在她知道了,原来公主们的婚姻都不太圆满啊。 佳宜长公主神情倨傲:“那是自然。” 她的那些姑母、姐妹和侄女们,除了待字闺中的,就只有她有名媒正娶的男人,且,只有一个男人。 其他的,不是驸马死了,就是和驸马和离了,要么从此不近男色,要么就是养了一群男人。 比如她的姑姑福蕴大长公主,早已成了福蕴居士。 还有她的妹妹佳安长公主,和离三次,索性也不想再要驸马了,在府里养了十几个面首。 赵时晴明白了,也就是说,这枚金锞子就是长公主府里的。 萧真清清嗓子,让白嬷嬷退下,对赵时晴说道:“赵二小姐,请问这枚金锞子由何处得来?” 赵时晴微笑:“这枚金锞子的主人有杀人嫌疑,且,她已被灭口。” 萧驸马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解释:“这枚金锞子虽然是长公主府的,可是一年到头,府里赏出去的金锞子不计其数,若是用此物做为凭证,那委实是冤枉。” 赵时晴展颜一笑,拿过那枚金锞子,重又塞回怀里:“我没说这是证物啊,我就是拿给你们看看而已。” 是的,给我们看看,顺便再告诉我们,这是杀人凶手留下的。 (铛铛铛铛,姚嬷嬷碎碎念开始啦,听书的那位,说你呢,快点看过来!) 第三十章 拔丝山药 佳宜长公主扁扁嘴,她听出来了,这小姑娘在敲打她呢。 萧驸马心疼得不成,连忙用自己的大手握住长公主的小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时晴冷眼旁观,她竟然在这夫妻俩的眼睛之间看到了千丝万缕,她想吃师父做的拔丝山药了。 赵时晴连忙别过脸去,偷偷咽下马上就要噎出来的口水,一转头,却正对上萧真那张凄凄惨惨戚戚的脸,拔丝山药也苦如黄莲了。 原来甜瓜树上也能结出苦瓜来啊,师父说的果然很对,要经常下山走一走,人世间可真奇妙,女娲娘娘造人时果然是花了心思的。 萧真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只是匆匆一眼,就已经浮想连篇了。 赵时晴正气凛然:“甄公子查得如何了?” 萧真是一大早回来的,回来后并没有来见父母,而是坐在外面的敞厅里看朝霞满天,现在听到赵时晴这样问,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也好奇地竖起了耳朵,他们也想知道啊,可是儿子不说,他们就不敢问。 萧真一张嘴,赵时晴的半边身子就麻了。 她连忙看向半开的窗户,这样就看不到萧真的脸了,不是她以貌取人,而是萧真那副千山鸟飞绝的模样实在是和这声音不搭。 其实经历了一场生死,萧真的嗓音已经没有了十八岁少年的清亮,他的声音带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漠然和散漫,可是对于动不动就被萧肃的公鸭嗓子荼毒耳朵的赵时晴,这就是天籁之音。 萧真说道:“那幅画圣真迹受损乃是人为,做手脚的是李文兰。” 萧驸马嘴边那抹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此刻凝固在脸上,他嘴唇翕翕,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李文兰,李兄?这,这怎么可能?” 佳宜长公主却两眼冒光:“我就说嘛,那个李什么长了一双三角眼,相由心生,一看就不是好人。” 佳宜长公主之所以不喜欢这个李文兰,不仅是因为他长了一双三角眼,还是因为此人那一脸的谄媚。 如她这般的天皇贵胄,对于这种谄媚嘴脸看得太多,反而不喜。 因此,那日萧驸马的这位昔日同窗前来拜访,她只是高冷地点点头,便转身离去,反倒是萧驸马,和那人聊得起劲,聊完了诗词歌赋,赞扬了古今圣贤,从大明湖的那朵荷花,聊到烟雨楼外的绵绵细雨,聊到兴起时,萧驸马便取出了那幅画圣真迹。 这幅画画的便是雨中荷塘。 那时萧驸马还在暗喜,多亏当日梁王未在府中,否则便没有了今日与李兄共赏佳作的雅事。 思及于此,萧驸马悔青肠子,难怪明明是春日,李文兰却把话头引到了荷花和细雨。 “阿真,你相信为父,李兄,不,李文兰年少时不是这样的人,且,他还是丹青圣手。” 萧真没有理他,继续说道:“李文兰好色,私通一个独居的女子,没想到却被仙人跳,那人告诉他,您随身有一幅画圣真迹,让他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画毁掉,这于别人难如登天,与他却是轻而易举,他只是趁您不备,将几只虫子放入画匣之中,待到您回到梁都,再次拿出那幅画时,便发现画上多了几个虫洞。” 佳宜长公主连忙纠正:“不是几个虫洞,是一个,只有一个虫洞。” 萧真:“都一样。” 佳宜长公主连忙看向萧驸马,萧驸马忙用眼神安慰她,你别在意,是我惹儿子生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萧真继续说道:“萧肃身边有个叫进宝的奴才,母亲身边则有个叫秀宝的,同样是个吃里扒外的奴才,梁王没在府里,那幅画未能送出的事,便是他说出去的。” 佳宜长公主怔了怔:“秀宝?谁是秀宝?” 萧真:“是个内侍,李公公的徒弟,今年十二岁,这些日子一直都住在紫藤山庄里,我今早便让人找到他,他已经全都招了,没人逼他,他就是为赚钱,一条消息十两银子,对了,娘,您新近迷上一个叫黄凤仙的戏子是吧,这条消息他卖了五十两。” 佳宜长公主...... 她连忙为自己辩解:“那个黄凤仙是坤旦,她是女的。” 萧真:“都一样。” 萧真又道:“爹,您别看着我娘,您那个到处留诗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您猜那两个要送礼的书生,为何会出现在那家酒楼?” 萧驸马是探花郎啊,虽说这些年耽于风花雪月,可是智慧没有磨没,他立刻便想到了什么,迎上儿子犀利的目光,萧驸马只好硬着头皮说道:“那家酒楼里有我前些年留下的两首诗。” 早年他去过那家酒楼,一时兴起,便在酒楼里题了一首诗。 后来他高中探花,抱得美人归,回乡祭祖途经梁都,又去了那座酒楼,赫然发现,昔日他随手题的那首诗已经被重新上墨,旁边还立了一块牌子,上写“探花题诗处”。 于是萧驸马便又给这酒楼题了一首诗。 这次来梁都,即使那日没有路过那家酒楼,他也是要去故地重游的。 所以人家早就猜到他会去,一直派人尾随他,看到他进去,那两名书生便也跟着进去,在他旁边落坐,看似无意的三言两语,便把他带进坑里了。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萧真看向赵时晴:“李文兰和那女子已经被灭口,但是我抓到了那女子的丈夫,连同秀宝现在都在山庄里,二小姐随时可以去见,至于那两名书生,以及幕后主使,抱歉,我没有抓到。不过,那女子的丈夫说他见到过一个女里女气的男人。” 赵时晴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叹了口气。 “女里女气的男人,不仅皇宫里有,我们梁王府,你们长公主府里全都有,除非能画出那人的肖像,可是画出来又如何?谁知道那人还在不在,即使他还活着,藏他的地方,咱们也进不去。” 是啊,他们能把梁地挖地三尺,可是京城呢,皇宫呢? 萧真的声音里透出冷意:“话虽如此,不过我还是画了肖像。” 他取出一幅画像,递给赵时晴:“我多临了几幅,这一幅是送给二小姐的,二小姐想用来练飞刀也好,扎小人也罢,总之,也是个念想。” 赵时晴:狗屁的念想,那是杀父仇人! 第三十一章 一笔生意 画像入手,赵时晴还是打开看了。 画中人狭目薄唇,凉薄而普通,符合大多数人对负心汉的想象,唯一不同的,是这个人的眼底眉梢带了几分妩媚。 赵时晴掩上画卷,对萧真说道:“画师不错。” 是的,先不说像或不像,至少不是一幅呆像,画中人是有几分神韵的。 萧真嗯了一声,对赵时晴说道:“不知赵二小姐对这份自证可还满意?” 赵时晴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不满意吧,人家把能抓到的人全都抓了,而她迄今为止也只抓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聂琼华而已。 赵时晴点点头:“萧驸马身体恢复得如何,可有定下返京的良辰吉日?” 萧驸马和佳宜长公主对望一眼,梁王府终于同意他们离开了吗? 萧真问道:“赵二小姐可能代表大郡主?” 赵时晴:“其他事情或许不行,但是这件事,我可以,不过......” 那一家三口:来了来了,不过来了! 萧真神情淡淡:“还请赵二小姐移步一叙。” 他知道赵时晴这个“不过”代表着什么,毕竟,早在三日之前,赵时晴便说了要和他做笔买卖。 三天前之所以没有细谈,是因为长公主府和萧家还有杀人嫌疑,现在既然嫌疑洗清,这笔买卖还是要做的,否则,只要赵家姐妹不松口,他们一家三口就不可能全须全尾离开梁地。 若是只有他一人,那自是不用担心,可他还有父母,还有整个萧家,若是和梁王府撕破脸,即使洗清嫌疑,也难免重蹈前世覆辙,而这,正是龙椅上的那个人希望的。 萧真率先起身向外走去,佳宜长公主张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赵时晴盈盈一笑,向长公主和萧驸马福了福,便步履轻盈地跟在萧真身后走了出去。 待到二人离去,佳宜长公主叹了口气,对萧驸马说道:“衍哥哥,那件事要不要告诉阿真啊?” 萧驸马白皙的俊颜染上一抹薄红:“要不等等?等到回京再告诉他。” 佳宜长公主娇嗔地白他一眼:“你说得轻松,你不知道人家忍得多辛苦......” 萧驸马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柔声说道:“都是为夫不好,要不你咬我一口?” 佳宜长公主张开樱桃小口,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 ...... 隔壁。 萧真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赵时晴冷眼旁观,若不是这人瘦骨伶仃,一脸病容,倒真有几分派头,也是啊,萧家毕竟是将门。 “甄公子,咱们现在可以谈谈生意了。” 赵时晴在他对面坐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桌上放着的千里眼。 萧真说道:“甄某洗耳恭听。” 赵时晴没绕圈子,因为留给她,留给梁王府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昨天收到消息,天使已在百里之外,今日若是不到,明日也肯定到了。” 闻言,萧真语气淡淡:“梁世子没有一起回来,是吗?” 赵时晴微怔,萧真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她骑马出府时,刚好遇到梁王府派出去的人回来报信。 皇帝派来吊唁的共有一百余人,其中包括宗人府、礼部、太常寺、内监的官员、京城梁王府的官员、却唯独没有梁王世子赵廷晗! 也就是说,皇帝不但没让赵廷晗回来继承王位,甚至没让他回来奔丧! 赵时晴还不知道姐姐听到这个消息会做何反应,但是她知道,她和萧真的生意必须要做了! 就在昨天之前,她和姐姐虽然都曾想过,皇帝不会轻易就放大哥回来,可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从父王之死就能看出来,至少此时此刻,皇帝还不能和梁王府撕破脸。 如果真到那个时候,皇帝要面对的,就不是区区一个梁王府了,而是八大王! 可是现在,大哥却真的没有回来,且在此之前,没有只言片语送回来。 萧真看向面前的小姑娘,目光清澈中透着纯良,一看就是娇养长大的,萧肃说她是被拐子拐来的小可怜,可是童年的苦难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只能说梁王府把她养得很好。 “看来我说对了。”萧真懒洋洋地说道。 赵时晴没有否认:“是,我大哥没有回来,所以我想和甄公子谈一笔生意。” “好。”萧真说道。 赵时晴继续:“我想请甄公子在长公主的随驾队伍中,给我和我的人留几个名额。” 萧真一听,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你想藏在我母亲的随驾队伍里混进京城,把梁世子接回来?” 赵时晴:“对,就是这样。” 萧真在心底默默叹息,前世的梁世子赵廷晗死在京城,可惜他知道消息时,已经是很久之后了,所以他并不知道赵廷晗具体是何时死的,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赵廷晗是否还活着。 但是前世,梁王府是没有进京接人的。 当然,也可能是偷偷摸摸进京的,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现在赵时晴不也是准备瞒过朝廷的耳目,悄悄进京吗? “有多少人?”萧真问道。 赵时晴想了想:“加上我总共十个人,长公主的随驾队伍有一百五十人,多上十人,或者更换十人,应该不会引起怀疑吧。” 萧真:“只有十个人?够用吗?” 赵时晴微笑:“怎么,甄公子是想把令慈的一百五十人,全都更换成我的人?” 萧真立刻闭嘴,他又不是傻子,难道还真如赵时晴所说,把那一百五十人全都换成梁王府的人吗?这和梁王府押送他们一家回京有何区别? “看来甄公子是答应了?”赵时晴问道。 萧真不置可否:“我有不答应的权力吗?” 当然没有,他们一家现在还在人家的掌握之中。 赵时晴伸出手来:“那咱们击个掌?” 萧真...... 他木着脸,一动不动。 赵时晴的嘴角抽了抽,这个人可真是无趣啊。 她甩甩手,缓解自己的尴尬:“呵呵,忘记洗手了,下次我把手洗干净,咱们再击掌吧。” 送走赵时晴,萧真回到隔壁,站在门口,先让白嬷嬷通传了,这才进去,可即便如此,还是让他看到他那对相亲相爱的父母正在拉拉扯扯。 他别过脸干咳一声,那两人便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萧真:“京城的人马上就要到了,你们也该收拾收拾,到梁王府吊唁了。” 佳宜长公主大喜:“吊唁之后,我们是不是就能回京了?” 萧真说道:“动身之前,你们不觉得应该和我说点什么吗?” 佳宜长公主:“......你都知道了?” 第三十二章 死给你们看 萧真面容冷肃,拖着瘦弱的身躯,在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对面坐下来,乌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冷气森森。 佳宜长公主暗暗寻思,若是好大儿一直这样,三伏天里就不用摆冰盆了,只要把好大儿叫过来说说话,就能解暑了。 可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佳宜长公主便自责起来,儿子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被奸人所害,他的伤还没有痊愈呢,她怎么能把儿子和冰盆对比呢,真是罪过啊。 想到这里,佳宜长公主就更加不敢与萧真对视了。 萧真的目光移到萧驸马脸上,他的驸马爹,脸蛋白里透红,就像是沐浴在霞光里的上好白瓷。 正如公主娘说的,他爹这辈子经历的最大坎坷就是当驸马了。 萧真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佳宜长公主笑了,笑容里有三分尴尬,三分讨好,还有四分如释重负。 “哈哈,好儿子,你可真聪明,这都瞒不过你,哈哈,儿子,娘可真开心,你也一定很开心吧,哈哈。” 萧真:我有啥可开心的? 见他还在看着自己,佳宜长公主努力让自己笑成一朵喇叭花。 萧真:“娘,您知不知道您笑得很夸张?” 佳宜长公主:“哪里夸张了,我是真的开心,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忍得有多辛苦,都怪你爹,说你突遭剧变不能大喜大悲,害得我连说话都不敢张大嘴,担心会吐出来,要我说,添丁进口,这是喜事啊!” 说到这里,佳宜长公主打开面前的攒盒,挑了一块甘草杏脯放在嘴里肆无忌惮地嚼了起来。 连吃三块甘草杏,佳宜长公主长舒了一口气,一抬头便看到儿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她连忙又去看萧驸马,发现萧驸马正在看着儿子。 “怎么了?”她不明所以。 萧真沉声问道:“这就是你们要和我说的事?娘,你有了身孕?” 佳宜长公主点点头:“是啊。” 萧真看向萧驸马:“这种事有什么要瞒的,为什么要瞒着我?” 萧驸马的脸更红了:“意外,真是意外,我们也没想到,会......” 他和长公主成亲二十年,耕耘不怠,可也只生下萧真一个孩子,他们早就断了再生一个的心思,可谁能想到,来了一趟梁地,长公主竟然就有了身孕。 可惜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梁王前脚刚死,长公主后脚就查出有孕,哪有这样的巧合? 再说,萧真已经十八岁了,忽然就又多出一个弟弟妹妹,他真能接受吗? 若是没有萧岳的事也就罢了。 当年有很长一段时间,萧真出去时,总会有人故意问他:“听说你多了一个弟弟?有了弟弟,驸马爷还像以前那般器重你吗?” 或者“萧真你是不是羡慕我们都有兄弟,只有你没有,所以驸马爷就从外面给你带回一个弟弟?” 总之,从那以后,萧真渐渐喜欢独来独往,不再像以前那样呼朋唤友,性格也越来越孤傲。 每每想起这些,萧驸马便觉得对不起萧真,如果不是这件事,他的儿子,一定也会像萧肃那样阳光开朗,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少年老成,冷峻如山。 “阿真,这都是为父的错,你不要责怪你娘,还有......” 萧驸马想说,你也不要责怪尚未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可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萧岳,虽然萧岳的到来,让萧真受到嘲笑,但是萧真并没有迁怒萧岳,相反,他很维护萧岳。 ...... 萧真沉默着,依然一言不发,他的神情是一成不变的冷漠,可是心中却如万马奔腾。 他竟然又要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前世,并没有这个孩子,他只有萧岳,萧岳也只有他。 不对,前世这个时候,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 而那个孩子也是有的,只是父母来不及告诉他。 原来死在紫藤山庄里的,不是只有父母二人,还有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萧真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痛得他一个激凌,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 “儿子,你怎么了,你没事吧?”长公主一直在偷看儿子的神色,看到他这样,吓了一跳。 萧真缓过神来,他摇摇头:“我没事,我就是想起那天晚上的刺客,只差一点,娘,您就是一尸两命了。” 佳宜长公主点点头:“是啊,等回到京城,我就让人把谢礼送过来,那位二小姐,是要好好感谢的。” 她出门也带了不少东西,但那些只能做打赏之用,哪怕是赏给那些老封君的东西,也配不上赵时晴对他们的救命之恩。 萧真说道:“你们瞒着我的,只有这一件事吗?”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齐齐摇头:“没有了,真没有了。” 萧真正色,厉声道:“咱们家,长公主府,连同清泉萧家,差一点就要被灭门灭族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要不要我提醒你们?” 佳宜长公主捂着心口:“哎哟,我的肚子,我的肚子好疼啊!” 萧真:“娘,你不是肚子疼吗?捂心口做什么?” 佳宜长公主:“刚才是肚子疼,现在心口也疼了。” 萧驸马:“来,我扶你去躺着。” 萧真一拍桌子:“全都坐下!” 佳宜长公主看着萧驸马,扁扁嘴,好想说他不孝啊,可是本宫不敢说。 萧真气得连喘几口粗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丸药放进嘴里,这是临来的时候,姚山伯让他带上的。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连大气都不敢出,看着儿子这个样子,两人既心疼又难过,不孝什么的,管他呢,他们的儿子只余下半条命了。 萧真缓了一会儿,终于说出话来:“你们是不是想把我活活气死?也是,再过几个月,你们的新儿子就要出生了,趁着现在把我气死,也好把嫡子的位置腾出来,好好好,我现在就死,死给你们看!” 说着,他便撑起虚弱的身体,向着窗口走去,这里可是观星楼的最高处,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就能去和萧家老祖宗们推牌九了。 “别跳,我告诉你,真的告诉你,萧岳不是你爹的外室子,他不是!” 第三十三章 那个秘密 萧真深吸一口气,上辈子到死他都没有怀疑过萧岳的身世,这一世,他一遍遍梳理前世的事情,渐渐发现前世其实有很多未解之谜。 最大的谜团便是从父母去世后的第十年开始,朝廷开始通缉萧岳! 而在此之前的那些年,朝廷追捕的人只有他一个。 没有人把萧岳放在眼里,更何况当年长公主府前脚出事,萧岳后脚便失踪了,之后京城里的一群叫花子争地盘,打死了几个人,官府也抓了一批人,在其中一人身上搜到一枚玉牌,上面有长公主府的标志,那名叫花子承认,这是从一个小叫花子手里抢来的,而那个小叫花子,在那个冬天被冻死在大街上,还是衙门给收的尸。 上至锦衣卫,下至地方衙门,全都默认萧岳已死,一个没出息的外室子而已,别说他已经死了,即使他没死又如何,借他胆子也掀不起风浪。 因此,在那九年里,没有人去核实真伪,也没有怀疑过萧岳。 而从第十年开始,锦衣卫忽然开始暗中搜捕萧岳,甚至在暗花榜上,萧岳的排名高居第一。 前世,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连累了萧岳,毕竟在此之前,他一直隐于幕后,很多事情都是交给萧岳去做的,所以他将大本营从中原转到西北。 这一世,他重生回来,回想前世,便觉得有些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父母之间的关系,前世他虽然在京城住了十八年,可那时他也还是青葱少年,叛逆任性,真正留在父母身边的时间并不多。 而这一世,他以一个成年人的眼光重新审视父母之间的关系,最终得出结论:除非他的父亲萧驸马是个心机深沉擅于伪装的人,否则无论如何也做不出养外室还生出孩子的事情来。 而他的父亲如果真有这份心机,也不会落入圈套,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通这些,再结合前世的事,萧真便确定,公主娘和驸马爹一定有秘密! 前世,他们来不及把这件秘密告诉他,便被人害死了,这一世,既然他们还活着,萧真就一定要从他们口中撬出实话!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要跳楼,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要珍惜生命。 果然,他只是做做样子,公主娘便忍不住说出了实话。 萧真并没有回头,依然站在窗前。 佳宜长公主吓得花容失色,便要冲上去把他拽回来。 萧驸马连忙拦住她,压低声音说道:“别硬来,跳楼的人不能吓,要哄,让我来......” 萧真:你们以为压低声音我就听不到了吗? 萧驸马用他自认为最温柔的声音说道:“阿真啊,乖,外面风太大了,快把窗子关上,乖,到爹爹这里来。” 佳宜长公主:“来,娘这里有糖糖,好多糖糖。” 萧真:受不了了,要不我还是跳下去吧。 “萧岳既然不是我爹的外室子,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佳宜长公主下意识地捂住嘴巴,用眼神向萧驸马求助。 萧驸马凑到她的耳边:“都这样了,那就全都告诉他吧。” 佳宜长公主点点头,运了运气,对萧真说道:“说起来他也不是外人,他是你表弟,是你亲表弟。” 萧真心里那块大石头猛的落了下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有很多表弟,远的、近的,有血缘的,没血缘的,可是亲表弟却只有一个,一个早在十年前便死去的人。 他缓缓转过身来:“赵渊?他是赵渊?” 佳宜长公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说道:“对,他是赵渊。” 萧真想了想,道:“你又骗我,赵渊死的时候已经三岁了,萧岳今年才十二。” 佳宜长公主连忙解释:“改了,我们把他的生辰给改了。” 萧真又问:“既然赵渊在咱们家,那个溺死在湖里的小孩又是谁?” 佳宜长公主叹了口气:“你也知道,你大舅舅接连死了两个儿子,好不容易才有了赵渊,自是当宝贝一样养着,真正见过赵渊的人并不多。 可是你大舅舅前脚刚走,赵渊便差一点就被摔死,太子妃查出是有人动了手脚,要害赵渊的人竟然是孙氏那个贱人。 太子妃便将赵渊藏在送水车里送出东宫,孙氏是她下令勒死的,芦氏是知情人,为了掩盖真相,太子妃先是安排赵渊假死,接着又和芦氏一起殉节,死的那个孩子是孙氏的干儿子。 那贱人连生两个女儿,却一直无子,也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养个八字好的男童就能把男丁引过来。 她早就包藏祸心,特意挑了一个和赵渊相像的小孩,太子妃让她把那孩子送走,她虽然送出去了,可却给那孩子取名赵英,呵呵,赵这个姓也是随便什么人就能姓的吗? 即使没有后来的事,太子妃也不会把那个孩子留在世上。 对了,你大舅舅之前夭折的两个儿子,至少老二的死是与孙氏有关系的,当时芦选侍已经怀孕八个月了,被慧明撞倒在地,孩子生下来就断气了,芦选侍也因此再没能开怀。” 长公主口中的慧明,便是孝康皇帝留下的两位女儿中的姐姐,慧明公主。 这两个女儿,慧明公主和慧心公主,都是孙选侍所出。 萧真懂了,难怪公主娘这个姑姑,一直都对这两个侄女不闻不问,原来是因为这些原因。 萧真终于施恩一样从窗前走回到父母面前,萧驸马和长公主齐齐松了口气,长公主伸手便想要拽住儿子的胳膊,萧真连忙后退几步,萧驸马追过去,伸手揽住儿子肩膀,这一次萧真没有躲开,任由萧驸马搂着他。 “这件事,萧岳知道吗?” 话虽如此,可是萧真在心里是认为萧岳是不知道的。 佳宜长公主:“知道,也不知道。” “什么意思?”萧真问道。 这一次是萧驸马开口:“萧岳早慧,我们以为他长大一些就会忘记小时候的事,可是他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府里请了戏班子唱戏,那天演的是三月春,讲的是皇孙去民间赏春路遇村姑的故事,他看着看着,忽然就说他记得有人也叫他小殿下。 他还说他记得有人叫他娘做娘娘。 我和你娘当时吓了一跳,只好编了一个故事,说他是在戏班子里出生的,他娘是戏班子里扮皇后的青衣,他小时候上台扮过小太子,后来你爹不想让他流落在戏班子里,便把他接了回来。” 萧真声音冷冷:“这样他就信了?” 萧驸马叹了口气:“刚开始他是相信的,可是一年之后,他就不信了,他说我不喜欢听戏,怎么可能会和戏班子里的女子生下他呢? 然后他又问他的亲爹是不是另有其人? 无奈之下,我只好说他的亲爹是我的朋友,家中正妻管得太严,只好由我来抚养他。 他便说那人家里难道比公主府的门槛还要高吗?您都能把我接进府,他为何不能? 还不是因为我是在戏班子里出生的,他才不想认我? 唉,我能说什么,我什么都不能说,好在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 第三十四章 返京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来掩饰。 这句话便体现在了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身上。 因此,萧岳以为自己是在戏班子出生,甚至也曾登台演过戏。 这样的出身,即使父族显赫,也会被家族不容。 萧岳之所以后来再也没有问起过自己的身世,是因为他伤心了,也自暴自弃了。 他很聪明,却不肯把这份聪明用在读书上,九岁那年,他悄悄离开家,拜名旦小黄莺为师,在戏班子里一待就是半个月,直到萧驸马找到他。 从此,他真真正正成了京城里的笑柄。 萧真想起萧岳看向自己时,眼中的孺慕之情,他便心如刀割。 萧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观星楼的,那夜他辗转反侧。 ...... 次日,梁王府便派人送来消息,天使已到。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披挂整齐,终于走下观星楼,浩浩荡荡到梁王府吊唁。 只是佳宜长公主面容憔悴,粉黛不施,萧驸马也是两眼乌青,夫妻俩与之前来梁王府时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来吊唁的宾客们全都可以理解,他们都已经收到消息,长公主的儿子萧真去世了。 这世上最令人悲伤的,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虽然长公主和萧驸马都还没到白发人的年纪,可是萧真是他们唯一的嫡子。 长公主摇摇欲坠,几次险些晕倒,匆匆吊唁之后,便由萧驸马陪着返回了紫藤山庄。 此番来梁地的,除了宣读圣旨的彭公公,还有宗人令赵陈。 赵陈的高祖和梁王的高祖是亲兄弟,他虽然比梁王年长二十岁,可却是平辈。 他虽然不是皇室中辈份最高的,但他这一支从立朝便是居于京城,在宗室之中有很高威望,因此,从赵陈祖父那一代开始,宗人令之职便出自他们这一支。 赵陈带来了梁世子赵廷晗的亲笔书信,赵廷晗本就体弱多病,惊闻父亲的噩耗便一病不起,无法回来奔丧。 至于梁王府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后,自是各有想法。 历代梁王都是在三十五岁时开始建造陵寝,梁王今年四十一岁,他的陵寝去年刚刚建造完毕,或许就连梁王自己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要住进去。 而其他几位王爷派来的使者,也已经全都到齐。 三日后,梁王风光大丧,因嫡长子赵廷晗没有回来奔丧,给捧罐打幡的便成了二公子赵廷暄。 葬礼之后很长时间,这件事依然被议论纷纷。 赵廷暄打幡,就像是一个信号,预示着梁王府的承嗣或许会发生变动。 梁王葬礼刚过,赵陈和彭公公一行便返回京城,同他们一起返京的,还有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 众所周知,长公主和萧驸马早就该回京城了,只是因为萧驸马抱恙这才耽搁至今,谁能想到,竟是连儿子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 其他宾客也纷纷告辞,梁都外的官道上,一队队车马奔驰而过,带起漫天烟尘。 梁王薨逝,梁地百姓服丧二十八日,虽然孝期未过,城中听不到鼓乐丝竹之声,但是百姓们仍然要为生活奔波,柴米油盐,人间烟火。 只有笼罩在缟素之中的梁王府依然沉寂。 葬礼一过,梁王妃聂氏便“病”倒了。 这次称病,并非全都是因为大郡主赵云暖不让她出来,她也确实病倒了。 聂氏的这场病,与其说是悲伤过度,不如说是吓出来的。 那日张嬷嬷吊死在自己屋里,赵云暖没有让人把她的尸体取下来,因此,当聂氏赶过去时,看到的就是吊在梁上晃晃悠悠的尸体。 张嬷嬷的尸体在遂宁宫里挂了整整一夜! 其间郑嬷嬷让内侍把尸体取下来,可是内侍还没动手,就被赵云暖派来的人拦下,赵云暖就是要把这尸体挂在这里,让遂宁宫的所有人全都望而生畏。 那具尸体直到次日中午才被抬走,可是尸体虽然不在了,张嬷嬷住过的那间屋子却再也没有人敢进去。 从那以后,聂氏每晚都会做同一个梦,在梦中,她走进那间挂着尸体的屋子,一抬头,便看到张嬷嬷冲她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说来也是有趣,聂氏知道聂琼华指使张嬷嬷和李大娘等人毒害梁王,她也亲眼见到聂琼华被老鼠啃噬的惨状,可是令她夜夜噩梦的既不是梁王,也不是聂琼华,而是平时她连正眼都懒得去看的张嬷嬷。 恐惧加上失眠,聂氏便病倒了。 得知她生病,赵云暖和赵廷暄都来侍疾。 所谓侍疾,也不过就是从丫鬟手里接过药碗,送到她的榻前。 可即便只是这样的举手之劳,聂氏也舍不得让赵廷暄留在这里。 “你大哥不在,王府里就要靠你了,你平时不要总来东路,要抓紧时间多接近左长史他们,还有那些地方官,趁着他们还在梁都,你也该见见了。” 赵廷暄头大如斗,做为王府中的次子,虽然大哥不在,可是他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大哥的阴影中,无论是王府官员,还是地方官员,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对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而他也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他宁可留在遂宁宫,照顾生病的母妃。 可是聂氏不许他留在这里,赵廷暄无奈,只好走出遂宁宫。 看着赵廷暄离去的背影,赵云暖似笑非笑,对聂氏说道:“母妃还是省省心吧,我看二弟的心思也不在这里。” 聂氏瞪她一眼,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晴晴呢,她为何没来侍疾?说起来,这两日都没有见到她。” 赵云暖语气淡淡:“我让她回白鹤山了。” “什么?”聂氏坐起身子,不可置信地瞪着赵云暖,“这个时候,你让她回白鹤山了?” 赵云暖:“母妃难道是想让她来给您侍疾?您有我和阿暄,还有这么多丫鬟婆子,还用她来侍疾吗?如果您嫌侍候的人手不够,我这就再给您调二三十人过来。” 赵云暖便要去调人,聂氏连忙使个眼色,让郑嬷嬷拦住她。 她又不傻,同意赵云暖调人过来,就是默认赵云暖在她身边放耳目。 赵云暖见好就收:“既然母妃觉得人手够用了,那我就不用兴师动众了,母妃只管安心养病,府里有左长史,军中有我,母妃大可放心。” 第三十五章 行路 同一时刻,赵时晴梳着双丫髻,插了一朵白绒花,身上是一袭素衣素裙,正和几个相同打扮的丫鬟们一起,挤坐在马车里。 凌波坐在她身边,马车里除了她们主仆,还有四名丫鬟,她们都是赵云暖派给赵时晴的人手。 另外还有四名男子,此时扮做萧驸马的随从,在另一驾马车里。 马车走得不快,赵时晴偶尔会撩开车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山坡田野草木茂盛,农人在翠绿的禾苗间辛苦劳作,偶尔传来几声杜鹃的啼鸣。 “等会儿到了打尖的地方,凌波,你出去看看甄公子他们有没有跟在后面。” “好。”凌波轻声答应。 一个时辰后,队伍在一处驿馆前停步不前,当地父母官带着衙门里的众官员以及各自家中的女眷跪在路边,恭迎佳宜长公主。 长公主不胜其厌,对萧驸马说道:“衍哥哥,你去应付他们吧,就说本宫心力交瘁,谁也不想见。” 萧驸马拍拍她的手:“不见就不见,我出去看看。” 趁着萧驸马下车,丫鬟和内侍们纷纷走出马车,给长公主换点心茶水。 赵时晴没有下车,其他四名丫鬟也没有出去,只有凌波,假装去茅厕,绕到队伍最后面。 片刻之后,凌波回到车上,对赵时晴说道:“距离长公主车驾数十丈外,有几驾马车,马车陈旧简朴,没有家徽,咱们的车驾停下来,他们便也停了,有人下车往这边张望,奴婢看了看,不像是会武功的,倒像是普通行商。” 赵时晴点点头,如果她没有猜错,萧真就在那些人当中。 萧真不会放心长公主夫妻自己回京城的,他虽然装死,可是这也不妨碍他回去。 恰恰相反,在赵时晴看来,这种你们都以为我死了,而我却在旁边看着你们的感觉,想想就刺激。 赵时晴想起就在昨天,萧真主动找到她,在他们合作的基础上,又追加的一个条件。 在此之前,赵时晴还真没有想到,萧真竟然还会中途加价,这人看着也不像是喜欢讨价还价的人啊。 关于萧驸马有个外室子的事,赵时晴也是这一次回到梁都才听说的,这件事在京城几乎家喻户晓,即使是在梁都也并非秘密,毕竟萧驸马是从梁地出去的,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梁地人的谈资。 只是赵时晴平时都在山上,倒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她万万没想到,萧真追加的那一条,竟然就是这个外室子。 萧真让她离开京城的时候,无论事情成功与否,都将萧岳带回梁地,并且保障萧岳在梁地的安全。 在梁地,除了萧家,如果还有人能护住萧岳,那便只有梁王府了。 只是赵时晴不明白,萧真为何没有把萧岳托付给萧家。 萧岳虽然是外室子,可是打碎骨头连着筋,他也还是萧家子孙,萧家护着他不是应该的吗? 不过,这些都是萧真要去衡量的事,赵时晴能做的,便是事成之后,将萧岳带回梁地。 萧真助她接赵廷晗出京,而她便要护住萧岳。 当然,萧真真正想让萧岳依靠的人,并非赵时晴,而是赵时晴背后的赵云暖。 其实萧真是可以直接和赵云暖谈判的,可是或许是前世对赵云暖的怨恨,也或许是连萧真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他绕开了赵云暖,而是找到了赵时晴。 此时萧真也坐在马车里,他的马车若论舒适程度,远不如公主府里下人们坐的马车,但是这驾马车,却是萧五太爷让萧肃悄悄给他送来的。 马车里装有机括,他坐在马车里,可攻可守。 必要时,还能自戗。 长公主府的车驾停下来,他的马车也跟着一起停下,他坐在车里闭目养神,耳边响起江平的声音:“公子,刚刚赵二小姐的丫鬟过来了,一直在看咱们的马车。” “嗯,她想看就看吧。”萧真懒洋洋地说道。 江平提醒:“您该吃药了。” 萧真叹了口气,从贴身的衣裳里拿出一个瓷瓶,倒出几颗丸药扔进嘴里,也不用水,直接便吞了进去。 自从受伤之后,他就变成了药罐子。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吃的药是他之前十八年加起来的总和还要翻个三倍。 江平又道:“还有长公主殿下送过来的养身丸,您也吃一颗吧。” 萧真:“不吃。” 回答得如此绝决,江平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去劝了,算了,还是让长公主自己去劝吧,从小到大,大公子只要说不吃的东西,那就不会吃上一口。 这时,前面长公主的车驾终于启动,赶车的大壮也挥起马鞭,马车跟在长长的车驾后面,缓缓前行。 又走了两个时辰,车驾再次停下来,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映红半边天际。 萧真问道:“前面是驿馆吗?” 隔着车帘,大壮说道:“不是驿馆,是客栈,很大的客栈!” 萧真眉头微蹙:“搞什么呢,放着官驿不住,却要来住客栈!” 江平笑着说道:“长公主殿下是心疼您呢,官驿哪里比得上客栈舒适,再说,您现在的身份,也不能住官驿啊。” 萧真:“官驿远比客栈安全,再说,他们自己住官驿便是了,我可以去住客栈,真是多此一举,一天天的不让人省心。” 可是无论萧真如何生气,长公主和萧驸马还是住进了这家吉祥客栈。 客栈很大,装修豪华,得知长公主要在这里下榻,掌柜连忙让人请来了东家,东家把他的老婆和女儿们全都带来了,说是要让她们伺候长公主。 事实上,包括东家自己在内,他们连长公主的面都见不到。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住在城里的官眷们闻风而动,天色已黑,她们不敢登门打扰,便派了家里的仆从过来打听消息。 吉祥客栈周围虽有公主府的侍卫把守,可那也不过百人之数,萧真坐在马车里,看着那些伸头探脑鬼鬼祟祟的人影默不做声 长公主为了照顾儿子,特意住进客栈,可是她却忘了,她住进来了,这客栈也就不会再接待其他客人,而这周围没有其他客栈,今天晚上,她的好大儿就要在马车里委屈一晚了。 第三十六章 东家的女儿 其实,即使换成高床软枕,萧真依然彻夜难眠。 前世从他惊闻父母双亡的噩耗,直到他死,整整二十年,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而这一世,或许是前世养成的习惯,从他在石矶山苏醒那天开始,他便夜不成寐,只要闭上眼睛,便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他一次次从梦中惊醒,然后便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恰恰相反,从小到大,赵时晴的睡眠都很好,什么时候都是只要头一挨枕头便能睡着。 但是,她却很少做梦,偶尔做梦,也是把白天的经历延伸到梦中。 比如白天师父做了栗子炖蹄膀,她只吃蹄膀不吃栗子,被师父骂了,于是晚上便做梦剥栗子,不剥到原地发疯,她就不会醒来。 再比如今天晚上,她被一等大丫鬟菊影支使到厨房里取丫鬟姐姐们的饭食,看到厨房里有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眼睛乌溜溜的,笑起来有一对小梨涡,穿着打扮明显不是公主府的丫鬟,一问才知那是东家的女儿。 赵时晴之前便听凌波说过,客栈已经腾空,不仅把住在这里的客人打发走了,就连厨子和伙计也放假了。 长公主和萧驸马膳食所用食材,甚至就连饮用的水,都是自带的,但是其他人不是,食材都是客栈里的。 虽然是把客栈腾空了,可是也不能把所有人全都打发了,否则连柴禾放在哪里都要靠找,东家也是小心逢迎,便将自己的妻子儿媳女儿全都叫过来帮忙。 赵时晴见那个小姑娘长得讨喜,便多看了几眼,结果这一晚,她便梦到那小姑娘和她的父母姐姐全都被活活掐死,就连吉祥客栈也被烧成一片瓦砾。 赵时晴从梦中惊醒,醒来时天光微熹,凌波和另外四名假丫鬟正在收拾行李。 她连忙起身,问道:“客栈里死人了吗?” 凌波诧异,忙道:“没有啊,如果死人了肯定不会这么安静。” “青萍,你去看看,东家和他的妻儿还活着吗?”赵时晴说道。 青萍是这次来的侍卫之一,她和其他三名女侍卫,连同赵时晴主仆一起假扮成公主府的丫鬟。 青萍不明所以,但是她没有多问,闪身出去。 赵时晴看向枕边,小妖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竟然没有侍寝。 “小妖呢?”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猫叫,小妖从打开的窗子里跳了进来。 赵时晴见它沾了一身油烟,头上还顶着半个蜘蛛网,好不狼狈,便问道:“你去钻炕洞了?怎么这么脏?” 小妖:【猫不干净了,猫被调戏了,那只贱猫,好贱好贱!】 赵时晴哈哈大笑:“活该,谁让你不陪我睡觉呢。” 小妖哀怨地白她一眼,坐在窗台上梳妆打扮。 凌波早就司空见惯,用湿帕子帮小妖擦拭,另外三名丫鬟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有趣,二小姐还真把这只猫当人养了。 几人收拾妥当,青萍便回来了:“东家夫妇和两个女儿全都活得好好的。” 赵时晴放下心来,她晃晃脑袋,真是奇怪,好端端地怎么做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梦。 不过,她很快便将这件事抛到脑后。 佳宜长公主睡到日上三竿,刚刚用过早膳,官眷们的拜帖便接二连三送了过来,除了帖子,还有程仪。 程仪也是五花八门,有直接送银票的,还有古玩字画,奇花异草,甚至有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狗。 郑嬷嬷只收下了那只狮子狗,其他的全都婉言谢绝,甚至还每家送了一本诗集,诗集出自太上皇之手。 佳宜长公主此番出京,仅是这册诗集便带了一百多册。 虽说程仪没有送出去,但是得了一本诗集,这些官员们还是惊喜万分,将诗集供起来,全家老小三跪九叩。 一行人磨蹭到快晌午,这才启程。 接下来的两天,长公主一行没有再在客栈里住宿,而是歇在官驿之中,队伍走得不紧不慢,一路无事,赵时晴白天赶路,晚上睡觉,偶尔被大丫鬟们支使着做点力所能及的小活,倒也得心应手。 转眼又过了几日,行程已经过半,这一日到了韩城,韩城是直隶州,由朝廷直接管辖。 这一路上,每过一城,长公主都要接见官员们的家眷,早已不耐烦了,她的孕期反应,比起在紫藤山庄时更严重了,闻不得一点异味,尤其是头油的味道,丫鬟们都已经不敢用头油梳头,可那些官眷们并不知情,加之天气越来越热,往往是人还没有进屋,头油的味道便飘了进来,长公主每次都要忍得很辛苦,才没有当众失仪。 因此,今天途经韩城,佳宜长公主便下令不进城,改去距离韩城五十里的白石湾官驿下榻。 韩城的官员们昨天刚刚送走路过此处的赵陈和彭公公一行,今天一大早便候在这里,等着恭迎长公主的凤驾。 等了两个时辰,也没有等到,让人去打听,这才知道长公主一行改道了,绕过韩城,直接往白石湾官驿去了。 韩城知州姓郎,他是去年调过来的,其他地方的知州是从五品,而韩城知州却是正五品,因此,历来韩城便没有人能在知州这个位子上坐满两任,大多都是在这里过渡一下便高升了。 也就是说,能来韩城做知州的,都是有背景的。 郎知州背后站着的是当朝首辅冯恪! 冯恪不但是文官之首,亦是三皇子的岳父。 永嘉帝有九位皇子,虽然已立太子,太子是元后所出,但天资平庸,又生母早亡,不但没有外家的支持,也不得永嘉帝欢心,而三皇子则与他恰恰相反,他的生母是永嘉帝的宠妃乔贵妃,他从小便聪明伶俐,深受父皇喜爱,上个月刚刚大婚,娶的是冯恪的小女儿冯佳荷。 冯佳荷有京城明珠之称,两人可谓郎才女貌,羡煞旁人。 话又说回来,郎知州没有接到佳宜长公主,郎夫人比他更加失望。 郎知州膝下一子一女,长女郎玉玉容貌妍丽,身姿婀娜,是韩城首屈一指的美人。 冯佳荷嫁与三皇子为妃,郎知州便动了心思,他在京城时见过冯佳荷,冯佳荷的确是美人,可是自家女儿与之相比也不相上下。 第三十七章 郎家 对于藩王和皇子们与权臣交往这件事,永嘉帝虽然不喜,但是对于他喜欢的儿子便另当别论,比如太子妃便是出自书香门第,虽然清贵,但家中并没有实权,而三皇子与冯佳荷的亲事,永嘉帝却乐见其成。 郎知州有自知之明,以他的官职,想要让女儿给某位皇子做正妃,那是痴心妄想,但是侧妃却是能争一争的,比如三皇子的侧妃。 当然,如果能给其他皇子做侧妃,对于现在的郎家而言高攀,然而郎知州却不这样认为,皇子的岳家,听着好听,其实却是把整个家族放在剃刀边缘,一旦站错队押错宝,便是家破人亡。 除了不得圣宠的太子,其他所有皇子之中,最有可能承继大统的便是三皇子。 这也不能怪郎知州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自大雍立朝至今,做过太子却没能活着继位的,已有九人! 如孝康皇帝这样死后追崇的,已是凤毛鳞角,这九人当中,有被赐鸩酒的,有被废后发疯的,有被暗杀的,还有幽禁至死的。 因此,不仅郎知州这样认为,朝中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太子虽是太子,可最后坐上那张椅子的,却未必就是他。 众多皇子当中,三皇子胜算最大。 郎知州和郎夫人看好的也是三皇子的后院,只要能把郎玉玉送进去,哪怕现在只是侧妃,凭着她的美貌,一定能得到三皇子的宠爱,他日三皇子荣登大宝,郎玉玉即使做不了贵妃,也能在四妃之中有一席之地。 而对于冯家而言,侧妃的位置与其便宜别人,还不如给自己人,郎玉玉进府,对于冯佳荷也是一份助力。 但是郎玉玉最大的优点就是她的美貌,而最大的缺点也是来自她的美貌。 韩城毕竟是小地方,韩城第一美人,在京城的贵族圈子里什么都不是,京城里掉块牌匾,都能砸死三个三品官,出身五品小官之家的郎玉玉,在京城贵妇们眼中就是乡下村妞。 乡下村妞却又美貌如花,这便是不幸的开始。 因此,得知佳宜长公主要路过韩城,郎知州和郎夫人的眼睛便亮了。 佳宜长公主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现在心情肯定不好,如果让郎玉玉在佳宜长公主面前露个脸儿,哄得长公主开心,得上几句夸奖,那么他日郎玉玉进京,便有了理由去见长公主了,只要她在长公主府出入一两回,在京城的好名声也就有了。 郎夫人已经打听过了,这一路上,给佳宜长公主送礼的不少,其中不乏奇珍异宝,可长公主却只收下一只小狗,其他礼物全都没收。 这说明什么,说明长公主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能逗她开心的人或者物件。 郎夫人没少在郎玉玉身上下功夫,郎玉玉能歌善舞,还能说会道,真是死人都能让她给说活了。 郎夫人坚信,郎玉玉比那只小白狗,更会讨长公主欢心。 佳宜长公主不是普通公主,她是先太后所出的嫡公主,而先太后也只生了孝康皇帝和佳宜长公主两个孩子。 且,太上皇还在世上。 若说京城里身份最高的女人是谁,那除了皇后娘娘便是这位长公主了。 毕竟,永嘉帝的生母如今也只是太妃,连太后都不是,后宫之后仅是有太妃封号的就有五人,偏偏丽太妃的排位还在其他四人之后。 因此,她在后宫里发号施令也要有所顾忌,她的儿子虽然做了皇帝,可是上面还有太上皇,虽然太上皇住进了长寿宫,但只要他老人家还没有飞升,永嘉帝就不能越过父亲封自己的生母为后。 而事实证明,永嘉帝对这位皇妹也是宠爱倍至,前几年佳宜长公主当街打狐狸精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室颜面尽失,可是永嘉帝也没有因此而厌恶她,相反,对她的嫡子疼爱有加,只是可惜那孩子福薄,年纪轻轻就死了。 郎知州和郎夫人千般算计,万般心思,却唯独没有料到长公主会改道,过韩城而不入,他们惊愕之余便是气愤。 郎知州面色阴沉,难道是自己这边走漏风声,长公主故意避开? 他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毕竟,长公主夫妻并不是直接去梁地的,而是一路游山玩水,绕了一个大圈子,走的不是这条路,因此并没有路过韩城,她连郎家的人都没有见过,何谈喜恶? 所以他想来想去,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长公主已经知道自己打算了。 他沉着脸,对郎夫人说道:“你是不是和别人说过这件事?” 郎夫人连忙摇头,但是多年夫妻,她那闪烁的眼神已经把她自己出卖了。 郎知州怒喝:“你究竟和谁说过?” 郎夫人见他吼自己,也来了脾气:“和谁?还能有谁?还不是你娘,咱家的老太君!如果不是她说得难听,我也不会一气之下,就把咱们的打算说出来。你与其怪我,不如去管管你娘的那张嘴!” 郎知州闭了闭眼,郎父年轻时家境贫寒,他饿着肚子考上童生,这才引起注意,里正出钱供他读书,一直供他考上举人,做为交换条件,他娶了里正的女儿为妻。 郎父后来考上进士,并且遵守承诺,到死也没有纳妾。 可惜郎父出身太低,也没有人指引,郁郁而终,死时也只有三十五岁,他到死也就只是个知县。 好在生命的最后两年,他终于悟了,把自己这些年走过的弯路逐条做了分析,让儿子不要再走他的老路。 因此,郎老夫人以死相逼,郎知州也没有娶自己舅舅家的表妹,而是娶了官宦出身的郎夫人,虽然郎夫人娘家官职不高,但她自幼跟着父亲在任上,无论见识还是人脉,都不是郎老夫人娘家的侄女能够相比的。 且,郎夫人的父亲和冯恪是同窗,郎知州能搭上冯家,便是走的岳父的门路。 可也正是这个原因,郎老夫人一直不喜欢郎夫人,连带着对郎玉玉也不喜欢。 郎玉玉生的美貌,在郎老夫人眼里便是狐媚子,郎玉玉练琴学舞,郎老夫人便说这是窑姐儿的作派,总之,郎知州想起郎老夫人,便是头疼不已。 第三十八章 韩城有良材 正在这时,小厮进来:“大人,杨秀才来了。” 郎知州压下心中那无处发泄的怒火,对小厮说道:“请杨秀才到书房等我。” 小厮应声出去,郎知州转身对夫人说道:“既然已经这样了,你也不必忧心,总会有办法的。” 郎夫人叹了口气,是啊,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如何?总不能去把佳宜长公主叫回来吧,她倒是想,可也没有那个胆子啊。 “其实杨秀才若能金榜题名,也是一门好亲。” 杨秀才名叫杨胜秋,今年也才二十岁,乃是县试案首,前年由他的恩师万老夫子引荐,拜在郎知州门下。 杨秀才年纪轻轻,却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亦是今年秋试的大热人物,就连郎知州也很看好他。 受冯恪和岳父影响,郎知州早在还是知县的时候,便开始重视人材培养。 当然,前提只有拜到他门下的人材,才能得到他的培养。 比如杨胜秋,他只是杨家养子,其养父也不过是个私塾先生,然而他却能在诸多寒门学子出脱颖而出,他的诗词文章流传甚广,不仅是在韩城,就是在京城,也有人知道这位韩城才子,甚至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杨胜秋出身小门小户,虽不至于穷困潦倒,可也绝不富裕。 自从他拜到郎知州门下,从衣食住行到笔墨纸砚无不精致,杨胜秋本就眉清目秀,现在更是玉树临风,卓而不凡。 郎知州更是将他引荐给避居在韩城的方大儒,方大儒虽然早就不收徒了,但是对杨胜秋青眼有加,隔三差五就给杨胜秋指导功课。 而上一届的会试主考房婴,便是方大儒的爱徒! 方大儒便曾在房婴的信里,提起过杨胜秋的名字。 也就是说,杨胜秋现在已经将绝大多数的学子甩在了身后。 而郎夫人也很喜欢杨胜秋,她还曾动过心思,想让杨胜秋做郎家女婿,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郎知州,郎知州没有拒绝,而是让她等等,等到杨胜秋中了进士再说,转眼两年过去,却等来了三皇子与冯佳荷的亲事。 这门亲事就像是给郎家打开了一道窗,郎夫人的那点想法也便淡下去了。 郎知州没让杨胜秋久等,很快便去了书房。 杨胜秋长身玉立,气质儒雅,一袭月白色直裰更衬得他唇红齿白,面如冠玉。 显然,今天在城门口发生的事,杨胜秋已经知道了,他没有多问,只是告诉了郎知州一个消息。 “八月便要乡试了,方大儒让学生搬过去一起住,方便指导功课,学生觉得,这样太过叨扰,且,秋也不想招人口舌,便婉拒了。” 郎知州佯怒:“你这孩子,怎么能婉拒呢,方大儒让你搬过去,你便搬过去,你就这样拒绝了,岂不令方大儒寒心?世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管他做甚?” 杨胜秋垂首认错:“是学生之错,学生狭隘了。” 郎知州无奈摇头:“你啊,就是书生气太重了,好了,我这就让刘管家给你收拾行李,你今天就搬去,乡试之后再回来。” 杨胜秋忙道:“秋让运儿收拾便好,不劳烦刘管家了。” 郎知州微笑:“随你,快去吧。” 杨胜秋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对郎知州说道:“要不就让小公子和秋一起去吧,秋不放心他的功课。” 郎知州只有一子一女,儿子郎敏年方十岁,虽然聪明,但却顽劣,郎知州公务缠身,夫子管不住他,郎敏如一匹脱缰的小马,任性妄为。 去年郎敏被几个外地来的亡命之徒绑票,杨胜秋孤身犯险,不但把他完好无损地救出来,还将其中一名匪徒打得满地找牙。 从此之后,杨胜秋摇身一变,成了郎小少爷最崇拜的人。 会读书的人,他见得多了,可是不但会读书,而且还有武功的人,郎小少爷只见过这一位。 郎敏对杨胜秋言听计从,他把夫子气得差点吐血,可是对杨胜秋布置的功课,却是咬着牙也要完成。 郎知州对此非常满意,只要不出差错,杨胜秋明年必能金榜题名,踏入仕途。 十五年后,郎敏二十五岁,到了入仕的年纪,而那时的杨胜秋则正值年富力强的时候,定能成为郎敏的助力。 虽然有岳父,还有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但是谁会嫌贵人太多呢。 所以郎知州平日里便也放任儿子跟在杨胜秋身边,现在听到杨胜秋这么说,郎知州老怀安慰,不愧是他栽培的人。 “这怎么可以,你去方大儒家中是为了准备乡试,让他跟着,那不是捣乱吗?你放心,我会让人看着他。” 杨胜秋眼露不舍,可是不想让郎知州不快,叹了口气,这才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郎知州捋着胡子,满意地点点头。 希望这个年轻人不要辜负自己,他日青云直上时,也不要忘记他这个恩师。 放下郎知州的心思不表,十天后,佳宜长公主一行终于到了京城。 回到阔别已久的公主府,佳宜长公主却没有半分喜色。 因为公主府上上下下一片缟素,她怔了怔,这才想起来,她儿子死了啊! 佳宜长公主既郁闷,又晦气,明明本宫的好大儿活得好好的。 佳宜长公主索性称病,把治丧一事全权交给黄长史。 若不是萧驸马提醒她要去灵前哭一哭,长公主甚至想要现在就躲进屋里不出来了。 于是萧驸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伤心欲绝的长公主来到灵堂,夫妻俩哭得死去活来,长公主眼睛一翻,晕过去了。 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抬回去,太医来了,顺便诊出了喜脉,只是现在还不满四个月,长公主有孕的事,没有传扬出去。 但是萧驸马认为,这件事还是传出去吧,至少可以分散萧真之“死”造成的影响。 毕竟,萧真的“死”是经不起细察的,与其让人把萧真的死当做谈资,还不如让这些人把注意力转移到长公主怀孕这件事上。 于是,在萧驸马的刻意引导下,长公主有孕的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有条不紊地传了出去。 第三十九章 有鬼 不到三日,佳宜长公主有了身孕的消息便传遍京城。 先是宫里、宗室以及公侯之家收到消息,紧跟着仕绅圈子里的夫人太太私底下都在谈论这件事。 佳宜长公主身份贵重,既然还没有正式公布,那么就是小道消息,因此,大家即使不约而同认为这是真事,却也只是在私底下说说而已。 可是老百姓们都没有这么多的忌讳,把这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一定是太上皇的道行又精进了,怎么说呢? 都能和送子娘娘搭上话了,这不是精进吗? 还有人说真不关送子娘娘的事,明明是太上皇得到太上老君的指导,炼出了仙丹,仙丹珍贵,当然不能便宜外人,太上皇心疼女儿,就让长公主吃下仙丹,没想到这仙丹这么灵验,竟然一下子就把佳宜长公主多年的不孕不育给治好了。 大多数人对这两种说法嗤之以鼻,什么送子娘娘,什么生孩子仙丹,都是无稽之谈。 真相只有一个! 那就是萧大公子投胎转世了! 萧大公子少年夭折,舍不得亲生父母,便求了阎王爷,让他转世投胎回到长公主的肚子里。 没错,长公主怀的这一胎就是萧大公子! 究竟是送子娘娘给太上皇面子,还是太上皇的仙丹有效,亦或者是萧真投胎,各有站队,酒肆茶馆,随处都有人为此争论不休,口沫横飞。 始作俑者萧驸马躲在暗处笑得意味深长,你们做梦也想不到吧,本驸马的好大儿活得好好的,本驸马就要有第二个孩子了。 对于这个孩子,长公主和萧驸马意见一致,他们全都希望这是一个小女娃。 白白胖胖软软糯糯的小闺女,长公主和萧驸马盼了不知多少年。 即使是现在这种情况下,夫妻二人躲在被窝里给小闺女取了十几个名字,对,十几个,全都是适合女孩的名字。 萧驸马的这个办法见效奇快,前几天还在为长公主白发人送黑发人惋惜的人,这两天已经将全部身心投入到长公主肚子里那个尚未出生的孩子身上。 过渡得极为丝滑。 随着萧真出殡,他的死便翻篇了。 京城有一座不起眼的茶叶铺,老板姓苏,茶叶铺便叫苏记茶铺。 说起这位苏老板,他还有个外号叫苏大头。 得此雅号,并非是因为他有个大头,当然他的头确实很大,但是这名字的由来却是因为他是个冤大头。 苏老板发妻死后,膝下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前几年,苏老板认识了一位漂亮寡妇,苏老板对这寡妇一见钟情,可是小寡妇却不肯嫁给他,原因有一,那就是老家的人多嘴碎,寡妇二嫁会被说三道四。 后来小寡妇给苏老板出主意,不如卖了老家的铺子,搬到京城吧,到了京城,没有人认识他们,谁也不知道她是二嫁。 苏老板没有意见,给了小寡妇婆家一笔银子,让小寡妇恢复自由身,又卖了老家的房子铺子,两人来了京城。 刚到京城,两眼一抹黑,好在小寡妇有个表哥是在京城做牙人的。 有熟人好办事,表哥带着他们连看了几家铺子,最后便相中了这家茶叶铺。 表哥告诉苏老板,这家茶馆的房东是朝廷命官,不方便露面,现在外放要离京,表哥之前帮着这位房东买卖过两处房产,房东对他信任有加,便将这家茶馆委托给他全权处理。 至于为啥现在关门不营业,当然是因为房东已经无心经营,把掌柜和伙计全都遣散了。 苏老板不疑有他,将茶叶铺高价盘下,结果没过几日,小寡妇和她表哥全都不见了,苏老板再一打听,吓得差点去见太奶。 原来这家茶叶铺里发生命案,老板娘的情夫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在水里下了毒药,把老板一家四口,连同五名伙计,全都毒死了。 当时茶叶铺就被查封了,后来案子破了,茶叶铺就归老板的兄弟了。 兄弟连进去不敢,更别说去经营了,索性以很低的价格卖给了京城里专做凶宅生意的尤扒皮。 苏老板报到官府,官府找到尤扒皮,尤扒皮承认这桩生意是有人从中牵线,这家茶叶铺太凶了,尤扒皮也担心砸在手里,有人要买,他就便宜卖了,也就是说,苏老板买茶叶铺的银子,有六成进了表哥的腰包。 就此,这家死了九个人的茶叶铺,就砸在了苏老板手里。 后来苏老板才知道,原来那小寡妇早就和表哥私通了,只是婆家不肯放人,表哥又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于是便找上了苏老板这个冤大头。 苏老板人财两空,守着一座凶楼,一个月也卖不出一斤茶叶,每天借酒浇愁。 可是就在几天前,卖酒的刘二娘忽然发现苏老板不来打酒了。 “那个苏大头,该不会喝酒喝死了吧,没听说吗,那位梁地的梁王就是喝酒喝死的,苏大头没准也喝死了。” “苏大头若是也死了,那茶叶铺里可就死了十个人了。” “你不识数吗?那个杀人凶手已经处斩了,不算上苏大头,已经凑够十个人了。” “那凶手是死在法场的,不能算进来,加上苏大头,就是十个人。” 在众人的争论中,苏大头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忽然,刘二娘哎哟一声,朝着自家男人推了一把:“你个死鬼,还有心思在这里瞎咧咧,那苏大头还欠着咱家二两银子的酒钱呢,你快去看看,拿点茶叶回来抵帐,等到衙门的人来收尸,把茶叶铺封了,咱家那二两银子可就黑了。” 刘二娘是个大嗓门,她一嚷嚷,半条街都听到了。 卖花生的张小二,卖馒头的孙大婶,卖烧饼的李大麻子,全都放下生意,跟着刘老二一起去苏记抢茶叶。 苏大头也欠着他们银子呢。 见大家一起去要帐,又听说苏大头死了,于是呼啦啦,一大群人跑到苏记茶叶铺外面看热闹。 “看,都这个时辰了还没开门,那铁定是死了。” “你个傻汉子,到现在还不相信,人家刘二娘都说了,苏大头是喝酒喝死的。” 没开门,这咋整? 踹门? 刘老二一把子力气,二话不说,抬腿就踹。 可是他的腿刚刚抬起来,便停下了。 吱呀一声,苏记茶叶铺的门打开了。 一个乱蓬蓬的脑袋探了出来:“街坊们,早啊!” 刘老二的腿还抬在半空呢,看到这颗脑袋,先是一怔,接着便往后退,他那条悬着的腿来不及收回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鬼啊,有鬼!” 第四十章 新东家(上架大吉) 不是别人,正是苏大头。 苏大头四下看了看:“青天白日的,哪来的鬼?” 刘老二也反应过来了,是啊,头顶上亮堂堂的大日头,哪来的鬼? “不行,你出来走几步,让我们看看你有没有影子。” 来要帐的和来看热闹的纷纷表示同意,对,走几步看看,是人是鬼一目了然。 苏大头不明所以,真的走了几步,好吧,这还真是个大活人,那歪歪斜斜的影子骗不了人。 “苏大头,你怎么没死?” 苏大头:“我为什么要死?” “你既然没死,为啥不去打酒?” 苏大头:“从今以后,老子戒酒了!” 说完,苏大头便转身回去,咣啷一声,大门重又关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苏大头没死,可是脑子像是进水了。 片刻之后,大门再次打开,这一次,苏大头手里提了只钱袋子。 他走到刘老二面前:“这是欠你家的二两。” 又走到张小二面前:“这是欠你的二十文,你家花生好吃,以后还去你家买。” 接着,苏大头又把他欠李大婶和张大麻子的钱也还上了,接着,冲着众人一抱拳:“当着街坊们的面,我苏大红从此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大家以后还是来我家买茶叶,保证童叟无欺。” 众人:苏大头的脑袋没进水,而是被驴踢了。 打发走了一众街坊,苏大头甩甩大头,拨了拨挡住眼睛的乱发,走进茶叶铺。 茶叶铺大门敞开,喜迎四方客,可惜没人进去,倒是有条大黄狗在门前尿了一泡。 苏大头顺着楼梯上了二楼,在最里面的房间外面停住脚步,满脸堆笑,对站在门口抠指甲的壮硕少年说道:“大壮兄弟,东家歇着啦?” 大壮嗯了一声:“不用进去回话了,刚刚你在外面办的事,说的话,东家全都知道了。” 苏大头有点尴尬,连忙陪笑:“东家对小人恩重如山,小人这条命就是东家的。”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那就给我留着这条命。” 苏大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砰砰砰磕起头来。 磕完头,苏大头爬起来,烧了一大锅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刘二娘没有说错,两天前的晚上,他再一次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抱着空空的酒壶哭得死去活来,哭着哭着,他就不想活了。 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萌生死意,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怕死,更不敢死。 都说酒壮怂人胆,醉酒后的苏大头忽然就不怕死了。 他找到一根麻绳,系到房梁上,踩着凳子站上去,把脑袋钻进绳套里。 就在这时,面前忽然出现两个人,苏大头甚至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两人一个健硕,一个病弱,健硕的那个就是大壮,而病弱的那位,就是他的东家。 大壮手一挥,他好不容易才系好的绳子就断了,他也从凳子上掉下来,趴在地上。 他努力抬起头,几张银票从他头顶落下,接着,他听到了世上最美妙的声音:“这家茶叶铺归我了,去把鱼鳞册拿过来。” 他吓了一跳,酒也醒了一半,什么,这家茶叶铺卖出去了? “不,不行,不能卖!”他含含糊糊地说道。 “为何不能卖?”那个声音问道。 “凶宅,不吉利,谁买谁倒霉,你看看我,我就是因为买下这家茶叶铺,才变成这样的。”苏大头说道。 东家哦了一声:“既然这样,你更应该把这里卖掉啊,这样就可以把霉运转给其他人了。” “不行!”苏大头把大头摇成拨浪鼓,“不能害人,不能害人,我说了,不卖,就是不卖!” 东家点点头:“这样吧,我把这里买下来,再请你做掌柜,以后你就守着这里,有你在,霉运便落不到别人身上,你看如何?” 这一次,苏大头余下的那一半酒意也醒了,惊醒的。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说啥?你要请我当掌柜?你是不是傻啊,这里没生意,没人来买茶叶,哪里用得着掌柜,这不是赔钱吗?” 东家声音淡淡:“我有钱,赔得起。” 苏大头不可置信,他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面前的人,一下子明白了。 “我知道了,你有病,无药可医,没有几天活头了,可你还有很多钱,你担心到死也花不完,所以就来这里让我帮你赔钱。” 东家:“聪明,那你就替我赔钱好了。” 大壮扔过来一只钱袋,沉甸甸,足有三四十两。 “这是你一年的工钱,你去把欠的债全都还上,再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来,还有这铺子,也要打扫得干干净净,从现在开始,这里是我的地盘,你若是再敢喝酒,我就阉了你,让你死了也没脸去见先人祖宗。 ...... 而此时的赵时晴,已经离开了长公主府,找了一家客栈,她们十一个人,分三批住了进去。 这是距离梁王府最近的客栈了。 八大王在京城都有王府,但是全都不在皇城之中,这些王府都是太祖赐的,那时他们都已就藩,但是太祖命他们将长子送到京城读书。 天下人都知道这些世子来到京城就是做人质的,但既然打着读书的旗号,那就不能把事情做得太过明显。 于是他们便被安排住在国子监附近,那时刚刚立朝,收缴了很多前朝旧臣的宅院,太祖便挑选了其中八座离国子监最近的赐给了这八位藩王。 这八座王府占据了整整三条街,这三条街也被称做王府前街、王府中街和王府后街。 梁王府座落在王府前街,从客栈出来,走上两盏茶的功夫便到了梁王府。 京城里除了长公主一家,没有人认识赵时晴。 她和凌波换上从成品铺子里买来的白绸小袄和蓝地白花裙子,转个圈儿,两人全都笑了。 “京城里流行这样的花裙子吗?在梁地没有看到过这样穿的。” 凌波笑着说道:“听说这是一家叫什么花记的织坊织出来的,三个月前才从吴地传过来的,除了咱们这种蓝白碎花的,还有红白花、粉白花的,都很好看,价钱也不贵,很受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子喜欢,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是看不上的。” 第四十一章 蓝底白花 “原来是从吴地运来的,听说吴地有很多人家有织机,吴地的女子都会纺纱织布。” 话一出口,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赵时晴有一刹那的茫然,奇怪,明明她连织机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可为何会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从未去过吴地,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离开梁地。 “是啊,吴地的女子不但会纺纱织布,长得也美,咱们府里以前的汪侧妃就是吴地人。”凌波说道。 听凌波说起汪侧妃,赵时晴便想起被聂琼华害过的刘侧妃,刚刚那种熟悉感便消失了,她也没有在意。 主仆二人说说笑笑,各自手里拎一只竹篮子,便出门逛街了。 她们逛着逛着便到了王府前街。 在梁地,还没靠近王府,便能感受到这里的不同,特别干净,特别富贵,就连花也比其他地方开得更美。 可是王府前街却和京城里其他街道没有区别,如果一定要说出区别,那就是相比很多地方,更陈旧,更压抑,也更安静。 如同一件已经褪去光泽被虫蛀过的华丽衣裳。 赵时晴已经查过,梁王府和北燕王府都在王府前街。 蜀王府和楚王府、闽王府占了王府中街。 王府后街是晋王府、南桂王府和吴王府。 主仆二人在附近转了转,便往客栈走去。 走着走着,赵时晴忽然停下脚步。 有人跟踪她! 她四下看了看,便看到了一张有点眼熟的面孔。 那日在紫藤山庄外面,她见过这个人。 这人当时就跟在萧真身边,又高又壮,却又一脸天真,赵时晴对他印象深刻。 这是萧真的人! 那人见她发现了自己,也不藏了,转身走进一家杂货铺子。 等了一会儿,赵时晴便带着凌波跟了上去,那人手里拿着一罐酱豆腐,问那老板:“我听说前年吧,这附近有家铺子,奸夫毒杀了一家九口,好像也是一家杂货铺吧?” 话外音:就是你们家吧。 杂货铺老板四下看看,扫帚呢,他要打人了! “那是茶叶铺,在白石桥呢,我们这里没有,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出去!” 赵时晴...... 她眯眯眼睛,带着凌波转身出去。 老板一抬眼,就看到有两个客人掉头走了,更生气了,冲着大壮吼道:“再说一句,那家茶叶铺子在白石桥,离我们这里远着呢!” 他一把抢过大壮手里的酱豆腐:“不做你生意了,你快点出去,走走走!” ...... 赵时晴和凌波叫了两顶轿子,说去白石桥,又说去茶叶铺子,轿夫都不用问是哪家茶叶铺,就把她们放在苏记茶铺门前。 赵时晴下了轿子,仰头看了看面前这家茶铺,二层小楼,黑底金字的牌匾,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挺不错的铺子,一点也不像杀人现场。 门口坐着个中年大叔,衣裳虽然洗得发白,但是很干净,头发也梳得溜光水滑,手里拿着把大蒲扇,靠在躺椅上,旁边还趴着一条大黄狗,一人一狗,悠闲自得。 赵时晴抬步往里走,大黄狗警觉地抬起头来,大叔也看到了赵时晴,连忙站起身来:“有客到,有客到,欢迎光临,两位姑娘要买茶叶啊?” 赵时晴亮出一块牌子:“我找甄公子。” 这位大叔正是苏大头,当然,他的真名叫苏大红。 苏大头连忙接过牌子,转身上楼,很快便回来,将牌子还给赵时晴,又恭恭敬敬将她迎上了二楼。 这块牌子是长公主府的,萧真让萧驸马拿给她的,原本是让她在京城方便行动,不过现在长公主府正在风口浪尖,赵时晴已经准备还回去了。 她让凌波留下,凌波对这家茶铺好奇极了,苏大头引了赵时晴上楼,并没有回到那张躺椅上,铺子里有客人,他这个做掌柜的,总不能把客人仍在一边吧。 他拿起鸡毛掸子,掸着柜台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凌波问道:“叔,你晚上也住这里?” 苏大头点头:“是啊,我全天都在这里。” “听说这里杀过人,叔,你给我讲讲杀人的事呗?”凌波笑着说道。 苏大头一下子来了精神,那件凶案,他虽然不是目击者,但他是受害人啊,没有人比他更有发言权。 午后的铺子里,一大一小聊起了八卦...... 楼上,赵时晴终于见到了久违的萧真。 多日未见,萧真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一点,若说以前是七分像鬼三分像人,那么现在就是一半一半,看着像个半人半鬼的生物。 赵时晴说道:“来到京城两天,我还没有见过令弟,他好像没有住在公主府里。” 不是她不讲信用,而是萧岳神龙见首不见尾。 萧真也有点头疼,他在去梁地之前,写信让萧岳躲起来,萧岳也让他放心,后来萧岳为了救江平四人,还在府里放了一把火,那之后便失踪了。 虽然萧真知道萧岳肯定是躲在什么地方了,可是现在父母已经回到京城了,这小子却还没有露面,他也有些担心了。 萧岳前世活到三十三岁,可是这一世有很多变数,更何况萧岳也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萧真沉声说道:“二小姐先忙自己的事吧,待我找到舍弟,会和二小姐联系。” “好,我现在住在有喜盈门,就是离国子监不远的那一家,哦,想来你已经知道了。” 萧真没有说话,他还真不知道梁王府的这些人住在哪里,除了赵时晴主仆,其他九人都是受过特殊训练的,想要查到他们的踪迹并不容易。 因此,萧真也只能让大壮到梁王府附近碰碰运气,赵时晴果然找过来了。 萧真想起一件事,说道:“梁世子从小到大,换过五位太医,其中时间最长的一位名叫韩宝昌,他是韩院使的堂兄,他在梁王府出入长达五年,直到去年荣休才换成了武太医,前不久,梁世子再次病倒,武太医耽责,换成了现在的胡太医,韩宝昌荣休后跟着儿子去了会安,至于那位武太医,现在太医院里坐冷板凳,他家住在德荣胡同。” 赵时晴起身告辞:“多谢甄公子,那我就不打扰甄公子休养了。” 说完便一阵风似地走了。 目送那一角蓝底白花在门口消失,萧真自言自语:“说走就走,多聊几句又能怎样......” 第四十二章 世子,该吃药了 赵时晴可没有时间和他磨牙,叫上凌波,走时还不忘买了一包茶叶。 回到有喜盈门,赵时晴把那九个人叫到一起开了一个小会。 会后兵分三路,立刻出发。 ...... 京城,梁王府。 “世子,该吃药了。” 室内幔帐低垂,熏了檀香,却仍然掩不住扑面而来的药味。 帐子里传来几声咳嗽,接着,一只苍白消瘦的手伸了出来,骨结分明的手指轻点旁边的小几:“放在这里吧。” “世子,奴婢服侍您用药吧。”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似乎下一刻就要断气了。 咳嗽声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帐子里的人有气无力地说道:“不用服侍......你去吧......免得过了病气......” “哦?世子就是因为担心过病气才把身边服侍的人全都打发了?世子的心地还怪好的呢。” 帐子里的人显然没想到这个新来的丫鬟会这样无理,他怔了怔,然后忽然发起火来:“本世子说了不用服侍就是不用服侍,滚,滚出去!” 下一刻,他便听到了脚步声,却不是远去的脚步,而是越走越近,接着,帐子就被人从外面扯开了,里面的人便完全暴露出来。 少年白净细瘦,是那种少见阳光的白,眉宇间一抹病容。 “大胆,出去,出去!”少年嘶吼,但声音却不高,看得出他在隐忍。 此时,他也看清了眼前这个大胆之极的丫鬟。 十四五岁的年纪,虽然一身丫鬟的打扮,可是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丫鬟们惯有的温顺,相反,她樱唇微扬,笑容中带了几分洒脱不羁。 这绝不是背负着各种规矩的丫鬟能够拥有的笑容。 “你是什么人?”少年沉声说道。 赵时晴秀眉微扬,少年的语气似乎很平静,但是她却感觉到了心虚。 是的,是心虚。 这少年在心虚! 她在床边侧身坐下,毫不顾忌,如果现在有人闯进来,一定会吓一跳,世子已经病得快要死了,竟然还有丫鬟来爬床。 “你要做什么?”少年的声音都在颤抖,真的是来爬床的吗?可这少女真的不像是丫鬟。 赵时晴忽然转过身来,用正脸对着他:“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可我却知道,你不是世子,赵廷晗呢,让他出来!” “胡言乱语,本世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少年低喝,藏在锦被下的手紧握成拳。 赵时晴冷笑:“你是自己起来呢,还是让我把你提起来扔出去?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张床下面有暗道吧,赵廷晗是出去玩了吗?” “胡说,没有的事,本世子......” 没等他把话说完,赵时晴已经站起身来,眼看就要动手了:“我猜这王府里有不少眼线吧,你说我若是把你从这里扔出去,赵廷晗的秘密还瞒得住吗?” “你究竟是什么人?”少年颤声问道。 赵时晴伸手从领口拽出一枚用红线系着的玉佛:“这玉佛共有两枚,是五年前的秋天,从京城万福寺求来的。 对了,万福寺虽在京城,可是因为太上皇悟道,所以朝野上下全都一窝蜂去拜太上老君了,万福寺门前冷落,眼看连香火都没有了,佛菩萨都要饿肚子了。 可是自从五年前开始,万福寺忽然就有钱了,不但把那漏雨的房顶全都修好,还重塑了金身,听说梁王爷薨逝,万佛寺自掏腰包,给梁王爷做法事超渡呢,看来万佛寺还挺知恩图报的。” 从看到那枚玉佛开始,少年的脸色就变了,赵时晴每说一句,他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到了最后,他直接从床上爬了起来:“请问姑娘是大郡主派来的吗?” 赵时晴没好气:“对,不要耽误时间,外面的人暂时被支开了,但是过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少年想说什么,可是又有些迟疑:“只凭这个,让我怎么信你?” 赵时晴问道:“你是灯芯还是灯花?” 少年哽了一下,这下子彻底信了:“小的是灯花。” 灯芯和灯花是亲兄弟,他们跟随赵廷晗进京,五年前,赵廷晗写信给赵云暖,索要二人的卖身契,再后来,这二人便被放籍,从此不知所踪,王府里的下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就连长史也换了,早已无人知道这两兄弟的名字。 眼前的少女一下子便说出他的名字,灯花再也没有怀疑。 “请问姑娘是哪位姐姐?” “我是赵时晴。” 灯花怔了怔,便要下床磕头,赵时晴阻止了他。 “原来是二小姐,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二小姐恕罪。” 赵时晴看看外面,隔着窗纸,只能看到不远处的树影,正在站岗的小乖没来报信。 “少废话,我大哥呢?” 灯花忙道:“回二小姐,世子爷在万福寺,这床下确实有暗道,直通府外,每日巳中,世子爷都会去万福寺,要到未中才能回来。世子爷不在的时候,就留小的躺在这里,二小姐若是不急,再过一个时辰,世子爷就能回来了。” 赵时晴颔首,离开梁地之前,赵云暖把这几年里赵廷晗送回来的书信全都给她看了,她记住了赵廷晗常用的三种笔迹,这当中有赵廷晗自己的笔迹,也有王府文吏的笔迹,同时她也在书信中看到了万福寺这个名字。 那次赵廷晗随信送回两枚平安牌、两枚玉佛和一枚观音,只在信里提了一句,说这是请了万福寺方丈开光的。 因为担心书信会被锦衣卫中途截取,因此赵廷晗的家书都是闲话家常,说说自己在京城的学业云云,因此,赵时晴对万福寺这个名字印象深刻,这也是赵廷晗除了王府和国子监以外,唯一提到的地方。 她派人到万福寺查过,除了万福寺给梁王做过法事以外,没有查到任何与赵廷晗有关的地方,当然也没有见到赵廷晗。 但是赵时晴就是觉得万福寺忽然变得有钱,一定是和赵廷晗有关系,没想到那里竟然是赵廷晗的栖身之所。 而赵时晴之所以能确定病榻上的赵廷晗是假的,则要归功于小妖。 赵廷晗也养了一只猫,名叫踏雪,是一只四蹄雪白的黑猫,此时踏雪正和小妖在屋顶晒太阳。 第四十三章 猫说:我被主人欺骗了 踏雪告诉小妖,他说每天中午主人都不让他进屋,有一天他偷跑出去,却发现躺在床上的那人不是他的主人。 虽然长得差不多,但是气味不同,他的主人不是这个味儿。 踏雪为此非常苦闷,他觉得他被主人欺骗了,所以他想离家出走,去闯荡江湖。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噗噗声,那是翅膀拍打窗纸的声音,赵时晴看过去,果然看到小乖的影子。 她压低声音,对灯花说道:“躺回去!” 灯花乖乖地躺回床上,赵时晴放下帐子,自己弯腰钻到床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从外面推开屋门:“人呢,侍候的人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接着,那人走进里间,一眼便看到放在小几上的汤药,汤药已经冷了,那人忙道:“世子,您怎么又没喝药?” 帐子里传来灯花气若游丝的声音:“将死之人......就不要浪费汤药了......出去,全都出去吧......不用你们伺候了。” 那人走到床边,伸手拉开帐子,见世子背对着他,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半张侧颜。 那张苍白的脸上罩着一层死气,这药喝或不喝,都已没有意义。 那人轻轻放下帐子:“世子爷歇着吧,这药冷了,奴婢让人再煮一碗。” “别费事了......没用......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似乎已经用尽了全部气力。 那人恭恭敬敬行了半礼,缩着肩膀,后退着出去,重又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丫鬟的问安声:“崔公公安。” 那人尖着声音斥道:“你们这些小浪蹄子,不在这里伺候世子,就知道偷懒?再让我发现你们去躲清闲,看我不打死你们!” “崔公公,是世子不让我们进去的。”丫鬟委屈,以为能来伺候世子,便能有爬床的机会,即使做不了世子妃,也能混个姨娘当当,可谁想到,这位世子病体支离,不但病得不能下床,脾气还十分古怪,别说爬床了,就连擦拭身子也要让王府里的小厮经手。 崔公公冷哼一声:“见天儿的就你们会讲歪理,世子不让你们进去,你们就能去偷懒了吗?都给我打起精神,世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别想活了。” 丫鬟们心里苦啊,这位世子活不了多久了,难道病死了也要怪到她们头上吗? 崔公公把几个丫鬟挨个敲打一遍,这才迈着小碎步,施施然地走了。 屋内,赵时晴躲在床下,正在用手摸索着地上的方砖,让她失望了,没有摸到任何机关。 床下不是有密道吗? 为何找不到? 算了,不找了,时间到了,大哥会自己出来。 她索性闭上眼睛,或许是四周太过安静,她竟然睡着了。 直到耳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她猛的睁开眼睛,便看到正对着的那张脸。 只一眼,她便知道,这人才是真正的赵廷晗。 眼前的人与易容后的灯花至少有七分相似,但是赵时晴却还是看出了他们的区别,区别就是他们的眼睛,尽管就连眼角的那颗小红痣也是一模一样,可是他们的眼神是不同的。 灯花的眼睛里只有愁苦,而眼前的人,尽管床下昏暗,但是赵时晴还是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杀意。 这是独属于上位者的杀意! “哥,我是晴晴。”她用气声说道,并且拽出用红绳拴着的玉佛。 “你送我的玉佛,我从未离身,姐姐也是。” 赵廷晗的心脏剧烈跳动,他想过家里会派人过来,但是却做梦也没有想到,来的人会是晴晴。 这个他从未见过的小妹妹,在他的想像中还是一个孩子。 “你怎么来了?多危险。”赵廷晗低声说道。 赵时晴抿嘴笑了:“明天我到万福寺找你,不见不散。” 赵廷晗还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她,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点点头,说道:“让灯花带你从暗道里出去。” 赵廷晗迅速上床,和灯花交换,接着赵时晴便知道机关在何处了。 竟然就是这张床! 床板中空,有一个只限瘦子容身的夹层,而床头与墙壁连接的地方是活动的,从这里出去,便是一条同样只有瘦子才能通过的夹墙,走过这道夹墙,才是真正的暗道。 赵时晴跟着灯花从暗道的出口走出来,见周围堆着几个大缸,再一看,好吧,满院子都是这种大缸。 稀里糊涂地走出院子,这里竟然是铺子的后院,而这家铺子,得,她之前来过,就是那家差一点就把大壮赶出去的杂货铺。 “这铺子是我哥开的?”赵时晴问道。 灯花在暗道里便已经用提前准备好的湿帕子抹去了脸上的妆容,现在的他,是一个虽然有点瘦,但看上去十分健康的清秀少年。 “对,这是咱们自己的地方。” 赵时晴点点头,都想给大哥竖大拇指了。 次日巳中,赵时晴准时来到万福寺,她戴着斗笠,一身粗布衣裳,衣袖卷起,露出半截粗黑的手臂,即使斗笠遮去了大半脸庞,可是只看这副打扮,也能猜到,这就是一个做惯粗活的穷丫头。 她正不知如何才能让赵廷晗认出自己,一个花白胡子的知客僧毫不犹豫地朝她走了过来:“女施主可是来找人的?” 赵时晴一怔,难道自己露出了破绽,否则这老和尚为何直接找过来? 不过,她很快就明白了,这偌大的寺院里,只有她一个香客,不是她还能是谁? 这年头,寺院的日子不好过啊,相反,道观的生意都不错,太上皇以一己之力,让道门发扬光大。 她跟着知客僧走上一条小路,那里有几间精舍,像是以前给来上香的女眷们准备的,可惜现在大户人家的女眷们已经不来这里上香了。 知客僧把她带到这里便不走了,赵时晴谢过,自己走了过去。 她敲门,一位年轻的僧人打开房门,那僧人与卸妆后的灯花有几分相像,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位僧人就是灯花的哥哥灯芯。 没想到灯芯竟然出家做了和尚。 第四十四章 小太阳(新年快乐) 赵时晴来不及深想,便看到了坐在地上的两个人。 一个是赵廷晗,另一个人则是一位白发老人。 只见赵廷晗闭着眼睛,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的裤腿卷起,露出半截小腿和一双赤足,那上面扎着十几根银针。 灯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赵时晴没有说话,找了个蒲团便盘膝坐了下来。 赵时晴终于明白了,原来大哥每天来万福寺是在治病,就是不知道这位老人是何方神圣。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赵廷晗,她能看出赵廷晗正在强忍痛苦,她知道赵廷晗体弱多病,她也问过赵云暖,大哥究竟是什么病,太医治不好,可也活了这么多年。 赵云暖说是肺痿。 赵廷晗五岁进京,那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初来京城,水土不服,便一病不起,后来每到秋风吹起便会犯病,换过不少方子,但仍然没有好转。 昨天灯花的咳嗽虽然是装出来的,可也证明赵廷晗发作起来的确如此,但是现在,这位老大夫给赵廷晗施针的样子,却不像是在治肺痿。 赵时晴对医术只是略知一二,这还是慕容琳琅做药膳时讲给她听的。 没错,慕容琳琅虽然有一位武功绝顶的父亲,和在武林中被称为药仙子的母亲,但是她本人无论武功还是医术,全都是业余水平。 她最擅长的是厨艺。 而她之所以会看上赵时晴,则是因为赵时晴不但能与鸟兽交流,而且她还拥有一个好鼻子。 所以赵时晴武功平平是有原因的,师父的武功一般,她难道还能是二般吗? 赵时晴浮想连篇,从师父的药膳想到了师父做的红烧肉,别看红烧肉只是家常小菜,可却是师父的短板,至少赵时晴是这样认为,她一直觉得师父做的红烧肉欠缺了什么。 为此,慕容琳琅曾经连续十天逼着她吃红烧肉,以至于到现在,她听到红烧肉就没了胃口。 总之,师父的红烧肉不好闻,也不好吃。 印象里她吃过更好吃的红烧肉,因此有一年师父和她一起回到王府,师父不服气,让王府的厨子每人做一道红烧肉。 当赵时晴连连摇头的时候,就看到师父正在冲她冷笑。 “你个小骗子,还敢骗我?” 于是她又被罚吃红烧肉了。 赵时晴想到这里时,便看到那位老大夫开始收针了,而赵廷晗那苍白的脸庞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只是那丝血色很快又淡去了,灯芯用帕子为他拭去额头的汗珠,却没有给他放下裤腿,赵廷晗依然保持着平伸双腿的姿势,缓缓睁开眼睛。 赵时晴正要起身,便看到那位老大夫也在此时站起身来,他对赵廷晗说道:“半个时辰后,公子便可起身了,小老儿先行告辞。” 赵廷晗对灯芯说道:“替我送韩老大夫。” 老人跟随灯芯出去,从赵时晴身边经过时,目不斜视,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 赵时晴心中却如万马奔腾,韩老大夫,韩宝昌? 她派人去会安找过韩宝昌,可是却没有找到人,韩家祖籍就在会安,世代行医,会昌最大的医馆便是韩家开的,可是韩家人告诉他们,韩宝昌早在半年前就死了,死了,死了! 梁王府的人甚至还去了韩家祖坟,现在未满三年,虽未立碑,但是这座坟是韩宝昌的孙子亲自指给他们看的,那还能有错?哪个孙子会指着一座坟乱认祖宗的? 因此,梁王府的人不疑有他,带着遗憾回到京城,赵时晴也很遗憾,韩老大夫怎么就死了呢。 但是生老病死,对于一位已经荣休多年的老人而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在来到这里之前,赵时晴从未怀疑过。 屋里只余下赵廷晗和赵时晴兄妹二人。 赵时晴拿上蒲团,坐到赵廷晗身边,赵廷晗则飞快地用一块布盖上了自己的腿和脚。 小妹妹长大了,男女有别。 赵时晴关心地问道:“能盖上吗?不用再晾一会儿吗?” 赵廷晗说道:“不用。” 赵时晴没有继续再问:“哥,你快和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这病,也不像是肺痿啊。” 从她进来到现在,已经有大半个时辰,赵廷晗一声也没有咳过。 赵廷晗嘴角溢出一抹苦笑:“我小时候的确得过肺痿,但是韩老大夫后期给我用的方子非常对症,我其实已经无碍了,但是平时还是要时不时咳上几声,那位才会更放心。”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是赵时晴也明白,赵廷晗口中的“那位”,便是龙椅上的那位。 也就是说,这些年来,赵廷晗都在装病。 “可是刚刚韩老大夫施针,给你治的是什么病?” 赵时晴越发不解起来,如果大哥的病已经好了,韩老大夫为何还要继续给他施针,刚刚大哥脸上的痛苦可不像是装的。 “中毒,我中毒了。” 赵廷晗自嘲道:“全都怪我,早在韩老大夫被逼荣休,我就应该提高警惕,可我却还是高估了自己,这毒是一点点地下到我身上的,当我有所察觉时,已经晚了。” 赵时晴问道:“韩老大夫能解此毒?” 赵廷晗叹了口气:“这毒其实并不难解,难就难在已经毒根深种,要想连根拔起,没有三年五载是不行的。” 赵时晴明白了,难怪自从韩老大夫荣休之后,到王府里给赵廷晗看病的太医便换了一个又一个。 赵廷晗又道:“换的不仅是太医,还有王府里的下仆,每三个月就要换一批,当然,这是我的要求。” 赵时晴点点头,她想到那条暗道和那家杂货铺子,以及这座万福寺。 她冲赵廷晗竖起大拇指:“哥,你真厉害。” 换做是她,怕是也不能在重重监视下,还能给自己找到一片自由天地。 赵廷晗苦苦一笑:“厉害什么,我连给父王奔丧都不能。” 赵时晴安慰道:“哥,请你相信我,我会带你回去,我一定可以的。” 赵廷晗望着眼前的小姑娘,他的小妹妹和他想像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以为的小妹,有着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像一朵孤苦无依的小白花。 而真实的小妹,眼神明亮坚定,笑容自信爽朗,在床下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像一轮小太阳,原本昏暗的床底下,也因为她而明亮起来。 第四十五章 来自病娇的心声 “哥,以后我就来万福寺找你吗?除了万福寺和那家杂货铺,还有什么地方可靠?”赵时晴问道。 赵廷晗一一告诉:“万福寺受梁王府供养,寺中有二十五名僧人,全部是方丈大师收养的孤儿,但是人心难恻,哪怕是红尘之外,也难免会有犯口业之人,因此,我在此处的行踪未曾公开。 你日后要打交道,便只认准这四人即可。 一是方丈大师,他虽是方外之人,可也是有家世来历的,他祖籍梁地,昔年其父被亲生母亲和亲兄弟嫁祸杀人,并且强占家产,其母和姐姐受辱自尽,祖父出外巡视,那年他只有十三岁,拦街告状,祖父接了状子,命人去地方重查此案,严惩真凶,还他父亲清白, 他出家后辗转来到京城,后来做了万福寺的住持,但对梁王府一直心存感激。 即使没有我,他也会为父王超渡。 二是通静师傅,他是方丈大师收养的孤儿,亦是方丈大师最信任之人; 第三位是通达师傅,就是那位知客僧,他年轻时是王府亲卫军中一员,第四位便是灯芯,他现在叫慧灯,不过他虽剃度,却没有受戒,只能算是俗家弟子。 除了万福寺和那家杂货铺,京城尚有五家铺子是梁王府的产业,这五家铺子的事,想来你是知道的。” 赵时晴点点头,这五家铺子是过了明路的,还是当年父王来京城做人质时,祖父买下来的,收益全部拿来给父王做零用,后来换成大哥做人质,这五家铺子也就给了大哥。 这五家铺子,应该早就在锦衣卫的小本本上,有一点风吹草动,锦衣卫比梁王府先一步知道。 赵廷晗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赵时晴多机灵啊,她立刻便在大哥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羞赧。 大哥这是怎么了? 但是没有容她展开遐想,赵廷晗便继续说道:“还有一个人也值得信任,只是她的身份有些特殊,不到迫不得已,不要把她卷进来。” “谁啊?”赵时晴好奇了。 赵廷晗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她是前礼部郎中袁江成之女袁晓棠,如今的身份,是江平伯府已故大爷林炉的未亡人,暂居于城外三十里的小寒庄,小寒庄是我的产业。” 赵时晴彻底石化。 未亡人就是寡妇,这什么江平伯府的寡妇,现在住在她哥的庄子里。 救救宝宝吧,宝宝听不懂啊。 “哥,你能讲得通俗易懂一些吗?我听不懂。” 赵廷晗有些后悔了,妹妹无法理解是对的,这件事,他应该和大妹商量的,毕竟,他和大妹是龙凤孪生,彼此更容易沟通。 而不是和小妹,小妹还是个孩子啊。 可是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而且自家妹妹那一脸的求知若渴,显然今天若是不讲明白,肯定是不行的。 赵廷晗狠狠心,还是硬着头皮做出解释。 “当年皇帝派太子和袁郎中代他去楚地老家祭祖,江平伯世子林炉做为御前侍卫一起同行,没想到路遇刺客,林炉替太子挡了一刀,奄奄一息时,太子问他有何心愿,他看着袁郎中对太子说,说他与袁郎中爱女两情相悦,私定终身,请太子成全!” 最后两句话,赵廷晗说得咬牙切齿。 赵时晴怔了怔:“他真的和那位袁姑娘两情相悦吗?” 赵廷晗冷笑:“他单相思而已,江平伯府是勋贵,袁郎中只是五品的文臣,两家不在一个圈子,平时也没有交情。 起初我也不解,后来我曾查过,林炉曾经见过晓棠两次,便想求娶,被江平伯夫人拒绝,认为晓棠出身太低,不配做世子夫人。 后来林炉还曾在醉酒后和人说过,说他娘已经答应,只要他娶了正妻,便同意他纳晓棠为妾。 这种登徒子,晓棠又怎会与之两情相悦,私订终身。” 赵时晴懂了,别说两人根本没有那层关系,即使真有,临死了还让太子成全,这不是奸就是坏。 “然后呢?袁家同意了?”赵时晴问道。 赵廷晗冷笑:“袁家自是不同意,但是太子信以为真,在场其他人也信以为真,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更何况当时林炉将死时说出这番话时,太子没有多想,便一口答应下来。 太子是君,君无戏言。 回到京城之后,林炉的这篇言论便传得沸沸扬扬,这显然就是江平伯府的手笔。 袁郎中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江平伯府请了皇帝赐婚,林炉是为救太子受的重伤,皇帝没有理由不指婚。 于是晓棠只能奉旨出嫁,林炉的弟弟林烽代替哥哥将她娶进门,林炉被人搀扶着和晓棠拜堂,刚刚送进洞房就咽气了,直接喜宴变丧宴。 晓棠想要大归,想请父兄为她出头,可那袁大人为人迂腐,认为既然嫁了那么便生是林家人,死是林家鬼,哪怕死也要死在林家,甚至还让晓棠殉节。 晓棠与娘家闹翻,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一年之后,袁大人外放,举家离开京城,对于晓棠这个女儿,更是不闻不问。 去年,江平伯想要染指晓棠,被晓棠捅了一刀,虽然未死,但人也废了。 晓棠趁乱逃走,无处可去,便躲进万福寺,我得知此事,便将晓棠秘密送去了庄子,她已在庄子里住了整整一年。” 赵廷晗一口气说完,就看到自家小妹张大了嘴巴,已经听傻了。 他伸手在赵时晴眼前晃了晃:“怎么了?” 赵时晴:“讲完了?你好像漏了一件事没有讲。” “什么事?”赵廷晗不解。 赵时晴坏笑,她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线,小鼻子微微皱起,笑容猥琐得令赵廷晗无法直视,自家粉雕玉琢般的小妹妹,怎么能笑成这个鬼样子? “你没说你喜欢晓棠姑娘啊,你不要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就这样被硬生生揭开,无遮无拦摆到阳光下,赵廷晗有一瞬间的窘迫,但是很快便释然了。 “是,我心悦于她,初见她时,我七岁,她十岁,我从王府偷跑出来,被一群乞丐盯上,是她冲过来,帮我打跑了那群人,她力气很大,也很厉害,她把我护在身后,不让那些乞丐靠近我。 第二次是在万福寺见到她的,那时她十三岁,我十岁,她被后娘和妹妹诬陷,自证后还是被父亲责骂,她就坐在前面的石阶上,一个人发呆,她听到我的咳嗽声,让我等一等,然后她就跑走了,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两只梨跑了回来,让我吃个梨子,梨子很大,她稍一用力就掰开了。 第三次我还是在万福寺见到她,那时她和林炉私订终身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那年她十五岁,我十二岁,她第一次问了我的名字......” 赵廷晗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今天他已经说了太多,何况他和小妹妹还是第一次见面。 但是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是很想倾诉,可能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亲人,也或者是赵时晴自带这种让人亲近的特质。 ...... 离开万福寺,赵时晴便开始盘算,怎么才能让大哥正大光明回到梁地。 其实她原本想得很简单,把大哥藏起来,躲过盘查离开京城不就行了? 可是转念一想,她不能这样做,事情也不是这么简单。 偷偷出京的确容易,可是之后该怎么办? 大哥不是普通人,他是质子,他还是梁地之主。 如果未经皇帝许可便回到梁地,这便等同于谋逆。 至少现在,梁王府没有反心,也没有造反的能力。 她要让大哥堂堂正正回到梁地,接管梁王府,成为下一任梁王。 在来京城的路上,赵时晴想过几个办法,可是当她见到真正的赵廷晗之后,便知道这些办法全都不行,她必须重新再来。 她没有躲起来埋头苦想,而是像个街溜子一样四处闲逛。 她走着走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那人背着一个大书箱,转身的时候,书箱撞到她身上。 那人穿着打扮,一看就是读书人,见自己撞到人,连忙道歉,赵时晴也不在意,挥挥手就让他走了。 不过,赵时晴也发现了,四周忽然多了很多这样的读书人,大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她第一次来京城,就是毫无目的闲逛,京城就是这点好处,人多,热闹,拐子也不敢明目张胆拐人,再说,如果迷路了,就叫顶轿子送她回有喜盈门就行了。 她不知道现在身在何处,看到这么多读书人都往一个方向走,便来了兴趣,信步跟上了前面的大书箱。 很快她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魁星楼! 八月乡试,直隶府下辖各州县的考生都要来京城参加乡试,现在距离乡试还有三个月,但是一些外地的考生已经提前来到京城备考了。 这些读书人来到京城的第一件事,便是到魁星楼拜魁星,祈求魁星保佑自己科举高中。 赵时晴望着不远处的魁星楼怔怔出神,忽然又被撞了一下,她扭头见是个蓝衫书生,撞她一下,连声“对不起”都不说就溜了。 赵时晴的眉头蹙了蹙,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她一低头,好吧,腰上挂的荷包被人摘走了。 狗屁的书生,这就是个小偷。 赵时晴可不想惯着他,追上去一把扣住那人的肩膀,可是下一刻,那人竟然像一条泥鳅一样,从她手里滑走了。 赵时晴再追,再扣,那人再滑,再溜。 赵时晴抬腿便把人踹在地上,那人吱哇乱叫:“打人了,打人了,救命啊!” 周围都是读书人,虽说文人相轻,可也要看什么时候,比如现在,看到有人当街欺负同类,这些书生们便愤怒了。 “竟然还是个姑娘,当街打人,不知廉耻。” 赵时晴懒得搭理这些人,弯腰从那人怀里摸出一只荷包,那人大叫:“抢东西了,抢东西了!” 众书生:“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下竟然当众抢劫,去报官,快去报官!” 赵时晴撇撇嘴,一群只会叭叭的家伙。 她抬起一只脚踩着那人,把那只荷包拿在手里,荷包鼓鼓囊囊,一看里面就有很多钱。 她对众人说道:“这只荷包是我的,这里面装的是小鱼干和一只鸽子蛋大小的石球,我说是这人从我身上偷走的,你们相信不?” 众人都是亲眼看到这只荷包是从那人身上找出来的,本就应该是那人之物,再说,哪个正常人会在荷包里装什么小鱼干,还有什么石球,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其实也就是他们的鼻子不够灵敏,换作赵时晴自己,即使现在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她也能闻到小鱼干的味道。 见这些人不相信,赵时晴便打开荷包,抓出一把小鱼干,接着,又掏出一颗石球。 众人......咱们还是去拜魁星吧,不要多管闲事了。 众人一哄而散,小偷还被赵时晴踩在脚下,这次他被踩到了琵琶骨,泥鳅功用不上了,只能趴在地上说好话。 他在心里直骂娘,谁家好人会在荷包里装小鱼干的,还有石头球,这不是坑人吗? 心里是这样想的,可是说出来的却是:“姑娘,姐姐,大妹子,求求你饶我这一次吧,我家里有八十岁的老娘,如果我不拿钱回去,她老人家就要活活饿死了。” 这人趴在地上,脸贴地,只露出半张侧脸。 “你也就十几岁吧,你老娘还怪有本事的,六七十岁还能生下你这个好大儿。” 那人......完犊子,这次不管用了。 “大妹子,你看我也没有偷到你的钱,你也没有损失,今天就放我一马,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看行不行?” 赵时晴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咦,这不是泥鳅吗?你不唱戏了,改来扮书生了?” 赵时晴寻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那是一个比她更像街溜子的少年,少年脸上黑漆漆的,也不知道是脏的,还是本来就这么黑,衬得他的白眼仁更白,黑眼仁更黑,他咧嘴笑时,牙齿白得发光。 (这是两章合一的4000大章,后面还有一章加更) 第四十六章 污糟三人组(iampetty万赏加更) 泥鳅叫道:“你小子是谁啊,我的事,你少管。” 街溜子少年蹲下身,在泥鳅脸上拍了拍:“这里是白爷的地盘,白爷可是读书人,他眼里不容沙子,最看不上你们这些小偷,你猜若是让白爷知道,你在他的地盘上偷东西,会不会断了你的爪子?” 泥鳅的心在滴血,不用问了,这小子是要讹钱。 “我今天第一天来这里做生意,到现在还是两手空空,小哥,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街溜子少年没理他,起身对赵时晴说道:“小姐姐,你别让他跑了,我去喊白爷。” 说完便要走,泥鳅吓了一跳,连忙叫住他:“兄弟兄弟,哥哥给你一两银子,你就帮哥哥这一回,行不?” 街溜子少年摇摇头:“一两银子太少了,我还是去喊白爷吧。” 泥鳅:“那就二两。” 街溜子少年伸出五根手指:“五两,少一文钱都不行。” 泥鳅咬牙:“五两就五两,可我身上没有这么多,你要和我回家去取。” 赵时晴插嘴:“他家里有八十岁老娘,你小心他讹上你,让你替他给老娘养老送终。” 泥鳅:今天出门一定是踩狗屎了,这碰上的都是什么人啊。 街溜子少年点点头:“也是啊,我这么英俊潇洒,富贵天生,一看就是容易被碰瓷的。还是不去你家了,我去问问白爷,这事该咋整。” 说着便又要走,泥鳅急了,若是让白爷知道他偷东西偷到魁星楼来了,别说一只爪子,白爷能把他四只爪子全都废了。 “你别走,你让这姑娘放了我,我在王麻子胡同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的十两银子全都归你。” 他们这种出来混又没有老大的,随时准备被人抄老窝,所以他们的钱也不会藏在家里,兔子有三窟,他们比兔子还要多两窟。 街溜子少年知道,泥鳅不敢骗他,便换上一副笑脸,对赵时晴说道:“小姐姐,你就给弟弟一个面子,放了这条烂泥鳅吧。” 赵时晴翻个白眼:“少套近乎,我知道你是谁啊,有本事你就把他从我脚底下抢过去。” 街溜子少年忙道:“我没本事,所以......” 赵时晴从怀里摸出两颗金豆子,她朝着来时方向呶呶嘴:“我放了他,但是想赚钱,你们就跟我走,帮我办点事,他的十两银子是你的,这两颗金豆子也是你的。” 泥鳅:“凭啥都给他,见者有份。” 他打小就在外面混,一看就知道,这种钱不赚白不赚,赚了也白赚。 赵时晴脾气很好:“好,那就你们一人一颗。” 街溜子少年摊摊手:“行啊,我吃点亏,让一颗给他。” 三人谈妥,说走就走。 啥?没人围观吗? 一个小偷,一个街溜子,一个当街打人的粗鄙少女,读书人才不屑围观,他们的眼睛是读圣贤书用的,这种市井刁民,多看一眼都觉污糟。 污糟三人组离开魁星楼,走出一里路,在一个看上去和他们同样污糟的馄饨摊前坐下。 赵时晴要了三碗馄饨,两碗肉的,一碗素的,她还在孝期,吃的是素馄饨。 泥鳅已经一天没吃饭了,馄饨端过来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吃带喝,稀里哗啦。 赵时晴冷眼旁观,见那街溜子却正细心地用筷子往外挑香菜。 “你不吃香菜?”赵时晴问道,二哥赵廷暄就不吃香菜,她见怪不怪。 街溜子一脸嫌弃:“这香菜太老,切得又不够碎,入不得口。” 赵时晴觉得吧,她应该把这个街溜子抓了送给师父,这样可以督促师父提高厨艺。 “你这人还怪讲究的。”赵时晴低头喝了口汤,她的挑嘴只针对她师父,离开师父,她什么都能吃。 泥鳅吃完一碗馄饨,眼巴巴看着赵时晴:“东家,说吧,让我干啥?” 赵时晴:“你还真是张嘴就来。” 她又看向街溜子,街溜子终于挑完香菜,正在慢条斯理地吃馄饨。 “你既然吃饱了,那就你先说吧,就说说这位白爷,他是魁星楼这一带的老大吗?刚刚你们说他是读书人,读书人怎么又当老大了。” 泥鳅斜眼偷瞟街溜子,又看看赵时晴,一副我想说可我又不敢说的模样。 赵时晴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块一两的小银锭:“谁说的好,这一两银子就是谁的。” 街溜子只是朝着小银锭看了一眼,便继续吃他的馄饨,泥鳅却一下子来了精神,别以为当小偷的会嫌一两银子少,这个世上大多数人,一个月也赚不到一两银子。 “我说,我说!”泥鳅咽了咽口水,说道,“白爷大名叫白文青,他是国子监祭酒白大人的亲弟弟......” “不是亲的,他是外室生的。”一直没说话的街溜子忽然插嘴。 泥鳅被人打断话头有些恼火,据理力争:“都是一个爹生的,那有啥区别,大家都是姓白的。” 街溜子:“区别就是一个是家族的骄傲,另一个却是家族的耻辱,姓白有什么用,白家根本不认他。” 泥鳅抹抹脸:“你这么激动干啥,你的口水都喷到我脸上了。” 街溜子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吃馄饨,赵时晴发现,他吃东西的样子非常优雅,就好像他对着的不是一只粗瓷大碗,而是精美瓷器,他吃的也不是二文钱一碗的馄饨,而是珍馐美食。 泥鳅继续说道:“白家也不是真的不想认白爷,据说白爷小时候很聪明,读书也很好,白家便放出话来,只要白爷考上举人,哪怕考不上进士,白家也让他认祖归宗。” 赵时晴明白了,问道:“可是白爷却一直没有考上?” 泥鳅直叹气:“就是时运不济呗,白爷考了好几次,一直都没有考上,后来他就索性占了魁星楼这一片的地盘,守着魁星老爷,总能沾点光吧,可惜,唉,还是没考上,不过这也不好说,万一今年白爷就能考上了呢,东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赵时晴点头:“对,就是这个理儿,说不定今年白爷就考上了呢。” 赵时晴心里的小人儿在白爷的头顶打了一个勾,白爷的身份和经历,挺好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距离心想事成又近了一步。 第四十七章 我和白爷有个约会 赵时晴把那锭一两银子的小银锭放到泥鳅面前:“这是你的了。” 泥鳅大喜,忙把银子装起来。 金豆子虽好,可是这一两银子却是马上就能装进口袋的。 赵时晴又拿出一锭差不多大小的银子,同样放在桌上:“隔行如隔山,白爷是读书人,他是怎么当上魁星楼这一片的老大的?” 泥鳅怔了怔,他是先知道当老大的白爷,后来才知道白爷是读书人,再后来听说白爷和国子监祭酒是兄弟的,至于从白书生到白爷的血泪历程,泥鳅不知道。 他看向街溜子:“你知道吗?” 街溜子终于喝完最后一口馄饨汤,正用一条雪白的帕子擦嘴,泥鳅看着怪心疼的,那么好的帕子,居然用来擦嘴,这也太浪费了。 至于怎么才能不浪费,泥鳅没去想,总之,他觉得这个街溜子不正常,穷讲究。 听到泥鳅问他,街溜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瞟向赵时晴面前的小银锭,摇摇头:“有点少。” 赵时晴...... 她拿出那两颗金豆子:“一颗金豆子,够不够?” 泥鳅的眼珠子瞪得溜圆,金豆子啊,金子! 想想刚刚赚到的一两银子,泥鳅伤心地抱住瘦瘦的自己。 街溜子扬扬眉毛,看向赵时晴:“说完就,什么时候给?” 赵时晴:“对,说完我就给。” 出门在外,全部家当都在身上。 街溜子清清嗓子,说道:“白爷之所以会成为白爷,那是因为他的干爹!白爷的干爹就是以前魁星楼这一片的话事人钟三太爷。 你们知道魁星楼里供的那位魁星姓甚名谁? 钟馗! 钟三太爷据说就是钟馗的后人!” 赵时晴两眼冒光,这位钟三太爷可真是个大聪明,回头她退隐江湖,就去财神庙门前立棍。 知道里面供的是谁不? 赵公明! 我也姓赵! 这片地盘是我的了! 街溜子继续说道:“白爷还是书生的时候,隔三差五就来拜魁星,一来二去,在钟三太爷面前混了个脸熟。 话说白爷第一次落榜,又来拜魁星,钟三太爷替他惋惜,便叫上他去喝酒,酒桌上认了干亲,白爷就成了钟三太爷的干儿子。 钟三太爷没有儿子,对白爷视如己出,白爷给钟三太爷养老送终,后来接管了钟三太爷的地盘和人手,白爷有两个儿子,全都姓钟,一个也没有姓白。 白爷现在要钱有钱,要房有房,其实回不回白家无所谓,否则他也不会让两个儿子全都姓钟。 白爷就是想要争一口气,白家不是看不起他吗?他就要考个举人给白家看看。” 赵时晴懂了,考举人,已经是白爷的执念了。 泥鳅一拍大腿:“两个儿子全都姓钟,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白爷知恩图报,义薄云天,真是条汉子!” 赵时晴觉得街溜子讲得很好,最重要的是,街溜子的声音很好听,他的好听和萧真的好听不一样。 街溜子的声音清澈婉转,若他唱歌,定然绕梁三日,而萧真的则略显深沉,让人耳朵发麻,身子发酥。 赵时晴弹了弹金豆子,金豆子咕碌到街溜子面前便自己停下,力道刚刚好。 泥鳅眼巴巴地看着她,东家,还有一颗金豆子呢。 赵时晴笑了笑,伸手入怀,这一次摸出来的又是一颗金豆子。 “谁能带我去见白爷,这颗金豆子就是谁的。” 泥鳅蔫了,他和白爷没交情,也不知道白爷住在哪里。 他怒瞪街溜子,又让你小子得手了。 街溜子龇出一口小白牙:“巧了,我和白爷是邻居,走吧,我带你去。” 三人离开馄饨摊,街溜子在前面走,赵时晴跟着,泥鳅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开玩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钱的,当然是要跟着,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他吃香喝辣了。 白爷住的地方,与魁星楼隔着一条街,是一座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民宅,大门油漆剥落,墙头上还插着碎瓦片,看上去真的不像是地头蛇的家。 街溜子敲门,大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探出脑袋:“师兄,你怎么又弄得这么脏,小心师父骂你。” 街溜子摸摸他的小脑袋,问道:“白爷在家吗?” 小孩点点头:“在琴室里呢。” 街溜子转身看向赵时晴:“你叫啥?” 赵时晴:“小四。” 街溜子对那小孩说道:“让他俩进去等着,我去和白爷说一声。” 三人进了院子,街溜子便径自走了。 赵时晴打量这院子,这院子从外面看着破旧,里面却别有洞天,至少是三进院子。 倒坐房正对着的地方有一张石桌,四周有四张石鼓,小孩指了指:“你们在这里等吧。” 赵时晴一怔,刚才没有留意,现在细听,这小孩的声音同样婉转悦耳。 怎么回事,这京城里声音好听的人,全都让她遇到了? 不过泥鳅的声音就不好听,和萧肃一样,忽粗忽细,难听极了,二哥有一阵也是这样。 两人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街溜子,先前的小孩又回来了。 “你过来吧。”小孩冲着赵时晴说道。 赵时晴站起身来,泥鳅连忙起身跟上,小孩板起小脸:“没说让你进去,你在这里等着,真当这里是谁都能进的吗?”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泥鳅还会扯着脖子争论几句,可是在这里他不敢,他是小偷,小偷最怕的不是官府,而是像白爷这样的老大。 被官府抓住,顶多就是吃上几天牢饭,小偷小摸不会判重刑,还能在牢里养得白白胖胖。 可若是得罪了老大,他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不是死就是残。 泥鳅乖乖地坐回石鼓上,缩肩耷脑,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赵时晴跟着小孩昂首走进二进院子。 一进来,赵时晴便忍不住点点头,二进院子里雕梁画柱,抄手游廊挂着一拉溜的画眉百灵,最有意思的是,别人家的游廊横梁上绘的是二十四孝或者十二花令,而白爷家里的游廊上绘的却是戏,一根梁一出戏。 赵时晴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位白爷,恐怕是位戏迷吧。 她又想起街溜子和这小孩的好嗓子...... 两人停在一间屋子门前,小孩冲着门里说道:“大爷,人带来了。” “进来吧。”声音清清冷冷,不好听,也不难听,赵时晴竟然还有点失望。 小孩推开门,赵时晴摘下头上的斗笠,掸掸身上的尘土,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靠窗放着一把胡琴,四周的架子上还摆着月琴、琵琶、弦子、箫和唢呐。 看来这就是刚刚那小孩口中的琴房了。 罗汉床斜靠着一个中年人,四十上下的年纪,做书生打扮,可是却长了一张粗豪的脸,扫帚眉,络腮胡,两只眼睛赛铜铃。 别说,这位虽然不姓钟,可是真的有点像传说中的钟馗。 赵时晴像男人一样抱拳行礼,落落大方:“小四见过白爷,白爷安。” 白爷嗯了一声,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你要见我?有事?” 赵时晴微笑:“小四想和白爷做笔交易。” 白爷这才抬起眼皮,用正眼看她:“长得不错,可是太小了,爷不好这口。” 赵时晴:“该不会以为我是来自荐枕席的吧,一大把年纪,你可真敢想。” 白爷怔住,自从他由白秀才变成白爷以后,十几年了,除了白家人,还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这小丫头胆儿肥啊。 白爷来了兴趣,坐直身子,说道:“小丫头,听口音不像是京城人啊。” 赵时晴:“你能听出来?我这就是官话,我是我们那里官话讲得最好的。” 白爷哈哈大笑,指着旁边的小杌子:“既然你不是来自荐枕席的,那就说说你的交易吧。” 赵时晴好奇:“原来传说中的白爷竟是这么好说话的吗?” 白爷:“小月月带来的人,我总要给几分面子。” 小月月? 那个街溜子是叫小月月吗? 哈哈,这名字娘里娘气的。 “白爷喜欢听戏,那我请白爷和我一起演一出戏,不知白爷有没有兴趣?” 白爷脸上的温和荡然无存,他冷冷一笑:“乔装改扮,再找到我这里来,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 赵时晴似笑非笑:“我的确是乔装改扮,但是这出戏对于白爷而言只是信手拈来,虽然这里是天子脚下,可事成之后,白爷保证片叶不沾身,对了,白爷想不想听听我开出的条件,若是白爷满意,咱们再谈正事不迟。” “说说吧,什么条件?”白爷问道。 “听说今年京城乡试,主持出题的人是房二先生?”赵时晴反问。 白爷一怔,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直接插他要害,他的要害就是乡试。 “是有这个传闻,但做不得真。”白爷虽说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是信了的。 房二先生的大哥,便是房婴,前两次的会试出题和主考都是房婴,明年的会试,很可能还是房婴。 而房二先生虽然名气比不上房婴,但是去年他为太上皇编撰了一本诗集,太上皇龙颜大悦,赐他三颗仙丹。 那仙丹是太上皇亲手所炼,就和太上皇的这本诗集一样,有市无价。 不仅如此,皇帝也召见了房二先生,房二先生如今在翰林院,正在为当今天子编书。 赵时晴留意着白爷脸上的神情,也看到他眼睛里那两簇熊熊燃烧的小火苗。 白爷为了那个举人的功名,都快要魔怔了。 赵时晴假装什么也没有看到,继续说道:“事出必有因,既然有了这个传言,那定然不是空穴来风。” 白爷沉声说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赵时晴微微一笑:“巧了,我家刚好有两本书,一本是房大学士读过的,另一本是房二先生读过的。” 白爷霍的站了起来,脚上连鞋子都没穿,穿着袜子站在地砖上。 “你说的书上有他们的批注,什么书?” 赵时晴嘻嘻一笑:“好像叫什么夏冬的。” 白爷:狗屁的夏冬,是春秋,是春秋! 他花了大价钱,才从房家的一名清客口中得到一个消息,据说兄弟二人一直在家里编书,历时八载,这书已经编好两年了,共有三十卷,在书中,房氏兄弟深度解析春秋,提出了很多前无古人的见解,只是不知为何,这三十卷早就编好,却一直没有公布于众。 现在听到赵时晴这样说,白爷犹如醍醐灌顶,他怎么没有想到呢? 房家兄弟之所以把这三十卷藏了两年,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担心漏题! 今年的乡试,明年的会试,一定会考春秋! 白爷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他穿着袜子,围着赵时晴转了好几圈,眼睛里绿幽幽的。 “小丫头,你家里有人当官?” 赵时晴嗤道:“我家当然有人当官,而且还是大官,我说的这两本书是我二哥的,不过现在归我了,我可以决定送给谁。” 白爷忽然弯下腰来,和赵时晴脸对脸:“小丫头,你是在吹牛吧?” 赵时晴晃着脚:“就说这条件如何?” 白爷冷静下来,这小姑娘既然敢开出这个条件,那么...... “不行,万一事成之后,你不认帐了怎么办?” 赵时晴想笑,他都不问是让他办什么事,就只想着那两本书。 赵时晴说道:“明天吧,明天我先给你交个订金,当然不会是真的银子,你也不缺银子,明天我把那订金给你,你再判断我说的是否可信。” 白爷深深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道:“好,明日此时,你来这里。” 赵时晴笑了笑:“白爷信我,我也信白爷,相信白爷不会设下圈套,伏击我这么一个可怜的小姑娘。” 白爷...... 好话坏话都让你一个人说了。 赵时晴走出琴房,冲着廊下挂着的鸟笼打招呼:“画眉大婶,你的毛快要掉光了。” 画眉鸟勃然大怒。 赵时晴一路走一路打招呼,抄手廊子里沸腾起来,白爷听到鸟叫声走出来时,吓了一跳,只见所有的鸟都在笼子里又喊又叫,那个样子,活脱脱就是泼妇骂街。 第四十八章 行动进行时(一) 赵时晴从白爷家里出来时,没有看到街溜子,对了,人家有名字,芳名小月月。 赵时晴想到这个名字就忍不住想笑,一回头,便看到跟在身后的泥鳅。 差一点把这条小泥鳅给忘了。 “东家,说好的两颗金豆子一人一颗,可现在却全都让那小子拿走了,我只落得一两银子,东家,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吧,东家......” 得,这是给赖上了。 赵时晴可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更何况......这小子那一身滑不溜手的功夫,她看上了。 “泥鳅,你家里除了八十岁的老娘,还有其他人吗?” 泥鳅脸一红,东家这是在打趣他,一定是! 先前他说家有八十岁老娘,已经被东家无情打脸了。 他抓抓脑袋,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是被我阿爷从烂泥潭子里捡来的,差一点就死了,阿爷原本已经金盆洗手了,为了养活我,又重出江湖。 大前年阿爷也死了,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弟,我弟才三岁。” 赵时晴糊涂了:“你弟弟也是你阿爷捡来的?” “我弟是我捡的,我捡我弟的时候,阿爷已经不在了,我弟刚捡回来时,才这么一点点大。”泥鳅用手比划着襁褓的大小。 赵时晴点点头:“你这身功夫是跟你阿爷学的?” “是啊,我阿爷以前在江湖上有一号,后来伤了腿,就金盆洗手了,我小时候身子骨太弱,需要用人参,我阿爷被逼无奈,只好重操旧业,如果没有我阿爷,我早就死了。”泥鳅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已经噙满了泪水。 赵时晴说道:“你今年多大?” 泥鳅:“十五,我今年十五了。” 泥鳅的阿爷是大前年去世的,那时他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的他,恐怕养自己都困难,可他却又捡回来一个弟弟。 赵时晴想起一句话: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走,带我去你家,看看你弟弟,接下来的几天,你跟着我,我给工钱,放心,事成之后,我给你五颗金豆子。” 泥鳅先是一怔,接着便想到什么:“东家,泥鳅没本事,胆子也小,干不了大事,东家您不用把我弟当人质要挟泥鳅,泥鳅不值得。” 赵时晴......你们京城的人,心眼子可真多。 “你放心,我就是陪你回去看看你弟弟而已,我不会把他带走,也不会让你去做危险的事。” 说着,赵时晴又摸出一块碎银子:“这个拿去给你弟弟买吃的。” 泥鳅心心念念是金豆子,赵时晴身上有金豆子,可她为什么不给,却只给一块碎银子? 因为她不想让泥鳅觉得,金豆子来得太容易。 很多事情,一次两次,第三次就会成为习惯,一旦你下次不给金豆子了,他就会觉得你小气。 赵时晴既然想用泥鳅,在她对泥鳅还没有完全信任之前,她不会掉以轻心。 至于已经给出两颗金豆子的小月月,赵时晴表示这是两码事。 小月月虽然年纪不大,但是无论心态还是行事作风,都要比泥鳅老练,这样的小孩,赵时晴看不透,也不敢用。 不过,有机会倒是可以合作。 就像是对待萧真。 泥鳅虽然还在戒备,但是他接了那块碎银子,只是他一边走一边强调:“东家,我弟弟不是我的亲弟弟,他只是我捡来的。” 话外音:你用他来要挟我,那是找错人了。 赵时晴不动声色,催促他在前面带路。 泥鳅一万个不愿意,可是他不敢招惹赵时晴,这姑娘虽然年纪和他差不多大,但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且,人家的身手比他好,他除了会逃跑,别的什么都不会。 就连这逃跑的本事,也折在这姑娘手里了。 所以他不敢作妖,只能硬着头皮在前面带路。 路过一家点心铺,泥鳅进去买了几块桂花糕。 也不知又走了多远,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破旧,道路也渐渐坑洼不平,看不到马车,也看不到轿子,来往行人衣着破旧,一看都是穷苦人。 如果没有泥鳅带路,赵时睛真不知道华美富庶的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泥鳅在一个破烂的院子前停下脚步:“东家,我家就住在这里。” 院子里大门敞开,两个粗壮的妇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们,其中一个笑着说道:“泥鳅,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杂货铺子这么早就打烊了?” “今天老板家里有事,就提前打烊了。” 泥鳅一边回答一边偷瞟赵时晴,生怕赵时晴说出什么,捅破他的身分。 赵时晴双唇紧闭,目不斜视,像是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什么。 泥鳅既然一直没让街坊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何必多管闲事。 这时,有个妇人看到了跟在泥鳅身后的赵时晴,赵时晴虽然一身粗布衣衫,头戴斗笠,但是一看就是一个年轻姑娘。 “泥鳅,这姑娘是谁啊,你家亲戚?你家还有亲戚吗?” 泥鳅张张嘴,正不知道要说什么,赵时晴开口了:“我刚雇他他给我打短工,他说要先回家看看,我便跟着过来了。” “什么短工啊?”一个大婶问道。 “我出来进货,让他给搬东西。”赵时晴说道。 住在这里的人,并不会奇怪为何会是一个姑娘出来进货,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高门大户才讲究那些,普通老百姓可没有那么多规矩,不抛头露面,吃什么喝什么?里里外外若是没有她们这些女人操持,只靠男人,这个家早就散了。 因此,赵时晴这样说,这两位妇人不但没起疑心,反而热络起来:“泥鳅这孩子可真能干,下了工还要再去做短工,我说姑娘,你还缺人手吗?我力气可大呢,搬搬抬抬的活计全都能干。” 赵时晴微笑:“这次人手够用了,下次找你。” ...... 这个院子很大,却又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四合院,而是看起来像是随便围起来的院子,院墙有的地方是砖砌的,有的地方是用旧门板围起来的,院子里的房子同样也是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破。 泥鳅带着她在一间屋子前停下脚步:“这是我家。” 他没有开门,而是敲响隔壁人家的屋门:“婶子,我回来了。” “是泥鳅啊,门没关,进来吧。”屋里传来妇人的声音。 泥鳅推开门,带着赵时晴走了进去。 屋里非常简陋,但是打扫得很干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在缝补衣裳,地上铺了草席,两个孩子正在玩过家家,一个女孩约莫五六岁,另一个男孩看上去顶多三岁,这个应该就是泥鳅的弟弟了。 “哥,哥!” 小男孩看到泥鳅,便张着小手扑了过来,泥鳅把他抱起来,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亲。 “哥给你买了桂花糕,你拿去和小花姐姐一起吃。” 妇人见泥鳅拿出整包的桂花糕,连忙说道:“那东西多贵啊,你给小宝拿一块就行了,余下的给小宝留着慢慢吃。” 泥鳅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正是之前赵时晴给的那个小银锭,他又从身上摸出十几个铜钱,正是用碎银子买桂花糕找的零钱。 他把这些全都放在妇人面前:“婶子,我要跟着东家出去,您再帮我照看小宝几天,这些钱给您,您别嫌少,也不用省着,都拿去买米吧。” 妇人一愣,连忙推辞:“小宝吃不了多少的,用不了这么多,你要出门,身上不能没有钱,这个你拿去。” 泥鳅笑着说道:“婶子,我这次出门是赚钱的,东家包吃包住,不用自己带钱,再说,我也还有钱。” 说着,他看向小宝,小宝用力点头:“我哥有钱!” 妇人无奈,只好把钱收下。 泥鳅抱过小宝,在小宝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小宝扭头看向赵时晴,赵时晴这才看清小孩的相貌,白白胖胖,粉雕玉琢。 这孩子,一点也不像是穷苦人家养出来的。 不仅是孩子的亲生爹娘长得好,也要归功于泥鳅,看得出来,这孩子跟着泥鳅,是没有吃过苦的。 ...... 走出大杂院,赵时晴打趣道:“若是你跟我走了,再也回不来,你藏起来的银子怎么办?” 泥鳅:“我弟知道藏银子的地方。” 说完,他瞪着赵时晴:“东家,我只有几十两银子的家底,你看不上的。” 赵时晴强忍着笑,点点头:“我的丫鬟叫凌波,那天她告诉我,她已经存了二百两银子,你这点家底,别说我了,就连我家凌波也看不上。” 泥鳅:人比人气死人啊,他现在卖身还来得及吗? 赵时晴上下打量着泥鳅,吃馄饨时,泥鳅便已经脱下那身长衫,长衫里面是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泥鳅被赵时晴看得浑身不自在,虽说这位是他目前的东家,可毕竟是个小姑娘,让一个小姑娘这样打量,他怪害臊的。 泥鳅低下头,两只爪子揉着衣角,忸忸怩怩。 赵时晴没眼看了。 “把你那件长衫穿上。” 泥鳅不明所以,把卷成团儿背在背上的长衫重又穿在身上。 其实泥鳅长得不丑,就是个子不高。 赵时晴把他带到一家客栈,让他在这里住下,又给了他五两银子,让他在客栈里等消息。 安顿好泥鳅,赵时晴便又来到那家杂货铺,老板已经认识她了,铺子里没有其他客人,赵时晴开门见山:“我需要和国子监有关的东西,有教授批注的试卷或者作业都可以,明天我到万福寺去取。” 出了杂货铺,赵时晴觉得下次有必要把凌波带过来,介绍给老板,这样就不用每次都要亲自过来了。 赵时晴回到有喜盈门时,见大家全都聚在她和李牧的房间里。 这一次跟着她一起来京城的,共有九人,李牧便是这九个人里的头头。 赵时晴从早上出去就没有回来,大家凑在一起,正在商量要不要出去找人。 看到赵时晴回来了,大家齐齐松了口气。 凌波抱住她的胳膊:“二小姐,您总算回来了。” 喵~ 小妖坐在窗台上,脸上满是不屑,这些傻瓜只会大惊小怪,只有她知道,主人一定会回来的。 赵时晴对众人说道:“既然大家都在,那咱们就顺便开个会,我有几件事,需要你们现在就去做......” 一夜无事。 次日,赵时晴再次来到万福寺,由知客僧通达师傅引领着去了那间精舍,开门的还是灯芯。 和昨天一样,韩老爷子也在,只是这次并没有给赵廷晗施针,而是正在给他诊脉。 赵时晴等了一会儿,韩老爷子便收了脉枕,转身出去。 见他走了,赵时晴便问赵廷晗:“今天不用施针吗?” 赵廷晗微笑:“施针要间隔三日,否则我的身体承受不住。” 他把从王府带出来的东西拿给赵时晴:“不知你要这个要做何用,你看这些可以吗?” 赵廷晗一直都在国子监读书,只是他身体不好,每个月总要请上几次病假,最近这半年,他索性休学了。 他给赵时晴带来的东西,便是国子监的试卷。 他虽然休学,可也让人去国子监要了试卷在家里做。 他们这些在国子监读书的世子世孙们,若是成绩好,便是锦上添花,成绩不好,也无伤大雅。 国子监的考试有他们没他们都一样。 考得好,那就跟着一起排名。 若是考得不好,那就当做没有参考。 赵廷晗带来了两份试卷,一份是空白的,另一份上面有国子监教授的印章。 国子监教授是从九品,历来都是由孔、孟、曾、颜四家子弟担任。 这份试卷上的印章便是孟教授的。 精舍里有现成的笔墨,赵时晴用笔蘸墨将试卷上赵廷晗的名字涂抹,赵廷晗不解,问道:“小妹,这又是为何?” 赵时晴便讲了昨日的巧遇,又说了自己的打算,赵廷晗一向淡然的眸子渐渐亮了起来。 “小妹,想不到我送回梁地的那两本书还能有此妙用。” 房婴和房二先生全都教过赵廷晗,但以他们的身份,每个月也顶多过来讲上一两堂课。 然而赵廷晗却给他们留下了好印象。 第四十九章 行动进行时(二)Najia万赏加更 有一次,赵廷晗因为病假,错过了房婴的课,他感觉很不好意思,便挑了几盆花送去了房府。 房婴为人谨慎,但凡有读书人主动与他亲近,他都会认为人家是想从他这里得到好处。 什么好处呢? 当然是漏题了。 谁让他已经连续两届(六年)担任主考了呢,而且很可能明年还是他。 因此,不仅是读书人,他与朝中其他官员也没有私交,越是官宦子弟,便越是要走科举之路,他全都要提防,万一和某位官员走得近了,而那位官员家中子弟金榜题名,保不准就有小人造谣,说是他漏题了。 而那些勋贵和宗室子弟虽然大多不参加科举,可是个个不学无术,房婴看不上他们。 房婴如此,房二先生有样学样,一来二去,房府门前冷冷清清。 可是赵廷晗送去的这几盆花,房婴不但收下,而且还给了回礼。 回礼便是他亲笔批注过的那本春秋。 他之所以看中赵廷晗,一来是因为赵廷晗,以及他的兄弟们,全都不可能参加科举。 二来则是因为赵廷晗有病。 这是一个远离亲人,重病缠身的孩子。 且,送来的也不过就是几盆并不名贵的花而已。 而房二先生的那本春秋,则是赵廷晗替弟弟赵廷暄求来的。 后来赵廷晗听说小妹妹赵时晴也在读书,便把自己的那本春秋也送回了梁地。 这两本书,目前一本在赵廷暄手里,另一本则在白鹤山。 昨天,赵时晴已经派人回梁地拿书去了。 兄妹二人商议了足足一个时辰,赵时晴这才离开。 次日,负责给赵廷晗看病的胡太医唉声叹气地回到太医院,独自一个人坐在窗前怔怔发呆。 相比于之前的韩老爷子和后来的武太医,胡太医就显得太年轻了。 太医院不同于其他衙门,这里的派系和站队是以家族为单位的。 比如早已荣休的韩老爷子,他出自会安韩家,韩家世代行医,太祖起兵时,韩家老祖宗便是军队里的军医。 太医院的院使也是姓韩的,韩家除了韩院使,和荣休的韩老爷子,还有老老少少八名子弟在太医院任职,而太医院里另有十几人,虽不姓韩,但却师承韩家。 除此以外还有江家,在太医院的势力与韩家不相上下。 而胡太医,和之前那位武太医就属于太医院里的孤儿了。 他们不是出自有名的医学世家,家里也没有人在朝为官,更与后宫里的主子们攀不上交情,他们是真才实学考进来的。 在没进太医院之前,他们都是在当地受人尊敬的大夫,可是到了太医院,他们便是被呼来喝去的边缘人。 若不是背后没人,胡太医也不会被派去给梁世子看病。 谁都知道,梁世子已是油烬灯枯,回天乏术,接下来就是在等死了。 一旦梁世子死了,给他看病的大夫是百分百要治罪的。 看到胡太医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众人觉得,胡太医亦是离死不远矣。 武太医有点不好意思,原本是他给梁世子看病的,后来梁世子病情加重,他被斥责,这才换了胡太医。 而这个结果,是他卖了老婆嫁妆,给上面送礼才换来的。 否则,现在等死的人就不是胡太医,而是他了。 武太医亲手沏了一壶茶,端到胡太医面前:“尝尝,这是我表弟从信阳老家带来的,好茶 胡太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没想到我临死还能喝到武兄的茶。” 武太医羞得想要钻到地缝里去,却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可是梁世子不好了?” 胡太医叹了口气:“怕是吃不上今年的月饼了。” 胡、武两位太医身份不高,他们没有单独的屋子,周围的太医们此时都在竖着耳朵大大方方地偷听。 现在是五月中旬,胡太医说梁世子吃不到今年的月饼,那不就是说,梁世子顶多还有三个月的寿命? 有人叹息,有人却更担心了,三个月啊,胡太医你一定要坚持,可不能再让上边换太医了,否则那把刀落下来,还不知道要斩断谁的脖子呢。 梁世子黄泉路上有你小胡陪着就行了,我们就不一起去了。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太医院,就连草药园那边的人,也全都知道梁世子死期已定。 众人看向胡太医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兔死狐悲。 无论梁世子什么时候死,太医院里都要有人陪着他一起死,那就把这个机会留给可怜的胡太医吧,要怪就怪他放着好好的坐堂大夫不当,而要来考太医院。 真以为做了太医就能光宗耀祖吗? 那也要有命去做才行啊。 宫里的内侍们每天都在太医院里出出进进,因此,梁世子吃不上月饼这句话,当天便传进宫里,传到了永嘉帝和丽太妃耳中。 “上次不是说他活不了几天了吗?怎么现在又说活不到中秋,这距离中秋还有三个月呢。”丽太妃说道。 永嘉帝眉头微蹙,母妃总是这样沉不住气。 “那是母妃理解错了,一直都是说他命不久矣。” 丽太妃被永嘉帝用话轻刺了一下,她心里不太舒服,自从儿子做了皇帝,便一年比一年威严,对她的尊敬也大不如前。 毕竟,她只是太妃,而不是太后! 自大雍立朝,她是唯一一位没有封后的皇帝生母。 每当想起这件事,丽太妃便气得睡不着觉,年轻时还称得上温婉的性子,现在渐渐暴躁起来,动不动便会发脾气。 比如现在。 她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紧紧抓住小几上的杯子,一旁的方嬷嬷紧张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家太妃忍不住,当着皇帝便摔杯子。 好在永嘉帝抢在丽太妃摔杯子之前便站起身来:“朕让银作局又打了一批首饰,到时给母妃送过来,母妃若是不喜欢,只管让他们重做,前朝有朕,母妃只管放宽心。” 他刚刚迈过门槛,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永嘉帝没有停留,坐上龙辇往勤政殿而去。 铛铛铛,作者有话说,看过来~ 第五十章 行动进行时(三)两章合一 花开几朵,各表一枝。 在万福寺与赵廷晗见过面,赵时晴便让凌波去苏记茶铺找萧真,而她自己则拿着国子监的试卷去见了白爷。 这两份试卷,便是她给白爷的订金。 白爷自幼在京城长大,又在市井混迹多年,深深知道,在京城,无论是街上打架的熊孩子,还是连官话都讲不好的外地人,全都不能掉以轻心。 谁知道这个熊孩子是哪个侯府里偷溜出来的不孝子弟,谁知道那个外地人背后站着的又是哪位藩王。 在京城,衣着鲜亮的不一定是达官显贵,一袭布衣的说不定是刚刚进京的三品大员。 比如那个戴着斗笠,露出半截黑瘦手臂的小姑娘,一出手就是两颗金豆子,张口就说家里有房婴的春秋。 你说她在吹牛? 在白爷面前吹牛,也要有底气才行。 白爷辗转反侧,其实无论赵时晴拿来的订金是什么,为了房氏兄弟亲笔标注过的春秋,白爷已经决定:只要今天这个叫小四的小姑娘胆敢再次登门,无论她带来的所谓订金是什么,白爷都会与她或者是她背后的人合作。 白爷现在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考上举人,然后再告诉白家人,他的儿子都姓钟,什么白家,他早就看不上了。 不是白家不要他,而是他不要白家。 因此,当赵时晴把这两份试卷摆到白爷面前时,白爷那颗四十年的老心还小鹿乱撞了一把。 孟家子弟亲笔批改的试卷,这个做不得假。 想要找一份国子监的试卷,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但是要找一份盖着国子监印章的空白试卷,这是一点也不容易。 首先,你要认识国子监的人,这人很可能不是普通教授,更不可能是学生,而是更高一级的人物。 也只有在国子监,身份足够高,才能拿到空白试卷。 由此可见,赵时晴送来的这两份订金足够体面。 白爷的笑容直达眼底,看向赵时晴时,就连称呼也改了:“四姑娘,咱们坐下谈谈吧。” ...... 赵时晴这边进展得很顺利,而凌波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她下了轿子,在桥头买了一包花生,苏大头像那天一样坐在门口晒太阳,凌波递上花生:“大头叔,这是买给您吃的。” 看到花生,苏大头就乐了:“张小二的花生,好吃,我最爱吃这一口。” “大头叔,您爱吃就好。”凌波笑眯眯。 “我叫苏大红。”苏大头更正。 “知道了,大头叔。” 苏大头...... 听说那天来的姑娘又来了,萧真心里一动,走到窗下,向楼下望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角蓝底白花的裙摆。 接着,那角裙摆便消失了,这是上楼来了? 萧真连忙坐回到椅子上,拿起一本书。 门外响起大壮的声音:“东家,人来了。” “让她进来。”萧真沉声吩咐。 门打开,走进来一个穿着蓝底白花裙子的小姑娘。 同样是蓝底白花,同样梳着双丫髻,同样十四五岁,可却不是同一个人。 “婢子凌波,奉我家二小姐之命,带信给甄公子,甄公子安。” 萧真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忽然又想躺回床上养病了。 “信呢?”萧真语气淡淡。 凌波恭恭敬敬地捧上一封信,这是赵时晴写给萧真的信。 萧真打开信,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封信肯定不是赵时晴的亲笔。 方方正正的台阁体,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赵时晴是宗室贵女,即使习过台阁体,也没必要下功夫苦练。 所以,这封信即使不是文吏代笔,也是让别人替她写的。 高门大户的闺阁女子,其笔墨一般不会流传出来,这是避免有人以此做文章,毁其闺誉。 可他又不是那种毁人闺誉的无耻小人,赵时晴竟然对他如此提防。 萧真心里不太舒服,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前世他活到三十八岁,而梁王也不过四十出头。 若论活的年头,他都能给赵时晴当爹了。 算了,就不和小孩子计较了。 萧真迅速说服了自己,一目十行看起信来。 不得不说,萧真的眼睛很毒,这封信的确不是赵时晴亲笔,而是赵廷晗写的。 原本赵时晴是要自己写的,赵廷晗没让,自家妹妹还是闺阁千金,书信岂能落入外男之手? 因此,这封信不但是赵廷晗代笔,信上更是连落款都没有。 赵时晴在信中,问起都察院几位御史的情况。 赵廷晗虽然在京多年,但是他身份敏感,不能明目张胆与官员来往,更何况这些御史都是风口浪尖的人物,就更要敬而远之。 而萧真的身份则不同,他属于宗室和勋贵的圈子。 虽然文官不在这个圈子里,但是御史们是文官里的异类,皇帝也喜欢利用御史来敲打宗室和勋贵。 因此,若是哪位御史家门前被人泼了大粪,想知道是谁指使的,就查查他近来有没有得罪哪位宗室,哪家勋贵。 你的敌人往往是最了解你的人。 因此,赵时晴决定向萧真虚心请教,即使萧真不了解,萧真也能找到了解这几位御史的人。 看完这封信,萧真嘴角微抿。 前世,他还真听说过几件事,都和信中列举的这几个人有关系。 “事关重大,让你家二小姐亲自过来。”萧真声音冰冷,没说他知道,也没说他不知道,知道不知道,要看那个小姑娘肯不肯过来。 至于为何要让人家小姑娘亲自过来? 萧真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他养病期间太无聊了。 凌波回到有喜盈门时,赵时晴刚刚进门,听说萧真要让自己亲自过去,赵时晴直皱眉,她现在很忙的好吧,不过,萧真既然这样说了,那一定是自己有必须去的必要。 虽然已是傍晚,赵时晴还是去了苏记茶铺。 她等不到明天了。 听说赵时晴真的来了,萧真怔了怔,这么快? 虽是傍晚,可这会儿外面还很亮,但是屋子里却已经暗了下来。 萧真让大壮点了一根蜡烛,赵时晴进屋时,便看到明明暗暗的烛光中,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 这张脸,配上跳动的火焰,平添了几分诡异。 赵时晴安慰自己,脸虽吓人,可是声音好听啊,再说,有求于人,就不要挑剔了。 于是赵时晴满脸堆笑:“甄公子看上去气色好多了,还是京城的水土养人啊,甄公子风采更胜从前。” 萧真:你那虚伪的笑容已经出卖了你。 “说吧,你打听那几位御史有何目的?”萧真问道。 赵时晴:“当然是为了让我大哥离开京城啊,甄公子放心,我的目的只有这一个,至于朝堂上的那些人,我没有兴趣,我们梁王府也没有兴趣。” 萧真点点头,没有再问,直接切入正题。 “靳御史寒门出身,一向以清流自居,他家中只有一妻,妻子膝下仅一子,子息单薄,他却没有纳妾,甚至连通房都没有。 他曾弹劾家父蓄养外室,也曾反对皇帝选秀。 然而靳御史还是举人的时候,曾与堂嫂私通,并且生下一子,后来靳御史高中进士,被榜下捉婿,迎娶了现在的靳夫人,靳夫人出身商贾,嫁妆丰厚,靳御史因此成为视金钱如粪土的清贵。 堂兄去世后,靳御史以报答堂兄当年的恩情为由,将堂嫂和那个儿子一起接入府中,堂嫂的父亲是位落魄书生,堂嫂素以出身书香门第自居,以此来衬托靳夫人的庸俗不堪,满身铜臭。 靳夫人并不知情,一直真金白银供养着这一家子......” 萧真说到这里,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前世靳夫人积劳成疾,三十多岁便香消玉殒,她死后,堂嫂便成了靳府的女主人,并且四处散播谣言,让靳御史厌憎靳夫人所生的儿子,转而培养那个私生子。 这件事最终被揭露出来,是靳御史后来的续弦夫人,这位夫人虽是二嫁,但出身高门,进府后和堂嫂短兵相接一场宅斗,这位夫人便发现靳御史对侄子过分疼爱,她觉得不正常,便派人去靳御史老家寻访昔日故人,又收买了堂嫂身边的婆子。 这期间续弦夫人有了身孕,堂嫂担心她生下儿子,会影响到自己的儿子,给夫人暗中下药,夫人小产。 于是当续弦夫人查出真相后,便告诉了自己的娘家。 先是找了个借口与靳御史和离,前脚和离,后脚便告了御状。 人证物证俱在,靳御史贬官外放,死在路上,传说是原配夫人的娘家买凶杀人,但无证可考,最终不了了之。 这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几乎无人不知,然而却不是现在发生的,而是多年之后的事了。 现在那位原配的靳夫人也还活着,堂嫂母子刚刚进府,靳御史还是一位好丈夫好父亲,目下无尘的清流典范。 萧真只讲了靳御史的事,赵时晴便张大了嘴巴,这位靳御史,深得她心啊。 这个人渣,用来敲诈勒索,简直不要更合适。 “......孙御史在朝堂上有铁嘴铜牙之称,可实际上却畏妻如虎。 孙夫人是将门虎女,性如烈火,孙御史总喜欢讲大道理,咄咄逼人,有一次,他头破了仍然坚持上朝参人,对外说是仗义直言,被人报复,其实却是被孙夫人打伤的。” “......钱御史与吏部林侍郎水火不容,其实私底下两人是有来往的,且还是金钱往来。” “世人只知道宫里的付嫔娘娘是石御史的表妹,却并不知道,这二人曾经私订终身,且,石御史一直都是付嫔娘娘最信任的人。” 前世,这两人的事最终还是传到了永嘉帝耳中,石御史自尽,付嫔娘娘死在冷宫之中。 赵时晴挑出这四位,是因为这四位御史目前在都察院里风头最劲,事实证明,她果然问对人了,这些事情,几乎都是后来才为人所知,别说赵廷晗了,现在这个时候,除了他们自己,整个京城,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萧真当然不会告诉赵时晴,这都是他在前世知道的,因此,此时此刻,在赵时晴眼中,萧真简直就是京城百晓生,太神奇了,连人家和初恋情人的事情都知道。 赵时晴千恩万谢,美滋滋屁颠颠地告辞了。 望着她的背影,萧真有点后悔,他今天的话是不是有点多,这小姑娘该不会怀疑什么吧。 这小姑娘看着古古怪怪,可其实很聪明,一点就透,万一被她发现他是重生的,该不会把他当成老妖怪吧。 ...... 萧真想多了。 走出苏记茶铺,赵时晴就把萧真这个人抛到九霄云外了,她心里想的只有那四位御史大人。 她把这四位挨个想了一遍,最终决定,还是让靳大渣渣承担所有吧。 至于其他三位,夫纲不振的孙御史和被皇帝抢走心上人的石御史,这两位已经够可怜了,自动出局。 钱御史与林侍郎牵扯太多,此人怕是不能用完就扔,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不用了。 点兵点将,赵时晴点中了靳御史,她已经决定了,她要让靳御史尽情燃烧,最后变成货真价实的废渣渣。 当然,她也会顺便给靳夫人提个醒,同为女子,当然要帮忙了,那位偷小叔子还要鸠占鹊巢的堂嫂就免了,赵时晴已经把她开除出女籍了。 ...... 三天后。 三驾马车和两驾骡车悄悄停在一家布庄子门外,一个中年人从马车上跳下来,走进布庄。 片刻之后,布庄子里的所有伙计全部出动,一匹匹的白布被搬上马车。 整个布庄子的白布都被搬了出来,可是这五辆车还是没有装满。 没办法,布庄子的掌柜只能去隔壁街上的同行求援,最后是三家铺子一起,才把这五辆车全部装满。 消息当天便传开了。 因为这买的不是普通白布,而是上好的孝布! 没错,孝布也分三六九等,能往这五辆车上搬的,都是最好的孝布。 瞎子都能看出来,这是死人了,而且死的这位身份不低,不对,是很高才对! 紧接着,三家铺子里跟车去结帐的伙计回来了。 “是梁王府,这些孝布全都是梁王府买的。” 梁王世子快要死了,这是提前做准备了。 与此同时,靳御史的侄子忽然失踪了。 府里的人找了一天一夜,结果靳大侄子被人扔到了自家门前。 十五岁的靳大侄子脸色有些古怪,家里人都以为他是被吓着了。 靳大嫂子问他是被什么人绑走的,他一言不发。 靳御史一向将这个侄儿视如己出,再说,儿大避母,那就由他这个叔叔兼亲爹来问吧。 待到屋里只有叔侄二人时,靳大侄子终于开口了:“叔,你真的是我亲爹吗?那些人说你才是我爹,是你和我娘偷情生下我的,是吗?” 靳御史只觉五雷轰顶,他藏了多年的秘密,还是被人知道了! “他们让你今晚亥时到城外二十里的雷神庙,还说如果你不去,或者设下圈套,明天这个时候,延安伯府就会知道这件事。” 几天前,靳御史刚刚弹劾了延安伯宠妾灭妻,延安伯被罚了一年俸禄,还被迫发卖了最心爱的宠妾。 第五十一章 靳御史就是这般硬气 靳御史面如土色,在朝堂上舌灿莲花的他,此时声音竟在发抖。 “是什么人?你可知道抓走你的是什么人?” 靳大侄子咬牙切齿:“这么多年,你为何不认我?我明明才是你的长子,可你却把那贱妇生的儿子当成宝贝,你对得起我,对得起我娘吗?” 靳御史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先攘外,后安内。 “你快说啊,究竟是什么人?” 那双平素里握惯笔杆子的手,此时如同鹰爪一般紧紧抓住靳大侄子的肩膀,靳大侄子吃痛,十五岁的少年,正是叛逆的时候,更何况他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世,心里满是委屈和愤怒。 长幼有别,他才是府里的大少爷,这府里的一切都应是他的。 可是现在,他却只是个侄少爷,京城里的官宦子弟不屑带他一起玩,在那些人眼里,他是土老冒,是来投奔亲戚的穷鬼。 他愤怒了,用力挣脱出靳御史的钳制,还推了靳御史一把,靳御史只是个读书人,刚刚这一抓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力气,毫无防备,便被心爱的大侄子推倒在地。 大侄子却没有伸手扶他,而是居高临下看着他:“你马上把那贱妇和她的儿子轰出去,把我记在你的名下,我要做嫡长子!” 靳御史不明白一向听话的大侄子现在是怎么了,不过,他顾不上了,只好说道:“好好好,你先告诉我,抓你的究竟是什么人?” 靳大侄子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便知道他是在搪塞自己。 那些人说得太对了,他这个便宜爹就是一个伪君子。 明明他才是靳大公子,明明他可以有锦绣前程,可是现在,他却成了打秋风的穷亲戚,想要花钱还要向那个贱妇伸手去要。 屈辱,太屈辱了! 少年的眼睛几乎冒出火来,他怒视着靳御史:“你去了雷神庙,就能知道抓我的是什么人了,我告诉你,他们都是好心人,是为我鸣冤的好人! 你如果不去,不仅他们会把这事告诉延安伯,我也会去击鸣冤鼓告御状,你奸淫长嫂,你......”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靳御史便捂住了他的嘴巴,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道:“乖,好孩子,为父一定会善待你,善待你娘,我现在就出城,我现在就去雷神庙!” 靳御史说走就走,这个时辰城门已经关了,但是无妨,他是朝廷命官,用他的官凭便能出城。 至于会不会落人口实,靳御史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当务之急,是要知道,想害他的是什么人。 对,银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些人想要敲诈他,目的无非就是要银子。 “阿忠,告诉帐房,准备一万两现银,明天我要用。” 靳御史连阿忠都没带,便坐上轿子出城去了。 靳御史的原配夫人,娘家姓陶,最近几天,庄子里出了点事,陶夫人一直在庄子里善后,今天才回到京城,便听说侄子不见了,她顾不上休息,便派人四处找人,靳御史为此对她好一顿埋怨,都怪她没有尽到当家主母的责任。 现在人终于回来了,陶夫人终于松了口气。 刚刚坐下,丫鬟便匆匆进来:“夫人,老爷出府了,连阿忠都没带,对了,刚刚阿忠和婢子说,老爷让帐房准备一万两现银,这会儿帐房里没有人,阿忠让婢子和您说一声,让您把银子准备出来,老爷明天便要用。” 陶夫人一怔,帐房不同于府里其他下人,晚上不在府里值夜,不仅是靳府如此,京城里其他府第亦是如此。 有什么急事,要大晚上的准备银子? 且,谁家会放着一万两现银呢? 银票不行吗? 陶夫人越想越是疑惑,她对丫鬟说道:“你去和小六说一声,让他这会儿就去李先生家里,让李先生明天一早就去万金号,从帐面上先支一万两银子带回府里,再让管家安排几个护院,明天到万金号护送李先生。” 丫鬟应声出去,陶夫人却没有睡意,她从怀里拿出一只荷包。 这是今天进城的时候,一个少年扔进马车里的,那少年瘦瘦小小,转眼间便像一条泥鳅似的钻进人群里。 当时她还没来得及打开这只荷包,便看到了府里的人,当然不是来城门前接她的,而是出来找侄少爷的,她这才知道侄子失踪了,心里着急,便把荷包的事抛到脑后。 她打开荷包,里面是一张字条,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靳洙,父靳隆,母尤碧莲。 陶夫人怔住! 她的目光落在靳隆这个名字上,这是她的夫君! 靳洙的父亲为何会是他? 这是有人无中生有,挑拨关系,还是...... 陶夫人将那张纸紧握在掌心里,直到汗水将纸上的墨渍浸染,她才走到灯前,将那张纸化为灰烬...... 靳御史匆匆出城,还没到雷神庙,他便下了轿子。 担心那些人误以为他是带人一起来的,他特意叮嘱轿夫不要跟着他。 当然,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这座雷神庙已经荒废多年,早已成为流民乞丐的栖身之地。 靳御史还没走进去,便有几只乌鸦从里面飞了出来,怪叫着在空中盘桓,迟迟不肯离去。 靳御史吓了一跳,冷汗浸透衣裳。 忽然,砰的一声,雷神庙那两扇早已破旧不堪的大门,竟然在他身后关上了。 “谁,出来,怪力乱神,本官不信这些,快点出来!” 话音刚落,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将他围在中间。 “是你们,就是你们装神弄鬼对不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靳御史颤声说道。 “你不配知道我们是谁,你只要清楚,你和你堂嫂的那些龌龊事情,我们全都知道就行了,靳洙是你和你嫂子所生,在京城里,怕是有很多人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吧。” 靳御史极力保持镇静:“你们无凭无据,信口雌黄而已。” 那几个人哈哈大笑:“无凭无据?你觉得延安伯会让这件事无凭无据吗?一百两银子,会不会有人愿意做证,亲眼看到你们兄嫂通奸?若是一百两不够,那就五百两,一千两,延安伯拿的出来。” 靳御史混迹官场多年,根本不用这些人提醒,他也心里有数。 即使没有人证,只要这件事传出来,他的名声就完了。 他是御史,名声是御史的底气! “说吧,你们要多少钱,延安伯能给的,我也能给!” 那几人笑得更加大声:“哈哈哈,既然你给的延安伯也能给,我们何苦来找你呢,你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如延安伯赏心悦目。” 这些人竟然说他比不上延安伯那个宠妾灭妻的人渣,简直是对他的污辱! 可是现在,靳御史也只能咬牙忍着,他正搜肠刮肚,想要说服这些人,可就在此时,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靳御史的脑袋上被什么重重地拍了一下,他便昏死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竟然已经在自家轿子里。 “我怎么在这里?” 轿夫说道:“刚刚有两个人把您抬过来的,说是您在路边晕倒了。” 靳御史大惊,他还没有和这些人谈妥条件,怎么就被送回来了?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屁股上火辣辣的疼痛,他正想伸手去摸,却发现屁股下面垫着东西,拿过来一看,竟然是奏折。 可惜轿子里太过昏暗,看不清上面的字,靳御史只好先回府。 回到府里,他直奔书房,顾不上屁股上的疼痛,他连忙拿出那本奏折,只看了几行,他的脑袋便是一阵轰鸣! 梁王世子! 竟然是梁王世子! 他踉跄几步,抓住桌角才没有摔倒。 难怪,难怪啊。 难怪连银子也不要,不是这些当贼的胃口大,而是他们想要的根本就不是银子。 靳御史呆坐良久,想到什么,他拿起那份奏折,这一看便又是一身冷汗。 虽然大家上折子用的都是台阁体,但是笔迹上也会略有不同。 比如这一份,分明就是他的笔迹。 是的,如果靳御史不是可以确定自己从未写过,甚至会认为这就是出自他的手。 太可怕了,对方太可怕了。 不但知道他和嫂子的事,就连他的笔迹,也能效仿得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如果他不照着这些人说的去做,接下来那些人会如何报复他。 向皇帝、向锦衣卫举报梁王府,对,梁王已经死了,梁世子命不久矣,如今的梁王府就是一盘散沙,趁着这个时候,举报他们,举报什么呢,当然不能举报他们威胁朝廷命官,那就说他们意图谋反! 对,梁王府意图谋反! 他兴奋地扑向书案,他现在就要举报,马上举报。 可是拿起笔,他却再次怔住。 梁王府谋反? 谁谋反? 梁王诈尸?还是梁世子起死回生? 对了,梁王府里还有一位二公子,对,就说是他谋反。 那位二公子也不小了吧,十六还是十七,这个年纪能谋反了,可是...... 可是这种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只要梁世子一死,那位二公子就是下一任梁王,他放着王位不继承,为什么要谋反? 如果梁王还活着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污陷梁王谋反了,说梁王谋反,皇帝一定会相信。 梁王死得也太早了吧。 可是他转念一想,即使梁王没死又如何? 梁王府的人胆敢明目张胆威胁他,一定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他们会想不到他会举报吗? 恐怕明日早朝,自己若是没有按照他们说的去做,自己和嫂子的事,就要传遍京城了。 普通小贼没有这个本事,但是梁王府...... 他们也不用真的传遍京城,就像他们自己说的,只要让延安伯知道就行了。 靳御史像一只泄了气的皮鞠子,瘫软地趴在书案上。 次日便是望朝,是文武百官齐聚朝堂的日子。 以前每当朔望,靳御史就会精神抖擞,早早地来到宫门前。 每当这个时候,文武百官们都会在心里敲响警钟,不知道今天被他参的是哪个倒霉蛋。 他们看向靳御史的目光里,有惶恐、有畏惧,还有厌恶。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靳御史早已血溅朝堂。 他喜欢这种感觉,想杀他,却又杀不了他。 一群废物! 可是他离不开这群废物,正是这群废物为他搭起一条青云梯,让他从无数寒门进士中脱颖而出,成为世人眼中铁血铮铮的忠臣,终有一日,他会成为一代名臣,青史流芳。 但是今天,靳御史却不想去上朝了。 不去不行,他只能去。 望着巍峨的宫殿,靳御史望而却步,他的心里升起无限恐惧,他想逃跑,跑到梁王府的人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 可是不能,不能! 他的屁股隐隐作痛,他忽然想起来,从昨晚到现在,他竟然没有看过自己的屁股。 昨夜他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天还没亮,阿忠便来叫他,他匆匆忙忙穿上官袍,便出门了,直到坐到轿子里,他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 今天屁股上的疼痛轻了许多,但还是疼,等到下朝之后,他一定要让大夫给他好好看看。 靳御史心里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进了大殿。 趁着皇帝还没来,他悄悄用眼睛的余光四下张望,这满朝文武当中,不知有多少是梁王府的眼线。 梁王肯定在朝中有眼线,朝中也肯定有人被梁王府收买了,不仅梁王,八大王全都如此,所以他为梁世子说话,朝中会有人应和的吧,会的,一定会的,梁王府的人已经全都安排好了。 如果他没有按照他们说的去做,他们就会对付他。 皇帝终于上朝了,接着,便是各个衙门的人上奏,靳御史心不在焉,那些人说的都是废话,他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 直到他听到皇帝说道:“众爱卿,可还有本?” 他的身体猛的一颤,他全身的关节,像是被无数根无形的绳子牵动驱使,他离开队伍,走上前去。 “臣,靳隆,有本上奏——” 四周一静,那只悬在头顶的靴子终于就要落下来了,也不知道今天会砸到谁? 管他是谁,只要不是自己就好。 满朝文武齐齐望向靳御史,如果他们的目光是箭,靳御史已经被万箭穿心。 靳御史昂首挺胸,高声说道:“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 第五十二章 我给京城加个盖 对于文武百官而言,今天是一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日子! 就在今天,就在金銮殿上,就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就在百官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刚正不阿的靳御史,他竟然撞柱子了! 文官撞柱子不是新鲜事,但是如靳御史这般撞的义无反顾、荡气回肠的,自大雍立朝还是第一人。 以往文官们撞柱子都是做做样子。 一个做出要撞的姿势:“别拦着我,谁也别拦着我!” 一众群演阻拦:“不能啊,千万不能,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圣上会心疼的。” 梯子递给了皇帝,皇帝轻咳一声:“爱卿这是何苦,朕......” ...... 直到很久以后,朝臣们回想起那天的事,还会惊艳于靳御史那一刻的视死如归。 带着飞蛾扑火的决绝和粉身碎骨的从容,随着那砰的一声,血花漫天飞舞,那是皑皑冰雪中少年寒窗苦读的梦想,那是三月桃花里少女用情丝绣成的花瓣,那是年轻官员们心中无数次吟诵的那首石灰吟。 靳御史劲瘦的身躯轰然倒下,牵动了所有人的心弦。 随着靳御史的倒下,刚刚还在质疑他的朝臣们有些愧疚。 在今天之前,只要靳御史一开口,所言所指无一不是有伤大雅的阴暗面。 就比如前不久刚刚被罚了一年俸禄的延安伯,带着小妾去赴宴,却没带正室夫人。 这件事从靳御史嘴里说出来时,便被无限放大,宠妾灭妻,伤风败俗,不敬先贤,祸乱纲常,于理不容。 还有宝庆侯世子,赌钱输了一条街,宝庆侯知道后,骂了儿子一顿,这件事便翻篇了。 可是靳御史却一道折子把父子二人全都参了,宝庆侯治家不严,纵子豪赌,不配为父,宝庆侯世子骄奢淫欲,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不配做世子。 最终,宝庆侯含泪打断儿子的一条腿,这件事才不了了之。 所以,今天靳御史说他有本要奏时,所有人都认为,他今天又要参人了。 可谁也没有想到,靳御史没有参人,反而热泪盈眶,满含激情地请求皇帝,让梁王世子叶落归根,魂归故土,活着的时候不能为父奔丧,死也要让他死在父亲墓前。 没有奔丧,是为不孝。 死在父亲墓前,是为谢罪。 靳御史引经据典,慷慨陈辞,以一个旁观人的身份,陈述梁世子落叶归根的重要性。 有多重要呢? 那就是若梁世子死在京城,便会有人有样学样,父亲病了,做儿子的却称病不去侍疾,父亲死了,做儿子的却进行瞒报逃避丁忧。 靳御史引用了两年前发生在罗石县的一件事。 当时正是大考之年,罗石知县上上下下好一番打点,眼看升迁有望,可其父却在老家病重,药石无灵。 于是罗石知县便将其父封于山洞之中,对外却说其父被一游方仙道所救,病愈后便跟随仙道游历去了。 彼时上有太上皇入长寿宫修仙,下有世家大族捐建道观,因此,罗石知县此说竟然骗过了所有人,甚至还被阿腴奉承之徒写入县志之中。 不久之后,这位知县便升任知州,离开了罗石县。 这位新任知州到任之后,有人送来两位美妾,知州大人沉迷美妾,冷落了原配夫人,夫人大怒,与之争吵的时候,口不择言,将他把父亲封进山洞,并且活活饿死的事情抖了出来。 于是这件事便从丫鬟们的口口相传中传扬出去,传进有心人耳中,密报给了知府大人,偏偏这位知州顶了知府大人原本想要安排给自己人的位置,所以知府大人听说此事后,一番部署,找齐人证物证,将此案上报大理寺。 此案轰动一时,永嘉帝亲自过问,那位知州最终被判凌迟。 现在靳御史搬出了这件案子,以前尚且没有梁世子的事,便有人为了逃避丁忧,而害死亲生父亲,当时朝廷重判,以儆效尤。 可现在堂堂梁王世子,却不回去为父亲奔丧,弃寡母、幼弟于不顾,哪怕他是真的病了,可是世人会做何想? 是不是只要称病,就能不敬父母? 所以梁王世子此举大错特错。 靳御史认为,梁世子虽然事出有因,但也确有不孝之举。 如何才能消除此事在朝野之中的影响,那就必须让他在父亲坟前赎罪,他必须要回梁地结庐守孝,就是死,也要死在梁王墓前。 没办法,梁世子身份太高,影响太大,他只有弥补自己的不孝,才能消除这件事的影响,否则,难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罗石知县。 王如此,官如此,那么民呢?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悌为人之根本,对生身父母尚不尽孝,何谈对朝廷尽忠? 长此以往,皇朝危矣。 靳御史说到激动之处,以头碰柱,以血明志! 永嘉帝神情晦暗不明,他对靳御史谈不上喜恶,不过,在今天之前,靳御史很好用。 大雍立朝一百二十余年,除了八大王以外,在京的宗室也同样盘根错节,还有那些靠着祖上的军功便自以为是的勋贵们,这些人都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然而他却不能全都夺爵或者全都抄家,就像梁王府一样,不能全动,只能一点点潜移默化,让他们从野心勃勃的狼,变成听话的狗。 所以他需要靳御史这样的人,以前需要,以后也同样需要,无论什么时候,朝堂上都要有这样的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靳御史这么大阵仗,竟然是为了梁世子。 永嘉帝不信这是靳御史自己的决定。 靳御史此人非常看中自己的名声,所以他攻击的,多是原本名声就不太好的那些人。 比如宝庆侯世子,那本就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 再比如被他弹劾过的萧驸马,瞒着长公主养外室,被整个皇室所唾弃。 靳御史最擅长的,便是借着痛打落水狗,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可是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赵廷晗马上就要死了,且,梁王府风雨飘摇,本就惹人同情,以靳御史一惯所为,他是不会选择赵廷晗做靶子的。 永嘉帝已经决定,下朝之后就让锦衣卫盯紧靳御史。 靳御史这一撞,不但撞破了他自己的头,也撞出了一大片赞同之声。 “臣附议。” “臣附议。” ...... 正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跑了进来,在掌事太监李公公耳边低语几句,李公公神色微变。 李公公的异样没有逃过永嘉帝的眼睛,他不动声色,说道:“宣太医,给靳御史看看,顺便再让太医去给梁世子看看,看看他的病体能不能支撑到回到梁地,唉,梁世子是梁王爷的嫡长子,朕看着他长大,岂能忍心看到他......” 后面的话,皇帝没有说,群臣暗自在心中猜测,不知道皇帝是不忍心看到赵廷晗死在京城,还是不忍心看到他死在路上。 朝中没有哪个大臣是真傻子。 赵廷晗为何没有回梁地奔丧? 真的是他病得爬不起来了吗? 为人子者,哪怕是爬不起来,也要让人抬着回去。 可是赵廷晗却没有回去,傻子也能看出来,这是有人不让他回去,赵廷晗怕是连梁王府都走不出去。 听闻梁王次子资质平庸,温顺守礼,无疑,在皇帝看来,这位没有多少存在感的次子,远比自幼便在京城血雨腥风中长大的赵廷晗更适合继承王位。 好在赵廷晗体弱多病,否则谁知道他会不会步吴王世子后尘,死得不明不白呢。 所以皇帝让太医去看赵廷晗,听上去像是关心赵廷晗的身体,实际上只要太医说赵廷晗的身体无法承受奔波之苦,那么赵廷晗就要乖乖留在京城,死也要死在京城。 因为一旦放他出京,便等如放虎归山。 他若死了也就罢了,万一他没死,活下来了呢? 皇帝还能不下旨让他继承王位吗? 当然不能。 此时此刻,单纯善良的已经冲过去陪着靳御史一起冲锋陷阵,老奸巨滑的则沉默不语。 今天的朝会,便是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的。 刚刚李公公的脸色突变,永嘉帝看到了,文武百官中也有不少人看到了。 李公公此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他脸色大变? 不知道这件事是发生在宫内,还是发生在宫外。 不过,有此疑问的大臣们很快便有了答案。 他们刚刚出宫,候在宫外的自家小厮便说出了真相。 天降异象,京城要出大事了! 而此时的永嘉帝也已经在李公公口中知道了这件事。 就连刚刚被太医把伤口包好的靳御史也听说了。 对于这刚刚发生,或许现在还在持续的异象之事,宫外的大臣们是吃惊,接着连衙门都不回去,坐上自己的轿子或马车便前往出事的地方。 而永嘉帝则是眉头深锁,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是天有异象,对于帝王而言都是大事,很大的事。 永嘉帝自己是不方便出宫的,他叫来锦衣卫指挥使路乾,让路乾亲自去看看,若真的是天象,也就罢了,若是有人背后生事,路乾可行便意之权。 而靳御史则是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原本就疼的屁股,被摔得更疼了。 太可怕了,那些人太可怕了,梁王府的人太可怕了。 靳御史不敢想,如果今天他没有仗义执言,没有去撞柱子,那么...... 靳御史忽然想起,昨晚他在雷神庙看到的那些乌鸦。 当时他还没有进门,便有一群乌鸦从雷神庙里飞出来。 那时他虽然吓了一跳,却并未在意。 可现在看来,太可怕,太可怕了。 乌鸦,真的是乌鸦啊,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巧合,分明就是梁王府里有高人,不,是神人,是仙人,是能够洞悉一切,驱神养鬼,洒豆成兵的仙人! 这场异象发生的地方是在魁星楼。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越是临近乡试的日子,来京城备考的书生便越来越多。 这些书生踏进京城的第一件事,不是找客栈住下,而是风尘仆仆直奔魁星楼,拜魁星老爷。 只有这样,才能体现出他们的诚意。 等到考试之前的那一天,他们会再来拜第二次。 待到放榜,看到榜上有名,他们会再来魁星楼,这一次是来感谢的,也可以说是来还愿的。 此时离得最近的便是八月的乡试,等到乡试过后,再来魁星楼拜拜的,便都是举人老爷了。 明年二月,各地举子们,便从四面八方赶到京城参加三年一次的会试。有些家里不缺银钱的,过了中秋便动身前往京城了。 那时还是这一套流程,一进京便来拜魁星,接着是再来,再再来,考上的会留在京城,等着参加殿试,当然还是要来拜魁星,这套流程再走一遍。 满朝文武,但凡是科举入仕的,就没有没来拜过魁星的。 多年来,靠着一代又一代,不计其数,前赴后继的书生们,魁星楼一带成为京城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方。 今天就在文武百官全都进宫参加朝会的时候,又有一批书生进京了。 他们或自己一人,或带着仆从,提着行李,背着书箱,满怀希望来到魁星楼。 砰砰砰,几个头磕下去,抬起头来时,看到自己身边身后一眼望去,全都是同自己一样的莘莘学子。 这一刻,他们的心情无比复杂。 这些人,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自己要用手中的笔,从他们当中杀出一条血路,然后一路杀,一路杀,直至走到皇帝面前。 书生百感交集,怀着一颗忐忑却又兴奋的心走出大殿,这里便是京城了,这令他魂牵梦萦的地方,他还是第一次来。 咦,天怎么黑了? 明明刚刚进去时,还是艳阳高照,可现在却是天色暗沉。 是要下雨了吗? 书生下意识地抬头看天,下一刻他便怔住了。 仰头所望之处,黑鸦鸦一片,如墨云压顶,却又似风雨欲来。 书生发出一声惊呼,因为他看到了,乌鸦,是乌鸦! 无数乌鸦盘桓在空中,如同给这繁华锦绣的京城,罩上了一个盖子! 第五十三章 上天示警 书生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顾不上疼痛,口中喃喃自语:“神迹,神迹,这是神迹!” 不仅是这位书生,但凡是亲眼目睹的人都是这样想的。 这的确是神迹,但却不是什么美好的神迹。 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涌上不祥之兆,乌鸦本就是不祥之物,现在无数乌鸦汇集于此,宛若黑云盖顶,这总不会是祥瑞之兆吧,大祸临头,大祸临头! 而由乌鸦铺开的黑云还是不断扩大,不计其数的乌鸦从四面八方飞过来。 它们当中有些是听到消息从乱葬岗赶过来的,大家都是乌鸦,这惊世盛举有你们的参与,也要有我们的。 我们不是来破坏的,我们是来加入的! 看到这些生面孔,组织这场盛举的京城老六愤怒了:【草(是一种植物),没有参加彩排的全都出去,出去,不要破坏队型!】 乱葬岗老大委屈:【俺们不是来破坏的,俺们是来加入的......】 京城老六:【你们在一边看着,看老子们怎么摆造型!】 ...... 天空下的众人只看到无数乌鸦飞过来,那个盖子更大了,可是紧接着,盖子的一个角裂开了,一群乌鸦分离出来,而紧接着,那只巨大的盖子也分散开来。 “这些乌鸦是要飞走了吗?” 有人问道,默默在心里松了口气,毕竟,谁想看到乌鸦啊,又不是喜鹊,平时看到一只乌鸦便觉晦气,更何况还是这么多。 “谢天谢地,这些不祥之物终于退去了。” “走吧,回家去,给天尊老爷多磕几个头,无量天尊,大吉大利!”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看,那是什么?” 原本已经准备打道回府的人们停下脚步,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 “天呐!” “这是?” “天尊老爷保佑!” “这个时候就不要辛苦天尊老爷了,这里是魁星楼,还是拜魁星老爷吧。” “不行,只拜魁星老爷还不够,还要拜孔圣!” “都拜,都拜,全都拜!” 惊闻此事的白爷,衣衫不整地从家里跑出来,他踉踉跄跄登上魁星楼,望着那越聚越多的乌鸦目瞪口呆,忽然,他发现了什么,大声喊道:“孝,是孝!” 与此同时,魁星楼外同样已经乌鸦鸦跪倒了一片,他们当中有来拜魁星的书生,有在这附近开店摆摊的生意人,也有来此闲逛的普通百姓。 白爷只向下望了一眼,便像打了鸡血一般,他挥舞着衣袖,冲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孝字,高声说道:“乌鸦反哺,羊羔跪母! 义父啊义父,孩儿自幼孤苦,又屡试不第,承蒙义父不嫌弃孩儿生于微尘,天资愚钝,于这魁星楼与孩儿结下父子之缘,从此孩儿有了严父教导,义父于孩儿,亦父亦师,义父之恩,孩儿感念三生...... 义父啊义父,您去得太早了,孩儿日日祈盼,盼有来世,孩儿再为您冬月温衾暖,炎天扇枕凉,义父,您可听到......” 白爷字字血声声泪,只恨自己不能跟着义父一起去了,他的话音未落,人群之中一个孩子号啕大哭:“爹啊,您去得太早了啊,孩儿尚未出生,您便去了,孩儿连给您打幡捧罐都没有机会,呜呜呜,我真是不孝啊!” 显然,这是一个遗腹子。 旁边立刻有好心人出言安慰:“好孩子,不要伤心了,你父亲泉下有知,不会怪你的。” 孩子哭着问道:“真的吗?我爹真的不会怪我吗?可我这是不孝啊!” “怎么会呢,那时你还没有出生,不知者不怪。”好心人说道。 这时,一个书生忽然捶胸顿足,跪在地上大声哭了起来:“家父八年前仙逝,学生在父亲墓前结庐三载,家母五年前又去了,学生又守孝三年,这八年来,学生已经错过了两次科举,然,学生不悔,不悔啊!” 众人感叹:“孝子啊,这位是真正的孝子啊!” 哭的人越来越多,魁星楼外哭声一片,就连几个在这附近收保护费的混混也哭得死去活来,这一刻,他们和这些书生们是一样的,是平等的。 王大傻哭出了大鼻涕泡,同伴问他:“你干啥也跟着一起哭啊,你爹不是被你气死的吗?” 王大傻哇的一声,哭得更伤心了:“我爹死了,我连能气死的人也没了,哇——” 锦衣卫指挥使路乾刚刚赶到,便看到了眼前的一幕,无数人趴在地上号啕大哭,国丧也不过如此了。 路乾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大的孝字,他又看向人群,那些人涕泪横流,争先恐后诉说自己在父母身前身后如何尽孝,此时此刻,放眼望去,全都是大孝子!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做作,在路乾看来,都有嫌疑。 可是这些乌鸦呢? 这是真真正正的乌鸦,不是纸糊的风筝。 路乾手上染血,心硬如铁,他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如果这世上真有鬼神,他早就被报应无数次。 但是眼前的这一切,却震碎了他的三观。 怪力乱神,都是怪力乱神! 路乾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要被这些假象所迷惑,这是障眼法,是假象,是怪力乱神。 他下意识揉揉眼睛,重新睁开,乌鸦还在,孝字还在,就连那漫天遍野的哭声也更加震耳欲聋。 “王征,你到魁星楼上看看,是不是有人在那里行厌胜之术。” 没有听到王征的回答,路乾扭头看去,见王征正用衣袖抹去脸上的大鼻涕。 路乾看得直恶心,怒道:“王征!” 王征终于不抹鼻涕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对不起啊使爷,我就是想起我娘了,我娘她是被我祖母活活搓磨死的,她死得太冤了,是我不孝,我到现在也没能为我娘报仇,我不孝啊,呜呜呜!” 路乾气得想要动手打人了,你娘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你祖母也死了十来年了,以前也没见你为你娘鸣冤,现在你倒是想起要做孝子了,怎么的,你去给你祖母挖坟鞭尸吗? 路乾又看向张大:“张大,你去。” 张大觉得这种场合,若是他不表示点什么,好像显得他很不孝,所以他正在酝酿情绪,被路乾点名时,他的眼里已经蓄满了泪水。 路乾冷冷地看他一眼,一拂衣袖便带着其他手下挤进人群,把王征和张大这两个现眼包扔在身后。 他要亲自登上魁星楼,看看那里是不是藏着一个妖道,此时正挥舞着桃木剑,指挥着这些乌鸦兴风作浪。 魁星楼上没有哭声,至少没有人号啕大哭。 读书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心意。 白爷一袭白衣,跪在地上,在他的四周,同样跪满了读书人,他们神情恭敬,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响亮,甚至压过了外面的哭声。 路乾凝神细听,是孝经,这些读书人在背诵孝经! 路乾大手一挥,手下锦衣卫便将魁星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搜了一遍。 除了这些吟诵孝经的读书人,便再无旁人。 别说没有挥舞桃木剑的妖道了,就连偷吃供品的老鼠都没有看到一只。 所以,这些乌鸦真的不是被人驱使,而是...... 路乾出身将门,没读过几本圣贤书,他也不喜欢那些,就连孝经,也不能全文背诵。 但是此时,他想起了两句话: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他半信半疑地走出魁星楼,身上赤红色的飞鱼服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刚刚他们进去时,外面的人只顾着趴在地上大哭,直到现在才看到他们。 “锦衣卫?锦衣卫是来抓人的吗?抓什么人?” “总不会是抓乌鸦的吧?” “难道是来抓我们,我们何罪之有?” 这时,一名年少的小书生上前一步,冲着路乾抱拳行礼:“这位大人可知忠不顾身,孝不顾耻,忠则尽命,孝当竭力? 乌鸦反哺,羊羔跪乳?禽兽尚知惦念父母,又何况三年给养,十月勤劳,为人岂能忘怀双亲? 学生王子涵幼读诗书,粗知礼义,耿耿此心未尝忘怀,不知大人可有为双亲尽孝?” 路乾微眯双眼,冷冽目光如同利箭射向这名小书生,小书生顶多十四五岁,皮肤黝黑,黑到模糊了五官。 路乾担任锦衣卫指挥使多年,积威甚重,小书生被他的威势所摄,后退几步,却又顽强地站稳身体,倔强地挺起胸膛:“请问大人,可有为双亲尽孝?” 路乾面沉如水,一字一句地说道:“家父病中三载,本官日日亲尝汤药,家父过世,本官虽为武官,却仍为家父丁忧三载,家母尚在,身体康健,子孙承欢,颐养天年。” 小书生显然对路乾的回答非常满意,他再次抱拳行礼:“大人仁孝,定然是一位好官,小生祝大人官运亨通,前程似锦!” 路乾不动声色,深深地看他一眼,点点头:“王子涵?小小年纪勇气可嘉,不错,不错!” 言毕,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天空中的那个孝字越来越大,而今天的乌鸦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长寿宫里,太上皇走出炼丹房,登上宫中的最高处,还未站定,几只乌鸦便擦着他的脸飞了过去,吓得太上皇后退几步,被两名道童扶住,才没有摔倒。 乌鸦,很多乌鸦,除了那个在长寿宫也能看到的孝字,京城里到处都是乌鸦。 一个白面胖子抹着额头的汗水,不胜感慨:“以前只听说过鹊桥仙,七月七,到了那天喜鹊全都飞上天,可是今天是啥日子啊,这些乌鸦是来干啥的,也是来搭桥的?” 当然不是,乌鸦不是来搭桥,而是来摆字的,孝字。 太上皇也在仰头望天:“这么多的乌鸦啊,朕这辈子见过的乌鸦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看到的多。” 京城大街上,一个穿着破旧书生袍的疯子在街上奔跑,一边跑一边喊:“上天示警,上天示警啊,你们这些不孝子孙,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派乌鸦来提醒你们,你们不听话,就要死,死,全都死!” 这个疯子在京城小有名气,他考了很多次,次次落榜,最后人就疯了。 几个小孩飞奔着过来,同样一边跑一边喊:“乌鸦反哺,乌鸦反哺,上天示警,上天示警!” 跑过一条街,几个小孩便分开了,一条街五文钱,跑得多赚得就多。 皇宫。 永嘉帝也看到了天空中那个硕大的孝字,他和路乾想的一样,这是有人在操控。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梁王府。 今天早上靳御史朝上撞柱,紧接着便有乌鸦聚顶,这两件事来得太过巧合了,可惜去调查靳御史的人还没有回来,路乾也没有回来。 正在这时,内侍来报,路乾来了。 永嘉帝连忙宣路乾进来,路乾一身冷肃,见到永嘉帝后,脸上的神情更加肃穆。 “路卿,可抓到行厌胜之术的人?” 永嘉帝已经确定,是有人在行厌胜之术,而路乾,一直没有让他失望过。 路乾摇摇头:“臣罪该万死,没有发现有人行厌胜之术。” 永嘉帝眉头深锁:“详细道来。” 路乾便把今天他的所见所闻,详详细细讲了一遍,说到百姓当街痛哭,说到书生跪地吟诵孝经,永嘉帝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时,刚刚那名内侍又快步进来,见永嘉帝闭目假寐,他看看皇帝,又看看路乾,最终求助般望向李公公。 李公公使个眼色,让他上前,内侍和李公公低语几句,李公公挥手让他退下。 “老李,有事?”永嘉帝声音淡淡。 李公公上前,说道:“万岁,十几名御史齐聚宫外要见您,冯首辅也到了。” 永嘉帝在心中默默叹息,他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每每天有异象,哪怕就是下一场大雪,或者连续多日不下雨,这些人便会让他下罪己诏。 当然,这不是只针对他,自太祖立朝便是如此,太祖下过罪己诏,太上皇也下过,现在看来轮到他了。 但凡是皇帝下的罪己诏,哪一次不是被这些大臣们逼的? “让他们全都进来吧,路爱卿,你留下,也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第五十四章 鸦鸦要逆袭 若是以往,路乾是不愿意听那些文官逼逼的。 因此,但凡是不得不上朝的时候,路乾都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多时候,他一言不发,努力让自己像根木头桩子。 可是今天,他却很想听听这些人说什么。 即使永嘉帝没有让他留下,他也会找借口留下来。 永嘉帝摆驾御书房,很快,路乾便见到了那些文官。 首辅冯恪,以及十八名御史。 都察院里有四大金刚,路乾眼风扫过,在这十八名御史中,除了在家养伤的靳御史,另外三大金刚赫然在列。 想想也是,今天在朝堂上,风头都让靳御史一个人出尽了,其他三位岂能善罢甘休。 这不,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只不过这一次,给他们递枕头的不是人,而是乌鸦。 和路乾有同样想法的还有永嘉帝,路乾纯粹是以旁观者的眼光看热闹,而永嘉帝,他认为自己是受害者。 如果这一切真是巧合倒也罢了,如果那些乌鸦是被人操控,永嘉帝恨不能立刻把那人千刀万剐。 永嘉帝没有猜错,没等冯恪开口,那些御史们便慷慨陈词,一模一样的话术,就是提醒永嘉帝,天空上的那个巨大的孝字,无论是不是真的上天示警,身为帝王,都要给天下百姓一个交待。 是的,天下百姓,而非仅仅一个京城。 京城发生的事,不出三个月,便会传遍天下。 更何况明年便是大比之年,到时天下学子齐聚京城,别说是今天这样百年,或者千年难遇的奇事了,到时就是某位大儒家里墙头塌了这样的小事,都能传得天下皆闻。 且,但凡天有异象发生,都会有灾祸接踵而至,百姓人心惶惶,只有皇帝在这个时候颁布罪己诏、祭拜天地,方能安抚人心。 否则,皇朝大乱在即! 当然,上天不会无缘无故就示警的,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梁世子未给梁王奔丧而起。 梁王乃太祖子孙,身份高贵,生前上敬君王,下爱子民,死后却落得无长子送终,而其长子却又命不久矣,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才派乌鸦前来示警。 自古以来,孝道乃立国之本,不孝乃不赦之罪,梁世子即使事出有因,但不孝就是不孝,帝王没有治罪,那是帝王的包容,但包容不是纵容,若不让梁世子赎罪,那便会让天下百姓有样学样,儿子不孝父亲,子孙不孝祖宗。 何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长此以往,世风日下,纲常崩坏,四维不张,国之不国! 呜呼,哀哉! 御史们一个比一个危言悚听,路乾听着都想拔刀了,当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 自大雍立朝,从未有过御史因为谏言而获罪的先例,永嘉帝可不想成为罪杀御史的第一人。 永嘉帝面沉似水,下首的冯恪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十八位御史全部抒发完毕,永嘉帝看向冯恪:“冯爱卿怎么看?” 冯恪声音平静:“依微臣所见,既然此事因梁世子不孝而起,那么不如就给梁世子一个赎罪的机会,让他回梁地为父守孝,若是他的身体难以支撑,那也是他为人子者应该承受的。” 永嘉帝沉默无语,正在此时,一名御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直响,只是几下,那金砖上便沾了血迹。 “圣上啊,大雍朝的列祖列宗啊——” 后面的话,永嘉帝已经不想再听,他站起身来:“老李,摆驾回宫!” 见他要走,其他十七名御史也跟着一起跪倒,捶胸顿足,哭得死去活来。 永嘉帝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但随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他不让梁世子出京,今日之事,必将传扬出去,御史死谏而不成,世人不会说这些御史胡搅蛮缠,只会说他这个皇帝弃王朝兴衰于不顾! 十年了,他虽然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十年,可是长寿宫里还有一位太上皇,他不是天,他的上面还有天。 永嘉帝迅速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对冯恪说道:“冯爱卿,就由你来为朕起草罪己诏吧。” 冯恪撩袍跪倒:“臣领命。” 永嘉帝又看向李公公:“宣韩院使和江医正吧。” ...... 一个时辰后,当朝太子在首辅冯恪、宗人令赵陈以及锦衣卫指挥使路乾的陪同下,登上魁星楼。 太子做为皇朝储君,代皇帝宣读罪己诏。 这也是大雍有史以来,最迅速,同时也是最有效的罪己诏。 因为就在太子宣读完罪己诏的那一刻,笼罩在魁星楼上空的那个巨大的孝字——裂开了。 黑云散去的那一刻,所有人屏住呼吸,在惊恐中怀着崇敬之心,仰头看着那数以万计的乌鸦朝着不同的方向飞走了,变成一个个小黑点,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之中。 从此以后,在京城百姓心中,乌鸦被赋予了神秘的力量,它们不再是不祥之兆,摇身一变,成为上天的使者。 在老祖宗的坟堆上看到乌鸦,不会有人驱赶,而是手脚麻利地摆上祭品,甚至还会提前在祭品里加上一两样肉食,这是专为鸦天使准备的。 若是鸦天使飞进某户人家的院子,这家的老太太就会冲着自家儿孙们大声喊:“老天爷派天使来了,你们还不快去给老娘端洗脚水!” 乌鸦地位的迅速提升,京城老六居功不小。 它从异世而来,穿越时空,却变成了一只爹不疼娘不爱兄弟姐妹都嫌弃的丑小鸦,开局乱葬岗,没有金手指,怀才而不遇。 直到那天,它被那只叫小乖的鹰啄破脑袋,又带它去见那个能和它说话的小姑娘,它才终于领悟到穿越的真谛。 从凡鸟到天使,京城老六逆袭成功。 没过几天,京城老大退位让贤,京城老六一飞冲天,终成一代鸦王! 笑傲鸦生,唯我独尊,鸦界族谱从我开始! 哑哑! 呱呱! 嘎嘎! ...... ............ .................. 次日,永嘉帝带领众皇子前往太坛祭天,行完祭天大典,又去太庙祭祖,就连一直在府中养伤的四皇子也被搀扶着一起去了。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整整用了三天,而在这三天里,皇帝的圣旨终于送到梁王府,梁世子赵廷晗回梁地为父守孝。 一般这种情况,与这道圣旨一起来的,还会有另一道袭爵的圣旨,国不能一日无君,藩地亦是不能无主。 昔年,第一代吴王薨逝,太祖白发人送黑发人,强忍悲痛,命吴世子回归吴地继位,并且下旨,吴世子须在一年内成亲,且守孝九月。 而后来太祖驾崩,高宗登基,依前朝先例,新帝守孝二十七日。 自此,皇帝守孝二十七日,藩王守孝九个月,这便成了大雍赵氏皇朝的祖制。 梁王已逝,既然已经准了梁世子回梁地守孝,那么依制,皇帝便要下旨让梁世子继承王位,而梁王的丧事已经办完,那么,在梁世子踏上梁地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是梁地之王,即使他在守孝,也要处理梁地的政务。 而这一次,直到赵廷晗离京,继位诏书也没有颁下来。 当然,这也有皇帝担心赵廷晗身体的原因。 太医院里,胡太医回来办理一些相应的手续,做为赵廷晗的专属太医,此番他要跟随赵廷晗一起去梁地。 同僚们纷纷与他道别,嘴里说着吉祥话,心里却在叹息,无论梁世子是死在路上还是死在梁地,胡太医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了。 以前他们觉得胡太医因赵廷晗而死已经很倒霉了,现在才知道,还有更倒霉的,那就是死在异地他乡,赵廷晗还能叶落归根,胡太医呢?胡太医的家人有没有财力和人力,把他的尸骨接回来呢? 怕是不能吧,听说胡太医只是小门小户出身,且他的儿子只有六七岁,等到这孩子有能力把他接回来,怕是要十年八年之后的事了,那时的胡太医,早已化作一具白骨了。 众人再看胡太医,脑海里浮现的便是一具白生生的骷髅。 胡太医只是觉得大家看他的眼神有些古怪,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刻,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赵廷晗离京,当然不会只有一位太医,太医院另外又派了五名太医随行,待到赵廷晗回到梁王府,这五名太医便会返京,只有胡太医留下,当然,这是在赵廷晗活着的情况下,如果赵廷晗死了,这五位太医能不能顺利回来,就要看梁王府主子们的心情了。 不过,无论如何,他们的命运都会比胡太医好上一丢丢,毕竟,他们是顶着圣旨去的,梁王府的人会骂他们,会怪他们,也会冷落他们,但不会杀了他们。 可是胡太医就不一定了,谁让他在京城时就给赵廷晗看病呢,梁王府的人说不定还会认为赵廷晗就是被他给治死的。 大家都是当大夫的,谁没遇到过无理取闹的患者家属呢,更何况这个患者家属还是有权有势的。 胡太医离开太医院时,他第一次发现,他的同僚们原来都很友善,大家齐齐向他挥手道别:“胡太医,一路走好!” ...... 白宅琴房内。 名旦小黄莺正在唱着他最拿手的拾玉镯,白爷翘着脚,轻轻打着拍子,这时,小黄莺的小徒弟阿叶跑了进来,将一只沉甸甸的大信封交给白爷。 “这是那天来的那个泥鳅送过来的,说是他家小姐让他送来的。” 白爷心中一动,问道:“泥鳅呢?” 阿叶说道:“泥鳅把这个放下就走了,他说他忙着呢。” 白爷点点头,迫不及待地打开那只大信封。 信封里,是两本春秋。 白爷拿起其中一本,只是翻了翻,便热泪盈眶。 小黄莺见了,柔声问道:“白哥,怎么了?” 白爷没有回答,放声大哭。 他虽然不认识房氏兄弟的笔迹,但只看这书上的批注,便已经令他有醍醐灌顶之感。 笔迹能造假,但这内在的东西是不能的。 泥鳅从白宅出来,便回到他住的那个破院子。 一个大婶看到他,便笑着问道:“泥鳅,这么多天没回来,你去哪儿了?” 泥鳅咧着嘴:“给东家干活去了。” “哎哟!”大婶上下打量泥鳅,“泥鳅啊,你胖了啊,还有这衣裳,不像是故衣店里的,倒像是新做的呢,你这是发达了!” 泥鳅忙道:“没有,就是跟了位好东家。” 担心大婶再问,他便滋溜一下钻进了隔壁婶子家里。 “婶,我要跟着东家去外地了,东家好心,准我带上我弟弟,婶,要不你和小花也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婶子吓了一跳,连忙拉着他仔细询问,生怕他是被人骗了,泥鳅有点不好意思:“我穷得叮当响,有啥好骗的。” 婶子直摇头:“我可听说有的有钱人,要用人腰子来泡酒呢。” 泥鳅的嘴角子抽了抽,他已经知道自己误打误撞的这位东家是何许人也了,嘎腰子,不会的。 可是他不能说,哪怕是面对好心的婶子也不能。 不过,他还有几天准备的时候,可以慢慢说服婶子。 长公主府。 失踪多日的萧岳终于回来了。 他不是自己回来的,他是被金宝赌坊的人给送回来的。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金宝赌坊虽然名义上的老板是姓金的,可其实,那位金老板,真实身份是宝庆侯府的家生子。 也就是说,金宝赌坊是宝庆侯府的产业。 没错,就是那位一口气输掉整条街的宝庆侯世子的宝庆侯府。 可能是见儿子输得太多,所以宝庆侯一怒之下,买下了那家赌坊。 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爬起来,虽然害得儿子被打断一条腿的是靳御史,可若没有金宝赌坊也就不会有这件事,所以宝庆侯买下了金宝赌坊。 这件事在京城不是秘密,现在的金宝赌坊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能来这里豪赌的,无一例外,全都是京城的二世祖。 萧岳,按理说他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偏偏是让金宝赌坊的人给送回来的,而且还是穿着一身破衣裳回来的。 那身破衣裳,上面的补丁多到数不清。 他不但厚着脸皮跑到金宝赌坊里赌钱,而且全身上下输到只剩下一条亵裤,毕竟是萧驸马的儿子,总不能让他光着回去吧,所以金宝赌坊就给他找了一件破衣裳。 第五十五章 鹰钩鼻 “驸马爷,我们掌柜说了,看在长公主殿下和您的面子上,二公子这几天在小号的吃喝用度全都免了,但是他欠的银子可免不了,驸马爷,您看您是这会儿就给结了,还是等下您派人把银子给咱们送过去?” 金宝赌坊的伙计彬彬有礼,可是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嘲讽可骗不了人。 萧驸马沉声问道:“他欠了多少银子?” 伙计笑着说道:“回驸马爷的话,二公子欠的不多,都是小钱,只有区区一万两而已。” 躺在地上装死的萧岳便腾的坐起身来:“爹,这钱不能给他们,我不是自愿去赌的,是被他们抓去的,他们逼我赌钱,我根本就不会赌,我不赌,他们就打我,我只能赌,我是被他们逼的!” 伙计一副大惊小怪的模样:“哎哟,我的二公子啊,您一个大活人,腿长在您自己身上,咱们打开门做生意,您自己愿意进来,难道咱们还能拦着您不成? 再说,您自己也说了,这些银子千真万确都是从您自己手里输出去的,欠帐还钱,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正在这时,佳宜长公主听到消息,急匆匆赶了过来,还没进门,便听到伙计的这番话,又看到狼狈不堪的萧岳,佳宜长公主怒极,她指着那伙计说道:“哪里来的恶奴,竟敢在本宫家里放肆,来人,把他轰出去!” 伙计没想到佳宜长公主竟然二话不说就要把他轰出去,他忙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小的就是来收银子的,没有......”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佳宜长公主满脸痛苦之色,捂着肚子弯下腰去。 萧驸马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长公主,长公主,你怎么了?” 跟着长公主一起来的白嬷嬷忙道:“快去请太医,长公主这是动胎气了。” 一时之间,人仰马翻,那伙计便想趁乱溜走,萧岳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住伙计的腿:“你们这些骗子,我要去告状!” ...... 不过最终,萧驸马还是把那伙计给放了,伙计一出门,便把长公主府欠了一万两银子不还的消息散播出去。 次日,萧驸马让人往金宝赌坊送了一万两银子,赎回了萧岳的借据。 而本就没有彻底走出丧子之痛的佳宜长公主,也被这个便宜儿子气得动了胎气,她上了年纪,这一胎本就怀得艰难,哪里经得住这种折腾,现在只能卧床保胎。 长公主府再次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一次大家都为佳宜长公主不值,这位是本朝唯一一位嫡公主,真正的天之娇女,谁能想到却是遇人不淑,驸马养外室,她不得不认下外室子,唯一的亲儿子还死了,好不容易老蚌生珠,又怀一胎,却又被那个不学无术的外室子气得差点落胎。 消息传到宫中,丽太妃心里却又有些遗憾,佳宜那个贱人,怎么就没有落胎呢,最好一尸两命。 其实本朝原本有两位嫡公主,除了佳宜长公主,还有一位佳乐长公主。 佳宜是原后所出,佳乐为继后王氏所出,后来王氏因吴王世子一案被废,佳乐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如今在宫中的地位,甚至还比不上许太嫔的女儿佳柔公主。 想到那个一向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佳宜长公主,丽太妃便恨得牙痒,可是哪怕她是太妃,也不能明目张胆对佳宜长公主做什么。 好在还有佳乐,佳乐还没出嫁呢。 丽太妃让人把佳乐长公主叫了过来。 永嘉帝刚刚回到后宫,便听说丽太妃又把佳乐长公主当出气筒了。 永嘉帝气得砸了一个茶盏,对皇后说道:“你去把佳乐从母妃宫里带过来。” 皇后也觉得丽太妃的做法委实上不得台面,堂堂太妃,却总是和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过不去,何必呢? 丽太妃虽然老大不高兴,但还是给了皇后几分面子,把佳乐长公主交给了皇后。 看着低着头,唯唯诺诺的佳乐长公主,皇后无奈地摇摇头。 这姑娘也不知道是会投胎,还是不会投胎。 说她不会吧,她投胎到皇后肚子里,她爹是皇帝! 说她会投胎吧,她还是个孩子时,她娘就被废了,皇帝爹对她不闻不问。 晚上,皇后向永嘉帝说起了佳乐长公主的亲事:“明年是大比之年,臣妾想请皇上给佳乐在新科进士里挑个驸马,她也不小了,臣妾在她这个年纪,已经生下四公主了。” 永嘉帝满意地点点头:“梓童有心了,那就依你,明年挑个新科进士做驸马,还有慧明和慧心,也到了要选驸马的年纪了,明年榜单一出,朕便便把那些尚未婚配的登记造册,请梓童亲自挑选。” 皇后微笑,曲膝行礼:“臣妾替三位姑娘谢过陛下。” 永嘉帝连忙将她扶起:“慧明和慧心是朕的侄女,佳乐虽是朕的妹妹,可她的年龄和朕的女儿们差不多,朕一直都把她当成孩子,朕朝政繁忙,她们的亲事,就只能让梓童费心了。” ...... 在皇后宫里用过晚膳,永嘉帝便去了乔贵妃那里。 这些年来,无论他宿在哪里,晚膳都会设在皇后宫中。 送走永嘉帝,皇后枯坐灯下,默默无语。 皇后也是继后,和那位被废的王皇后一样,她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 每当看到孤苦无依的佳乐长公主,皇后便想到自己的女儿,如果她出事,她的女儿便是下一个佳乐,不,她的女儿会比佳乐更加可怜,因为太上皇远比永嘉帝要仁慈,他可以对佳乐不闻不问,却不会把她当做礼品送给番邦,而永嘉帝却...... 皇后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肚子,前几年,她还盼望自己能诞下皇子,可是现在,她巴不得永嘉帝不在她这里过夜,她担心自己会怀孕,如果再生一位公主倒也罢了,可若是皇子呢? 皇后不敢想下去,她害怕。 永嘉帝已经有九位皇子了,如果她再生一个,那便是十个。 她的儿子年龄最小,哪里斗得过那些已经成年的兄长呢,小小的孩子,能不能躲过那些明枪暗箭? 且,永嘉帝恐怕也不想让她生下儿子,儿子太多,那个位子却只有一个,哪个当爹的,也不想看到手足相残,毕竟,她是皇后,她的儿子是有竞争力的。 皇后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嬷嬷说道:“佳宜动了胎气,明天你出宫看看她。” 次日,永嘉帝和皇后的礼物全都送到了长公主府,就连丽太妃,以及宫中的那几位太妃、太嫔,连同乔贵妃等人,全都送了厚礼。 皇后不但派了心腹嬷嬷过来,还让四公主一起来了。 四公主只有七岁,被教养得规矩极好,一举一动都像个小大人一样。 佳宜长公主很喜欢四公主,拉着她便不肯松手,她就想生一个这样的女儿。 她的女儿,一定比四公主更漂亮,四公主虽然可爱,可是鼻子随了永嘉帝,是鹰钩鼻,女孩子长个鹰钩鼻实在谈不上好看。 不仅是四公主,永嘉帝的九个儿子,连同七个女儿,全都是一样的鹰钩鼻,白费了他们生母那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 或许是怀孕的人总会胡思乱想,此时此刻,望着四公主的鹰钩鼻,佳宜长公主的思维肆意发散。 太上皇和丽太妃都不是鹰钩鼻,其他的兄弟姐妹也没有鹰钩鼻,佳宜长公主看过列祖列宗以及那些后妃的画像,也没有看到有长着鹰钩鼻的,老二的鹰钩鼻究竟随了谁? 这遗传还挺强大的,竟然改变了皇室基因,以后的皇室子弟,不论男女,全都长着一个鹰钩鼻。 佳宜长公主不寒而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好还好,多亏本宫早生了几十年。 虽然宫里送来了很多赏赐,看似给了长公主府无限体面,可是任谁都明白,宫里给长公主每送一份赏赐,便是打一次萧驸马的脸。 长公主之所以会动胎气,都是因为他们父子。 萧驸马暗渡陈仓在前,教子无方在后。 因此,萧驸马主动递了请罪折子,永嘉帝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 他的那点俸禄,还不够萧岳赌钱的零头。 宫里那边算是翻篇了,可是长公主却还在卧床保胎。 那晚,萧驸马想去陪长公主睡觉,却被白嬷嬷挡在外面,萧驸马跪到半夜,最后只能回了隔壁的萧府。 第二天,这件事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了出去。 内造府总管太监听说之后,立刻让人去设计新的花样子,眼瞅着佳宜长公主要和离了,至少在新驸马上门之前,给她的金锞子上不能再有花开并蒂了,免得让这位殿下迁怒。 就这样又僵持了两日,萧驸马终于做出选择。 京城萧家,也就是萧驸马自己这一房,分家了。 说是分家,其实也只是把萧岳分出去,毕竟,萧真已经死了,长公主肚子里的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现在萧驸马也只有萧岳这一个儿子。 虽然是独子,可萧岳毕竟是庶出,分不到多少。 且,前几天萧驸马刚刚替他还了一万两赌债。 最终,萧岳从萧驸马那里分到了五千两现银和一家铺子。 当天晚上,萧岳便又被几个纨绔强行带去了金宝赌坊,次日清晨,萧岳倒是衣衫完整地出来了,只是同时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宝庆侯世子身边的长随。 长随是跟着萧岳去收铺子的。 原来,这一晚,萧岳不但把他分家分到的五千两全都输光,连同那家铺子,也输给了宝庆侯世子。 这件事很快便传遍京城,萧驸马大怒,怒气冲冲,提着棍子,亲自带人满京城找萧岳,声称要把萧岳活活打死。 这一找便是几日,萧岳却如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久之后,有人说在南下的戏班子里,看到有个唱花旦的,很像萧岳。 不过,这件事的真假无从可考,无论是长公主府,还是萧家,他们宁可相信萧岳被追债的砍死了,也不会承认萧岳做了戏子。 京城里的新鲜事层出不穷,很快,人们的注意力便被转移了。 靳御史出事了! 自从那日朝堂撞柱之后,靳御史虽然在家中养伤,可是名声却比以前又拔高了一大截。 若是往常,此刻正是靳御史意气风发之时,可是现在,他却如一只待宰的鸡,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靳大侄子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便性情大变。 以前为了能在府里住得更安稳,他要讨好靳御史这位叔叔,在这位叔叔面前,他是装出一副谦恭的模样,每当他从外面回来,都会带上几块叔叔喜欢吃的点心,或者从路边摊上淘来的假墨块,被叔叔看出这是假货时,他满脸通红,羞窘的样子,总会让靳叔叔想起年轻时的嫂子。 可是现在,当他知道叔叔不是叔叔,而是亲爹以后,靳大侄子的心态就变了。 他再也不想当个乖巧的好侄子了。 他先是把他娘,也就是靳大嫂骂了一通,说她是当了女表子还要立牌坊,连孩子都生了,却还要寄人篱下,太丢人了。 泥人也有三分性,更何况靳大嫂自从决定来京城,就没有想过要寄人篱下沉默一生。 她不是来加入的,她就是来破坏的! 她是靳御史的第一个女人,等同原配。 而陶夫人,只不过是个抢人丈夫的贱货。 现在儿子告诉她,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了,其他人也知道了。 靳大嫂便如摸到象牙的瞎子,刀啊,这是尖刀。 有刀在手,她有何惧。 她立刻便想去找陶夫人摊牌,可是陶夫人不在府里。 陶夫人要打理铺子,还在管着城外的庄子,经常在外面奔波。 在靳御史看来,陶夫人便是不安于室,令他羞于启齿。 在靳大嫂眼中,陶夫人不在府里享福,却抛头露面行商贾之事,满身铜臭,难怪小叔子看不上她,活该。 因此,陶夫人不在府里,无论是靳御史,还是大嫂和大侄子,全都没有怀疑。 且,他们平日里需要用钱,只管伸手去拿,至于这些钱是怎么赚来的,他们从不过问,也不屑过问。 钱财是什么? 不过是些阿堵物罢了。 第五十六章 债主登门 靳大嫂找不到陶氏,满腔愤慨无处发泄,她便想到了靳御史。 说实话,自从靳大嫂带着儿子住进来,靳御史对他们很好,尤其是对靳侄子,那是真的好,甚至远远超过对待陶氏的儿子。 可是靳大嫂却觉得远远不够。 她觉得靳御史变了,毕竟,男人做了官,有了事业,尤其是靳御史这种事业心很重的男人,他留在后宅的心思本就不多,更何况隔了十几年,靳大嫂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楚楚动人的小媳妇了,无论她保养得再好,也只能是风韵犹存。 也正因为这些原因,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鼓掌喝彩的次数也并不多,而且每次都是靳大嫂主动,靳御史半推半就,又因为担心靳大嫂怀孕,过程中都要小心翼翼,因此,每次都是草草完事,并不尽兴。 起初靳大嫂并不在意,毕竟她也有点心虚。 可是现在不同了,儿子给了她底气和胆量。 不被爱的人才是贱人,靳御史说起陶氏时满脸不屑,所以陶氏才是不被爱的,而她和靳御史,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靳大嫂下定决心,即使靳御史不能给她妻子的名份,也要让她成为这府里真正的女主人。 而陶氏,有多远就滚多远。 是的,只要赶走陶氏,这个家就是她的,就是她们一家三口的。 至于陶氏的儿子,靳大嫂根本就没放在眼里,那个孩子比靳大侄子小了好几岁,而且因为相貌随了他那个做商贾的舅舅,自幼就被靳御史不喜,现在有了靳大侄子这个会讨人喜欢的长子,靳御史眼里就更没有那个儿子了。 恰好此时,关于萧岳赌钱的事传遍京城,也传到靳大嫂耳中。 靳大嫂的眼睛亮了。 别人不明白,如她这般精明聪慧的后宅妇人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驸马有两个儿子,死了的那个萧真据说是人中龙凤,文武双全,可是这个外室子萧岳却是个废材,都是萧驸马的儿子,为啥差距这么大?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萧岳是被长公主故意养废的! 此时,躺在床上养胎的佳宜长公主做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成了靳大嫂的指路明灯。 靳大嫂决定了,只要陶氏被赶出府去,她这位大伯娘一定会把陶氏的儿子捧在手心里,不想读书就不读,不会赌钱就请人教他,再买两个漂亮丫鬟侍候他,不把他养成比萧岳还废的废材,靳大嫂觉得那就是她这个大伯娘不尽责。 靳大嫂把一切都计划好了,于是她便让自己的丫鬟春水去交好陶氏屋里的人。 恰好陶氏没在府里,还带走了几个心腹,如今陶氏房里只有两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 春水三言两语,就让其中一个丫鬟对她言听计从。 于是就在那天晚上,靳大嫂忽然病了,靳大侄子让人去请大夫,大夫没请来,却请来了神婆。 靳御史正在养伤,听说有神婆登门,甚是不喜,不过转念一想,最近也确实不顺,加之还有乌鸦示警的事,靳御史现在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人为还是神力,因此,他忽然觉得让神婆来看看也是可行的。 神婆很快便得出结论,无论是靳御史额头的伤,还是靳大嫂的病,都是被人诅咒。 有人在府里行厌胜之术! 厌胜之术,在本朝是禁止的,可以信道,可以修仙,也可以开坛作法,但是用厌胜之术诅咒别人,这是不行的。 靳御史警觉起来,立刻让人在府中搜查,尽管陶氏不在府里,可是她的院子也必须一起搜。 果然,婆子在陶氏屋里搜到了写着靳御史和靳大嫂生辰八字的人偶,人偶上还扎着几根针。 靳御史大怒,让人去找陶氏回来问话,派出去的人还没出府,陶氏便回来了。 看到那两只人偶,陶氏神情淡淡:“夫君想要如何?” 靳御史怒道:“你这个贱人,我要休了你!” 陶氏语气嘲讽:“休我?夫君如今可正在风口浪尖上呢,你若休了我,我想不开,夫君是在金銮殿上撞柱子,那我就到都察院门前撞石狮子吧,反正我已经被休了,也没脸活着了,我就是死,也要搞臭你的名声。” “你行厌胜之术在先,我休了你理所应当。”靳御史吼道。 陶氏:“既然如此,那就报官吧,我这就让人去报官,我在府中行厌胜之术,有违大雍律法,理应坐监,等我坐监了,夫君便可正大光明休了我。” 说完,陶氏便真的让人去京衙报官,靳御史连忙把人叫住。 陶氏还是他的妻子,陶氏因厌胜之事被京衙抓走,丢人现眼的还是他。 他在朝上树敌不少,那些人都在等着抓他的把柄,今天京衙来府里抓走陶氏,明天弹劾他治家不严的折子便能递到皇帝面前。 他刚在皇帝面前飚过血,现在可不敢再惹皇帝不快。 夫妻多年,陶氏深深知道,靳御史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名声。 果然,靳御史沉默了。 他现在还背着事呢。 只要梁王府没有斩尽杀绝,于他,永远都是头上悬着的那把刀。 若是其他人家也就罢了,他处心积虑,总能扳倒对方。 可那是梁王府,皇帝若是能一下子灭了他们,也就不会有乌鸦盖顶的事了。 所以靳御史现在的心理压力是很大的。 陶氏这样一说,他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可是陶氏这个恶妇,也太可恶了。 “你究竟想要如何?”靳御史问道。 陶氏微笑:“和离。” 靳御史摇头:“不可能,和离同样要惊动京衙的,到时人人都知道我们和离了,还是会说三道四。” 陶氏冷哼:“只要我不吵不闹,此事也就不会传扬出去,到时你只管对外说我身体不适,搬去庄子便是。” 靳御史看着陶氏,目光森森,他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可是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他一拂衣袖,转身走了。 休妻是他在气头上才说出来的,无论是休妻还是和离都是大事,他是御史,他不能被人口舌,所以他要好好想一想。 陶氏懒得理他,让人收拾了自己那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院子,美美地睡了一觉。 靳御史可就睡得不踏实了,因为靳大嫂一直在他耳边嘤嘤嘤,这么好的机会,靳大嫂可不想放过。 她全都安排好了,只差靳御史的决定了。 “和离就和离呗,儿子还是你的,对了,你不能让她把嫁妆带走。” 靳御史一言不发,可是经不住靳大嫂的温言软语,快天亮时,他终于下定决心。 这也要多谢永嘉帝,他怜惜靳御史受伤,特意给了他十日假期。 否则这个时候,靳御史还要去上朝。 于是靳御史用过早膳,便被靳大嫂子哄着去找陶氏了。 临别之际,靳大嫂子挥舞着小拳拳,你去吧,我和儿子等你回来! ...... 靳御史拿出朝堂参人的气势,铁嘴铜牙,灼灼逼人,陶氏这个只会看帐本的商贾女哪里是他的对手,最终,只能含泪答应了他的条件。 可以和离,但是陶氏只能带走陪嫁时的一个小庄子,做为栖身之所,陶氏库房里的陪嫁,以及她陪嫁的庄子铺子,全都要留给儿子; 陶氏可以带走她陪嫁带来的陪房和丫鬟婆子,这也是靳大嫂再三叮嘱过的,那些都是陶氏的人,卖身契都在陶家,留在府里也不能随便发卖,所以还是要一起赶出去。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有钱还怕买不到好奴才。 至于陶氏的儿子,那不用问了,儿子肯定是要留在府里的,这是靳家的骨血,不能跟着陶氏一起走。 陶氏委屈巴巴地答应下来。 靳御史让人去请了京衙的人过来,请的那人与靳御史是同科,虽然平时没多少交情,但既然是同科,当然也要给几分面子,更何况,靳御史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是都察院的四大金刚之首,宁可得罪小人,也不能得罪这四大金刚。 于是同科将这件事处理得无声无息,两人签字画押,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当天,陶氏交出了帐本,连同整整一大箱子的房契和地契,自己包袱款款,带着她的人离开了靳府。 靳大嫂大喜过望,这个府里,她终于苦尽甘来了。 她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清点陶氏的库房。 她可看到过陶氏从库房里拿东西,那些好东西,差点晃花她的眼。 库房里塞得满满当当,大大小小的箱笼,靳大嫂让人去找陶氏的嫁妆册子,可是却没有找到,十有八九是陶氏带走的。 不过这也无妨,陶氏出府时只带了两个小包袱,能带走的东西有限,所以好东西还在库房里。 靳大嫂让人把那些箱笼全都打开,果然,那些好东西全都在,从今以后,这些都是她的了! 可是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靳大嫂去了帐房,想看看帐面上有多少银子,可是帐房却告诉她,帐上只有二百两了。 靳大嫂不相信:“怎么可能,府里不可能只有二百两银子!” 帐房直摇头:“平时帐面上的银子本就不多,需要用银子时,夫人都是让我们到万金号去取,如果取回来的银子当天没有用出去,次日一早便要送回万金号,前几日老爷让取的那一万两,就是从万金号取出来,后来又送回去的。” 靳大嫂知道万金号,这是有名的大商号,可是她却不知道,万金号居然还能存银子。 她去问靳御史,靳御史从来不管这些事,更是一问三不知。 靳大嫂只好先去清点那些铺子和庄子,正在这时,前院里忽然传来了吵闹声。 一问才知,竟然是要帐的登门了。 来要帐的不是别人,正是万金号的人。 万金号的人拿出了几年来靳府在万金号借银子的借据,竟然前前后后借了十五万两! 同时还有万金号给靳府单立的帐本,帐本上记录着每一笔借款和收款,最后一笔就是前几天的一万两,不过这一笔第二天就还回去了。 因此,借据也就撤掉了。 每一张借据,都有靳府专用的印信,这种印信每个府里都有,有银钱往来时是要核对印信的。 靳大嫂自是不相信的,就连一向嫌弃这些阿堵物的靳御史也被惊动了,他当然也不信,府里有的是银子,哪里还用借钱,更何况还借了十五万两。 他当即让人拿出府里的印信,这一核对,他也糊涂了,因为这与万金号那些借据上的印信是一模一样的。 而帐房李先生也证实,陶氏每次都是让他去万金号取银子。 靳大嫂才来京城几年,并不知道万金号的底细,可是靳御史却是知道的。 当年万金号的老祖宗,曾经捐献重金,支持太祖起兵。 因此,从太祖立朝至今,万金号都是皇商,不但如此,那些皇亲国戚和勋贵们,暗中都和万金号有生意往来。 靳御史也曾想以此为突破口,弹劾几个勋贵,可是后来发现万金号的水太深了,就连乔贵妃的娘家也牵扯其中,于是靳御史便知难而退,转而攻击那些勋贵的私德了。 现在万金号登门讨债,靳御史便知道这事不简单。 他开始怀疑,这是陶氏的阴谋。 他让人去那个小庄子里找陶氏,却发现陶氏根本没去,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他想把这一切推到陶氏身上,他和陶氏和离了,这些银子都是陶氏借的,和他没有关系。 但是万金号的人连连冷笑,和离?你们昨天才和离的,这些借据最早的是十年前的,最晚的一笔也是几天前借的。 见他不还钱,万金号扬言要告到衙门,有这些借据在手,且帐目清楚,万金号胜券在握。 靳御史又不是傻子,只要这件事闹到京衙,他的老脸就丢尽了,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可是十五万啊,帐面上只有二百两,哪有银子还债? 他忽然想起了陶氏的私库以及那些陪嫁的庄子铺子。 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没让陶氏把这些带走。 于是靳大嫂心心念念的好东西,连同还没来得及细看的房契地契,转眼间便到了万金号手中。 最终,这些也只抵了十万两,万金号网开一面,看在靳府是老客户的面子上,那五万两可分五年偿还。 到了这个时候,若是靳御史和靳大嫂还没发现被陶氏耍了,那他们就真的是傻子了。 可是发现了又如何,陶氏如人间蒸发,已经不知去向了。 第五十七章 这瓜保熟 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靳大嫂气得嘴上起泡,胳肢窝生疼。 她竟然被陶氏那个贱人摆了一道! 靳大嫂拉着靳御史的袖子,让他拿个主意,无缘无故就欠了五万两银子,谁能受得住? 靳御史也是焦头烂额,他虽然视金钱如粪土,可是五万两银子的粪土,那也足能称之为粪山了。 更让他气愤的是,靳大嫂告诉他,现在他们帐上只有二百两银子,且,没有找到靳府的鱼鳞册! 靳府,就是他们现在居住的这座宅子。 当年,靳御史被榜下捉婿,“万般无奈”之下,迎娶了陶氏这个商贾女。 为了能配得上新科进士的女婿,陶家给女儿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十里红妆,羡煞一众寒门学子。 靳家在老家县城算是小康之家,有一家小杂货铺,几间半新不旧的房子。 可是这点家产拿到京城,就不够看了。 他要成亲,家里凑了二百两银子,这二百两银子,在京城连个小院子都买不到。 即便如此,靳御史也不肯接受岳家赠予的大宅,他提出要花钱来买。 于是,陶大舅无奈之下,便将原本准备给妹妹陪嫁的宅子,以二百两银子的价格,卖给了靳御史。 这座宅子本就是官宅,原主人是因为升官,才外放离开京城的,陶大舅觉得这宅子风水好,以五千两银子的高价,将宅子买下来的。 几年之后,靳御史得罪人,家门口接二连三被人泼粪,靳御史觉得诲气,陶氏便将那座宅子低价卖掉,又添了银子,置换成现在这处更大的宅子。 这处宅子前后左右都是官宅,一般人不敢来泼粪,非常适合御史这种高危职业。 因此,靳御史认为,这座宅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他的宅子,是他真金白银买下来的。 现在鱼鳞册不见了,一定是被陶氏那个贱人偷走了。 可是陶氏已经不知去向,陶大舅早在几年前便结束了京城的生意,回了吴地老家。 陶氏十有八九是逃回吴地了。 靳御史叫来阿忠,让他带人去吴地找陶氏。 可是阿忠一脸难色:“老爷,帐上的钱不多了,去吴地千里迢迢,路上总要带些盘缠吧。” 靳御史平时就没有小金库,他从来没有亲手领过俸禄,太掉价了,他不屑于此。 到了领俸禄的日子,陶氏自会派人到户部去领,领回来直接入了府里的公帐。 至于靳御史平日里的花销,他在外面买东西和吃饭都是记帐,店家会自己来府里结帐,需要用到大笔银子时,只要和帐房说一声,银子便送到他面前了。 因此,现在靳御史自己连十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不但如此,他还欠着五万两呢。 靳御史想到了靳大嫂,嫂嫂一向勤俭,她一定有钱。 只是靳御史万万没想到,靳大嫂不但没有给钱,还像泼妇一样对他上下其手,把他的脸抓破了! 靳御史如遭雷击,他那宛若亭亭白莲的嫂嫂啊,竟然张牙舞爪如同疯子。 这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靳御史受到了一万点的打击。 与此同时,靳大侄子也受到了打击。 他以为赶走了陶氏,他娘成了这个府里的女主人,他的地位便会一飞冲天。 当他听说冯首辅的小儿子在清风楼办诗会时,他便舔着脸也去了。 此时正值各地书生云集京城之时,冯小公子在这个时候举办诗会,其实就是为了结交读书人。 这些读书人中,保不准就会有今年乡试或者明年会试的风云人物。 因此,京城里的那些官宦子弟,也都来凑热闹。 靳大侄子没有请帖,但是他在清风楼外看到了李侍郎的儿子,李公子刚下轿子,靳大侄子就凑过去了。 “李兄李兄,好久没见。” 李公子的记性一向很好,一眼就认出,这是靳大柱子那个乡下侄子。 他可听他娘说了,靳大柱子把那个有钱的老婆赶走了,连嫁妆都没给人家。 他娘在家里骂了靳大柱子整整一个时辰,甚至还说以后要看牢自己的嫁妆,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拿走一件东西。 没错,靳御史因为撞柱子,喜得靳大柱子的雅号。 靳御史这些天在府里养病,其实也就是他们一家三口不知道罢了,那天陶氏灰头土脸背着小包袱被扫地出门的事,早已传遍京城。 同这件事一起传出的,还有靳御史和嫂嫂那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各家的老爷们,每天回到后宅,听家中女眷骂得最多的,就是靳大柱子。 因此,沾靳大柱子的光,靳侄子马上就能看尽人情冷暖了。 李公子:“你是谁啊,不认识。” 然后,他看向四周,看到几个相熟的朋友,便招手把他们叫过来,指着靳大侄子问大家:“你们可认识这个人?” 众人:“不认识,谁知道是哪家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其中一个还故意说道:“咦,怎么没看到靳公子?” 另一人说道:“他还小呢,和咱们玩不到一块去。” 这些人口中的靳公子,当然不是眼前的靳大侄子,而是陶氏的儿子,名正言顺的靳公子。 靳大侄子气得想去吃屎,这些人太坏了,明明知道他是谁,却故意这样说。 他拂袖而去,路上又遇到几个熟面孔的公子哥,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以前那些人是把他当成乡巴佬,现在却是像赶苍蝇一样,没等他开口,就让随从将他赶开。 开玩笑呢,若是让家里老娘知道,他们和靳杂种一起玩,以后别想让老娘拿私房钱贴补他们了。 虽然没有真凭实证,可是在后宅妇人之间的口口相传中,靳大侄子已经是靳大柱子和靳寡妇生的孽种了。 因此,靳大侄子也喜提外号,靳杂种。 当然,这外号太雅了,夫人们是不屑说出口的,但是哪家都有几个熊孩子,熊孩子们叫起靳杂种来,丝滑得很。 靳大侄子还没有到家,就在路上听到这个外号了。 他气急败坏回到家里,便看到一脸指甲印的靳御史,和哭得死去活来的靳大嫂子。 “你们知道我在外面是怎么被人欺负的吗?你们只会苟苟且且,一点正事都不做!” 说着,他一把揪住靳御史的衣领,恶狠狠地吼道:“你现在就去下请帖,办个认亲宴,把我记在你的名下,我要做你的嫡长子,让那个小杂种滚蛋,让他滚蛋!” 靳大侄子口中的小杂种,不是别人,就是靳公子。 靳御史正在气头上,见自己一向宠爱的大儿子竟然如此无礼,他勃然大怒,摇身一变,又变成朝堂上怒斥满朝文武的靳金刚。 他不但把靳大侄子骂了一通,还赏了两记耳光。 靳大侄子被打懵了,他捂着脸,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指着靳御史,一字一句:“好,你等着,你等着!” 那天绑架他的人全都说对了,他这个亲爹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儿子,他对于亲爹而言,是他年轻时犯的错,是他的耻辱,更是阻挡另一个儿子的拦路狗。 他恨,他好恨! 他早就应该相信那些人说的话,都怪他娘,竟然还劝他不要被外人蒙骗,外人都是想害他。 人家和他无怨无仇,没有任何利益瓜葛,为什么害他? 再说,如果要害他,那天就把他给杀了,也不会把真相告诉他。 对,那人说得太对了,他的前程,他的未来,只靠他爹施舍是不行的,他爹什么都不会给他,他只能靠自己,靠自己去争取! 靳大侄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两个混混,把靳公子绑了,装进麻袋,卖给了人牙子。 靳公子只有十来岁,长得白白嫩嫩,唇红齿白。 靳大侄子特意叮嘱人牙子,把靳公子卖去遥远的蜀地。 那人牙子行动力强大,不到半日就让人给靳大侄子报信,有个蜀地的行商,把靳公子买走了,说是要带回蜀地,这辈子也不会回京城了。 靳大侄子拿着卖弟弟的银子,得意洋洋。 现在,他的便宜爹就只有他这一个亲儿子了。 第二件事,他让他的长随阿生去敲登闻鼓,并且他还把靳御史从家里骗了出来。 就在大理寺对面的一座小楼上,靳大侄子指着下面正在敲登闻鼓的阿生,对靳御史说道:“要么你把我认在你的名下,并将此事公布出去,要么,我就让阿生替我娘鸣冤,告你坚银(扫盲班毕业)长嫂,畜生不如。” 靳御史做梦也没想到,他的好大儿会这样对他。 十几年来,他第一次后悔,后悔当年钻了嫂嫂的被窝,更后悔得知嫂嫂怀孕,他没有劝嫂嫂落胎。 生出这么一个又蠢又坏的玩意,还不如生出一头猪。 猪还能宰了吃肉,这个蠢东西却只会坏事。 可是现在箭在弦上,靳御史只能咬牙答应,并且承诺回去便写请帖,大宴宾朋,当众把他记在自己名下。 靳大侄子满意了,立刻在窗口扬起了幸福的汗巾子,这是他和阿生约好的,看到汗巾子,阿生就回来。 哪里是真的去敲登闻鼓,不过就是摆摆样子吓吓这个老逼登。 可是晚了,阿生虽然还没有敲响登闻鼓,可是从他拿起鼓槌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吸引了无数人的眼光。 大理寺前的登闻鼓,上次被敲响还是三年前。 别说是拿鼓槌了,正常人从那里经过都要绕着走。 于是此时此刻,登闻鼓四周已经围满了人,大理寺的人也听说了这件事。 靳大侄子的汗巾子迎风飘扬,然而阿生却走不了了,他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 敲响登闻鼓,无论你是告状的还是申冤的,先打二十大板。 这是规矩。 这二十大板力道十足,还没打完,阿生就招了,把靳大侄子交待他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听到靳大侄子要告靳御史坚银(扫盲班毕业)长嫂,大理寺的人...... 这么大的瓜,是他们这些正经人能随便吃的吗? 大理寺少卿不是旁人,正是延安伯的亲外甥,延安伯被圣上斥责,回家后便病倒了,他娘都心疼得哭了,在家没少骂靳大柱子不是东西。 这几天外面的传言,大理寺少卿也听说了,只是他是公门中人,办案执法,重视证据,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会当真。 可现在,人家亲侄子,不对,是亲儿子就要为娘申冤,这就是人证,人证有了,那这件事就是真的。 大理寺少卿把这件事上报了自己的上司大理寺卿,大理寺卿一听就乐了,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二话不说,带上大理寺少卿就进宫了。 行事之迅速,绝对是大理寺有史以来最快的一次。 ...... 永嘉帝听说这件事后,龙颜大怒,这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啊,竟然发生在京城,发生在他一向器重的御史身上。 若是以前,永嘉帝可能会把靳御史叫过来先好好敲打一番,然后再说别的。 可是现在不同往日,现在的靳御史在永嘉帝心中已经变成助纣为虐的叛徒了。 是的,赵廷晗回梁地的事,就是从靳御史开始的。 这件事背后主导之人,无论是梁王府,还是其他七位藩王,靳御史都是他们派来刺向朕的那把刀。 第一刀! 亲眼看到阿生被带进大理寺的那一刻,靳御史便知道要出大事了。 他狠狠地给了靳大侄子一记耳光,便亲自去大理寺捞人了。 可惜他连阿生的人都没有见到。 没办法,谁让他树敌太多呢,大理寺的官员也各有背景,谁知道他得罪过哪位背后的人。 待到他终于可以见到阿生时,却被告知阿生已经成了重要证人,只能探视,不能带走。 任凭靳御史说得口干舌燥,也只能空手而回。 他回到府里,刚刚坐定,圣旨便到了。 他竟然被直接摘了乌纱,勒令其在府中反思,等候发落。 靳大侄子又被打了一巴掌,本就心中愤恨,听说他的便宜爹连官都被撸了,一时激动,口不择言,竟将他把靳公子卖掉的事情说了出来。 靳御史只觉气血上涌,眼睛一翻,便昏死过去。 好不容易被救了过来,却是口歪眼斜,半边身子不能动了。 他中风了。 靳大嫂见大势已去,把家里余下不多的银子全都卷了,连儿子都没告诉,只带了一个丫鬟便仓惶逃走,还是靳大侄子自己发现了追了过来。 见那对母子走了,管家不慌不忙地支走伺候靳御史的丫鬟,他拿出一份文书,拿起靳御史的手,在文书上画押按上了手印。 然后他又找出靳御史的私印盖了上去。 他来到后门,上了驴车,哼着小曲出城了。 刚到城外,便见到了陶氏的丫鬟,他把那份文书交给丫鬟:“这份过继文书已经盖了靳大人的私章,从今以后,公子就和老爷没有关系了,不过最好再拿到官府备个案。” 那丫鬟笑着谢过,将卖身契和一张田契交给管家:“这是你们一家卖身契,还有夫人答应给您的二百亩良田。” 管家大喜过望,从此以后,他便是自由身,有这二百亩良田,他们一家子便能吃喝不愁了。 管家并不知道,就在刚刚,靳大嫂和靳大侄子也到了城外,只是他们没走多远,便被套了麻袋,等到他们终于重见光明时,却发现站在面前的,竟然是失踪多日的陶氏,和本应被卖去蜀地的靳公子。 陶氏连个眼角子也没给他们,对站在他们身后的人说道:“哥,你不是和万金号一起投了一个矿山吗,就把他们两个送去矿上吧。” 那矿在深山老林里,矿上永远都缺劳力和女人。 这两人,刚刚好。 靳大嫂全都明白了,这个男人就是陶氏的哥哥陶大舅,而陶大舅竟然在和万金号一起做生意,所以那十五万的欠款,不过就是万金号过了一手又回到陶氏手中。 可是她明白得太晚了,他们母子这辈子也别想活着走出那座矿山了。 第五十八章 她就这样走了 且说那日圣旨颁下之后,京城便连夜派人去梁地报信,赵廷晗身份贵重,他回梁地,不仅朝廷要派人护送,梁地也要派人迎接。 他虽然还不是梁地之主,但他是太上皇亲封的世子。 其实当日赵时晴跟随佳宜长公主进京之后,赵云暖便派人暗中跟随。 但是一路上都要掩人耳目,不敢暴露身份。 而且人数也不多,只有五十人,为首的便是孟虎。 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距离京城约莫一日路程,这也是事先便安排好的,这个位置,是最合适也是最安全的。 京城梁王府派人往梁地报信,赵时晴也派人去给孟虎报信。 得知世子不日便要途经此处,孟虎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化整为零,这五十人,全部乔装改扮,等候赵廷晗到来。 去梁地报信的驿兵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路过驿站,换马换人,以最快速度到达梁地。 最后一位驿兵到达梁王府时,又累又热,翻身下马时直接滚到地上,一大碗加糖的绿豆汤下肚,终于说出话来。 “万岁有旨,梁世子出京,回梁地守孝!”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整个梁王府全都沸腾了。 在此之前,赵廷晗吃不到月饼的这句话早已传到梁地,同时传回的还有京城梁王府已经准备治丧的消息。 梁王府里愁云惨淡,上上下下都已经做好再办一次丧事的准备。 就连那些以前还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们,现在也开始向赵廷暄示好。 梁王薨了,世子也要死了,这梁地,以后就是二公子赵廷暄的了。 即使现在京城传来消息,皇帝下旨让世子回梁地服丧,众人心里想的,也是赵廷晗时日无多,叶落归根。 京城里那场乌鸦示警的大戏,目前还没有传到梁地。 就连赵云暖也不知道。 赵时晴离开梁地之后,虽然也给赵云暖写过几封信,但是事关重大,有些事情不方便写在信上,以免中途发生意外,因此,赵云暖也只是知道赵廷晗的身体并不似传说中的药石无灵,至于赵时晴的计划,她便不知道了。 现在得知赵廷晗要回来了,赵云暖便知道这是小妹的手笔。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便越是要小心谨慎。 前面的事情是小妹做的,那么后面的事,就交给她吧。 赵云暖亲自去见左长史,却见已经多日没露面的聂氏,此时正由赵廷暄陪着,也来见左长史了。 左长史吓了一跳,他何德何能,让王妃和大郡主以及二公子亲自来见他。 但是同时,左长史心中更加惴惴。 以前,他只认梁王一人便是,可是现在,无论是王妃和二公子,还是大郡主,这两方全都不能怠慢。 自从梁王葬礼结束之后,这也是这一家三口第一次坐到一起。 大家开始商议去迎接赵廷晗的事,气氛平静,这令左长史稍稍松了一口气。 赵廷暄提议由他前去迎接大哥,于公于私,都应如此。 赵云暖没有意见,她看向赵廷暄的目光也温柔了几分。 左长史也表示赞同,这府里没有人比赵廷暄更合适了。 然而,聂氏不同意,她有她的理由,她认为赵廷暄身为二公子,在父亲亡故长兄未归的情况下,就应由他代为主持梁地一应事务,既然如此,又怎能离开梁地呢? 原本平和的气氛,也因为聂氏的反对而变得暗潮涌动,聂氏一向以柔弱示人,可这一次,她表现出的固执己见,让左长史大为震惊。 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赵廷暄送聂氏回遂宁宫,回到宫中,赵廷暄便道:“母妃,您何必如此,梁地官员各司其职,府里有左长史和长姐,我平时也没有什么事,离开十来日也无妨,更何况,本就应该由我去迎接大哥。” 聂氏恨恨:“你啊,你就是太老实了,你难道看不出来,那左长史什么都听你长姐的,他们就是想逼着你主动请缨,就是要让你离开梁地。” 赵廷暄失笑,他觉得聂氏杯弓蛇影,但是这话他不能明说。 他只好劝道:“母妃,这本就是我应做之事,我离开梁地又如何,左右不过十几日,到时我就和大哥一起回来了,您该不会是担心我在路上吃不好喝不好吧,这点您放心,大不了我就把府里的厨子一起带上。” 赵廷暄说得起劲,一抬头,正对上聂氏深沉的目光:“母妃......” 聂氏摇摇头,恨铁不成钢:“你太善良了,你当她是长姐,她何时把你当过弟弟?她就是逼着你离开梁地,你一走,这梁地,这梁王府便全都是她的了。” 赵廷暄很无奈:“母妃,即使长姐把梁地捏在手里又如何?她是女子,她不能继承王位的,这梁地,她是在为大哥守着的。” “可你大哥就要死了,你以为他真的是回来守孝的?他是回来等死的,太医都说了,他活不过今年的中秋了!” 聂氏的眼圈红了,她对这个嫡长子的感情很复杂,说她不疼吧,可那毕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又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岂会没有感情? 可若是说她对赵廷晗的感情有多深吧,那倒也没有多少。 赵廷晗五岁时便离开梁地前往京城了,这一去便是十几年,聂氏还有其他孩子,初时她对赵廷晗的牵肠挂肚,也在这十几年里一点点淡去了。 很多时候,她甚至想不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每当想到儿子,她首先想到的便是老二赵廷暄。 现在,赵廷晗快要死了,做为母亲,她为另一个儿子做打算有错吗? 当然没错。 聂氏坚信,如果赵廷晗不是无药可医,如果赵廷晗能像赵廷暄那样健康,她一定不会帮着二儿子去抢长子的王位。 当然,现在她也没有去抢,她只是在等,等着大儿子死去,只要大儿子死了,这个王位便一定,也只能落到二儿子头上。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她不用争不用抢,这个王位也会是赵廷暄的。 可她就是不塌实,她总觉得赵云暖不会善罢甘休,哪怕赵云暖没有继承王位的资格,聂氏也还是不放心,她就是认为,赵云暖一定会从中做梗,不让赵廷暄继承王位。 所以她不同意赵廷暄离开梁地,她要让赵廷暄守在梁王府,不给赵云暖任何机会。 赵廷暄见劝不好聂氏,便也不劝了,再劝下去,母妃又要哭了,他最怕看到母妃哭了。 他只好硬着头皮去见赵云暖,却见赵云暖正在让人收拾行装。 “姐,你要去哪里?” 赵云暖见他来了,笑着说道:“母妃既然不让你去,那就由我去接大哥吧,你就留在府里陪着母妃。” 赵廷暄心中愧疚,这本是他的责任,可是现在却要让长姐代劳:“姐,你去行吗?不如还是让我......” 赵云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是担心我会被人说三道四吧,放心,那些话伤不到我,我抛头露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没关系的,就这样说定了,你去让人把长春宫收拾出来吧,大哥回来便要住进去了。” 长春宫,是梁王生前的寝宫,也是历代梁王的住所。 如今梁王不在了,赵廷晗身为世子,住进长春宫,天经地义。 赵廷暄点头:“好,我会亲自过去收拾。” 当天晚上,赵云暖率领梁王府官员、太医、以及侍从、侍卫,共计二百余人,浩浩荡荡离开梁都。 而此时的赵廷晗,已经在回梁地的路上了。 赵时晴没有和他一起走,这一次有锦衣卫随行,直到与梁王府派来的人汇合之后,锦衣卫才会返京。 因此,赵廷晗身边的人,大到京城梁王府官员和太医,小到随行的丫鬟小厮,全部经由锦衣卫验明正身。 这种情况下,赵时晴和她带到京城的人,想要见缝插针,风险太大了。 所以,她把连同凌波在内的九个人分成两组,一组护送韩老爷子先行出京,赵廷晗身上余毒未清,离不了韩老爷子,而韩老爷子现在表面上已经是个死人了,不能让锦衣卫发现他的存在。 这一路上,韩老爷子还要继续为赵廷晗拔毒,所以这对于负责护送他的人来说,难度非常大。 他们要瞒过锦衣卫的耳目,让韩老爷子暗中给赵廷晗施针。 韩老爷子先行一步,比赵廷晗还早两日出京。 而赵时晴,也有重要任务。 不能把大哥的心上人留在那个小庄子里,她要把人带去梁地。 大哥和人家能不能成,那要看他们的缘分,她这个当妹妹的就不管了。 除此以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便是萧岳。 离开京城之前,赵时晴又去了苏记茶楼,她答应过萧真,要把萧岳带走。 多日不见,再次见到萧真时,赵时晴怔了怔,眼前的这个人是萧真? 肯定是啊,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再仔细看,五官其实也一样,就是更像真人了。 是的,现在的萧真活过来了。 初次见到萧真,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来到京城后又见到的萧真,半人半鬼,而眼前的萧真,七分人,三分鬼。 现在的萧真,如果还说他像鬼,那也应该是艳鬼。 没错,看到萧真的那一刻,赵时晴的脑海里闪过的便是“艳鬼”二字。 有一阵,坊间很流行那种女鬼爱书生的话本子,赵时晴看过几本,心里便有了艳鬼的轮廓。 可那些艳鬼全都是女的,她也不知道,为何看到萧真时,她会把艳鬼往萧真身上套。 褪去病容的萧真,虽然依然苍白,但是嘴唇已经有了血色,他的瞳孔颜色很黑,目光落在赵时晴身上时,赵时晴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她恍惚了一下,立刻便知道自己为何会心悸了。 以前的萧真,与现在的萧真,若说有哪里不同,那便是现在的更像是吸食精血的艳鬼。 传说鬼吸食活人精血后,便会越来越像人,也越来越好看。 萧真微微蹙起眉头,这小姑娘看他的眼神,怎么透着古怪? 算了,这位赵二小姐本就是个古怪的人。 也太古怪了,能给京城加个盖子的人,若是个正常人,那反倒是不正常了。 巧了,他也不是一个正常人。 时隔几日,再次看到赵时晴时,萧真已经可以确定,赵时晴即使和他的情况不一样,也一定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那只落在小姑娘肩头上的雏鹰...... “赵二小姐,你来京城的目的已达成,是不是也该履行你我的约定了?” 这几天,赵时晴听说了不少关于萧岳的事,她点点头:“令弟人呢?” 萧真说道:“他已经出城了,你说个地方,我让他去那里等你,与你汇合。” 赵时晴想了想,便说了那个小庄子。 那个小庄子是赵廷晗的隐密私产,袁晓棠就在那里,赵时晴出京后的第一站,也是那里。 “好,我这便让人把他送过去。”萧真说道。 赵时晴对萧真多了几分好奇,她很好奇,萧真接下来会做什么。 现在京城里人人都以为萧真死了,而萧真却分明还活着。 可惜她要走了,不能看到接下来的好戏了。 这样一想,赵时晴还挺遗憾的。 “除了令弟,甄公子可还有其他要吩咐的?”赵时晴问道。 萧真摇摇头:“暂时没有,舍弟之事,有劳二小姐了。” 赵时晴站起身来:“履约而已,既然没有事了,那我就告辞了,山高水长,甄公子保重。” 说完,她冲着萧真抱抱拳,转身便走了,走了,走了...... 待到萧真缓过神来,早已看不到赵时晴的身影了。 萧真...... 次日,赵时晴便出城了。 她出城的时候,刚好有一群读书人要进城,可能是最近京城里不太平,所以现在对于从外地进京的人盘查很严格,每一个进城的外地人,不但要检查他们的路引,还要检查他们带的行李。 这些读书人便是如此,他们随身的衣物和书籍都要接受检查。 那负责检查的旗手卫,每当检查完一个人,便会大声叫他的名字。 “杨胜秋,杨胜秋呢,你可以进去了!” 杨胜秋? 赵时晴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她怔了怔,心中忽然泛起一股莫名的熟悉。 第五十九章 美丽姐姐和漂亮弟弟 “多谢多谢。” 赵时晴寻声看过去,却只看到一个清瘦挺拔的背影。 那人穿着月白色竹叶暗纹直裰,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绾着一支竹簪,他步履矫健,走到负责检查的旗手卫面前,再次道谢,然后便一手一个,将两只硕大的书箱提了起来。 这人是练过的。 这是赵时晴得出的结论。 这些日子在京城,赵时晴看多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忽然看到一位能单手拎起书箱的,赵时晴还觉得新鲜。 不过,那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正在这时,那个名叫杨胜秋的书生忽然转过身来,猝不及防,赵时晴看到了他的脸。 白皙、清秀、儒雅、飘逸。 这个人的长相满足了赵时晴对读书人的所有美好想象。 虽然从小到大,她只是逢年过节才回王府,但是她见过的读书人却不少,其中不乏年轻好看的。 但是眼前这位,恐怕只有萧驸马能够略胜一筹了。 是的,萧驸马保养得好,现在看上去也就是二十多岁,和萧真不像父子,更像兄弟。 赵时晴从这位名叫杨胜秋的书生,想到了萧驸马,接着便又想到了萧真。 想到萧真,她的眼前便闪过萧真那宛若艳鬼的脸。 赵时晴噗哧一声笑了,听到笑声,正准备上轿的杨胜秋下意识地转过头来,正对上小姑娘春花朝露般明媚的笑靥。 杨胜秋被这笑容晃了一下,他连忙低头钻进轿子。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灿烂的笑容,干净纯粹,如同清晨的太阳。 这小姑娘一定是在宠爱中长大的吧,有富裕的家境,有温暖的家庭,无忧无虑长大,不知人间饥苦...... 杨胜秋坐在轿子里,他忽然伸出手,在虚空里挥了一下,将刚刚看到的那张笑脸撕成粉碎。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笑容,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不用付出任何努力便能得到别人终其一生也得不到的东西,也往往就是这样的人,才越发不知珍惜。 就如郎敏郎小少爷一样。 想到郎敏,另一顶轿子里便响起郎敏的声音:“哈,京城果然就和传说中一样,可比韩城热闹多了!” 城门外,目送那个俊秀的书生坐上轿子走了,凌波走过来,对赵时晴说道:“二小姐,婢子打听到了,这些人是从韩城来的,和那个书生一起来的,还有韩城郎知府的公子和千金。” “韩城?” 赵时晴眨眨眼睛:“咱们进京时是不是路过韩城了?” 凌波点点头:“是路过了,不过咱们没有进城。” 赵时晴眉头微蹙,自言自语:“既然没有进城,那我又是在哪里听到过杨胜秋这个名字的?凌波,你听说过这个人吗?” 赵时晴可以确定,她没有见过这个人。 她虽然不能过目不忘,但是对于长得好看的人,无论男女,只要她见过,就一定记得。 杨胜秋这般出色,她若是见过却不记得,那她的脑袋就可以摘下来当锅用了。 既然没有见过,却又觉得熟悉,那就肯定听说过这个名字。 凌波摇头:“奴婢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了,不记得了。” 不过很快,赵时晴就释然了,因为她从几个书生口中听到了“杨胜秋”这个名字。 “刚刚那位就是韩城杨胜秋啊,听说他是方大儒的关门弟子?” “对,就是他。” “唉,看来今年的解元就是杨钱之争了。” ...... “咦,二小姐,原来这位杨胜秋很有名啊,这些读书人都喜欢四处题诗,二小姐说不定看到过他的诗。”凌波说道。 赵时晴点点头:“对啊,一定是这样,白鹤山半山腰的那个亭子,就总是有读书人乱写乱画,每年都要粉刷好几次。” 主仆二人翻身上马,很快就把这个好看的读书人抛到脑后。 傍晚时分,她们来到了那个小庄子,一进庄子,赵时晴便看到了青衣小帽的灯芯。 看着灯芯帽沿下新冒出来的头发茬儿,赵时晴笑着打趣:“灯芯,准备还俗了?” 灯芯羞得满脸通红,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的没有受戒,只能算是半个出家人。” 赵时晴都不忍心再逗他了,问道:“这两天有人来找我吗?” 灯芯忙道:“有一位岳小哥,说是奉了他家大哥之命,来这里等着二小姐,小的安排他住在客房了。” 岳小哥?萧岳? 赵时晴说道:“请他过来吧,我见见他。” 灯芯正要去叫人,一转身,便看到远远走过来的岳小哥。 “二小姐,那位便是岳小哥了。” 赵时晴也已经看到来人,她怔了怔:“是他?” 她恍然大悟,拍拍自己的脑袋:“哎哟,我可真笨,怎么竟然没有想到?” 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小月月。 也许,白爷当时说的就是萧岳,或者萧岳岳,是她理解错了,把萧岳,当成了小月月。 萧岳还是顶着那张黑乎乎的脸,现在赵时晴已经可以确定,这是他故意扮丑了,因为她在京城里不止一次听人说过,萧岳只有一个优点,就是长得漂亮。 眼前的萧岳虽然是一张大黑脸,可是依然能够看出五官精致,先别扔,洗一洗,一定是个大美人,不对,大美男,也不对,小美男。 “小子沈观月,见过二小姐。”萧岳行礼。 “沈观月?你叫沈观月了,这名字真好听,话本子里的男主都姓沈。” 赵时晴笑眯眯,萧岳比她小了好几岁,从小到大,她和萧肃争花争树争石头,现在有个好看的小月月,赵时晴已经决定了,她要和萧肃抢弟弟! “观月弟弟,你千万不要客气,这一路上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告诉姐姐,到了梁地,也要把梁地当成自己的家,你放心,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 萧岳:这位姐姐好热情,比起上次见面时可要热情多了。 “好,那就有劳姐姐了。”萧岳说道。 “我都说了,不要客气啦,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亲姐姐吧,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就动身。”赵时晴笑着说道。 ...... 见到萧岳,赵时晴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她可不想让萧真说她不守信用,她答应要把萧岳带到梁地,就一定会遵守诺言。 但是她来这座庄子,还有另一个任务,那便是袁晓棠。 很快,赵时晴便见到袁晓棠了,只是她看到的袁晓棠,和她想象中的袁晓棠完全不一样。 赵时晴看到袁晓棠时,袁晓棠正在厨房里忙碌。 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白皙却并不瘦弱的手臂,满头青丝用帕子包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 花信之年的女子,荆钗布裙也掩不住玲珑有致的身材和姣好的相貌,她的容貌属于明艳的类型,她站在那里,如同一朵盛开的玫瑰,艳丽却有锋芒。 赵时晴幽幽地叹了口气:“这么美,我是女人我也喜欢啊。” 凌波:二小姐,无论男女,只要是长得好看的,你就没有不喜欢的。 得知面前的小姑娘就是赵廷晗的小妹妹,袁晓棠爽朗地和她打着招呼:“稍等啊,一会儿就有的吃了。”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周身的锋芒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如艳阳般的温暖。 赵时晴有一刹那,生出了要和大哥抢人的冲动。 把这个漂亮姐姐骗到白鹤山,她养着。 好吧,她承认,她也只敢在心里蛐蛐,她若是真的这样做了,大哥饶不了她。 赵时晴倚在墙上,看着那道健美的身影,笑得像个想要偷油吃的小老鼠。 不久之后,赵时晴便吃上了袁晓棠亲手做的枣糕,就是最普通的食材,也没有太多花样,但是松松软软,趁热吃很好吃。 “我蒸了很多,咱们明天带在路上吃。”袁晓棠说道。 赵时晴见她并没有刻意问起大哥,便知道大哥肯定没有瞒着她,袁晓棠知道大哥的身体情况。 吃了枣糕,又和袁晓棠聊了聊最近京城的新鲜事,当然,最大的新鲜事是她搞出来的,赵时晴便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只不过她还没有躺下,凌波便跑了进来:“二小姐,泥鳅带着他弟来了。” 赵时晴笑道:“我还以为他们要明天早上才能赶到呢,来了正好,你安排一下,让他们好好休息,明天再来见我。” 次日清晨,赵时晴见到了她的归梁小分队所有成员。 这当中有她喜欢的漂亮姐姐,有她刚认的弟弟,还有她新收的跟班。 总之,都是自己人。 夏日清晨,天空中飞来一群乌鸦,给她送行。 赵时晴骑在马上,双手在嘴边圈成喇叭,冲着那群乌鸦发出来自灵魂的呐喊:“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再会,好好干,有缘再见!) ...... 众人......呵呵,二小姐真淘气,还学乌鸦叫。 只有凌波见怪不怪,你们知道啥啊,二小姐这是和乌鸦说话呢。 起初,赵时晴还想给袁晓棠安排马车,没想到却看到袁晓棠翻身上马,动作娴熟一气呵成,她松了口气,想起大哥说过,小时候他被叫花子欺侮,是袁晓棠把那群叫花子打跑救了他。 不愧是她喜欢的漂亮姐姐,就连骑马都这么帅。 她的小分队里,只有泥鳅兄弟不会骑马,好在泥鳅个头瘦小,小宝也还是个小孩子,于是泥鳅便和灯芯共骑,小宝则被沈观月(萧岳)抱到马上。 骑马就是快,傍晚时分,他们便远远看到了梁世子的队伍。 赵廷晗一行虽然提前两日出京,但是有病人,有不会骑马的太医和丫鬟仆从,仅是装药材和补品的马车就有三驾,还有世子爷的一用物品,哪怕是在官驿里小住一晚,也要换上他用惯的床单被褥,屋里摆上他喜欢的摆设瓷器,总之,世子出行,极尽奢华。 世子的队伍刚刚进了官驿,赵时晴便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孟虎。 “末将参见二小姐。” 赵时晴笑笑:“出门在外,不必拘礼,孟大哥,暂时改个称呼吧。” 这一声孟大哥,让孟虎有些不好意思,满脸胡子的粗豪汉子忸怩起来,那画面不要太好笑。 孟虎告诉赵时晴,官驿里有自己人,让赵时晴不用担心。 赵时晴并不担心赵廷晗的安全,现在距离京城尚不到百里,又有锦衣卫跟随,无论是永嘉帝,还是永嘉帝下面的狗腿子,只要脑子没让驴给踢了,都不会让赵廷晗出事的。 如果赵廷晗必须要死,也要死在梁地,只有这样,皇帝仁慈君主的人设才不会崩塌。 一夜无话,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顺利,孟虎带来的人一直跟在后面,包括赵时晴在内,大家分散开,交叉前行,始终和赵廷晗的队伍保持距离,又不让锦衣卫产生怀疑。 几天后,前面传来消息,梁地派来迎接赵廷晗的队伍到了! 闻讯,赵时晴大喜,问道:“来的是二哥吗?” 无论是谁,第一个想到的人,都是二公子赵廷暄。 迎接世子回归,这样的事,放在任何一个藩王府,都是弟弟们去做的事。 梁王府只有兄弟二人,这个差事理应落在二公子赵廷暄头上。 回来送信的是赵时晴带来的那九人中的一个,他摇摇头,也有些不解:“家里派来的不是二公子,是大郡主。” 赵时晴一怔,接着便大喜:“是姐姐?姐姐来了!” 可惜,虽然知道姐姐来了,她也不能跑过去相见。 没办法,姐姐是正大光明来接人的,她是见不得光的。 一明一暗,只能回到梁地见面了。 此时,赵云暖正在官驿中设宴,招待随行的锦衣卫尹副使、代表宗人府的皇亲赵胜,以及随行的几位太医。 尹副使和赵胜全都没有想到,梁王府派来的人竟然是大郡主赵云暖。 尹副使和赵胜互望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你懂我也懂的眼神。 梁王府的那位二公子,这是连摆样子的兄友弟恭也不屑去做了吗? 否则,这么重要的事,岂会让待字闺中的大郡主出面? 宴席结束,尹副使和赵胜各自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第六十章 京城新人甄公子 京城。 尹副使的密信被直接送到永嘉帝面前。 看着信上的内容,永嘉帝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以前只是听说梁王的二儿子赵廷暄性格软弱,优柔寡断,却没想到竟然还有几分任性。 这是准备与身为世子的长兄撕破脸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 最近几天,永嘉帝因为乌鸦盖顶带来的烦燥,此时终于褪去了几分。 他想起一个人,对内侍说道:“摆驾景玉宫。” 景玉宫是乔贵妃的寝宫。 都说帝王无情,可这后宫之中,若还有人称得上盛宠不衰的,那一定非乔贵妃莫属。 永嘉帝还是二皇子时,乔贵妃便是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后宫中的美人长江后浪推前浪,可唯有乔贵妃却一直屹立不倒,她进宫时便是贵妃,如今是皇贵妃,她膝下三子一女,亦是后宫中育有子女最多的。 她虽然不是皇后,可是后宫中谁不知道,比起去世多年的元后,以及膝下无子的现任皇后,乔贵妃才是永嘉帝最看中的那一个。 得知永嘉帝要来,乔贵妃已经早早地候在宫门前。 这也是永嘉帝喜欢她的原因之一,乔贵妃盛宠多年,却从不恃宠生骄,无论是在皇帝面前,还是在太后皇后面前,她永远都是温顺乖巧的小女人。 乔贵妃并非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但是她属于耐看型,美得含蓄而不张扬。 无论永嘉帝会不会来,她的厨房里永远都有一盅永嘉帝最喜欢的甜汤。 而且她还有一手按摩的绝活,其他妃子也悄悄学过,可是她们学了反而不如不学,不但没能搏得永嘉帝的欢心,反而有东施效颦之感。 现在,永嘉帝喝完甜汤,便靠在软榻上,享受着乔贵妃的按摩,不一会儿,就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朕记得你与梁王妃是手帕交?”闭着眼睛的永嘉帝轻声问道。 乔贵妃嫣然巧笑,手上不停:“也算不上手帕交,那时她已经与梁王世子订亲了,身份贵重,而嫔妾的父亲是当地知县,仅是七品,每当有诗会花会,闺秀们全都围在她身边,都以与她交好为荣,嫔妾那时身份不够,站不到她面前。” 永嘉帝有些心疼地抓住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轻握了握,又放开。 “那现在呢,你做了朕的女人,身份够了吗?” 乔贵妃噗哧一声笑了,凑到永嘉帝耳边:“嫔妾给她写封信,聊聊年少时的往事,您看可行?” 永嘉帝满意地叹了口气:“知朕心者,珠珠也。” 珠珠,是乔贵妃的闺名,自从她进了皇宫,就连她的父母也不敢再这样称呼她了,还能叫她珠珠的,只有永嘉帝。 永嘉帝最喜欢的,就是乔贵妃的善解人意,而且,她从不为自己的娘家和儿女们争取什么,其他妃子撒娇卖痴的时候,她默默地在厨房里洗手做羹汤。 她也从不和其他妃子争宠,因为她不用争,无论那些美人多么年轻,多么有才情,永嘉帝最宠的那个,还是她。 而宗人府赵胜的那封信,此时却在太子手中。 年轻的太子脸上都是嘲讽之色,他把信扔到一边,对身边的幕僚说道:“都是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赵廷晗只要一息尚存,就是梁地世子,是梁王的嫡长子,那个位子本就是他的,轮不到其他人。” 幕僚不知那封信上的内容,但也明白,与其说太子说的是梁地的事,不如说他是在骂自己的兄弟。 他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嫡子,只有他是元后所出,套用民间的说法,其他皇子都是庶出。 可偏偏,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不是他,朝臣们最看好的皇子亦不是他。 就连他的岳家,也比不上三皇子的岳家,三皇子的岳父,是当朝首辅冯恪! 太子越想越气,在他心里,已经把赵廷暄划到对立的一面了。 虽然每一任皇帝,终其一生,都对八大王存着戒心,然而当他们还是皇子的时候,又有谁不想与八大王交好呢? 这些藩王,要权有权,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兵有兵,只是,皇子交好他们的代价太大,不是所有的皇子都有这个胆量。 太子骂够了,叹了口气,想说什么,终又忍住,转身走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了萧真,他的表弟。 皇子们不敢随心所欲地交好在京的王世子,但是萧真不一样,他是公主之子,远离权力中心,所以他们经常叫上萧真一起玩。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如果不是这样,萧真也就不会死了。 那件事真的是意外吗? 谁知道呢? 那件事里,萧真死了,四皇子至今还卧病在床,就连太庙祭祖都是被抬着去的。 如果这件事不是意外,那也肯定与老四有关系,老四是被人利用了,差点搭上自己的小命。 太子摇摇头,能让老四以命相搏,这个背后的人是谁,几乎呼之欲出。 太子不敢再想下去,他吩咐下去:“佳宜姑姑身体欠佳,把孤前几日刚得的那支百年老参送过去吧。” 而此时,正被太子缅怀着的萧真,正在挑选人皮面具。 这几张人皮面具,前世他好不容易才搞到。 重生而来,萧真没费吹灰之力,便让江平找到了制作这些人皮面具的燕别。 燕别的祖上,师从前朝易容高手花千变,燕氏祖先也曾利用所学为朝廷效力,后来皇朝交替,到了燕别这一代,易容早已成为燕家人不为外人所知的爱好。 前世,萧真为了让燕别为自己所用,可谓费尽心思,没办法,燕别家财万贯,又胸无大志,而且他除了易容以外,对其他的事全都不感兴趣,萧真想要投其所好都不容易。 好在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萧真无意中救了燕别,为了报恩,燕别送给他几张人皮面具。 靠着这几张人皮面具,萧真才能在被通缉的那些年里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这一次,他写了一封信,让江平送去交给燕别,几天之后,燕别找到江平,把这几张人皮面具交给了他。 在那封信里,萧真提醒燕别,不要在六月初八那天渡河,否则他会有性命之忧,若是不信,只管一试,若是因此而避开一劫,做为答谢,请燕别送他几张亲手所制的小玩意。 看完这封信,燕别半信半疑,他不信他会涉险,但是六月初八那天,他确实有事,非要渡河不可。 到了那一天,燕别思前想后,最终没有去。 就在那日,有一名江湖人上了那条大船,恰好他的仇家也在船上,两人当场便动了刀子,江湖人先是杀了仇家,又想将同船的人杀掉灭口,众人纷纷跳河逃命。 前世,燕别就在那条船上,别人跳河逃命,他却不敢,被那凶手看到,差点就杀了他,多亏萧真及时赶到,救他一命。 这一世,燕别没有上船,次日得知那条船上发生命案,同船的人纷纷跳河,水流湍急,有两个人跳河后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燕别吓了一跳,他不会水,如果当时他在船上,他是绝对不敢跳河的,那他岂不是已经做了刀下之鬼? 所以,燕别便按照萧真信上所说,挑了几个他觉得做得不错的人皮面具,让江平转交给萧真。 除此以外,他还给萧真写了一封信。 燕别觉得萧真定然是能掐会算的高人,所以他请萧真帮忙找一个人,是他的外甥女,同时,他还告诉萧真,他的外甥女自幼在燕家长大,得了燕家真传,只是现在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才回到自己家里,没想到家中出事,外甥女下落不明。 前世,萧真虽然认识燕别,但交往不深,并不知道燕别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外甥女。 或者,前世的燕别,外甥女没有出事? 这一世,有很多事情有所改变,所以萧真也不敢确定,前世燕别有没有一个外甥女,外甥女又有没有出事。 不过,现在萧真可以确定的是,燕别把这件事托付给他这样一个从未见面的陌生人,一定是已经到了无计可施的地步了,这才有病乱投医。 不过,当“吉祥客栈”四个字跃入眼帘时,萧真还是怔了怔。 他记得这家客栈。 佳宜长公主一行进京途中,曾经忽发奇想住进了客栈,那一晚,害得萧真无处投宿,只能睡在马车上。 那家客栈,就叫吉祥客栈。 燕别在信里说,吉祥客栈的东家便是他的姐夫,前不久,姐夫一家三口忽然吊死在客栈里,死的是姐姐、姐夫和他们的长女,小女儿秀秀下落不明。 官府调查后得出结论,姐夫欠下巨额赌债,走投无路,便带着妻儿一起自尽,此案告破。 姐夫平时确实有赌钱的恶习,燕别并不怀疑他的死因,但是他担心秀秀,他暗地里悬了暗花寻找秀秀,可是至今仍然没有消息。 燕别还随信画了一幅秀秀的小像,画得极为随意,萧真可以确定,如果根据这张画像找人,一天里可以找到十个长得相像的。 萧真记下这件事,并且交待江平等人,放出消息,寻找一个客栈东家的女儿。 他挑了一张人皮面具戴在脸上,看着镜中的自己,萧真暗暗称奇,只要肯花大价钱,市面上也是能买到人皮面具的,但是那些人皮面具根本无法和他脸上的这张相比,差得太远了。 这一张,几乎已经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他可以做任何表情,面具服服贴贴,就像是长在脸上一样。 现在,他不是萧真,而是甄公子了。 以前的甄公子只是一个称谓,现在,他可以走到人前,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了。 “大壮,咱们去奇石轩碰碰运气。” 赌石,是最近两年才在京城贵族圈子里时兴起来的,想要赌石,就去奇石轩。 奇石轩明面上的东家是一个姓陈的南方人,而实际上,奇石轩真正的东家是楚世子。 这个秘密,是几年之后,才爆出来的,在此之前,那时大家都以为奇石轩的真正东家是二皇子,因为那个姓陈的老板与二皇子走得很近,二皇子手下的人,还给奇石轩拉了很多人傻钱多的客人,所以大家都以为奇石轩就是二皇子的。 奇石轩的进门费是三千两银子,这三千两能换一枚牌子。 只要有这枚牌子,便是奇石轩的贵客。 不仅可以出入奇石轩,参与赌石,而且每当奇石轩到了新的石头,都会及时得到消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豪赌的机会。 现在,甄公子便是来送这三千两银子的。 通过奇石轩,甄公子第一次走到人前。 他家有十几条大船,家里靠做海运生意发家,然而这一行风险太大,做为家中最得宠的儿子,父母舍不得让他去做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意,于是他便来到京城,享受着京城的纸醉金迷,同时也结交朋友,积攒人脉,当然,有钱大家一起赚。 不出十日,甄公子里里外外连同十八代祖宗,都被查得清清楚楚。 狗屁的生意人,甄家是海盗起家,后来改做正行,所谓正行,也是半匪半商,说穿了,就是官匪勾结一起赚钱,甄家也借此洗白。 现在的甄家,确实已经摇身一变,成为海上巨贾了。 表面上甄家已经是正当商人了,可实际上,那些海盗们见到甄家老爷子,都要恭恭敬敬跪下磕头。 所以,这甄家是什么身份,还用问吗? 甄老爷子有五多,人称甄五多。 钱多、船多、兄弟多、女人多、儿子多。 据说,这五样多到连甄老爷子自己也数不清的地步。 甄老爷子认为儿子多了便是福,但凡是他睡过的女人,只要生的是儿子,也不管那儿子是不是他的,只要抱到他面前,他全都认下,给个牌子,从此姓甄,以后每年都可以凭着这牌子来找他要银子。 还有跟过他的兄弟,若是死了,兄弟留下的儿子,他全都认做自己的儿子,和亲生的一视同仁,发牌子,领银子。 甄老爷子四十大寿时,给他祝寿的儿子有五十多人,这当中有亲儿子也有干儿子,甄老爷子五十大寿时,他的儿子便涨到了一百多人,其中有七八个还在襁褓中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甄老爷子亲生的。 前年甄老爷子七十大寿,赶回来给他祝寿的儿子就有一百五十人,还有没能及时赶回来的,更有五六个如花似玉的漂亮女人,挺着大肚子,肚子里的是甄老爷子尚未出生的儿子。 京城这位甄贵甄公子,不管他是不是甄老爷子的种,只要他姓甄,手里又有甄家的牌子,哪怕是问到甄老爷子面前,甄老爷子都会说,这就是他的儿子。 所以甄公子身份没有问题。 长公主府里,正和长公主起腻的萧驸马,做梦也想不到,他的好大儿,又给自己找了个新爹。 第六十一章 你差一点又死一个妹妹 甄公子在京城做了什么,赵时晴不知道。 就在她见到沈观月(萧岳)的那一刻,合作完成,她就把萧真这个人抛到九霄云外了。 此时此刻,赵时晴正站在一片废墟前发呆。 这里是吉祥客栈? 这里就是那个她住过一晚的吉祥客栈? 这里距离梁都已经不远了,赵廷晗和来接他的赵云暖全都住在官驿,像往常一样,赵时晴和孟虎以及他们各自带的人,便分头找住处投宿。 赵时晴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家吉祥客栈,这家客栈不但大,而且舒适,唯一的缺点就是四周空旷,并不繁华,但是对于赵时晴这种隐藏行踪的人来说,却是最合适的。 因此,赵时晴不但自己来了,还叫上孟虎一起来了。 没想到三个月前那家华丽的客栈,现在竟然化作一片瓦砾。 凌波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孟虎虽然没在这里住过,却也知道这家客栈,这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一家客栈,怎么变成这样了? 赵时晴简单讲了进京时,长公主一行曾在此投宿的事,孟虎说道:“二小姐,从这里向南大约十里左右,有一家叫好再来的客栈,你们去那里投宿吧,我在这城里有朋友,这件事透着蹊跷,我去问问他。” 赵时晴点点头,便带上人去了那家好再来客栈。 晚上,赵时晴正准备睡觉,凌波进来:“二小姐,孟头儿回来了,问您可是睡下了。” 赵时晴说道:“请他进来吧。” 说着,她便从里间出来,到了外面。 虽说出门在外,不用讲究,可赵时晴身份摆在那里,又是没出阁的姑娘,大晚上过来打扰,孟虎很不好意思。 赵时晴落落大方,她知道如果不是查到什么了,孟虎也不会连夜过来。 “孟大哥,那家客栈发生什么事了?”赵时晴开门见山。 孟虎忙道:“我那个朋友是县衙里的捕头,据他所说,吉祥客栈的东家名叫苏行检,苏家祖籍便在这里,但是早在两代之前便去了吴地,加之子嗣单薄,苏家本家留在此处的也只有一户人家。 三年前,吉祥客栈上一任的东家要卖铺子,苏家本家的亲戚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就将此事告知远在吴地的苏行检,于是苏行检一家便回到原籍,买下了这家客栈,从此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那苏行检很会做生意,不到一年,就将吉祥客栈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大了一倍。 而且苏行检在城中的名声也很好,衙门里有需要银子的事,只要找到他,他从不推辞,出手大方。 可就在今年,苏行检忽然就染上了赌瘾,有事没事就往赌坊里钻,十次里有九次是输钱的,好在苏家家底丰厚,这点银子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几个月前,苏行检还将吉祥客栈重新粉刷,比以前更加华丽,也因此做成了长公主的生意。 谁也没想到,就在长公主离开的第十天,一天早上,客栈的伙计挨个屋子打扫卫生,却发现有一间本应没有客人的屋子,却被人从里面闩上了。 那个伙计叫来了掌柜,掌柜带人将门撞开,这才发现,屋里的梁上,吊着三具尸体。 死的人分别是苏行检,苏行检的妻子燕氏,以及他们的大女儿苏兰兰。 桌子上放着一封遗书,遗书经过比对,确实是苏行检的笔迹,苏行检在遗书中说他欠了赌债,不忍看到客栈被拿去抵债,便和妻子女儿一起共赴黄泉。 另外客栈的掌柜也回忆起来,这两日的确有人来打听过客栈,询问客栈的生意如何,赚不赚钱。 这些证据,加上苏行检确实好赌,因此,衙门很快便结案了,以苏行检一家三口自杀结案。 原本大家都以为,苏行检一死,债主很快就要登门接手客栈了,由于苏氏夫妻死后,在他们家里和客栈里全都没有找到鱼鳞册,因此,衙门便认为鱼鳞册已经抵给债主了。 可这里毕竟是出过命案的地方,因此衙门给客栈贴了封条,并且还在大门上贴了一张纸,大致意思就是如果债主来了,拿着鱼鳞册就可以到衙门办理解封。 可是过了半个月,没见到客栈的新主人来办理交接手续,客栈却走水了,好在客栈已经被封了,客栈里面没有人,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但是客栈为何会起火,是不是有人纵火,却一直没有查明,加之这家客栈的新主人一直没有出现,没有苦主,衙门也就不了了之。” 孟虎把自己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给赵时晴,他便回去睡觉了,赵时晴却睡不着了。 她想起了那个有着大眼睛和小梨涡的可爱姑娘,那姑娘已经死了? 她又想起那晚她做的梦,梦中她看到那个小姑娘一家四口被人掐死。 一家四口? 原本已经躺到床上的赵时晴猛的坐起身子,她梦到的是一家四口,可是刚刚孟虎说发现的是三具尸体,苏行检、苏太太,以及他们的大女儿。 那么苏行检是不是还有一个小女儿,对了,上次见到的小姑娘,她好像就是听厨房的人说,那是东家的小女儿。 赵时晴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以往若是遇到这种事,只要没有把她卷进去,她多半是当八卦来听,听完也就抛到脑后了。 可是今天,她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她见过那个小姑娘,然后就梦到那个小姑娘和她的家人全都被人杀死,而现在,那小姑娘的家人真的死了。 乌鸦盖顶、上天示警,这是她亲自搞出来的,可是那个梦,却是她真真正正做过的。 难道这世上真有上天示警的事? 不不不,这件事与她没有关系,所以不存在示警,而是老天爷给她的启示,告诉她这里即将发生一件惨案? 赵时晴心里很不舒服,如果那天她找到客栈的东家,把自己的梦告诉他...... 赵时晴摇摇头,即使她说了,苏行检一家恐怕也不会相信。 再说,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毕竟佳宜长公主曾经在这里住过。 赵时晴想要再次做个梦,最好能够梦到真相,可这一夜,她不但没有做梦,甚至还一夜无眠,脑子里胡思乱想,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次日,阔别梁地十四年的世子赵廷晗,终于回到梁都。 未进城门,赵廷晗便在灯花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走到早已准备好的香案前,跪倒在地,号啕大哭。 “父王,孩儿不孝!” 梁王府的两名内侍,给他系上孝带,一套程序做完,赵廷晗走向城门,城门外面,梁地大小官员,以及梁地的乡绅商贾,黑鸦鸦跪了一地,恭迎世子归来。 赵云暖走在赵廷晗身边,他们本就是孪生,相貌有三四分相似,这也是十四年来,他们第一次并肩站在一起。 赵时晴站在远处,只能看到哥哥姐姐的后脑勺,感动得直吸鼻子,却听到耳边传来孟虎的嘀咕:“二公子怎么还没到,不应该啊。” 赵时晴怔了怔,她只顾着感动了,这时才想起来,是啊,二哥没去接大哥,怎么到了城门口,这么多官员都到了,二哥为何没有出现? 该不会是家里出事了吧? 她这样一想,就恨不能现在便进城回王府看一看,可是城门口这么多人,她想进城,也要等到大哥他们先进去。 她扬手,在空中打个响指,小乖无声无息落在她的肩头。 “你去王府看看,我二哥在做什么。” 小乖振翅高飞,越过高高的城墙,飞进梁都。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赵廷晗随行的车驾还没有进入城门,小乖便回来了。 很快,赵时晴就知道赵廷暄为何没有出城接驾了。 梁王妃聂氏病了! 赵廷晗今日巳中要进城的消息,是昨天晚上传回王府的,而聂氏是今天辰中晕倒的。 抢在赵廷晗回来之前的黄金一时辰,聂氏晕倒,王府里人仰马翻,赵廷暄这个大孝子,肯定在守在聂氏身边侍疾。 赵时晴张了张嘴巴,无语,太无语了! 原地转了一个圈儿,她对凌波说道:“你说她想干啥?” 凌波心想,您问我干啥啊,我也不敢说啊。 赵时晴就没想她会回答,她只是想要发泄心中的愤慨,又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儿,凌波小声说道:“二小姐,现在世子也回来了,过几天咱们还是回白鹤山吧,还是白鹤山住着舒坦。” 赵时晴也是这样想的,等她把萧岳安顿好,就回白鹤山,那里才是她的地盘。 等到赵时晴回到王府时,已经过了晌午。 赵廷晗身子虚弱,这一番折腾下来,已是精疲力尽,回到长春宫休息了。 而一直在给赵廷晗治病的胡太医,此时却在遂宁宫。 赵云暖让他来给聂氏看诊,聂氏不配合,赵云暖亲自动手,抓了聂氏的手腕,让胡太医诊脉。 胡太医又惊又怕,他当太医这么久了,见过的贵人不计其数,可还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 一位是梁王妃,一位是大郡主,他哪个都惹不起,只能硬着头皮去给聂氏诊脉。 “我母妃的病,可是已经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赵云暖问道。 闻言,正站在一旁束手无策的赵廷暄吓了一跳,忙道:“长姐,你怎能这样说?” 赵云暖看他一眼:“哦,原来你也知道母妃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病啊,那你还连城门口都不去,让京城来的人,让梁地官员和满城百姓看笑话?让他们全都知道,你,赵廷暄,赵二公子,是个不敬兄长的畜生?” 赵廷暄脸色大变:“姐,我没有,我没有不敬大哥,我,我只是,只是母妃晕倒,我不忍心,我......” 赵云暖看向胡太医:“我母妃的身体如何?” 胡太医缩着肩膀,小心翼翼:“梁王妃并无大恙。” 赵云暖满意地点点头:“既是这样,就不耽误胡太医了,这几日,你就在长春宫里照看世子吧。” 胡太医大喜,连忙告辞离去。 见胡太医走了,聂氏刚要开口,赵云暖抓起放在小几上的杯盏便朝着赵廷暄砸了过去! 杯盏在赵廷暄脚边裂开,温热的茶水溅在他的袍子上,赵廷暄后退几步,才没有摔倒。 聂氏竟然没有哭,更没有尖叫,她怔怔地看着那被摔得四分五裂的杯子,忽然抬起头来,伸出那只没被赵云暖抓着的手,朝着赵云暖脸上打了过去。 一记耳光打在赵云暖脸上,赵云暖冷冷地看她一眼,松开她,起身走了出去。 赵云暖走到门口,正撞上迎面走来的赵时晴。 赵时晴既然回来了,明知聂氏的病可能是装的,身为女儿,她也要过来看看的。 看到赵云暖,赵时晴正要打招呼,便看到姐姐脸上的指痕。 聂氏看似弱不禁风,可这一巴掌却是用了她全部的力气,此刻,赵云暖半边脸颊已经红肿一片。 在梁王府里,除了聂氏,还有谁敢动手打大郡主呢。 赵时晴错愕,怔怔问道:“姐......” 赵云暖挤出一丝微笑:“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进去见个礼,就去看大哥吧,我也过去” 赵时晴点点头,对赵云暖说道:“姐,我去去就来,一会儿去找你你。” 目送赵云暖走出遂宁宫,赵时晴才抬步走了进去。 地上的瓷器碎片已经被清理掉了,但是那尚未干涸的茶渍都在告诉赵时晴,刚刚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给聂氏见礼,刚要开口,迎面便有什么朝她飞了过来。 赵时晴下意识地闪开身子,那东西贴着她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对面的墙上,发出一声脆响,香灰飞扬,洒得到处都是。 竟是一支巴掌大的黄铜小香炉。 赵时晴:这是要杀人啊! 这香炉如果砸在她的脑袋上,她就只能到地下找梁王告状了。 她转过身,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赵廷暄:“二哥,就在刚刚,母妃杀我,你看到了吧,母妃她要杀我!我还活着,要多谢我师父,不是母妃手软,而是我师父教得好,我有武功,我能及时闪开,你说是不是?若是没有我师父,我这会儿已经是个死人了,二哥,你差点又死一个妹妹。” 赵廷暄的脑袋嗡的一声,阿映死了,现在小妹又差一点死了...... 他艰难地开口:“母妃,晴晴她刚回来,她没有惹您生气啊?” 第六十二章 到头来都是错 聂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最疼爱的儿子会为了一个外人当面质问她。 按照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待到兄弟二人全都成亲之后便分家? 王府是赵廷晗的,梁地是赵廷晗的,祭田是赵廷晗的,祖宗留下的家业,有七成属于赵廷晗,余下的三成,才是其他兄弟的。 兄弟越多,分到个人手里的便越少。 这一代王府只有赵廷晗和赵廷暄兄弟二人,赵廷暄一人可独得那余下的三成。 梁王府的产业看上去很多,可是除去王府、梁地和祭田,余下的东西再抽走七成,能剩下的还有多少? 能够分到赵廷暄手中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万两。 这十几万两,放在京中任何一个勋贵之家,分家的时候足能令那些不肖子孙们大打出手。 即使是在梁王府,这十几万两都是一笔巨款。 聂氏也是这样认为。 在她心中,身为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梁王死了,她能依靠的只有两个儿子。 可是赵廷晗从小便没有养在身边,和她并不亲近,且,赵廷晗是个病秧子,时日无多! 她难道还能依靠这么一个废物吗? 当然不能! 她还有一个儿子,她还有赵廷暄。 赵廷暄从小便是在她的精心呵护中长大的,可偏偏梁王心心念念的却只有那个远在京城的病秧子,对赵廷暄诸多不满,到了后来,梁王宁可把亲卫军的统领之权交给赵云暖,也没有交给赵廷暄这个儿子。 这令聂氏非常不满。 然而那个时候,王府便是梁王的一言堂,梁王做出的决定,无人反驳,聂氏当然更不会。 因此,她把这些不满全都藏在心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不满与怨怼越积越多。 直到梁王去世,王府里发生了很多事,以前她从未正眼看过的养女,竟然联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妖人,驱使老鼠,让她在众目睽睽下出丑,而赵云暖,这个本该乖巧听话的女儿,却执意要让赵廷晗回来继承王位,不但视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而不顾,甚至还软禁她这个母亲。 如果说以前聂氏还能把不满藏在心里,那么现在,她再也不想压抑了,就在刚刚,赵云暖不但抓住她的手强行诊脉,还当着她的面摔摔打打,这是对她的羞辱!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赵时晴来了。 聂氏从未把赵时晴当做自己的女儿,在她眼里,赵时晴连养女都算不上,顶多就是梁王从外面捡回来的一个小乞丐。 但是梁王把赵时晴报到了宗人府,赵时晴是宗人府里登记在册,无论她是不是郡主,她都是宗室女,这是无庸置疑,是聂家那些名门千金们,无论怎样苦习琴棋书画也无法得到的殊荣。 所以聂氏再怎么不喜欢,她也没有为难过赵时晴。 然而今天,她看到赵时晴,便想到了地牢里的那些老鼠,聂氏恨啊,如果不是赵时晴,她便不会知道聂琼华做过的那些事,如果不知道,她便还是端庄尊贵的梁王妃。 就是因为这个养女,让她从云端跌落尘埃,她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她成了笑柄,她更没有颜面去面对娘家人,她甚至在儿女面前失去了应有的尊严。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养女,如果不是她,聂琼华做的事,就不会被揭穿。 那些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人不能永远活在过去里,梁王和三个儿女早就忘了阿映,他们眼里心里的只有那个养女。 他们可以,她为何不可以? 他们忘了阿映,而她这个母亲却要为阿映的死而自责? 为什么? 这不公平! 看到赵时晴的那一刻,聂氏心中的愤慨喷礴而出,随手抓起一件东西便朝着赵时晴砸了过去。 直到那东西落到地上,她才知道那竟是一只黄铜香炉,足能把把赵时晴的脑袋砸扁! 聂氏有一刹那的惊慌,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女子,她这辈子连鸡都没有杀过,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杀人。 可是那个养女在说什么? 说她要杀自己,还说自己该感激的是师父。 可就是这样的一派胡言,不但让赵廷暄站到她那边,而且还为了她来质问自己的亲生母亲! 妖精! 和她那个长得像狐媚子一样的师父一样,都是妖精! 是了,她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个小养女从小就是妖精。 她靠着一张和阿映有几分相似的脸,先是迷惑了梁王,接着又迷惑了赵云暖和赵廷暄,让他们连同王府里上上下下的人,全都把她当成心肝宝贝。 那时她只有四五岁,就已经会迷惑人了,这就是一个天生的狐媚子,天生的妖精。 如果不是妖精,又岂能引来那些老鼠? 想到这里,聂氏大怒,指着赵时晴,对赵廷暄说道:“我是你娘啊,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难道不信我,而要去信一个外人?我会杀人吗?我会吗?嘤嘤嘤,我把这条命赔给她,这样你们就满意了,是不是,我死,让我去死!” 说着,聂氏便挣扎着往床柱上撞去,紫檀木的架子床,结实得很。 丫鬟们连忙从后面抱住她,赵廷暄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朝着自己脸上便是几巴掌:“母妃,是儿子错了,您打儿子吧,您消消气。” 赵时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她转身走了出去。 凌波候在外面,刚刚她没有跟进去,但是也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动静,她一脸担忧地看着赵时晴:“二小姐,咱们......” 赵时晴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遂宁宫里,就连空气都是稀薄的。 “小妖不知去哪里野了,走,咱们去找找。”赵时晴语气轻松,就连脚步也是轻松的。 凌波跟在后面,眼里的担忧却越来越多。 二小姐的话最多了,可现在她却什么都不说,这就说明,二小姐心里存着事呢,二小姐不高兴,很不高兴。 赵时晴脚下生风,来到花园一隅,那里有一块光滑如镜的大石头,赵时晴盘膝坐了上去,仰头望着树上的鸟窝,怔怔出神。 这块大石头后面,是一个小院子。 当年她刚进王府时,便是住在这个小院子里。 那个时候,她的眼睛尚未复明,每天只能坐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和小鸟说话。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了一个很好听的声音,那是赵云暖,从此,在这世上,她有了一个姐姐。 再后来,她又有了爹爹和二哥哥,以及存在于传说中的大哥哥,和那个对她很冷淡的母妃。 小孩子是敏感的动物,她能感觉到母妃不喜欢她,但是在之后的十年里,她虽然对聂氏敬而远之,可聂氏在她心里却是牢牢地占据着母亲的地位。 或许是因为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未在正常的家庭里生活过,她的人间烟火便是与师父相处的日子,师父虽然比她年长十来岁,可也是个没有出阁的姑娘,她们是师徒,是姐妹,亦是朋友,可却不是母女。 所以,于赵时晴而言,聂氏的母亲地位是无可替代的,赵时晴理解的母爱是存在于话本子里的,而她亲眼看到的母爱,便是聂氏对赵廷暄的疼爱。 哪怕聂氏与赵时晴之间隔着一道冰河,在赵时晴的潜意识里,她的母亲就是聂氏。 这种概念伴随着她的成长,早已深深地刻在她的思维里。 然而就在刚刚,她的意识被打乱了,她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她的亲生母亲还活着,一定不会像聂氏这样对待她,至少不会用黄铜香炉来砸她。 别说是一时冲动胡乱拿个东西砸过来,换成赵廷暄,聂氏也会顺手抄起香炉就砸吗? 没有假设,肯定不会! 小妖不知从哪里跑过来,跳到石头上,在赵时晴盘起的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 忽然,一点湿意落在小妖的耳尖上,她扬起小脑袋,没有下雨啊。 啊,小妖看到了,天没下雨,下雨的是她的坏主人。 小妖站起来,伸个懒腰,抬起前爪搭上赵时晴的肩头,伸出娇俏的小舌头,轻轻舔去她脸上的泪水。 【傻子,不哭了,有猫在,不怕的。】 赵时晴笑了,在她的后颈上抓了抓:“傻猫,回到白鹤山,我带你去见你娘,你娘肯定又生崽了,咱们抱只回来养,好不好?” 小妖:【不好不好,你个小没良心的,又想找新猫,猫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赵时晴举手投降:“好好好,是我的错,我不找新猫了,回头给你招个女婿。” 小妖:【大骗纸,你还是想找新猫,猫讨厌你!】 赵时晴哈哈大笑,从石头上跳下来,跑进阳光里,冲着还在石头上不依不饶的小妖勾勾手指:“走啊,我带你去长春宫,你还没去过长春宫吧,巧了,我也没去过,咱们去见见世面!” 一人一猫朝着长春宫跑去,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斜斜的,长长的,时而人在前,猫在后,时而猫在前,人在后,时而两个影子又重叠在一起。 ...... 长春宫里,赵云暖和赵廷晗已经知道刚刚在遂宁宫发生的事了,赵云暖要出去找赵时晴,还没走出大殿,便看到蹦蹦跳跳跑进来的赵时晴。 赵时晴披着一身阳光,额头上汗津津的,闪着光。 “姐,我来看看大哥,大哥,身体好些吗?哇,这长春宫好大好华丽啊,天呐,这灯上镶的是夜明珠吗?好漂亮!” 赵时晴像是乡巴佬进城一样,每看一样摆设便要惊叹一番,惹得赵廷晗和赵云暖相视而笑。 赵廷晗笑着说道:“你看上什么,只管拿走。” 赵时晴忽闪着大眼睛:“真的吗?我真的看上什么就能拿什么?” 赵廷晗失笑:“当然是真的,你是我的妹妹,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大哥也踩着梯子摘下送给你。” 赵时晴:“大哥你那么聪明,哪里用得着踩梯子,装上一盆水,就把星星送给我了。” 兄妹三人哈哈大笑,就像这些年来,他们一直在一起,没有分别,更没有隔阂。 好不容易才把聂氏安抚好,赵廷暄匆匆赶到长春宫,还没进来,便听到从里面传来的笑声。 有男有女,女子是长姐和小妹,那个男声,是大哥吧。 大哥笑声爽朗,看来身体是大好了。 真好啊。 赵廷暄心中大喜,快步走进大殿。 随着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赵云暖还在怪他没有去城门口,见他来了,把脸扭到一边。 赵时晴低头在攒盒里挑选爱吃的果脯,自己叼了一块,把另一块送到姐姐嘴里。 只有赵廷晗的目光落在赵廷暄身上,他笑了:“二弟?这么高了,若是走在街上,大哥都认不出你了。” 十四年了,他离开的时候,弟弟还在母妃的怀里。 赵廷暄鼻头发酸,他撩衣跪倒:“弟弟见过大哥,今日没能出城迎接大哥归来,都是弟弟的错,是弟弟遇事不周,弟弟无能。” 赵廷晗下了罗汉床,由灯花搀扶着走到赵廷暄面前,双手将他扶了起来:“我们兄弟亲密无间,哪有那多讲究,你没去,是因为母妃抱恙,这些年,是你替我在父母身边尽孝,该惭愧的人是为兄。” 赵廷暄又羞又悔,其实今天刚开始,他看到母妃晕倒时,确实以为母妃病得不轻,可是后来,母妃醒过来,一边哭,一边紧紧扯着他的衣袖不放,那个时候,其实他是可以走的,但是他心软了,他不忍心丢下母妃,因此,他留下来了,留在母妃身边,因此错过了大哥进城的时辰。 现在想来,他真的做错了。 他虽然不是被做为世子培养的,但是他自幼长在王府,基本的礼仪规矩又岂会不懂? 大哥回梁地,他没有去接,大哥到了城门口,他没有去迎,这桩桩件件,都是要被千夫所指的错事。 他明明也希望大哥回来的,可是却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就走到这一步,做了这么多的错事。 第六十三章 梁王府气数尽了 看到大哥脸上虚弱却真诚的笑容,赵廷暄心中一阵懊悔,如果今天他去了,那么也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长姐不会骂他,小妹也不会生气,可是那个时候,母妃哭得那么伤心,他怎么忍心弃母妃而去? 母妃已经很可怜了,父王不在了,二姨又做出那样的事,最伤心的就是母妃。 想到这里,赵廷暄又为自己刚刚在遂宁宫里,质问母妃的事后悔不已,他的语气太重了,他不应该这样的。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人,赵廷暄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没有瞒过赵云暖的眼睛。 她不用问,也能猜到赵廷暄此时在想什么。 一定是想着去遂宁宫做他的孝子。 接下来,赵廷暄问起赵廷晗的身体,赵廷晗也询问他的学业,赵廷暄还适时地安慰了赵时晴,许诺中秋节时陪她去看花灯,却忘记了因为梁王的去世,无论是中秋还是春节,今年梁地都不办花会。 他更忘了京城里传回的消息,那个关于赵廷晗吃不上今年月饼的消息。 要知道赵廷晗虽然回来了,可是这府里除了赵云暖和赵时晴、胡太医,以及赵廷晗身边的亲信,其他所有人,都以为赵廷晗只有一个多月的活头了。 赵云暖眼中的神采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失望。 她没有去看赵廷暄,而是对赵时晴说道:“已经见过大哥了,你从白鹤山回来也累了,回去休息吧,也让大哥休息休息。” 赵时晴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吃食,站起身来,赵廷晗笑着说道:“你们两个把这些点心零嘴全都带走,我现在吃不了这些,都是你们的了。” 赵时晴夸张地欢呼一声,当宝贝一样捧起攒盒:“大哥可别后悔啊,夜里醒来没有点心吃,可不能怪我和姐姐啊。” 明知道她是为了活跃气氛故意这样说的,赵廷晗还是忍不住一阵心疼,这么可爱的小妹,母妃是怎么忍心用黄铜香炉砸她的。 赵云暖伸手揽住赵时晴的肩膀:“走啦,小馋猫。” 赵廷暄也跟着一起告辞,三人走出长春宫,赵廷暄对赵时晴说道:“晴晴,你回白鹤山的这些日子,梁都新开了一家糕饼铺子,我这就让人去说一声,让那家铺子把他们最拿手的点心送来给你尝一尝。” “好啊,谢谢二哥。”赵时晴才不会客气,她知道赵廷暄是因为今天在遂宁宫的事才哄她的,她本来就受委屈了,哄一哄不是应该的吗? 早在十年前,赵时晴被梁王正式收为养女之后,她就搬出了花园一隅的小院子,和赵云暖一起,住在端秀宫,这里也是历代郡主的居所。 端秀宫原本并不大,只因有一代的梁王妃,一胎竟然生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不仅是在梁地,这在整个大雍都是稀罕事,这三位郡主自幼受尽宠爱。 也因此,三位郡主的性子都有些骄纵,她们穿的衣裳、用的东西,全都要一模一样,梁王府里打首饰也必须要一模一样的三套,否则就能闹出人命。 三位郡主长大一点,搬出母妃的寝宫,虽说端秀宫住不下三位主子,可是住不下也要住,否则就把端秀宫烧了,谁也别想住。 无奈之下,她们的父亲只好扩建端秀宫,其他宫院都是按照京城皇宫里的布局建造,只有这端秀宫里,伫立着三座从内到外一模一样的绣楼。 而端秀宫也成了整座梁王府里占地最大的宫院。 赵时晴搬进来之后,她和赵云暖各住一座绣楼,赵时晴平时大多住在白鹤山,也只是逢年过节才回来,赵云暖掌管亲卫军之后,便将另一座空置的绣楼改成了她的外书房,她在这里会客,接待军中将领,为了避免影响到后宅女眷,她请人看过风水之后,又在距离端秀宫最近的地方开了一道门,这道门外面是一条长廊,可以通往梁王府的正门和后门。 今天赵时晴回来,便是走的这道门,而和她一起从这道门里进入端秀宫的,还有袁晓棠和韩老爷子。 赵廷晗体内的顽毒尚未拔除,韩老爷子还要给他继续施针,现在锦衣卫和宫里的人还在梁王府,若想瞒过这些人的耳目,韩老爷子也只有住在端秀宫最保险。 至于传出去后会不会有损郡主闺誉,无论是赵云暖还是赵时晴全都不在乎。 之所以要把袁晓棠也一同带进府里,是因为赵时晴不知道该如何安顿她。 沈观月和泥鳅兄弟,她不用操心,让他们自己先找个客栈住下,等她忙完了,便带他们一起回白鹤山。 袁晓棠也想住客栈,赵时晴没答应,她有一个直觉,若是大哥知道她让袁晓棠住在客栈里,一定会心疼的。 果然,今天在长春宫时,她把这件事悄悄告诉了赵廷晗,她在大哥眼里清清楚楚看到了欣喜。 哪怕见不到,只要想到那人和自己住在同一屋檐下,心里也是甜甜的。 当然,这番话不是赵廷晗说的,而是赵时晴在话本子里看到的,她觉得安在大哥身上很合适。 回到端秀宫,赵时晴便把这些日子在京城里发生的事,以及袁晓棠的事,一并告诉了赵云暖,赵云暖既心疼又震惊,她猜到大哥能回来,一定与小妹有关,却没有想到,小妹竟然做了这么多。 她想起聂氏对小妹的态度,更加心疼,把赵时晴搂进怀里,想要安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伤害小妹的那个人,是她的亲娘。 赵时晴察觉到姐姐情绪的变化,她笑嘻嘻地说道:“姐,袁姐姐就住在我隔壁,你要不要过去见见?” “当然要去,走,跟我去看看。”赵云暖站起身来。 ...... 离开长春宫,赵廷暄便打发人去通知那家新开的铺子,让他们把拿手的点心和零嘴儿,全都做一些送到王府,给二小姐尝鲜。 赵廷暄想了想,觉得只有这些还不够,小妹还是孩子,这次终归是受了委屈,还是要多哄哄。 他又让人把他书房里珍藏的那套机括小鸟送到端秀宫,小妹以前就喜欢这套小鸟,把这个送给她,这下该高兴了吧。 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哄哄就好了。 哄完小妹,赵廷暄又想到了赵云暖,他忍不住缩缩肩膀,小妹是小孩子,小孩子好哄,长姐却不好哄。 他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该怎样才能讨长姐欢心。 想不出,索性就不想了,还是去遂宁宫看看母妃吧,母妃今天很伤心。 赵廷暄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刻,他以为正在伤心哭泣的聂氏,看着手里的那几页薄薄的信笺,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直到现在她还不敢相信,乔珍珠竟然给她写信了! 乔珍珠,那个曾经连见她一面都难的小官之女,如今摇身一变,已经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贵妃! 聂氏已经想不起乔珍珠的模样了,只记得是个土里土气并不起眼的小姑娘。 那时她还嘲笑过乔珍珠的名字,也只有乔家这种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家,才会给女儿取名珍珠。 凭她,也配叫珍珠? 不过是鱼目罢了。 想起这些往事,聂氏心里酸溜溜的,有些不太舒服。 后来那乔珍珠进了二皇子府做了小妾,她听到这消息时嗤之以鼻,想那乔家也真是下作,竟然把嫡女送去与人做妾。 不过,乔珍珠也是有些手段的,她进二皇子府不到半年便传出有孕,她刚刚生下儿子,正妃便病故了,因为正妃的死与一名侧妃有关,所以那名侧妃被废,二皇子与正妃伉俪情深,迟迟不肯续弦,却将乔珍珠由妾室晋为侧妃。 也是乔珍珠好命,没过几年,太子薨逝,二皇子被立为太子,第二年便登基为帝,乔珍珠只做了不到一年的良娣,便被封为贵妃。 在继后尚未册立之前,乔珍珠在宫中的地位等同副后,即使在继后进宫之后,永嘉帝为了不让乔珍珠难过,还加封乔珍珠为皇贵妃。 皇贵妃这个名头,并非历代都有。 大雍立朝至今,也只有过两位皇贵妃。 一位是太祖立朝之初,为了平衡各方面的利益,才在四妃之上又加封了一位皇贵妃。 而另一位便是乔珍珠,乔家既非开国元勋,又非世家大族,乔珍珠被封皇贵妃,完全出自永嘉帝对她的宠爱。 可现在,永嘉帝的心肝宝贝,却给她写信。 乔贵妃在信里,先是安慰聂氏,后来又回忆了年少时的往事,字里行间都是拉拢之意。 聂氏沉吟片刻,便明白了乔贵妃的意思。 梁王虽然死了,但是下一任梁王无论是谁,都是她的儿子。 如今的太子是永嘉帝元后之子,可是据说乔贵妃所生的三皇子远比太子更加出色,乔贵妃想让自己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自是希望能够得到八大王的支持。 而在梁地,她聂氏的地位,等同太后! 聂氏长舒了一口气,忽然有了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无论赵云暖还是赵廷晗,做梦也不会想到,她还能有乔贵妃这条人脉。 乔贵妃想要利用她,她当然也要利用乔贵妃。 有乔贵妃给皇帝吹枕边风,这世子之位,难道还能让赵廷晗一直占着? 可是聂氏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条人脉不能随便动用,否则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就比如世子这件事,就连太医都说了,赵廷晗活不过今年中秋,距现在也只有一个多月了。 虽然皇帝下令,让赵廷晗一年内成亲,可即使赵廷晗明天就成亲,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连洞房都不能,更何谈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留下后代? 一个月后,赵廷晗死了,又没有留下后代,那么这世子,不,这梁王之位,还是,也只能落到赵廷暄头上。 所以,根本不用乔贵妃吹枕边风,王位也是赵廷暄的。 只是...... 聂氏叹了口气,她现在更担心的,不是赵廷晗到了时间没有死,而是赵云暖和赵时晴这两个不省心的丫头。 她担心她们会搞出妖蛾子,在这王府里兴风作浪,更有可能,她们会教坏赵廷暄,离间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而这,是远在京城的乔贵妃帮不上忙的。 聂氏想到这里,更加坚定了信心,她一定要把赵廷暄拴在自己身边,不能给那两个丫头机会离间他们。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聂氏便大病小病不断,赵廷暄忙得焦头烂额,因为聂氏一心求死,不肯吃药,只有他亲自熬的汤药,并且亲自端到聂氏面前,聂氏才肯服下。 赵廷暄几乎整日都留在遂宁宫,只能把招待尹副使和赵胜的事,全权委托给赵云暖和左长史。 做为同宗,赵廷晗时日无多,赵胜便想交好赵廷暄,可是他在梁王府住了三日,也只与赵廷暄见了一面,而那一面,赵廷暄也是匆匆来去,这让赵胜很是费解,还在路上时,他便已经确定赵廷暄想要取代大哥继承王位了,否则也不会对兄长不敬,所以赵廷暄不是更应该拉拢他这位在宗室中有一定话语权的亲戚吗? 京城的宗室表面风光,实则早已是外强中干,有些甚至已经靠着变卖祖宗留下的家产支撑门面了。 赵胜虽不至此,但多的银子也是拿不出来的。 因此,这次来梁地,赵胜是做好了小赚一笔的准备的。 谁会给他银子? 当然不可能是赵云暖这位尚未出阁的郡主了,梁王妃新寡,也不可能,赵廷晗快死的人了,更不可能,所以能给他银子的人,只能是赵廷暄。 赵廷暄想要接替兄长继承王位,离不开宗人府的支持。 可现在赵廷暄连个影子都不见,他找谁要钱去? 赵胜在心里把赵廷暄骂得狗血喷头,装的哪门子清高?当女表子还想立牌坊,我呸! 同样在心里骂娘的还有尹副使。 此番来梁地,尹副使是带着秘密任务来的,他要了解梁地的军事情况。 可他与左长使的谈话中却得知梁王死后,亲卫军便如一盘散沙,如今管着亲卫军的,竟然是赵云暖这个姑娘! 开玩笑,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 他试探过赵云暖,这位郡主竟然连亲卫军有多少人都说不清楚,一会说五千,一会儿又说三千,后来细问才知,原来大郡主觉得养兵太费银子,为了省钱,她把其中两千人打发到庄子里种田了,种田了! 据说原本大郡主是想让所有人都去种田,因为庄子里住不下这么多人,需要另盖房子,大郡主舍不得盖房子的钱,这才只派了两千人过去。 果然是头发长见识短,尹副使觉得皇帝派他过来,简直就是大材小用,随便派个人来,对付这孤儿寡母一群废物便绰绰有余。 梁王一脉,气数尽了! 第六十四章 你死了我也不给你戴孝 不过,此番梁地之行,终是没有令赵胜失望。 他还是如愿拿到一笔不菲的钱财,只是给钱的人,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给他钱的,并非赵廷暄,而是奄奄一息的赵廷晗。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梁地的前一天,梁王府举办宴席为他们饯行,上到赵胜和尹副使,下到随行的内侍和侍卫,每一个人都得到一个素封。 梁王府尚未出孝,所以用的是素封,不是红封。 这些素封不是私底下给的,而是装在一个个托盘里,大大方方端出来的。 赵胜瞥了一眼,他和尹副使的素封方方正正,里面装的应是银票,五名太医亦是如此,只是厚度只是他们的一半,其他人的素封则有小小的凸起,不是银锞就是金豆子。 梁王府出手算是大方的了。 宴席中间,赵胜去了一趟茅厕,打开素封数了数,一百两一张的银票共有八张,足足八百两银子。 想来给尹副使的素封也是这个数目。 虽然比他预期的要少,可也算是没有白来。 王府有孝,因此宴席就是真真正正的吃饭,没有丝竹歌舞,世子赵廷晗没有出席,二公子赵廷暄虽然来了,但也只是客套几句,宴席很快便散了。 回到客房,赵胜正要宽衣,长随进来,告诉他世子赵廷晗派人来请他。 赵胜一怔,赵廷晗请他? 来的是一名俊俏少年,赵胜见过他,这是赵廷晗身边的小厮,名叫灯花。 灯花引着赵胜去了长春宫。 这一路上,赵胜见过赵廷晗几次,只觉得赵廷晗的状态一次比一次差,他一度担心赵廷晗会死在半路上,后来问过几句太医,太医再三保证,一定会让梁世子活着回到梁地,他这才放下心来。 宫里的太医,可能治不了病,但是吊命的本事却是有的。 不过,自从赵廷晗回到王府,赵胜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比起上一次见面,现在的赵廷晗依然苍白消瘦,但是眼睛里有了光,就连脸上也有了属于十九岁年轻人的光彩。 赵胜怔了怔,这是回光返照? “胜从叔,您来了,快坐。” 赵胜的祖上与太祖是堂兄弟,梁王一脉是太祖子孙,论辈份,赵胜与梁王是平辈,因此,赵廷晗称他为从叔。 赵胜连忙上前一步,握住赵廷晗的手,坐在榻前:“贤侄,我看你气色似是大好了,看来还是家里养人啊。” “这一路上,多亏有从叔相护,咳咳咳......”赵廷晗剧烈咳嗽,白皙的面颊泛起一抹不健康的潮红。 赵胜在心中默默叹息,他没有看错,赵廷晗就是回光返照了。 灯花上前,又是拍背又是递水,过了好一会儿,赵廷晗才恢复平静,他对赵胜歉然一笑:“从叔莫要害怕,侄儿身子虽弱,但是一时半刻死不了,总能捱到继承王位的那一日。” 赵胜心中咯噔一下,这病秧子在这个时候和他说这种话,是几个意思? 赵廷晗对灯花说道:“你去,把我给从叔准备的礼物拿过来。” 赵胜眼睛亮了,什么意思?什么礼物? 礼物其实早就准备好了,灯花转身,从高几上取下一只匣子,赵廷晗示意灯花把匣子打开。 赵胜的眼睛粘在灯花的手上,看着灯花打开匣子,匣子里是两份鱼鳞册! 赵廷晗微笑:“从叔,这两家铺子虽然不大,但胜在地段好,又经营多年,生意还是不错的,希望从叔不要嫌弃。” 灯花把两本鱼鳞册捧到赵胜面前,赵胜嘴里推辞,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接过来,随手一翻,心中便是一震。 做为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他是知道这两家铺子的,铺子虽然不大,但正如赵廷晗所说,开在寸土寸金的地段,而且都是老字号,这么说吧,赵胜今年三十六岁,打从他记事起,这两家铺子便已经有了。 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两家铺子不但被赵廷晗买下来,而且还送给了他。 京城里有钱有势的太多了,但是如赵胜这样空有一个高贵姓氏的人家也大有人在,在宗室营里,至少有一多半都是如此。 这两家旺铺,对于宝庆侯府这种有钱的人家来说,也就是他家世子一场的赌注,毕竟宝庆侯世子那是输过整条街的人。 可是对于赵胜而言,这两家旺铺,足能让他们祖孙四代一大家子不用紧紧巴巴过日子,不用隔三差五去当铺。 赵胜晕晕乎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房的,睡到半夜,他从梦中惊醒,把那两本鱼鳞册拿出来,鱼鳞册是真的,这两家铺子也是真的。 他的眼前浮现出赵廷晗那双清明的眸子,自言自语:“都是本家,这个王位给谁都一样,反正也轮不到我头上,那小子若是真能活下来,其实也不错。” ...... 次日,尹副使和赵胜一行起程回京,而赵廷晗也在他们离开梁地三日之后,离开梁王府,移居王陵。 接下来的九个月,赵廷晗都要住在王陵,为父王守孝。 虽然王府和梁地的官员也曾上书奉劝,世子身体抱恙,即使留在王府守孝,梁王泉下有知也不会责怪他的,然而赵廷晗却执意要来王陵守孝。 王陵这里虽然不是草庐,但居住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与王府是不能相比的。 如果是身体健康的人倒也罢了,赵廷晗已是油尽灯枯,他这一去,怕是要留在梁王身边,回不来了。 这个消息迅速传到民间,一时之间,整个梁地都在谈论这件事,无论仕绅还是百姓,无不交口称赞,世子至孝,世子至孝! 姐弟三人将赵廷晗送到王陵,祭拜了父王,便回到王府。 刚刚回到王府,赵廷暄便提议今天大家都去遂宁宫,陪母妃用饭。 自从那日在遂宁宫大打出手之后,赵云暖和赵时晴便再也没有踏入遂宁宫一步。 赵廷暄心中惴惴,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一家人就是一家人,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矛盾。 赵云暖和赵时晴原是不想去的,可是赵廷暄都快要哭出来了,姐妹俩相对无言,只好去了。 没想到,她们去了,聂氏却摆了脸子。 因为聂氏忽然提出,让赵云暖把亲卫军交出来。 赵云暖一怔:“如果是大哥要收回亲卫军,我定然交出,可现在大哥没说,那我就先替大哥暂管。” 聂氏苦口婆心:“阿暖,你已经十九岁了,你放眼看看,哪有十九岁还没有出嫁的?按照祖上的规矩,若是一年之内,你还没有嫁人,那么便要等到三年后方可谈婚论嫁了,你想想,那个时候你都多大了? 母妃是为了你好,你把亲卫军交给你二弟,你腾出时间相看相看,早点把亲事定下来,你父王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 我是你娘,你是我十月怀胎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我能害你吗?” 赵云暖看着聂氏,忽然开口:“母妃,虽说祖宗的规矩,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可以在一年之内成亲,可是这也有轻重缓急,母妃怕是忘了皇上的圣旨了吧,皇上的圣旨,是让大哥在一年内成亲,也就是说,现在当务之急,需要成亲的人不是我,而是大哥,大哥要奉旨成亲,母妃,您现在需要张罗的,不是我的亲事,而是大哥的。” 聂氏怔了怔,冲口而出:“他时日无多,成亲还有何用?” 赵云暖冷笑:“母妃,若不是我和大哥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妹,我几乎都要怀疑,大哥是不是母妃亲生的,否则哪有当娘的盼着儿子早死的呢。” “你说什么?”像是被人忽然戳中痛处,聂氏大怒,指着赵云暖的鼻子,“这是当女儿的能对亲娘说的话吗?赵云暖,你学过的女则女戒呢?” 赵云暖声音冰冷:“母妃最好还是不要提什么女则女戒吧,否则母妃怕是连这遂宁宫也住不下去了。” 聂氏一阵晕弦,赵云暖什么意思?是说她犯了女戒,不配为王妃,不配为梁王妻吗? 是的,她能住在遂宁宫,并非是因为她是聂家的女儿,也并非是因为她是赵廷晗赵廷暄的生母,而是因为她是梁王的正妻,是梁王妃。 赵云暖这样说,是在用梁王之死来警告她。 说来说去,赵云暖还是认为梁王之死和她脱不了关系。 可是梁王明明是聂琼华让人害死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聂氏哭得几乎晕死过去,赵廷暄急得手足无措,只好说道:“长姐,母妃已经很伤心了,你就不要再让她难过了。” 赵云暖冷哼一声:“是吗?亲生儿子病得那么重,倒也没见有多么伤心。” 赵廷暄:“长姐为何这样说,难道你不知道,母妃这些天的病,都是因为大哥而起吗?” 赵云暖站起身来,对赵时晴说道:“晴晴,走吧。” 赵时晴起身便要跟着赵云暖一起走,赵廷暄见了,忙道:“晴晴,你也要惹母妃生气吗?” 赵时晴停下脚步,正在踌躇着要不要说几句客套话,便听到聂氏声嘶力竭的声音:“让她滚,这个丧门星,她抢了阿映的寿元,她是个妖精,你们父王就是被她克死的,你大哥的病,也是因为她,让她滚,让她滚出王府!” 聂氏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如同一道惊雷,姐弟三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全都知道聂氏对赵时晴并不亲厚,但是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聂氏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赵云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赵时晴的耳朵,可是已经晚了,聂氏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全都清清楚楚落入赵时晴的耳中。 赵时晴从姐姐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聂氏:“母妃,您说我抢了阿映的寿元?您说是我克死父王的?” 聂氏睁着一双泪眼,如那风雨中飘摇的娇花,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如刀似剑,冷戾无情。 “对,就是你,你是妖精,你天生就是个妖精,我后悔,后悔没有请天师把你捉走!” 她又对赵云暖和赵廷暄说道:“是她,都是因为她,如果没有她,阿映不会死,你们的父王也不会死!赵云暖,你不是处处维护她吗?这就是你维护的人,你自诩聪慧,可你知不知道你一直维护的妹妹其实是个妖精?总有一天,你会像阿映一样,被她害死!” 赵云暖一把抱住赵时晴:“晴晴,别听她胡说,阿映和父王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他们都是被聂琼华害死的。” 赵廷暄急得不成,也对聂氏说道:“母妃,您快别说了,晴晴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她还是个孩子呢。” 聂氏指着赵时晴:“她是孩子?她指挥那些老鼠咬死了你二姨,还要咬死我,她是妖精,是妖精!让她滚出王府,我没有这个女儿,让她滚!” 赵时晴脸色越来越白,赵云暖要拉着往外走,她却站着不动,她看着聂氏,一字一句地说道:“母妃,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从此以后,我和你没有关系,哪怕你死了,我也不会给你戴孝!” 说完,赵时晴便转身,大步流星走出遂宁宫。 那天晚上,赵云暖一直陪在她身边,赵时晴却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对赵云暖说道:“姐,你不用担心,我也不是一时冲动,我早就计划好了,把大哥接回来,我就回白鹤山,再说,我也只说不认她这个母妃,可没说不认父王,不认哥哥姐姐,我还是我,还是你们美丽又可爱的小妹妹。” 赵云暖眼中涌起一片湿意,她拍拍赵时晴的小脸:“也好,接下来王府里要乱上一阵了,你回到白鹤山也好。” 次日,赵时晴便告别了姐姐和二哥离开王府。 她前脚离开王府,赵云暖后脚就对外宣称,梁王妃病重,即日不再见客。 其实聂氏这些日子大病小病不断,梁都各家女眷们全都收到消息了,除非是与聂氏走得近的,否则倒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进府求见。 然而现在,梁王府正式知会各家女眷,就引人深思了。 那日赵廷晗回来,赵廷暄没有出城迎接,这件事在私底下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梁王府表面平静,内里波谲云诡,这是掩盖不住的。 现在梁王府放出梁王妃生病的消息,其实便是在释放信号,梁王妃不能对外见客了。 那么现在梁王府是什么形势,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了。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不能见客的是梁王妃,那么被压倒的还能是谁? 而与此同时,王陵并不平静,隔三差五,就有官员前来。 赵廷晗是奉旨守孝,但并不代表这九个月就要与世隔绝,皇帝守孝还要批阅奏章,何况是王世子。 现在梁王不在,他便是梁地之主,即使没有继位,他也能以世子之名行使王权。 所以病榻上的赵廷晗并不清闲,他很忙。 第六十五章 爱捡孩子的二小姐 走出梁王府,赵时晴并没有立刻离开梁都。 她先是去了王陵,跪在梁王的牌位前,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把聂氏如何对待她的,一五一十全都告诉父王,最后,她总结:“父王,我没有错,有错也是她的错,哼,她这样对我,我再也不认她了,以后我只有爹没有娘,哼,她死了我也不给她披麻戴孝,您如果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您现在就骂我,如果您不骂我,那就是连您也赞同我的决定。” 说完,她给了梁王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烧完,梁王都没有骂她,赵时晴高兴了,她对梁王说道:“父王,您晚上闲着没事,就去遂宁宫骂她吧,等我下次让我师父做个大猪头,我带过来孝敬您。” 她师父做的酱猪头,那是一绝,父王一定会喜欢。 和梁王说完话,赵时晴欢欢喜喜去见赵廷晗:“大哥,父王也支持我,他都没有骂我。” 赵廷晗:嗯,你可真是个乖孩子。 这时,韩老爷子来给赵廷晗施针了,赵廷晗执意住在王陵,一是他确实想要多陪陪父王,二来也是为了方便治病。 梁王府里波谲云诡,反倒不如王陵更安全。 赵时晴原本还想问问大哥和袁晓棠的事,可是韩老爷子来了,她便没有再问,只能等下次了。 和大哥道别,赵时晴便去了沈观月(萧岳)和泥鳅兄弟住的客栈。 看到她来了,泥鳅和小宝高兴得不成,赵时晴让他们在客栈里等她,他们就乖乖等着,可是沈观月却整日看不到人影,担心赵时晴来的时候找不到人,泥鳅和小宝就更不敢出去了,所以这几天都要憋出毛病来了。 没有看到沈观月,赵时晴问道:“那位呢?” 泥鳅和小宝齐齐摇头:“不知道呀。” 得知那人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赵时晴也就不担心了,人没死,也没丢,那就没事。 她和凌波在客栈里住下,给小二留了话,让他通知沈观月。 于是次日早晨,赵时晴下楼吃早点时,便看到沈观月正在大厅里等着她。 赵时晴没有多余的话,她对沈观月说道:“吃完早饭咱们就走,你去准备一下。” 沈观月摸摸鼻子:“走去哪里?那什么山?” 赵时晴点点头:“你如果不想住在山上,也可以住山下,我在山下有田有地有房子。对了,你住到隔壁山头也行,现在那个山头也是我的了。” 她到京城之后,萧真就把放鹤山的地契交给她了,现在她是拥有两座山的人了。 沈观月揉揉鼻子:“你住哪里?山上还是山下?” 赵时晴说道:“平时我住在山上,不过这次我不会长住,把你们放下我就走。” 沈观月:“你去哪儿?” 赵时晴:“我要出去散散心,还没想好要去哪里。” 沈观月:“那你带上我,你答应我哥要带着我,你不能不讲信用,把我随手一丢,你当我是花楼里的姑娘吗?玩腻了就扔?” 赵时晴......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男人把自己比做花楼里的姑娘的,还玩腻了就扔? 这个萧岳虽然个子不矮,可是也只有十二岁吧,十二岁的小屁孩,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我只答应你哥,把你带到梁地,可没说让你一直跟着我,再说,我要出去散心,当然是去梁地以外的地方,把你留在梁地何错之有?”赵时晴说道。 沈观月气哼哼:“反正你不能扔下我不管,万一我被拍花的拐走了呢,万一我被人谋财害命了呢,是你把我从京城带出来的,你要对我负责。” 赵时晴给气乐了,姓萧的果然全都不讲理,前有萧小肃,后有萧小岳,这样看来,萧真反倒是个好人了。 “我实话和你说吧,我被梁王妃赶出来了,我现在一穷二白,我的银子只够养活我和凌波的,养不起你。” 沈观月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扔到赵时晴面前:“这些银子够养活我了吧?” 赵时晴瞥了一眼,大约有个七八百两,只要沈观月不去吃喝嫖赌,足够养他几年了。 “凑个整,给我一千两,我可以带你玩半年。半年之后,如果你哥没有接你回去,那你就老老实实回梁都。” 沈观月咬牙切齿:“半年一千两,乌鸦都没你黑。” 赵时晴冷哼:“你若是没有这副好看的皮囊,别说一千两,就是二千两,我也不带你玩!” 沈观月气得捂住胸口,做西子捧心状:“人离乡贱啊,可怜我这多愁多病的身。” 赵时晴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萧家就没有正常人! 泥鳅有些羡慕,他也想跟着赵时晴出去见世面,可是他有弟弟,小宝还太小,他不能丢下弟弟不管,又不可能带上弟弟一起去,在弟弟和见世面之间,他选择了弟弟。 吃完早饭,一行人便离开梁都,向白鹤山而去。 好在从京城回来的路上,泥鳅学会骑马了,所以现在他和小宝一骑,没有拖后腿,傍晚时分,他们便来到白鹤山下。 白鹤山下的村子,便叫白鹤村,白鹤村附近的田地,有一半是赵时晴的,原本还有一部分是萧真的,那些田地与放鹤山在同一张地契上,所以现在也是赵时晴的了。 还有一半田地属于白鹤村,白鹤村的村民世居于此,赵时晴的田地平时也是租给他们去种。 村子尽头,位于山脚下的那处大宅子是赵时晴的,不过赵时晴几乎没在这里住过,平时住在这里的,是董管事和他媳妇,以及梁王府拨给赵时晴的二十名侍卫。 没错,别看赵时晴平时身边只带着凌波一个人,但实际上,她也是有侍卫的,起初这些侍卫跟着她住在山上,慕容琳琅嫌烦,把他们赶到山下,时间长了,他们和当地的村民打成一片,远看就是乡下汉子,近看还是乡下汉子。 沈观月跟着赵时晴一进村,就看到村口老槐树下坐了一群人,这些人看到赵时晴,全都笑眯眯地打招呼:“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又捡人了,这次捡得这个还怪好看的。” 沈观月怔了怔,直觉那些人口中怪好看的人就是他。 他正想说自己不是捡来的,一个大婶就走了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二小姐,你这次捡回来三个啊,能匀一个给我们家吗?这个就行,我相中了。” 沈观月...... 赵时晴忙道:“标婶,这个不行,他有家有哥,不能随便送人。” “这样啊......”标婶恋恋不舍地松开沈观月,“那等回头他哥死了,二小姐你就把他给我们家,行不?” 赵时晴点头答应,很认真:“行。” 好不容易走过那棵老槐树,沈观月拍拍胸口,他竟然有些怕怕。 “原来你还兼做人牙子,平时没少买卖人口吧。”沈观月说道。 赵时晴冲他龇牙:“是啊,像你这样长得好看的,我就整个儿卖出去,若是那长得不好看的,就切吧切吧论斤卖。” 沈观月撇嘴,一副你果然如此的模样。 跟在后面的小宝却差点哭出来,都让李婶子说对了,他和哥哥果然是让人给骗了,李婶子说了,那些人抓了人,把人的心肝脾肺切下来泡酒喝。 泥鳅安慰小宝,二小姐是在开玩笑,二小姐不是骗子。 可是小宝还是很担心,他悄悄问凌波:“凌波姐姐,二小姐是拐小孩的坏人吗?” 凌波笑着拍拍他的小脑袋:“二小姐不是坏人,但是她的确经常捡人回来,我就是二小姐捡回来的,还有春婶家的丫丫,王奶奶家的小秋,我们都是二小姐从外面捡回来的。” 小宝正想问怎么捡的,便看到一个小姑娘跑了过来,指着小宝,对赵时晴说道:“二小姐,这个崽崽可以给我家吗?我把鸡蛋都省给他吃。” 小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吃鸡蛋,我也不去你家!” 小姑娘吓了一跳,错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哭。 赵时晴笑着对那小姑娘说道:“他有哥哥,他哥哥能养活他,你把鸡蛋留着自己吃吧。” “好吧......”小姑娘失望地走了,边走边回头。 看到小宝还在哭,赵时晴不再开玩笑,她对泥鳅说道:“师父和我出门时,偶尔会遇到无家可归的小孩,我们就把他们带回村子里,请村里人帮着照顾他们,所以村里人看到你们,便以为你们也是我从外面捡回来的小孩。” 泥鳅恍然大悟:“这个村子里都是心地善良的人啊,这年头养个孩子可要不少粮食呢。” 凌波笑着说道:“当然不是白养的,他们帮忙养孩子,养一个孩子就可以多租二亩田,二小姐不收他们的租子,养十年,就能白租十年田地,所以每次二小姐带孩子回来,他们都会抢着养。” 原来如此。 泥鳅问道:“凌波姑娘,你也是在村里长大的吗?” 凌波笑着摇头:“我是二小姐养大的。” 凌波是赵时晴“捡”到的第一个孩子。 那年她七岁,爹娘都死了,她被阿奶卖给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当媳妇,她哭着求阿奶不要卖她,她只干活不吃饭,省下的粮食全都给二叔家的弟弟吃,可是阿奶不理她,接过老光棍的钱都走了。 她哭着逃跑,被老光棍找到带回来,老光棍拎着她一路走一路骂:“你还有脸哭,毛都没长齐,还要再多吃好几年的白饭,才能给老子生娃!” 赵时晴刚拜了师父,跟着师父来白鹤山,恰好看到这一幕,老光棍狮子大开口,要了十两银子,把凌波卖给了她。 一年后,赵时晴学了点花拳绣腿,便觉得自己已经是女侠了,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带着凌波来到那个村子,把老光棍打了一顿。 老光棍认出了她们,可是她们跑得快,老光棍找不到她们,就找到了凌波家,把凌波阿奶打个半死,还从她二叔家里讹了十两银子,可惜这十两银子刚刚拿到家就不见了,藏银子的地方只有一堆老鼠屎,倒像是被老鼠偷走的,老光棍只能自认倒霉。 没过几天,老光棍被一群大鹅撵到烂泥塘子里淹死了。 凌波的阿奶被老光棍打了一顿,瘫在床上不能下地干活,二叔一家嫌弃她,把她扔到山上活活饿死了,二叔一家也没有好下场,不知从哪儿跑来一群野猪,没去别人家,专门祸害他们家,二叔一家被野猪祸害得不轻,二叔瘸了,二婶跑了。 当然,这些事情凌波没有讲,二小姐是仙女,她是仙女的丫鬟,她们都是既美丽又善良,这些凶残的事情,和她们没有关系。 赵时晴是不是仙女,泥鳅他们不知道,但是他们很快便见到了仙女。 一个美得不像人类的女子,那不是仙女是什么? 看着两大一小三个小子,慕容琳琅蹙起眉头,冲着赵时晴没好气地说道:“这又是从哪里捡来的,这两个大的,都能养活自己了,还来蹭吃蹭喝?脸呢?” 沈观月:“我出银子了。” 泥鳅...... 赵时晴扑上去,抱住慕容琳琅的纤腰撒娇:“好师父,看在我的面子上,收容他们吧,我保证不让他们烦你,有残羹剩饭就喂他们一口,他们很好养活的。” 慕容琳琅高冷地瞪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沈观月:“原来你在这里不是老大啊。” 赵时晴:“后悔了?晚了,不退钱!” 就这样,这三个拖油瓶便在白鹤山安顿下来,赵时晴问泥鳅,要不要给他们找户人家,泥鳅摇头,他有手有脚,他能养活弟弟。 不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漂亮的沈观月和机灵的泥鳅,全都被慕容琳琅嫌弃了,可她却很喜欢小宝。 她甚至亲自下厨给小宝蒸鸡蛋羹,赵时晴羡慕不已。 慕容琳琅还让小宝跟着她进厨房,要知道她的厨房连赵时晴都不能进。 于是当她得知泥鳅要留下来照顾弟弟时,慕容琳琅大手一挥:“把小宝留下来,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临行前的晚上,慕容琳琅问赵时晴:“梁王府的事情处理完了?” 赵时晴叹了口气:“我做了我能做的,接下来的事,是我插不上手的,姐姐和大哥都说,让我离开一阵子,他们不想把我卷进去,那我就趁着这个机会离开吧。” 慕容琳琅捏捏她的脸蛋:“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肉,回去一趟全都折腾没了。” 赵时晴笑嘻嘻:“下次回来,我买点肉贴在脸上。” 慕容琳琅问道:“说吧,你要去哪里?” 赵时晴的眼睛亮晶晶的:“师父,在京城的时候,凌波说吴地家家户户都有织机,她还说吴地的女人都会织布,那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很熟悉,我的耳边回荡着织机织布的声音,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织机啊,王府里没有,山下的村子里也没有......” 赵时晴指着自己的脑袋:“我猜一定是在我的脑袋还没有坏掉的时候,听到过织机织布的声音,所以,我要去吴地,我要去亲眼看看吴地的女子是怎么织布的。” 第六十六章 过继儿子 次日,赵时晴便带着凌波,以及沈观月和泥鳅这两个拖油瓶离开了白鹤山。 为了不惊动住在村子里的侍卫们,她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公鸡打鸣前出村。 可想而知,得知二小姐出远门的消息,侍卫们痛心疾首,好不容易才从慕容琳琅口中得知她去了吴地,侍卫们二话不说,便朝着吴地方向追了过去。 却不知道,赵时晴没有直接往吴地去,而是先去了清泉,找萧肃讨债去了。 她找萧肃讨的债,不是金银,而是一只针筒。 这只针筒名叫潇湘夜雨,乃是名家打造,是江湖上有名的暗器。 去年赵时晴和萧肃比赛爬树,如果赵时晴输了,就要给萧肃找一只像小乖那般既听话又凶猛的鹰,如果萧肃输了,潇湘夜雨就是赵时晴的了。 前面说过,慕容琳琅虽然武功平平,但是她有一位号称武林第一高手的父亲慕容祥。 有这样一个父亲,慕容琳琅即使没把心思放在练武上,也会有一两样保命的本事。 她的本事就是暗器。 如果慕容琳琅的武功只是中流水平,那么她的暗器,绝对能在武林中排进前十。 因此,慕容琳琅教导赵时晴,也是侧重暗器,可是赵时晴的身份摆在那里,慕容琳琅不能像培养江湖人那样培养赵时晴,王府二小姐,练武也是为了强身健体,顶多再加上自保。 虽然在赵时晴看来,她已经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了,可是在慕容琳琅眼中,她根本就没有认真学过。 可能是被慕容琳琅念叨多了,又听说这世间有一种暗器,就是傻瓜,只要拿出这件暗器,也能以少胜多。 这件暗器便叫潇湘夜雨。 赵时晴一直都想拥有一件潇湘夜雨,萧肃听说后,就来向她显摆,原因是萧家就有这么一件大杀器。 ...... 不过后来赵时晴赢了以后,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人就是这样,没得到时心心念念,真的得到了,反而没有那么重视了。 以至于整整一年,她也没有找萧肃催债,现在要出远门了,赵时晴终于想起这件事了。 也可能是有了上次的救命之恩,也可能是萧肃不敢惊动五老太爷,总之,他没有耍赖,非常痛快地把潇湘夜雨交给了赵时晴。 只是当他看到沈观月时,吃了一惊,指着沈观月:“你你你......” 赵时晴:“你你你,你不认识他。” 萧肃:“我我我......” 赵时晴:“我我我,这是我跟班。” 萧肃:不对,全都不对! 赵时晴用手指在他的嘴上比了个贴封条的动作:“你大哥交待下来的事,你懂?” 萧肃猛的想起他大哥萧真假死的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这件事,本家这边只有五老太爷和他知道。 他立刻对赵时晴说道:“赵小四,拿上这支针筒,带上你的人,快点滚,别让我在清泉看到你!” 这一次,赵时晴没有和他对骂,拿上那支潇湘夜雨,带上她的人圆润地滚了。 她去清泉走个来回也只用了不到一天,可却完美地错开了她的侍卫们。 离开清泉,赵时晴一行上了官道,向着吴地而去。 放下正在赶路的赵时晴暂且不表,尹副使和赵胜离开梁地后,便日夜兼程返回京城,没有了赵廷晗这个病人,他们回去时一身轻松,仅用了不到十日便回到京城。 听说他们回来了,永嘉帝分别召见了二人。 见过二人之后,梁王府现在是什么情况,永嘉帝心里便有数了。 没想到,梁王一世英明,两个儿子却全都不争气。 一个时日无多,另一个愚蠢之极。 永嘉帝回到后宫,直接去了乔贵妃的景玉宫。 而乔贵妃也恰好在今天收到了聂氏的回信。 她把信呈给永嘉帝,永嘉帝却没有接过来,而是笑着问道:“珠珠可有找回年少时的感觉?” 乔贵妃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位梁王妃,从小就端着淑女的架子,怕是已经成了习惯,如今一大把年纪了,还是那样,也挺有趣的。” 永嘉帝来了兴趣,这才拿起那封信看了起来,他的嘴角溢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把信扔在一旁,对乔贵妃说道:“爱妃闲来无事,就给梁王妃多写几封信吧。” 乔贵妃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今天三皇子妃进宫请安,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来了韩城知州郎静的女儿。” 永嘉帝微微蹙起眉头:“郎静?哦,朕想起来了,他好像是冯恪的学生。” 乔贵妃眨着那双无邪的大眼睛:“是吗?难怪三皇子妃就连进宫也要带着她。” 三皇子妃冯佳荷,是冯恪的掌上明珠。 永嘉帝摇摇头:“一个个的,全都盯着朕的儿子们,唉。” 乔贵妃笑着依偎到永嘉帝怀里:“皇上,人家说不定看上的不是皇子,而是您呢?皇上的后宫里也该新添几个姐妹了。” 永嘉帝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又打趣朕,朕有你们几个就足够了,倒是老四和老五的亲事也该订下来了,不过郎静的女儿,出身低了些。” 永嘉帝记性很好,他记得这个郎静,是个会钻营的,靠着岳家搭上冯恪。 乔贵妃少见地没有接话,她想到了四皇子,那个残废,难道还想娶个像冯佳荷这样的高门嫡女吗? 那个郎静,虽然只是冯恪的一条狗,可郎静如今的势头很不错,若是用好了,也能成为老三的助力,把他的女儿嫁给老四那个残废,委实有点可惜了,可若把她放到老五的后宅......淑妃那贱人怕是不会答应。 ...... 而此时正被皇帝和乔贵妃说起的四皇子,正扔掉手中的拐杖,咬着牙,额角青筋突起,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几个月前在石矶山的那场意外,萧真死了,他虽然幸免一死,可却受了重伤。 今天,三皇子代表父皇去五大营阅兵,五皇子去户部观政的消息传到四皇子府,四皇子便再也躺不下去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最后一次见到父皇,还是上次乌鸦示警,父皇带领他们去太庙祭祖的时候。 当时他是被抬着去的,从头到尾,父皇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而从那次之后,宫里便再也没有赏赐送过来,甚至也没有人来看望过他,还有他的生母尤嫔,就连他的舅舅和表哥们也没有来过,那些废物,以前上赶着巴结他,现在看他残了,便理都不理他,全都是势利小人。 父皇是不是已经不记得有他这个儿子了? 或者是父皇嫌他办事不力,所以厌弃他了? 四皇子越想越怕,他第一次扔掉拐杖,他要走路,他要走到父皇面前,他要让父皇知道,他还有用! 可是也只迈出一步,他便摔倒在地,丫鬟们扑过来想要扶他起来,他大怒:“滚开,全都滚开,本皇子不用你们扶,你们这些狗奴才,你们也当本皇子是残废吗?滚,滚!” 他一次次地想要爬起来,可是最终,全都失败了,他趴在地上放声大哭。 而此时,四皇子的生母尤嫔正在揽镜自照,还是铜镜照出来的她更美丽,乔贵妃宫里有一面一人高的西洋美人镜,那天她照了照,吓了一跳,这一脸沟壑的女人是谁? 肯定不是她。 妖妃用的东西也是妖物,那面镜子就是妖物。 还是自己用的铜镜最好了,尤嫔望着镜中的自己越看越爱。 这样的美人,皇上怎么就不翻她的牌子呢? 尤嫔站起身来,走到外间,给天尊老爷上了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辞:“天尊老爷保佑,让皇上翻信女的牌子,信女的儿子已经废了,信女想再给皇上生位皇子,天尊老爷保佑,保佑信女一举得男。” ...... 而刚刚才从宫里走出来的赵胜,此时没有回宗人府,而是回到宗室营。 他回到家里,便直接去见父亲。 赵父一早听说他回来了,便坐在这里等着他。 见他来了,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这次的差事有没有油水?” 赵胜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递给赵父:“爹,这是儿子孝敬您的,您拿去喝酒。” 赵父看一眼银票的数目,竟然是一百两的,当即使眉开眼笑:“好小子,看来这次捞了不少。” 赵胜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两个丫鬟知趣地退了出去。 赵胜压低声音,把这次在梁王府的所见所闻全都讲了,连同那两家铺子的事,也一并告诉赵父。 赵父惊讶地瞪大眼睛:“你说的是那两家铺子?那可是几十年的老铺,就这样给你了?” “是,现在那两家铺子已经是咱们家的了,儿子一进京城,就打发人过去看了,那两家铺子开得好好的,没有被烧也没有吃官司,好端端开在那里。”赵胜说道。 赵父乐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却听到赵胜说道:“爹,这两家铺子可不是白给的,那赵廷晗可不只是病秧子那么简单。” “怎么了?”赵父问道。 这一次,赵胜凑到他的耳边低语,良久,赵父说道:“这事不难,当然,只靠你是不行的,还得是为父我出面才行,这样吧,你出银子,置办一桌好席面,再叫两个小坤伶过来唱曲儿,今晚我请你二爷爷三爷爷五爷爷六爷爷八爷爷来家里喝酒。” ...... 几天后,梁王府内,聂氏收到了来自乔贵妃的第二封信。 乔贵妃在信里告诉聂氏,宗室营的一干老家伙,像抽风一样,齐齐来到皇帝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他们不忍看到梁王后继无人,劝说皇帝在宗室之中挑选一个孩子,过继到赵廷晗名下,皇帝没有一口拒绝。 聂氏拿着信纸的手瑟瑟发抖,什么意思?那些老不死的,竟然让皇帝给赵廷晗过继儿子? 过继儿子干什么? 继承王位? 梁王府又不是绝嗣了,为什么要从族里过继? 哪怕赵廷晗死了,可还有赵廷暄啊,他们是想绕开赵廷暄,让那个过继来的野种继承王位吗? 他们是疯了吗?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聂氏嫁进梁王府二十多年,从未和宗室营的那些人打过交道,皇室不同于寻常人家,尤其是梁王这样的藩王,远离京城,本家的穷亲戚打秋风也打不到他们这里。 可是聂氏做梦也想不到,二十多年没打过交道的亲戚,竟然盯上了她家的王位,她的两个儿子都还活着呢,这些人便想着要来吃绝户了。 是的,就是吃绝户! 那过继的孩子,是要在宗室营里挑选,说不定就是这些老不死的孙子、重孙子。 虽然没和宗室营打过交道,可聂氏也知道京城的那些宗室们过得是什么日子,有爵位有恩荫的过得还好,那些没有爵位也没有恩荫的,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 现在这些不要脸的穷光蛋,竟然想要接管梁王府,真是做梦! 皇帝怎么没给他们治罪呢? 聂氏越想越气,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害怕起来。 皇帝该不会脑子一热,答应那些老不死的请求吧。 她连忙让人把赵廷暄叫了过来,说了这件事。 赵廷暄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宗室营的那些人为何要这样做。 聂氏想不通,赵廷暄当然也想不通。 他走出遂宁宫,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端秀宫。 和遂宁宫的冷冷清清不同,端秀宫这里每天都有客人。 自从赵云暖放出梁王妃不见客的消息后,那些官眷们,便转而向大郡主赵云暖献殷勤。 今天来的这位,是带着女儿来的。 她的女儿有副好体格,大胸大屁股,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皇帝下旨让世子赵廷晗一年内成亲的消息,早已传遍梁地。 虽说赵廷晗时日无多,可是他不是还没死吗? 嫁给他,哪怕过了中秋节就做寡妇,那也是世子遗孀,是正儿八经的皇家人。 如果肚子争气,生下遗腹子,以后便是聂氏的地位。 如果运气不好,没有生下亲骨肉,赵廷晗贵为世子,皇帝不会让他绝后的,总要给他过继个孩子,只要有这个孩子在,即使不能继承王位,这梁王府,也有他们母子一席之地。 所以,这是一门好亲,想要嫁给赵廷晗的女子,能从梁王府排到城门口。 第六十七章 便宜爹和便宜儿子 若是以前,无论是来做媒的,还是自荐的,都会聚到聂氏面前,聂氏不但是赵廷晗的生母,更是梁王妃,是梁地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聂氏不见客,这等同告诉所有人,聂氏被软禁了。 于是这些人便转而来找赵云暖,虽说哥哥的亲事不用妹妹做主,但是赵云暖不是普通的妹妹,她是大郡主,更是掌管亲卫军的大郡主。 她与赵廷晗是孪生兄妹,本就比寻常兄妹更加亲厚。 如果能够搏得这位大郡主的好感,即使不指望她能在赵廷晗面前美言,也能避免她从中作梗。 因此,赵廷暄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一对母女出来,还有两三对母女等着进去。 赵廷暄怔了怔,这些人都是想要嫁给大哥的? 她们难道不知道大哥时日无多了? 其实自从赵廷晗住进王陵之后,梁地的官员之中便有传言,说世子的病情可能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严重。 毕竟,如果真的奄奄一息了,根本没有精力管理政务,可是从王陵送出来的文书上,不但有赵廷晗的亲笔批阅,还有他的印章。 当然,你也可以说批阅文书的另有其人,只是借用赵廷晗的名义,但是赵廷晗在王陵召见官员却是真的,难道那些官员见到的赵廷晗也是假的? 也正是因为官员之间私底下的传言,才让后宅女眷们有了信心,不是与世子长相厮守的信心,而是能在世子离世之前怀上孩子的信心。 这位世子,说不定还真有传宗接代的能力,可是一试,如果试过没有,不是还能过继吗? 其实如果赵廷暄多留意一下外面的风声,他不难猜出赵廷晗一时半刻是死不了的。 然而,或许是他听聂氏说的太多,对赵廷晗时日无多这件事,在脑子里已经根深蒂固。 因此,今天得知有很多大家闺秀想要嫁给赵廷晗时,他吃惊不小。 忽然想到京城里那些宗室们想要给赵廷晗过继孩子的事,他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是啊,即使大哥临死前没有留下亲生骨肉,宗室里也有大把的人家想要把孩子过继到他的名下。 只要有这样一个孩子,无论他是不是赵廷晗亲生,在皇帝以及赵氏族亲眼中,这个孩子都是赵家人,是皇室子孙,他便有资格继承王位。 一旦那个孩子继承王位,他这个当叔叔的,便如母妃说的那样,带上为数不多的家资,去一个离梁都很远的县城,往来的都是小官和他们的家眷,除非梁王府有婚丧嫁娶,否则他便没有回到梁都的机会。 赵廷暄不敢再想下去,他也不想把关于过继的那件事告诉赵云暖了,他只觉脑袋嗡嗡,想回自己的宫院,可是没走几步却又折返,向着遂宁宫而去。 ...... 赵廷暄来到端秀宫却过门而不入的事,不到片刻,赵云暖便知道了。 同时她还知道赵廷暄的脸色很不好,最后也是往遂宁宫的方向去的。 赵云暖立刻让人去查,当天晚上,遂宁宫的消息便传了过来。 “从京城来的信?” “过继?” 赵云暖眉头微蹙,关于过继这件事,她心中有数,但是这封信是谁寄来的? 赵胜收钱办事,这在她和赵廷晗的计划之内,可是那封信是怎么回事? 赵云暖首先想到的是卫国公府。 聂氏只是幼年时去过京城,她又是那样一副性子,即使聂家与卫国公府有旧,这些年来,也没有听说聂氏和卫国公府的女眷们有过书信往来。 而卫国公府与梁王府是远亲,逢年过节礼尚往来,每次卫国公府的仆妇过来送东西,聂氏虽然有赏,却从未单独召见过她们。 如果这封信不是来自卫国公府,那么赵云暖就更想不出是谁寄给聂氏的了。 “查,马上去查!” 但是这件事查起来并不容易,因为这信不是通过信驿送来的,而是有专门的送信人,从京城送到梁地的。 就连聂氏的回信,也是那送信之人带走的。 而此时此刻,远在京城的萧真,不,甄公子,正坐在如意轩二楼,那间很难订到的雅间里和人谈生意。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而和这个中年人一起来的,是定国公世子邓峥,以及宝庆侯府二公子朱清。 邓峥和朱清称呼这位中年人汪先生。 前不久,邓峥入股了甄家的一单生意,前后不到一个月,便赚了一万两银子,这水上生意果然是一本万利。 邓峥和京里的那些纨绔们不同,他是勋贵子弟中公认有出息的,不但在金吾卫有一份体面的差事,而且吃喝嫖赌全都不沾,人生中最大的污点,也就是陪着四皇子去石矶山狩猎,结果一死一残的那件事了。 因为那件事,同行的几个人全都受到重罚,邓峥不但被罚了一年俸禄,原本内定的镇抚一职也落入旁人之手。 定国公府索性让他闭门思过,说是闭门思过,其实就是等着皇帝消了怒气,好在随着佳宜长公主怀了身孕的消息传出来,皇帝龙颜大悦,邓峥也重获自由。 他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钱。 没办法,出了这样的事,想要全须全尾摘出来太难了。 外人看到的只是皇帝罚他的一年俸禄,却不知道出事之后,定国公府给长公主府和四皇子府各送了一万两银子,这也罢了,四皇子的那两个不要脸的舅舅又找到定国公府,讹走了一万两,再加上打点皇帝身边近臣和内侍的银子,前前后后赔出去的,不低于四万两。 邓峥虽然贵为世子,可是定国公府没有分家,这些银子若是由公中拿出来,其他几房肯定不答应,就连他娘也不愿意,毕竟,他还有嫡庶四个弟弟。 所以这四万两,是邓峥自己的银子,为了赔钱,他把从小到大的压岁钱全都拿出来了,甚至还找朋友借了八千两。 可想而知,甄公子帮邓峥赚的那一万两,于他而言就是雪中送炭。 跟着邓峥一起来的宝庆侯二公子朱清,就是出自输掉整条街,索性买下赌坊自己当老板的宝庆侯府。 和那位声名狼籍的宝庆侯世子不同,二公子朱清就像是勋贵子弟中的一股清流,他从小品学兼优,和邓峥一样,都是公认的好孩子。 可是朱清也和邓峥一样,缺钱。 宝庆侯府是勋贵之中最有钱的,可是宝庆侯府的钱,却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享用。 宝庆侯世子臭名昭着,也是祖母和他爹娘的眼珠子,大宝贝。 他可以随便取用府里的银子,但是他的弟弟们却不能。 比如朱清,朱清的月银是每月十两。 十两银子,在寻常人家可能是一整年的开销,可是对于身处贵族圈子的朱清来说,这十两银子,也只是如意轩的一桌酒席。 邓峥赚钱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朱清,朱清没有本钱,邓峥借给他,两人现在都和甄公子一起做生意。 想在甄家的生意里参上一股的人不在少数,毕竟,这钱赚得快,虽然甄公子一再强调,他们做的是正行生意,可是没有人相信,甄家是海盗头子,你说他们赚的是干净钱,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相信。 可是甄家就是能把脏钱洗成干净钱,说他们是法外狂徒也好,官商勾结也罢,甄家就是有这个本事,那些沾着血的脏钱,从甄家的船上走一圈,就被洗得要多干净就有多干净。 小老百姓只能把这种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但是京城的达官显贵立刻付诸行动,甄家本家离得太远,但是甄公子做为甄家代言人,现在就在京城。 只是甄公子选择合作对象非常谨慎,时至今日,真正能跟着他做生意,而且还赚到钱的,也不过三个人。 邓峥和朱清,隆重引荐了汪先生,他们虽然没有说出汪先生的来历,便是字里行间都在告诉甄公子,这位汪先生背后的人,来头很大。 甄公子心里有数,和汪先生谈起生意来不卑不亢,反而让汪先生很是满意。 离开如意轩,汪先生回到府中,他径自去见了五皇子。 这位汪先生,便是五皇子身边的亲信汪公公。 “那人如何?”五皇子淡淡问道。 汪先生恭声说道:“是个懂事的,知道进退。” 五皇子说道:“先不急,先把他放一放,过几日再说。” 可是没过几日,五皇子便听说三皇子的人,也去了如意轩的那个雅间。 现在那间雅间,已经被甄公子长包了。 五皇子声音冷冷:“他不是去阅军了吗?人都不在京城,却还要手伸过来。” 五皇子口中的“他”,当然就是近日代表皇帝去巡视军营的三皇子了。 皇子们虽然看似风光,但其实每个人手头都很拮据。 他们要养门客,要拉拢朝臣,还要养些见不得光的人,这些都要银子,宫里给的那点赏赐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自从甄公子在京城出现,五皇子便开始关注他,并且派人前往闽地查了甄家的十八代祖宗。 当然,这话夸张了,甄家世代都是当海盗的,这个查起来并不难。 五皇子非常谨慎,他甚至是选在三皇子不在京城的时候才派汪先生去见甄公子的。 没想到三皇子人虽不在,却留了后手。 五皇子很生气,他准备和甄公子做生意的本钱,是淑妃帮他凑的,整整五万两,有了这些银子,他便能在庄子里再养上百八十人。 五皇子决定不等了,他又派汪先生去见甄公子。 这一次,双方谈得非常融洽,汪先生把银子送过来的第二天,五皇子便收到线报,甄公子派出去的人,已经往闽地去了。 与此同时,位于小石桥的那家着名的凶宅苏记茶楼里,来了一位客人。 这位客人须发皆白,挺个大肚子,是个胖老头。他正靠在苏大头专用的藤椅上,晃着脚丫子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 甄公子一进来,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他嫌弃地绕过那些瓜子壳,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 “你不在温柔乡里泡着,来我这里做什么?” 胖老头叹了口气:“温柔乡虽好,可那些美人儿也太容易怀孕了,小翠和小花肚子大了,唉。” 甄公子:“这不是挺好的吗,你儿子那么多,再多生两个也不会养不起。” 胖老头:“生那么多没用的儿子有个屁用,我把那些儿子全都送到你家去,和你爹换你,这样我就能死而无憾了。” 甄公子:“你想得美,还想让我爹替你养儿子?我爹穷,他连我都养不起,对了,现在我就是你儿子啊,你可以死而无憾了。” “臭小子,你怎么和你干爹说话的?对了,新收的那五万两是哪来的是,是哪家的败家子送过来的?”胖老头问道。 甄公子:“那你就别管了,总之,非富则贵。” 胖老头:“不用富,只要贵就行了,他们再富,也不如我有钱。” 他吸吸鼻子:“便宜儿咂,我有个想法,不知......” 甄公子摇头:“不行!” 胖老头很委屈,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便宜儿子,可是这儿子板起脸来,他还真有点发怵。 这个老头,便是大名鼎鼎的甄五多甄老爷子。 谁也不会想到,他就在京城,早在他听到萧真“死讯”的时候,他便悄悄来到了京城。 他是萧真的干爹,这件事就连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也不知道。 那年萧真偷偷去吴地见他表舅,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甄老爷子,甄老爷子对他一见钟情,直言这就是他的梦中情儿(儿子的儿),以能做萧真祖父的年纪强行认了萧真做义子。 十年来,父子俩虽然很少见面,但一直都有书信往来,甄五多有很多儿子,可萧真却最对他的脾气,得知萧真死了,甄五多伤心的好几天没有吃肉,硬是瘦了好几斤。 不过,在他见到活生生的萧真之后,那瘦下去的几斤肉,便又成倍回来了。 “你这臭小子,都不让我把话说完,我是想让你陪我去趟吴地,这都不行吗?”甄五多委屈巴巴。 第六十八章 我对不起的三个女人 “去吴地?你不准备回闽地了?”萧真不解。 甄五多叹了口气:“现在和你说,你也不懂,太年轻,不说了。” 萧真:“那你就自己去吴地吧,我忙得很。” 甄五多:“好好好,我说,我是想去看看我的女儿,我这把年纪了,不知道哪天睡下去就醒不过来了,总不能到死也不知道我女儿长啥样子吧。” 萧真来了兴趣:“你有女儿?你居然有女儿?” 众所周知,甄五多真真假假有一百多个儿子,可却从没有听说过他有女儿。 甄五多又叹了口气:“世人都以为我喜欢儿子,所以才会有这么多儿子,其实全都猜错了,儿子多了没有用,有一两个能干又孝顺的就行了,多出来的那些,都是赔钱货。” 萧真坐到甄五多身边,抽出一把短刀擦了起来,寒光凛凛,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甄五多偷瞟他的神色,心中感慨,如果这小子是自己的亲儿子该有多好。 当年他第一眼看到萧真,就喜欢上了,恨不能把那个傲气冲天的小屁孩塞到自己女人的肚子里,然后再生出来。 当然,他就是有更多的钱,也是办不到的。 所以他选择坑蒙拐骗,让年幼的萧真做了他的干儿子。 他给了萧真一枚牌子,凭着这枚牌子,每年都能到万金号领银子。 可是整整十年,萧真一次也没有用过那枚牌子,直到他来到京城,见到死而复生的萧真,那小子才第一次提出,要借用他的银子。 那小子说的是借,就是有借有还的那个借。 甄五多再次叹气,他发现,只要他和这小子在一起,就总是叹气。 “当年我爹有十八个儿子,最后他所有的家财却全都落到我手中,你猜是为什么?” 萧真知道甄家的一些往事,甄家从祖上便是男多女少,且,男丁多不长命。 对于任何一个靠做海盗发迹的家族,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刀尖舔血,命如朝露。 “那是因为你是其中运气最好,也最狠的。”萧真说道。 甄五多摇头:“非也非也。” 说到这里,他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啊,你要保密,这是咱们家族的秘密。” 萧真失笑:“好,我保密。” 甄五多再次叹气:“我小的时候,长得特别好看,又白又胖,我老爹很喜欢我。 于是我五岁那年,就被我亲哥哥绑上石头扔进海里了。 幸运的是,我不但没死,还被渔民给救了,我就给那家渔民当了儿子。 后来我那些哥哥和弟弟们打啊、斗啊,他们得了厉害的杀器,厉害的毒药,全都用在自家兄弟身上,就在我十八岁那年,你猜怎么着,我老爹的十八个儿子,就剩下两个了,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我三哥,至于把我扔进海里的那个哥哥,早就死得透透的了。 我三哥不知从哪里察到我还活着,他便闯进渔村,抓了我的养父母,逼他们把我交出来,为了逼我出来,他杀了和我订亲的小翠。 那天我出海打渔了,等我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小翠的尸体,和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爹娘。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我像疯了一样拿着鱼叉冲过去,他可能没有想到我会发疯,竟然没有防备,被我刺中...... 我杀了他,我也受了重伤,就在我以为我要被他的那些手下大卸八块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我那个亲爹出现了! 可笑吧,他明明知道他的儿子要来杀他的另一个儿子,可是他却没有阻拦,而是看着我们自相残杀。 他留下了我的性命,并且抱着我哭得死去活来,我呸! 再后来你也知道了,我接管了甄家的一切,并且带着甄家来到陆上,打下了新的天地。 我老爹是被我气死的,他让我成亲,我偏不成亲,有一天,我从外面带回七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那些女人骚首弄姿,一看就知道都是欢场女子,我告诉我老爹,这些女人都是因为不小心怀了恩客的孩子,被老鸨子便宜卖掉的,现在我把她们带回来,是要让她们生孩子,她们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你的大金孙,以后他们都姓甄,我要把他们写在族谱上。 那些女人围着他叫公公,还拉着他的手摸自己的肚子,他一口气没上来,就挂了。” 萧真怔了怔,这些女人生的孩子,岂不就是甄老大到甄老七? 传说这七个都是甄五多亲生的。 甄五多猜出他在想什么,得意洋洋:“没错,这些表子生的玩意,没一个是我亲生的,后来那些女人生出来的孩子,其实有些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但是这七个,绝对不是我的,那个时候,我还是童子身。 说了你不信,我为小翠守身如玉十几年,直到我三十多岁的时候,遇到了玉竹,我这才成亲。” 萧真蹙眉:“你成过亲?” 甄五多的五多,其中一多便是女人多。 然而甄五多没有妻子,也没有妾室,这些女人没有一个是好人家的姑娘,大多都是欢场女子。 甄五多的脸上难得的闪过一抹落寞:“差不多快四十年了,那年我已经有往陆上发展的想法了,可是做我们这行的,哪能一下子就改行呢,于是我想的还是在水里赚钱,所以我去了吴地,想要拿下清江的几个码头。 当时清江的大把子人称浪里白条,那也是个狠角色,我虽然也带了不少人手,可毕竟是外地人,被打得落花流水,我还和弟兄们失散了。 我受了重伤,是玉竹救了我,你不知道,我睁开眼睛看到她的第一眼,以为自己遇到了仙女...... 后来我和玉竹成了亲,我们在那个小村子里过上了美美的小日子。 直到有一天,我的手下找到了我,我这才知道,就在我来吴地的时候,闽地的大本营出了事,那些王八羔子想要趁我不在另立门户。 我让手下在村口等着我,我明天就动身。 可是我一回头,却看到玉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这才想起来,我没有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就连名字也是假的。 我劝了好久,指天发誓,告诉玉竹,我已经决定改邪归正改做正行了,以后再也不做打打杀杀的事情了。 玉竹告诉我,她怀孕了,让我为了我们的孩子,一定要说话算数。 第二天,我就走了,我告诉玉竹,最多三个月,我就会回来,可是我这一去,便是整整一年。 我被那帮王八羔子算计了,九死一生,躲去了一个远岛,待我终于重整旗鼓夺回一切,已是一年之后了。 我一时走不开,便让人回吴地接玉竹,算算日子,我们的孩子已经出生了。 我派出去的人不久就回来了,他们没有找到玉竹,因为就在几个月前,吴地洪灾,那个村子没有了...... 后来的几年,我都在寻找玉竹,可是我最终找到的,却是玉竹已经死去的消息。 有一个以前在村子里见过的婶子告诉我,发洪水时,玉竹还在月子里,她带着我们的女儿,跟着村里人一起逃难,玉竹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她一个孤女,又带着孩子,在难民群里经常被人欺负,有一天,那些饿疯了的人,想要抢走我们的女儿烤着吃,玉竹为了护住女儿,和他们打了起来。 那位婶子一家赶过来时,玉竹已经被打得遍体鳞伤。 临终前,她托那位婶子照顾她的女儿,可当时的情况,大人都吃不饱,更何况是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 当时刚好有一户人家从那里经过,那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可能因为都是母亲,感同身受,那对夫妇中的妻子,当即便对玉竹说,她想收养这个孩子。 玉竹的尸身是那对夫妇收殓的,后来我按照那个婶子的指引,找到了玉竹的坟,发现坟上有了墓碑,立碑人名叫傅小莹。 当年我与玉竹成亲时,化名傅龙,村里人都以为我姓傅,我离开村子前,虽然对玉竹讲了我的真实姓名,但她应该没有告诉村里人。 玉竹死后,那对夫妇曾经问过那位大婶,大婶告诉他们我姓傅,所以傅小莹,想来就是我那女儿的名字。 那对夫妇应是在安定下来之后,又回来过,以我女儿的名义,给玉竹立了碑。” 甄五多讲得口干舌燥,瓜子也不磕了,眼巴巴看着萧真,他渴了。 可是他的好大儿却没有给干爹端茶倒水的自觉性,而是没好气地问道:“你连你女儿的姓名都知道了,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找过她?” 甄五多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低下了头:“我找过,可是没找到,而我在找她的过程中,一个不小心,被人算计了,失身了......后来我就回了闽地,派人继续在吴地找她,这一找就是十年,却再也没有她的消息,期间还被人骗了几次,找回来几个假女儿。 结果这事就被我的仇家知道了,我找人,他们也找,我找人是为了找女儿,他们找人,是为了要挟我。 所以后来我就不找了,还放出话去,说我不稀罕女儿,就只要儿子,有那挺着肚子找过来的女人,我也告诉她,是儿子就认,不是儿子就不认。 一来二去,我找女儿的事也就翻篇了,就连仇家也以为那就是一场乌龙。 至于我,哪里还敢找她,自我安慰,就当她在养父母家里很幸福吧。” 这一次,萧真终于施恩一般给他端来一杯茶。 “现在敢找她了?”萧真问道。 甄五多把杯中茶一饮而尽:“我老了......唉,我荒唐了一辈子,杀死亲哥,气死亲爹,把老甄家的族谱搅和成臭大粪,爽吧,我爽极了,可若说我这辈子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对不起三个人。 一个是为我而死的小翠,一个是与我结发的玉竹,还有一个,就是我那从未见过面的女儿。 阿真啊,算我求你了,你就陪我去一趟吴地吧,我担心我若是死在吴地,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无论如何,那是你姐,虽然她和你娘差不多大,可那也是你姐啊。” 萧真还是第一次见到甄五多低三下四求人,他忍不住问道:“你除了知道她叫傅小莹,还有其他线索吗?” 甄五多点点头:“那位大婶说她亲耳听到那位妻子告诉玉竹,她姓陈,她丈夫姓石,还有就是他们都是吴地口音。” 萧真终于同意了:“好,你等消息吧,我把手上的事情处理一下,就陪你一起去吴地,不过我顶多给你半年的时间,半年后,我必须回到京城。” 其实即使没有甄五多的要求,萧真也准备暂时离开京城,且,鱼儿已经咬钩了,他这个钓鱼人,也到了该隐身的时候。 甄五多大喜过望,一把抓住萧真的手:“好儿子,干爹就知道,你是最孝顺的。” 萧真一脸嫌弃地从甄五多的魔爪里抽回自己的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你就不能稳重一点?” 甄五多:我一大把年纪了,现在被一个小屁孩嫌弃不够稳重?我找谁去说理去? 甄五多忽然有些同情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难怪他自报家门,说他是萧真干爹时,那两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甄五多现在深深怀疑,长公主夫妇早已被萧真训成狗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是赵时晴第二次离开梁地了,上一次是去京城,这一次则是去吴地。 几天后,她们一行来到一个叫兆亭的小镇。 这里已经不属于梁地管辖,是不归属其他藩地,相对于赵时晴去过的地方,兆亭一看就很穷,是个穷地方。 镇上只有一家客栈,破破烂烂,他们到的时候正下雨,外面下雨,客栈里面也下雨,厅堂里放着大大小小的瓦盆瓦罐,甚至还有一口锅,这些都是用来接雨水的,没办法,房子漏雨。 凌波连忙把进门时收起来的雨伞重又撑起来,护住赵时晴的头顶。 好在他们住的房间没有漏雨,但是推开门,潮气便扑面而来。 第六十九章 猫的记忆 “二小姐,还是先敞开门散散潮气吧,味道太大了。” 凌波连忙拉着赵时晴从屋里退了出来,住在隔壁的沈观月和泥鳅也没有进去,泥鳅无所谓,与他以前的生活环境相比,这家客栈已经是很好的了。 可是沈观月挑剔,小月月有个多愁多病的身,娇弱着呢。 于是四人小队又回到大厅里,好吧,那滴滴嗒嗒的漏雨声听着让人心烦。 “这附近有没有像样的馆子,干净的,好吃的。”凌波问道。 小二忙道:“有一家,客官出了客栈往东拐,再往南,再往西,再往南,再往西,有一家馆子,门口有棵玉兰树的。” 四人按照小二说的,走出客栈,往东往南往西往南往西,好吧,终于看到了一棵玉兰树,而那家馆子,连个招牌也没有,不对,这压根就不是馆子,就是一户人家。 四人面面相觑,忽然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既然来了,那就进去看看吧。 泥鳅敲门,敲了好一会儿,大门终于打开一条缝,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探出头来:“你们找谁啊?” 泥鳅笑眯眯:“我们是来吃饭的。” 小男孩转身,冲着里面喊道:“有人来吃饭。” 里面传来男人粗壮的声音:“请人进来吧。” 小男孩这才把大门打开,将四人请了进去。 穿过一个不大的小院,便是饭堂了,摆了四张桌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放着几只大小不一的筐,还有一只编到一半放在那里。 那小二没有骗他们,这里看着还真是饭馆子,只是藏得这么深,也没有招牌,若是没人指引还真是不容易找到。 四人坐下,小男孩便冲着后面喊道:“丑姑,来客人了,快上茶。” 过不多时,一个女子端了茶壶茶碗走了过来,因为刚刚小男孩叫这女子丑姑,所以赵时晴便多看了几眼。 女子皮肤粗黑,左眼皮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疤痕,便是常说的疤喇眼,女子的鼻子很大,红彤彤的,是典型的酒糟鼻,除此以外,女子的下巴上还有一块指甲大小的黑色胎记,上面还长得几根很长的毛。 女子放下茶水就走了,沈观月直接站起身来,对赵时晴说道:“你们吃吧,我饱了,出去消消食。” 狗屁的饱了,分明是看到长得丑的就吃不下饭了。 赵时晴才不惯着他:“不吃更好,你们两个别客气,想吃啥就点啥,我请!” 沈观月蹲在廊下,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人叫他进去,反倒是看到那个小男孩端着菜走进来,菜香飘进沈观月的鼻子里,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几声,算了,只要那个丑女别在他面前晃悠,他也是能吃下饭的。 别说,别看这家馆子看上去不咋地,厨子的手艺却是真不错,泥鳅是个多嘴的,小男孩又端菜进来时,他便和小男孩聊了起来。 做菜的厨子,也就是这里的老板,就是小男孩的爹,张厨子。 他们父子不是本地人,兆亭镇又是个穷地方,但凡是开馆子的,就没有生意好的,他们父子在自己家里开个小馆子,有客人就做生意,没客人就编筐编草席,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菜很快就上齐了,张厨子也从灶间里走出来,是个大胖子,十个厨子九个胖,大酒楼如此,小作坊亦是如此。 张厨子和客人打个招呼,就坐在廊下继续编筐。 赵时晴四人吃饱喝足,结帐准备走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丑姑,丑姑提着一只大木桶,把桌上的碗碟一股脑地收进木桶,提到后面清洗去了。 小男孩送四人出去,赵时晴问道:“那个丑姑,是你家雇的帮工吗?” 小男孩:“不是雇的,她赖上我家不走了。” 赵时晴正要再问,身后传来张厨子的声音:“阿明,送完客人就回来干活。” 小男孩答应一声,送了赵时晴四人出去,身后的大门重又关上。 “二小姐,您是觉得那个丑姑有问题吗?”凌波问道。 不愧是从小跟在赵时晴身边的人。 赵时晴正要开口说话,一直躲在布袋子里的小妖忽然探出小脑袋:【猫记得她,猫闻过她的味。】 赵时晴:“你什么时候闻过她的味?” 小妖:【猫不记得了,反正猫闻过,一定闻过。】 赵时晴:“你不是说你记得她吗?” 小妖:【猫记得她的味道,不记得她是谁。】 赵时晴翻个白眼:“鱼的记性差,你的记性比鱼还要差。” 小妖:【猫要吃小鱼干。】 ...... 赵时晴摸出几条小鱼干塞进布袋子,小妖开心地吃了起来。 对于眼前的一幕,沈观月和泥鳅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已经习惯赵时晴了,随身带只猫,没事就和猫说上几句话,这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正常。 回到客栈,房间里虽然还有味道,但是勉强可以接受了。 赵时晴躺在床上,舒服地翘起二郎腿:“凌波,咱们见过那个丑姑吗?” 凌波摇头:“肯定没见过,她长得那么丑,如果以前见过她,您不会忘,奴婢也不会。” 赵时晴:“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下巴上长胡子的女子,我长这么大也只见过这一个,如果以前见过,我肯定会记得的。 可是奇怪,小妖说记得她的味道,还说以前闻过她。” 凌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是小妖自己跑出去玩的时候见过的?她总是趁着咱们睡觉的时候跑到外面撒野。” 听到凌波这样说,赵时晴本能地看向窗台,因为屋里有潮气,所以窗子留了一道缝,现在那道缝已经变大了,大到足能让一只猫钻出去。 小妖又出去野了。 好在这会儿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不会被淋成落汤猫跑回来。 赵时晴要睡了,凌波关上窗子,睡到半夜,窗外响起啪啪啪的声音,一只猫的影子映在窗上,凌波打开窗子,小妖骂骂咧咧地钻了进来。 赵时晴被吵醒,挑亮灯芯,便看到一身狼狈的小妖。 “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弄得这么脏?”赵时晴问道。 【那只贱猫,哼,上次调戏猫的就是它,那只贱猫!】 赵时晴忽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忽然,她的脑袋里灵光一闪,她想起来了。 当日在吉祥客栈投宿的那个晚上,小妖也是深更半夜回来的,同样一身狼狈,只是那次比这次还要脏,当时小妖也是这样说的,说是有只贱猫调戏她。 吉祥客栈...... “小妖,你是不是去了咱们白天去过的那个院子,就是我们去吃饭的那个院子?” 【喵,就是那里,那只贱猫就在那里。】 赵时晴睡意全无,小妖在吉祥客栈遇到的贱猫,竟然在那个开饭馆的院子里? “凌波,把咱们的夜行衣找出来,快......” 趁着天还未亮,主仆二人,外加一只猫,跳出窗子,又翻过客栈的后墙,脚刚着地,小乖便飞了过来。 【主人,要去打架吗?】 “今天不打架,你跟着我们一起去。” 两人一猫一鸟,很快便来到那个外面有一棵玉兰树的小院外面。 院子里静悄悄,屋里的人全都睡了。 赵时晴在小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小妖不情愿地走了,片刻之后,屋后便传来尖利的猫叫,小乖拍拍翅膀飞了过去,转眼间,便又飞了回来,这一次,小乖嘴里叼着一只猫,那猫被它叼住后颈,愤怒地在空中挣扎,像个泼妇一样破口大骂。 这时,一扇窗户从里面推开,传来张厨子愤怒的声音:“闭嘴,死猫,看老子明天不把你给宰了!” 那只猫显然对张厨子有些惧怕,竟然真的不叫了,直到小乖把它交到赵时晴手里,它也只是冲着赵时晴哈气,却没有再叫。 赵时晴迅速抓住它后颈的皮肉,那只猫张牙舞爪,却没能伤到她分毫。 【放开老子,放开老子,老子要挠死你!】 赵时晴:“小样,凭你这点本事,还想挠死我?下辈子吧。” 那只猫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猫成精变成人了?太奶没有骗我,猫真的能变成人!】 小妖不紧不慢走过来,正好听到这番话,她鄙夷极了:【没见过世面的贱猫,没文化,猫脸全都让你丢尽了。】 赵时晴:“大功告成,撤!” 凌波:这就回去了?又是夜行衣,又是翻墙跳窗,这么大的阵仗,最后就是绑架了一只猫? 赵时晴:你不是总说夜行衣做好了一直没有机会穿吗?今天晚上不就穿上了吗? 凌波......她懂了,二小姐就是想穿上夜行衣过过瘾。 无论如何,那只猫被她们抓住了。 经过整整一番威逼利诱,赵时晴和那只猫终于谈妥了条件。 赵时晴从行李中拿出一罐子小鱼干,放到那只猫的面前,小妖哭得差点晕厥过去,猫生最大的打击,就是眼睁睁看到她的小鱼干便宜了仇人。 小妖扑进凌波怀里嚎啕大哭,赵时晴使个眼色,凌波抱着小妖连人带猫钻进被窝,眼不见心不烦。 赵时晴继续盘问那只猫,那只猫吸吸鼻子,小鱼干真香啊。 在小鱼干的诱惑下,那只猫有问必答。 它也是有名字的,它叫大胖。 大胖原是没有主人的,它总是到吉祥客栈的后厨找吃的,后厨的人没有驱赶它,经常会把客人吃剩的饭菜分一些给它吃,大胖给客栈抓老鼠,客栈里没有了老鼠,大胖也被养得油光水滑,更加讨人喜欢,东家的两个女儿都很喜欢它,大胖这个名字,就是东家的女儿给它取的。 长公主在吉祥客栈投宿的那个晚上,小妖在客栈里遇到大胖,大胖看到小妖,以为是来和它抢地盘的,这怎么可以? 可是大胖很快便发现小妖是母的,做为一只饱暖思淫欲的光棍猫,大胖立刻就对小妖温柔起来,可是小妖不但不买帐,还和大胖打了一架,在打架的过程中,小妖被大胖抓住,舔朵朵,舔脸脸,舔屁屁! 小妖愤怒了,拼死反抗,咬了大胖的耳朵,抓了大胖的鼻子,这个仇,小妖记住了。 至于大胖为何会从吉祥客栈来到这里,就更让赵时晴震惊了。 大胖,是被东家的小女儿秀秀带到这里的。 那天晚上,大胖和几只想来抢地盘的野猫打了一架,它又累又饿,便来到厨房后窗下。 那里有一个用木板搭起的窝,是东家的女儿给它搭的,那个窝很大,足能装下四五只大胖。 猫窝外面还有两只碗,那里还有白天没有吃完的半个肉包子。 大胖准备吃饱喝足就回小窝里美美睡一觉,养精蓄锐,明天和那几只野猫继续开战。 可是它刚刚走到窗下,便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它定睛一看,发现它的窝竟然被占了。 东家的小女儿秀秀,此时正蜷缩在它的猫窝里,它冲着秀秀叫了一声,可是秀秀却飞快地把它拽了进去,紧紧抱着它,看在秀秀经常偷偷喂它吃肉肉的面子上,大胖没有咬秀秀,任由秀秀把它抱得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它听到了脚步声,有几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向这边走来,大胖警惕地叫了几声,那几个人停下脚步,说了什么,便向相反的方向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声音。 秀秀抱着它从那个窝里钻了出来,然后便抱着它跑出了客栈,他们一直跑一直跑,天亮的时候,秀秀就带着它藏到一个山洞里,等到晚上,他们便又继续跑。 肚子饿了,大胖到小溪里捉鱼,秀秀吃烤鱼,大胖吃生鱼。 猫的记忆力也是有限的,更多的事情,大胖说不清楚,它只是一遍遍地重复,它捉鱼,吃鱼,他们跑,一直跑,坐在车上跑,用腿跑,秀秀抱着它跑,它跟在秀秀身边跑,秀秀偷包子,秀秀一半,大胖一半,大胖捉老鼠,它吃老鼠,秀秀也吃老鼠。 再后来,他们就来到那个小院子,秀秀在小院子里干粗活,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大胖吃,大胖偷东西吃,被张厨子打,秀秀就拦着张厨子,大胖跑出去,夜里再悄悄回来。 除了在客栈那晚发生的事,大胖记得比较清楚以外,后面的一些事,大胖的叙述残缺不全,但是赵时晴也大致清楚了。 那个丑姑就是秀秀! “易容术,这就是师父说的易容术!那个秀秀会易容术!” 赵时晴激动得在屋子里转圈圈,天呐,这世上竟然真有这样的奇人,在此之前,她以为的易容术,就是灯花假扮成大哥,还有就是她抹黑脸蛋假扮成小村姑。 可人家秀秀却能变成面目全非的丑女,太神奇了! 第七十章 打晕带走 赵时晴的师父慕容琳琅是江湖人,给她讲过很多江湖上的奇闻秩事,这让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梁地的赵时晴长了见识,她知道除了岁月静好还有尔虞我诈,她知道在江湖上,所谓的高手并非专指武功,还有各种奇门异术。 有人为了装死可以几个时辰不呼吸,有人的关节可以任意扭曲转动,把自己叠起来装进一只小小的箱子,还有人能够万千变化,忽男忽女,忽美忽丑。 而她亦是这众多奇人中的一个,她能通晓兽语,天上的飞禽,地上的走兽,她都能与之谈天说地。 但是这与生俱来的能力,对于赵时晴自己而言已是习惯,这是她的生活,远不及未知的世界对她的吸引,比如易容术。 她女扮男装,跑到师父面前,问师父:“我是不是自学成材,学会了易容术?” 慕容琳琅嗤之以鼻:“你这算哪门子的易容术?真正的易容术,是能够变成另一个人,哪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毫无破绽。” 慕容琳琅说这番话时语气夸张,因此赵时晴认定她是在吹牛。 碍于师父急了会打她屁屁,她没有拆穿,可是以心里却认定师父是夸大其辞了。 后来她在京城见到假扮成赵廷晗的灯花,有五六分相似,但是灯花和赵廷晗本身无论是身材还是脸型本就有些相似,所以赵时晴并不觉得有多了不起。 可是今天,当她意识到丑姑就是易容后的秀秀时,她震惊了。 如果这就是师父所说的易容术,那确实是太厉害了。 这样的高手,如果是被包藏祸心之人招揽,送到宫里,易容成皇帝,不用一兵一卒,便能坐上那张龙椅。 不过,平静之后,赵时晴便觉得自己的想法太可笑了。 当了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还要顶着别人的脸,用着别人的名字,给别人的祖宗磕头,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赵时晴的脑袋里天马行空,不知不觉天光大亮,她抖擞精神便要出门,抬起的脚又收了回去。 秀秀带着大胖,一人一猫历经艰险,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躲在小的不能再小的食铺里,为了那点残羹剩饭吗? 秀秀既然精通易容术,那就注定她不是普通人。 赵时晴想再问问大胖,可是一回头,却看到大胖睡得正香,就好像这里是它家一样。 一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赵时晴觉得吧,问它也白问,它知道的也就是那点事。 昨天下了一天雨,雨过天晴,今天是个好天气。 凌波去客栈厨房看了看,回来对赵时晴说道:“二小姐,要不咱们到街上吃早点吧,客栈里只有黄米粥。” 其实黄米粥也不错,可是赵时晴虽然不挑食,可是嘴巴早就让慕容琳琅养刁了,再说还有一个挑食的沈观月,所以还是出去吃吧。 赵时晴看看还在睡觉的小妖和大胖,对凌波说道:“关上门窗,别让他俩跑出去。” 人有人质,猫有猫质,大胖就是猫质。 四人直奔那棵玉兰树,敲了门,小男孩出来开门,听说他们是来吃早食的,小男孩摇摇头:“你们去别处吃吧,我家不卖早食。” 好吧,四人转身正要走,便听到院子里传来男人不耐烦的骂声:“丑八怪,你再缠着老子,老子就打死你,没错,那只猫让老子给剁了,昨天半夜就炖着吃了,怎么着,你还想杀了老子......啊!” 话音未落,男人便发出一声惨叫,小男孩顾不上关门便往里面跑,赵时晴使个眼色,四人跟着他跑了进去。 后厨里,男人用一只手揪着一个女子的头发,而他的另一只手,正捂着自己的肚子,鲜血沿着指缝渗了出来。 而那个女子,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剪刀! 赵时晴喊道:“你的猫没死,还活着呢,泥鳅,凌波,快把他们拉开!” 一番兵荒马乱,拼死相搏的两个人终于被拉开,丑姑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看着赵时晴:“你说大胖没死?是不是真的?” 没等赵时晴开口,张厨子就对小男孩说道:“去报官,报官,把这丑八怪抓起来!” 赵时晴忙道:“不用报官,先去找个郎中包扎伤口吧,我看刺得不深,不好最好还是找郎中看看吧,今天的事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她用自以为最温和的语气对丑姑说道:“你的猫是不是黄色的,只有爪子是白的,脸很大,脸上一边一块疙瘩肉?” 丑姑连忙点头:“对,大胖就长这样,你见到它了,在哪里?” 赵时晴很真诚地说着谎话:“昨天夜里,这只猫跑到我屋里偷吃小鱼干,被我扣住了,不过你放心,我没打它,它这会儿正睡觉呢。” 丑姑眼睛一亮,挣扎着就要和他们一起去接大胖,张厨子一看就不干了:“你捅了我还想走,哎哟,疼死我了。” 这时,沈观月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对张厨子笑着说道:“我看这姑娘就是找猫心切,一时糊涂,你大人不计小人过,饶她这一次吧,你看她长得这么丑,真要是送到衙门,吓到官老爷可就麻烦了。” 做为这种小食铺里的厨子,每天都要杀鸡杀鱼,张厨子虽然挨了一剪子,可是他知道扎得并不深,没有性命之忧,可是他心里有气,对沈观月说道:“你们这么喜欢多管闲事,是想替她赔钱吗?” 赵时晴一听,赔钱?能用钱解决的事,那就不是事。 她正要开口,沈观月抢先一步:“赔钱?我们又不是冤大头,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厨子冷哼:“没钱你装什么好人?” 丑姑听说大胖还活着,心里稍定,脑子也清明起来,她对张厨子说道:“张叔,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只吃一顿饭,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赵时晴的眼睛眯了眯,看来丑姑并不想离开这里啊。 她忽然说道:“你一天只吃一顿饭,拿什么养猫?我看这位厨子大叔也不像是喜欢猫的,那只猫交给你迟早变成一盘菜,我听说有道菜叫龙虎斗,厨子大叔一定会做吧。” 丑姑吓了一跳,忙道:“我可以不吃的,我把吃食全都省给大胖吃。” 赵时晴嗤道:“你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不干活,你拿什么赔给厨子大叔,算了算了,咱们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厨子大叔,报官吧,等她进了大牢,我就把那只猫扒皮拆骨,做龙虎斗。” 说完,她施施然地向外走去,其他三人也跟着她一起走。 丑姑一看就急了:“等等我,我和你们一起去,大胖,大胖......” 赵时晴:“什么大胖,那是食材,做龙虎斗的食材!” 丑姑:“你说吧,要怎么样你才肯把大胖还给我?” 赵时晴:“你求我啊。” 丑姑怔了怔,忽然跪了下去,朝着赵时晴怦怦怦磕了三个响头:“我求求您了,大胖是我的命,求求您把大胖还给我吧,它可脏了,它的肉一点也不好吃,真的。” 赵时晴: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磕什么头啊,我还怎么对你威逼利诱? “这样吧,我买,我出钱买,你把那只猫卖给我,怎么样?” 丑姑摇头:“不,不卖。” 赵时晴:“你也不是真疼它啊,它跟着你马上连饭都没得吃了,可跟着我,我顿顿给它大鱼大肉,你口口声声说它是你的命,可却眼睁睁让它跟着你吃苦,却不让它去过好日子,啧啧啧,真自私。” 丑姑呆住,好一会儿,她说道:“我不要钱,我也想让它过上好日子,可是我不相信你,你刚刚还说要把它吃掉。” 赵时晴:“我这个人,没啥优点,就是心肠好,这样吧,你若是不放心,就和它一起跟着我,反正我一个是养,两个也是养,本姑娘别的不多,就是钱多,他们三个都是我养的,不信,你问问他们,是不是跟着我天天吃香喝辣?” 沈观月:我出了一千两银子呢。 可是他不敢说,只能屈辱点头。 凌波和泥鳅毫无思想压力,大声说道:“是啊,我们都是小姐捡来的,她捡的人可多呢,全都养得白白胖胖。” 正在这时,小男孩带着郎中回来了,赵时晴连忙带着凌波知趣地退到屋外,让郎中给张厨子检查伤口,又把丑姑也拽了出来,只留沈观月和泥鳅这两个男的在里面。。 “哎,姑娘,我刚才说的事,你考虑好了吗,你和大胖,全都跟着我。”赵时晴说道。 丑姑的眸子亮了亮,但是很快又摇摇头:“你们是过路的外地人吧,我不能离开这里,这位姑娘,你还是把大胖还给我吧。” 话音未落,就见那个小男孩从屋里跑了出来,防贼一样盯着丑姑,生怕丑姑跑掉。 赵时晴对丑姑说道:“你看到了吧,人家一心一意要把你送进大牢,你说给人家白干活,人家不稀罕,即使我把大胖还给你又如何,你前脚进大牢,大胖后脚就变成了一盘菜,那位厨子大叔是不是以前就说过要炖了它?” 丑姑伤心地低下头,张厨子不喜欢大胖,不止一次说要宰了大胖炖了它,否则今天自己也不会信以为真,一气之下用剪子扎伤他。 赵时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谁让我心地好呢,你和大胖若是跟了我,那就是我的人,我的猫,我不会让他们找你们麻烦,我出银子,替你把这些事情摆平,你不用坐牢,也不用做工还钱,以后也不会有人对你们喊打喊杀,你看如何?” 丑姑摇头:“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你是外地人,我不跟你。” 赵时晴:这真是说不通了。 她冲着凌波眨眨眼,凌波走到小男孩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从荷包里摸出几枚铜钱:“小弟弟,我和你打听点事,这钱给你买糖吃。” 丑姑不知道凌波要问什么,扭头去看,后脑勺一痛,便没有了知觉。 赵时晴把丑姑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她快步往外跑,小男孩正在回答凌波的第二个问题:“我没听说镇子上有卖公鸡蛋的......” 等到他高高兴兴把那几枚铜钱塞进口袋时,赫然发现,刚刚还在院子里的两个人全都不见了。 张厨子伤得不重,郎中给他清理了伤口,上了药,简单包扎,沈观鱼主动付了诊金。 小男孩跑了进来:“爹,丑姑不见了,和他们一起的那个女的也不见了。” 凌波追了进来,摸出一锭银子,约莫有十两。 张厨子正要发作,看到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但是你们既然想要多管闲事,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个丑八怪很邪门。 你们是外地人,我也就不瞒你们了,自从那个丑八怪来了,我家就开始闹鬼,我比你们更盼着她快点滚,可是她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无论怎么打怎么骂,就是赖在这里不肯走。” 凌波三人回到客栈时,丑姑还没醒过来,而赵时晴和凌波住的那间屋子,走的时候还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可是现在已经一片狼籍,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赵时晴一脸平静:“我回来时,小妖和大胖正在打架,它们打坏的东西是要赔给客栈的,损失就从它们的小鱼干里扣吧。” 小妖大叫:【不公平,凭什么要扣我的小鱼干,不行!】 赵时晴:“那就扣鸡胸肉。” 小妖:【鸡胸肉也不行,扣老鼠肉吧,我不吃老鼠。】 是的,小妖不吃老鼠,她只玩,她手里的鼠命都是被她玩死的。 大胖没有跟着小妖据理力争,他正趴在丑姑身上踩啊踩,踩啊踩,醒醒,你快醒醒啊。 凌波转述了张厨子的那番话,赵时晴眸光沉沉,果然和她猜的一样,丑姑躲在那家小食铺里另有目的。 她是不是不应该多管闲事? 可是她想起了那个梦,自从知道那个梦应验了之后,赵时晴就觉得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她和这个死里逃生的秀秀是有关系的。 否则,她和秀秀一家非亲非故,为何会做那样一个梦? 所以,这个闲事,她还真是管定了。 第七十一章 原来小叔是他 赵时晴做出决定,先离开这里! 丑姑是被打晕的,随时都能醒来。 沈观月摸摸鼻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对赵时晴说道:“把这个给她灌进去,两三个时辰内,她不会醒过来。” 赵时晴看看那只小瓷瓶,没有伸手去接,她瞪着沈观月,痛心疾首:“你随身带着迷药?小月月,你学坏了!” 沈观月:“我带着防身的,别耽误时间了,快给她灌进去。” 赵时晴摇摇头:“不,坚决不,你最好把这腌臜东西扔掉,否则就不要跟着我了,不退钱!” 迷药,她最恨的就是迷药。 韩太医说过,坏人给她用了迷药,她差点就变成傻子了,即便如此,她也忘记了很多事。 她淋过雨,所以她想为别人撑伞,哪怕是只有一面之缘的秀秀。 秀秀醒来时,人已经在骡车上。 秀秀刚想开口,下巴处毛绒绒的,熟悉的气息和触感。 “大胖?” “喵~” 下一刻,她听到赵时晴的声音:“苏秀秀,父苏行俭,吉祥客栈东家,母燕氏,姐姐苏文文,宠物大胖。” 骡车里一片寂静,只有大胖的咕噜声。 许久,秀秀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是谁,你怎会认识我?” 赵时晴起身,坐到秀秀的对面:“我们四个本来是骑马的,为了你,我特意买了一驾骡车,赶车的是泥鳅,他是我的人,外面骑马跟着的是我的丫鬟和小弟。” 赵时晴一指趴在肩膀上的小妖:“这是我的猫。” 她又指指依偎在秀秀怀里的大胖:“这是你的猫。” 她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所以这车里车外,没有外人,也没有外猫,我们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安全的。” 秀秀怔怔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赵时晴伸出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姓赵,赵时晴,三个月前,我带着我的猫住进了吉祥客栈,我见过你,我的猫,和你的猫打了一架。 前不久,我途经吉祥客栈,意外得知那里发生过灭门惨案,而吉祥客栈也化做一片瓦砾。 就在昨天,我们在兆亭镇落脚,我的猫又见到了你的猫,于是我猜到你就是苏东家的女儿秀秀。” 秀秀呆了呆,随即摇头,矢口否认:“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赵时晴微微一笑,递过来一面西洋小靶镜。 秀秀下意识地看向那面镜子,吓了一跳,镜子里映出的是她的脸,她真正的脸。 原来就在她晕迷的时候,赵时晴卸去了她脸上的伪装,露出了她的本来面目。 秀秀如坠冰窟,再看向赵时晴时,眼睛里满是仇恨:“你们不就是想要斩草除根吗?我就在这里,你杀了我吧。” 赵时晴:“外面悬了暗红,提着你的人头能领到赏金?到哪里去领?你知道吗?” 秀秀......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问题? “......好像不能吧。”秀秀凌乱中。 赵时晴有些失望:“原来不能领赏啊,看来我白高兴了,既然不能领赏,那我杀你干嘛?你总要告诉我,杀了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你说出来,我看看这好处合不合适。” 秀秀......更凌乱了。 赵时晴:“连你也说出不来,那我为何要杀你?你以为杀人是一件容易的事吗? 杀了你,我还要分尸,把你剁成一块块的,再分别扔到很多个地方,这大热的天,多臭多恶心。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如果被我师父知道了,她会打我,她打人很疼的。 如果被我哥和我姐知道了,他们会扣我月银,我已经被逐出家门了,如果连月银也没有了,你让我吃啥喝啥? 你是想要养活我吗? 你连大胖都养不起,你拿啥养我?” 秀秀......神啊,快来救救我吧,我遇到了一个疯子。 赵时晴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和秀秀分享,可是秀秀已经举手投降:“好了,我现在相信你不是来追杀我的了。” 笑话,哪个凶手会派这样的人来追杀她? 赵时晴只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还怪遗憾的。 “那现在你可以说实话了吧,杀死你爹娘和你姐姐的是什么人?哦,对了,我去衙门查过,你爹是个赌鬼。” “不是,我爹不是赌鬼,他是被逼的!”秀秀打断了她。 “那你就说说吧,你总要让我相信,你爹真的不是赌鬼吧,否则一个烂赌鬼,死了也是罪有应得。”赵时晴一脸刻薄。 秀秀低下头,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有个小叔,八岁时丢了,一直都没有找到,我祖母因为这件事郁郁而终,临终前还叮嘱我爹,一定要找到我小叔。 我爹一直都在寻找我小叔,后来我家从吴地搬回原籍,是因为我爹查到,当年有人在梁地见到过一个操吴地口音,年龄和样貌酷似我小叔的孩子。 我爹之所以要买下吉祥客栈,也是因为客栈里多的是南来北往的客人,方便打听消息。” 赵时晴问道:“你们找到你小叔了?” 秀秀点点头:“半年前,有一天我爹兴冲冲带回一个人,他告诉我们,这就是他的兄弟,我和姐姐的小叔苏行廉。 但是这件事也只有我们一家四口知道,就连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也不知道。 不是我爹不重视兄弟,而是我小叔的身份不允许。 至于小叔究竟是什么身份,我爹没有说,但我猜我娘一定知道,只是他们没有告诉姐姐和我。 小叔每次来客栈,都要等到天黑以后,而且从不走客栈正门,都是从后门进来。 我很快便发现,我爹找到小叔以后并不高兴,相反,他总是唉声叹气,甚至还让我娘张罗着给我和姐姐说亲。 不仅说亲,他们还想把我们远嫁,我爹请一个常来客栈投宿的行商帮忙,说的是那行商的本家侄子,如果这门亲事成了,姐姐就要嫁到千里之外。 而我爹也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开始出入赌坊,我娘每天以泪洗面,还让我们不要指责我爹,我娘说我爹是被逼的。 我娘说我小叔是祸头子,迟早会招来大祸,我爹去赌坊根本不是去赌的,他是给人送钱的,我小叔杀过人,被人抓了把柄,只能给人卖命,我爹要给他赎身,那赌坊只是中间人,他们三天两头和我爹要钱,却不让我爹一次付清,就这样用我小叔吊着我爹。 而小叔再也没有出现过,后来我家交了好运,佳宜长公主回京,没住官驿,却住到了我家客栈。 从那以后,客栈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我爹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四处寻找小叔,反而因为生意好了,我爹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我甚至还听到我娘求天尊老爷保佑,保佑小叔再也别来了。 可这样的好日子也只过了十天,有一天晚上,我被姐姐叫醒,她告诉我,赌坊的人又来了,小叔闯了大祸,现在连累了我们一家,我爹已经同意把客栈抵给人家了,我姐担心那些人会杀人灭口,她让我去找舅舅,我爹和我娘也是这个意思。 我姐有腿疾,平时看不出来,但是多走几步就会疼,所以姐姐平时不出门。 姐姐原本是想让我从后门逃走,可是我们刚到院子里,就听到了我爹和人说话的声音,我姐只好把我塞到给大胖搭的猫窝里,那个猫窝勉强能容下一个人,我进去了,姐姐就进不去了。 姐姐临走时对我说,见到舅舅后告诉他,小叔说过他有个袍泽,就在兆亭镇上当厨子,那人和他一样,都被人挟制,但是那人后来逃走了。 如果能够找到那个人,那人可做证人。 姐姐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响起到母亲的尖叫声,姐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要出来......” 秀秀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赵时晴点点头,这就和大胖说的对上了。 “所以你目睹了你爹娘和姐姐的死,是吗?他们不是自杀,而是被害的?” 秀秀抹了把眼泪:“我没有亲眼见到,但是我听到了,可我不敢,我不敢出去,我......对不起他们,我没用......” 赵时晴拍拍她的肩膀:“你这不是没用,你是聪明,你出去也救不了他们,反而会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们知道你躲过一劫,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 秀秀抱着大胖,哭了起来。 赵时晴没有打扰她,秀秀哭了一会儿,这才意识到还在赵时晴的骡车上,她用袖子抹抹眼泪,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赵时晴挥挥手:“可以理解,几个月前,我爹也去世了。” 她换个话题,问道:“你舅舅在哪里,在梁地吗?” 秀秀摇头:“舅舅住在京城附近。” “你为何不会找他?而是来了这里?哦,我知道了,你怀疑张厨子就是你小叔的那个袍泽,是不是?”赵时晴问道。 秀秀点点头:“是,我舅舅是个隐士,他与世无争,而且他还很懒,懒到吃饭也要让人喂到嘴边。” 赵时晴懂了:“所以你担心舅舅不会帮你报仇,你便自己来到兆亭镇,想让你舅舅的朋友当证人?” 秀秀再次点头。 赵时晴:“幼稚,真幼稚,小孩子幼稚那叫可爱,大人幼稚就叫傻。” 又想起秀秀其实也不能算是真正的大人,十三四岁,只能说很天真吧。 秀秀不明白赵时晴为何会这样说,她一脸懵懂地看着赵时晴,想要听她的解释。 赵时晴开始想念姐姐了,还有大哥,他们都是一点就透的人,像这样的事,不用点,就透了。 还有萧真,也是个聪明人。 忽然,赵时晴觉得萧肃也不错,萧肃只是顽劣,并不傻。 她又懂了,不是秀秀太笨,而是她以前认识的人全都太聪明了。 她只好耐心解释:“你知道吗?吉祥客栈在变成凶宅之后,就被一把火烧了,这个案子没有苦主,所以衙门根本没有仔细去查。 你想想,这么大的灭门烧房案,却做得滴水不漏,这是一两个人的小打小闹吗? 肯定不是。 这是团伙作案,有主有从有背景有人脉,这样的案子,哪怕人证物证俱在,想要将之扳倒依然难于登天。 你连你小叔在这件事扮演了什么角色都不知道,却想找他的朋友做人证,你不是幼稚是什么?” 赵时晴在心里叹了口气,就如父王的案子,所有人都知道聂琼华受人指使,也都清楚那个人是谁,可是那又如何,也只能让几个小虾米去偿命,幕后指使却只能敬着。 秀秀呆呆地坐在那里,这些日子,她千辛万苦从梁地跑到这里,却原来只是幼稚的举动。 赵时晴问道:“张厨子说自从你来了之后就不消停,是怎么回事?” 秀秀小声说道:“我知道他不会承认认识我小叔,所以我就趁着晚上他们都睡觉的时候,想在他家找些蛛丝马迹,担心被发现,就扮成鬼......” 原来是这么回事,赵时晴无语。 她问道:“那你知道你小叔是做什么的吗?” 秀秀:“以前不知道,后来我想我可能猜到了。” “他是做什么的?”赵时晴问道。 “杀手,我怀疑他是杀手,我还怀疑张厨子也做过杀手。”秀秀肯定地说道。 赵时晴一怔,梁地,杀手?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小叔是什么时候?”赵时晴问道。 秀秀立刻说出一个日期,她每天都会回忆以前的事,与小叔的最后一次见面的很多细节她都还记得。 赵时晴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日子,正是她在紫藤山庄抓到那名杀手的前两天! “你小叔长的什么样子?对了,他的右边耳垂上是不是少一块?”赵时晴问道。 秀秀惊得站起身来,脑袋磕到车顶上,咚的一声,好疼! “别激动,你先说是不是?”赵时晴说道。 “是,我小叔的右耳垂有块疤,少了一块肉,两个耳垂不一样,我记得很清楚,我爹看到时心疼得哭了,说我小叔受过很多苦。” 赵时晴呼出一口浊气:“你小叔假扮成亲卫军里的杂衙,去了梁都城外的紫藤山庄,意图毒杀佳宜长公主夫妇,被集美丽与智慧于一身的赵二小姐一眼识破,他见大势已去,便服毒自尽。” 第七十二章 好消息(新春快乐) 如同是在一团乱麻里找到了一个线头,赵时晴终于从中抻出了一条线。 秀秀的小叔苏行廉,就是紫藤山庄里行刺未遂的刺客! 赵时晴激动万分,慷慨陈辞,与秀秀的一脸错愕形成鲜明对比。 “秀秀,你娘没有说错,你那个小叔就是祸头子!” 秀秀张着嘴巴,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是说,你是说,我小叔,他,他,他去行刺长公主了?是住在我家客栈里的那位长公主吗?” 赵时晴点点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当年有个小孩,他叫苏行廉,那年他八岁,在外面玩的时候,被拍花的拐走了。 拐子手里有很多孩子,如同货物,供人挑选。 有一天,来了一个人,他在这些孩子当中选中了苏行廉。 之所以会选中苏行廉,或许是因为他的根骨好,是练武的好材料,也或许看中他机灵,总之,苏行廉被买走了。 可是他的运气不好,他从狼窝跳进了火坑。 那里有很多像他一样的孩子,这里是培养杀手的地方。 苏行廉和那些孩子在那里长大,长大后全都成了杀手。 苏行廉家里一直都在寻找他,父母去世之后,他的哥哥苏行俭便接过寻找弟弟的重担,为了找他,苏行俭带着妻儿离开生活多年的吴地,回到梁地老家。 终于有一天,苏行俭找到了苏行廉,可是苏行廉却告诉哥哥,自己被组织控制,不是自由身。 为了替他赎身,苏行俭几乎付出所有。 与此同时,苏行廉接到了新的任务,他要去行刺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行刺,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这次的行刺目标,是他的杀手生涯中级别最高的。 苏行廉并非初出茅庐的新人,他知道这次行刺无论成功与否,他的下场都是死。 但这是他无法摆脱的命运。 于是在他去往梁都前,他又来到吉祥客栈,和哥哥告别。 他告诉哥哥,他要去执行任务,他还告诉哥哥,他有一个杀手同伴,在兆亭镇上做厨子。 苏行廉应该是想到了,他很可能已经连累了自己的哥哥,所以他临走之时说出那个厨子的事,并不是想让哥哥去找那个厨子做人证,而是让哥哥在关键时刻,说出那个厨子的下落,为自己一家换一条生路。 苏行廉行刺失败,长公主夫妇不但没有死,而阴差阳错住进了吉祥客栈。 在此之前,苏行俭为了让弟弟脱身,通过赌坊花出去很多钱,杀手组织早就知道他和苏行廉的关系了,只是紫藤山庄来过刺客的这个消息被梁王府封锁起来,背后之人不知真相,所以暂时只能停止一切动作。 而长公主却又在这个时候住进了吉祥客栈,那背后之人并不知道这是长公主一时兴起的决定,他们阴谋论了。 毕竟,苏行廉行刺长公主,长公主没有死,反而住进苏行廉哥哥开的客栈,谁会相信这是巧合? 可是我做证,这真的是巧合! 但是那背后之人不相信这是巧合,他们认定长公主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苏行廉是内奸,而他的哥哥很可能也参于其中,于是他们终于还是对苏行俭一家动手了。 苏行俭夫妻原本可能是想让两个女儿全都逃走,他们已经在给女儿们说亲,想让她们远嫁了,可是没等亲事订下来,那些人便到了。 苏行俭的大女儿苏文文有腿疾,她怕拖累妹妹,就主动留了下来,与父母一起赴死。 苏文文让妹妹去投奔舅舅,并且把那个厨子的事告诉了妹妹,因为这是苏行廉留下的唯一线索。 可是那个傻孩子,却没有去找舅舅,而是千里迢迢来到兆亭镇,想凭一己之力,从那个厨子手里拿到那背后之人的犯罪证据,为亲人报仇。 所以,苏秀秀小朋友,现在请谈谈你的感想。” 秀秀...... 她张张嘴,又闭上,再张开,脸蛋胀得通红:“我不小了......十四了......” 赵时晴哼了一声,在心里说:你的智商和四岁的也差不多。 算了,还是不说了,秀秀也是报仇心切。 赵时晴清了清嗓子:“我就是赵二小姐,紫藤山庄是我家的,佳宜长公主和驸马就住在那里,如果你小叔行刺成功,那么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们的死和我们家有关系,是我阻止了这场谋杀,你小叔不是我亲手杀的,他是自杀,如果你认为他的死是因我而起,那咱们现在就是仇人了。” 秀秀怔了怔,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就变成仇人了? 这位赵二小姐,可真是风一阵雨一阵。 “咱们也不能算是仇人吧,如果咱们是仇人,那我父母和姐姐的死,都是因我小叔而起,我小叔岂不是也成了我的仇人了?” 赵时晴点头:“对,就是这个理儿。” 秀秀...... 赵时晴问道:“你和你小叔的关系如何?亲厚吗?” 秀秀摇头:“我只见过小叔两次,一次是我爹把他带回家,另一次是他偷偷来,被我撞上的,后来我娘总是抱怨,说他是祸头子,连带着我和姐姐也不喜欢他了,更谈不上亲厚。” 是啊,即使没有后来的惨案,她爹为了给小叔赎身,也快要倾家荡产了,这样的亲戚,还不如永远找不到。 赵时晴又问:“那你觉得咱们是仇人吗?” 秀秀斩钉截铁:“不是仇人,害死我爹娘和姐姐的人才是我的仇人,我要去找舅舅......” 说到这里,秀秀像泄气的皮鞠子,没精打采:“找到我舅舅也没用,我舅舅平时都不爱出门的,更不会多管闲事,以前他就说过我爹,说这么多年了,说不定你那弟弟已经变成了作奸犯科的坏人,我爹很生气,把我硬从舅舅家里带走......” 赵时晴想了想,说道:“你家以前住在吴地,一定还有亲戚朋友吧,我们现在就要去吴地,可以顺路把你带去,对了,你舅舅家在哪里,你若是想去你舅舅家,如果顺路,也可以把你送过去。” 秀秀:“我舅舅住在京城附近,离这里很远的,你们不顺路。我爹为了盘下吉祥客栈,把吴地的房子铺子全都卖了,至于亲戚朋友,我从小在外家长大,不认识吴地的亲戚朋友。” 赵时晴懂了,也就是说,把秀秀带到吴地,她也没有栖身之处。 不过这也难不倒赵二小姐。 “这样吧,你就先跟着我吧,回头我若是再去京城,再带你去找你舅舅。 现在,我养你!” 秀秀怔住:“那我需要做什么,洗衣服做饭?这些我都会。” 她在张厨子那里也不是白吃白喝,她每天要干很多活。 赵时晴:“凌波是我的丫鬟,你不能抢她的差使。” 秀秀:“要不我学赶车?” 她实在想不出来还能做什么了,虽然不会赶车,可这个好像也不难,能学会的。 赵时晴:“这驾骡车是因为你才买下来的,等你学会骑马,我就把骡车卖掉,不用赶车。” 秀秀更加愧疚,原来就连这驾骡车也是为她买的,再加上赵时晴替她赔给张厨子的钱,她现在欠得更多了。 “那我还能做什么......” 赵时晴笑眯眯,像是一只偷油成功的小老鼠:“你的易容术是从哪里学的,你爹,你娘?” “这是我外家的家传绝学,可是这个对天赋要求极高,所以传到我娘那一代,就只有我舅舅一个人学成了,小时候我住在舅舅家里,舅舅就教给了我,我还没有全都学会,就被我爹接回家了。”秀秀说道。 赵时晴:“看来你外家也没有传男不传女,或者传里不传外的规矩,那你能教教我吗?只教我几招就行。” 也就是说,只要秀秀教她易容术,以后就可以白吃白喝跟着她了。 秀秀犹豫,舅舅没说过不能外传,她回家以后,也曾经想要教过姐姐,但是姐姐不想学,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绣几条帕子。 舅舅既然没有说过不能外传,而且赵二小姐只说学几招,那她小小的教上几招,舅舅应该不会生气吧。 “好,我可以教,但咱们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个要看天赋,我娘就没有天赋。” 赵时晴欣喜万分:“好好好,我和你说啊,我可有天赋了,我上次在京城扮成书生,都没有被人识破呢。” 她没有吹牛,之前在魁星楼那个大放厥词的小书生子涵,就是她。 于是,她和秀秀之间,就这样快乐地约定了。 赵时晴高兴了,到了下一个镇子,她大手一挥,叫了一桌酒席,热烈庆祝四人小组升级为五人小分队。 再次上路,秀秀不再只是坐在骡车上,她开始学习骑马。 精通易容的人,不但有一双巧手,身体的协调性也要好,凌波学了十天,摔得遍体鳞伤才学会的骑马,秀秀只用了三天,便能骑得很稳了。 又到了一座镇子,他们卖掉骡车,买了一匹马,这样一来,五个人全都可以骑马了。 当他们再一次下马的时候,他们便已经踏在吴地境内了。 放眼望去,一片片的竹林,一片片的池塘,空气中飘来桂花的甜香,赵时晴恍然,已经是中秋了。 远在梁都的大哥,他还好吗? 今年的中秋,对于整个梁地,是一个禁忌的名词。 而此时,让这个节日成为禁忌的缔造者,胡太医,正和远道而来的妻儿拥抱再拥抱。 胡太医没有医学世家的背景,他就是小县城里的一个好学上进的年轻大夫,那一年太医院招考太医,他背着行囊来到京城,过五关斩六将,考进了太医院,消息传来,整个小县城全都轰动了,他成了小城医者的楷模。 而他,却终没能在太医院站稳脚跟,甚至直到他离开京城,也没能给买下一处小院,把妻儿接到京城。 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这就是老天爷在帮他呢,如果他的妻儿也在京城,他还能像现在这样一家团聚亲热拥抱吗? 现在,胡太医的家,位于梁都一处虽然清静,但却并不偏僻的地方。 这是一处三进的宅子,从里到外无不透着精致,他来梁都,梁世子赵廷晗除了许偌他一家团聚,还给了这处宅子,另外,还又给了他一万两安家银子。 只是妻子一来,就抓着他问:“今天已经是中秋了,你怎么还有闲情逸致在家过节?” 胡太医叹了口气:“世子爷能不能吃上今年的月饼,这是老天爷决定的,我说的话,你别当真。” 而此时的赵廷晗,正在吃月饼,他在王陵,月饼是赵云暖送过来的:“这是袁姑娘亲手做的,大哥,你尝尝。” 赵廷晗问道:“今天过节,你怎么还要大老远地跑过来?” 赵云暖冷哼一声:“我查清了,母妃在和乔贵妃通信,被我识破之后,乔贵妃的来信不再偷偷摸摸,而是正大光明。” 乔贵妃是皇贵妃,她的品级高过梁王妃,也高过赵云暖这个郡主。 现在正大光明了,她的来信,聂氏要跪接,连带着赵云暖也要下跪,然后眼睁睁看着聂氏把信拿进遂宁宫。 赵廷晗面沉似水,乔贵妃忽然想起聂氏,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受了永嘉帝指使。 赵云暖说道:“大哥,咱们不能再等了,要加快进度了,否则夜长梦多。” 赵廷晗颔首:“那就告诉天下人,我不但吃上了月饼,而且还活得好好的。” 八月十六。 梁地大郡主赵云暖,率梁地文武官员三十人,来到王陵,祭拜父王。 赵廷晗虽然清瘦,但气色看上去很好,他一袭麻衣,就这样走了出来。 ...... 临近中秋,梁都便来了很多新面孔,他们都是各地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 关心赵廷晗生死的,不仅有皇帝,还有想要过继子嗣给他的宗亲们,更有另外七位大王,以及朝中的文武重臣。 可是他们一直等到中秋,无论是梁王府还是王陵,都没有传出赵廷晗的死讯。 而就在八月十六这一天,随着那三十名官员从王陵归来,一个消息便如旱地惊雷,惊动了整个梁都。 赵廷晗还活着,而且身体已经好了! 而这个消息,很快便传到京城,传遍大雍朝。 梁王后继有人,世子赵廷晗身体康健。 第七十三章 圣旨到 京城。 赵胜收到消息后,回家后说了这件事,赵父二话不说,带上一群赵家的老哥们便进宫了。 他们刚到宫门口,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们,回头一看,好家伙,只见四五个宗室里的老头,手里牵着,怀里抱着,都是自家的孙子和重孙子。 于是,当永嘉帝硬着头皮召见他们时,没等赵父等人开口,这些宗室老头便按着自家孩子给皇帝磕头。 “万岁啊,您看看我家的小孙子,今年三岁,会吃饭、会喝水,肚子饿了还会自己找吃的,聪明着呢。” “一边去,你家那个除了吃还是吃,哪里像是能做世子的,万岁爷,您还是看看我家孙子吧,这浓眉,这大眼,一看就是随了太祖爷。” “老五,你的脸皮怎就这么厚呢,那是浓眉吗?那是八字眉,太祖爷是长这样吗?就你家那个丑货,连给我家大金孙提鞋都不配,万岁爷,我家大金孙妥妥的长房嫡孙。” ...... 永嘉帝被吵得脑袋晕晕,烦不胜烦,偏偏这些老头子个个都是他的长辈,而他又惯常是仁孝贤德的明君形象,架子端起来了,想要放下就难了,因此,即使他恨不能马上把这些老东西扫地出门,面上还要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好不容易把这些老东西全都打发走了,永嘉帝今天的所有好心情全都没有了,他甚至连乔贵妃那里都不想去了,谁的牌子也没翻,晚上就宿在勤政殿的小偏间里。 可是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次日早朝,都察院十几名御史一起上书,立赵廷晗为世子。 御史们刚刚说完,赵胜便站了出来,他和御史唱起了反调:“启禀圣上,微臣曾经去过梁地,亲眼目睹梁世子的羸弱,虽然现在他病情稳定,但谁也不知道以后会如何,臣恳请圣上,在宗室中过继子嗣,承继梁世子的血脉。” 此话一出,满朝默然。 宗室争先恐后要给赵廷晗过继儿子的事,早已满朝皆闻。 并非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而是现在宗室营里家家户户都在谈论这件事,这早已不是秘密,估计不出三日,整个京城就没有不知道的了。 都察院的四大金刚,随着靳御史的英年早废,如今只有硕果仅存的三大金刚了。 都察院人才济济,想要跻身四大金刚的御史大有人在。 所以现在根本不用孙钱石这三位御史大展雄风,赵胜话音刚落,便有七八名御史站出来,引经据典,将赵胜驳斥得恨不能挖个洞藏起来。 这些御史的辩论主题只有一个,那便是梁世子年方十九,风华正茂,即使他的身体欠佳,可也不能代表他不能开枝散叶,御史们列举出古今多位体弱却有子传宗的例子,上至君王,下至贩夫走卒,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 最终,御史们大获全胜。 刚刚下朝,一群宗室老头便又递牌子进宫,永嘉帝没有召见,这些老头便抱着自家大孙儿,在宫门外面候着,这一候便是整整一天。 已过中秋,京城的秋风已经有了凉意,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当天晚上便有几个病倒的。 如果是太上皇那种不管不顾的也就罢了,他们只能自认倒霉,可是永嘉帝不是太上皇,永嘉帝是明君啊! 面对明君,当然不能打破牙齿和血吞,把苦楚藏起来,那就是对明君的不敬。 次日一早,永嘉帝还没去上早朝便知道了这件事,无奈之下,只好派了太医出诊,又给每家送去了药材, 而今天的早朝,辩论的主题仍然围绕梁世子赵廷晗,只是甲乙双方,已经从让赵廷晗自己生儿子和从宗室过继,变成了赵廷晗自己生儿子和从亲弟弟赵廷暄那里过继了。 又是一番唇枪舌剑,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而永嘉帝再一次真实地感受到,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羊。 因为无论是让赵廷晗自己生儿子,还是让赵廷暄生儿子,或者是从宗室过继儿子,这些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赵廷晗继承王位! 这些事,都是赵廷晗继承王位之后的事。 第三天,仍然如是,好在后面的两天不是大朝会和朔望朝,参加辩论的官员相对减少,否则永嘉帝可能已经被他们吵到爆头了。 即便如此,永嘉帝依然不得安宁,锦衣卫送来的消息,如今京城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且,乡试刚过,很多学子还没有离开京城,考上举人,准备明年参加春闱的,此时都在忙着温习功课,可是这毕竟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没有考上的,他们现在都很闲,且,内心极度不平衡,他们不觉得考不上举人是自己技不如人,而是认定这是怀才不遇,他们不是没有考好,而是阅卷的考官眼光有问题,错过了他们这些千里马。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当然要发泄了。 因此,大街小巷,酒楼茶馆,随处可见直抒胸臆的读书人。 锦衣卫暗中抄录了这些读书人的言论,送到永嘉帝面前,永嘉帝气得想要吐血。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十几名滞留京城的外地书生被抓进了诏狱。 “杨兄,你可听说李兄和张兄的事了?”一名书生找到杨胜秋。 杨胜秋以第一名的成绩高中解元,已有几位朝中大臣向他抛出橄榄枝,但是杨胜秋全都婉拒了,他的目光看向更高处。 他摇摇头:“这几日我都在温书,已有多日未曾见过李兄和张兄了,他们出了何事?” 书生四下看看,压低声音:“昨天晚上,他们被锦衣卫带走了。” 杨胜秋倒吸一口凉气:“锦衣卫?他们近日可是言行有误?” 书生叹了口气:“你一定也知道,张兄家境殷实,以前也时常邀请大家游园赴宴,这次亦是,他包下城东的金菊园,办了一场赏菊诗会,他和李兄素来交好,他办诗会,李兄定然跑前跑后帮他操持,可惜我才疏学浅,没能得到请帖,杨兄乃今试的解元,想来是收到请帖了吧?” 杨胜秋:“我确实收到一张请帖,然学业为重,我推拒了。” 书生很是遗憾,也不知道是遗憾杨胜秋收到帖子却没有去,还是遗憾杨胜秋没有跟着张兄李兄一起住进诏狱。 杨胜秋问道:“可是那诗会上出了问题?” 书生低声说道:“那场诗会中出了几首好诗,不到一日便传遍京城,这一次被锦衣卫抓走的,除了张兄和李兄这两位诗会的组织人,便是写那几首诗的人了。” 杨胜秋懂了,定然是这些诗出了问题,他暗中松了口气,来京之前,方大儒便叮嘱过他,不要参加那些书生们办的诗会文会,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京城藏龙卧虎,但也危机重重,他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必须步步为营。 然而如杨胜秋这样想的年轻人只在少数,更多的是满腔热血,愤世疾俗。 其中被抓的那位姓张的书生,素来有小孟尝之称,他在书生之中人缘极好,有很多手头拮据的书生都曾得到过他的资助。 现在他无缘无故被锦衣卫抓走,便有人振臂高呼,为他鸣不平。 几十名书生跑到锦衣卫衙门前,要求锦衣卫释放张书生和其他书生。 他们并非白身,都是有功名的,锦衣卫不能像驱赶普通百姓那样把他们轰走,更不能全都抓进去,这里是京城,锦衣卫虽然可便意行事,却也不能把这么多人全都抓进诏狱。 锦衣卫无奈,只好叫来了国子监的人,由国子监出面,把这些书生连劝带吓,好不容易才送走。 而经此一闹,那些被抓的书生写的诗词,再一次传遍京城。 以前没有留意的人,现在终于看清楚了,这些诗词竟然全都是嘲讽皇室绝后的。 什么无根,什么断絮,总之,只要不是文盲,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是在讽刺。 宗室的老头子们坐不住了,就连那几位在家养病的,也挣扎着要去太庙撞头,以死谢罪,梁王一脉要断后了,他们这些亲戚全都有错,他们没能给梁王留后啊,没脸去见祖宗了,还是现在就去撞死吧。 永嘉帝,你们又哭又喊怎么没有一个真的去撞死呢。 结合之前乌鸦示警的事,百姓们陷入了恐惶之中,如今梁王要断后了,是不是又要乌鸦示警了。 虽说那是上天的意思,可是谁也不想看到那么多的乌鸦啊。 尤其是宗室的老头子们,他们想要进宫向永嘉帝当面哭诉,然而永嘉帝不见,这也难不倒他们,备上马车,出城去了,直奔长寿宫。 这下子轮到太上皇烦了,这些老头子,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修炼了,原本过上三五年就能成仙的,现在倒好,修为后退了好几年,怕是还要再等十年八年才能飞上那九重天快活逍遥。 这一日,永嘉帝接到了太上皇的口谕,让他不要再拖了,不过就是一道圣旨的小事。 事到如今,即使没有太上皇的这道口谕,永嘉帝也不想再拖了。 九月初九,重阳日,一道圣旨打破了梁王府的平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梁世子赵廷晗年已长成,淳良方正,仁孝友爱,伦序当立,承继亲王位......” 随着这旨诏书,赵廷晗正式成为梁地新主。 而随着这旨诏书,另有一道圣旨,赵廷晗之弟赵廷暄年已十六,特准入国子监读书。 如果说,第一道圣旨已经让聂氏心沉谷底,那么这第二道圣旨,对于聂氏而言便是如遭雷击。 在赵廷晗活过中秋之后,聂氏也曾想过,皇帝会让赵廷晗继承王位,她也安慰过自己,即使赵廷晗做了梁王,那也是她的儿子,她仍然是梁地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现在赵廷晗真的继承了王位,聂氏还没有来得及再次自我安慰,便听到了令她震惊得几乎原地爆炸的消息。 皇帝让赵廷暄去国子监读书! 什么读书,分明就是让他去京城为质! 是了是了,赵廷晗回来了,他尚未成亲,即使成亲也不可能立刻就生下儿子,而小世子都是年满五岁方可进京,否则年纪太小,说不定会死在路上。 因此,无论赵廷晗是自己生还是过继儿子,那都要六七年后方能送到京城做质子。 而梁王府并非只有赵廷晗这一个男丁,还有赵廷暄。 赵廷晗的儿子尚不知在何处,赵廷暄这个亲弟弟却已经十六岁! 大雍立朝之后,虽然都是由世子世孙做质子,但也有过叔叔代替侄子做人质的先例。 两代之前,北燕王继位后一直无子,连生几个女儿,无奈之下,只能由北燕王的亲弟弟进京为质,那位公子在京城做了十年质子,北燕王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儿子,可是小侄儿年纪太小,无奈之下,叔叔又替侄子在京城住了五年,五年之后,叔叔已经三十多岁,方能回到北燕。 可是也该他倒霉,他回到北燕不过三年,北燕王便死了,年方八岁的小世子回来继位,成为新的北燕王。 小北燕王只有八岁,没有亲兄弟,于是这做质子的名额再次落到叔叔头上。 好在叔叔在京城做质子时没有闲着,生了三个儿子,便在这三个儿子当中挑选了一个去京城做了质子。 因为有了这个先例,所以现在永嘉帝让赵廷暄进京为质,毫无争议。 但是聂氏却已经晕死过去。 她一直都和乔贵妃通信,难道是她写得太含蓄,乔贵妃没能领会她的意思,没有替赵廷暄在圣上面前美言? 聂氏回忆她给乔贵妃写的每一封信,越回忆越后悔,为了儿子,她写得露骨一点又如何? 也怪那乔珍珠,不通文墨,太过粗鄙,竟然看不出字里行间中的深意。 聂氏一病不起,这一次是真的病了,不是装的。 然而就在此时,乔贵妃的信又到了。 在这封信里,乔贵妃看似无意,讲起了北燕王叔为侄儿为质的往事。 看着看着,聂氏的眼睛亮了。 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这段发生在一百年前的往事。 却原来,那位八岁的小王爷继位不久,便染上天花,一命呜呼! 他没有嫡亲兄弟,又未成亲,于是这王位便落到了叔叔头上。 那位做了整整十五年质子的叔叔,在他三十一岁时,继承了侄儿的王位,成为北燕之主。 现在的北燕王一脉,都是他的子孙。 第七十四章 前有荷塘后有竹林 聂氏病了一场,赵廷暄因要侍疾,可以暂缓进京。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聂氏至少要病上一年半载时,她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病好了! 九月末,寒意袭来,红消翠减,满目凋零,梁王胞弟赵廷暄踏上了进京之路。 赵廷晗继承王位,以及赵廷暄去做质子的消息,几乎同时传到吴地。 赵时晴先是欣喜,再是担忧。 欣喜的是大哥终于继承王位了,他们这些日子的辛苦没有白费。 担忧的是她去过京城,她亲眼目睹身为质子过的是什么日子,二哥自幼长在绮罗丛中,蹭破油皮都是一件大事,这样的二哥,身处京城那样的虎狼窝里该如何自保,但愿聂氏这次不要糊涂,派些没用的东西跟着二哥一起进京。 不愧是被聂氏视为妖精的人,赵时晴全都猜对了,聂氏还真如她担心的这样,把赵廷晗和赵云暖安排的人,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全都替换了,换上了她所谓的心腹。 赵云暖原本挑选了四名王府暗卫,这四人跟随父王多年,不但武艺超群,而且忠诚可靠。 另外,赵云暖还出面,说服了已经准备荣休养老的史先生陪同赵廷暄一起进京。 史先生曾是父王的幕僚,是看着他们姐弟长大的。 得知这五人与自己一起进京,赵廷暄没有异议,毕竟从他记事起,这五人便已经在父王身边了,父王用过的人,当然靠得住。 然而去了一趟遂宁宫,赵廷暄便郁郁寡欢,母妃说他太傻了,这五个人虽然跟过父王,可是现在他们早已投靠新主,眼里心里都是大哥赵廷晗,哪里会把他放在眼里。 自古在家里便有奴大欺主一说,更何况还是京城? 考虑了整整一晚,赵廷暄终于鼓足勇气找到赵云暖:“姐,我,我听说史,史先生,身体一直不太好,京城寒冷,他,他,他......” 从小一起长大的一母同胞,赵廷暄一张嘴,赵云暖便猜到他要说什么,心中涌起一阵失望:“你不想让史先生去京城?” 赵廷暄面红耳赤,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要为史先生着想,他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离乡背井......终归不太好吧......” 赵廷暄的声音越来越小,到了后面就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 赵云暖声音冷冷:“这是母妃和你说的?” 赵廷暄连忙解释:“母妃没说,这都是我自己的想法,姐,你误解母妃了,我们都是母妃的亲生骨肉,她都是为我们着想。” 瞬间,赵云暖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强忍着把赵廷暄轰出去的冲动,说道:“陈非四人呢?若是你不想要,也可以换掉。” “要,要,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让他们离乡背井不太好......” 赵云暖眼中闪过一抹嘲讽,赵廷暄说的是“他们”,这个“他们”当然不会是专指史先生一人。 “换人吧,他们四人的家眷都在梁都,谁不想一家团圆呢。” 话外音,谁想跟着去当人质啊。 赵廷暄忙说不会换,可是到了临行的前一天,还是给这四人每家送了一份厚礼,把这四个人换了下来。 这样一来,跟随赵廷暄进京的人里,便都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人了,文有他现在的夫子和两名清客,他原本的两名伴读都是梁都的官宦子弟,他要去京城为质的消息传来,这两名伴读就被家里接回去了,于是聂氏便快马加鞭给娘家送信,让娘家挑选了两名聂家子弟,做为赵廷暄的伴读送往京城。 除了这两名聂家子弟,聂氏还请了聂家三房的二老爷和那两名伴读一起进京。 聂二老爷是秀才,赵廷暄一无封号二无官职,按制不能豢秀才以上功名者为幕,再说,聂二老爷是聂氏的堂弟,如果赵廷暄是梁世子,舅舅给他做幕僚无可厚非,可是赵廷暄只是白身,让聂二老爷做幕僚,肯定会惹人非议。 因此,聂二老爷此番进京,他的身份并非幕僚,而是赵廷暄的长辈,一位不放心外甥的好舅舅。 至于侍卫,按规制不能超过十人,毕竟京城的梁王府里也有侍卫。 赵廷暄换掉赵云暖拨给他的四个人,便带上他自己原有的十名侍卫,可是聂氏不放心,又以随从的身份,把自己的四名陪房塞到进京的队伍之中。 赵廷暄是第一次离开梁地,他从未去过京城,虽然知道为质不易,可是面对即将展开的新生活,赵廷暄还是难掩激动。 一路之上,他每到一地都想出去走走看看,看看这不同于梁地的风土人情,可是不到十日,新鲜劲一过,赵廷暄便觉得索然无味。 在梁都时,只要他出门,看到的都是恭敬的笑脸,他的马车停驶在大街上,其他马车会自觉为他让路;梁都数得上的铺子,但凡新到了稀罕的物件,或者推出了新菜新点心,都会优先请他品评。 可是离开梁都,尤其是出了梁地,便没有人认识他了,起初他还觉得这样别有一番乐趣,但是当他面对客满的酒楼,被小二说要在外面等着的时候,他便什么乐趣也没有了,想要发火,发火也没用,你是谁啊,知道这酒楼是谁开的吗?就凭你还想来这里当大爷,撒泡尿好好照照。 赵廷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到了下一座城池,他便不想出门闲逛了,就连饭菜也是让人去酒楼买了带回来。 离京城越近,天气便越是寒冷,赵廷暄虽然带足了御寒的衣裳和手炉,可还是被那呼啸的北风差一点刮走。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 话未说完,一大口冷风灌进口中,透心凉,心飞扬。 于是赵廷暄连马车也不想下了,只盼着快点到达京城。 而此时的吴地,刚刚下过一场雨,天气转凉了。 赵时晴带着她的小分队进了一家成衣铺子,大手一挥,每人买了四套厚衣裳,还给大胖和小妖订做了两身。 大家高高兴兴地来到他们新租的院子,这里前有荷塘,后有竹林,凌波算了算,租院子比住客栈要便宜多了,于是赵时晴便把这院子租了下来。 这已经是他们来到吴地后的第三个住处了,之前都是住在客栈,后来他们打听到吴地并非各地都是家家都有织机,但是在庐州五县中的青庐和白庐,却真的是家家有织机,比如那个织出碎花布的楹花记,便是庐州的。 庐州是州城,下辖青庐、白庐、云庐、高庐和秋庐五县,二十年前,上一代的吴王下令,对于五台织机以下的织造户取消了织造税,当时有很多地方的百姓都置办了织机,想用织机发家致富。 然而什么东西多了,便良莠不齐,经过几年的优胜劣汰,最终只有庐州的青庐和白庐挺了下来。 在青庐和白庐,无论是县城还是乡村,家家户户都有织机,这里的女子,无论是在娘家还是在婆家,地位都很高,因为她们能赚钱,是家里的顶梁柱,因此也就有了话语权。 得知吴地的织机集中在庐州的青庐和白庐,赵时晴便带着她的小分队来到庐州。 初到庐州城,赵时晴便对这里有了好感。 除了庐州的吃食合她口味,还因为这里的风土人情。 比如她到庐州的第一天,便亲眼目睹了妻子带着小姑子,当街打相公的一幕。 那家的男人去了赌坊,妻子知道后,便带着两个小姑子过来抓人。 她们每人手里一根棍子,把那男人打得当街求饶。 赵时晴开了眼界,无论妻子还是那两个小姑子,都是杨柳细腰,眉清目秀,无论怎么看,都和悍妇不沾边。 可是她们那看似纤弱的手臂把那男人从地上拖起来时,赵时晴却在她们身上看到了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气势。 “秀秀、凌波,你们看到了吗?学着点,以后你们的相公如果不听话,你们也要像这样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凌波和秀秀齐齐摇头:“我们才不嫁人呢,嫁人有什么好。” 赵时晴冲着她们竖起大拇指:“好孩子,不枉二小姐疼你们。” 她们租下的这个院子位于庐州城边上,这里无论出城还是进城都很方便。 安顿下来之后,赵时晴便想去青庐县,泥鳅出去买早点时,听人说前两天的大雨,把县城通往青庐的一座桥给冲坏了,虽然没塌,但是摇摇欲坠,很是危险,不过,青庐富庶,现在已经有大户出钱修桥了,不过也要多等些日子,等到把桥修好才能通过。 既然青庐暂时去不了,那就先去白庐吧,赵时晴觉得无所谓,这两个县都要去,先去哪个都一样。 赵时晴让秀秀和沈观月留守,她带着泥鳅和凌波去。 两人没有意见,沈观月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他一到庐州便四处闲逛,白庐那种乡下地方,他才不想去。 至于秀秀,经历过无家可归四处流浪的日子,无论是她还是大胖,格外珍惜岁月静好的居家生活,哪怕这里是租来的房子,哪怕只是暂居,他们都很享受。 何况她门前的池塘里就有鱼虾,房东说了,这里的鱼虾随便捞,所以昨天晚上她就在池塘里下了网子,今天她要把鱼虾全都做出来,留着给大胖和小妖当零嘴儿。 虽然有小鱼干吃,可是赵时晴还是带走了小妖,没办法,小妖无法容忍与大胖共处一室,秀秀制得住大胖,却惹不起小妖,所以赵时晴只好把她一起带上。 白庐县与青庐县虽然只差一个字,但是两县相隔并不近,中间还隔着高庐和云庐,同时也是距离庐州城最远的一个县。 赵时晴三人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原以为白庐富庶,一定不会像兆亭镇那样只有一家客栈,哪怕他们来得晚,也能轻轻松松找到客栈投宿。 可是他们只猜对了一半。 白庐的确富庶,也不是只有一家客栈,可是正因为这里富庶,来来往往的客商特别多,赵时晴三人接连去了几家客栈,全都客满。 当然,大通铺还有地方,泥鳅表示他可以,赵时晴没住过大通铺,她也挺想尝试一下,但是凌波不同意,她家二小姐是金枝玉叶啊,哪能去住大通铺? 无奈之下,他们只好继续找地方住。 在街上问了几个行人,他们终于又找到一家客栈,这家客栈有个不同凡响的名字,名叫仙客来。 三人在仙客来门前下马,泥鳅把缰绳交给凌波,便要进去询问。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老头骂骂咧咧从里面出来,虽然出来了,却没走,站在门口继续骂。 这时,小二从里面出来,指着老头吼道:“老疯子,你若是再不走,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别以为你年纪大了,就能无法无天。” 老头:“无法无天,你们都敢叫仙客来了,还有什么法,什么天?” 小二:“这客栈是我们东家开的,东家爱叫啥就叫啥,关你屁事,你要是真的闲,就回家管管你的儿孙,少在这里教训人。” 老头:“老夫的儿孙也是你们能说的?快去把你们东家叫过来,让他把这名字改了,他若是不改,老夫就替他重新写块牌匾挂上去!” 小二淬了一口:“你改动牌匾试试,老不死的,想找打就说一声,小爷替你儿孙教教你!” 听着这一老一少针锋相对,赵时晴给逗乐了,那小二居然说要替儿孙教教这老头,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 小二骂着骂着,一抬头,便看到了赵时晴三人,他对老头说道:“你快到一边去,别在这里堵着门,给贵客让路!” 再看向赵时晴三人时,小二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贵客是来投宿的吗?贵客来得真巧,刚刚有客人退房,这会儿刚好有两间空房。” 小二在客栈里练就一副好眼力,一眼便看出这是主仆三人,丫鬟肯定是要和小姐住一屋的,小厮大多是住大通铺,可这位小姐年纪还小,小厮年纪虽然也不大,但来头不会小,多半是家中长辈的亲信,派来跟着小姐的,大户人家的体面仆从,大多不会去住大通铺,主子会给他单开一间房。 赵时晴并不知道小二在短短时间内百转千回,听说还有两间空房,便很高兴,正要把马交给小二,却听到那被冷落一旁的老头破口大骂:“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刚刚还骗老夫说已经没有客房了,现在又说有两间客房,你是以为老夫没有银子吗?” 第七十五章 相逢不如偶遇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刚刚离得远些看不清老头的相貌,现在走得近了,赵时晴忍不住打量起这位听上去就很有个性的老头来。 老头身材消瘦干瘪,如同风中摇曳的枯枝,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越发显得宽大,嶙峋的肩胛骨在陈旧道袍下凸起尖锐的棱角,再配上他那张皱巴巴如同干枣一般的脸,却又凭添了几分滑稽,赵时晴想起庙会上打扮得人模人样的老猴子。 老头骂着骂着,忽然发现有人在看他,一个回眸,正对上赵时晴忍俊不已的笑脸。 “你这小丫头,在笑啥?” 赵时晴偷笑被抓包,索性大大方方地笑了:“老爷子,您说说看,这客栈的名字为啥不好?” 一旁的小二急得不成,连忙说道:“姑娘,这老头是个疯子,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话音未落,老头怒骂:“你才是疯子,你全家都是疯子,你家族谱上都是疯子!” 小二也来气了,你说我就说吧,扯我家祖宗做什么? 如果不是担心吓跑客人,真想抽他。 “算了算了,你年纪大了,我不和你计较。” 小二又看向赵时晴:“姑娘,现在刚好有两间屋子,您看要不要先给您收拾出来?” 赵时晴看一眼泥鳅,泥鳅立刻对小二说道:“你先让人去把我们的马给喂了,再带我去开房。” 小二大喜,也懒得去管那老头和赵时晴,一边招呼人过来牵马,一边陪着泥鳅和凌波进去安排房间。 看着小二的背影,老头骂道:“狗眼看人低。” 赵时晴笑眯眯:“老爷子,您还没说这客栈名字为啥不好呢?” 老头看看已经进去的泥鳅和凌波,又看看赵时晴:“丫头,你们不是一起的吗?你怎么不跟着一起进去?” 赵时晴:“我不是正等着老爷子您说这客栈名字的事吗?等您老说完我再进去。” 老头......好一个求知若渴的孩子啊。 “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老夫就给你说道说道。” 老头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柄折扇,啪的一声打开,扇了几下,赵时晴连忙后退两步,裹紧身上的厚披风。 老头看一眼裹得厚厚实实的赵时晴,又看看自己单薄的衣裳,骄傲地挺起干瘪的胸膛,大扇子摇得呼呼作响:“少年人,体格不行啊!” 赵时晴再次后退:“比您老差远了。” 见她有自知之明,老头很满意,终于合上折扇,赵时晴松了口气。 只见老头将扇子高高举起,赵时晴下意识抬起腿,准备找个避风的地方躲起来,却见老头手里的扇子忽然掉转方向,指向那“仙客来”三个大字。 “看到了吗?这家客栈居然叫做仙客来,小姑娘,老夫考考你,你知道何为仙?” 赵时晴:生平最讨厌的就是“我考考你”。 不过,她是一个有礼貌的小姑娘。 “仙是肉身成圣,功德圆满之人。” 老头眼露欣赏,摸着山羊胡子,点点头:“小姑娘学问不错。” 赵时晴:原来这就是学问? 老头手里的折扇再次掉转方向,就在赵时晴以为他又要扇扇子的时候,那折扇指向了客栈门口。 “小姑娘,老夫考考你,这客栈做的是何人生意?” 赵时晴:“开客栈的,当然是喜迎八方客,做的是南来北往客人的生意。” 老头眼中精光一闪:“那这些南来北往的客人可否肉身成圣,功德圆满?” 赵时晴摇头:“当然不是。” 老头第三次扬起手中折扇,就在赵时晴以为他又要指向什么地方的时候,老头的折扇拍在自己掌心里,可能是力道没有把握好,老头把自己拍疼了,哎哟一声。 但是,在真理面前,这点疼痛算什么? 老头摇头晃脑,对赵时晴说道:“既然来这里的不是肉身成圣,功德圆满的仙人,又怎配称为仙客?还仙客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所以老夫让他们改名,何错之有?” 赵时晴连连点头:“没错,您老没错,这客栈就应该改名!” 老头手里折扇又一次扬了起来,就在赵时晴以为他又要自己打自己时,老头的折扇朝着她的肩膀拍了过来。 赵时晴身子一闪,折扇擦着她的肩膀拍空了。 老头并不在意,对赵时晴说道:“来来来,小友,老夫准你与我一同进去,让这客栈东家把这仙客来三字改掉。” 赵时晴:我看你是吃饭盐放多了,闲的! “嘿嘿,良药苦口,忠言逆耳,这客栈东家肯定不会听劝,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 老头:“什么主意,快快说来。” 赵时晴眨着大眼睛:“您把这家客栈买下来,别说改名字了,您把这客栈拆了,也没人敢管。” 她说完便想开溜,想来凌波已经把房间通完风,收拾好了。 可是回头一看,那老头站在那里若有所思,不是吧,老头难道也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却见老头忽然看向她:“好主意,这真是一个好主意,可是老夫囊中羞涩,买不起这客栈,小姑娘,我看你头上的珠花,身上的披风,还有刚刚牵起的这三匹高头大马,一看便价值不菲,而你又是通情达理的通透之人,这样吧,你把这客栈买下来,老夫亲自为你题匾,保证让你客似云来,四海皆闻,你看如何?” 赵时晴警惕地打量他,懂了,全都懂了,这老头装疯卖傻,实则是个骗子,说不定还是和这客栈是一伙的,这客栈,是黑店! 黑店好啊,本姑娘还没住过黑店呢。 赵时晴冲着老头竖起大拇指:“老爷子,高,实在是高。” 说完,她转身便进了客栈,背后传来老头的喊声:“你别走啊,说好的,你把客栈买下来呢?” 事实证明,黑的只有那老头,客栈不是黑店。 不仅不黑,这家客栈无论是房间还是饭食,全都很合赵时晴的心意。 美美地睡了一觉,次日一早,赵时晴三人便退了房,离开县城,去了下面的村子。 他们去了两个村子,果然如传说中的那样,村子里处处都能听到织布声,赵时晴坐在村子里的大青石上,闭着眼睛,听着此起彼伏的织布声。 泥鳅什么也不知道,四下张望,他从小在京城长大,现在来到这里,看什么都新奇。 凌波的注意力都在赵时晴身上,她关切地看着赵时晴,别人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知道赵时晴来吴地的目的。 凌波是被亲人卖掉的,因此,她从来不觉得找到亲人有什么好,可是那天,她亲眼看到赵时晴从遂宁宫里走出来时,眼里有泪。 那一刻,她想,二小姐和她不一样,二小姐一定不是被亲人抛弃的,她的亲人一定在找她,二小姐的亲娘,肯定不会像聂王妃那样对待二小姐的。 所以当赵时晴说她想来吴地的时候,凌波是支持的。 二小姐那么聪明,二小姐怀疑自己是吴地人,那就一定是。 凌波望着坐在青石上闭目凝神的赵时晴,她迫切地希望这此起彼伏的织布声,能够让赵时晴记起幼时的事情。 时间如流水般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时晴终于睁开了眼睛。 “二小姐,您想起来了吗?”凌波关切地问道。 赵时晴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她缓缓摇头:“没有,什么也没有。” ...... 三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去,回到白庐县城时,又是赶在城门关闭之前最后一拨进城。 看出赵时晴兴致不高,泥鳅笑嘻嘻地说道:“昨天我听客栈的小二说,白庐县城有一条街道,专做外地客商生意,那街上都是小吃摊子,生意做到很晚,有的甚至还是通宵。” 凌波来了兴趣:“这里没有宵禁吗?” 梁都有宵禁,京城也有宵禁,不过这一路而来,也遇到过没有宵禁的地方,但都是一些小地方,比如兆亭镇,白庐县城很大,而且很繁华,不是那些偏僻镇子可以相比的。 泥鳅笑着说道:“我特意问了,没有宵禁,那些远道而来的布商,都是住在县城里,衙门之所以不宵禁,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赚他们的钱。” 凌波当然知道泥鳅是什么意思,二小姐爱玩也爱吃,二小姐心情好,大家才真的好。 “二小姐,反正这么早回到客栈也睡不着,咱们不如去那条街逛逛?” 赵时晴果然来了兴致,原本她也没抱太大希望,只不过是有些失落而已。 “好,咱们也是外地人,当然要去外地人才会去的地方了。” 出门不被宰,那有啥意思? 三个人边走边打听,很快便找到了白庐县城赫赫有名的宰客一条街。 还没靠近,远远地便听到小贩们的叫卖声。 “白糖糕,甜甜的白糖糕。” “不用到京城,就能吃到的糖起子。” “炸灯笼,梁地一绝炸灯笼!” “北燕烤羊腿,走过路过的,都来尝尝,北燕烤羊腿。” ...... 赵时晴看向凌波:“炸灯笼是梁地一绝吗?” 凌波:“没听说过啊,倒是吃过炸丸子,村里王大娘做的炸丸子可难吃了,她舍不得放油,丸子都是糊的。” 泥鳅:“我在京城住了十六年,也没听说过糖起子。” ...... 于是赵时晴和凌波这两个从小在梁地长大的姑娘,在吴地品尝了梁地一绝炸灯笼,嗯,和炸丸子差不多的东西,不知为啥叫炸灯笼。 泥鳅则去吃了京城的糖起子,原来就是糖炒栗子,因为吴地不产栗子,这栗子远道而来是金贵东西,所以糖炒栗子,不对,糖起子卖得很贵。 虽然不如人意,但是三个人的兴致却很高,看到什么就买什么,一边走一边吃,还给小妖买了一斤炸鱼。 “咦,二小姐,您快看,那是不是昨天的疯老头?” 赵时晴一看,还真是。 “什么疯老头,这是个老骗子、大忽悠,昨天忽悠我买客栈呢,不行,咱们犯了外地人的大忌。” 泥鳅忙问:“什么大忌?” 赵时晴:“不能露富啊,快点吃,别让这老骗子看到咱们买了这么多好吃的。” 三个人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往嘴里塞,可是晚了,那个老骗子已经看到他们了,严格说来是看到赵时晴了。 “啊,小友,竟然在这里见到你了,相逢不如偶遇,我们去那边的摊子上坐一坐,谈经论道,你看可好?” 赵时晴:“你有钱请客?” 老头:“不瞒小友,老夫囊中羞涩......” 赵时晴指指自己的脑袋:“你看我的头大吗?” 老头:“何解?” 赵时晴:“意思就是你看我像是那么好骗的吗?” 老头...... 赵时晴转身就走,凌波小声说道:“这老爷子可能不是真想骗钱,他可能是真的遇到难处了。” 赵时晴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凌波说道:“二小姐,您没留意老爷子脚上的鞋子吗?那鞋子一看就是价值不菲,只不过被磨破了而已。” 赵时晴一听,回头去看,只是那老头已经隐没在人群之中,看不到了。 凌波说道:“那老爷子的鞋子看上去普普通通,但那鞋面的料子价比丝绸,锦庭春卖十两一双呢。” 锦庭春是梁都最大也是最贵的成衣铺子,当然,也卖鞋子。 十两一双的鞋子,哪怕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也不是想买多少就买多少的。 泥鳅:“凌波妹子,你没看错吧,就那老头,他身上的袍子都洗得看不出颜色了,你说他能穿十两一双的鞋子?” 凌波哼了一声:“你小看我!” 赵时晴却没有怀疑,对于珠宝首饰衣裳鞋袜,凌波是不会看走眼的。 “这老头是不是遇到小偷了?” 泥鳅连忙摆手:“不是我偷的,我已经改邪归正了。” 赵时晴:“你已经把做贼心虚刻进了骨子里。” 话虽如此,赵时晴已经决定,如果今天晚上再遇到那老头,她一定给老头买几个肉包子。 有些人,就是经不住念叨,赵时晴三人从这条街的南头走到北头,又从北头走到南头,准备回客栈时,便听到了一阵争吵声。 “你这老头,怎么不知好歹呢,我看你在这里转悠半天了,看你可怜,好心请你吃肉包子,你却转手给了乞丐,你是故意恶心我的,是不是?” 第七十六章 你当老夫是傻子 寻声望去,果然是老熟人。 骂那老头的是一个外地口音的少年,少年十七八岁,血气方刚。 这里本就是闹市,少年嗓门又大,很快便引来很多看热闹的。 那些人不明真相,只看到是一个少年对老者恶语相加,都认为是这少年欺人太甚。 少年本就气愤,又被这些人指指点点,脸胀得通红,指着那老头吼道:“你赔我包子,赔我包子!” 老头一脸无辜:“我又不饿,这包子那般难吃,我替你施舍给真正饥饿之人,何错之有?” 少年气得想要打人,指着他的鼻子:“你,你,你厚颜无耻!” 旁边就是包子摊,那卖包子的不高兴了:“你这老头,还敢说我家包子难吃,明明是你想偷我包子在前,这少年好心请你吃包子在后,人家前脚请你吃包子,你后脚就把包子给了叫花子,你还装可怜,我呸!” 好吧,现在围观百姓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来这里闲逛的都是外地人,出门在外,谨慎为大,因此,就连看热闹也不能沉浸其中,只是笑骂几句便一哄而散。 卖包子的小贩可就没有这样的雅量了,冲着老头一脸嫌弃:“滚滚滚,别以为年纪大就不敢揍你,再赖在这里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老头哼了一声,甩着大袖子就走,没走几步,便看到了赵时晴。 “小友,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又遇到了。” 他的声音很大,还没走远的众人又一次看了过来,其中就包括那个卖包子的小贩和那个还在吃包子的少年。 赵时晴:怪我,不该站在这里看热闹。 就在刚刚,她还圣母心发作,想要给这老头买肉包子吃呢。 不过,她对这老头还挺有兴趣的,因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会找骂的老头子。 “你和这老头认识?那你替他把包子钱还给我吧。” 原来是那个倒霉的少年。 赵时晴问道:“多少钱?” 少年:“八文钱。” 凌波二话不说,掏出八文钱给了那少年,少年接过钱,还不忘好心提醒:“你们长点心吧,这老头不像好人。” ...... 赵时晴三人转身便走,老头连忙跟上:“小友,你听老夫解释,老夫真的是好人。” 赵时晴不理他,这八文钱就当她日行一善了。 他们三人都是有武功的,又正值年少,老头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可是没一会儿,那老头就跟不上了,气喘吁吁:“小友,你等等,听我解释,要不这样吧,老夫免费送你一卦!” 赵时晴停下脚步:“那你算算,我今天能发财吗?” 老头:“小友替老夫解围,便已是结下善缘,老夫日后定会十倍奉还。” 赵时晴点点头:“也就是说,我付出八文钱,你十倍还我,这样一来,我就发财了?” 老头:“对啊,小友聪慧。” 赵时晴问凌波:“八文钱的十倍是多少?” 凌波:“八十文。” 赵时晴:“一两银子是多少文钱?” 凌波:“一两银子是一千文。” 赵时晴:“八十文算发财吗?” 凌波:“肯定不算。” 赵时晴冲着老头说道:“你这卦算得不行啊,连坑三姑的小脚趾头都比不上。” 说完,转身,继续走。 老头急了:“什么康三姑,她在何处,老夫要与她一决高下。” 赵时晴往旁边一指:“直走,拐弯,路边第五棵柳树后面就是坑三姑的道场。” 老头:“好,老夫这就去会会她。” 赵时晴挥手:“好走,不送。” 见那老头真的走了,三个人先是躲了起来,见老头走远,这才从后面跟上。 且说那老头,按照赵时晴所说,直走,拐弯,一棵一棵柳树数下去,数到第五棵,果然看到那里有一间屋子。 此处已不在闹市之中,没有灯火,看得不甚清楚。 老头推门而入,接着便是啊的一声! 片刻之后,他一身狼狈地从里面跑了出来,这哪里是什么康三姑修练的道场,分别是茅厕,偏他老眼昏花,掉进了茅坑。 茅坑? 康三姑? 分明是坑三姑,厕神坑三姑,坑三姑既是厕神,那这里当然是修炼的道场了。 正在这时——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喵~” 三个人的笑声,外加一只猫的叫声,接着便是远去的脚步声。 赵时晴三人看够热闹跑得飞快,热闹虽然好看,但是太臭了,风紧扯乎! 老头独自在风中凌乱:“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赵时晴带着凌波和泥鳅回到客栈,三个人还在笑,等到笑够了,凌波指了指自己的头,说道:“那老头这里好像有点毛病。” 赵时晴眉头微蹙:“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你还说他的鞋子很贵,他该不会是因为脑子有病,才从家里跑出来的吧。” 凌波和泥鳅对视一眼,一起看向赵时晴:“很可能。” 赵时晴:“那我们刚刚是不是做的过分了?” 泥鳅:“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那老头不识好人心,别人好心给他买包子吃,他却转手给了叫花子,还让二小姐替他还钱。” 凌波:“可他把肉包子给叫花子吃,也是一番好心。” 泥鳅:“什么好心啊,你没听他说吗,他是觉得那包子不好吃,这才给叫花子的。” 凌波:“他也可以扔掉啊,可是他没扔,还是给了叫花子,说明他至少还是有一点点好心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起来。 赵时晴拍拍手,对泥鳅说道:“你出去找找,看那老头去了何处,顺便买几个茶叶蛋回来做宵夜。” 三人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刚刚那一路跑,又有点饿了。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泥鳅就从外面回来了,他一进门,赵时晴就捂住了鼻子,好臭。 泥鳅有点不好意思:“那老头还真是无家可归之人,我没走多远就看到他了,他正被几个小叫花子追着打,那些小叫花子说,这老头这几天是在刘大娘家的门洞里借宿,今天掉进茅坑太臭了,刘大娘不许他住了,把他赶出来了。” 赵时晴有点愧疚了,自己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 “问问掌柜还有房间吗?如果没有,就让他在你屋里住一晚,如果掌柜嫌他臭,不让他进来,就给加点银子吧。” 赵时晴发话,加上有钱好办事,那老头终于跟着泥鳅进了客栈。 两个小二捂着鼻子抬了热水过来,把热水放下掉头就跑,太臭了。 泥鳅让老头好好洗洗,他自己也躲了出去。 等到他再进来时,却吓了一跳,只见那老头竟然光着身子盘膝坐在地上,正打坐呢。 ...... 次日,三人一大早就离开了客栈,没有退房,因为晚上还要回来住。 他们离开的时候,那老头还在睡觉,赵时晴给小二留下钱,到了饭点,把饭菜送到房间里。 今天他们又去了三四个村子,和昨天一样,仍然没有任何收获。 晚上回到客栈,赵时晴这才想起,还住着一个疯老头呢。 没想到还没上楼,小二就拦住他们:“客官,小的按照你们的吩咐,去房间里送饭,里面没有人,那老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谁也没看到他出去。” 这就是第一天住进来时的那个小二,对那老头记忆深刻。 赵时晴叹了口气:“本来也只是想要收留他一晚,他既然走了,那就不用管他了。” 他们在白庐县三天,把白庐县织机最集中的十几个村子全都走了一遍,一无所获。 第四天清晨,三人退房,便准备回庐州了。 快到城门时,看到一家小食铺,赵时晴让泥鳅去买些干粮带着路上吃,没想到泥鳅是一个人去的,回来时身后却跟着一个人,正是那个老头。 “老爷子,您那天怎么走了?”赵时晴笑盈盈地说道,她坑了这老头一次,可也收留了他一晚,还让他洗了热水澡,扯平。 老头:“予惟不食嗟来之食,以至于斯也。” 赵时晴的嘴角抽了抽,却看到老头把手藏到了背后,她看向泥鳅,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泥鳅:“老爷子手里拿的是我刚刚买的米糕。” 好一个不食嗟来之食。 被赵时晴识破了,老头索性拿着米糕吃了起来,赵时晴微微一怔,这老头显然已经很饿了,可是吃米糕的样子却很斯文。 她想起了初见沈观月时,那时沈观月扮成街溜子,可是却把一碗馄饨吃出了优雅贵气。 当然,后来她知道了他的身份,长公主府的二公子,虽是外室子,可自幼长在府里,礼仪规矩是不缺的。 可是眼前的老头又是什么来头? 泥鳅正在喝水,见老头吃米糕,便好心地把水袋子递了过去:“你喝点水,别噎着。” 老头看一眼水袋子,却没有伸手去接,赵时晴竟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嫌弃。 他是在嫌弃水袋子? 是嫌脏? 也是,那水袋子是泥鳅的,泥鳅是对嘴喝的,这老头嫌泥鳅脏。 赵时晴无语,这老头都已经穷到住人家门洞里了,却还嫌弃别人脏,也不知道这是讲究呢,还是讲究呢。 “老爷子,你家在哪儿,我们现在出城,如果顺路,可以带您一程。”赵时晴说道,毕竟是被她坑进茅坑的人,帮个小忙也是应该的,举手之劳。 老头吃完最后一口米糕,看着赵时晴:“看在你请老夫吃米糕的份上,老夫大人不计小人过,就不制你那晚的不敬之罪了。” 赵时晴:“只是请你吃米糕吗?那晚我还请你在客栈里住了一晚呢?” 老头:“还有这事?老夫不记得了。” 赵时晴...... “您家在哪儿,我们带您一程。”赵时晴说道。 老头:“你们要去何处?” 赵时晴觉得这也没有必要隐瞒,便实话实说:“我们去庐州。” 老头:“那我就去庐州,你们带我去庐州吧。” 泥鳅忍无可忍,二小姐客气几句,这老头还当真了,他还去庐州,他怎么不说他要去京城呢。 赵时晴的目光落在老头的脚上,这次她看清楚了,凌波果然没有看错,老头脚上的鞋子虽然已经露脚趾了,可是依然能够看出来,无论做工还是面料,都是上品。 “好,那就带你去庐州吧,不过你会骑马吗?”赵时晴问道。 老头眼睛亮了:“老夫会骑!” 赵时晴对泥鳅说道:“出城以后,到官驿里给他租一匹马。” 泥鳅心疼:“官驿里租马很贵的,您花在他身上的钱已经够多了。” 赵时晴笑道;“没事,给他记帐,以后让他还。” 她看向那老头:“你能还的是吧?” 老头点头:“老夫必当十倍......” 他忽然想起那晚赵时晴说的八十文不算发财的话来,忙道:“老夫必当百倍奉还。” 四人一起出城,城外便是官驿,到了官驿,赵时晴借来纸笔,问官驿里的人:“从这里租马,到庐州,多少银子一匹?” 官驿里的人伸出十根手指:“先交十两银子,拿上牌子,到了庐州,归还马匹时凭牌子可退五两。” 赵时晴谢过,对老头说道:“之前的钱就算了,现在租马是五两,五两的一百倍就是五百两,你打欠条,欠我五百两银子。” 老头接过笔,真的写了一张五百两银子的欠条。 赵时晴让他签名字,他却从身上摸出一枚小印章,在那张欠条上盖上了印章。 赵时晴仔细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是谁派来的?” 老头一脸不解:“放眼天下,谁能派老夫做事?” 赵时晴指着那欠条上的印章:“你是不是想帮萧小肃气死我,继承我的放鹤山?” 谁不知道这放鹤二字是她的禁忌? 因为这两个字,她和萧肃斗智斗勇好多年。 老头:“放鹤山?老夫不曾听过,放鹤是老夫的号,老夫号放鹤仙翁。” 赵时晴:“你说你叫什么不好,叫什么放鹤仙翁,这样吧,我再借你十两银子,你改个名字,就叫归鹤仙翁吧。” 老头看向那张五百两的欠条:“你再借我十两,那岂不是老夫要欠你一千两?” 你当老夫是傻子? 第七十七章 一步坑,步步坑 赵时晴缓缓摇头:“非也非也。” 老头:“难道不是一千两?” 赵时晴:“加上这张欠条上的五百两,承惠一千五百两。” 老头...... “那老夫就不改名了,老夫想了好久,那日老夫看白云缥缈,忽有所悟,才得了这放鹤二字,什么归鹤,等你到了老夫这个岁数,就明白放鹤的妙处了。” 赵时晴是个好奇宝宝:“为什么要放鹤?归不比放更好?回到家里吃得好住得好,还有亲人陪伴,多么好!” 老头摇头:“亲人是什么?都是豺狼虎豹,拆皮挖骨!” 赵时晴看看老头那一看就不正常的脑袋,决定不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这样吧,我不让你改名了,可是只有这放鹤二字也不行啊,万一你不肯还钱,我告到衙门,衙门一查户籍,没有姓放名鹤的人呐,我找谁说理去?您出门没带路引?” 老头眨眨浑浊的眼睛:“什么路引?老夫不知何为路引?” “那你怎么进城的?” 话一出口,赵时晴就想起来了,她去过的地方,除了京城和梁都,其他地方好像对路引查得都不严,如兆亭镇那种地方,索性没人查,白庐县的城门口倒是有查的,但是他们三个人一起进城,也只查了泥鳅一个人的路引,对于老人、女子和小孩,都是看都不看,直接放行。 赵时晴和凌波是女子,所以城门口的衙役没有查她们,而这老头是老人,也同样在免查人群之中。 果然,老头说道:“就是这样走进去的啊,没人敢拦老夫。” 赵时晴心道,人家是看你老,懒得理你,还没人敢拦你,你当你是谁,太上皇吗? “既然您没有路引,那您就把您的姓名和籍贯写上吧,比如白庐县张三,青庐县李四。” 老头一听,大笔一挥,在那张五百两银子的欠条上写下了:高营县赵行舟。 赵时晴瞪大眼睛:“您老姓赵?” 老头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百家姓里头一个,赵钱孙李的赵。” 赵时晴忙道:“巧了,我也姓赵,赵钱孙李的赵,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老头咧嘴笑了:“难怪咱们这般有缘,原来是本家。” 赵时晴掏出十两银子:“看在咱们是本家的份上,这十两银子,您老拿去花,顺便打张一千两的欠条就行了。” 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咱们都是本家了,你还让老夫打一千两的欠条,你这么缺钱吗?” 赵时晴吸吸鼻子,带着哭腔说道:“老爷子您是不知道啊,养父尸骨未寒,养母就把我赶出家门,我家中还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哥哥......老爷子,您说我能不缺钱吗?” 早逝的爹,无情的娘,病弱的哥,破碎的家,坚强的她! 赵行舟叹了口气:“唉,老夫以为老赵家的人个个锦衣玉食,没想到还有如你这般可怜的孩子。” 他看向赵时晴:“好孩子,你演得挺好,下次别演了,你这样子,一看就不像能被养母赶出家门的。” 赵时晴:“我发誓,我真的是被养母赶出家门了,真的,珍珠都没有这么真。” 赵行舟:“你养母她还活着吗?” 赵时晴不明所以:“她活着呢。” 赵行舟:“你没把她扔进粪坑里淹死?” 赵时晴:“哎呀,老爷子,您误解我了,我是那样的人吗?” 赵行舟:“你就是!” 赵时晴很伤感,被人误解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赵行舟却乐了:“这样说来,你现在无父无母了?对了,那本来就是你的养父母,你本就无父无母。” 赵时晴板起脸来:“才不是,我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猴子,我当然有父有母了,只是还没有找到而已。” 赵行舟冷哼:“那不还是没有吗?” 赵时晴握紧拳头:“我一定能找到他们!” 赵行舟:“老夫觉得和你挺有缘分,这样吧,你呢,亲爹找不到,养爹也死了,老夫我就吃点亏,认你当义女,以后你叫我义父,当然,你想省事直接叫阿爹也行。” 赵时晴怔住了,几个意思?这老头要收她当义女? 这老头的年纪,都能给她爹当爹了。 她把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我潇潇洒洒,多想不开给自己认个爹啊,认你当爹有好处吗?没有!我能发财吗?不能!” 赵行舟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你说认老夫当爹没有好处?” 赵时晴:“你穷得连五两银子都没有,我认你当爹,你能给我发红包吗?” 赵行舟...... 他在身上摸了摸,又摸出一枚小印:“你叫声阿爹,这个归你。” 赵时晴接过那枚小印,不是刚才那枚,只见这枚小印上,赫然刻着赵行舟三个字。 “咦,老爷子,你太狡猾了吧,明明这枚印章有名有姓,你却拿个什么放鹤翁来糊弄我。” 赵行舟:“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刚刚把这事给忘了。” 赵时晴拿着那枚印章,问道:“这枚印章价值几何?” 赵行舟想了想:“至少能值个七八万两吧。” 赵时晴把狼毫笔蘸了墨,递到赵行舟面前:“那你就给我打张八万两的欠条,这枚小印还是你拿着。” 赵行舟......水灵灵俏生生的小姑娘,怎么就钻进钱眼里了呢? “老夫打了欠条,你就叫老夫阿爹?” 赵时晴:“当然。” 赵行舟几下便写了欠条,还在上面盖上了那枚有名有姓的印章,赵时晴不放心,又让他按了手印,是那种十个手指头的手印。 然后,她收下欠条,冲着赵行舟说道:“阿爹。” 赵行舟眉开眼笑,正要答应,却听赵时晴说道:“老爷子,我叫了,说话算数不?” 赵行舟:“怎么又叫老爷子,不是要叫阿爹吗?” 赵时晴:“老爷子,您只说让我叫阿爹,可没说叫几声啊。” 赵行舟懂了,也就是说这声阿爹就只是用来换那张欠条的,不当真。 “你不给我跪下敬茶?” 赵时晴:“当然不了,我又不认识你,你连路引都没有,谁家好人会没有路引啊,万一你是江洋大盗,那我岂不认贼做父了,我爹知道了,会从棺材里跳出来骂我的。” 赵行舟指着她:“你你你!” 赵时晴:“老爷子,您年纪大了,更要放开心胸,不要总是斤斤计较,这样才能健康长寿。” 赵行舟:“好,很好,非常好,不愧是姓赵的。” 赵时晴抱拳:“共勉。” 赵行舟......卒! 待到他们牵着租来的马离开官驿,那位借给他们笔墨,且一直坐在旁边充当背景的驿丞看着他们的背影,自言自语:“还真以为都是姓赵的就是本家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咱大雍朝也是姓赵的,有本事你们去和皇帝老爷论本家啊,切!” ...... 虽然没能成功认个便宜女儿,又被骗着写了两张欠条,不过,赵行舟很快就又兴奋起来。 因为他骑马了! 他喜欢骑马,只是他的骑术并不好。 好在官驿里用来出租的马匹都很温顺,否则这一路上,他不知道要从马上掉下来多少次了。 白庐县距离庐州城并不近,他们一早上路,晚上才到庐州。 可是城门已经关了。 偏偏庐州城外没有官驿,就连客栈也没有,赵时晴直呼大意,离开庐州时没有留意有没有客栈,又因为她去过的其他地方,城门不远处都会有官驿或者客栈,因此,她便想当然以为也有了。 泥鳅倒是知道,可是赵时晴一直催着赶路,他以为即使关闭城门,二小姐也能进城呢。 所以现在,望着已经关闭的城门,只能干瞪眼了。 看到有和他们一样被关在城外的人,泥鳅连忙过去打听,很快便笑盈盈地回来:“二小姐,从这条路往前走,有个村子,那村子里家家户户都能住宿,庐州来来往往有很多客商,像咱们这样错过宿头的,都是去那个村子投宿。” 说着,泥鳅一指城门旁边竖立的木牌,可惜天黑了,看不清楚上面的字,泥鳅说道:“那是路牌,指向那个村子。” 那个村子离得并不远,四人很快便到了村口,只见村口左右两棵树,每棵树上各挂两盏大灯笼,灯笼下面一拉溜站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满脸堆笑。 赵时晴四人连同和他们一起来的这些人,是今天被关在城门外的第一拨人,而站在灯笼下的这些人,便是村子里的迎宾,也就是来拉客人的。 赵时晴四人,有老人,还有两个小姑娘,唯一的青壮就是泥鳅,虽然十六了,可是他身材瘦小,看上去顶多十四,也是个孩子。 于是他们很快便被一位大婶拉到了自己家。 “哎哟,你们来了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需要什么只管说,千万别客气,今天你们是第一拨,这东厢西厢,还有后面的屋子全都空着呢,随便你们挑。” 赵时晴便要了西厢的两间房,她和凌波住里间,泥鳅和赵行舟住在外间。 他们又和大婶订了饭,一盆肉浇头,一盘子白灼青菜,一大锅汤面,还有十个鸡蛋。 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十四五岁的女孩子也同样能吃。 泥鳅就不用说了,肚子就是无底洞,赵时晴和凌波的饭量也不遑多让,吃包子都是十个起。 只有赵行舟,上了年纪,吃得不多,早上吃了一块米糕,直到现在也不饿。 半个时辰后,大婶家的儿媳妇就把饭菜送到了西厢。 凌波给赵时晴把面条盛到碗里,端到她的面前,赵时晴却不急着吃,她正在耐心地剥鸡蛋,剥去蛋壳,把蛋白放到自己碗里,再把蛋黄捣碎,喂给小妖吃,至于小乖,不用管,小乖自己找吃的。 直到此时,赵行舟才看到小妖,他瞪大眼睛,指着小妖,对赵时晴说道:“你出门还带着猫?” 赵时晴点头:“是啊,这是我家小妖。” 她指着赵行舟,对小妖说道:“叫阿爷。” 小妖:“喵~” 赵行舟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掉进粪坑,听到的那声猫叫,不是过路的野猫,而是赵时晴养的这只猫。 “你让一只猫叫老夫阿爷?” 赵时晴:“她已经叫了,您老也不表示表示?” 赵行舟,老夫竟有一日,沦落到给一只猫当阿爷了? “先欠着!” 赵时晴对凌波说道:“记在咱们的小本本上。” 凌波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个小本本,又掏出一支炭笔,在上面写上:某年某月,赵行舟欠小妖见面礼一份。 赵时晴:“还有改口费,小妖叫阿爷了。” 凌波再写:改口费一份。 赵行舟:原来不是掉进茅坑就完了,而是步步坑,一步一个坑。 虽然已是初冬,可是几人赶了一天路,这会儿又吃着热气腾腾的汤面,都有点热,于是便打开了窗子。 窗子一开,便有声音传了进来:“只有东厢了?正房呢,你们把正房收拾出来,我老人家要住正房。” 赵时晴怔了怔,她怎么没想到要住正房呢? 有正房,谁住厢房? 她正要称赞那位要住正房的客人一句,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出门在外,你就不能安份一点,就住厢房!” 赵时晴的听力和嗅觉本就异于常人,更何况这声音贼好听,好听到能记一辈子。 萧真! 赵时晴顾不上喂猫,豁的站了起来,把脑袋探出窗子向外张望。 院子里挂着几盏灯笼,那说话的两个人,此时正站在灯笼下面,灯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赵时晴不认识! 这是两张陌生的面孔! 不过很快,她就看到了她认识的人。 大壮! 对,就是叫大壮,就是她每次去苏记茶铺时,站在门外的那个大个子,她听萧真叫他大壮。 大壮在这里,那个声音就一定是萧真的。 她再次看向那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头,个头不高,还挺着个大肚子,这人肯定不是萧真,除非他不但易容了,还会缩骨功。 而另一个,虽然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可是那个头,却和萧真差不多。 赵时晴只顾着研究对面的两张脸,却忘了此时她也是在灯笼下面,她不能一眼认出萧真,萧真却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第七十八章 十年前的小盲女 几个月没见,小姑娘好像瘦了一些,显得眼睛更大,脸庞更小。 萧真易容,又是陪着甄五多,看到赵时晴,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假装不认识,可是下一刻,他便发现,赵时晴的目光落在大壮身上,萧真叹了口气,是他疏忽了。 大壮自幼长于山林之中,在京城无人认识他,吴地同样如此,可是谁能想到,会在吴地遇到赵时晴呢,赵时晴见过大壮,更知道大壮是他的人。 萧真还在犹豫的时候,赵时晴已经冲他招手了:“这位公子,好生面善,咱们一定见过吧。” 萧真颔首:“赵二小姐别来无恙。” 赵时晴冲他拱手:“甄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肯定是比在京城里更好啊,能从京城来到吴地,如果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怕是没有出京就挂了吧。 甄五多看看赵时晴,又看看萧真,笑得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说道:“儿咂,这小姑娘是谁啊,和你是什么关系,你们怎么认识的?” 萧真...... “她是先梁王之女,现任梁王之妹,和我只是点头之交。” 虽然隔着一层人皮面具,可是甄五多还是能感受到好大儿那阴沉的脸色,他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小声嘀咕:“何止是点头之交啊,她都冲你拱手了......” 萧真一个眼刀子飞过来,甄五多果断闭嘴。 虽然不说话了,可是甄五多还是引起了赵时晴的注意:“甄公子,这是哪家的老寿星,可真富态啊。” 甄五多笑眯眯:“小姑娘真有眼光,不错不错,小老儿也姓甄,是他爹。” 甄五多已经自报家门了,萧真只好引荐:“这是家父。” 赵时晴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没听错吧,这胖老头是萧真的爹?果然是一胖毁所有,就连美大叔萧驸马也逃不过。 不对,这绝对不可能是萧驸马,萧驸马和萧真差不多高,而这胖老头比萧真足足矮了一头。 所以,萧真为了假扮成甄公子,给自己找了一个便宜爹? 有意思,真有意思,她没有去做的事,萧真去做了。 想到这里,赵时晴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赵行舟,只见赵行舟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和小妖一起,好奇地探头张望。 萧真也恰好看了过来,对上赵行舟,萧真微微一怔,这老者有些面熟。 是梁王府的人? 跟着赵时晴一起进京的? 不过,萧真来不及深想,思绪便被赵时晴打断了:“甄公子,你们是准备进城,还是刚刚出城?” 萧真:“是要进城,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错过了,好在这里可以投宿,你们呢?” “我们也是!”赵时晴想到了沈观月,笑着说道,“说来真巧,我朋友的弟弟此时也在庐州,明日咱们一起进城,到时我介绍你们认识啊。” 萧真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原来萧岳也在庐州。 这时,房东的儿子把东厢收拾出来,请他们进去,赵时晴这时才发现,他们不是只有三个人,而是十几个人。 她关上窗子,继续吃饭。 耳边传来赵行舟的声音:“刚刚那两人,一看就不是亲父子。” “你能看出来?”赵时晴问道。 赵行舟摇头晃脑:“二人相貌毫无父子之相。” 赵时晴撇嘴:“就这?我还以为你真会看相呢,街上的铁板神算比你厉害多了。” 赵行舟:“老夫修道,只为长生,那市井神棍岂能与老夫相提并论?” ...... 用过晚饭,萧真少不得又被甄五多刨根究底:“我和你说啊,找女人最好不要找宗室女,呆板无趣,长得美也没用,就是木头美人,没意思。” 萧真看他一眼:“就刚刚你看到的那位赵二小姐,她呆板,她无趣?她是木头美人?” 甄五多回忆了一下,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可那小姑娘明眸皓齿,顾盼生辉,一看就是个活泼开朗的。 “她还小呢,过个两三年到了要出嫁的年纪,肯定就是我说的木头美人,张口闭口的规矩礼法,言不高声,笑不露齿,无趣得紧。” 萧真:“一大把年纪,背后讲小姑娘的是非,为老不尊。” 甄五多:“就是因为我一大把年纪,才能这样说,换成是你,便是登徒子。” 萧真懒得理他,起身便要出去,甄五多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去隔壁睡觉。” 甄五多:“这屋子这么宽敞,你就不能陪着老父亲一起睡?” 萧真:“让大壮陪你,我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 甄五多:“我看你将来娶了媳妇还敢不敢这样说!” 萧真回到隔壁,正准备睡下,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噗噗的声音,他警觉地按住剑柄,但是下一刻,他便知道那是什么了。 大鸟的翅膀。 赵时晴的那只鹰? 萧真来到窗前,打开窗户,那只鹰拍拍翅膀便了起来,盘桓在空中。 萧真跃出窗子,那只鹰见他出来了,便向前飞去,竟像是在给他引路。 萧真跟着那只鹰,跃出大婶家的院墙。 晚上住进来时,他便观察过这里的地形,大婶家墙外是两块用篱笆隔开的菜地,菜地的另一端是另一户人家,这两块菜地,一块是大婶家的,一块就是那户人家的。 而此时,就在大婶家菜地边上,蹲着一个人,而那只鹰,便落在那人的肩膀上。 黑暗中看不清那人的脸,可是萧真也能猜到那是谁。 赵时晴。 “赵二小姐,让鹰把我引过来,有事?”萧真声音冷冷。 赵时晴嘻嘻一笑:“没事,我就是好奇,甄公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如果得不到答案,我晚上就睡不着,所以就请甄公子一问究竟了。” 萧真想说,你问我就要告诉你吗?你当你是谁?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陪义父来吴地的,他要寻找失散的女儿。” 寻找失散的女儿? 赵时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他丢了女儿?什么时候丢的,是不是十年前?在哪里丢的,吴地还是梁地?” 萧真怔了怔,赵二小姐为何这么兴奋? “不是十年前,是三十四年前,当时吴地水患,义父与义母失散,当时义母怀有身孕,后来义父打听到,义母在逃难路上生下一个女儿,再后来义母不幸去世,他们的女儿也被一对过路的夫妻带走了。” 萧真说完,便听到一声闷闷的“哦”,隐隐地竟是透着一股失望。 “赵二小姐可是认识要寻找父母之人?”萧真问道。 赵时晴发出一声与年龄不相符的叹息:“是啊,我认识一个,她现在正在寻找她的亲生父母,不过肯定不是你们要找的人了,三十四年前,她还没有出生呢。” 萧真脑海中灵光一闪,他想起来了,赵时晴并非先梁王亲生女儿,而是养女,莫非她口中这个寻找亲生父母的人,就是她自己? “敢问赵二小姐来吴地又是所为何事?莫非也是来寻亲的?” 赵时晴点点头:“是啊,我也是来寻亲的,甄公子替令尊寻亲时,也顺便帮忙问问,可有十年前丢失女儿的人家。” 萧真打量赵时晴,奇怪,赵时晴并非亲生,这不是秘密,为何以前她不寻亲,而现在却忽然想起寻亲了? 且,现在她应该还在孝期,梁王府又值多事之秋,她不是应该留在王府里吗? 还有,他们今晚住下之后,江平便向房东打理过了,赵时晴是一行四人,除了她,只有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外加一位老人。 梁王府竟然没有派侍卫跟着她? 除非那老人和那小厮都是绝顶高手。 “你从王府出来,家里人可知道?”萧真不得不怀疑,赵时晴是偷跑出来的。 都是为人子女的,偷跑什么的,大家全都经历过。 “当然不是,我是被梁太妃赶出家门的,她不认我这个女儿了,我也不认她,这件事,我父王也知道。”赵时晴可不会替聂氏隐瞒,她巴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被恶毒养母扫地出门了。 萧真怔住,赵廷晗能够顺利回归梁地继承王位,赵时晴当居首功,莫非梁王府过河拆桥? “梁王和大郡主没有阻拦吗?”萧真问道。 赵时晴:“和我断绝关系的是梁太妃,又不是我哥和我姐,我来吴地他们是知道的,全都支持。” 萧真松了口气,这小姑娘倒是不笨,没有全部断亲。 “你的侍卫呢?没有看到。”萧真说道。 赵时晴:“我故意不带他们的,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睡觉。” 萧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好问道:“为何不带他们?” 赵时晴:“我是来找我亲生父母的,他们是梁王府的人,你难道不懂吗?” 萧真:我还真不懂。 算了,哪家都有几个不省心的孩子,赵时晴比起他和萧岳,已经是个乖孩子了。 “你确定是你吴地人?”萧真问道。 赵时晴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但我应该不是梁地人,当年我和另外几个孩子是一起被我父王救下的,他们和我一样,都有残疾,我父王在梁地查找我们的亲人,他们几个全都找到了亲人,只有我,一直没有找到,父王这才下定决心将我养在膝下......” “其他孩子全都找到了亲人,只有你没有找到?”萧真来了兴趣,在此之前,他也只知道赵时晴是养女,并不知道当中还有这么多事。 赵时晴又叹了口气:“他们虽然找到了亲人,可也和没找到一样,因为他们是被亲人卖掉的,他们有残疾,即使是亲人,也把他们当成累赘,所以父王没有把他们交给那些所谓的亲人,而是把他们交给了信任的人收养,他们过得都很好。” 萧真眉头锁起,他问道:“你是说你们都有残疾?” 赵时晴点头:“是啊,父王是在一个专门做采生折割的恶丐手里救下我们的,我们都是残疾孩子。” “你说你也有残疾?”萧真忍不住上下打量赵时晴,娇养长大的小姑娘,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残疾的。 “是啊,我以前是瞎子。”赵时晴说道。 “瞎子?那现在呢,你的眼睛治好了?”萧真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时晴,即使在黑夜之中,他也能看到那璀璨双眸中闪烁的点点星辉。 “治好了,我在王府里住下来后,父王便让府里的韩太医为我诊治,二十多天,就治好了。” 萧真又是一怔,若有所思:“没想到梁王府里藏龙卧虎,竟然还有一位擅治眼疾的国医圣手。” 他想起了孝康皇帝。 虽然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可也知道孝康皇帝患眼疾之事,当年寻遍名医,太医院更是全体出动,可最终也没能治好孝康皇帝的眼睛。 梁王府的这位太医姓韩,韩家在太医院的地位举足重轻,这位韩太医虽然远在梁王府,可京城的那些韩家人,难道对他的能力丝毫不知?或者故意隐瞒? 若是如此,那么韩家要好好查查了。 “这位韩太医还在梁王府吗?”萧真问道。 赵时晴不知道他为何会对韩太医感兴趣,忙道:“在啊,韩太医一直都在王府之中。” “既然你是先梁王在梁地所救,而其他孩子也都是梁地人,那你为何会想到来吴地寻亲?”萧真还是不解。 赵时晴觉得这也没有必要隐瞒,她实话实说:“首先我和另外几个孩子都是那恶丐买来的,但是却有不同,另外几个孩子都是被自己的亲人卖给人牙子的,人牙子又卖给那个恶丐,而我却是那名恶丐从一个外地拐子手里买下来的,那个拐子专门买卖残疾小孩,最是可恨,可惜他早已不知逃去何处,一直没有抓到他。 而我之所以会来吴地,是因为我在京城时看到来自吴地的布匹,忽然心有所感,脑海中回荡起织机织布的声音。 在那之前,我从未见过织机,更没有听到过织布的声音。 而吴地产布,所以我就来了吴地。” 萧真的眉头越蹙越紧,忽然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逝,无法捕捉。 他问道:“那年你被先梁王救下时,是几岁?” 赵时晴说道:“那是十年前,我当时五六岁吧,我也不知道具体年龄,因为小郡主是五岁,我和她差不多大,长得又有几分相似,所以便当我也是五岁。” “你既然已经五六岁,难道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吗?”赵时晴明明是个很伶俐的小姑娘啊。 赵时晴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被灌了很多药,虽然没有变成小傻子,可却失去了记忆,来梁王府之前的事,我全都不记得了。我当时除了是瞎子,身上还有很多伤,肋骨也断掉了,好可怜的。” 盲女,很多伤,十年前,吴地,小女娃? 萧真猛的伸手,按住了赵时晴的肩膀:“你被先梁王救下时,是几月?” 第七十九章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赵时晴不加思索:“五月初二。” 她之所以会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从此以后,这一天便成了她的生日,每年一进五月,她便会从白鹤山回来,一是过端午节,二是庆生。 虽然她是孩子,庆生也只是端秀宫里的一桌酒席,可是她很开心, 话一出口,赵时晴便察觉到萧真竟然按着她的肩膀! “把你的爪子拿开!” 萧真怔了怔,慌忙把手收了回来,藏在背后。 赵时晴冷哼一声:“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田间地头,动手动脚,居心叵测!” 不愧是萧小肃的哥哥,天选挨打人。 萧真忙道:“抱歉,不好意思,对不起,无意冒犯,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 天呐,活了两辈子,萧真还是第一次被人当成登徒子。 赵时晴冷笑:“我记仇,这事没完,我记住了。” 萧真......记仇?什么意思? 赵时晴又哼了一声,回归正题:“说吧,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 难得啊,自从她认识萧真,这个萧真就和活死人一样,可是刚刚,她分明感觉到了萧真的兴奋。 萧真看着她,月光如水,冲淡了赵时晴脸上的青涩,凭添了几分柔婉,而萧真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张脸,那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小女娃,像个脏兮兮的破布娃娃,被一群狗围在中间。 狗? 萧真刚刚想到狗,便听到一声猫叫,接着,一只猫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跳到了赵时晴的肩头,挑衅地看着萧真,似乎在说:这个肩膀是你能按的吗? 刹那之间,萧真想起了京城那漫天的乌鸦,想起了刚刚那只小鹰,赵时晴,她好像天生便与动物有着不同寻常的亲近。 就像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娃,她除了眼盲,身上还有很多伤,可唯独没有被狗咬过的伤痕。 那些狗不是想要伤害她,而是保护? 他缓了缓,对赵时晴说道:“十年前的四月初五,我去往白凤城,途经青庐县,在路边的竹林里看到一个满身是伤的盲眼女童,女童大约四五岁的样子,当时她身边围着一群野狗,我的侍卫赶走野狗,救下了那个小女童。 当时小女童受了伤,于是我们就把她送到一个郎中的家里,并且留下诊金,委托那名郎中为她寻找家人。” 说到这里,萧真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如果那个女童是你,那么便是我识人不清,把你送进了火坑,那名郎中定然不是好人。” 赵时晴整个人全都石化了,她张着嘴,看着萧真怔怔发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你是说,十年前,你救过一个小女娃,那个小女娃是我?” 萧真点点头:“结合你对自己来历的猜测,我怀疑那个小女娃就是你。” 赵时晴直勾勾看着萧真,如果目光有穿透力,萧真的那张假脸已经千疮百孔。 “是青庐县?”赵时晴问道。 萧真再次点头:“严格说来,是青庐县通往白凤城的一条小路上,不是官道,因为当时我是趁着我父母不在府里,偷跑出来的,时间有限,所以那天我花了五两银子,才打听到有一条近路可以通往白凤城。” “那你还记得那条路吗?”赵时晴迫不及待地问道。 “记得,而且我现在的四名侍卫当中,有两人就在当年跟我一起去白凤城的随从之中。即使我有记不清的地方,他们也会记得。” 毕竟,当年他也只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小孩子虽然记性好,可是童年记忆会随着成长渐渐淡去。 下一刻,萧真的衣袖便被扯住,他低头看去,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把你的爪子拿开!” 赵时晴一怔,连忙缩手。 萧真:“我记仇,这事没完,我记住了。” 赵时晴:好尴尬。 但,只要自己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 赵时晴满脸堆笑,看着萧真的目光就像是在看活菩萨。 “萧大公子,不对,甄公子,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竟然在这小小的农家小院里见面了,这就是缘份啊!” 萧真:“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田间地头,动手动脚,居心叵测。” 赵时晴笑得像是一朵喇叭花:“甄公子,小女子听闻青庐县美丽富饶,民风淳朴,甄公子一定也想去游览一番吧,小女子不才,想给甄公子做向导,不知甄公子意下如何?” 萧真:难怪赵廷晗同意她出门,家里有这么一个小妹妹,肯定是从早笑到晚,没病也要笑出病来。 他忽然又想起了公主娘和驸马爹,难怪他们一直想要女儿,女儿能逗他们笑,儿子...... 赵时晴并不知道萧真在浮想连篇,她没有等到萧真的回答,便开心地说道:“甄公子这是同意了,好啊,明天我们就去青庐县,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明早就出发!” 萧真......明明我什么都没说。 可是小姑娘这么高兴,他忽然觉得,如果让她扫兴好像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 算了,反正他和甄五多的行程里,原本也有青庐县,那就提前几天去吧,萧岳就在庐州城里,等他们从青庐县回来也能见到。 ...... 从菜地回来,赵时晴激动得睡不着觉,她索性坐了起来,把小妖抱到怀里。 萧真捡到的小女娃究竟是不是她呢,当时只顾着激动了,并没有细想,现在仔细想一下,便越想越像。 青庐县,吴地织机最多的两个县之一。 符合她的猜测。 盲眼女童,身上还有伤,四五岁。 符合她被父王救下时的样子。 最重要的就是时间,萧真是四月初五捡到女童,而父王是五月初二救下她的,从青庐县到梁都,如果日行夜宿,不做停留,二十多天便能到达,而当年那名恶丐承认是三天前在城外把她买下来的。 因此,时间上也同样符合。 现在看来,她就是萧真捡到的小女娃。 次日一早,萧真便看到了顶着两个黑眼圈的赵时晴。 “一晚上没睡?”萧真问道。 “睡不着啊。”赵时晴笑容灿烂,萧真有一刹那的恍惚,这么高兴? 萧真陪甄五多吃早食,说道:“我要去青庐,你若是不想去,就在这里等着我,大约三四日我便回来了。” 甄五多奇怪:“不是说好的先在庐州城里打听消息吗?怎么忽然就要去青庐呢?” 萧真:“有事。” “什么事?比你老爹我还重要?”甄五多问道。 萧真:“和你没关系,少打听。” 甄五多忽然想起刚刚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你该不会是和那位赵二小姐一起去吧?” 萧真:“都说了让你少打听。” 甄五多:“那就是了,原来是重色轻爹。” 萧真:“你不要胡说,赵二小姐还小呢。” 甄五多:“也不小了,过个两三年就该嫁人了,你和阿爹说实话,你对她有没有......” 话还没有说完,萧真已经起身走了。 甄五多骂道:“臭小子!” 可是心里却又好奇得不成,高声喊道:“阿大,阿二,快去备马,我老人家也要跟着他们一起去。” 他倒要看看,那个臭小子和小姑娘相处是什么样子。 西厢,赵时晴对赵行舟说道:“我要先去青庐,你就不要跟着我一起去了,我在城里租了房子,你如果没有地方住,可以先去那里住下,我写封信,你到时把信交给我朋友,他们会收留你的。” 赵行舟一听,立刻说道:“老夫没有去过青庐,就和你们一起去吧。” 赵时晴摇摇头:“谁知道那边查不查路引,你又没有路引,还是不要跟我们一起去了,万一连累我们也不能进城,那就不好了,总之,你不许跟着!” 赵时晴在庐州住过,庐州对路引查得也不严,州城如此,下面的县城也不会严到哪里去,赵时晴不想带着赵行舟,不是因为路引,而是她想快点到青庐,而赵行舟的骑术太差,带上他只会拖慢她寻亲的速度。 无论赵行舟说什么,赵时晴就是不答应,最后,赵行舟只能眼巴巴看着那三人一猫走出村子。 出了村子,赵时晴便和萧真汇合,意外发现,萧真的义父居然也跟着。 “你义父骑术如何?”这是赵时晴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萧真:“一般。” 赵时晴有点失望,可那是萧真的义父,不是她的,她不能像对赵行舟那样严词拒绝。 但是很快,赵时晴就重又开心起来,他们上路了,去往青庐的路。 萧真已经不太记得那条路怎么走了,但是江平和蔡安都还记得。 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踏上了青庐通往白凤城的那条近路。 赵时晴勒住缰绳,放眼望去,路边都是一片片的竹林,竹影如海,即使已是秋末,依然青翠。 秋风起,绿浪泛起涟漪,青岚浮动,竹叶簌簌,宛若低语回荡在山林之间。 “二小姐,您可是想起什么了?”凌波关心地问道。 赵时晴闭上眼睛,让自己陷入黑暗之中,但是很快,她又睁开双眼,对凌波摇摇头:“没有。” 萧真向这边看了看,收回目光,对江平和蔡安说道:“你们还记得是哪一片竹林吗?” 两人一起摇头:“暂时还没有,我们再看看。” 甄五多一直默默看着他们,直到此时才开口问道:“那小姑娘为何要找竹林?” 萧真只好压低声音说道:“她在寻找亲生父母。” 甄五多:“你怎么不早说?哎呀,原来这就是我的女儿啊,我早就该想到的,也只有我和玉竹才能生出这样天生丽质的女儿啊。” 说着,甄五多催马便冲着赵时晴而去,萧真眼急手快,掉转骡头,挡在他前面:“你脑子清醒一些,你看看你几岁,她几岁?” 甄五多:“那她几岁?” 萧真叹了口气:“十年前她只有四五岁,你说她现在几岁?” 甄五多顿时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瘫在马背上:“唉,我的女儿啊,你在哪里啊你在哪里......” 忽然,他哎了一声,对萧真说道:“你发现没有,这小姑娘和我长得很像。” 萧真:“没看出来。” 甄五多:“你看我的眼睛,再看她的眼睛,是不是一样?” 萧真没好气:“你是三角眼,她不是。” “什么三角眼,我是杏仁眼,杏仁眼,唉,和你说你也不懂,我年轻时是杏仁眼,后来老了,眼皮松了,就变成现在这样子了,你别不信啊,就那小姑娘,别看现在好看,她老了以后眼睛也和我一样。” 萧真懒得理他,看到江平和蔡安向着一片竹林走去,他便打马跟上。 甄五多很无奈,小声嘟哝:“我年轻的时候长得可俊了,人送外号小白龙,眼睛又黑又亮,和这小姑娘一样,别提多好看了。” 萧真一边走一边嘀咕,可别让赵时晴听到甄五多说的话,否则非打起来不可。 赵时晴离得稍远,没有留意他们在说什么,她看到萧真和那两名侍卫从一片竹林里出来,又走进另一片竹林。 众人又走了约莫四五里,萧真三人再次策马走进路边的一片竹林,可是很快,萧真便从竹林里走了出来,没有骑马,远远的,冲着赵时晴招手。 赵时晴眼睛亮了,催马疾奔而去。 到了近前,她问道:“是这里吗?” 萧真点点头:“这里最像。” 赵时晴翻身下马,和萧真一起走了进去。 没走多远,便看到江平和蔡安站在一块石头旁边,看到他们来了,江平说道:“赵二小姐,当年是我第一个冲进竹林的,当时那个小女娃就在这块石头旁边,有一只黑狗趴在石头上面,还有几只在那个小女娃身边,小女娃在哭。” 赵时晴走到那块石头前面,问道:“确定是这里?” 江平指着石头上的一道缝隙:“当时我们挥刀冲过来,那些狗便跑了,我还想吓吓它们,便一刀劈在石头上,差一点砍到小女娃身上,还被老蔡埋怨了几句。” 蔡安微笑:“那时我们也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血气方刚,冒失冲动。” 江平也笑了:“是啊,那次回到京城,我们都被扣了三个月的月银。” 那次,他们没有阻拦萧真,还和小主子一起跑到吴地,佳宜长公主回到府里,发现儿子不见了,大发雷霆。 第八十章 黑心郎中的下场 江平和蔡安缅怀那一去不复返的青葱岁月,赵时晴却忽然躺了下去,萧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小姑娘双目微翕,神情平静,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阳光透过密匝的竹叶,斑驳光影在她的脸上浮动流淌。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赵时晴重又睁开眼睛,入目是竹叶织就的青色屏障,她坐起身来,冲着萧真缓缓摇头:“我想不起来了。” 小姑娘声音清甜中透着丝丝伤感,江平和蔡安这两个风里来雨里去的粗汉子,一下子竟然有些手足无措,救命,哄小姑娘这种事还是萧驸马最拿手,他们这些粗人哪里懂啊。 江平忙道:“二小姐别着急,小的知道那个郎中住在哪里,到了那里,您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蔡安也道:“对对对,当时您受了伤,一直在哭,后来哭着哭着就昏死过去,想不起来也很正常。” 赵时晴吸吸鼻子:“有劳两位大哥,还请你们带路。” 四人走出竹林,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赵时晴骑马从甄五多身边经过,见这胖老头正直勾勾地看着她,赵时晴不明所以,笑着打招呼:“甄老伯好。” 直到赵时晴从他身边走过去,甄五多还在盯着她的背影看。 萧真一掌拍在甄五多的手臂上,甄五多吓了一跳,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你干什么?人吓人能吓死人的。”甄五多捂着胸口,吓死他老人家了。 萧真冷声质问:“你盯着人家小女娃看什么?为老不尊!” 如果是其他老头也就罢了,可是甄五多臭名昭着,这就是一个好色之徒。 甄五多连忙为自己解释:“什么为老不尊啊,我比那戏台上的窦娥还要冤,我就是觉得这小女娃长得像一个人,越看越像。” 萧真冷笑:“是,她长得像你,你已经说过一遍了,可是除了你自己,没人这样觉得。” 甄五多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错了错了,她不但像我,也像玉竹,你知道玉竹是谁吗?就是你娘,是我那独一无二的拜过堂成过亲的妻子。” 萧真:“若是在大街上,你指着一个小姑娘,说人家长得像你老婆,你猜会怎么样?” 甄五多不解,虚心发问:“会怎么样?” 萧真:“打一顿再送官,登徒子!” 甄五多摸摸自己的老脸,挨打还要送去见官,还要被骂登徒子,听上去好像挺丢人。 “我的儿,阿爹没有骗你,那小女娃真的像你娘。”他小声说道,生怕被别人听到。 萧真:“哪里像?别说是眼睛啊,眼睛已经说过了,你说像你。” 甄五多忙道:“不是眼睛,也不是鼻子和嘴巴,唉,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像,很像,可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像,对了,这叫感觉,就是我一感觉就感觉出来了,你懂吗?” 萧真摇头:“不懂。” 甄五多:“这样浅显的事,你怎会不懂?” 萧真:“确实不懂。” 甄五多叹气,好大儿哪里都好,就这点不好,严肃古板不会变通,明明只有十八岁,却比他这六十九岁的还要古板。 ...... 相对于相似度极高的竹林,村庄便好找多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便来到了一个村子。 江平和蔡安轻车熟路来到一个院子外面,敲响院门,开门的是个老苍头。 江平问道:“请问,可是有位郎中住在这里?” 老苍头没好气地说道:“不是不是,什么郎中,这里没有。” 江平和蔡安面面相觑,他们全都确定,这里就是那个郎中的家。 虽然带那小女娃进去的人不是他们二人,可是当时他们就在外面,如果只有一个人记错也就罢了,可不但他们两个人全都记得,那个郎中的家就在这里,就连萧真也有印象。 江平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塞到老苍头手里:“老人家,我们早年来过你们村,请住在这里的郎中治过病,现在又从这里路过,便想登门感谢,却没想到他已经搬走了,不知老人家可否知道他们一家搬去何处了?” 村里和城里不一样,城里若是搬走了,与邻居多半也就从此断了联系,但是村子里大多沾亲带故,故土难离,所谓搬家,也就是从村子东头搬到西头。 收了铜钱,老苍头的脸色好多了,煞有介事的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道:“听口音你们是外乡人吧,难怪你们不知道,我实话和你们说,那郎中被人打死了,他的妻儿也在村里住不下去了,把房子卖给我们家,就去投奔娘家了。” 江平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个郎中为何会被人打死?” 老苍头说道:“他可缺了大德了,村里老孙家三代单传,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一个大金孙,当眼珠子一样,那孩子淘气,从树上摔下来,把腿摔断了,落下残疾,走路有点瘸,但是这也不影响传宗结代,是不是? 可那郎中缺德啊,他把那孩子骗到家里,迷晕后给卖了! 咱们这片有个王拐子,那王拐子早就被他们村里给赶出来了,四里八乡的人见他就打,谁能想到,那郎中竟然和那王拐子有勾结,他把老孙家的大孙子卖给了王拐子。 可是他虽然供出了王拐子,可是那王拐子早就跑了,连衙门都抓不到他。 老孙家岂肯善罢甘休,就把那郎中活活打死了,如果不是那郎中的老婆苦苦哀求,老孙家差一点就让这郎中也断子绝孙。” 老苍头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他是什么时候被打死的?” 赵时晴和萧真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老苍头说的话,他们全都听到了。 老苍头见他们二人衣着考究,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不敢大意,连忙说道:“这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记得很清楚,这是中秋节的前一天,正是一家团圆的日子,老孙家的婆子哭天抢地,好不可怜。” 赵时晴面色冰冷:“看来是卖孩子尝到甜头了,没有送上门来的,便去偷村里的孩子,兔子还不吃窝边草,他被打死也是活该。” 萧真问道:“那个王拐子是哪个村的,你说衙门也抓不到他,那他是被报官了吗?” 老苍头说道:“他是西五里村的,离这里很近,不过他早就被西五里村轰出来了,你去村里也找不到他,他是在衙门里挂上号的,城门前还贴过他的海捕公文呢,可惜没有抓到他,说不定也和那郎中一样,被苦主活活打死了。” 大雍律法规定,因拐带良家子被苦主打杀,证据确凿,杀人者无罪。 所以在大雍,当街打死拐子,那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赵时晴问道:“老孙家还住在村里吗?他家的孙子丢了,可有人承宗?” 老苍头叹了口气:“那老孙家也可怜啊,好好的大孙子就这么丢了,虽然有一堆堂侄从侄可以过继,可那丢了的是自己的孩子啊,那孩子丢了多久,老孙家就找了多久。 老孙和儿子全都在外面找孩子,家里的地早就租出去了,老孙婆子和儿媳妇留在家里,两个女人白天哭晚上哭,没过多久,那儿媳妇就疯了,掉到河里淹死了,老孙婆子在家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了,是村里帮忙办的丧事。 那年过年,老孙父子回来,才知道家里的女人全都死了,两人把家里的地卖了,拿上钱就走了,好几年没回来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来那孩子还是没有找到,如果找到了,也该带回来给他奶和他娘上坟吧,唉,可怜啊!” 众人一路无语走出村子,到了村口,赵时晴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这个她曾经来过的小村庄。 “和我一起从那恶丐手里救下来的孩子当中,有一个是瘸腿的,后来被韩大夫收养,跟着韩大夫学医,过得很好,他是梁地人,是被亲舅舅给卖掉的,他不是老孙家的孩子。” 赵时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告诉身旁的萧真。 “对不起。”萧真轻声说道。 赵时晴抬头望着他:“为什么要对我道歉?” 萧真深吸一口气:“当年我不该把你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如果我把你送去衙门,请衙门寻找你的亲人,只要我留下诊金,衙门也会请大夫给你医治......”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十年前的萧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他还不知危机四伏,人心险恶。 赵时晴咧开嘴,露出一个八颗牙的笑容:“不要这样说,如果不是你恰好路过把我救下来,我在竹林里说不定早就死了,不是所有的路人都会救人的,再说,那个黑心郎中虽然把我卖掉了,可我却也因祸得福,遇到了父王,父王对我视如己出,这十年来,我没有受苦,我过得很好很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出手相助,所以,甄公子,我要谢谢你。” 说着,赵时晴撩衣便要跪倒,萧真眼疾手快,伸手阻止,刹那之间,他想起当日在观星楼,他也是这样跪下,给赵时晴磕了三个响头,感谢赵时晴对他父母的救命之恩。 电光火石间,萧真明白了! 难怪,前世没有赵小四,前世的梁王只有三个儿女,没有名叫赵时晴的养女。 他一直都奇怪,为什么这一世,会有这么多的变数。 父母没有死在紫藤山庄,萧肃没有死在来梁地的路上,萧家与梁王府没有反目成仇,没有萧家与梁王府的兵戎相见,朝廷也就没有理由向梁地派兵,赵廷晗不但没有死,而且顺利回到梁地。 这几件事中,全都有赵时晴的参与。 也就是说,这一世的所有改变,最大的变数便是多了一个赵时晴。 萧真一直想不通的事,这一刻,他想通了。 因为八岁时的那个梦,其实那时他便已经记起了前世,只是支离破碎,他并不知道那便是自己的前世,年幼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去白凤城亲眼见见那个表舅。 前世的他,没有做过那个梦,所以他没有去白凤城,也就没有遇到赵时晴。 他没把赵时晴交给那名黑心郎中,赵时晴也就没有被转卖到梁地,没被梁王救下,更没有成为梁王的养女。 无论前世的她是生是死,她都不是赵时晴,不是梁王府二小姐。 而这一世,因为有了她的出现,自己的父母才得以侥幸不死,萧肃也是被她救下来的,赵廷晗就更不用说了,京城的乌鸦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不怪我害得你被拐卖就好,再说,你救过我的父母,也救过小肃,若说感谢,我更应该感谢你。” 赵时晴一想也是,对啊,差点忘了,她救过长公主和萧驸马,当然,萧小肃也是她救的。 “哎呀,你不是已经赔给我一座山了吗?咱们两清了,就不要再谢来谢去的了,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否则,我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查到这些事。” 萧真说道:“一个受伤又眼盲的孩子,哪怕有野狗相助,也不会走得太远,对了,我发现你的时候是清晨,也就是说,你可能是晚上丢的,想来你的家,就在这附近,不会离得太远,咱们就在附近打听一下,问问十年前,有没有丢失孩子的人家。” 萧真挥手叫来李喜:“你去衙门查一下,十年前的四五月,有没有女儿丢失报官的。” 李喜领命,快马加鞭,向离得最近的衙门而去。 萧真吩咐完了,一转身,却见赵时晴的那只鹰不知何时飞来了,赵时晴抱着它的脑袋,正在和它说着悄悄话,也不知和那只鹰说了什么,那只鹰像是听懂一样,居然点了点头,然后拍拍翅膀飞走了。 接着,赵时晴又掏出了那只猫,同样是和那只猫说了会儿悄悄话,手一松,那只猫便跑得没影了。 萧真虽然早就发现赵时晴与动物之间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可是看到这一幕,他还是怔了怔,却听到身后传来甄五多的声音:“一样一样,就连喜欢猫也是一样的。” 萧真转过身来,问道:“你说什么一样?” “你娘啊,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姑娘了,全村的猫都爱来我们家,她也总像这样,抱着猫说悄悄话,还说她能听懂猫在说什么,我不信,她就瞪我,一甩辫子,你爱信不信, 你不知道,她说这话时有多可爱。” 第八十一章 姓时的人家 萧真怔住,他看着甄五多,目光深深,如藏在山谷中的寒潭,深不见底,看得甄五多心里发慌,他的好大儿,哪里都好,就是小小年纪心思太深。 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像他! 甄五多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自我安慰,人生美好,又是炫耀儿子的一天。 萧真收回目光,又叫来许乐:“去把方圆百里的人牙子全都找出来,让他们回忆,十年前的四五月里,有没有丢失女儿的人家。” 这个听上去似乎很难查找,可实际上,因为丢失女儿,而报官或者悬赏寻人的人家并不多。 把人全都安排出去,几人原路返回,又回到那片竹林。 一个四五岁满身是伤的盲眼女童,即使有野狗相助,也不会走出很远,更何况那还是在晚上。 泥鳅很快便找来了两名当地人,一个是三十出头的汉子,另一个是五十左右的老者。 赵时晴问道:“请问这附近有几个村子,离得最近的是哪个?” 两人怔了怔,却一起看向站在赵时晴身边的萧真,那汉子陪笑问道:“这位公子,你们是来我们这里收布的吗?” 赵时晴暗暗翻个白眼,我礼貌询问,你们不理我,反而去看萧真的冷脸,还不是看我是小姑娘吗? 果然,那两人求仁得仁。 萧真没好气地说道:“少废话,问你们话呢?” 老者忙把那汉子拉到身后,哈着腰,对萧真说道:“我这儿子没见过世面,公子莫要和他一般见识,这附近有五个村子,离得最近的是黄竹村,从这条路往前走,有个岔路口,往东翻过一个山坡,就是黄竹村了,小老儿祖祖辈辈都在黄竹村。” 萧真的声音那冷得能冻死人:“另外四个村子呢?” 老者忙道:“离我们村最近的是竹西塘,那村子虽大,却有一半是外来的,织布的都是本乡本土的,竹西塘有织机的人家也只有十几户,因此,公子若是要收布,还是去我们村吧。” 萧真微微蹙眉:“竹西塘为何会有一半的人家是外来的?” 老者解释:“这话就远了,以前没有竹西塘这个村子,那一片地有一半是荒地,还有一半属于我们黄竹村。 小老儿年轻那会儿,有一年吴地东部下了整整一个月的大雨,有些地方都给淹了,百姓四处逃难,咱们这里雨水小,灾情小,后来洪水退了,很多外地来逃难的人家也没有回去,就在这里落地生根了。 为了安置这些流民,衙门从黄竹村一分为二,再加上一半的荒地,就建成了现在的竹西塘。 因此,竹西塘有一半是以前黄竹村的人,还有一半就是逃难来的外乡人。” 老者话音刚落,甄五多就凑了过来:“你说的可是三十四年前的事?” 老者想了想,道:“差不多三十四五年前了,小老儿那时只有十四五岁,现在已经五十了。” 甄五多又问:“你们这五个村子,当年有没有去逃难的?” 老者摇头:“据我所知是没有,我们这里虽然也下雨,但只有几天是大雨,其他时候都是小雨,而且我们这里有山,地势也高,没有听说哪家的房子会冲倒了,那年虽然田里减产,可是我们家家户户都织布,那时的布匹虽然不如现在好卖,可也能换粮食贴补家用,那两年虽说日子艰难,可也没到要逃难的地步。” “那除了竹西塘,还有其他村子里有逃难来的外乡人吗?”甄五多问道, 老者再次摇头:“当年肯定没有,如果现在有外乡人,也是后来迁过来的。 当年衙门之所以要新建一个村子,就是因为我们这些村子全都不想接纳那些外乡人,恰好我们黄竹村里姓李的那户人家总是没事找事,衙门索性新建了一个村子,把老李家全都划到了竹西塘。” 甄五多对自己的随从喊道:“快快,扶老夫上马,去那个啥竹西塘,快去!” 赵时晴看向萧真:“咱们也去吗?” 萧真:“不用管他,咱们先去最近的村子。” 老者大喜,直到现在,他还是把这些人当成来收布的外地商贾。 黄竹塘村子不大,现在全村五十多户人家,有四十多户是姓黄的,其他十户人家分别是三个姓氏。 那老者和他儿子也是姓黄的,当年把老李家赶出黄竹村的事,至今仍被黄家人引以为豪。 黄老头和他儿子,带着萧真和赵时晴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把他们带到了自己家。 黄老头家里有四台织机,他的老伴和儿媳,连同两个女儿都是家里的经济支柱。 赵时晴说她想看看织机,黄老头连忙叫来他的小女儿,让她陪着赵时晴去看看家里的织机和布。 赵时晴看到黄老头的小女儿时怔住了,她原本以为,尚未出嫁的姑娘,又是家里最小的,想来也就是十几岁,可是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姑娘眼角已经有了细碎的纹路。 她悄悄问道:“姐姐今年几岁了?” 黄二姑娘低声说道:“三十了。” 赵时晴怔住,黄二姑娘三十,那黄大姑娘呢? 黄大姑娘三十四岁! 她带着凌波去两个姑娘的房间看织机,这才知道,原来黄竹村里像她们姐妹这样三十多岁还没有出嫁的还有几个,她们都是家里赚钱的顶梁柱,父母和兄弟都已承诺,要给她们养老,等她们百年之后,让侄儿给她们打幡。 黄大姑娘告诉赵时晴:“去年我爹就给我们两个买了一块福地,就在我家祖坟旁边,将来我们姐俩儿可以埋在那里。” 赵时晴过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缓过神来,她问道:“你们这里的姑娘这么能干,应该没有卖女儿的事情吧?” 黄二姑娘笑着说道:“肯定没有啊,哪家的姑娘都是宝。” “那你们记得十年前,村里有没有哪户人家丢了一个女儿?” 两人想了想,黄二姑娘说道:“那就只有老刘家了。” 黄大姑娘接过话头:“不是,刘二花没有丢,她是跟着她表哥跑了,老刘家为了遮丑才说她走丢了的。” 黄二姑娘说道:“那就没有了。” 赵时晴说道:“能和表哥一起跑,那肯定不是小女娃了,我说的那个孩子只有四五岁。” 黄大姑娘说道:“那就更没有了,咱们这里四五岁的小女娃,就已经跟着家里大人学织布了,别看年纪小,能干好多活,还能帮着阿娘带弟弟,若是哪家的小丫头走丢了,家里肯定会找的。” 黄二姑娘问道:“姑娘,你确定那丢孩子的是我们黄竹村的吗?” 赵时晴说道:“不确定,不过应该是这一片的,对了,那小女娃是瞎子,眼睛是盲的。” 黄二姑娘眼睛亮了,对黄大姑娘说道:“姐,你还记得不,以前常来咱们村里的那个嫂子,姓什么来着,她家女儿不就是个瞎子吗?我记得咱娘那时常说她家人脑子有病,有给那小瞎子求医问药的功夫,还不如找个偏方生个儿子。” 黄大姑娘点点头:“我记得她,傅嫂子,她家是外乡人,后来搬过来的,她还帮她男人来咱村里收过布,不过村里人都知道她家是竹西塘的,不肯把布卖给她,不过她总去五叔家里买肉,五婶说她是个挺好的人。” “她姓傅?这是她的姓,还是她婆家的姓?”赵时晴问道。 姐妹俩一起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我们还是听五婶叫她傅嫂子的。” 赵时晴又问:“那这附近有姓时的人家吗?时辰的时。” 她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虽然那件绣着时字的破衣裳早就不知去了哪里,可是从她重新有记忆开始,父王便和她说过这件事,女孩子很少用这个字做名字,所以她一直怀疑时是姓。 两人再次摇头:“我们村里肯定没有。” “你们说的那个傅嫂子,现在还来村里买肉吗?”赵时晴问道。 “哎呀,说起来好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也可能是我们村里的人都不肯把布卖给她们竹西塘的人,所以就不来了吧,再说,这四里八乡也不是只有五叔一个屠户。”黄大姑娘说道。 离开黄家时,赵时晴买了几匹布,她低声对姐妹俩说道:“我说的话,你们可能不爱听,就当我胡说吧,你们如果可以,就多存私房钱,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钱是你们赚的,就是你们的,谁要也不给。” 姐妹俩低头不语,赵时晴在心里默默叹息,谁也不是傻子,她想到的姐妹俩应该也想到了,只是人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走出老黄家,萧真说道:“现在去哪里?” 赵时晴说道:“去竹西塘!” 黄竹村距离竹西塘并不远,两个村子紧紧相连,但是正如黄老头说的那样,竹西塘很大,进了村子便是竹林,要走上很长一段路,才能看到人家。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那家的大门半敞着,可以看到两个小娃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一个妇人粗声大气地骂道:“你们就不能消停一会儿吗?从早闹到晚,一刻也不停!” 泥鳅缩缩脖子,硬着头皮问道:“婶子,和您打听打听。” 听到有人说话,那妇人和两个孩子齐齐看了过来,妇人问道:“打听什么?” 赵时晴走到泥鳅身边,对那妇人说道:“婶子,请问咱们村里没有一户姓时的人家?时辰的时。” 那妇人想都没想:“没有姓时的。” “那姓傅的呢?我表姨早些年嫁到这边,她家姓傅。”赵时晴又问。 “也没有,什么姓时姓傅的,都没听说过。你们两个,都给我进屋,早上刚换的干净衣裳,又给弄脏了!” 妇人不再搭理赵时晴和泥鳅,揪自家孩子去了。 赵时晴叹了口气,泥鳅忙道:“二小姐,要不你再闭上眼睛试试,说不定能找到感觉呢。” 赵时晴说道:“既然来了,那咱们就多问几个人吧。” 几人继续前行,却不知道刚刚那妇人揪着两个泥猴似的孩子回到屋里,她婆婆一边织布,一边问道:“刚刚你在院子里和谁说话?” 妇人说道:“是来找人的,什么姓时姓傅的,咱们村子里哪有姓这个的。” 她婆婆想了想,咦了一声:“该不是来找时婆子她们家的吧。” 妇人好奇:“哪个时婆子,我怎么不记得这个人?” 她婆婆白她一眼:“你能记得才怪,你嫁过来时,时婆子一家早就搬走了。” 妇人说道:“搬走了?” 她婆婆说道:“就是村西头,让李老四一直惦记着的那个院子,就是时婆子家的。” 妇人想起来了:“李老四不是说那家人死在外地了吗?怎么您说他家是搬走的?” 她婆婆冷哼一声:“别听李老四瞎说,他就是看人家一直没回来,就想白得一个院子。他就是仗着自己是姓李的,想占便宜,里正爷可不惯着他,那老时家虽说是逃难来的,时婆子的儿子读过书,会做生意,别看他家没有地,可家底厚实着呢,他家的房子是咱们村里盖得最好的,要不怎么就让李老四盯上了呢。 李老四说人家死在外地了,还说人家是绝户,人都死光了,那院子就该还给村里,我呸,不要脸的东西,就会欺负咱们这些外地人。” 这时,外面响起瓷器破碎的声音,一个孩子喊道:“娘,栓子把碗打破了。” 妇人大怒,高喊着冲了出去:“小栓子,你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她婆婆放下手里的活计,追了出去:“你悠着点,小孩子肉嫩,你别往死里打。” ...... 婆媳俩忙着对付熊孩子,却不知道,刚刚还被她们骂不要脸的李老四,此时正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站在他家门口的这几个人。 “你们找姓时的?” 见这人是个粗壮汉子,泥鳅连忙把赵时晴挡在身后,说道:“是啊,这位大叔,请问咱们村里有没有一户姓时的人家?” 李老四摇头:“没有,你们打听姓时的干啥?” 第八十二章 开满蔷薇花的小院 赵时晴正想说是来找亲戚,话到嘴边心里一动,抢在泥鳅前面说道:“早年我爹借了他家二十两银子,后来我爹就去了梁地做生意,一直没有机会还钱,这次我们恰好从这里路过,就顺便把银子还了,也替我爹了却一桩心事。” 李老四眼睛一亮,说道:“原来你们是来还钱的啊,这年头难得还有你们这样的人了。” 赵时晴笑了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李老四再次打量她和泥鳅,见两人都是十四五岁,再往他们身后看去,没有看到大人,只有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 赵时晴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也是一怔,萧真和江平他们呢? 明明过来敲门时,他们还在呢。 李老四却已心花怒放,只有三个小崽子,没有大人跟着,活该让他发一笔横财。 他转身冲着屋里喊道:“大郎二郎三郎四郎,来客人了,快请客人进去。” 说话之间,堂屋里便冲出四个后生:“阿爹,谁来了?” 李老四忙道:“来客人了,快请这两位小娘子和这位小郎君......” 话未说完,就见面前的小娘子和小郎君一溜烟地跑了。 “你们去哪儿,你们不是要还钱吗?等等!” 身后传来李老四的喊声,赵时晴三人一路飞奔,跑到一棵大柳树下面,便看到抱胸而立的萧真。 “你怎么在这儿?”赵时晴问道。 萧真:“等着看三个小傻子吃瘪。” 赵时晴...... 没等赵时晴发起反击,萧真转身便走,赵时晴问道:“你去哪儿?” 萧真:“去找里正。” 赵时晴看看泥鳅,又看看凌波:“村子里有里正?” 泥鳅摇头,他虽然是在京城长大,可他和小宝直到跟了赵时晴才有了户籍,黑户的苦,谁懂? 凌波表示:“咱们白鹤村没有里正,放鹤村也没有。” 私家地盘,用不着里正。 至于赵时晴,她更不知道了。 萧真走在前面,听到身后三个人嘀嘀咕咕,忍不住转过身来,问道:“你们之前就没有想过去找里正?” 三人齐齐摇头,异口同声:“没有。” 萧真再也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三人吓了一跳,天呐,这人竟然会笑,吓死人了! 萧真:“对不起,我没忍住。” 他的确没有想到,聪明伶俐的赵二小姐,竟然不知道村子里有里正,他在黄老头家里时,便打听清楚了,竹西塘和青竹村是同一位里正,这位里正是青竹村的,他管着两个村,已经做了二十年里正。 其实当年竹西塘初建时,衙门是想让黄竹村的里正兼管的,可是被划到竹西塘的老李家不答应,眼看又是一场械斗,衙门便把竹西塘交由青竹村的里正兼管,又因为是这位里正是青竹村的,所以一点面子都没给竹西塘的老李家,老李家虽然霸道惯了,可被里正压着,这些年倒也本分,没有做出太出格的事。 不过,萧真也理解赵时晴,毕竟,前世没有出事之前,他也不懂这些,后来流落江湖,见识到了很多以前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事,环境对人的影响太大了。 竹西塘与青竹村隔着一片竹林,而青竹村和黄竹村则隔着一道山坡。 一行人正要穿过竹林去青竹村,却见同样一行人从竹林里走出来。 “咦,甄老爷子!” 那圆滚滚的身材,不是甄五多又是谁? 看到他们,甄五多笑呵呵:“你们怎么才来啊,我正要去竹西塘呢。” 他一指身边那位干瘦老人,对萧真说道:“儿啊,这位是陈里正,快点叫人。”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就在赵时晴挨家挨户打听消息时,甄五多不但见到了竹西塘的里正,还查到了三十多年前竹西塘的旧档! 萧真有些诧异,但还是冲那老人微微颔首:“陈里正。” 陈里正见到萧真,倒是吃了一惊,这位甄老太爷的儿子竟然和他长得一点都不一样! 甄老太爷又矮又胖,这位甄公子身材挺拔。 甄老太爷平易近人,这位甄公子神态冷傲。 甄老太爷妙语如珠,这位甄公子惜字如金。 见过父子不像呢,可也没有像这样差得十万八千里的。 这位甄老太爷,莫不是被戴了绿帽子? 想到这里,陈里正看向甄五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 甄老太爷看上去也不像是糊涂的,想来也是知道的,头顶绿油油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头顶绿了,还要打碎牙齿强颜欢笑。 唉,甄老太爷可怜啊。 甄五多并不知道陈里正对他心存怜悯,他现在迫不及待要去亲眼看看女儿住过的地方。 他本是个城府极深之人,可是此刻,那从心底发出的笑容却是遮也遮不住。 萧真看他一眼,低声问道:“查到什么了?” 甄五多激动地拍着他的胳膊:“我猜得没错,你姐一家果然住在竹西塘,你姐叫傅小莹,她相公叫时玉春,时家是逃难来的,他家老太爷就葬在竹西塘,祖坟在这儿,你姐一家迟早会回来,哈哈哈,现在知道了女婿的名字就好找了,等我回去,就让人四处寻找,我那女婿是做生意的,一准儿是在外面开了铺子,这才多年没有回来。” 甄五多自顾自地说个不停,等他察觉不妥时,发现萧真不知何时停下脚步,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赵时晴。 赵时晴则张着嘴巴,一脸错愕。 “你们两个小的,怎么不走啦?”甄五多问道。 赵时晴恍然,越过萧真,走到甄五多面前:“老爷子,您说您女儿姓傅?您女婿姓时,是哪个时?” 甄五多:“时辰的时,怎么了?” 赵时晴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声音正在发抖:“那他们是不是有个女儿,他们的女儿是不是瞎子?” 甄五多一怔,瞎子?他只是听陈里正说时家人去外地给孩子看病,从此便没有回来,当他得知时家娘子名叫傅小莹时,便已经激动得无以复加,拉着陈里正到时家看看,至于孩子有什么病,他倒是忘记问了。 他正要开口,却听陈里正说道:“没错,他们的女儿是瞎子,这位姑娘,你认识他们?” 赵时晴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身体便像是失去了控制,冲到陈里正面前:“他们家的女儿是不是丢了,是不是?” 陈里正差点被她撞得后退两步,甄五多把他扶住,他才没有摔倒,毕竟上了年纪,他拍拍胸口:“姑娘,你别急,我说的这家没有丢女儿,他家女儿有眼疾,他们是去外地给女儿看病去了,村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 赵时晴下意识地问道:“他们去给女儿看病?看眼睛吗?去了多久了,一直没有回来吗?” 因为之前甄五多刚刚询问过,所以现在陈里正不用多想,便说道:“十年了,我记得很清楚,就是今上登基的前一年。” 赵时晴的心怦怦直跳:“是不是四五月间?” “对,他家的芍药开了满墙,有小孩子看到他家没人,跳到墙头上摘花,被我看到还吼了几句。”陈里正说道。 赵时晴不再追问,默默跟在陈里正和甄五多身边,向村里走去。 她心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那家去给女儿看病,一会儿又是无人照看的芍药花,并没有察觉到,有一双眼睛几乎粘在她的脸上。 萧真干咳一声,甄五多才收回目光,迎上好大儿斥责的目光,甄五多硬着头皮说道:“越看越像,真的......” 萧真瞪他一眼,甄五多闭上嘴巴,却还忍不住去看赵时晴。 ...... 走出很远,直到走进一条巷子,陈里正忽然咦了一声:“李老四,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里正又对甄五多说道:“这就是时家的房子,别看现在有些破旧了,十多年前,可是这竹西塘最好的。” 赵时晴看过去,没有满墙的芍药花,只有枯萎的藤条,她快步走过去,迎面便是前不久刚刚见过的那个粗壮汉子连同他的几个儿子。 李老四一眼就认出了赵时晴,他搓着手,对陈里正说道:“这不是听说有人来找时家人,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赵时晴冷笑:“你不是说这村里没有姓时的人家吗?” 李老四眼睛一瞪:“那时家人都死绝了,我说村里没有姓时的,哪里说错了?” 他大喇喇地挡在门口,就好像这里是他家一样。 赵时晴没有理他,一把推开他,走到门前。 大门紧闭,上着锁头。 赵时晴看了看那锁头,上面有被砸过的痕迹,那痕迹很新,一看就是最近被砸的。 再看墙头,也有明显的攀爬痕迹,墙头下面甚至还有清晰的脚印。 她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忽然转过身来,凌波忙问:“二小姐,奴婢在。” 赵时晴却看向泥鳅:“你爬进去看看,墙下是不是有个秋千架?” 泥鳅卷起衣袖,便要攀墙,李老四喝道:“里正爷在这里呢,你们就敢进去偷东西?里正,你也不管管,这几个外乡人一看就不是好人。” 赵时晴对泥鳅说道:“别理他,进去看看。” “好哩!”泥鳅虽然武功平平,但是身法却灵活得很,三两下便上了墙,他站在墙头上向下看了看,“有秋千,就是破了点。” 话音刚落,赵时晴的身子便晃了一下,凌波连忙扶住她:“二小姐,您怎么了?” 凌波从小便跟在赵时晴身边,还是第一次见到赵时晴这个样子,小丫头吓得不轻,求助地看向萧真。 萧真走到陈里正面前,说道:“我这位朋友很可能就是时家的那个孩子,您刚刚也看到了,她还记得这院子里有秋千,您让我们进去看看,如何?” 陈里正看向甄五多:“这,这,你们是一家?” 甄五多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索性伸手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我把这宅子买下来。” 陈里正哪里敢接,摇头道:“不行,这宅子不属于村里,不能卖。” 甄五多抓过他的手,把银票塞进他手里:“什么卖啊,这是捐给村里造桥修路的。” 他又换了一张笑脸:“老哥哥,让我儿子和外孙女进去看看,行吗?” 陈里正早已被那硬塞进手里的银票震惊住了,此时哪里还能说半个不字,只能点头答应。 甄五多大手一挥:“儿啊,外孙女,走,跟老夫一起进去!” 闻言,萧真眉头蹙起,这古怪的称呼怎么听怎么别扭。 别看甄五多上了年纪,可是身手却没有落下,萧真在墙头上伸手要拉他,他却自己攀了上去,看得陈里正直咂舌,这养尊处优的胖老头,竟然这么厉害? 李老四却已经急了,冲着陈里正喊道:“里正爷,这些人一看就是骗子,你怎么让他们进去了呢?” 陈里正狠狠地瞪他一眼:“什么骗子,我看你更像是骗子,你说实话,你先前是不是骗那小姑娘了?赚钱的法子多得很,别一天天地盯着人家的空房子净想占便宜,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便宜让你占。” 李老四还不死心,他盯着老时家的院子已经盯了好多年了,哪能就这么算了。 “里正爷,那老时家是绝户,连儿子都没有,就一个瞎眼丫头,再说,他们一家子这么多年没回来,若是有亲戚,早就找回来了,哪能等到现在,还有刚刚那小姑娘,你也记得时家的闺女是瞎子吧,那小姑娘哪里像瞎子,这就是个骗子!” ...... 此时的赵时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就在她跳上墙头,看到院子里的一切时,她的眼前便是一片恍惚,险些从墙头上栽下去。 凌波紧紧抱住她:“二小姐,咱们先下去,先下去。” 跳进院子里,赵时晴只觉双腿发软,她踉跄着走到秋千架前,坐了上去,缓缓闭上了眼睛。 “凌波,推我。” 凌波正要伸手去推秋千,一只大手抢在她前面落在秋千上。 萧真冲她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凌波默默退到一旁,萧真推动秋千,那落满灰尘的陈旧秋千在他手中缓缓荡开。 第八十三章 黄叶舞秋风 曾经是村子里最漂亮的院子,如今人去屋空,只有秋千在每一个有风的日子里,飘飘荡荡,等待着那个曾经的小人儿欢笑着坐在上面。 秋千摇晃的吱呀声里,赵时晴闭上眼睛,秋日明亮的阳光中,即使闭上眼睛,眼前也是一片温煦的桔黄,赵时晴索性掏出一块帕子,她把帕子系在眼睛上,可惜她的帕子太小,一方黑色布巾递到她面前,她抬眸对上萧真的眼睛:“用这个。” 若是往常,赵时晴一定会好奇萧真竟然随身带着蒙面用的黑巾,可是今天,她只感到幸运。 她用黑巾蒙住眼睛,瞬间便陷入黑暗之中。 脑海里忽然传来属于孩童的笑声,紧接着便是老妇人温柔的叮嘱:“抓紧绳子,坐好啦,阿奶要推啦。” 宛若烟花,在脑海里炸开,先是一朵,接着是三朵四朵无数朵,五彩缤纷的烟花璀璨明亮,将那没有影像的黑暗世界映照得耀眼夺目。 然而,她看不到她们的样子,她像个迷路的小兽,四处摸索探究,试图找到一条回家的路。 “阿娘最偏心了,又给神医爷爷做红烧肉吃。” 小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赵时晴怔住,红烧肉啊...... “杨大夫最喜欢吃红烧肉,他老人家过几日就要进京了,到了京城可就吃不到了,趁着他还没有动身,你阿娘当然要多做几顿,让他吃个够。” 老妇人的声音似乎就在耳畔,赵时晴下意识地伸出手,可是那里只是一片虚空。 “京城没有红烧肉吗?”说话的是那个小女娃。 “杨大夫常说,你阿娘做的红烧肉是他吃过最好的。” 赵时晴唇边漾起一朵微笑,难怪她总觉得师父做的红烧肉差了点味道,原来她曾经吃过这世间最美味的。 “小姐当心!”凌波的惊呼突然刺入耳膜。 赵时晴猛地惊醒,秋千架腐朽的麻绳应声而断,身体下坠的瞬间,有人揽住她的腰。 少年身上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这气息形成对比的是腰间传来的温暖。 扶住她的是萧真? “小姐您没事吧?” “臭小子,你是怎么推的秋千,差点把我的好外孙女摔到地上!” 凌波和甄五多一起扑过来,赵时晴感觉到原本扶在腰间的手瞬间收了回去,凌波解开她眼上的黑巾,忽然而来的光明让赵时晴有片刻的不适应,她伸手想要遮住眼睛,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在她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不许碰,杨大夫说了,还要三日方能取下。” 赵时晴怔住,她的手停在空中,老妇人口中那位喜欢吃红烧肉的杨大夫给她治过眼睛吗? 她再次闭上眼睛,想要听听那小女娃又说了什么,可是她等了好久,老妇人和小女娃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赵时晴无奈地睁开眼睛,抬起头看那坏掉的秋千,喃喃道:“可惜了。” 秋风卷起满院落叶,赵时晴伸出手掌,她的手掌光洁如玉,这是从小到大被丫鬟和嬷嬷们精心保养的手,没有练武的茧子,更没有辛苦劳作的痕迹。 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她真的是个有福气的姑娘啊,即使是在被她遗忘的那短短几年里,她也是被精心呵护的那一个。 可惜,那宠爱她的人,却被她忘记了,她甚至很可能,从未亲眼看到过他们。 一片黄叶在空中飞舞,落在她的掌心里,接着,又是一片,两片...... 赵时晴望着掌心里的三片黄叶,酸楚从心底蔓延到全身,她颤抖着合上掌心,让自己的双手与那三片黄叶紧紧相连。 “我有阿奶,有阿爹,还有阿娘,他们没有抛弃我,他们很爱我,很爱很爱我......” 后面的话被哽咽声替代,泪水如同决堤一般喷礴而出。 甄五多急得跺脚,几次想要开口问她,凌波紧紧拽住他的衣摆,甄五多:“你这......” 凌波冲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凌波后悔了,如果刚刚她提醒二小姐绳子断了时,声音小一点,二小姐没有受到惊吓,情绪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失控吧。 失控,这是凌波能想到的最贴切的词了。 她跟了赵时晴好几年了,这是二小姐第二次哭得这样伤心。 上一次是得知先梁王薨逝的消息,二小姐先是不肯相信,后来便是哭得说不出话来。 ...... 赵时晴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当她终于能再次开口时,发现萧真不知何时又站到了她的身边:“走吧,进屋看看。” 原本紧闭的房门已经打开,赵时晴恍恍惚惚地跟随萧真走了进去。 入目都是灰尘,可是地上却有无数个重重叠叠的脚印,几乎每个房间都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赵时晴看出来了,萧真也看出来了,就连跟在后面进来的甄五多也看出来了。 “招过贼,还不只一次!狗日的,连老子女儿家也敢偷,找死!” 最后几个字,咬牙切齿,赵时晴忍不住诧异地看向他,这白白胖胖的小老头,忽然变得好凶啊。 甄五多对上赵时晴的目光,瞬间又变回风趣可爱的小老头,他笑嘻嘻对赵时晴说道:“宝贝大孙女,你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对不对,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外公,是你最亲最亲的外公。” 赵时晴这才想起,自己刚醒来时,似乎听到有人叫她外孙女,是了,甄老爷子是来找女儿的,原来他的女儿就是自己的阿娘。 “老爷子,您确定我是您的外孙女吗?”赵时晴问道。 “宝贝大孙女,我在里正那里查过了,你娘闺名叫傅小莹,我那可怜的女儿就是叫傅小莹。 当年吴地水患,你外祖母在逃难路上生下你娘,她不幸离世,将你娘托付给一对过路的夫妻。 可惜告诉我这件事的大嫂不识字,我也没有多想,这些年来误以为他们姓石,石头的石。 再后来我寻到你外祖母的坟,墓碑是你那好心的阿爷阿奶以你娘的名义立的,上面的名字便是傅小莹。 当年你们一家来竹西塘落籍,后来你阿爷做起了布匹的买卖,你阿爹也去了县城读书,你阿爷索性带着你阿奶和你阿娘全家搬去了县城。 你阿爹和你阿娘是青梅竹马,他们从小一起长大,长大后便成亲做了夫妻。 可惜他们成亲不久,你阿爷就过世了,你阿爹和你娘便又举家回到竹西塘给你阿爷守孝,五年后,你就在这小院里出生了。” 甄五多看着赵时晴,又高兴起来,指着自己的眼睛,对赵时晴说道:“我一直忍不没说,那臭小子不许我说,宝贝大孙女,你的眼睛好看得紧,随我,你也像你外婆,说不上哪里像,但就是有你外婆的影子,我早就想和你说了,都怪那臭小子,如果不是他这个不许,那个不让,咱们祖孙早就相认了。” 萧真面沉如水,我不是你的好大儿吗?怎么现在变成了臭小子? 我哪里臭了? 我没嫌你不爱洗澡,你还好意思说我? 甄五多的喜悦感染了赵时晴,她也笑了,只是当她看到甄五多那双老眼,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外公,您那是三角眼,和我的眼睛一点也不像。” 甄五多:“不是三角眼,是杏核眼,你外公我啊年轻时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人送外号玉面小白龙。宝贝大孙女,你别不相信,外公不会骗你的,等你老了,眼睛就和外公一样了。” 赵时晴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指望了,她的眼睛确实就是杏核眼,难道等她老了,她的眼睛就变成这样的三角眼了? “外公,我又想哭了。”赵时晴的眼里瞬间便涌出了泪水,没办法,本来就还没有哭够呢,这个时候不能受刺激,一刺激就又哭上了。 甄五多慌了,他才刚刚认回大孙女,就把大孙女给弄哭了。 “宝贝大孙女,别哭别哭,你还没见过你舅舅吧,外公和你说啊,你虽然只有一个爹一个娘,可你有一百多个舅舅,这就是其中一个,臭小子,还不过来帮我哄哄你外甥女!” 萧真...... 正在这时,院子里忽然闹哄哄的,泥鳅的声音传了进来:“谁让你们翻墙进来的,出去出去!” 萧真瞪了甄五多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陈里正上了年纪,没能拦住,李老四和他的几个儿子竟然也翻墙进来了。 李老四可没把瘦瘦小小的泥鳅放在眼里,他带着儿子们便想进屋,被江平和蔡安拦住。 李老四和几个儿子虽然膀大腰圆,可是江平和蔡安都是练家子,两人伸手一拦,那父子几个便进不来,可却又不甘心,便站在院子里骂了起来。 “谁知道你们是什么人,说不定是江洋大盗呢,阿大,去报官!” 萧真就在这个时候从里面走了出来:“去报官?好啊,这屋里招了贼,而且不止一个贼,满地都是脚印,刚好让衙门好好查查。 江平、蔡安,把他们几个全都拿下!” 李老四父子刚刚已经领教过江平和蔡安的厉害,他们心里有鬼,转身便要跑,可是晚了,江平和蔡安得到吩咐一起出手,只是几个回合,便将这父子几人全都绑了。 萧真对泥鳅说道:“你跳墙出去,把大门上的锁头打开,请陈里正进来。” 泥鳅一怔,脸红了,讪讪说道:“甄公子怎么知道小的会开锁啊?” 萧真淡淡:“查过。” 泥鳅...... 他并不知道萧真就是沈观月的哥哥,如果他知道也就理解了。 自家弟弟身边的人,当然要调查清楚了,也就是泥鳅是从泥塘子里捡回来的弃婴,否则萧真能把他的祖宗八代全都调查得清清楚楚。 泥鳅出去,轻轻松松便开了锁,把正在外面干着急的陈里正请了进来。 萧真没有隐瞒,向陈里正讲明甄五多和赵时晴二人,与时家的关系。 得知不但甄五多是老时家的亲家,而且赵时晴就是当年那个瞎眼的小姑娘,陈里正震惊不已,可是紧接着又纳闷起来:“咦,老时家那么宝贝这个孩子,是怎么把她给弄丢的?对了,她爹娘呢,怎么孩子自己找回来了,他们却没有回来?” 萧真摇摇头,谁知道呢,他还没有问过赵时晴,不知道她记起来多少,刚刚赵时晴哭得太凶,他没有忍心问她。 萧真请了陈里正进屋,看到被翻得乱乎乎的屋子以及那满地的脚印,陈里正骂道:“丢人现眼,这是把竹西塘的脸都给丢尽了!” 他转身出去,指着李老四的鼻子说道:“李老四,我看你是打从根子上就坏掉了,以前只以为你爱占便宜,现在才知道,你还学会溜门撬锁了,你坏就坏吧,把几个儿子也带坏了,我倒要问问你们李二太爷,他管不管这事!” 说着,陈里正便对泥鳅说道:“这位小哥,还要麻烦你把李二太爷请过来,就在村东头门口有棵海棠树的那家,就说是我请他过来主持公道的,他们老李家出了偷鸡摸狗的败类,就问他管不管!” 听说要去请李二太爷,李老四一下子就慌了,他年轻时在县城当过混子,有一次收保护费的时候,恰好被李二太爷撞上,李二太爷当时便带着几个侄子追着他打,在街上打了一顿,把他绑回村里,在祠堂里又打了一顿,打得他整整一个月没能下地,从那以后,再也没敢回县里当混子。 现在李老四也是当阿爷的人了,可是远远看到李二太爷,还是要绕开走,他对李二太爷的恐惧早已刻进骨子里。 他连忙求饶:“里正爷,求您了,别叫我二伯过来了,他上了年纪,不能生气,有啥事就朝我来,别惊动他老人家。” 陈里正冷哼:“我问你,你是不是来老时家偷过东西?” 李老四连呼冤枉:“偷啥啊,拿了几床被子两个花瓶一口锅还有几件家什,那也叫偷吗?乡里乡亲的,都是一个村的,这能叫偷吗?” “不叫偷叫啥?人家让你拿了吗?”陈里正吼道。 萧真沉声问道:“你不止来过一次吧,只拿了这些?我不信!” 第八十四章 一只金锁 萧真身上那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势令人感到威压,且,他虽然年少,就连脸上的青涩也被那张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的假脸完美遮挡。 李老四虽然泼皮,可也只是一个乡间混混,萧真不开口还好,此时一开口,李老四便不由自主矮了半截,没有了底气。 “还,还有一些书,卖了,拿到镇上卖了,真的。” 先前甄五多已 恩色子的结果最后获得的人还是我,可以说咱还算是挺幸运的。 她们表面上套着校服,可是大多时候都会以天气太热的借口,脱去校服衣服,展示自己精心准备的上衣,露背的、露肚脐眼的、露锁骨的,应有尽有。 第四天,从柴关后的保城走出了最后一支队伍,这里面还有三千的俘虏,包括他们的主将吴璘。 在陆地上,仙级boss就已经可以狂虐我们了,在海里呢那就更杯具了。我的亚姐的召唤虽然已经冷却完毕了。但是我觉得最终一层的boss。 “找死!”齐蛇平日里谁敢对他不敬他可是一代圣王,齐昊城的土皇帝,就是那十大家族的人都要给他留几分薄面。 把野口秀吉干掉,然后等下一个指挥员恢复指挥之前,让我们这边的玩家,尽力来拉近劣势,争取从劣势中转换成优势。 萧岳如今只要不遇到御空境界的高手,都能够杀掉,即便是数量悬殊,只要不是太大,比如说是以一打万,萧岳都能解决掉。 张志强彻底躲着不出来了,为了不让血腥的气味招来警犬,他用残余的魔力制造了一个虚影的漏斗,引导山风往洞口里面吹,气味慢慢渗入洞后岩石的缝隙里,拼尽全力处理好伤口,他倒下便睡,睡了整整两天。 “呵呵……眼睛真大。”萧岳面不改色的开口。虽然这样子会激怒对方,但是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总不能不回击吧,最起码萧岳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 红烧排骨、鲫鱼豆腐汤、火锅、烤牛肉……每天换着样儿的给他做,吴浩明吃着老婆的爱心餐,那幸福的找不到北,不知不觉他的腰又鼓起来了。 如此情形,卢妪自然无法顾得那吸星神簪,素手连挥,一道青光猛地升起,将其周身护住,然后谨慎的看向奔袭而来的黑色气刃,脸上神色凝重无比。 如此‘激’烈的战斗,叶残雪和那洛尔足足战斗了数百招之多。那洛尔也终于发现,叶残雪再也没有当初在竞技场的神威,根本威胁不了他。洛尔也开始了淋漓尽致的发挥他的全部实力。 “是吗那就怪我们不客气了。”老者手一挥,十几个强者把陈强包围了起来。 “呼”看到自己来不及躲闪的剑在离不到五厘米处停下来,随后身边剩余的五名杀手纷纷倒地。蓝傲翼愣了,莫非这四周有顶尖高手在,不然自己怎么没有感觉。 宴请厅内已经聚集的很多来自武林同道的人士,当天机老人与白振纭齐肩走入大厅中时,所有人都停止的交谈,齐齐向天机老人双手抱拳行礼,嘴里说着不同的贺寿词。 就算是最弱的一级幽冥使者,最起码也有八星初级的实力。至于最高的七级幽冥使者,那都是神级以上的超级强者了。每一个七级幽冥使者,都是高高在上,深受妖兽们敬重和爱戴的一方霸主。 第八十五章 美好的一家人 赵时晴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不祥之感,但是她还是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好,我们到时吓他们一跳。” 接下来,赵时晴和甄五多这一小一老便开始打扫,凌波和泥鳅没有帮忙,他们跟着甄五多的人在村子里调查当年的事。 陈里正唉声叹气回家去了,萧真打发江平去买麻绳,他准备修理秋千。 所有人都在忙碌,没 白面露惊容,因为他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支撑齐御一飞冲天的,并非是念力超能力。 东方铁脸色喜悦,听着这个语气,红尊者应该有办法,不愧是超级一流家族的第一人,把林凡的事情说了一通。 程恩妮半点不在意名声这玩意,不过胡水英不让她帮忙,她也没上手抢,这会排队的已经没那么多了,干脆坐在那里收饭盆子。 齐御需要让自己经历一段胖,或者说肥壮的时间,然后再看情况瘦下去。 但听到齐御吼出沙怪等级的高大壮等人,却没有丝毫的掉以轻心,而是继续保持着高强度的警戒姿态。 横来直去,燃烧着滚滚光焰的剑光,止不住的从他的身上爆发出来。 晚宴的气氛是沉重的,但也是走出这一步必要的选择,草草结束晚宴,雪沫也是示意大家各自安排好门下各系之后便匆匆离开了晚宴的战场回到了房中,开始筹划接下来这墨家机关道的凶险苦修。 现在已经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而吴恒宇一直都没有来,给他发信息也没有人回。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却被艾冲浪的突发之举,弄得更加莫明其妙。 两人联手,确实可以挡住金老师,如果他们两人能够同心协力的话,说不定真的能够拼掉金老师。 还不如先找个刷怪点,定期升升级来的好些。过两天就是攻打第二个二级主城的日子了。 巨型长刀的造型,居然与‘戮神’手里的高能脉冲量子斧有几分相似,难道是同一种类型的武器 不过他只是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就离开了,她疑惑的睁开了眼睛盯着他,显然并不太懂他什么意思。钟凌羽问她刚才不是说有问题想问他么现在可以问了。 执法堂连番清理了数次,但总感觉那种徘徊不去的阴影依然存在,所以五殿尽遣信得过的好手,在少年的住处守护,围的里三层外三层,几乎是密不透风,吾炬更是抱着兵器寸步不离门口。 不能坐以待毙,烈焰斩上去,虽不求抵挡但是只要阻止技能一秒我就有机会抽身。 二人磕磕绊绊的走了一段距离后,居然摸到了电梯口。运气实在是好到了家,这主要得益于游士龙上次来过,当时还在停车场内偷了别人的vip钻石卡,所以电梯间的方位还大致记得。 思绪万千的孟志杰熟练的进行着佛跳墙这道菜品的烹饪工作,与此同时,在欧阳休的公司总部,也发生着另外一件事。 那个男生见楚风的身边还跟着好几个男生,所以知道要是他们之间真的发生冲突的话,自己肯定不是那么多人的对手一定会吃亏,便看着赵静拉着楚风离开了,他看向楚风的眼神也由着刚刚的厌恶之中多加了一丝丝嫉妒。 既然他父亲默许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战斗,那就必须要接受其中一方可能死亡的结果。 听那位牙将说冲出去,王宗诘心里一动,说不定这贼军知道不能和我野战,才用这围困的法子,真要能冲过壕沟土墙,平那些山匪,还真就不是我马军的对手。 第八十六章 宝贝大孙女,喜欢银子不 有了这个线索,次日一早,全村的大娘大婶们给家里人做了早饭,没有在家里织布,而是来到村子中央那棵老银杏树下,这里坐着一位又白又胖的小老头,小老头面前的竹筐子里,银光闪闪,那是整整一筐子的银子,都是一两一个的小元宝。 这里的村民虽然比很多地方都要富裕,可是日常用到的都是铜钱,虽然见过银子,可是像这 晚些时候,百里栀同白秋染双双离开,送走他二人后,锦安同薄胭往芳草轩走去。 莫凡瞬间没有了聊天的想法,中国人就中国人,以为说香港人会牛逼一些 秘法会的枪骑士毫不停顿地冲进了沙兵的阵线,掀起一阵毁灭的风暴。 “嘭!——啪!”五彩的烟花突然绽放在霍蒙沃茨大厅高耸如云的天花板上方。 这个时候徐氏死了,宁谦辞自然不知道,也不会因为这个被治罪。 蓝色、金色与绿色的法球在迪兰的身边旋转,他挥舞魔杖,冰枪、奥术箭和毒液就一起向着嘉拉迪雅射来。 萧寒冷笑一声,身形一闪,腾空而起,直接迎了上去,只见他手臂之上紫色的雷霆缠绕,那右臂,顷刻之间化做了一条雷霆手臂。 两人离开旅馆朝公会走去,没多久两人来到公会门前,低调的从口袋中掏出黄木牌给门卫看了一眼,两人迈步走了进去。 只要玩过游戏的人都知道,坦克绝对是游戏里最牛逼的装备,没有之一,特别是游戏前期,玩家没有重火力的情况下,看到坦克最好的办法就是躲起来,赶紧跑路,别想着用步枪或者狙击枪挑衅坦克的威严。 瑾瑜:晴朗的天气感觉不到,阴沉的天气烟散不掉。烟囱冒出的烟,就在低空徘徊,稍有环保意识,都会退避三舍。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名身穿火红色魔法师长袍,戴着恐狼面具,整个脑袋都隐没在了宽大帽沿之中,让人看不真切的魔法师走进了赛场。 一旁的薛老头不置可否,对于那个年轻人的一举一动当中所蕴含的巨大力量,有时候就连他都会觉得预想不到,而他却能够每次都超出他的预想,以一种特别的方式达到某个结果。足智多谋哈,是有点那意思。 “行了,没你们的事了,辛苦你啦!”王处长什么话也没说,微笑着安慰了种纬一句便不再说话。 李羽听到五娘这一声姑爷,感觉自己这几天是给姑爷干上了,到哪都问自己叫姑爷。 她似乎很不待见叶伤寒,丢下这句话之后干脆气呼呼地转身回了店里,半点没有招呼叶伤寒的意思。 一道剑芒从他们眼前划过,在“轰隆!”一声中,剑芒划过地面后,瞬间犁出了一条深深的沟壑来,宽约过丈,深约丈余深。 同时,他也暗暗自责,自己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底细前,只从对方穿着上就直观地以为这只是一个实力低微的一阶魔法师,从而放松了警惕。 悠没有看见霜王,自然也没有看见棠儿和秉去哪里了,她和茵一直在找秉和棠儿,但是一直没有找到。 一旁,万家贵显然也没想到叶伤寒和赵红酥的关系会如此亲密,顿时尴尬得不行。 一双手使劲推了她一把,她不察被推倒在地,一双双手劈头盖脸打了下来。 “你正大光明进来的,自然不知道。倒是某些人,明明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居然和我们这些名牌大学设计专业的一起比赛,简直是侮辱了我们。”赵星露一脸嫌弃的说着。 宋时看了看花,又看了桓凌一眼,目光流转,嘴角噙着轻浅不易察觉的笑意。 白总刚刚那话的意思,摆明了就是把她当成接班人了嘛。再加上她长得漂亮,自然有不少富二代想前去搭讪。 她仔细措辞,要怎么给简明嘉回信,表明她是很想和他一起过春节的,但又因为有事不能和他一起,她深表遗憾。 只能说,水受电后,原本含阴电而须与阳电相合的这种气得了阳电而后阴阳圆满,化气而飞。含阳电的那股气也是一样。而这水中得阳电而生的气两倍于得阴电而生的气,于是可知水是由这两股气以如此比例结合而成。 她身上穿着的是浅褐色的劲装,此时趴在那里时,再加上周围阴影遮挡,仿佛和那石壁融于了一块儿。 回到大军临时驻扎的凉城后,还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杨大人。 叶妙表情有片刻的呆滞,之后便是藏也藏不住的欢喜,心中似有无数烟花爆炸,砰砰直响,又在她心中点燃无数激动的感情。 米香儿都被瞧的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轻轻地挣了挣手……愣是没挣开。 朱滢重新回到沈月尘身边,微微低着头,一直在哭,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嬷嬷闻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地打着颤,用手死死地抱住黎氏的腿,拼命地求着。她心里怕极了,是万万不敢去见老太太的。 宝贝她喜欢,麻烦她避恐不及,尤其是在她现在自保都有点困难的情况下。 大舅妈的葬礼进行了两天,下葬那天刚好是清明节,同时这天也是我的生日,但这生日就不过了。大舅妈虽然已下葬,但这个事还没算完,在她头七那天,我要让她和大舅对话,把一些事交待一番。 老夫人见他那副耍脾气的模样,顿时无语,只低下头对着曾孙又是哄,又是逗,脸上满是慈爱之情。 好在因各宫避痘,宫里少有人走动,这些话没能成风传开,等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子身体渐好,也就淡了。 但是,这个真相是如此可怕。若真的和盘托出,为了保守秘密,太后定然要杀我苏木。 凤如凰悄悄地走进,从南宫冥的身后环住他,感觉到他身体的一颤。凤如凰的嘴角轻轻的扬起,这个动作她真的想做好久了。 让她这么一个对灵兽森林更是一头雾水的家伙当首领,这些家伙是真的不惜命了么 这是我编的谎话,只是为了感谢叶肥叽外婆的帮忙,直接给钱她也不好意思收,说叶肥叽托我给的,这样她就可以理所当然的收下了。 第八十七章 散财老童子,知心水蜜桃 话音刚落,两名黑壮大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左一右站在路牛儿身边,宛若那传说中的哼哈二将,吓得一众老媳妇大媳妇小媳妇们后退几步,别说是说酸话了,就连多看一眼路牛儿也不敢。 赵时晴见气氛达到,立刻出来扮红脸:“大娘婶子们别害怕,他们都是我外公的护院,是自己人,有他们在,保管贼娃子不敢进村,晚上也能 “那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任由他们带走我们的人,我们坐视不理吗那以后雷龙族的人肯定会更加猖狂的!”其他人说道。 玉诸的眼中闪过兴奋,身上的战意隐隐浮现,而玉清也只是苦笑一声,随后同意了这个要求。 “这个自在世界叫什么名字呢”刘邦看着已经完全成型的世界对着半跪的创世问着。 短短三十天,想要建成一座城市,一座武装城市难度很大,但与之相比,还有另一件更加高难度的事件考验着各国。 急剧的气体膨胀使得肥胖男人的头颅变得更是硕大无比,随后在一声振聋发聩的轰鸣声响起后,直接在众人的面前爆裂开来。 我说你要说你就去说呗,反正到时候我也会把你的事情给说出去。 陈锋越想越觉得奇怪,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弄清楚自己在哪这里荒无人烟,自己又没带一点点食物,当务之急是走出这里,想办法先回到城市。 蜷缩在棺杶之中,感觉到棺杶的移动,我的大脑也迅速的运转起来,我想着的事情是我要怎么在警方发现这辆车之前就让先让媒体知道。 传讯完的那一刻。楚源道祖只觉得心中一阵空空落落。好像丢失了一些东西。 而这样的人,当世极少,独孤家的剑圣独孤剑算一个,武林神话无名算一个,其他人的话,他还真不知道,不过肯定也有人藏着没出来就是了。 然而就在其要被当场格杀的时候,忽然远处一道流光瞬息而来,顿时大喜,高呼道。那道流光瞬间化作了一道人影,一挥手便是将数个圣人高阶拨开了。 虽然夕象冲来的方向并丕是一个方向,但是其压力却是叠加在一起压在蓝染物右介的身上让他动弹不得,庞太的压力更是让蓝染物右介无法施展出超灵压壁。 来到天下会,虽然说天下会的防备十分的森严,但是步惊云在天下会待了那么多年,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天下会的漏洞和密道所在 而他的身体则是迅速冲出挥舞着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拳头。血着莫炎打去。 他知道其他人绝对完蛋了,那样强大的一招,他们绝不可能挡下来,就算是他,要不是当年意外在其他世界得到了阴阳图这件鸿蒙灵宝,此时也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澳海军以靠岸检查的名义强制让世通公司的货船停靠在了澳洲的‘求里斯’海港,但英杰可是清清楚楚的看到,靠岸之后澳海军根本没有让检查人员上船,而是一车一车的装卸他们的货品。 这下可把凌少吓坏了,睁开眼睛居然引起天地震动,他甚至似乎感应到了他们所在的这颗星辰都在晃动。 伴随着=阵闷响声传出。赫拉克利斯的双2脚擦着地面飞了出去,将大地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哩哩! “你给我闭嘴,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当老师”夏元瞪了一眼年轻的班主任,夏元这一眼直接给她吓住了。 第八十八章 竹林里 竹西塘虽然名字里有竹,村子里也有零零星星的竹子,可是并没有成片的竹林。 不仅是竹西塘,周围的黄竹村和青竹村亦是如此,竹林都在两村交界的地方,无论是在哪个方向,看到成片竹林,就意味着要出村了。 赵时晴闭上眼睛,摸索着向前走,没走几步,手指便被纷乱的竹枝划破,一滴血珠从指尖滴落。 赵时 熟悉的敲门声响起,顾晓清身子一滞,她抬头看了下现在的天色,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纪以宁一时忘了反应,心一横,眼一闭,心想:好了,不用白头黑头,直接死头了。 哪怕他不安,心慌,哪怕他想挣脱开这个抱着自己的陌生男人,他也做不到。 曾笑承前一秒还觉得自己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这会儿又切实的觉得幸福来的太过突然。 “最近轰动京城的不归楼,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刘川的眉头皱得越加的深了,他不知道这跟不归楼又何关系。 掌柜的睁大浑浊的声音,惊诧地看着络绎不绝抬着礼物进来的仆役。 有一天夜里,锦葵睁开眼睛,听得淅淅沥沥的雨声,伸出手,竟然微微的寒意。梦里不知身是客,她刚要起身,却一阵眩晕。 孙坚如实将情况说出,并且说明,必须要重整军心,否则官军会失去以往战斗力。 雷赢从修炼中退了出来,看向萧炎啧啧惊叹,语气中却有着不少的无奈,当年那个在他们眼中如同蝼蚁般的青年,不仅已经超过了他们,更是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突破炼气三层了吧。”陈澈心想,虽然他感觉自己突破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这个燕兴楼,李睿曾经听冯晓晓说过,好像就是个倭国人的产业。酒井英栀子住在那里,应该是最正常的事情。 两人坐到一间包房里,宋子武看着李睿满脸的感慨。只不过几天的时间,自己和他的位置就完全调换了位置。 第三天上,他又给这些刚刚变成天玄一级的玄兽吃了帮助突破升级的玄灵丹,结果三只玄兽在玄力上,均有较大突破。其中那只飞鹰,还直接进阶了,从天玄一级升成了天玄二级。 老鸨子正在察言观色,却见黑衫客两指从怀里夹出了几张硬实的银票,赶忙谄媚的往里面请。 却没想到黄婕脾气大的通天,一下就跑出去,要找邓觉算帐去了。 玮柔荑眼巴巴的看着孩子送到眼前,拜幽硫兮接过孩子,递给她看。 锦娆公主,被若姑娘教育时,你要坚强,坚持什么都别听进去,否则待你长大了,就不正常了。 白展看了一眼莫问,扭过头去,爱上谁不好,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这不是自讨苦吃吗众人只知道他风流潇洒,流连花丛,却不知,他原先不是这个样子的。 看着容浅的动作,轩辕天越俊美的脸上含着笑容,任由她的动作,他的浅浅关心他呢,这一刻所有的隐瞒与防备他全都顾不上了。 奇怪,是什么东西她上前,伸出爪子,摸了摸,额际滑下黑线。 陈楠拿着令牌又和这天尸宗长老聊了一会,也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索性告辞。 众人没有防到她这一手,所以个个脸色变了,楚云汐早就盯着花惜萝了,所以一看到她动手,立刻闪身冲过去拦截住了她。 好的是,也不知是左锦瑜在家里已经教过卫寒悠,还是多次领教了萧婉的厉害后,卫寒悠多少对萧婉心生了畏惧,每次来找萧婉,卫寒悠的态度都没有那么的激烈。 第八十九章 醒来 正在挖土的两名壮汉没有见过小乖,更不知道它是赵时晴养的,两人看到小乖啄地,便拿起铁铲想要驱赶。 小乖虽然身量尚未长成,可也是一只鹰,两名壮汉心存忌惮,但现在赵时晴和萧真就在旁边,他们自是不能任由这只鹰捣乱。 可是两人手中的铁铲还没有蹭到小乖的羽毛,便听到萧真的喝斥:“住手!” 萧真 学过物理的人都知道,人在水面上看水中的鱼,鱼的位置并不是人眼中看到的位置,它的实际位置是在人眼中看到的位置的下方。 右侧队伍之中是那个一开始不明所以的年轻人冯伟,左侧队伍之中,则是那个勇于发言的长发男,他的浑身上下都标榜着一种特立独行的感觉,总是希望显示点儿与众不同。 对于胡氏老大的目光,林修也是微微摇头,东域同样极其的辽阔,他所知道的地区,也就加云荒国附近的那些帝国,自然是不清楚此处究竟是在哪里。 拜了原始为师,便要一心一意,四处讨好可不好,不看礼物都让原始首肯,这才能送,若是跨过这一步,直接送过去,固然说得通,师伯师叔也是因师父而来,但,到底让人心中不悦。 当然,这里的沙漠还是比较宽容的,并不是完全不留一丝给普通人生活的余地,但对那些魔法师来说就不太友好了,哪怕身上带了足够的魔法装备,恐怕也无法穿越过沙漠就会死在里面了。 瑶月代表月,现在月遭受攻击,她岂能不受影响,不过万幸的是她发现的及时,没有让极速分身靠近月亮太多,因而让受到距离限制的印月篇威力大打折扣,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光亮华美的外表,所以观众也更容易把角色和演员联系在一起,爱屋及乌,甚至混淆在一起无法各自分离看待。 这对她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吧是不是就意味着离他放走她的那天不远了 凭借深厚的修为,昆封没有这么容易就完蛋,但伤得太重,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复原,但对楚阳最后搏命的一击,依然心有余悸。 具有嘲讽意味的是,相较于吴瞎子的慌乱,那人要镇定的多,在与吴瞎子短暂对视之后,那人背对着他,从容地走到着火的棉被边上,蹲下身子,用树枝挑起着火的棉被,哈哈大笑。 此时宗魂倒是着急要回去,他忙走到魔法传送阵上,欧阳雪也跟着跑了过去站到了他旁边。 众人四周的怪物因为刷新时间到了而增加了,这让后面想要前进的玩家需要全部击杀才可以的。 听了刘宗周的话天启很是满意,心里暗道这知识分子就是好打交道,只要说两句贴心窝子的话他就会死心塌地给你卖命,不象那些粗鲁的武夫眼里只有钱,稍微给少了还要哗变。 总而言之,她的实力是人界最高还算不得,不过,却也差不多,这话,也不算是骗了冥司夜。 “欧阳樱琦,你想骗我。”于子芊努了努嘴,抓着欧阳樱琦的肩膀使劲的摇晃。 “嫂子,”朱雪摸着怀中的盒子,心里有很深的感触,可是笨嘴的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娇嗔的喊一声。 “京城白家的人,”陈鱼回答的很是平静,一点情绪都没有,好像刚才辱骂白思思的情况根本不存在。 “我先去看看千董事长和千董事长夫人。”南宫霖毅说完出了病房。 第九十章 做个开心鬼 凌波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凌波姑娘,孝服做好了。” “好哩!”凌波答应着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赵时晴说道,“是栓子阿奶,孝布买回来以后,村里的婶子大娘们争先恐后帮咱们做孝服,都是好心人。” 赵时晴叫住凌波:“请栓子阿奶进来。” 稍顷,栓子阿奶跟着凌波走了进来,两 外人不知也就作罢,宁加一不会不晓得,叔叔婶婶感情深厚,对于整个家来说都是喜事,她可不希望因为孩子产生了疏离感。 拔出腰间的手炮,司马浩然率先向着传送阵的方向丢出了一颗紫色手雷。 为了求稳,这俩老头还是选择先炫炫技,能唬这几人在偷袭自然是最好的。 “看来是无缘见识第一名的赏赐了,那我父子二人先行告退。”秦山深知接下来定有纷争,强忍着好奇心,决定带着儿子离开。秦天华也学着父亲朝众人拱手行礼,之后两人便率先离开大厅。 “可现在又这么晚了,要是被旁人看到我去婉儿家,说不定又会传出些流言蜚语……”这样的顾虑也让楚恨离不知是进是退,便只好在婉儿屋外踱步。 不过眨眼的功夫,直面着燕成的楚恨离原地旋转一周。转身到半周时,夺去了身后族人手里的破甲弩,最终在完成一圈旋转时,弩机直指燕成的脑袋,并扣动了扳机。弩箭受到吸引一般直直贯穿了燕成的额头中央。 可是,纵然如此,灰袍老道的忍让也是有一个底线的,认怂一次可以,认怂两次也还行,可是你们陈家非但不知道让步,现在还得寸进尺,要当着我的面打我的师侄,那我老道可就不客气了。 就在双方即将触碰在一起时,昊秤风高高跃起,而陈规则向下滑去。 血液从枪眼里喷涌而出,感受着那股熟悉的腥臭味,昊秤风起身看着转向的数只战犬摇了摇头。 目前为止,秦川还没见过有任何一种能量能比得上禁忌之力,就算是混沌之力也不行,无比的强大与精纯。 阮羽纤说完就直接把他揍晕了过去,连给他说话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对飞梭进行搜索的都是年龄大一点的警察,心细且有经验。在星洲做警察,你什么都可以不会,但唯独要学会搜查这一项本领。这里的警察每天与许多du贩打交道,没有一点搜查本领,根本什么也做不了。 秦川疑惑,这么多年过去,这根竹子都没有成精吗这不太符合常理,刚才他明明感觉到一股非常隐晦的灵性波动,与天劫对抗,丝毫不惧。 目前的情况是语凝蝶这边作品更加优秀无可挑剔,但是人气比陆夏青逊色。那边是陆夏青身为天后,粉丝效应巨大,且作品也不错。所以两边各有优缺点,让众人无法取舍。 他问过姒云渺了,辛弃疾留的人就在东城门外,只要那到天子剑,就一定可以走。 这些人手段干脆直接,也不过堂审问,只要认为你有罪,就直接就地正法。 要是此刻开了灯,江唯肯定可以看到,林南烟的脸,早已经红得像苹果一样。 知府在厉色的眼神都没用了,闭上了眼睛,怒气上头,恨不得撕碎姜云凡。 周安若死,数万大军必将围剿在场所有江湖人,而且这事儿,就不是周安理亏了。 “妈的,你耳聋。碧箩城中禁止武斗。”那少年斜睨了林羽一眼叫嚣道。 母亲总是对我冷冰冰的,哪怕家里来了哪位客人带着孩子,母亲对那个孩子都比对我好,我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三人幸福的样子,张天也非常的欣慰,终于是治好了,算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作为一名医生给人看病,这种成就感让张天心中非常的舒服。 就在叶修对着这个监测仪感到一阵头大,正在想着是不是考虑去叫护士的时候,便听到一个清脆地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 “喔喔喔喔!”许多同学们高兴地欢呼着,仿佛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叫你看不起中国篮球,叫你看不起中国后卫,现在脸都肿了,同学们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寐照绫的呼吸随着低矮老头的一言一语越来越浓重,她仿佛难以呼吸,嘴巴张的老大,两排整齐的牙齿又紧紧的咬合在一起,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泼洒在整张脸上。 轩辕武并没有因为三人的突然来袭而慌了手脚,顺势闭上了双眸,双手呈兰花式打了一个结,在他的四周就出现了屏障。 洛无笙在尝过滋味之后,自然是知道刚刚那香味很危险,连给‘葫芦’的话都没回一句,就忙忙的屏住了呼吸。 夜清绝听到怪一不的回答之后,有些惊讶的抬起头看着怪一不,眼神中充满疑惑与肃然。怪一不是他夜清绝府上的人,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他口中的怪事,必然是真的‘怪’。 听到姜怀仁的话,马云富,钱如一也仅仅喝了两杯,不敢多喝。不过,他们可是让苗易星准备了一些带回去。 苏千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威压直朝自己扑来,后背已是一片冷汗,看这架势如果他真的说陈子昂已经死了,很可能迦南学院就不复存在了。 “参加武道大会的强者”唐梦心的心头一震,有资格参加武道大会的武者,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具有无上的潜能,望着君寒,唐梦心闪过一丝惋惜。 “今天是我们的日子,也是我们船只下海的日子,在这里我需要对你们说一声对不起,原本这趟航行是需要在整个海域航行的,是需要环游这个世界的,但是现在发生了一件事情,让我们没有办法继续这摊旅行。 第九十一章 再次合作 这是赵时晴住在这里的第八晚,她以为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父母和阿奶是什么样子了。 毕竟,当她第一次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他们时,他们已化做枯骨。 平民小户,没有画像传给后代,赵时晴对他们的样貌全凭想象。 然而,就在她打着幡送父母和阿奶上山后的第一个夜晚,猝不及防,她在梦中看到了他们。 卡莱尔并没有托大,但是每年季后赛一轮游也不是他想要的!所以多少要支持一下黄雨的说法。 亲姐姐谈朋友,他不知道。亲姐姐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他也不知道。 许纤纤随后冷哼一声,不等维兰继续说话,又低头继续看起了旅游攻略。 白尘高兴了一会儿,表情忽然变得无奈了起来,他环视着四周,神识中有一片无形的墙在隔绝着他与这片世界,他如果敢轻举妄动,必定会迎来毁灭性的打击。 这样维持了自己刺头的表现,毕竟刚禁赛结束就顶牛!显然就是一个麻烦,在加上连续搞的内特罗宾逊技术犯规,负面新闻一出!自己的高得分就会被忽视。 许纤纤有些莫名奇妙的看了眼竹叶青,不知道这个妖魔在想些什么。 于是,许褚虽然心中依然担心会有人对洪翔不利,但是还是喝令手下退到一边听候差遣。而他自己呢,则随时准备好了扑上去与敌人撕斗的打算。 忽然,他目光扫向一些阴暗之处,微微皱眉,他从进来后,就感觉有一道隐晦的视线在看着他,刚刚一说话,这种感觉越发明显了。 万青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的事,佛道两门的功法理念有些冲突是正常的,如果一旦修炼成功的,未来的成就不可限量。 果然,白饶军靠近洪翔百步内的将士们开始放箭,虽然距离太远导致许多箭毫无威胁,而且洪翔在树上居高临下占足了优势,加之白饶要生擒洪翔的军令使得众人不敢放开了射,这一切似乎都有利于洪翔。 罗汉金身乃是一门强化自身防御的功法,有点像金刚符加持的效果,但是罗汉金身随着修为的而不断增长,防御力也会不断的增长,练到高深,乃是真正的刀枪不入,这里的刀枪指的是修真界内的法器灵器。 想起这个词汇,解沐不自由的看了看天,眉头微皱,又看了看自己,摇了摇头,将一丝思绪抛到脑后。 叶青青吃了一惊,立即想要挣脱,但是不论它如何扭动身躯,如何爆发妖力,却始终无法挣脱这一道道漆黑的械术锁链。 事实上,不是易阳容易放弃,而是他经历过这种如何宝石失败的事情,几乎到了这个阶段发生碎裂,无一不是以失败而告终。 “你还真的是……”林语被她弄得半分脾气也没有,转身去看那气息奄奄的男子,他胸口的伤口看来是处理过了,有纱布缠绕,纱布却早已经被鲜血染红。 现在,布雷德就在亲身体验这种让人胆颤心惊到恨不得立刻逃走的情况。 赵陆青的发丝顿时弯曲,被炙热的火焰烤焦,刺鼻的味道再次传出。 能够让上品法器都刺不进去的矿石,会是什么呢承天满脸的期待,手上却是一点也不停顿,在那处地方来回的劈削。 听完玉灵的问话,在床上坐着的那“于贵缘”更想把知道的事,都全部告诉玉灵,可离开地府之时,那“秦广王”曾对自已说过,是绝对不能全说,就连这“奉君商务”的玉总,要经历生死的事,也不能告诉玉灵。 第九十二章 她说的话别人听不懂 之前派出去的几个人,也陆续回来了。 李老四卖出去的那些书,只追回了几本,就是王秀才和他的两个学生买走的那些。 经由书铺卖出去的,年代久远,书铺老板早就不记得卖给什么人了。 杨太医的医书都被曾经在四时堂坐诊的温大夫买走,温大夫如今已经不在四时堂了,去了其他地方,加之那些书并非时家之物 待贾千千见到山庄门口一对威严的石狮子,敞开的朱红大门,高悬的‘无剑山庄’牌匾,以及雁翅般分列两旁的下属,突然之间就脸红了。 张玲玲没有问阿牛是不是故意这样做,对于她来说,阿牛能“起死回生”才是最重要的,她狠狠得在阿牛肩膀上咬了一口,用得力道很大,阿牛露出了吃痛的表情。 阿牛摇了摇头。“还是不说了吧,反正说了你也听不到!”阿牛的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现在另一个焦点就是车王舒马赫了。此时排在第七的车王已经开始对前面的费斯切拉展开冲击。 两个侍卫大惊,正要叫喊,却发现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两人瞪着惊恐的双眼,慢慢的瘫软在地。躲在暗处的那个侍卫立即冲出来,和聂无争两人一人一个将那两名侍卫的脖子扭断了,随后拖到隐密处。 白衣青年一声令下,那身后七八十位魔族剑师强者,便是化作一道道流光匹练,对着十里外的秦焱爆射而来。 “眼泪都还挂着呢,说出这种话,也不害臊!”阿牛嘲讽着刘碧。 她甜甜的笑:“别闹,正炒着菜呢。”她一手拿着勺子正在翻炒。 辅光设在主光的对面,用来消散主光产生的阴影;背光用来照亮整个场景的轮廓,把被摄主体从背景中区分出来。 刚刚复活的琅兴,甚至还没有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就再次炸裂开来,这一次,秦焱轻吹一口气,炸裂开来的肉身就再度恢复,连灵魂也是恢复如初。 自从有了这个想法后,李彦心中也就莫名的对林娜更为在意起来,平时看到她和别的年轻佣兵来往的时候心里就特别的不是滋味,便不由自主的插进话去,把林娜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自己身上。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敢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了,尽管在在旁人看来,这几乎就是在吃软饭,但以赵敢的心性,自然不会在乎这种事情。爱咋咋地,旁人怎么说是旁人的事,自己才懒的去装圣贤和大男子了。 从那只干净,瘦瘦的白手来看,似乎身材也与自己相当。郭临发现,当自己打量着“它”的时候,不知为何,黑袍下的身体似乎在颤抖,他在怕自己 至于说这另外一个犊子是哪个!相信除了上海滩的头号大纨绔之外,恐怕谁也担不起跟宋端午平起平坐的这个‘犊子’的称号了。 郭临微微一笑道:“那正好,我们要了。”说着,郭临就从空间囊中取出了九枚天炼币。每一枚面值十的天炼币递了过去。 “萧……林炎”萧炎差一点将自己的真名说出来,可是转念一想急忙说出了自己林炎这个名字。 若妤只是觉得听着那乐声格外的心痛,自己这次是又识错了人还是怎么,竟会在全身无力的束上喜衣。 “才不是呢!坏人!”雪海伸出脚丫子猛踢他一脚,恨不能一脚把他踹走。 他一来平时干活习惯了,二来住在山上的这一个多月里,让他整天无所事事,他还真有点不习惯。 第九十三章 小羊哥哥竟然是他 床与墙壁之间有一条小小的缝隙,赵时晴伸手试了试,她的手已经伸不进去了。 萧真见了,便帮她把床向外挪了几寸,这一次,赵时晴的手终于可以探进去了。 赵时晴闭上眼睛,在缝隙里一点点摸索,这里曾经是属于一个孩子的秘密空间,她看不到,她对这里的一切想象,全部来自触摸。 忽然,她的手指停在某处 因为得意,李氏没看到李相儒在她说话时,和她一样看了一眼李荣华,而李荣华却是注意到李相儒的目光,直接看向李相儒的目光。 巨灵神听到劫生的话,马上拉着素卿就离开了。劫生立刻运用自己的力量,朝着太古族的结界猛地一攻击,太古族的结界瞬间破裂,那结界破裂自然又一次激起了很多的弱水大浪。 昨晚的事情她们没有意识,感受不到那种羞涩,尴尬,醒来了还要在她的面前穿衣服,那种感觉,她们不想体验一番,太尴尬了。 毕竟按照之前的情况,直接去司徒府将人找来,即便是司徒府的人来了,这件事情也好不了。 时炎羽伸手虽猛、狠,却不及吴君豪实战经验多,他可是睡觉都会在枕头下藏把枪的人。 她看着一旁一直都十分安静的睿睿,觉得这孩子和平常孩子有点不大一样。 看向里面,表情十分郁闷,他又不是那种偷腥回来的人,可为什么要做得像是偷腥的人,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我有点恼火,恨我那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把我丢了还不够吗难道还想赶尽杀绝 段如瑕蹙了蹙眉,用另一只手剥落他的束缚,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他也笑笑不再说话,转身离了去。 她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想要趁机出去的时候,办公室内洗手间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台上裂开了一道巨缝,“哼!”海神抬起一只手。台子上空出现了十一层法阵,随着海神一按,法阵叠压在石台上。 一直到我连续喝下第五杯,桌上也多了三个牛栏山二锅头的空酒瓶后,我终于回过味儿来了,张明超个王八蛋在灌我。 和魏坤龙聊到很晚,难得老人家始终没露出什么困意,时不时还会评价或者讥讽一下我俩说到的某些经历。 “子脉”之人,当然,无论是柳奇还是姜天睿都没有告诉别人自己没有吸收九级妖圣史来多所赠送的那滴血液。 我们这边的好多人一起喊了一声,我不明所以的看着西风,听着他的嚎叫在响到最高亢时,突然戛然而止,整个世界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绿芜听了,有些惊讶,姑娘家不应该扎蝴蝶花朵之类的,竟然要扎老鹰,她有些犯难,怕扎出来的老鹰不凶猛。 唉,冲这身体状况,看来跟老古承诺的‘一日三作死’是无法兑现了。 柳大少悻悻的望着呼延筠瑶,本少爷的人品已经失败到了这种地步吗 但是光看他那副厚重的盔甲,锋利的长剑和坚实的大盾,最起码也是3阶兵种,甚至更高一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以听出,叶尊这道声音之中,蕴含了无比的惊讶,纵然是他,在得知了宁云拥有圣体之后,也难免有些不可置信起来。 身为魔神,魔法领域最顶点的存在,她不会犯这种最基础的错误。 许攸也是认同着郭图放弃晋阳的想法,却不认同郭图坚守冀州,当缩二人乌龟的想。 第九十四章 钟家一 假扮兄妹,这是萧真提议的。 赵时晴反驳:“为什么要谎上加谎,我们可以扮成舅甥啊,是不是,舅舅” 萧真:“我不想让别人把注意力放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上。” 毕竟,舅舅与外甥女年龄相近,难免会让人想入非非。 这个舅舅是续弦生的吧,老夫少妻,一树梨花压海棠,若甄家老爷子马上风,这位甄 除了江南以外,各省收缴的粮食还不够宗藩禄米的一半,这就需要从江南的粮赋里抽调绝大一部分去养猪。 “晕倒了怎么回事我和你爸爸过去看看。”听到做我生病,王慧珍心里突然紧张了起来。 于绍芬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再加上焦虑,傍晚的时候,又饿又又累,她从一个网吧出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不,这不是下雨,是有人来了。”夜暝痕有些紧张,他们这个地方很是隐秘,就算是知道他们藏身于这个洲,那也不应该找的这么准确才是。 他好像刚刚洗过澡,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沐浴露散发出淡淡的桂花香味,这是甘甜甜最喜欢的香味。 有朝一日,万界之地能够重新回归真正世界,也没想过万界之地的修士,还会出现在这颗最为底层的星球上。 反向研究封灵珠,看能不能开发个开灵珠出来,事情不就解决了。 看着楚欣这样的举动,陆言觉得自己有些犯不上了。叹了口气,他缓了缓语气又对楚欣道。 冯子健看了甘甜甜一眼,这才明白,原来她一上午下了课就往卫生间跑,是因为要听手机。 素意到了培育总控室,那儿的狂欢还没结束,不仅人手一个酒杯,还一起唱起歌来,曲调很是铿锵有力,甚至还有深藏不露的出来秀了一把高音,引来一片叫好声。 “北藏第一高手红日法王你受伤也是因为他么”武越挑了挑眉,眼中泛起些微亮光。 他们这时中考还是先填报志愿再考试,叶妙早就报了一中的高中部,只等明天去学校看了成绩,便知道自己考上没有。 画面里的素意虽然垂眸,但是灯光下眸光却依然闪亮,仿佛抬头就能和他对视,这种将看未看的感觉让哥羽几次都差点屏住呼吸。 葬礼严肃庄重又有些热闹。一切结束,宾客们都告辞,李嘉玉随着段伟祺他们来到段老爷子的墓前,作为家人向老爷子做最后的告别。 不过,月考马上就要来了,希望陆时屿这条锦鲤能努力一点,她也付出了努力呀,希望这段时间的努力会收获很大的惊喜。 李嘉玉喝了不少酒,带着微醺醉意,双颊粉红,眼波潋滟,她似乎刚说完什么,笑着冲大家摆了摆手,众人安静下来。 似是乌云压顶般,那极致的压迫感,另众人的脸上浮现了惊恐之色。 工坊的地面都是用青石铺成,且地面上多灰尘木屑,人们穿着鞋子在上面走来走去。这种室内和宿舍区不一样,一般是不能跪坐的。 今天的夜空中并没有月亮,四下漆黑一片,唯有星辰洒下点点清光,可以勉强辨清道路。 可是看如今徐老鼠的凄惨劲儿,也不保证他还能再熬多久,倒不如加入了他们丧尸人。 虞夏拖家带口回去,到家之前特意问了她嫂子她哥在不在家,离门远不远。 “死。”吴亘重重向前斩出,若是在平时,恐怕刀气斩出十几丈没问题,可在四周浓郁的血气压制下,只斩出几丈便戛然而止。 第九十五章 钟家(二) 慧明公主和慧心公主 赵时晴没见过,也不了解,不仅是她,就连赵廷晗和赵云暖也同样,对于赵氏皇族而言,她们就是透明人。 但,赵时晴当然不能这么说。 面对钟五娘子,甄宝姑娘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五娘子有心了,两位公主若是知道远方还有一位表姐妹心心念念,一定会很开心。” 钟五娘子怔 猴脸面具之下,佐藤秀中也不由一愣,身为暗部成员的他,可是知道“暗部紧急临时支援任务”的重要性。 为了隔音,设计人员也是费尽了心思,墙壁和地板都是隔热防火材料做成,甚至设有防弹夹层。 “好吧,那隔两天我们就准备前往罗格镇。”罗弘将手搭上巴基的胳膊,说道。 他们招摇过街,却是没有任何呼喊,暴雨声音都比车轱辘的声音大。 人还在,山脉毁了又如何,洛阳的至强者跟净明寺在赶来的路上。 闻言,仟陌狠狠一脚踩在他的脚上,都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这样踩他了。 “联合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要是凯多真正的垮了,毕古麻姆可不会放过剩下的百兽海贼团的众人的。”多弗朗明哥向罗弘解释道。 然而,乔峰却没有理阿紫的话,只是定定的看着薛神医,他若真的贪生怕死,又何必冒险带阿紫来这聚贤庄而既然来了聚贤庄,却还没求得薛神医救人便畏缩逃走,那岂不是半途而废 参加完陈惠娴的演唱会,吴宸接着来到了美国的洛杉矶,参加菲丝的“原野之风”欧美巡回演唱会。 “好的。”普利策也直接答应了下来,毕竟,罗弘说的香波地号还没有到达香波地,就算他想工作,也没有地方不是。 全智娜瞪着大眼睛,仔细的观察着李维认真的神情,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虽然他身穿布衣,却丝毫不缺钱,毕竟他八师父给他的零花钱便有十万亿。 苏璟雯在胡思乱想,顾永生喊了半天却没有声音,疑惑的看过去,却看见对方在发呆,不禁有些郁闷了。 “不知道那我告诉你!足足有三百年了!”维斯顿伸出了三根手指,认真地说着。 罢了,既然她不想说,那势必是涉及到道法传承中不可外穿的事情了,为了结一个善缘,还是不必再逼迫了。 集会上之所以有管理的人,一方面是卫生要管,另一方面就是这类的矛盾。 易季风顶着医者之名,却医术不精,医德不行,而戕害人命不说,现在居然还敢让人对他动手,他不介意全部清理一番。 主要这家伙如今表现出对自己很和善的一面,自己针对他,别人会觉得你莫名其妙。 林庆业端着盘子直咽口水,他很想吃,但是家里人都还没回来,他不能先吃。 虽然她一向没脸没皮,总是想着法的要怎么扑倒她,但是那些行动都是在她有准备的情况下,而现在发生的,完全是她没有准备的。 “明琰真君是很厉害,上官仙族的面子,明琰真君肯定看不上的,不过,南元天尊可就不一样了!”上官凝阴狠一笑。 总能在她最危险的时候,需要他的时候,宛如天神一般从天而降,解救她。 因为不管是从大表哥那边听来的还是上次的事情,都让沈七七觉得毛骨悚然。 “听说里面爆发了兽潮,我们见情况不妙就撤了出来。”白锦逸淡淡的说了一句。 “你、你……”九阶巅峰的中年人双眼瞪裂,望着夜羽汐眼中满是诧异,突然眼中一狠,中年人脸上闪过一抹异样的潮红。 “是。”安逸点头,看来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得罪总裁,做事不计后果,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们终究是会被东澜大陆的百姓,或是其他势力的人,隔阂开来。 而我最终的目的,就是借此次机会,让自己被人认为是遭受此次打击,伤心不堪、天天以泪洗面,精神恍惚乃至行为不正常,反正我在众人眼里都是木纳内向的,变成这样,别人也只会摇头叹息,说我极功尽力害了自己而已。 可是,事物总是有两面性的,希望往往会伴随着失望,曙光却会带来影子。 第二法不再克制,手中光芒闪动,话音未落便朝着帝京杀去,恐怖的毁灭性的气息瞬间爆发出来,天地一派冰寒,让人以为到了世界末日,好似天地要毁灭了一般。 这边刚把树jing处理完几只在格兰之森就见过的猫妖又突然从一旁的角落里飞跃而出偷袭看起来最弱的艾丽丝。 “没你的事!”十七怒瞪她一眼,然后将纸条一折,揣进自己上衣的口袋。 阿基琉斯这次返回色萨利王国,就是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推开这扇虚掩的大门,让色萨利成为第一个奴隶制王国。 她想一下,当年被十七强吻的时候,她是很生气的,可是后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就原谅他了,这样看来的话,她好像……真的可以接受他喜欢他 “十七……”叶星辰软下语调,温柔地走过去,伸手揽住儿子的肩膀。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来试试吧,看看圣人是不是能够长生不死。”第二术也是冷冷的说道,身前的灭世大磨颤动,发出毁灭性的气息,弥漫四周。 第九十六章 来自外甥女的赞美 萧真沉声问道:“那是一位嬷嬷” 赵时晴点头:“就是大户人家的体面嬷嬷,怎么说呢,即使她与二太夫人平起平坐,可她给我的感觉还是一个嬷嬷,这与穿着打扮没有关系,就是从她的小动作小表情看出来的。” 萧真能够理解,就像长公主身边的白嬷嬷,她的仪态足能给京中贵女做师傅,平日里也是使奴唤婢,锦衣玉 “噗噗还亚姐姐呢,就不听你叫我声菲姐……”菲莉茜雅窜出来,对苏珺做出鬼脸。 “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这些灯也无法取暖,我弄个火堆。”这里荒废了很久,周围有不少草根,兰坤把这些草根捡起来,用石头围成一圈,开始只有一点点微薄之光,全部燃了之后很不错,很暖和。 台下一片欢呼声,蓝羽看见只有少部分人垂头丧气,摔打着手里的板凳什么的,因为他们赌了蝙蝠赢。 池敏怒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说着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明诚看着这两兄弟,可真是亲生的,他再转头看明台,他愣了,四个字,不堪入目,边吃大姐还一边给他擦嘴,这货吃货吗还是饿了很久了,他微笑着低头吃饭,这个家还能一直这样下去吗他不知道。。。。 后面的事情,就不是我能涉及和知道的事情了,我也并不太关心外面的事,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父皇,父皇饶命,我……我不是想要父皇的命,而是看父皇因为大哥的死太过悲伤,所以才弄了这东西想要父皇忘记丧子之痛,好好休息的。”秦越天犹是不肯承认他的意图不轨。 “别说了……”我打断她的话,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我想要的,但我能肯定的是我不想让她伤心。 当初,念兮将沦为乞丐的自己带回左相府,一直当做朋友来对待,来呵护,因此引来顾云兮的屡次嘲讽和奚落。 “咦,怎么是你你来这里干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中隐隐含有敌意。 “铛!”这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两位隋朝太监此刻身份居然已经世被识破,可谓是刀刀玩命,显然这两位假的隋朝太监也是经验老道,刀刀致命。 可是还没等她走到门口,众人就见到原本紧闭的病房门口忽然被打了开来,随之一道年轻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大人!”任晶听言,很是激动,因为这还是第一在光影大厦显示九离星空的全方位星图。并且这是星主的受意。 陈林抛了抛手中的几个弹夹,笑道:“那多谢了。”没有再逗留,离开了这个帐篷。 “哟,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消受不起,妹妹还是自己留着吧。”欣菲哂笑道。 就在时香还剩下四分之一的时候,刘鼎天察觉到了一丝异常,丹火有些不稳定起来,变得飘忽不定。 再看湖水,和人间正常的湖没有什么两样,也有涟漪,也会有水声,不很清澈的水面下,景物都让人看得很清楚,靠得这么近,却并没有觉出有什么异能存在。 金玲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针线和蛇皮不断的在熟练的穿梭,正在赶制蛇皮衣,场面倒也温馨。 放下酒壶,手捊胡须,在家人面前无须掩饰,余知节脸上满是自得,对于这两个后辈满意之极,雏凤清于老凤声,这两人将来的成就都不会在自己之下。 第九十七章 你才是凶手 “想当年,我十八岁便高中举人,吴地谁不说钟家后继有人 我娘只生了我一个儿子,她特意为我求娶申家姑娘。 当年的我,初生牛犊不畏虎,次年便去京城参加会试。 虽然落榜,但我并不气馁,原本也是想来京城见见世面,我还那么年轻,太早步入官场反而不佳。 我兴冲冲回白凤城准备成亲,可是谁能 聂季朗始终忘不了,他曾经从她冷如刀锋拂面的眼神里见过的那一股搏杀的劲儿。 二人虽是旧识,但当着这些禁军转变而来的私军的面,依然是以现在的名头称呼彼此和田彧,谁知道这些人里头有没有秦俊安排的密探,从而暴露了田彧在大阳帝国的真正实力和布局。 “来,起来,我带你去个地方,以后保证你逢赌必赢。”老者伸手拉起孙四儿。 我挂掉电话专心开车,等到医院的时候看到有人推着车在大厅口等着。 那长藤迅速退了回去,而慕辞则顺着那长藤流出的红色液体的痕迹追了上去。 她多年的感情,就像一个笑话,被傅时遇狠狠的践踏,怎么可能不恨 时间飞逝,没过一会便到了晚上,李沐看着躺在床上熟睡着的玉溪儿,内心有些波动。 “嚯,这还用尸检么,果冻全解释了。”玄辰在一旁道,然后伸手去摸果冻。可惜摸不到。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她抬起头,带着仇恨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男生。 耀眼的雷光在骷髅身上闪烁,阳刚的雷霆对骷髅造成的伤害有加成,可惜骷髅没有血肉,雷电的麻痹能力发挥不了作用。只是打的骷髅张大了嘴,愤怒的发出了无声的吼叫。放下死透的老白,大步向敖而奔来。 梦千寻的唇角微微的扯出一丝冷笑,然后拿起那黑黑的东西,再次的放到剑上。 林枫原本一直保持沉默,并且开口让高凤仪送她回家,这让高凤仪心中很失落,心中已经认定了林枫不会替自己出手打地下拳的事实。 成玉的这个提议相当不错,可这个提议却是超出了她眼前这个男人的允许范围,不得已,这个家伙再次打了一通电话,询问了一下,最终答应了成玉的提议。 这也是李磊不对林枫说出汪雨涵打工地点的原因,因为一旦被人知道了,肯定会有关于汪雨涵的流言蜚语出现。 还说自己才疏学浅,这御风之术可不是普通法术,要知道,过度谦虚就是最大的骄傲,好不好 跟着我就看见杨洋就开始吹瓶子了,咕咚咕咚的几下就把两瓶酒给喝完了,只是喝完后跟我的情况差不多,也是看起来很难受的感觉。 而丁胜男的表现倒是很不错,一直没表现出要找林枫的意思,就好像她跟林枫根本没那么深的感情一样。 林枫赶到交警总队的时候,天色刚刚擦黑,给张军打了一个电话,问明白了位置,林枫找到了丁胜男的办公室,并且敲响了房门。 “你什么时候见都可以,但是现在还是请您休息一下,因为据我所知,你们一直赶路应该很累吧”精英微笑道。 良久,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醒转,睁开眼看着窗外清冷的星光,那星子微白的点点寒光,冷得透到了心底。 之前说过了,这破屋,连门锁都是坏的。所以,八云雾纱轻易就打开门走了进来。 第九十八章 奇怪的人家 附近的街坊几乎全都知道燕儿是钟子扬的外室,对她多有鄙夷。 可是现在,看到她挺着大肚子,满脸是血,哭得死去活来,街坊们对她便又同情起来。 有人去请了大夫为她包扎伤口,还有人请了稳婆守在这里,避免她受到惊吓会早产。 做为本案的受害人兼证人,燕儿原本是要被带回衙门的,可是她这个样子,衙门 三人正准备向前奔去,狐狸突然停了下来,他背的两把长刀马剧烈的颤抖起来,好像被强大的磁性吸引着般从狐狸背飞了出去,狐狸大吃一惊赶紧伸手将两把长刀抓住。 左边的后视镜已经在刚刚从大货车边上冲出来的时候被擦掉了,只有右边的还是好的,就看见三辆揽胜又追了上来。 如今她相安无事了,他才记起那痛中带痒的伤口。为今之计,更是不能让蔚言知晓他受伤之深浅,他所要做的便是不能让她担忧。 面对霍去病,张太戍没有任何言语,他只是看着他,含泪的看着他,片刻之后,张太戍一抹眼角的泪珠,双臂握住半开城门的他,又一次在世人的面前展现出了他那惊天的神力。 听到萧老如此疑问,皇甫轩二人终于也回过身来。看到眼前的情形,眉头轻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老大!”三个老不死的老头,一拥上前,直接把荣老那个虚影,拥在怀里,泪如雨下。 这是属于将军的傲气,这是属于当世名将的自豪!他们身上的伤痕,加起来都能比得上肋骨的数量了——这支队伍里,但凡是参军两年后的士兵,皆是如此。 正午时分,太阳炙烤着大地,深吸一口气,似乎感到喉咙都是烫的一样。 “看守刘斜眼的那个兵是干什么的,叫什么,什么时候加入咱们的队伍”公韧问。 我看了一眼黄天愁,他这可真是挨劈的命,挨了子令炸,又让主令给劈了,他真得转转运了。 看着鬼哭敏捷的动作,我也不能放松了警惕,双眼微闭,半蹲下身体,伸出大拇指对准鬼王头颅的正中,没命的按了下去。 “你也要跟我一起回去,听到没有”莫莫在黑暗中,努力瞪大眼睛,来表达自己的立场。 离老头的轻咳声,让老四把手给收了下去,对于无缘无故就咬断舌头死去的杀猪汉,他的心中还是有些恐慌的,所以他不敢在做什么太响亮的动作,唯恐自己也像杀猪汉一样的死去。 领头的男人深呼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扭头朝着身后的几个家伙说了些什么,这几个家伙立刻扭头跑了出去。 “你还真记仇,这样以后可怎么好”那泽的语气满是宠溺,连明明责怪的说,听起来,也很甜蜜。 不过尽管如此,对于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吴明当然是没打算乱说什么,说不定人家就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儿了呢,人家阿光就好这口,你能怎么样。 “可是我现在什么都忘了。”莫莫把头埋在那泽怀里越想越伤心,她多么光辉的岁月,就这样忘记了。 追兵太紧,容不得我做丝毫犹豫,直接冲进厕所,还来不及关门,鸡毛掸子就冲了进来,我在慌乱中摸到了一根“棍子”直接抄起来,对着鸡毛掸子一顿猛砸。 叶少知道苍井红如果真的藏在三炮帮这里,肯定已经控制了他们。这些人肯定也知道苍井红那毒辣的手段,要不是不到万不得已,肯定是不会说出来的。 第九十九章 好舅舅 京城。 赵廷晗正跪在太祖画像前。 这幅画像已经在京城梁王府里供奉几十年,早已泛黄发旧,然而画像上太祖爷的那双眼睛却依然炯炯有神,无论赵廷晗从左面看还是从右面看,太祖爷的眼睛都在看着他。 这让赵廷暄心惊肉跳,每天罚跪的两个时辰更加煎熬。 罚跪,是永嘉帝对赵廷暄做出的惩罚,从十天 几刀之后之后,那青年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跑了。和那个战斗力极强的少年一起跑了。 “大家安静,安静一会儿……”在台上,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万众瞩目中站了出来,丝毫没有怯意,华影华总出现了,正在向大家回挥手。 那位同学,你是用手机被我发现了,来,没收没收!教导主任感觉最近收到的手机数量突然变多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些名号,看似没什么用处,实际上,能给你带来非常多的好处,等于是为你增加了另一层的身份,从普通的富豪,变成了专家学者、高级知识分子。 他可是没有忽略,对方除了医术之外,还有着伪装和暗杀,他可不想将自己的性命安全交到别人手中。更关键的是,他根本没有什么伤势,除了衣服较为破烂外,他的身体状态应该是所有人中最好的。 王月蓉提起这点,苏诚倒是一惊,不过仔细思考了一下,随即释怀。 这一场仗,燕东等人一直追杀至大辽水河畔,接战时间尚短,己方没太大损伤,而敌军的尸首接近两千,还有千余俘虏,余众溃散辽东北部各地,只有三千余人追随阙机北逃过大辽水。 紧跟着,西南牵招所率两千精骑亦驰骋于战场,自阙机腹背厮杀一路向北席卷而去……根本来不及分辨战局,四下里到处是鲜卑人的哭号,阙机无法让他的部众镇定下来,值得率军向北溃去。 如今荀彧去冀州韩馥那里避难,荀谌在袁绍手下谋事,荀攸在长安刺杀董卓而被囚禁……这当今无双的五人,也只剩下荀衍与荀谌仍旧居于乡里,燕北真没想到这个好像隐士般的荀悦会来拜访他。 不过,赵玉森它们不知道的是,还有更郁闷的事情,在等待着它们。 到了下午六点,寿宴正式开起,四方宾朋一起举杯,恭祝洪天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虽然这样的伤势以雷恩现在的身体素质,只需要几天时间就能够恢复,但也是证明了他现在的体魄还不够强大。 许强虽然对于自己的情况有点儿放弃了,但此时听到左非白的话,无疑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风月桐在心中咂了咂嘴——看来这个地方已经被穿越惯了么竟然在几千年前就有人穿越过来了。 楚君昊那在朦胧光芒下一直无神的眉毛,却是在此时微微皱了起来。 罗惟是罗晟的第二个儿子,长子早夭带给罗晟的痛,是难以泯灭的。 她以为自己这么说,安颜会害怕,却没想到,安颜突然笑了一下。 林若顾不上其他,疾疾起身,想要过去看看受了惊吓的黎惜恩,白家护卫碍于冷夙在场,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拦阻,但唐门的四名暗卫,却对林若抱有极大的敌意,自然不会放她离开厢房。 汤姆也是在看到剑波的威力后陷入了沉默,比起原先从报纸新闻上的了解,雷恩比他预估的还要可怕的多,根本不是他能够对抗的存在。 第二天,村子里几乎空了一半,全都按照刘飞阳说的去买食材,或是购置车辆。 瑾瑜:等到环城北路公交线路开通与环城西路对接成功,到那时候必将是一路山水相伴心情更加无比舒畅。 三只大鹏数了数,道门有五十二个新进阶的至神,还有两个已经迸发出氤氲,马上要进阶神帝了。转头看向求道宗那支队伍,只觉得人少了不少,却没看到有一个进阶的迹象,心中很是疑惑。 刘明川这个院长尴尬得不行,好几次咳嗽想要打断护士的话,毕竟这种被挖墙脚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说着,原本一脸视死如归的嘉纳明博,忽然脸色瞬变慈祥的对金木研摊直手臂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在这附近执行任务,已经多少了解了些这附近老百姓的民风了。”袁团长在此地驻扎了一段时日,没少从当地人那里了解这边的民情和历史,自然对古林村这段英雄历史不陌生。 雇主通过通讯耳塞下达完相关指令后,已然心有成竹的烬央,随即扬手高声道。 还有更多的灵元丹则被他熊熊燃烧,灌输到自己的体内梦不断补充消耗掉的精元,面对如此众多的高手的突击,他就算是真元再身后,也不可能毫发无伤,身上的真元消耗的速度也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在补充。 然而,更让叶伤寒郁闷的是,当满头大汗的他好不容易赶到酒店时,却发现豪华的五星级总统套房里根本就没有贺明钢的踪影,而穿一身白色浴袍的阿黛尔此时正风情万种地倚靠在沙发上看电视。 第一百章 受伤的只有他 前面说过,都察院痛失了生活不能自理的靳御史,四大金刚变成三大金刚,众御史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只为争夺那个空缺,最终,一位姓代的御史脱颖而出,成为四大金刚之一。 其实这位代御史资历尚浅,可是都察院素来不是论资排辈,而是以战绩论英雄。 那日,代御史在早朝上舌战群臣,一战成名,从此晋级,进入都察 军方老爷子怒喝一声,忽然震开吴明,冲上前去,一脚狠狠地跺向房门。 双峰高中的郑刚教练在场边调兵遣将,他已经准备换上替补球员宣布投降。 张若风没有住校队给他安排的宿舍,他转身出了门,去了自己租住在学校旁边的房子。 离开偏殿,周皓让分身先虚空挪移回住处庭院,本尊则又去了趟‘道藏殿’。 现在一众黑白学宫的弟子都要到翼蛇湖,本是为了拜访纪宁,给他道贺,自己这时也去。 若不是她携带了高能细胞再生剂,及时给自己注射,肯定早已惨死。 这道路,其实早就让方思忆强化了几次,就是以防万一,让渊将他弄死在其中。而渊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其实却不在意。 金屿帝君说完,在他身后远处虚空中,正有一座金色世界缓缓显露。 所有生灵,哪怕是刚由天地生成,连话语都不通的先天神魔,听到这恢弘声音也都能明白其中意思。 张若风很满意,让她放手去干,另外交代她挖一批游戏设计方面的程序员过来。 原本黄荣已心生死志,哪怕死都要拉紫冥垫背,但是对方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看到了希望。 “战!威胁我们不死不休那么就不死不休!”林枫也火了,一直都是自己威胁别人,现在有人威胁自己了,林枫能愿意么 至于卫紫,则是盘着腿,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表面上看起来,卫紫似乎是睡着了,其实他却是在抓紧时间进行能量循环。 只是限于良好的家教,且不愿暴露自己的家庭背景,陈雪凝尽管心中不满,依旧是礼貌的拒绝马云峰。当然,对于每一个追求者,陈雪凝都是一视同仁,礼貌的拒绝。 虽说宋家和陈长生有不共戴天之仇,不过此时此刻,陈长生也不得不承认,不管目的何在,宋家在此看护鬼面血灵桃,镇守幽冥地狱通往人间的入口倒也真是作了件大好事。 同样也被迫接受了“这个世界除了能力之外,还存在魔法”这个事实。 清灵望了我一眼,目光又望了望自己的手臂,眉头微蹙,似乎是不满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躺在床上,一双乌黑漆亮眼眸如同一池春水深深望着我,缠绵悱恻,满是悲切。 交代了一些事情之后,赵越和德斯拉返回了酒店,剩下的事情就留给杰裴逊自己去商量解决。第二天早上,赵越就飞挪威去和安妮汇合了,留德斯拉在德国处理神之盟的事情。 “算了吧,你都跑到山道上了,我可不放心你的安全。”何峰没有发现姐姐的情绪变化,偷菜大菠萝什么的,怎能有亲人重要呢 站在圣麟殿前,林枫身怀感慨,整理了一下情绪,林枫踏步朝前走去,华夏图腾,你们到底知道什么 白虎伸手接着三合一的雷公墨。过去手表大,现在手掌大,像古铜镜。 等吴歆回神,已是泪流满面。身边的路人同学已经递过来了纸巾。 第一零一章 聂二老爷死了 好在几日之后,侍卫们收到消息,又发现了新的线索,兆亭镇唯一的客栈里,曾经接待过四位年轻客人,两男两女。 于是侍卫们浩浩荡荡前往兆亭镇,二小姐,您可千万不要走啊! 而此时在梁地,聂氏也看到了邸报。 邸报上只写了赵廷暄御下不严,被圣上斥责,并且禁足加罚跪。 聂氏和大多数后宅夫人们 男子刚开口,宁沫便惊讶的跳下床,然后躲在离男子更远的角落里。 中场休息不过二十分钟,要换一套衣服,还要补妆,时间实在是不富裕。 “爱我的人”一瞬间宁沫有些发愣。他的声音异常的温柔,但是宁沫无法抬起头,无法看到洛米斯此时此刻的表情。 血名虽然没有被独孤鸣击败,但是两人最强的一击中,他在力量上却是露出了下方,此刻他的手正在颤抖着。 “好。”慕容夜乐得奉陪,反握住她的手,一起往过走,把慕容耀扔在当地。 姜明月说不清心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至少她知道自己很不开心。至于为什么不开心,她却又说不上来了。 那个被欧阳夹在腋下使劲砸的w族嘴里哭号着,使劲挣扎,却怎么也掰不开欧阳的手臂,像是一个雪地里的野鸡将头扎在雪里,屁股朝天的乱舞。 当年闵飞扬找上他之时,从未说过雪颜花可以治疗他的腿伤。而依他们之间的关系,闵飞扬绝对不可能故意隐瞒。 “那另一个剑圣又是谁呢”当青年男子的话音遗落,一直没有说话的罗毅立即开口追问道。 她玉芙蓉不知晓这其中的秘密,傅易君可是清楚的很,母亲是神族,下凡与父亲通婚,仅用一日便剩下他们同胞兄弟,而兄弟其中一人是被诅咒的,至于那个是谁,到今日他也不知晓,或许只有母亲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十八号利用秘银要塞的大型魔法阵,八十级之下的施法者都会对他无可奈何。不击杀他的话,就没法对秘银要塞进行破坏。 这人也太会折腾人了,当她听到咳嗽的时候进去,竟看到这家伙满头都是汗,额头也烫的厉害。 众人抬头看时,只见完颜娄室已手提一杆精铁打制的狼牙棒,飞马而出,直奔场内,手中鞭杆直指韩世忠的背影,神情极其凶恶。 现在夏河要进攻这边,清理半精灵帝国东部的魔族,虽然公主的人觉得看不懂思路,可也不算什么都没做。 她是真的想放弃了。既然他心里没有自己,既然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走进他的心里,那她为何还要再执着下去呢 “怎么会这样”洛夜七松开他,顿时觉得浑身的冰冷血液都在倒流了,什么人居然能将洛言那边的势力连根拔起,还把勾结的黑道也洗了一遍 路凌回过了视线看着安若认真地问道,也许这个时间对于人类来说是有些晚了,自己当然是不会觉得什么的。 是此,他终于踏出最新的一步,打破了地球人类弦者,最上限的只有七十八穴,突破到七十九穴。 你打我电话,我打你电话,偶尔一起去街头喝喝奶茶咖啡,聊聊各自的事,各自的烦恼。听着你为我唱歌,看着你离梦想,越来越近。而我却还在原地踏步,不前进,也不后退。 除了国际田联黄金联赛,刘详还会被邀请参加国际田联世界田径赛、国际田联世界室内锦标赛等顶尖赛事,而没有名气、以往没有成绩的田径运动员,就算去报名都不会有资格参加。 第一零二章 后悔 宝庆侯老夫人从宫里出来,便看到了自家大儿子,宝庆侯站在马前旁,等得心急火燎,好不容易看到老娘出来,他连忙迎上去:“阿娘,太妃她老人家怎么说” 老夫人看他一眼,哼了一声:“问什么问,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回府再说!” 宝庆侯挤出笑容:“唉,儿子这不是着急吗” 他亲自搀扶老夫人上了 “劳烦了。”这一点倒是合了林云的心意,刚刚在神识感应中,林云也是察觉到普通狱卒分成了百组,每组千人,在第四层不断的巡逻。 高飞只有在无路可逃的情况下才会拼命,能跑的话,当然还是要跑了。毕竟拼命也是个运气活,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了。 他们两人的身上,似乎都有着相似之处,让陈青阳有种自内心的敬佩。 龙平凡一边说着,还一边拿起自己脚上穿的追风鞋特意闻了闻,闻完后还故意捏了捏鼻子,摇了摇头。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寓。 倒是暗魂武帝杀招爆炸后所产生的余威,多次将暗魂武帝自身震飞了出去。 “我不服,龙扬你是龙家之人就是你是今次比武的冠军,依然是龙家之人获胜。”这时候一个满头白发的中年人站了岀来。 退意这种东西,一旦出现,想忘都忘不掉!尤其是看看四周,自己的人早就有投降的了,而且连帮主等人都被抓住了,他们的奋斗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不错,我差点让这些车辙给骗了。派二十人去前方镇子打探消息,其他的人跟我回头,咱们沿着大路追,总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的。”分析到此处,朱刚烈翻身上马道。 “啪……啪……啪……”,拳打在蛇尾身上,那蛇尾仅仅是倒后了一点,但龙扬却硬生生地倒飞了十多米。双手传来疼痛欲裂的感觉,让龙扬大吼一声,取岀青芒,用尽全身的真气。 即便是没有对视,可林云三人心中知晓,极恶魔王已经知道他们来了。 若不是行业有差别,杨青差点连会员制、积分制、vip都说了出来。 不管怎么样,这都是尹修送给她的,她之前也答应过,在这一年中,不会把这戒指给褪下去。 侍者一盘盘的东西放在了餐桌上,那些刚刚看不起东方茹雪的人一个个的都靠上来跟她打招呼,东方茹雪则是一直含笑点头,十分的矜持。 “拿好东西走吧,不喜欢再买。”我把东西丢给她,她忙抓紧了,脸上终究是欢喜得紧。 她当时正在洗澡呢,我一敲门她裹着浴巾问我是谁。我捏着嗓子说是你老公,她哗啦打开门,猛扑过来,浴巾直接掉地上了。 “其它股东会听他的吗”我更不解,股东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么会任赵信俭摆布。 他稍稍沉默了片刻,忽然就一本正经的说:“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别听信陆江城的话。他那是故意的。我没那么变态。”他这话是顿一下顿一下说的,每一句之间都会顿三四秒的样子,像是在掩饰什么似得。 赵石南只觉得心悸,麻木的心又被扯的像裂开一样疼。茯苓的手探了过来,他忙一把挡开,淡淡说了句:“好生照顾思衡。”说着大步走出屋子。 一米四老头子看见药一缩脑袋跑去厕所了,其余几个神经病貌似也有些抗拒反应。 “这……是希望之光吗”各方首领不顾那刺眼的阳光,傻傻地看着耀眼的天空,下意识地喃喃道。 回去的路上,慕风华坐在马车里,微微眯了眼眸,这趟之行,倒是出乎了她的预料了,在她看来,欧阳坤和安宁,怕是都是为了瓦萨的罢,只要瓦萨和他们抱成一团,他们就没有不上钩的道理。 “一大早上的,你们还有没有消停”陆安邦没好气的拍了一下桌子。 待是顾元妙喝完了之后,她将碗放下,然后走到了那名看着自己的护卫身边,护卫的不由的向后退了一步,不由的有些惧怕这样的顾元妙,顾元妙走到他的身边停了下来,清凉的声音如是此时的秋风一般。 凤允天请客,自然是不怕花银子,什么菜贵就点什么,杨青总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一掷千金,花钱不眨眼的,她翘着二郎腿,一边的掌柜悄不时的哈腰点头着。 荷花开的越来越好了,有生之年的每一个夏日里,我都不会忘记那聚宝盆道士,还有那荷花荷叶大圆月。 “你是谁”突然而来的声音,让那个面黄饥瘦的男子好像有些触动,他空洞的双眼之内,也是聚起了一些神,可是仍然是迷茫不然。 闻言,几人点了点头,顺着刚才来的通道出去,只不过几人来到了山洞的时候,却感觉阴风嗖嗖的,当他们出了山洞口的时候,似乎听到了悬崖上有着无数道呐喊声。 “这么说来路西法只可能是在十八年前就转世了!或者是在十八年后再转世”迪恩惊讶地说道。 经他这么一提,昨晚可怕的记忆如潮水向她涌过,顾绵脸上有一抹劫后余生的心悸,脸色都苍白了许多,忙问道:“是你救了我”意识昏迷那一刻她好象看到陆启帆了。 第一零三章 各有心思 梁地,梁王府。 赵云暖打开京城送来的秘信,嘴角微动,挑起一抹笑容。 聂二老爷死了。 可惜了那颗人头,不能送到母妃面前。 ...... 聂二老爷远在京城,杀他容易,但让梁王府片叶不沾身,难! 赵云暖本来已经打退堂鼓了,是聂氏那天的态度,让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让聂二去死 之所以此时才去,是因为二人如今是炼虚期修为,不加入东阳城,夏侯老祖也不好说什么,要不然当初化神期修为,如果夏侯老祖开口想邀,二人还真不好开口拒绝。 于锦荣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有些发青,牙帮子咬得很紧,拳头握得也很紧。 “吴姑娘,好久不见,咦,为何感觉吴姑娘你似乎清减了许多,该不会是生病了吧”龙姑娘没再理会何璟晅,走到了吴媚儿跟前,看到了吴媚儿那张清减的俏脸,不禁关切地道。 三座堡垒外层镶嵌的是万年寒冰,内层则是寒铁铸造,上边镌刻了无数禁制,要想攻击这花费上亿灵石修炼的堡垒谈何容易况且身处堡垒中的老白等人也不会让他们舒服的施为,一边操纵大阵,一边祭出法宝和这些人对轰。 “……”喧闹的河岸边,瞬间险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愣地看向何璟晅,因为在场的不少龙门府的人都已经认出了那位刘衙内,刘衙内的恶名,在龙门府可是鼎鼎大名的。 “不好!”秦川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血浮屠放出的血光至阴至邪,而尸虫也是至邪之物,普通尸虫或许承受不住,但是尸虫王和尸虫后显然不是等闲妖虫。 岛主大袖一拂,顿时整个空间被锁定,如果想破开空间逃跑已经是非常困难。 就在凤九天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队伍中的其他修士的时候,忽然感觉城门口正在给队伍登记两个炼虚期修士走了过来。 元海开始娓娓道来,一个个或熟悉或稍许陌生的面容浮现在赵君宇的脑海中。 方怀然和周彤也先后各自分出一个和两个化身,将五方旗给了五个化身后,五个化身再次布置出五色莲台。 反正海尔森社长现在也不对报社的盈亏负责了,劳伦斯既然有钱折腾他自然也管不着。 而宋金喜堂哥的话,无疑是代表他知道一些事情,说不定宋金喜本身也知道,但是他因为一些事情,不但没有躲得远远的,还参与了这件事情。 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万峰迈着有些绵软的步伐打开门,走到了院子之中。 劳伦斯脸色阴沉地看着那管家随着搬运保险箱的仆从走出门外,又眯眼看了看玄关处那散落着的棍棒与柴刀,缓缓摇头。 昔年东方三圣占据东南,势力庞大,佛法没有生存之境,不能广传东南两地。如今三圣紧闭宫门修行,无力管东南两地之事,正是佛门千载难逢的机会。 造化之气补足了她缺失的根基,又因这一道情丝生出,她稳定了剑心。 并且对方还说,昆仑的一些老前辈对于他送回来的血麒麟很满意,这些老前辈虽也是长生者转世,但却迟迟无法突破长生境,血麒麟的血晶来得正好。 一来,以他的身份自然知道,御剑之术,并非天方夜谭。毕竟名剑山庄以气御剑的功夫,早被人熟知。平日在江湖上响应北伐,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老对手了。 刚起床准备吃饭的时候,大眼聪电话打过来了,问他几点钟去鸿福楼 海公公凭借着良好的身为宫中掌事太监的信仰,这才没让自己脸上的笑僵住。 许昌戈在心里直呼高手,这都能掰,同桌这些天,也不见得她在学习有认真过。 在一片绿油油的草丛中,血淋淋的动物尸体格外显眼和突兀,十几只秃鹫正在撕扯,彰显着野性的力量和大自然的魅力。 在风知白几人身后呆了一段时间,他经过这么多天的观察,得出一个结论。 虽然没有消息证明出面保王通的人就是何正飞,但苏晨觉得应该跟何正飞脱不开关系。 严正宇不再看她,转身忙解开打结的袋子,林夏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便要迈步走开。 当即拍了一下后脑勺,尤其是在看到曹羽那诡异的笑容后,更是反应过来。 黑衣人神色狠厉,伸手便朝云绾意抓了过去,可他哪是夜寒宸的对手。 回道燕王府,想着明天还要和老爹一起早朝,朱高煦索性也没有在出城去,打算直接在燕王府中睡得了。 容不容易遇到了赏识他的知己,可命运是如此弄人,最赏识他的人,却是他最大的敌人,秦国的王。 这可是比圣体神体之类还要强大的体质,在这个至尊体不出的仙古时代,苍天道体几乎可以说是天下第一体质。 “皇上,你为何不肯多看臣妾一眼呢,臣妾那么在乎您,而你的眼中却只有灵贵妃,还有那个皇后她不配怀有您的孩子。”说罢静妃在嘴里暗暗的念着咒语,人偶头上的名字消失不见。 六甲者,遁甲之术,能役使鬼神,祈禳驱鬼。奇门者,分数理奇门与法术奇门。包含符箓驱鬼,医卜星相,身外化身,袖里乾坤,法天象地,玄光术,幽通,御风,隐形等诸般仙法。 伴随着杨羽熙等人的回归,无数弟子长老纷纷恭敬的跪拜在地上。 齐衡川一脸的可笑,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应该是一个笑话,她口口声声说的对他跟齐鳌山一视同仁,结果真的在承担起大事的时候,她永远都是把齐鳌山放在第一位。 杨颜枫呵呵一笑,一开始拽的跟个什么似的,转眼间就被吓尿了。 一瞬间军营所有的将士都议论纷纷起来,都不知道朔王殿下这闹得是哪一出。 随后白风止想到的只能有那一个方法就是,服用他制出的一种药丸,再加上还要将自己的气韵渡给蓝宝宝些许,只是会延长蓝宝宝的昏谜时辰,但会保持她现在的人形。 更何况隋依依的健身馆也是开了挺长时间的,从来没有出过问题。 第一零四章 赵时晴跑得飞快 聂氏并不知道三老太太的心思,她还在庆幸这一次聂家的态度,居然没有对她兴师问罪,甚至就连她那位精明的三婶娘也没有说什么。 此时的聂氏,并不知道范家父女已经在路上了。 至于赵云暖让她给赵廷暄补一万两银子的事,她选择遗忘了。 做为母亲,她的确是偏爱赵廷暄的。 可是现在的情况比不上以 冷幽琛冷哼了一声,想到她看了别的男人的身体,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一想到这些人里还有宫霆,那更是怒炸了。 下一场凌霄儿就要对上钟黎,那人就跟一条疯狗似的,他喜欢云月棠整个长琴都知道,这次他肯定不会放过凌霄儿。 听到对方口气如此沉重的说出这件事情,月冥焰觉得有些无法理解,按照通常的道理来讲,人的灵魂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怎么会有人要抓他呢 连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辩驳道:“爸,我主要就是去长长见识。”虽然也期待着那些所谓的名媛,但他怎么好说的太明白呢。 寒羽却是不管那么多,只是关心他自己与铁香雪之间的事情。不过,在寒羽心中,他还是很担心,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莫名不安的感觉。好像这一次的婚礼之后,将会发生极大的事情。 天翼铃散发着绝强的防御光芒,护住铁香雪,更有他的雷馨剑,带着震惊天地的雷电之力,穿梭于阴灵之内,紫色的电芒耀眼明亮,紫光分布空中,随即分散成几道光弧,一举把前方的飘来张牙咧嘴的阴灵给斩杀地魂飞魄散。 顾浅羽以自身的经历出发,想了一个虐渣的故事,灵感喷泉式的爆发。 连音也抬了抬头,看着前面的校霸一哥。刚才那一声报告就是他喊的。 “其一,他私取宝物了。”李承乾看向殿外,轻声道:“攻灭高昌,高昌一草一木皆属于朝廷,尤其户部,你应该知道,为了这次的征伐,户部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前世,他怎么就被这番鬼话给骗了呢,明明是他侯君集自己忍不住的贪了财宝,手下人才有样学样,他自己也根本没想着控制,最后是士卒自己觉的不好意思才收手的。 丝忒兰紧张的看着两人,一旦发生拳脚冲突,她立刻就上去阻止双方。 加上盖房子,沈妩还是有了经济危机的,她和许茵的消费观都是后世那种,这个时代即使克制,也没办法像真正这个时代的人一样节省。 林为泽应了下来,毕竟明天又要过来,这个点了也没必要来回跑。 这些人,才会是李承乾将来真正的根基,不然的话,就真的太难了。 秦穆公的马被百姓盗食,他不因几匹马而责罚盗马百姓,这说的是侯君集的私取珍宝之事。 hanni不满地说道,虽然不是很稀罕你给我夹菜,但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花朵形态饱满,四周围绕着盛开的四瓣花,舒展的叶子线条流畅。 蔷薇领主的脸色微微的变化,他感觉到了很是奇怪,毕竟按照现在的情况来说,对方在处着绝对优势的情况之下,如果换作是自己也绝对不可能就这样的放弃的,这根本就是一种不正常的情况。 司空珞站在大殿中央,声色低沉,这一殿的暗沉无光,都像是萧索的陈年往事所化作的阴影,一直缠绕到人生的尽头。 第一零五章 本猴要和你生猴子 除了这两个人,赵时晴还想到了杀害自己一家的那些人,以及在半路上破坏桥梁,意图谋杀萧肃嫁祸梁王府的人。 这些人,都是杀手! 但是这些人与十里铺的那七户人家是否同一批人,或者隶属同一个主子,这就不知道了。 赵时晴很想亲自前往十里铺,然而甄五多不让,为了防止外孙女偷偷过去,甄五多派了四大 不过事到如今,他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人已经都通通得罪了;哪怕他再后悔认输,那些人也容不下他了;与其让人作贱,还不如破釜沉舟坚持到底,说不定还能有条出路。 以前,他对于生孩子的事,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嫡子得生在庶子之前,其它的事儿,并不重要。可是,成亲这么多年,卢柠夕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但看到棕榈树周围的空气飘动,瞬间溢满了灵白烟草般的权力点。 若刘旺所言属实,那这阿古达木就真是一只九尾狐了,石斌暗叹。 三天过去,天海被塞满,一点不留,一点点光散下,始终不能突破。 当天,吃过晚饭后阿仁召开家庭会议,出席人员有阿仁、苏卿、赵敏、陈杰、张玉、萧诗诗六人。杨晓丽因为最近忙着实习考试,所以一直住在医院里没有回来。 “是的。”郑清之、吴潜二人立刻附和,石斌虽然反应慢了点也附和了。 他们宁愿相信这是真的,也不愿意相信,盖双天是那种人,那种十恶不赦,舞弊营私的伪君子。 阿仁一边听着姐姐的叙述一边闭目沉思,他手指轻轻的敲打着沙发的边缘,瞬间就将整个事件梳理了一遍。 “兰姐,你为什么不说句好听的话呢像我这样的相声新人,你应该多讲点好听的,鼓励一下我,而不是反复地打击我。”欧大业摇着叶若兰的胳膊,有些不满地埋怨道。 由此可见这些人已经修炼有成了,不会被外界任何干扰所打乱自己的节奏。 对于这样的判决,京城中并没有掀起任何的波澜,甚至有很多人在王恒的奏章送出去后,就已经在打赌王恒是削职为民,还是流放岭南了。 首先看看大唐盛唐时期全国一年的铁产量,就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根据史料记载,盛唐每月产铁二十八万斤,年产量就是一百六十多万斤,相当于五百吨左右。 “朝这边跟我一起追,我倒要看看他们三人到底有多逆天!”萧全冷声一哼,率先动身而去。 这个做法的基础在于:帕斯塔团队有那么多人,如果那骷髅是随机找目标袭击,挑中屋子里的人会很正常。 烈焰神鸟,似乎听懂了他呼唤,双翼一展,呼啸而来,围在南宫建元头顶上空,旋转起来。 很显然自由联盟已经从这些灵枣上边获得了一些有用的信息,这才想要请赵炎去他们联盟总部谈话。 没有人比赵炎更加的清楚,他必须要把自己的这一个优势给发挥出来。 “很强!神境强者,真的是很强!”赵炎到了这一步,心中也相当的惊骇。 “不吃,你自己想吃就去拷吧,这里一切的消费都会从我账单上面走的,”轩辕慕晴随口说道。 “你是真的想要赎金吗还是说觉得耍我很好玩”师暄暄面色不善冷声道。 可当时沈寒时跟他说,既然他跟余笙已经成为了夫妻,他对她就是一辈子的感情,他也给过她承诺,只要她不想,他就不会逼迫她,也不管是谁都不能决定。 第一零六章 怕痒 死士招供了! 他是孤儿,从他有记忆起就在善堂里,七岁时,一位善人把他带出善堂,他们来到一座大宅子里,在那里还有几个和他们年龄差不多的孩子,这些孩子有男有女,有的来自善堂,有的是街上的乞丐,还有的是从人牙子手里买过来的。 但是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好勇斗狠的小霸王。 其中一个年仅八岁的女 “回去你不进阶元中了吗”脑子还有点混沌的阿金睁开眼睛,狐疑地盯着阿青看,忽然目光一凝,嘴巴惊讶地张开得老大,却见阿青身上已呈现出元中的修为,只是境界还未得到稳固。 她那不屈的强盛的战意凝聚在一起产生出无比强悍的效果,竟然将元婴初期的秦紫枫释放的威能抵挡住了。 这一路上也不知跑过多少路程,直跑到猫冬和羊力喊累哀求歇息,有猎豹血统的猫冬和本体为魔羚的羊力都是百米冲刺的好手,如此长途奔袭非其强项。 大圣爷还会数数的,数得还挺清楚,名字起得科学合理有序,就是叫起来拗口些。 而陈世安他们让我熟记这幅地图,难道早知道有人会用催眠术之类的方法对付我,让我错误引导他们,她又是谁,难道我以前的梦也让人进行了暗示。 “老七,这时候不是怜香惜玉的时候,现在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死,你怎么还婆婆妈妈的。”我身后传来四姑娘的声音,声音中没有惊慌,只有愤怒和狂暴。 眼看一道鲜红的鞭影就要从鹰老七的后背贯穿而过,林雨根本没有丝毫机会出手相救,一条黄毛大狗却凭空出现在鹰老七身后,大嘴一张,露出两排寒光熠熠的牙齿,一口咬在了鞭影之上。 连日来。绮云日夜忧虑义真和义符的安全。也不敢和吟雪说自己的担心忧虑。第一时间更新如今从蔡廓这儿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心里更加焦虑。只得恳求蔡廓想办法。 麟儿的手微微抬起。指着一个暗处的角落。凤儿的身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仰头一口灌下酒水,冰冷辛辣的酒水顺着喉咙滑下,由体内散发的寒气让他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进院门正好看到淑沅和沐夫人自屋里踏出来,她紧走几步:“这是要去哪里”她听到丫头们说要拿衣服什么的,知道淑沅这是要出府。 金承业说到这里咬了咬牙,抬头看一眼淑沅,眼中有着太多的东西,反而让淑沅在霎间无法知道金承业在想些什么。 “人家好歹是顶级的c级大工会。而我们连级别都还没有。”裤衩好心地提醒了我一句,意思就是我不要太自大了。 “三条a!”三菱琴音亮出自己的底牌放到桌面上,带着一抹笑意看着桌子对面的谷齐建仁。 清晨早餐的时候,阿辉进来报告,说是被抓进去的人已经弄出来了,各个场所的封条有关人员也都前去撤销。 “谁稀罕你的臭钱!”张晓溪从身后转出来,一把打落汪天泉手上的钱,回手就是一巴掌抡了上去。 萧芷柔全身疼痛地连动都不想动,侧头见陆子衿坐在床中,两眼盯着落红发呆,她虽痛却也高兴。她方才特地挪开身子,假意太热,踢掉一边的被子,让那抹落红显露在外。果然,同她意料中的一样,王爷是喜出望外的。 本来,今天砍伐树木的任务早就可以结束了,但为了亲眼见到林洛口中所说的木炭,所有的战士都并未离开。 第一零七章 大孙女,快闭眼 而其中有一个人,却不想就这样死去,他在转移的路上逃走了。 五十六摇头,赵时晴的说法刷新了他的认知。 本该是读书开智的年纪,他却在原始森林里与野兽搏杀,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说的就是这种人,动动脑筋就能解决的问题,他却挥手一刀,却不知这一刀砍的不仅是别人的脑袋,更是他自己的退路。 赵时晴 当然,资源培养是一个方面,那也要当事人是个扶得起来的,否则,家世再好,培养再给力也是白搭。 而到得最后之刻,龙天心切也是觉得并无不妥,并未注意要保持一定的能量去吞服丹药,而就在龙天将第四处灼烧过半时,整个大殿忽然一颤,一股磅礴的气息陡然从他们不远的宫殿中央升起。 卫十二娘恭顺的低头,“多谢娘子体贴。”待崔岑娘带人走出了屋子,脸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仰头叫了两声,表示对自己的爪子感觉自豪,看着亮光的指甲,估计能一爪抓死一只肥兔子呢。 现在是无剧本表演,而且情况是,谁接不上表演算谁输,自然的,不管剧情怎么发展诡异,只要对方接不住那就ok。 其实,李雨是个聪明人,她的细心经常都会让紫烟惊叹,因为她可以从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够分析出很多事儿来。 紫烟一惊,下面有妖精,自己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呢而肥羊听到这冷冷的声音瞬间蔫了,也不再乱说话而是躲在了紫烟的身后,一只手还攥着紫烟那白色的休闲服一角。 他一直唯苏大牙马首是瞻,自然是想他能更进一步,这样他也能步步高升,眼看着机会来了,难道就这样功溃于溃了吗? 幸得到一份也纯属运气,他认为,即使龙天天赋在强,也不会在这个阶段有机会服下,可他错了,龙天的成长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 赵氏微笑的点点头,她对大娃也有着浓浓的期待,希望这个娃将来能出人头地。 索菲亚有些好奇的看着叶潇吧唧的亲了一口自己的手,脸色微微红。 别人想着怎么活下来,禾玉想的却是在北疆建立自己的势力,推翻秦无垢的统治,这就是差距,雷鸣和他有着难以企及的差距。 “人类,你的右手已经无法使用,熟手就擒吧!”冰妖忽然浑身一震,本应用于施法的妖力却忽然消散,而冰妖的身体也开始透明化。 座下都一直沉默着,浩岚也觉得杨义把他们要说的话全部说完了,没得讲了。 手中的字条是前不久隔空传来的,属于那名离开的少年,目地是让她不要再加价,对方想坑秦王一把,她当时秉着看戏的心里配合了,而结果也还算满意。 骨龙属于暗黑生物,并不存在于地底第一层。这只骨龙和孔先生有什么关系,目前还不得而知。 三宝楼内,打开厢们的林霄立刻便差距到了三道直射过来的目光,两道好奇一道带有明显的敌意。 龙门城的齐玉白仗着自己有本地的优势,排斥自己,还勾结正庭,把自己墨宗的势力都排斥出了龙门。 况且,这还只是现在唐温茂所作的,假如日后他修为再精进,那种植出来的比现在更要好得多。 要是被金百万知道金万千此时心里的想法,不知道会不会一巴掌直接拍死他。 夏浩宇轻轻地将我抱到了床上,我看着他手中的链条,忽然响起了刚才要找他谈论项链这件事情的,上一次莫名其妙的踏入那个房间,这一次又听到了这样的一个事实,我的腿不自觉的抖动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第一零八章 崔家 次日,萧真一行离开庐州城,前往京城。 这次吴地之行,萧真收获很大,他找到了当年被他无意中救下,又无意中送入虎口的小姑娘,他帮甄五多找到了亲人,他见到了一直放心不下的萧岳,他杀了钟子扬,报了前世之仇,他剿灭了山门设在十里铺的分堂,他多了一个外甥女! 萧真想:等他回到京城,空闲下来好好想一想 王冬看着变得扭扭捏捏的林若云,这可一点不像她,平时冷冷的表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温柔了。随后王冬甩了甩头不再胡思乱想,接过林若云递来的剑,单手一挥,剑鸣声清脆悦耳。 “孔夫人。”红拂脚步一顿朝着苏晚娘看去,点点头,打了声招呼,视线却放在了二傻的身上。 南宫宁刚走到纳兰冰身边,突然晕倒,纳兰冰连忙扶住了她,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我……我师父可是大人物,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板蓝根伸手胡乱的在空中比划道。 陈洛心想着,不过又生出一些疑惑,自己在五天前可是未曾展露实力,难道这乌香雨就看出了他身手不凡 说着,石开拿出了刚才黑袍人给自己的玉瓶,一看到这个玉瓶,蓝琪的灵魂体立刻感觉到了来自里面蓝玉的气息,一阵扭曲的变化之后,蓝琪的灵魂体钻了进去。 “你倒是干脆,将这个烂摊子直接甩到了这里!”木凌看了一眼对面依旧面带笑容的离殇王,缓缓开口道。 她看着这样的美景,想起过往的很多事情,不知道不觉便靠着司徒玄,沉沉睡去。 众人只听到诸葛天一声惨叫,被狠狠震飞到石柱上,又狠狠落到地上。 “三位长老能把我送到那个裂缝处吗”风舞烟指着铁剑锋之上一道巨大的裂缝说道。 第二天用过午膳,舒婉正在宫中翻账册,却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念头急转之间,便做出了取舍。极速挥动兵刃护住了要害部位,避免受到重创。 只听“轰”的一声,便将其摆放在了高台之前,整整齐齐的一排,共有九口。 他非常后悔自己当年没有学习医术,否则现在又何必要让韩玦来替谢长夜治病。 不得不说,天朝工艺,自古以来就冠绝天下,刘协眼瞧着那些作品成衣,做工精美不算,上面的刺绣都灵动非常,无论鸟兽花草,皆栩栩如生。 看来搬宫之事迫在眉睫,不能再等了,她就想图个清静,没成想却给自己招来个最不清净之人。 按照马超的说法,他竟然是在故意等候自己,或者说是其他皇帝可能派遣的人,他可真是不简单。 会议室的老师见到云初都是一愣,他们接到通知,皇御换了领导,今天新的董事长会来接手工作。 在成功客串了一把红娘之后,叶尘也没有在咸阳多待,和嬴政打了一声招呼就离开了秦国,返回藏剑山庄。 康熙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很是欣慰,来她宫里坐坐的频率高了不少。 邱丽珍瞬间又难过起来。她瞪着李嘉玉,感到自己的拳头打在棉花上,越难过就越生气,越生气就越难过。她喘了口气,起身回了房间。 很奇怪,汤姆一直是一个特别懂事的孩子,除了于忧,基本上不会黏着其他人。 李嘉玉开始拨蓝耀阳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然后被挂掉了。李嘉玉不确定是不是段伟祺把蓝耀阳的手机抢了。她决定等一分钟再拨。 第一零九章 悬赏 娄老娘的名声在这条街上很差,是有名的泼妇,蛮横不讲理,手脚不干净。 娄举人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据说他虽然是读书人,可是在他没有娶妻之前,也喜欢贪小便宜,两文钱一碗的素面,他吃半碗后就开始抱怨面给的太少,而且越是客人多他抱怨得就越欢,直到面摊老板给他添上几根面条这才闭嘴。 不过,这一切都在 剑芒纯粹以修士的灵力为源泉,以林羽如今的修为施展剑芒消耗极大,所以他不敢随意浪费体内的灵力。 为首仙侍所言之时,未抬起半分眸子,自始至终皆颔首施礼,静滞于原地。 昨日唐玖得到血蚁后欢天喜地的自行离去,以她的性格自然是寻找敌人踪迹去了,林羽也管不住她。 红自不知道她刚刚错过了很重要的一场谈话,此时她在整顿着林雪交给她的手下们,林雪的袖子里有一个很大的空间,可以将数千鬼魂都安放在这里,也丝毫不会显得拥挤。 看看,难过的都不想说话了,钱沐决定回去的时候,给楚悦多弄点好吃的,遂也不多嘴了,安安静静跟在楚悦身后下山。 真遇着了大病,他也不敢下猛药,只能用温补的贵价药材吊着命,久而久之,他竟几乎忘了心无杂念地行医是什么滋味。 “感谢你们的付出,我会铲除无罪的,所以安息吧!”莜沐说完之后继续前进,他们的死似乎不影响他的心。 三人将马匹拴在树上,步行走进林子。地上落叶累积,脚踩之处沙沙声不绝。 当然,这番心得,也是简皓玄历经数次被顾锦宁误会,才含泪总结出来的。 沐九思将布丝交给汪德本,让他收好,又重新蹲下,想看看坑洞里还有没有类似的东西。她侧着身,尽量让阳光可以照过来。 难道,难道表哥喜欢自己,是因为喜欢自己,才会给自己家买房子!是了,肯定是这样,表哥肯定是喜欢自己,不然谁会突然给别人家买套房子住。 “哎哟,秋雅姐,你打我头干啥,会变傻的好不好!”叶言还在思考,啪的一下就被一旁的秋雅敲了个脑瓜崩,疼得他叫出声来。 第一道天光照来的时候,陈玄奘双目一凝,看到身前出现一个老人家,白发白胡子白衣,笑容十分和善,仙风鹤骨。 王伟二话没说,赶紧出去迎接,西江会里头其他的人他可以不必亲自动身,但是几个常任理事的面子还是要给。 见到佛祖流鼻血,霍宝感到了滑稽,哈哈大笑着,欺近上去,再次一拳轰在如来佛祖的面门上。 霍宝想了想,顿时恍然,他如今修成戾气道,这戾气本就是阴煞之气之大成,比什么鬼气,尸气,腥气,高级多了,戾气道大成,便是鬼道圣手,万鬼臣服。 只是,经过了特殊的处理之后,原本蕴含这丰富能量与营养的野兽肉,就变得和末世之前的普通肉类一样了,营养价值大减不说,喂饱一个成年人的量也变得多了。 叶言一阵无语,但还是从兜里掏出一瓶灵乳,对着他鸟嘴就灌了下去。 桑林伯用拐杖还准备再打着易雪冰然,没想到脚下一滑又扑到了,这一下摔的凶狠,在地上几乎爬不起来,易雪冰然在一旁害怕的不知所措,见他真的是爬不起来,连忙过去扶他。 天色渐渐昏暗时,晋州城外,密林边,有两个青衣短衫,头戴马连坡大草帽的精壮汉子,正极目眺望着来路。 第一一零章 崔三少的逃亡路 “咦,怎么回事” “老爷子,您别累着,我帮您拿刀。” “这人是谁” 说话之间,其他人也下马围了过来。 沈观月咦了一声:“崔三少” 赵时晴一怔,问道:“这是崔三少活的” 沈观月点头,那日堂审,他是在场的,崔三少不是掉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大众脸,再说,那天从小 首先,八路军愿意用一部分战斗机跟他们换那些用不了的、无法再参加战斗的飞机这是一个好消息。 “提问需要五十积分,部分信息你等级不够无权提问”屏幕的声音再次传来。 对于动画出口徐行毫无经验,不知道该怎么谈,怎么要价,这样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很容易吃亏,只能问问熟悉这种交易的人了,虽然很不情愿,不过除了他也没其他选择了。 乒!呼!——长刀振回,后退数米,气浪四散,部长挡在了魏渊面前,双手十字交叉,胸前太极样式的虚盾随之碎裂了一地,应该是保命的手段。 “好,城主,既然是有了你这么一番话了,我自然就可以放心了,我就知道,城主你是不会忘记我们这些兄弟得!”看,这才是他所认识得城主,无支祁这个男人之前给自己看得那些,根本就是假的。 “你又是何人怎么会有我们的森林气息。”弥嶙猿没有放下棍。 一个新人比赛开播居然吸引了一亿九千万人同时在线观看,虽然自己就是做二次元的,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徐彦低估了国漫的实力,可惜现在国漫是c站领先,不过将市场抢过来也不是不可能。 而黑风军团的战士,实力最低标准为灵武境,金丹境高手为主流。像是具有一定职权的军官,那就必然达到了化龙境。 皇帝是什么,那是一国之主,那是九五之尊,整个大夏国百姓都需要仰视的存在。 但狼主好像并没有疼痛感,只是用仅剩的身体和头朝王玉不停咬牙切齿。 “都给我闭嘴,比克,你来说吧!”屋角的头动了怒,不怕手下笨,就怕手下不承认笨,这就不可救药了。 “首先我们可以肯定,那个雕塑,属于某建筑的一部分,所以古罗马人是不可能从欧洲千里迢迢带着它行军的。”程东道。 “没什么,想到好笑的事情。”乔嫣抿了抿嘴唇,露出了嘴角的微涡。 在这次行动中公会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赵玄与青衣的关系也有了质了改变,已经可以牵手了。 念叨完后,把被符包裹住的黄香依次放进了木盒上面的三条凹槽里,黄香一放进去,就开始迅速的燃烧起来,一鞭子静静的看着猛烈燃烧的黄香,少时,黄香燃到了被黄符包裹住的地方,引燃了黄符。 要是那三箱古董有问题,那就不是自己在耍封大海,而是封大海在玩自己。 没一会儿,那个面具人又出现在了我们面前,远远的,我看见他的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并不是图腾,而是细细长长的玩意儿。 太原之战,哈密刺在见识了诸葛神弩之后,依旧没有吹响全军撤退的号角,不是他不肯,而是他不敢。 第二天上班后,乔嫣还神思不属的,连跟曾锦苓探讨问题都心不在焉。 这一锻炼,近一个月就过去了,这一个多月爷爷慢慢的也都习惯了,每天都是锻炼,背诵,睡觉。 第一一一章 让二小姐给你找户人家 崔三少的故事讲完了,屋内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崔三少有点口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正要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几个人,这才发现,他们全都在看着他。 初出茅庐的小少年,在这些红果果的目光下,害羞了。 他索性放下杯子,硬着头皮问道:“你们全都看着我,这是做甚” 赵时 明晖明白王爷的意思,拖着春花就往外走,直接把人拖到院子里。 潘俊峰不断的丢着手雷,每次手雷爆炸,都能死伤一大片的武装份子。 但他们和叶峰冷冽的目光碰撞后,一个个的开始不自觉的向后退。 “芷晴,有的事是你误会了,明天我们能聊一聊吗”曾雅云声音温柔,就是白净柔软的一样。 但他的精神力已经悄然无息的全部汇聚在了他的周围,且匿灵经也暗自运行起来。 就在这时候,叶正突然看到不远处飞来一个用灵力幻化的纸鹤。他的眉头一皱。这是万化宗的传信灵鹤,没有大事宗门不会轻易发送这种信件的。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再次仔细打量起叶旭升来,越看越觉得他举止不凡。 几人在野地里用肖健提供的匕首进行了挖掘,的确如肖健所说这吸收了肖健鲜血的石质匕首轻易的就将这些物质切割的一块一块的,就像拿着锋利的宝剑在切豆腐一样。 霸龙看着韩炎刚毅的神情,还是低下它高贵的头颅。向韩炎妥协。 听说那家伙最近拿着附魔弓弩,硬刚了一头很厉害的怪兽,刚好有被路过的一队人看到。 确实,这个决定最终还是曹操自己所定下的。此刻的曹操不仅沉醉在攻破乌巢的喜悦下,也对北上的战略布局有了更清晰的思路。他希望能够通过多场战役来拖垮少粮的庞统。只是他却不知仁朝内部的实际情况。 室内的空气由于火焰和人为的呼吸变得更为稀薄,庞统道:“走吧,明日你们再下来看看。”众人领命。庞统和典韦到了一处县令安排好的大宅住下。 晨曦激动的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握着法杖,瞬间狂风四起,风元素魔法被吸了进去。 磻城外界一如既往,军区从上到下,知情和不知情林向南事情的,都如履薄冰。 “晚辈李修远拜见这位道长。”李修远见了这道人,心中也不得不暗叹一声。 时间过去了2分钟,荧幕上的数据也停止了跳动,最后显示出了最终结果。屏幕上显示着十条数据,显然是前十名的数据。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阿比莱德立刻又开始了剧烈的呕吐,吐着吐着,突然,一条黑‘色’的虫子从他的口中吐了出来,一扭一扭的在呕吐物中挪动,似乎挣扎着想爬出八卦阵。 那名警察领会了,点了点头,向自己的同伴招了下手,走到了枪包前,伸手一把便抓起了一个枪包,打开来露出了里面的枪柄,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兴奋的模样,伸手还握了一下枪把子,好像在感觉一下这硬家伙的手感。 “你以为艾丽卡自杀了,我就没有办法继续研究了吗”可能先前笑的太用力了,西城美姬脸颊不禁有些‘抽’搐。 不过,肖遥的酒喝的也不少,那酒气轻松便将那草帽上的汗味掩盖,将帽沿拉底了些,已将肖遥那张泛红的脸挡去了大半,看不到真容。 第一一二章 又一次错过 崔三少怔住,这是把他当成孤儿了 不过,他现在还不如孤儿。 孤儿只是没有了父母亲人,而他的亲人却想让他死。 崔三少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赵时晴不知何时走到他的面前,问道:“你爹姓甚名谁,在哪里做官” 崔三少连头都没抬,从小到大,他都以自己的父亲为荣,他的父亲是 但戴唱晚又不傻,十四岁就出了国,一出去,几乎就不曾回来过。 只不过这一层的金刚傀儡,却都已经有了星尘后期境界的修为,而且与上一次的傀儡相比,这次的傀儡还多出了一对翅膀。 陶溪暂时没想到那么多,反正她和顾家合作的铺子已经开遍大丰各地,总归是不缺银子的。 这一刻,姬玲珑情不自禁,她很喜欢这一描写,俏脸之上也是灿烂笑意。 周围的保镖都惊呼出声,他们本想冲上去帮忙,却感觉脖颈一痛,紧接着眼前一黑,全部瘫软在地上。 他在前面跑,后面几辆车在追,完全一副好来坞大片的剧情节奏。 但从这个苏哲近乎自找坟墓的做法来看,陆渊如果不去,他百分百会再次找上门。 千百年来,王族宗室便是天生的贵族,他们有世袭的高等级爵位,领取高昂的俸禄。 人有点多,每一层都有好多进电梯的以及出电梯的,颇为费时了些。 此时已经完全忘记夜行陆是个金身武修的休言直接俯下身子,慌乱的摆弄了下头发将耳朵贴在夜行陆的胸口上听心跳。 “难得大家这么好的兴致,你可不能走,家里有什么事,哥哥明天和你一起做。”看着沐云轻,靳澜笑着说道,利用了他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妖王和鬼王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是天帝突遭不测,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又怎么可能注意得到,夜清落那副慵懒悠闲的姿态下,隐藏的疲惫 “凰无夜才一品皇灵师的实力,但是却连续两场有人认输,不动手就拿到了两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其中有猫腻。”大皇子道。 春嬷嬷一旁看着,不由暗暗点头,见时辰差不多了,适时插口道:“三位少夫人,这时辰也不早了,夫人还在等着呢,您们看这……”说着话适当一停,一脸笑容的看着妯娌三人。 他吻得温柔,裴安安的脾气几乎是瞬间就没了,傻傻地被他搂在怀里,任由他吻着自己。 “阿鹤,作为圣法的我,没有权利学习秘术,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蝶圣法停下脚步,浅笑盈盈的看向鹤法老。 然儿周围的空间直接被风零动动手,就封住了,它们想要跑很抱歉,跑不了。 甄姜万万没想到竟刺伤了自己的胞妹,然而脸上疯魔般的兴奋还未散去,胸前已是骤然一痛,她被曹劲一脚踹在地上。 甄柔和甄姚就特意挑了半亩荷塘,偏又今日夕阳落得晚些,大片似血的残阳照得人晃眼,索性就往竹林里走。 这时墨鲤回来了,他觑着僵立着的杜镖头神情不对,就绕到了杜镖头身边,赫然发现这人被点穴的时候手插进怀里,好像要往外掏什么东西。 娜塔莉抿了抿嘴唇,努力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连忙掏出外套里的通讯器,这是经过她修改过通讯密码的,只能单向联系,另一头自然是那个华国人。 第一一三章 崔荣其人 江汉明白了,这件事和自家二小姐没有关系,就是这张厨子和他的妻子十有八九是一对雌雄大盗。 江汉不想难为小孩子,收起这三张告示,抬腿便要走。 小男孩却叫住他:“能给我留一张吗” 江汉一怔,却听小男孩继续说道:“那上面有我娘。” 反正这三张告示是一样的,多一张少一张无所谓,江汉抽 不过纪明月从始至终都没有透露过自己和江生的真实姓名,并暗示其他人不要透露真实身份。 原着之中,三霄前往西岐时,彩云仙子相随左右,但如今却是出了状况,三霄离岛时,彩云仙子恰巧在闭关修行,近日才出关,第一时间赶来三仙岛来见三霄,结果人去楼空,不明真相,准备离开,过几日再来一趟。 助理胡思乱想之际,却发现,不远处正向自己这方走来的人影,为什么会这么眼熟 可现在除了史塔克以外的虚都还没有破面呢,拜勒岗也是如此,所以那一发破坏死光的伤势他早就恢复了。 “没什么,就一切照旧。”陆策皱皱眉说道,本能般的直觉,让他感觉对方有点不对。 而有些人,甚至是直接跪在地上哭了起来,也没人知道他们在哭什么。 男人一身中式新郎喜服,挺拔健硕的身材无论穿什么都让人睁不开眼。 陆一鸣表示,原本对围棋一窍不通的自己,在棋艺精通之后,都可以挑战职业棋手了。 高羽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他知道自己做的事要是被公布出去,肯定会被一堆人声讨,他现在这些朋友们肯定不会原谅他。 我站在中间,像是随时都能被他们撕裂,两只手臂几乎要脱臼了。 我的这种心性的悄然转变,似乎从开启黑白眸才开始的,或者说从中年店长给我这幅眼睛之后就有点苗头了。 我心中一紧。手不由自主的摸进怀中,有点紧张的拿出几张符箓。 见到王浩然的到来,西餐厅的服务生满脸微笑的和王浩然打着招呼。王浩然则是点了点头,继续往里面走。 全程一直跟着的宁公子,一直缄默不言,他只是静静的陪着她,在她累了的时候,给她靠着,在她走得吃力的时候,把她整个身子的力量都往他身上压。 二少爷并没想太多,这时候他只顾急着把柳阳郡主救出来,刚才府里派人来给他送了信,说是皇上驾到,他再不把人带回去,皇上估计就要降罪了。 远处的那些人和鬼,大多数都是对我露出了敬畏的神色,在这片无法无天的地界,强者为尊永远是铁则。 苏云一脸戏谑的站在宁子安的旁边,双手把儿子抱着肩膀上,嘴角掖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问她为什么四年间都没有去找他,其实也不是多远,京城西街,他一直住在那儿,只要她想去找他,很容易就能找到了。 实则坦帕斯是以一个大型世界的世界之力强化自我战力,其余一切都跟他无关。 怪不得会有这么多妖兽死在山脚下,原来赤练仙君竟然下了这么大的工夫来改造千流峰,把千流峰打造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铁桶。 现在不少七零,八零的人过年的时候大概都会感叹一句,年味都去哪儿了 他堂堂七尺男儿,可以做偶像派,也可以做实力派,就是不能做饭。 “行,你没忘就好。我最近这身子骨可是硬朗了不少,估计再活个十年不成问题。“老村长笑呵呵的说道,最近他可是吃得好睡的香,每天无所事事的和袁老头大战三百回合自在着呢。 第一一四章 观月望星 李婆子只是粗俗妇人,平日里关注最多的也就是男男女女那些事,说的最多的就是谁家的老婆偷汉子,谁家的汉子睡表子(作者:免捉虫,知错,会写),这种事情说得多了,难免会有夸张的成份,捕风捉影更是常事。 因为她的这点爱好,没少被人找上门来,她男人也没少骂她,可是李婆子从不气馁,依然放任不羁爱自由,不管那 想到这里,云惊澜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说罢,凝香深深地看了赵合欢一眼,赵合欢仍然在研究着饕鬄的牙口。 只见他们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俊朗青年,正一脸不爽的朝着飞远的那人举起中指。 他不愿在此地多待,谁知道飞崖山会不会派人来查,虽然不怕麻烦,但能避开麻烦当然是好。 一个湿热的吻,如沾了湿气的羽毛一般,轻落在了她的耳后,夹杂着舌尖的温热。 幽冷的声音落下,紧接着,一股可怕的力量涌现,弥漫了整个天地。 他的心中微暖,这傻丫头,闯进这里要冒的风险如何之大,没有人有如同自己一样的底牌,但是她还是来了。 随着有些发闷的木鱼声不断响起,天空之中也传来了隆隆的回响。 吴玉峰将目光移向刘娟,发现如今的她很有几分姿色,并不是那么难以下口。 邵乐突然意识到自己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再有一个哈尔了,甚至可能比哈尔还厉害的家伙。 一名龙鳞军上前,劈手砍在沈凝华的手腕上,簪子啪嗒一声应声而落,随着一同倒下去的还有围在沈凝华周围的几名龙鳞军。 顾兮兮原本也想给这个盛大的求婚仪式来个完美的完结,可是她真的压制不住了。 凭借凝华的本事,能够算计她的人不多,但是杨映雪毕竟是她的表姐,心情动摇之下难免会出现疏漏,再加上,那里还有个目的险恶的百里瑾川,他生怕她吃亏。 叶天惊讶的合不拢嘴,他一直以为念儿是古武者,可是他们身体的真气波动告诉叶天,她们是实实在在的修真者。 原来叶天昨天见到的前辈叫念儿,不过叶天丝毫不担心他会暴露,如今的他处于因果界当中,就算你是破虚三重天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要说对容凰还有什么恩情,长乐伯夫人苦笑,哪里有什么所谓的恩情,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冷冷的望着不知所措的慕皓天,心中可谓失望至极。她本以为,这燕国的皇子,断无人能比得上她的皇儿。 其实云冰身上的伤口早就好了,为了多休息几天,只能装作伤口没有好。 “就当提前预热呗,那护士哪次起码都得扎四五针才能给我输上液,疼倒是不疼,主要是吓人!胖子这货就好这口,有轻微的受虐倾向,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合情合理的!”我捂着嘴巴一阵轻笑。 她面上一红,恨恨的瞪他一眼,一下子抽出手夺过那鸳鸯枕,“哼,你不稀罕不代表人家不稀罕。”她的绣工其实还不错,只是许久许久都没有捏过针线了,所以刚开始的时候绣的针脚不是很整齐,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那几日我身体不大好,反反复复的着凉,身边的人怕我再生病就给我穿了厚厚的秋衫,我倒也我所谓,坐在马车里想自己的事情。 第一一五章 小妖的幻影旋风爪 “望星,你以后不是崔家子了,可是你娘怎么办她还在庐州。”泥鳅问道。 沈望星眼中闪过一丝愁苦:“我想悄悄把我娘接出来,可是我又担心她不肯跟着我走,她......是个糊涂的。” 沈观月冲泥鳅扬扬眉毛,这还用问吗 看看沈望星就知道了,丈夫一走就是十几年,她独自在家,不但承受妯娌们的白 不过,他们又经常会施舍一些劣质血脉给人类,造就血脉武者,并以此来换取他们的效忠。 “感觉到并不等于你看到了,这只是一种感觉。所以,不能证实你说它是实质的东西。因为,实质的东西是眼睛能真真切切看到的。”叶君天嘴硬道。 就算以杀戮为目的开发出来的枪械,在玩家先期拥有着其他体系无法比拟的显着攻击力。 “好吧好吧,你换台好了,我知道笨蛋大宝看不懂财经频道。”大白乖乖的把遥控递给星辰。 自从和柳雪好上后,朱富贵的性子收敛了不少,做事也不象先前那般不用脑子,朱富贵能有这些改变,柳雪功不可没。 马儿高高跃起,身穿白色衣服的男子策马避过对方伸过来的长枪,微微弯腰,身子略微不稳,晃了一下,身下的马儿更是嘶鸣一声。 过诚志的声音比较雄浑,虽然声音很大,但是也不可能让这几万人都听到。估计就是专业的刘瑾刘公公来了也不能做到。刘公公由于身体欠佳,晕船晕的厉害,从德州就和朱厚照分开了,估计现在正往登州赶去呢。 目为肝之窍,肝火无法疏泄上行于目,这便是宋大军觉得眼球如针扎的原因所在;肝气郁结导致肝木上侮肺金,使得肺的宣肃功能失效,故而宋大军才咳嗽不止。 武王爷这一次出门并没有带太多的人,因为着急赶路,他们都是骑马,云墨被他留在了幽州。 “啪!”由于莫枫起身太急,碰到了沙发的扶手,早已被莫枫抓碎的沙发木质扶手刚一掉在地上,顿时碎成了几块。 众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嫉妒者崇拜者羡慕者俱都有,而一旁的宋玉听到这些议论脸色愈发的难看。他本来是想接着这次机会被掌门看中,从而获得掌门的青睐,甚至最后能被掌门收为座下弟子,前途无量。 这样想着,艾伯尔跟在德鲁身后,在围墙上的人打开了大门之后,这才真正踏进了钢叶部落的领地。 “去准备点五谷杂粮来,捣碎蒸一下给靖嫔娘娘养养身子,吃再好的汤药也比不得五谷杂粮效果来的好,太瘦了,得多吃点长长肉才行。”焦淑仪冷笑着看向忍不住慌乱的靖嫔。 “你这死王八,欺人太甚,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和你拼了!”这是廖晨的吼声,有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仿佛忍受到极致后爆发出来的火山一般,极其猛烈。 仙尘宗是中州的超级势力之一,底蕴深厚,传承悠久,总体实力和冰雪神山不相上下,甚至还要强一些。据说他们当年的开山祖师乃是仙体,道号中有一尘字,所以宗门就取名为仙尘宗。 “哐!”萧宁素当即一晕,脚步一顿,沉沉地呆立当场摇摇欲坠,李弦歌不再进逼,而是冷笑着要萧宁素自己跌出擂台。 先是分门别类的放入药材,其次是利用提纯符进行原料药性的提纯,排除杂质,再次是所需药物的混合搅拌,最后是成品的塑形。 第一一六章 说来话长 阿雷招供了。 他跟在崔荣身边多年,是崔荣最信任的人,有很多事情,都是由他去执行的。 更何况,还有贾家兄弟,这两人可不是只替崔荣一个人办事,崔荣这种接连犯下大错的官员,即使没有治罪,官位也早就不保了。 然后崔荣却还能换个地方继续做官,他上边当然有保护伞,那便是首辅冯恪! 这件事 昨晚荣欣真的以为宋荣妍会在酒店里等她,没想到出来开门的是傅绍景,她礼貌地应付着傅绍景,跟傅绍景喝了一杯酒,准备离开时,却被傅绍景拉住了。 两人得意的大笑着,回到议事殿,命令下属备好求亲用的聘礼,前往轩辕门向曲殇上仙求亲。说也奇怪,自从有关曲殇上仙或疯或死的消息传出后,轩辕门却一直没有出面澄清,此番前往,也正好测探一下情况。 “噗,我看你就是嫁给太子的命,还四皇子呢。”另一个讽刺道。 苏天瑶在钱一飞的灌输之下对朗铭早已有了戒心,之所以敢这么放心的跟过去,就是因为她相信钱一飞一定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的伤害。 气浪如洪,声势如雷,两股庞大的威势犹如狼烟滚滚,直冲云霄,正是华莲子与松元散人的意念所凝聚而成的力量。 月逍遥皱着眉,仔细思虑了一番,觉得师叔让云紫跟着他们出来历练必然不是为了观看他们打魔兽,既然还教了她法术,那就可以让她上阵试试了,有自己在后面护法,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就这么不想嫁给本宫么”微凉的声音传来,杨卿卿马上回头,却看到了坐在轮椅上带着面具的男子,不过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兄妹俩的侧脸有几分相似,许是一直相依相偎的缘故,睡着了便挤在一起,像是互相取暖的样子,去感知对方的存在。 裘岩正和一个熟人热聊着,突然就注意到大厅的气氛有些变了。他转过头然后就见到了正被一帮子人围着的萧天和韩露。 “属下方才听到有男人的笑声,生怕车内有什么闪失,便进来看看,属下有些冒失了。”君澜低头,抱拳施礼,然后走了出去。 “杜年一,你嘴巴放干净点!”方卿微身后,叶元寒脸色阴寒,怒而爆喝,双拳不由攥紧。 “钥匙在她手里,屋子里我怕受潮,让她经常开门,通通风!”郑昊边说边打开了房门。 当他们走上台时,场下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镁光灯闪烁不停。 当时在暗中看着的方卿微都有些惊讶,不过仔细想想也恍然,入门测试时,叶嫣然就已经是炼气期九层,当之无愧的魁首,已经是内门弟子水平,加上她那容貌,能有这样轰动也不意外。 这是事实,苏辛并没有祭出水晶塔,水晶塔被这头妖兽针对了,他怕他这一刻祭出去,下一刻,这头妖兽就会铺天盖地地攻向自己。 郑昊看了看这首诗,没有悟出什么来,随即,他又交给秦冰冰看。 “真的没事吗”叶嫣然有些不信,方卿微无缘无故出现这情况,怎么会没事。 韩连依在听到他说出这样是曾相识的话的时候,眼睛骤然间睁的圆圆的,惊恐的盯着他,趄趔的后退着,感觉他象是一个从地底深处爬出的怪物。 “你要我怎能相信你,之前我不是没有试过,这金丹之上的灵力爆发,我的手根本不可能触碰在其上,你要我怎样施展噬灵法”叶枫扫了一眼这枚金丹,感受到其上停止的灵力波动,眼中散发着不可置信之色的开口道。 第一一七章 相爱相杀一家人 县衙里的热闹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阿雷回来了。 和阿雷一起回来的,还有师爷苟然。 苟师爷跟随崔知县多年,他和阿雷一样,都是崔知县的心腹。 这两位在阜云县也算是名人了,百姓们即使没和他们说过话,也一定见过他们。 只是今天,这两位的形象都有些难以言表。 阿雷的脸上横七竖八几十条血道子,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井然有序,左右对衬,就连长短深浅都是一模一样。 苟师爷脸上没有血道子,可是两只眼睛里却都是红血丝,眼下两团乌青,看上去也不比阿雷强多少。 还有就是,苟师爷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看到半死不活的崔知县,平日里八面玲珑的苟师爷,两股颤颤,抖如筛糠。 崔知县和王姨娘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继续住在县衙里了,一来是他们住的地方已经被打砸了,二来愤怒的百姓还没有离开,都在衙门外面。 阿雷对苟师爷说道:“这里看病也不方便,不如把老爷和夫人送到二里营的宅子小住,师爷你说呢?” 苟师爷魂不守舍,阿雷说什么他便听什么,除了点头什么都不会了。 这也不能怪他,昨天晚上他被绑了,对方没有伤害他,但却把他用绳子绑在墓碑上,绑了整整一夜! 在极度的恐惧下,苟师爷吓晕了,今天早上,他是被童子尿灌醒的。 一般吓晕的人,一泡童子尿就能浇醒,可是苟师爷吓破了胆,浇头已经不能满足他了,必须灌,所以他睁开眼睛时,便看到三个嘻皮笑脸的小小子,他啊的一声尖叫,三个小孩哈哈大笑着跑远了。 那个黑得像泥鳅一样的小哥哥说了,一泡尿十个铜钱,他们三个就是三泡尿,那可是足足三十个铜钱啊! 好在苟师爷看到了来接他的阿雷,苟师爷脑袋嗡嗡,他甚至没有想起要回家换衣裳,便跟着阿雷来到县衙。 外面早有两驾小驴车等在那里,崔知县和王姨娘,连同他们的三个孩子都被塞进驴车里。 丫鬟婆子?没有的,崔知县身边有王姨娘照顾,哪里用得着丫鬟婆子。 二里营的宅子是崔荣买下来安置王红红的,只是阿雷和苟师爷全都没有想到,失踪了的王红红,此时正在这处宅子里。 看到狼狈不堪的崔荣和王姨娘,王红红抱着孩子,目光冷冷。 “姑父姑姑,好久没见,没想到吧,咱们又见面了。” ...... 把崔知县一家送到二里营,阿雷和苟师爷便走了,阿雷还有另外的任务,他要去庐州,回崔家报信。 原本是要安排苟师爷同行的,可是苟师爷的承受能力太差,不宜远行,所以只能让他留下来。 至于阿雷,赵时晴担心他独自上路不安全,特意向甄五多借了两名侍卫陪他同行。 两名侍卫像拎小鸡一样,把阿雷扔到马背上,阿雷回头望一眼越来越远的阜云县,默默在心中说:老爷,阿雷是被逼的啊,您可不能怪阿雷啊。 三人一路之上换马不换人,马不停蹄,不久之后便到达庐州城。 听说崔荣派了亲随回来,崔大老爷带着自己的几个儿子,连同崔四少一起见了来人。 他们全都认识阿雷,和阿雷一起来的这两个黑大个虽然是生面孔,不过崔大老爷没有在意,衙门里那么多人,随便叫两个人护送阿雷也很正常。 看到崔大老爷和崔四少,阿雷跪在地上大哭起来:“大老爷、四少爷,奴才总算见到你们了,我家大人病倒了,九少爷年纪还小需要照顾,姨娘忙不过来,再说,府里也要有顶门立户的人。” ...... 这次崔荣忽然病倒,崔家上上下下既震惊又担心,但还是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只是生病,没说要银子。 崔二夫人哭得死去活来,她刚刚失去儿子,现在丈夫又病了,她想亲自过去照顾,可是老太爷和老太太都不同意,身为儿媳,她理应替夫尽孝,至于崔荣身边,有王姨娘照顾,再说,还可以让崔四少去侍疾。 相比已经死去的崔三少,崔四少更加聪慧,也更会读书,以后肯定是要走科举这条路的,父亲生病,他不去侍疾,会被人诟病,日后金榜题名,难免会被有心之人用来攻讦。 阿雷一行,来时三个人,走的时候五个人,多了崔四少和他的长随阿安。 路上风餐露宿,不作多表,他们骑最快的马,用最短的时间来到阜云。 崔四少以为崔荣在县衙里养病,却没想到他们连城门都没有进,便被直接带到了二里营。 在这里,崔四少见到了嘴歪眼斜的崔荣,像是老了十岁的王姨娘,以及冲他冷笑的王红红,连同王红红怀里的孩子。 崔四少不明所以,等他发现阿雷没有跟着他一起进来时,他隐隐感觉到什么,可是院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他出不去了! 这一家人终于团聚,从此在这个小院子里,亲情满满。 崔荣屎尿自由,王姨娘让王红红侍候,王红红一个巴掌甩过去,王姨娘忍着恶心,把沾上粪便的被子衣裤扔到院子里,还不忘在崔荣的大腿根上拧了几把,崔荣疼得哇哇大叫,口齿不清地骂王姨娘是毒妇。 梁地的冬天虽然不像北燕那样冷得冻掉耳朵,可也寒风刺骨,两个女儿太小,王姨娘只能让崔四少去洗那些沾上粪便的被子和衣裤。 崔四少的手是用来写字画画的,他长这么大,从未洗过衣裳,甚至不知道衣裳怎么洗。 可是他不洗,就只能是王姨娘洗,他想让王红红洗,王红红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支鞭子,朝着崔四少便是两鞭子。 按理说,王红红只是一个弱质妇人,崔四少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和王红红单挑,王红红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可事实上,王红红只是用鞭子抽了他一次,他便老实了,在王红红面前乖巧听话,只敢在王姨娘和弟弟妹妹身上撒气。 至于饭食,他们被送到这里的时候,赵时晴便给他们准备了柴米油盐,当然,大多都是王红红住在这里时留下来的,赵时晴心地善良,还让人搬来了两大缸咸菜。 所以他们一家吃喝不愁,但是需要自己烧火煮饭。 这一家子全都不会! 王红红命令两位姑娘去烧火,王姨娘和崔四少煮饭。 饭烧糊了,王红红劈头盖脸就是一鞭子,只好重新再煮,一来二去,竟然也煮得似模似样。 只是苦了生活不能自理的崔荣,他每天都会挨打,刚开始只有王姨娘和王红红打他,后来崔四少也加入进来,崔荣被打得直喊救命。 就在这一家人的相爱相杀中,常微知州来到阜云,亲自接管,在朝廷没有派来新知县之前,常微知州暂代知县一职。 知州大人忐忑不安,做为崔荣的顶头上司,他当然知道崔荣在京城有人,而他也收过崔荣的孝敬,因此,他虽然看不上崔荣,可也只是在上次的争产案里,训斥过崔荣,至于扣俸禄这件事,不过就是做给百姓们看的,身为一地父母官,若还靠那点俸禄过日子,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 不过,当知州大人得知崔荣已经中风,且连话都说不利索之后,他终于松了口气。 崔荣死了才好。 阜云县在知州大人的管理下,终于平静下来,至少,衙门前不再围满百姓。 此时已经到了年根底下,赵时晴留下几名侍卫盯着崔荣一家,她带上甄五多,连同她的小分队,回到梁都。 崔荣的罪状,早已送往京城,按照京城一惯的操作,要等出了正月,才会处理此事。 后面的事,就留给那些当官的吧。 赵时晴直接去了王陵,这让想在梁都逛逛的沈望星非常失望,谁家好人大过年的去看坟头啊,虽说那是王陵,可王陵不也是坟头吗? 不过,当沈望星看到亲自相迎的梁王赵廷晗和大郡主赵云暖,沈望星惊呆了。 这是什么排面啊,竟然让梁王和大郡主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亲自迎接? 好在没过多久,这傻孩子终于知道,为啥赵时晴说没权利让他跟着自己的姓了。 因为这个赵,是皇室的那个赵,是大雍国姓! 现在想来,赵二小姐还是给他留了几分面子的。 换作别人,一定会说—— “你这混蛋,你也想姓赵?你配姓赵?你敢姓赵?” 十四五岁的孩子,想法总是特别多,而且特别偏。 和他同龄的赵时晴,此时正向哥哥姐姐介绍自己的外祖父。 赵时晴的亲生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甄五多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赵廷晗和赵云暖对这位世故却又不失诙谐的小老头非常尊敬,更何况小老头还给他们送了贵重的见面礼。 那是真的贵重,即使是从小到大见惯好东西的赵家兄妹,也几乎招架不住。 赵廷晗还在守孝,他只能在王陵会客,王陵里粗茶淡饭,自是不便招待客人,赵云暖想在王府里招待甄五多这位贵客,又怕小妹不肯回去,好在赵时晴根本不在意,她上次离开王陵时便和父王说过,她只是和聂氏断亲,可没有和王府里其他人断亲,这件事是父王同意了的,赵时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父王同意的事,她当然要照办。 腊月二十七,赵云暖代表哥哥赵廷晗,在王府里设宴招待甄五多,顺便为赵时晴接风。 还在孝期,宴是素宴,没有丝竹,也没有酒,但是赵云暖诚意满满,让甄五多彻底放下心来。 外孙女虽然一直都说这些年没有受过苦,但是甄五多没有全信,寄人篱下的日子岂会好过? 可是现在看到赵时晴与赵廷晗和赵云暖的相处,甄五多相信外孙女没有骗他。 百年之后他走了,外孙女也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她没了外公,可还有哥哥姐姐。 至于到了那个时候,赵时晴是不是早已嫁人生子,甄五多是不会去想的,这世上没有一头猪,配得上他家这颗水灵灵的小白菜。 聂氏得知赵时晴回来了,气得咬牙切齿,这个白眼狼,回来竟然不来给她请安。 至于赵时晴上次说的那番话,聂氏自动略过了。 还是张嬷嬷提醒,聂氏才想起当时赵时晴放下的狠话。 赵时晴才懒得去管聂氏在想什么,她陪着甄五多,在王府里住到大年初三。 孝期的好处,就是没人来拜年,他们也不用应酬,可以清清静静地一家团聚。 赵时晴见到了袁晓棠,这才得知,袁晓棠已经有了新的身份,她现在改名孟晓棠,是已经致仕的孟老翰林的孙女。 孟老翰林的嫡长子是原配发妻所出,原配早亡,这位孟大老爷年少时与继母水火不容,十八岁那年更是愤而离家,从此与父亲断了联系。 前几年孟老翰林致仕回到梁地老家,继妻已经去世,儿女们都没在身边,孟老翰林膝下空虚,这才想起他还有个嫡长子,派人四处打听,这才得知孟大老爷早在几年前便死了。 孟大老爷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就在今年,孟老翰林把这位孟大姑娘接到梁地,因为给父亲守孝,孟大姑娘错过花期,如今已是花信之年,仍然待字闺中。 赵云暖讲完袁晓棠,不,孟晓棠的新身份,赵时晴好奇问道:“真的有一位孟大姑娘吗?” 赵云暖点点头:“孟大老爷确实有过一个女儿,可惜这位孟大姑娘七岁时便夭折了,即使没有晓棠,孟老翰林也想在善堂里领养一个孩子,给孟大老爷承继香火。” 至于为何不从其他孙子当中挑一个过继,当然是因为孟大老爷恨极了自己的继母,连带着对继母生的弟弟们也没有好感,至于本家,当年本家全都向着继母,没少帮着孟老翰林指责他,因此,孟大老爷这些年宁可躲在小山村里穷困潦倒,也没有回到本家,过继本家的孩子继承他的香火,孟大老爷说不定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永嘉帝下旨,让赵廷晗一年内成亲,现在还有半年的时间,这半年里,孟晓棠有充足的时间适应新的身份。 而孟家的家世,非常适合做藩王妃的娘家。 书香门第,清贵而不富贵,没有实权,也没有带过兵的武将,孟老翰林虽然在翰林院多年,着书立说,可却只教过一个学生,那个学生还被他教成了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书呆子,现在也是一位翰林。 迎娶这种人家教养出来的藩王妃,是大雍历代皇帝喜闻乐见的。 比如聂氏。 第一一八章 我做了一个梦 赵时晴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朱玉的事告诉了姐姐。 当然,她不会告诉赵云暖,这是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告诉萧真的,如果她这样说,姐姐一定会怀疑萧真的人品。 大胆萧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信口雌黄诱骗良家少女,居心何在? 赵时晴想到这里,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姐姐不会相信,但是她却相信了。 并非因为她好骗,而是她相信这世上一定有奇迹。 比如萧真做梦梦到钟子扬要杀他,而事实上,钟子扬的确不是好人,死有余辜。 再比如她自己,除了知道她通晓兽语的亲人以外,谁又会相信她是被野狗从尸坑里救出来的呢? 因此,那日萧真吞吞吐吐说出朱玉那件事时,赵时晴从开始就相信了,而且她还帮萧真找借口,比如白胡子老爷爷。 但是如果实话实说,赵时晴没有信心能令赵云暖相信,所以她准备换个方式。 “姐,就是那个朱玉啊,他有丽太妃撑腰,现在二哥被禁足在府里,朱玉见不到人,暂时欺负不到二哥头上,可是这不代表着以后他就不会。” “如今太子势微,三皇子内有乔贵妃,外有冯恪这位岳父,而太子背后的势力也不可小窥,现在咱们知道的便有邓潜,咱们能从崔荣查到邓潜,三皇子一党迟早也会查到。” “一旦到了那时,你猜乔贵妃会不会与丽太妃联手?” 赵云暖想了想,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赵时晴继续说道:“说到乔贵妃,那就不得不说咱们府里的老王妃了,老王妃与乔贵妃有书信往来也不是一两天了,现在她被困于遂宁宫,心里肯定不舒服,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境,就在于两个人,一个是二哥,另一个是便是姐姐你。” “如果让二哥回到梁地,有什么办法呢?” 赵云暖眉头微蹙,不假思索便道:“当然是换一位质子,可是大哥即使年后便成亲,明年便诞下世子,最快也要五年之后,才能送小世子进京,母妃不会连五年都不想等了吧。” “是啊,有现成的人,为何要等?明明可以事半功倍,为何要等?”赵时晴说道。 赵云暖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想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什么。 忽然,她的嘴角动了动,牵起一抹苦笑:“她该不会想把我嫁去京城吧?是啊,也只有这样,于她而言事半功倍,王府里少了一个眼中钉,她不知道孟姐姐的性子,或许还想再蹉磨蹉磨儿媳妇,在孟姐姐面前摆摆婆婆的威风。 有乔贵妃给皇帝吹枕边风,皇帝来个赐婚,我便不得不嫁。 我与大哥手足情深,大哥不会弃我不理,用我做人质,依然能够牵制大哥,我被嫁去京城之日,便是阿暄归梁之时。” 话说到这里,姐妹俩不约而同感觉到一股寒意袭上心头。 用一个不喜的女儿,换回宝贝儿子的事,遂宁宫里的那位,是做得出来的。 赵云暖想到赵时晴刚刚说过的话,她问道:“你怀疑乔贵妃会让皇帝为我和朱玉指婚?” 赵时晴说道:“朱玉是丽太妃的甥孙,丽太妃对他溺爱有加,哪怕朱玉恶贯满盈,丽太妃也能护他周全,让他片叶不沾身,以朱家的家势,迎娶梁王郡主,也算是门当户对,给你们指婚,既能牵制梁王府,又能让你交出亲卫军,从此把你困于后宅的狭小天地,姐,你能上阵杀敌,巾帼不让须眉,可是到了后宅里,你要应对的却是婆婆妯娌,以及朱玉的女人们,甚至还有丽太妃这个姨婆,姐,后宅里的阴私,你能游刃有余吗?” 室内一片寂静,静到她们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云暖缓缓摇头:“后宅里的那些事,我怕是不行。” 她笑了笑,又道:“我能对付聂琼华,不是因为我比她更有手段,而是因为权力,在王府里,我比她更有权力,我一呼百应,哪怕是到遂宁宫里抓人,可是换个地方,我做不到。” 赵云暖从花樽里摘下一朵梅花,脸上的笑意隐去,眼中闪过一缕寒光:“何况,朱玉其人其事,我也了解一二。” 是的,赵云暖知道朱玉,也知道朱玉在京城是什么名声,但是她也知道,一旦皇帝赐婚,哪怕那朱玉再是不堪,她再是不愿,为了梁地,为了梁王府,为了她的兄弟姐妹,她也只能应下,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只能跳下去。 这是她身为梁地大郡主的职责,她从出生便享受了身份带给她的荣华,那么她便有责任为梁地、为梁王府,牺牲她的婚姻,甚至她的性命! 那朵梅花在赵云暖手中拈碎,她松开手,残破的花瓣从掌心飘零而落。 赵时晴想起萧真说过的话,在那位“白胡子老爷爷”口中,姐姐死了,死在后宅女子们的算计之下。 赵时晴不知道是怎样的算计,会让精明能干的姐姐防不胜防,但是她相信,这是能够办到的。 父王英明,聂氏愚蠢,聂氏不也能在父王眼皮子底下借刀杀人吗? 而梁王府密不透风,父王身边高手如云,父王不也是死在三个丫鬟婆子手中吗? 所以,她要像萧真那样,把可以预知的危险提前化解,萧真可以提前杀了钟子扬,她也能提前杀死朱玉,不,她要让害死姐姐的宝庆侯府再也不能张开獠牙! “姐,有一件事我没有和你说,过完年,我会和外公一起去京城。” 姐妹连心,赵时晴只说了她要去京城,赵云暖便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小妹,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会亲自解决。” 赵时晴:“姐,你怎么解决?这三年,你和大哥一样,不能远行,说不定三年的孝期一到,指婚的圣旨便送到了,到了那时,你再去亲自解决吗? 还是你想嫁给朱玉,然后再杀了他? 姐,只要指婚的圣旨颁下来,哪怕朱玉死了,皇帝也好,丽太妃也罢,他们都有足够的理由让你奉旨进京,给朱玉守寡。更何况,咱们府里还有一位老王妃,她一定举双手双脚赞成这件事。 所以,姐,我们要抢在除服之前,将这门亲事消灭于无形之中。” 赵云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诧异:“小妹,莫非你听到什么消息,确定皇帝已经有此决定?” 这一切都是她们姐妹的猜测,可是小妹却像是已经确定了。 赵时晴暗暗吐吐舌头,这个嘴瓢的毛病总也改不了,说着说着就放飞了,看,让姐姐起疑了吧,这臭嘴! 算了,向萧真致敬,她也做梦吧。 “姐,我有个秘密,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哪怕是大哥也不要说。” 赵云暖:“好,我不说。” 赵时晴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从她们姐妹准备说体己话开始,丫鬟们便全都退出去了,就连凌波也出去了,这屋里,除了她们姐妹,就只有小妖一个活物了。 此时,小妖正在专心致志对付椅披上的流苏。 赵时晴夸张地做了个放下心来的表情,压低声音说道:“姐,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大哥没能活着回到梁地,你被指婚给朱玉,死在后宅之中,二哥继承王位,没过多久,就因服食五石散,坠楼而死,梁王一脉无人承嗣,皇帝收回丹书铁券,从此再无梁王府。” 咣啷一声,赵云暖踹翻椅子站起身来:“大哥和阿暄全都死了?我也死了?那你呢,你难道也......” 这一次轮到赵时晴怔住了,是啊,她呢,她去哪儿了? 哎呀呀,她忘记问萧真了! 不对,她的命是狗救的,可是让她来到梁地,萧真当居首功。 萧真是因为做梦才知道钟子扬要杀他,他是去找钟子扬的路上遇到她的,所以,梦里的萧真在八岁时应该不知道有钟子扬这个人,他没去白凤城,也就不会把她顺路交给黑心郎中...... 也就是说,她可能压根没有来到梁地,被父王带回王府! 对上姐姐担忧的目光,赵时晴忙道:“梦里我在吴地啊,梦里的我没来梁王府。” 赵云暖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小妹没有受到牵连,他们四兄妹中,终于活下来了一个。 “那其他人呢,梦里是谁继承王位,太子还是三皇子?” 赵时晴:这我哪知道,萧真没说啊。 所以啊,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弥补。 古人诚不欺我。 至于这句话是不是古人说的,赵时晴不管。 她摇摇头:“皇帝还没死,我就醒了。” 赵云暖:“便宜他了,居然活了那么久。” 赵时晴...... 不过很显然,姐姐相信她了。 受大雍两代君王的影响,大雍朝上至王孙贵族,下至黎民百姓,嘴上说不相信怪力乱神,可是却不排斥得道成仙,对于做梦啊,白胡子老神仙啊,是真是假,全都取决于是从谁嘴里说出来的。 比如同样的这个梦,如果是聂琼华说的,赵时晴一定认为她是在胡说八道,诅咒梁王府,可换成是赵时晴说的,赵云暖便无条件相信。 赵时晴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她对赵云暖说道:“姐,我其实就是想到京城看看,万一让我捡漏呢,是不是?” 赵云暖:“捡漏?捡什么漏?” 赵时晴:“朱玉落单,不小心掉到粪坑里淹死了,这不就是捡漏吗?” 赵云暖:“那我就更不想让你去京城了,这样的漏儿太冒险了。” 赵时晴像没骨头一样,靠到她身上,毛茸茸的脑袋在她的脖颈上蹭啊蹭,气若游丝:“姐,那你就给我派几个高手呗~” 尾音拉得长长的,赵云暖忍不住把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说道:“姐姐可以派人跟着你,但是......” 后面的话赵云暖不知该怎么说,说她不想让小妹为了自己去冒险?小妹一定又有一大堆话在等着她;说她担心小妹年纪小办不了大事?可上次大哥就是小妹带回来的。 “你答应姐姐,你就是过去看看,顺便打听打听消息,还有,如果真要对朱玉出手,也不能你亲自上,我会派一队人和你一起去。” 赵时晴一下子来了精神,也不腻歪了,露出一个八颗牙的灿烂笑容。 其实赵云暖之所以答应得这么痛快,有一大半的原因来自于甄五多。 因为甄五多会跟着赵时晴一起进京,京城里的纨绔们能打听到有个甄家,赵云暖和赵廷晗当然也能。 何况京城纨绔们只能通过甄贵来判断,而赵家兄妹却是与甄五多面对面。 甄五多是谁? 心狠手辣的海盗王! 赵时晴是谁? 她是甄五多的宝贝大孙女!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赵云暖也看出来了,真要动起手来,赵时晴破点油皮,甄五多都能把人活剐了。 赵云暖为小妹高兴,小妹虽然父母双亡,可是却有一个疼爱她的外公。 去京城这件事,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赵时晴过了明路,便陪着甄五多,开开心心回了白鹤山。 而沈观月和沈望星,连同泥鳅,早在接风宴之前,便先行回白鹤山了。 并非是他们全都不想来逛王府,而是沈观月不敢,他这张脸太乍眼了,他担心被认出来,更担心被人记住。 他不来,便拉着沈望星一起回白鹤山,至于泥鳅,他是真的想回白鹤山,他想小宝了。 小分队里,只有秀秀是和赵时晴、凌波一起住在王府里的。 听说赵时晴跟着秀秀学本事,也不管是不是正式拜师,更不管自家小妹学得如何,赵云暖送给秀秀一份厚礼,就当拜师礼了。 见那礼物太贵重,秀秀吓得不敢接。 赵时晴笑呵呵:“无妨无妨,我每和人学一样本事,父王都会送上厚礼。” 做为宗室女,她是把大家闺秀要学的那些东西全都学了一遍,琴棋书画、纫织刺绣,每学一样,就多一位师傅,当然,正式拜师的只有慕容琳琅。 这一日,赵时晴一行辞别赵云暖,赵时晴自己一个人又去了王陵,和父王唠了会儿嗑,告别赵廷晗,与甄五多等人汇合,一起回到白鹤山。 第一一九章 赵村长进城 在白鹤山的日子简单又快乐,这里是赵时晴自己的地盘,连同她新得的放鹤山,全都是她的。 转眼便出了正月。 一纸公文送到赵廷晗面前。 经由知州、知府的层层上报,以及御史们的弹劾,崔荣一案以最快速度查证。 崔荣收受贿赂、贪赃枉法、酿成血案、治家无方、私德有失、宠妾灭妻、枉顾人伦、激起民愤,数罪并罚,罢去崔荣官职,崔家家财尽数抄没,十三岁以上男丁发配三千里...... 最终是崔荣和崔家承担所有,邓潜完美隐身。 上面派下来的人,在知州大人的带领下来到位于二里营的小院子,见到躺在床上的崔荣时,他们几乎以为真正的崔荣已经逃走,面前的这个人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乞丐。 崔荣瘦成骷髅,短短一个多月,他的牙齿全都掉光了,头发全白,只有稀稀疏疏的露出肮脏的头发。 掀开又臭又骚的被子,眼前的一幕让在场的人呕吐不止。 崔荣的身上生满褥疮,结痂的粪便和溃烂处流出来的脓水混在一起,上面爬满白色的蛆虫。 曾经在阜云县风光一时的王姨娘,此时蓬头垢面,脸上身上还有未愈的鞭痕,崔四少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两个妹妹哭着向来人求饶,说她们是女子,可不可以不去流放。 崔家女眷本就不用去流放,可是离开崔荣,她们便只能回到崔家,崔家败落是因崔荣而起,可想而知,她们回到崔家的日子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这个家里唯一正常的就是王红红了。 这个年轻的女子,在经历过一番生死之后,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她双眼明亮,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衙役们嫌弃崔荣恶心,逼着王姨娘和崔四少把崔荣抬出去,崔荣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王红红哈哈大笑:“活该、报应!一对狗男女,这就是你们的报应!” 她对来办差的头头说道:“我不是崔狗贼的姨娘,他没有纳我,我还是王家女儿,再说,我也是苦主。” 差爷点点头,崔荣的罪名中有一条枉顾人伦,说的就是这件事。他与小妾的侄女私通,并生下一子。 然而,王红红与崔荣既无婚书,又无纳妾书,更无卖身契,她不但是未嫁女,她还是良家子。 她可以自行离去,也可以带走自己的东西。 女眷的嫁妆按理说不在被抄家的范围之内,但是真到了抄家的时候,那些来办差的衙役和兵士们哪里还会守规矩,都是见什么拿什么,帐册之上的充公,帐册之外的便进了自己的腰包。 王红红走了,她没有带走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崔荣和崔四少都被带走,他们会和庐州城的崔家人一起,趟上流放之路。 王姨娘心如死灰,这些天,她已经被折磨得如同疯妇,摧毁她的是王红红的鞭子、崔四少的打骂,以及崔荣的屎尿。 抄家的人都走了,臭气熏天的房子里只留下她和四个孩子。 王姨娘怔怔一刻,目光落在已经快要和她差不多高的大女儿脸上。 原来女儿已经长大了,虽然脏兮兮的,可却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她忽然便来了精神,就像是饿了数日的野狗看到了美味的骨头。 她一把拽住大女儿的胳膊,急切的说道:“来,阿娘给你洗洗脸,梳梳头,阿娘找找看,还有没有象样的衣裳。” 大女儿先是一怔,很快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从小在王姨娘身边长大,自己的亲娘是什么人,她心里有数。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她用力从王姨娘手中挣脱出来,转身要跑。 王姨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却紧紧抱住她的腿:“好女儿,娘的好女儿,现在只有你能帮阿娘了,阿娘求求你了,为了你弟弟妹妹,为了阿娘,你就......” 话音未落,大女儿用力甩开她的束缚:“你卖了表姐,现在又要卖我,要卖你自己卖,不要打我的主意,我是崔氏女,崔家哪怕是抄家了,也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 “清清白白?书香门第?哈哈哈!”王姨娘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 等她笑够了,却发现两个女儿全都不见了。 大女儿不但自己跑了,还带走了二女儿。 两个女儿跑出那个院子,朝着村口跑去,现在没有人看管她们了,她们自由了。 “姐,我们去哪儿?”妹妹问道。 “回庐州,回族里,哪怕回乡下种田,也好过被卖进花楼。”姐姐说道。 两人跑到村口,便看到站在那里的沈望星。 她们没有见过沈望星,更不知道这是她们的哥哥。 但是她们认识站在沈望星身边的李婆子。 两人吓了一跳,李婆子是衙门里的人,她们一家被关在这里,李婆子还来给送过粮食。 “李妈妈,你是来抓我们的吗?”姐姐下意识地把妹妹挡在身后,鼓足勇气面对李婆子。 李婆子咧咧嘴,强忍着没有说话,偷眼去看一旁的沈望星。 这位是她的金主之一,当着这位的面,她可不敢多嘴多舌。 沈望星问道:“她们是崔荣的女儿?” 李婆子:“是,这是两位姑娘。” 沈望星说道:“带她们上马车。” 两个女孩子想逃,可是哪里是做惯粗活的李婆子的对手,不过三两下,就被李婆子一手一个拽上了马车。 她们被带到了不远处的伴山村,洗了脸,梳了头发,换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裳,又吃了一顿饱饭。 李婆子问道:“官爷让我问问你们,你们是想跟着父兄去流放呢,还是回崔家,不过估计这个时候,崔家也被抄家了。” 虽然女眷不用流放,但如果自己想陪着家人一起去,那也是可以的,你自愿的,想死没人拦着你。 从那个院子里逃出来时,姐妹俩是想逃回崔家的,可是现在冷静下来,她们又不想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呢?崔家落到今日的处境都是因崔荣而起,她们是崔荣的女儿,她们回去,就是替崔荣承担所有的愤恨和抱怨。 崔荣最在意的只有崔四少,哪怕她们从小长在父母身边,也是被忽视的存在。 而王姨娘,就在刚刚,还想用亲生女儿换好处。 她们没有得到过父母的宠爱,凭什么要为父母承担罪责? 凭什么? 姐姐问道:“李妈妈,我们还有没有第三种选择?” 李婆子一怔,她就是传话的,她知道什么? “你们想做什么?”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是沈望星。 “官爷!”姐妹俩起身,屈膝行礼。 李婆子是衙门里的人,又听沈望星指挥,所以姐妹俩便以为沈望星是上面派下来的人,虽然年轻了一些,但是她们没有细想。 沈望星站在离她们很远的地方,声音冰冷:“问你们呢,你们想做什么?” 姐姐看看妹妹,妹妹点点头,姐姐大着胆子说道:“我们会刺绣,也可以去做帮工,我们可以养活自己。” 沈望星有些诧异,他以为崔四少的妹妹也和崔四少一样,都是想要不劳而获的人。 “你们不想回庐州?”他问道。 姐妹俩点点头:“我们不回庐州,也不留在阜云,只求官老爷给我们出一份路引,让我们能在梁地找个地方自生自灭。” 崔荣虽然外放多年,可他们一家却还是庐州的户籍,姐妹俩以前不用抛头露面,用不到路引,现在要自己养活自己,梁地有很多可供女子从事的职业,比如绣娘,比如首饰铺子胭脂铺子里专门接待女客的女伙计,就连茶楼酒楼客栈里,也会有一两个女小二和粗使婆子,有女客来的时候更方便。 可若是没有路引,户籍又不在本地,那便哪里都不会留用。 沈望星没有想到,崔家竟然还会有想靠双手养活自己的人,而且还是两个小姑娘。 他忽然对这两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妹妹多了一点点怜惜。 “好,我请示上官后给你们答复。” 姐妹俩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两个时辰后,“上官”的答复便来了,一起的还有两份路引。 拿着这两份路引,她们可以离开阜云。 次日,姐妹俩便被送上一驾过路的骡车,去了钱平府。 到了钱平府,骡车在一家绣坊前停下,绣坊门前挂着招学徒的牌子。 姐姐大喜,便进去试工,在她当场绣了一朵牡丹花后,便被留下做了学徒,像她这种有绣功底子的学徒,三个月便能出师,当然,刚出师时也只能绣些小活,但是那样也是有工钱的。 妹妹虽然年纪小,绣功比不上姐姐,但也被留下做了给女客们端茶送水的丫鬟,绣坊里的丫鬟,如果自己努力,也有成为学徒的机会。 绣坊里包吃住,虽然住的是十几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吃的是粗茶淡饭,但是这里的人都很照顾她们,没有人知道她们是罪臣之女,更没有人知道她们有那么不堪的父母。 她们在这里过得很满足,现在她们的目标,便是成为最出色的绣娘,像绣坊里的师傅们一样,不但有高薪,而且还能收徒弟,受人尊敬,不用看人脸色。 ...... 白鹤山,赵时晴见到了从阜云回来的沈望星,问道:“你要不要回庐州看看?或者把令堂接过来?” 崔家女眷没有一起治罪,既不用流放,也不用卖身为奴为娼,更不限制她们的行动,沈望星是可以把崔夫人接走的。 沈望星摇摇头:“我了解她,她不会跟我走的,哪怕那个畜生恶贯满盈,她也会认为他是冤枉的。” 赵时晴没有说什么,这样的人,她也不是没有见到过。 不过有意思的是,就在赵时晴准备离开白鹤山的时候,她的侍卫们经历了千辛万苦,终于回来了! 看到赵二小姐的那一刻,二十名侍卫哭成了傻子。 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他们终于在有生之年见到了二小姐。 为了尽到侍卫的职责,他们从梁地追到吴地,又从吴地追到梁地,差一步,只差一步,他们就又要与二小姐错过了。 赵时晴:“是啊,你们再晚一天,就又见不到我了。” 顾不上说起这一路上的见闻,二十名侍卫立刻整理行装(其实也用不着整理),这一次,他们一定要跟在二小姐身边,二十个人四十只眼睛,这一次一定不能把二小姐弄丢了,不对,是不能让二小姐把他们弄丢。 虽然沈观月强烈要求一起去京城,赵时晴咬紧牙关说什么也不肯带上他。 开什么玩笑,她是受萧真所托把沈观月带出京城的,现在却又要把沈观月带回去,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赵二小姐是那种人吗? 沈观月虽然万般无奈,可还是被留在了白鹤山。 二月十四,宜远行。 赵时晴和甄五多踏上了去往京城的官道。 走出很远,回头望,沈观月站在村口,挥舞着小手绢,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 不过,路上还是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刚出梁地不久,沈望星还是决定回庐州看看,血浓于水,虽然嘴上说着狠话,可他还是放不下母亲。 赵时晴同意了,并且派了两名侍卫和他一起去,如果崔夫人同意,可以回娘家,也可以和沈望星一起在白鹤村落籍。 赵时晴和沈望星说好,等他办完自己的事,就到京城的苏记茶楼找她。 就是不知道那苏记茶楼还有没有开着,那是凶宅,应该不好脱手吧。 ...... 天气渐渐转暖,一路无话,草长莺飞的季节,赵时晴再次踏入大雍帝都。 梁王府二小姐的身份不能被外人所知,因此,在离开梁地之前,他们一行统一更换了路引,现在他们还是梁地人,但是户籍不是白鹤村,而是放鹤村的了。 嗯,放鹤山下的放鹤村现在也是赵二小姐的,只是知道的人还不多。 无论白鹤村还是放鹤村全都没有里正,赵二小姐就是村长,两个村的村长。 现在,赵村长带着她的村民们来到京城了。 哈哈,萧真,没想到吧,我又回来了! 第一二零章 范秋筠 就在赵时晴来到京城的当天,聂二老爷的妹夫和外甥女——范家父女终于来到梁都。 为何说是“终于”呢? 那是因为此次梁都之行,对于范秋筠而言,是出师不利。 虽说赵廷晗是个病秧子,可是正如很多人的想法一样,哪怕赵廷晗奄奄一息,只要强撑到拜过天地咽气,他的妻子也是梁王遗孀,即使没有亲生骨肉,也能从赵氏宗亲中过继一个孩子继承王位,对于妻子的娘家而言,不过就是从梁王岳家变成小梁王的外家,好处不会变少,只会更多。 而这,恐怕也是皇帝乐见其成的。 毕竟,无论是皇帝还是外戚,在他们眼中,一个成年的梁王,哪里比得上呀呀学语的小梁王。 同样,范家也是这样想的。 范家和聂家虽是姻亲,但两家出身不同。 聂家的祖上是靠读书出人头第的,祖上出过几位大儒,后代子孙虽然不成器,却也都是走读书科学这条路的,就连在花楼里“自杀”的聂二老爷也是有功名的。 而范家却不同。 范家是商户出身,是生意人。 有些朝代商户子孙不能科举,但是大雍不是。 大雍朝的科举是一视同仁的,无论是商户,还是宗室和勋贵子弟,都能参加科举。 之所以几乎没有听说过哪位宗室子弟或者勋贵子弟金榜题名,不是他们不能科举,而是他们考不上。 一部分宗室子弟和勋贵子弟还在娘胎里就有了袭职,他们没有必要再去科举;还有一部子弟虽然没有袭职,但是还有父兄,无论他们怎么吃喝玩乐,只要他们不谋反不创业,都能啃老到死;还有一小部分既没袭职又没老可啃的,他们宁可把精力全都用在找发小蹭亲戚攀关系,也不会去读书考功名,开什么玩笑,让他们和一群寒门进士争长短,说出去都让人笑死。 当然,他们考也考不上。 而商贾则不同。 比如范家这样的,范家在富甲一方之后,一方面督促自家子弟求学上进,一方面资助有才气却贫苦的年轻学子,这样坚持不懈做了三十年,范家出了两名进士、七位举人,且,京城和吴地的官场上,都有范家的人脉。 虽然与聂家这种底蕴深厚的世家还是差了一些,但是至少现在,没有人再说范家满身铜臭了。 不过,前两年范家大夫人聂宛华想让女儿嫁给梁王次子赵廷暄的时候,范大老爷是不赞成的。 出身梁王府又如何,一个次子而已,将来分家搬出梁王府,也不过就是一个富贵闲人。 范大老爷不认识梁王一脉的人,但是他见过吴地的几位贵人,他们都是吴王的叔辈或者兄弟,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有的甚至靠着妻子的嫁妆生活。 赵廷暄迟早也会是这样。 可是这一次,岳母的意思是让范秋筠嫁给那个病秧子赵廷晗做梁王妃,范大老爷动心了。 梁王妃,那是梁王妃,聂家一群只会风花雪月的败家子,却还能维持今日的体面,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聂家出了一位梁王妃。 而范家是做生意的,范家在梁地有很多生意,如果范氏女做了梁王妃...... 范大老爷只要想一想,就心花怒放。 因此,他用最快速度做出决定,亲自带女儿去梁地,以看望老梁王妃聂氏的名义。 可是父女俩在途中的第二晚,范秋筠便病倒了。 不但高热不退,而且满身红疹。 范大老爷大吃一惊,这种情况他经历过。 范秋筠三岁时有过一次,五岁时又有过一次,两次都差点要了小命。 第二次时,范大老爷请到一位名医为范秋筠诊治,这才知道范秋筠竟然是对花生不受。 对于高门大户而言,这种事情便是绝密,以免传到居心不良的人耳中,酿成大祸。 从那次之后,范秋筠便再也没有吃过花生,她身边的丫鬟婆子亦是如此,以免自己吃了花生,把病气过给小姐(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因此,这十年来,范秋筠一直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可是现在,范大老爷最不想发生的事,却在去梁地议亲的路上发生了。 若说这是巧合,范大老爷打死也不相信。 虽然住在客栈里,可是吃喝用度都是自带的,就连厨子也是自己人,不存在食材出现差错的事。 范大老爷查来查去,最后查到范秋筠临睡前吃的两块点心上面。 这点心,是临来之前去聂府向三老太太辞行时,三老太太让给带上的。 外祖母送的点心,自是要收下的。 同样的点心还有几块,范大老爷虽然觉得三老太太不会害范秋筠,可还是让人去查了。 结果很快出来了,那几块点心当中,有两块的味道和其他不一样,里面掺了花生粉。 是把炒熟的花生研磨成细粉,加在点心面料之中。 常吃花生的人一吃便能尝出来,可是对于范秋筠这个长大后便没有吃过花生的人,却是根本尝不出来的,她只是觉这点心很香,却不知道这便是花生的味道。 同样的点心,有的掺了花生粉,有的没加,能不能吃到加料的,全凭运气,而范秋筠的运气不好,被她吃到了。 范大老爷气得摔了一整套的茶盏。 这不是巧合,这是谋害! 为的是就是不让范秋筠去梁地! 可如果说这是三老太太做的,范大老爷是不信的。 想要撮合这门亲事的人,就是三老太太,范秋筠做梁王妃,范家得利,聂家同样能得利。 当然,范大老爷也清楚,这件好事之所以会落到范秋筠头上,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聂二老爷死了,聂蓉蓉要守孝,而聂氏欠了聂家三房一条命,一条命换一个王妃,聂二老爷死得其所。 如果聂蓉蓉不用守孝,也就没有范秋筠什么事了,不过,聂蓉蓉不用守孝的前提是聂二老爷没有死,他不死,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范大老爷一边给女儿治病,一边派人快马加鞭回家,把这件事告知了聂宛华。 聂宛华是后宅妇人,她想事情的角度与范大老爷是不同的。 她立刻就猜到是谁做的了。 她的二嫂,聂二太太! 聂蓉蓉是不是也参与其中,不得而知,不过这件事,肯定和这对母女有关系。 但是现在聂宛华还不能将此事捅破,那样一来,三老太太同样没脸,现在范秋筠和赵廷晗的亲事还有求于三老太太,聂宛华不想得罪娘家。 可她也不想就这样轻易放过那对母女。 于是不久之后,聂蓉蓉便因为痛经去请稳婆。 她不是初潮,以前只是身子不适,却没有像这样一样疼得死去活来,她先是忍着,后来忍不住了,丫鬟告诉给聂二太太,聂二太太便让人去请稳婆。 这年头,女大夫凤毛鳞角,他们这里没有,千金科的大夫都是男人,聂蓉蓉是未出嫁的姑娘,自是不便去请男大夫看这个。 稳婆从聂家出来后,外面便有了传言,聂蓉蓉身子不好,不利子息。 接着,又有二太太和聂蓉蓉这对母女皆是命中带克的消息传出来,一时之间,本地高门大户的后宅之中,都在谈论这件事。 子息不利,又命中带克的女子,哪个高门大户敢娶? 聂家都在守孝,聂二老爷新丧,无论是斩衰还是齐衰,都在孝期。 因此,这些闲话传出来时,聂家毫不知情,待到他们知道时,早已是夸张放大了数倍,传得沸沸扬扬。 当然,这都是后话。 而范秋筠不久后便痊愈了,红疹褪下,但是脸上却留下了几个显眼的红印子。 无奈之下,只好取消行程,却又不想回到府里被堂姐妹们嘲笑,范秋筠只能暂时住在范家在外面的一处宅子里,这一住便过年了。 十几岁的年轻姑娘,生机勃勃,过完年,脸上的红印子便消得干干净净,还是肤白貌美的范姑娘。 范家父女重新上路,紧赶慢赶来到梁地,可是还没到达梁都,他们便听到一个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梁王府正在私下里和孟老翰林家议亲。 私下里的消息为何会传出来? 那是因为梁王府还在孝期中,自是不能大肆宣扬,可是过年的时候,赵二小姐从白鹤山回来后,便亲自到孟家,把孟大姑娘接进王府,孟家也传出消息,说在此之前,这位从山沟沟里找回来的孟大姑娘,就已经是端秀宫的常客了。 还有传言,说孟家之所以能顺利找到孟大姑娘,还是托了大郡主的福,是大郡主的人先打听到孟大姑娘的下落,孟家才把人接回来的。 甚至还有传言,孟大姑娘初来梁都,教她礼仪规矩的嬷嬷,都是梁王府派过来的。 原来如此。 全梁都的闺秀你争我抢想要嫁的赵廷晗,却让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孟大姑娘捡了漏。 谁不知道现在老王妃聂氏已经不管事了,能在赵廷晗面前说上话的,就是大郡主赵云暖。 这个孟大姑娘,还没认祖归宗,就和赵云暖扯上了关系。 听到这个消息,范秋筠气得撕烂几条绣帕。 虽然隔了房头,可她仍是老王妃聂氏的外甥女,以她的身份,不做正妃而做侧妃,一定会被耻笑。 范大老爷眉头深锁,他开始重新审视这桩亲事。 果然,距离会造成消息上的延迟。 范大老爷也算是消息灵通了,他甚至查到聂琼华死得不明不白,查到梁王府那个养女因为被聂氏嫌弃,而住到山上,却没有查到聂氏已经在王府里不管事了。 当然,即使他查到这些,也会误以为是聂氏是因为身体不好而暂时放权,王府里的琐事不管就不管了,但是儿女的亲事,还是要由她这位生母决定的。 可是到了梁地,虽然还没到梁都,风向却已经变了。 梁地人提到梁王府,句句不离大郡主,赵廷晗有病,又在王陵守孝,不提他很正常,可是同为女眷,老王妃却如同不存在一样,反倒是大郡主名声赫赫。 那孟家从山沟沟里找回来的姑娘,就是因为和大郡主扯上一点关系,便成了内定的梁王妃。 范大老爷有了退意,便去询问女儿的想法,女儿正值芳龄,又生得花容月貌,不嫁给赵廷晗,依然还有其他选择。 可是范秋筠却道:“传言而已,女儿听说那孟氏女长于山野之中,又因为守孝错过芳华,这样的女子,又岂能入得了姨母的眼,再说,表哥自幼长于京城,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过,怎能看得上她?大郡主和她有来往又如何,妹妹难道还能插手哥哥的亲事吗?” 范大老爷虽然觉得女儿想得太过简单,可是他一向宠爱这个女儿,女儿这样说了,他又觉得也可以一争。 范家父女一入梁地,赵云暖便得到消息了,待到他们给梁王府递了拜帖,赵云暖便笑了,有意思,这拜帖竟然是给她的。 范家是聂氏娘家的姻亲,于情于理,也应先拜见聂氏。 赵云暖猜到范家父女为何会来梁都,她假装不知,在府中接待了他们。 范秋筠一袭湖绿色的春衫,配着月白的裙子,珍珠头面配上明眸皓齿,端庄中不失灵动,果然是个美人。 可惜她与聂家是姻亲。 赵云暖拉着范秋筠的手,笑着说道:“范表妹来得正好,刚好可以参加三日后在紫藤山庄的春日宴,到时表妹能结识很多梁地的名门闺秀。” 范秋筠大喜,忙问:“表姐也去吗?” 赵云暖微笑:“我会去的。” 王室的孝期虽短,可除了继承王位的嫡长子以外,如无圣旨,其他人都要守足二十七个月。 这二十七个月,虽然不用像民间那样足不出户,可也不能太过张扬,比如宴会之类的,能免则免,当然,如果确实需要出席,只要不是玩得太花,也是无妨的。 这春日宴,办在梁王府的紫藤山庄里,赵云暖是主家,她说会去,也就是露个面而已,但是对于范秋筠而言,已经足够了。 第一二一章 结仇 转眼便到了春日宴的日子,范秋筠早早便打扮妥当,她的一身行头都是花了大价钱,让绣娘赶工缝制的,素雅不失鲜亮,雍容又不张扬。 可是来接她的却只是梁王府的云嬷嬷,却不见赵云暖的影子。 范秋筠不悦,这个姑子太不识礼数了。 现在就能议亲了,待到除了服,就把她远远嫁出去。 有郡主的封号又如何,只要嫁得远,就是皇后娘娘也管不了娘家的事,再说,藩王的郡主又能有什么好亲事,要么是破落户,要么就是穷书生,到那时,隔三差五就有穷亲戚上门打秋风,看她还有什么威风可抖。 至于远在白鹤山的赵时晴,范秋筠压根没有放在眼里。 一个养女而已,多看她几眼对她都是施舍。 云嬷嬷默不作声,却把这位表姑娘嘴边的那抹不屑尽收眼底。 梁地偏暖,紫藤花已经盛开,将偌大的山庄渲染得如梦幻般美丽。不仅是那一道道紫藤花墙,还有各种奇花异卉,此时也都从暖房里移了出来,咤紫嫣红,争奇斗艳。 范秋筠到的时候,山庄里随处可见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的贵女,梁王府还在孝期,所以这些贵女们的衣裙都以淡雅为主,却又与满园的紫藤相得益彰,显然在穿着打扮上都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她们或说笑,或吟诗,或做画,各得其所。 范秋筠的目光在贵女们身上飞快掠过,却没有看到赵云暖。 她心中的不悦越发强烈,怎么搞的,把她接过来,赵云暖自己却还没有到,这是故意晾着她,还是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难怪阿娘常说,姑娘大了就要嫁出去,留在娘家早晚要留出事情来。 赵云暖过了年就二十了,一大把年纪却还要赖在娘家,也就是姑母懦弱,若是放在其他人家,即使嫁不出去,也给打发到庄子里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片喧传,紧接着,一名内侍尖着嗓子高声喊道:“大郡主到——孟大小姐到——” 原本还如珍珠般散落在花丛中的贵女们,此时全都向那边聚拢,个个脸上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范秋筠在心里冷哼,这些梁地女子,与吴地的那些也不遑多让,都是趋炎附势的,她就不信她们会这么想见赵云暖,不过就是装模作样罢了。 等等,孟大小姐? 和赵云暖一起来的孟大小姐,莫非就是那什么孟老翰林从山沟沟通里找回来的老孙女? 是的,在二八年华的范秋筠看来,已是花信之年的孟大小姐,就是老女人了,既然她是孟家的孙女,那不就是老孙女吗? 想到这里,范秋筠顾不上嘲笑那些贵女,她提起裙子,也朝着那边走去,丫鬟敏儿忙在后面跟上。 只见赵云暖正向贵女们引荐站在自己身边的女子,那女子身材高挑,同样一袭素淡的衣裙,如云的秀发上也只插着两支羊脂玉的簪子,和这满园的贵女们相差无几的装着打扮,可那飞扬入鬓的蛾眉,明亮如星的眼眸以及那宠辱不惊的气度,硬生生让她与周围的贵女区分开来,却又不似那百花丛中的牡丹占尽芳华。 她很美,也很耀眼,却又留了三分余地,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想要靠近,如杏花迎向微雨,如夏荷沉醉于月色。 范秋筠的脸色白了白,这就是孟家找回来的孙女? 不是在山沟沟里长大,粗卑丑陋,难登大雅之堂吗? 不是芳华已逝,老得嫁不出去了吗? 范秋筠后退了两步,却又强撑着站稳脚跟,她这是怎么了? 这女子虽然有几分姿色,也有几分气度,可是只要不是瞎子,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眼中已有风霜,那是深闺里娇养的小姑娘没有的,更是无论怎么保养也褪不掉的。 老了,就是老了。 而她刚过十六岁生辰,如果说她是含苞欲放,那么这个姓孟的就是残花败柳了。 范秋筠笑了,很为自己能想到残花败柳这个词而得意。 嘴角含笑,脚步也轻盈起来,她走得很美,风摆杨柳般走了过来。 之前云嬷嬷已经向那些贵女们介绍过范秋筠,大家都知道她是聂老王妃娘家的外甥女,算是大郡主的表姐妹。 因此,见她来了,闺秀们不约而同给她让出一条路来,这让范秋筠更加自信。 她有做官的叔伯,有清贵的外家,有丰厚的嫁妆,还有青春和美貌。 孟大小姐有的,她全都有,而她有的,孟大小姐却没有。 她打听过,那孟家虽不至于家徒四壁,可也捉襟见肘,孟老翰林虽然寻回了这个孙女,可是家里的资源却全都给了继室所出的孩子们,能给孟大小姐的,也只有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虚名而已。 这种出身,在梁王府面前什么都不是。 范秋筠走到赵云暖面前,笑靥如花:“表姐,你怎么才来,筠儿等你很久了。” 赵云暖微微颔首,对范秋筠说道:“范姑娘来得正好,我介绍孟姐姐给你认识。” 范秋筠的笑容僵在脸上,周围的闺秀们心里的小人却在疯狂呐喊。 一个是范姑娘,一个却是孟姐姐,亲疏远近高下立见。 最好笑就是这位范姑娘,大郡主是御封的郡主,咱们这些人哪个见了她不是恭敬行礼,唤一声郡主娘娘,可这位范姑娘却张口便叫表姐,真当随便什么人就能在大郡主面前叫姐的?以为自己是二小姐吗? 赵云暖却已经微笑着对范秋筠说道:“孟姐姐已与王兄订亲,也就是现在,我们还能叫她孟姐姐,下次她再露面时,大家就要尊称一声王妃娘娘了。” 闺秀们全都笑了,连声恭喜,她们之前便听到风声了,今天看到赵云暖与孟晓棠一起出现,她们便心知肚明,今天的春日宴,就是赵云暖专为孟晓棠而办,让她借着春日宴正式亮相,也趁机公布两家订亲的事。 在那一声声恭喜和赞美声中,范秋筠的心越来越冷。 “表哥订亲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姨母可知晓?” 丫鬟敏儿使劲拽她的袖子,想让她不要说了,可是她忍不住,她为了来梁地九死一生,差一点就被聂蓉蓉那个贱人害死了,可是现在,她连赵廷晗的面还没有见到,赵云暖却告诉她,赵廷晗已经订亲了? 这是耍她吧? 对,赵云暖一定是故意的,明明那天他们父女见过赵云暖之后,给聂氏送去厚礼的时候,聂氏看她的目光还是慈爱和蔼,拉着她的手问了很多话,还赏了一对镯子给她。 对,姨母一定不知道这件事,没有父母之命,订得哪门子亲?无媒苟合吗? 赵云暖笑得有些无奈,像是解释给家里不懂事的小辈听的一样:“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没有母妃的首肯呢?只是梁王府尚在孝期,一切从简,怕是要委屈孟姐姐了,不过,宗室该有的礼数,那是一样也不会少的,范姑娘不妨在梁都多逗留几日,三日后梁王府下聘,王兄虽不能回来,但是会请瑞从弟替他前往孟府,我那瑞从弟文采风流,出口成章,到时怕是全梁都的读书人都会去孟府沾喜气。” 赵云暖口中的瑞从弟,名叫赵廷瑞,他与赵云暖是同一个曾祖父,不过他出自庶房。 这位瑞公子,是梁都有名的风流才子,还曾给赵廷暄做过伴读,聂氏嫌他孟浪,把他换掉了。 不过,自从赵廷晗回来后,赵廷瑞常去王陵,所以让他去孟家下聘,显然是赵廷晗决定的。 但是范秋筠不知道这些事,在她看来,赵云暖是在说谎。 “不可能,姨母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给表哥订亲?” 赵云暖面色一凛,寒声说道:“王兄奉旨成亲,莫非范小姐认为母妃会抗旨?” 话音未落,闺秀们齐齐跪倒,却又全都偷偷瞟向范秋筠。 敏儿连忙用力捅了她一下,范秋筠这才反应过来,跪了下去:“筠儿不是那个意思,筠儿......不敢......” 赵云暖的目光掠过她的发顶,看向其他闺秀:“都跪着做甚,免礼吧。” 众人全都起来,只有范秋筠仍然跪在那里,就在刚刚,她感觉到了赵云暖带来的威压,她垂着头,指甲深深陷进皮肉。 她仍然不相信聂氏会同意这门亲事。 其实还真让范秋筠说对了,聂氏确实不同意。 她前脚刚刚见过范家父女,赵云暖后脚就到了,和她说了要和孟家结亲的事,聂氏立刻便否了。 她没有见过孟晓棠,可是只要是赵云暖乐见其成的事,她全都反对。 赵云暖声音冷冷:“大哥在王陵,不能亲自向您禀告,现在我替他说了,任务完成,张嬷嬷,你去把祖母留下的那柄玉如意找出来,我现在带走。” 听到此言,聂氏就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不顾仪态地跳了起来:“不许去找,不许去!” 张嬷嬷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中,看看聂氏,又看看赵云暖。 赵云暖微微一笑:“那柄玉如意是祖母留给长孙媳的,放在这里,也是让您找为保管,您若喜欢,我让人照样雕上几柄送过来。” 她不动声色,对进退两难的张嬷嬷说道:“张嬷嬷,快去吧,这遂宁宫的东西,没有人比你更清楚放在哪里。” 张嬷嬷叹了口气,却再不犹豫,快步走了出去。 聂氏指着赵云暖,骂道:“你这个不孝女!为什么当年死的那个不是你?为什么?” 赵云暖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为什么死的那个不是她?呵呵,这句话竟然是从亲生母亲嘴里说出来的。 死的是阿映,可阿映为何会死?阿映的死,她这个当娘的难道没有责任吗? 好端端的,聂琼华为何会拐走阿映,还不全都是因为她这个当娘的。 “母妃,我若是你,有生之年我都会为父王为阿映念经祈福行善赎罪,乞求他们的原谅。 算了,我看你病得更重了,张嬷嬷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多派几个人过来吧。” 说完,赵云暖转身便走,身后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她没有回头。 走出屋子,便看到捧着玉如意回来的张嬷嬷,赵云暖打开锦匣看了看,确定这就是祖母留下的那柄,便点点头,对张嬷嬷说道:“那处庄子的地契已经交给你儿子了,我让他过几日便带着小孙子进府看你。” 张嬷嬷眼睛亮了,两个月前,儿媳妇难产,是赵云暖帮她请了王府里早已荣休多年的老稳婆过去,救了她的儿媳,也救了她的孙子。 不但如此,赵云暖还给了她一座小庄子,哪怕以后没有了王府里的差事,他们一大家子也能衣食无忧。 当天晚上,遂宁宫里便多了十几人,聂氏无奈,只好又“病”了。 三日后,赵廷瑞一身光鲜,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聘礼去孟府下聘了。 梁都最繁华的大街上,沿街站满看热闹的百姓,小孩子们努力向前挤,等着抢喜钱,虽然没有丝竹礼乐,但是梁王府的喜钱却是一路洒过去,在百姓们的祝福声中,抬着聘礼的队伍一路向前。 藩王下聘,聘礼数目也只是比太子少十几抬而已,前面的已经抬进孟府了,后面的刚从梁王府里抬出来。 临街的一座酒楼雅间里,范家父女站在窗前,面色铁青地看着从楼下经过的队伍。 “阿爹,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是谁不行,为什么会是那个姓孟的老女人?她哪点比得上我?都是赵云暖从中捣鬼,表哥住在王陵,一定连那姓孟的面都没有见过,还有姨母,她一定不知道这件事,都是赵云暖只手遮天。” “胡说!”范大老爷沉声斥责,“梁王的亲事,岂是大郡主能瞒天过海的?既然她说是聂老王妃同意的,那就一定是,女儿,咱们让那女人给耍了!” 范大老爷口中的“那个女人”是聂老王妃。 范秋筠先是怔了怔,但是她很快便明白过来:“二舅舅岂不是白死了?” 范大老爷冷笑:“这个王妃不要也罢,不过就是一个病秧子而已,凭我女儿的样貌,就是做贵妃都能做的,你放心,阿爹一定找一门比这更好的亲事,你在路上吃的苦也不能白吃,想把我们范家当猴耍,我定让她付出代价,欠我们的,一定十倍百倍拿回来!” 第一二二章 聂大郎被打了一顿 赵廷晗终于要和心心念念的姑娘共结连理了,可惜他在王陵,不能亲自登门下聘,而远在京城的赵时晴还不知道这件事,赵云暖的信还在路上。 此时她正在白爷府上,一来是替沈观月报平安,二来是向白爷道喜。 今年的秋闱,京师取举人四十五人,白爷就是那第四十五人。 考上举人是白爷的执念,他心心念念多年,现在终于达成了。 看到赵时晴,白爷泪眼汪汪:“小四姑娘,白某此番能够中举,还要多谢你送来的那两本书。” 没错,白爷押中宝了,赵时晴送给他的那两本书,的的确确帮了大忙。 赵时晴哈哈一笑:“白爷,买卖而已,不必客气。” 此言一出,白爷松了口气。 这年头,最难还的就是人情。 一个举人的人情,怎么还?还得起吗?能给京城加盖子的人,欠她的人情,搞不好就要搭上身家性命。 赵时晴打个哈哈,这就不是人情,而是买卖,是生意,成交了,便各不相欠。 白爷眼中多了几分真诚:“四姑娘,以后在这京城的地界儿,只要有需要白某出力的,四姑娘只管说一声,白某随叫随到。” 赵时晴拱手:“白爷敞亮。” 她又说道:“当下便有一事,小四请白爷帮个小忙,就是请白爷帮忙打听一户人家。” 白爷:“哪户人家?” 赵时晴:“宝庆侯府朱家。” 白爷在心中暗道:果然啊,这位不露面则已,一露面就是大事。 “不知四姑娘想要打听朱家哪方面的事?” 赵时晴一笑:“什么都行,哪怕是朱家姻亲、姨娘、家生子,哪怕是朱家的仇人,只要和朱家有关系的事,白爷您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咱们也算是朋友了,朋友小聚,聊聊闲天。” 白爷想了想,叫来阿叶:“去请你师父过来。” 很快,赵时晴便见到了闻名已久的名旦小黄莺。 她之所以知道小黄莺,还是因为小黄莺是萧岳的师父。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小黄莺居然是男人。 不过赵时晴很快便释然了,这年头,坤伶极少,而且唱出名头的更是凤毛鳞角,但凡出名的,大多都是男人。 小黄莺已经不年轻了,但是举手投足无不优雅温柔,就连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雅致,美人就是美人,无关年龄和性别。 看到小黄莺,白爷用衣袖将原本就光泽可鉴的椅子擦了一遍,这才让小黄莺坐下。 白爷给二人做了引荐,小黄莺坐下,便看向赵时晴:“四姑娘,月月淘气,没给你添乱吧?” 赵时晴忙道:“那倒没有,就是想你们了,想回京城,我没让他来,不高兴了。” 小黄莺微笑:“他是这样,爱凑热闹。” 白爷说道:“师弟,四姑娘想知道一些宝庆侯府朱家的事,我记得戏班子里以前有个孩子就是去了他们府上,你还可记得?四姑娘不是外人,想到什么你就直说。” 小黄莺冷哼一声:“宝庆侯啊,我当然记得。戏班子里的老孙有个女儿,小姑娘生得俊俏,又有一副好嗓子,她自幼在戏班子里长大,没人教她,她硬着唱得似模似样。 我看着喜欢,就让她在我的戏里扮了个没有唱词的丫鬟。 可是这一扮上,就惊艳满堂,于是后来就给她一些有几句唱词的角色,一来二去,便被宝庆侯府世子朱玉看上了。 那孩子本就是个心比天高的,明知道朱玉恶名在外,却还是一头栽了进去,就想着能进府做个姨娘,以后生个一男半女,连带着老孙家也能从下九流的烂泥里拽出来。 我好言相劝,无奈她那老子娘全都欢喜得紧,我劝了也白劝。 一顶小轿就把那孩子抬进宝庆侯府,不久之后,老孙就不唱戏了,说是不能给闺女丢脸,一家子开了家铺子,做些小生意。 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那孩子是给朱玉做了姨娘,直到一年以后才知道,那孩子刚进府时确实是跟了朱玉,可是没过多久,朱玉就把她送给了自己的亲爹宝庆侯,唉,这叫什么事。” 赵时晴的眼睛亮了亮,问道:“她姓孙?现在还是宝庆侯的姨娘?” 小黄莺点点头:“是,她的闺名叫孙灵芝,上上个月小产,她娘来找过我,让我帮忙找了几味药材,说是给她补身子用的。那宝庆侯府怎会连这几味药材都没有?只能是她拿不到而已,唉,可见她在侯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这时,白爷也插了进来,说道:“都说这宝庆侯府的老夫人是丽太妃的姐姐,不过据我所知,丽太妃的娘家只是旁支,当年这位老夫人是看不起她的,也就是后来丽太妃进了宫,才有了姐妹情份。” 赵时晴笑着说道:“白爷连这事也知道?” 白爷说道:“那时我年纪还小,我家隔壁住着一户人家,她家是做稳婆的,在那一片有些名气,可毕竟是三姑六婆,那附近的小孩都被家里大人告诉,不要和她家孩子一起玩。 偏偏我也是没人一起玩儿,于是我就和她家小孩成了朋友,整日在一起。 她家有个傻婆子,被关在房里不让出来,外人全都不知道,我也是到她家玩的时候才知道的。 那个傻婆子是她家的姑母,以前也是做稳婆的,后来出事摔坏了脑袋,就变成傻子了。 那傻婆子喜欢自言自语,经常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宝庆侯府老夫人看不起丽太妃,就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不过那时她说的是魏夫人和丽妃。” 赵时晴怔了怔,急急问道:“现在那个傻婆子还在吗?” 白爷说道:“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记得也就是几个月以后吧,我们住的那条胡同里有一户人家的男人欠了赌债,便在家里放火自焚,他是死了,却也连累了胡同里的其他人家,稳婆家就在他家隔壁,全都五口,连同那个傻婆子,一个也没有跑出来,全都烧死了。” 赵时晴心里咯噔一下,问道:“白爷你......” 白爷苦笑:“出事时,我娘和我已经不在那里住了。” 小黄莺说道:“白哥,以前没听你提起这件事啊。” 白爷:“小时候不明白事,长大以后还能想不通吗?那赌鬼死在哪里不行,为何要在自家房子里放火?胡同里其他人家都有人逃出来,却唯独稳婆一家,一个没剩,全都死了。所以这件事,我就烂在心里了,如果不是四姑娘问起,我不会提起的。” 赵时晴问道:“白爷,那稳婆家还有亲戚吗?如果我没有猜错,白爷侠义心肠,这些年定然悄悄查过这件事。” 白爷无奈:“四姑娘冰雪聪明,我一直很内疚,甚至怀疑这件事的起因就是因为我逗那傻婆子说话,当然,细细一想,肯定没有这么简单,后来我手下有了一些人脉,便去查找那稳婆的亲友,让我查到那傻婆子的儿子,去了万全县一户姓徐的人家,做了上门女婿。” 赵时晴忙问:“那稳婆和那傻婆子的儿子姓什么?” 白爷:“稳婆姓史,傻婆子是她姑姑,也是姓史,她儿子姓李,小名叫老虎,大名不知道。” 赵时晴谢过白爷和小黄莺,兴冲冲回到她在京城的宅子里。 没错,她的宅子,她那巨有钱的外祖父早在她来京城之前,就让人把新宅子修缮好了,只等着宝贝大孙女来了。 这处宅子和白爷那里是一个类型,闹中取静,低调不张扬。从外面看普普通通,可是开门进来却是小桥流水,楼台亭阁。 赵时晴很喜欢这里,有很大原因是这里有树,树上没有鸟窝,小妖和大胖不会去掏鸟窝,赵时晴也不用替他俩向鸟爹鸟娘赔礼道歉。 她回到家里,便和甄五多说了这件事,甄五多说道:“这有何难,让人走一趟万全县,找找那个李大虎。” 赵时晴纠正:“是李老虎,不过这是他的乳名,大名不知道。” 甄五多:“都一样,让人去找。” 万全县距离京城五百余里,派去的人一时半刻不能回事,赵时晴当然不会坐在家里干等着,她让秀秀给她和凌波易容,两人去了京城的梁王府。 好久没有见到二哥了,赵时晴很想他。 虽然二哥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是对于赵时晴而言,他还是她的二哥哥。 赵廷暄终于结束禁足,可以去国子监读书了。 他的那两个伴读,虽然还在京城,可是经历了上次的事,终于收敛了一些,毕竟,都是少年人,哪里见过世间险恶,聂二老爷的死,把他们吓得不轻,这京城也太可怕了,活生生的人,说死就死,而且就连梁王府也不能给聂二老爷申冤,聂二老爷白死,梁王府还要给朱玉赔钱。 今天,又是平平淡淡的一天,赵廷暄从国子监回来,路过常去的汇宝斋,便下了马车,走了进去。 他虽然来京城的时间不长,却已经是汇宝斋的常客,有段时间没来,汇宝斋上上下下还怪想他的。 毕竟,像赵廷暄这样既懂行、又出手大方的人,京城里也不多见。 要么是懂行,却捉襟见肘,要么是有钱,可却不懂装懂。 赵廷暄虽然读书平平,但是在鉴定古玩字画方面,他却极有天分,加之从小到大,见过的把玩过的好东西太多了,有些东西是无师自通的。 赵廷暄往汇宝斋门前一站,汇宝斋的小伙计便飞奔着去请掌柜,又有两名伙计满脸堆笑把他请了进去,伴读之一的聂二郎说他头疼,他自己回王府了,只有聂大郎跟着一起进去。 没有人留意到,有两个十几岁的小少年,也跟在后面一起进来了。 倒是有伙计看到他们,却也以为他们是赵廷暄的随从。 汇宝斋新到了两件不错的好东西,赵廷暄由掌柜亲自陪着上了二楼,那两个小少年也跟着一起上楼,直到这时,聂大郎才注意到他们。 “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敢跟着上楼,你们知道刚刚上去的是什么人吗?” 小少年甲(赵时晴)暗暗撇嘴:张嘴就喷粪,看来还是没吃苦头啊,照此下去,还会继续给二哥惹祸。 她一脸谄媚,冲着聂大郎抱拳:“聂公子是吧,小的是万全伯府里的,我家世子有几句话,让小的转告给聂公子。” 聂大郎一怔,这人竟然是来找自己的。 他不记得见过万全伯世子啊,不知这位找自己什么事。 聂大郎压根没有想到京城里压根就没有什么万全伯府,这是赵时晴听说有个万全县,所以便信口胡诌的。 赵时晴以为聂大郎至少也会质疑一下,她甚至想好该如何解释万全伯府的来历了,却没想到聂大郎竟然相信了! 赵时晴觉得吧,她二哥被人卖了的时候,聂大郎估计会和她二哥一起替人数钱。 “什么事,要让你来转告在下?”聂大郎问道。 赵时晴指指门外:“这里说话不方便,聂公子随小的外面一叙。” 她以为聂大郎至少会多问几句,可是聂大郎什么都没问,屁颠颠跟她出来,又被她拉到后面的巷子里,华丽丽地堵住嘴巴揍了一顿,把人打晕,摸走身上的钱袋子,赵时晴重又回到汇宝斋。 凌波朝着二楼一间屋子指了指,赵时晴径直走了进去。 掌柜见忽然有人进来,刚要开口,赵时晴说道:“赵二哥,好久不见。” 久违的声音涌入耳中,熟悉感扑面而来,赵廷暄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小......” 赵时晴不等他把“小妹”说出来,便笑着对那掌柜说道:“还请掌柜稍后再来,我和赵二哥叙叙旧。” 赵廷暄这才如梦初醒,忙道:“掌柜,不好意思,我遇到朋友了。” 这位是梁王府二公子,他的朋友也不会是寻常人物,掌柜不敢怠慢,连忙退了出去。 凌波推开门,冲赵时晴点点头,示意外面没有其他人了,重又把门从外面关好。 赵廷暄忙问:“那个是凌波?” 赵时晴笑道:“二哥,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廷暄笑着摇摇头:“你怎么来了?家里还好吗?对了,你该不会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大哥和大姐知道吗?还有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第一二三章 李老虎的条件 “我不是偷跑出来的,大哥知道,大姐也知道,我这脸?易容,好玩吧,给我十两银子,我也给你易个容。” 赵廷暄望着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听着熟悉的声音,他忍不住笑了,笑容直达眼底,他忽然怔了怔,自从来到京城,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笑得这样开怀。 “二哥,你怎么了?十两银子而已,你就舍不得了?”赵时晴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赵廷暄想起小妹让镖行给他送来的一千两银子,他的小妹,是兄妹中最穷的,除了一座并不富饶的白鹤山,就只有每个月那几十两月银,对了,小妹被母妃赶出府了,月银会不会已经没有了? “你还有月银吗?”赵廷暄问道。 “有,姐姐给我留着呢,过年回家时,姐姐一并给我了。”赵时晴说道。 赵廷暄松了口气,忽然又高兴起来,小妹说的是“回家”,她仍然把梁王府当成自己的家。 “小妹,你和母妃毕竟是一家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母妃她......” 赵时晴不想听他和稀泥,岔开话题:“二哥,你那个陪读,不太行啊。” 简简单单的一句“不太行”便戳到了赵廷暄的痛处。 他是个温和的人,可是那两个伴读,却连他这个一向温和的人也快要忍不住了。 “可他们是母妃特意为我精挑细选的人,再说,二舅舅已经不在了,若是把他们送回聂家......” 赵廷暄脸露难色,那两名伴读虽然在国子监里收敛了一些,但是回到王府,却还是颐指气使,聂二舅还在孝期里,他们便和丫鬟们胡作非为,其中一个还有了身孕,赵廷暄只好出银子,把那丫鬟做去了城外。 可是这些事情,他又怎么好意思告诉小妹,小妹还是个孩子,又是未出嫁的姑娘,这种事情会污了她的耳朵。 好在赵时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淡淡一句:“只要你也想换掉他们便好。” 赵廷暄忙道:“我当然想换了,只是......” 赵时晴又岔开了话题:“对了,二哥,你对朱玉知道多少?” 赵廷暄的脑袋有点跟不上了,不明白为何小妹的话题跳得这么快。 他讷讷说道:“朱玉啊,那可不是什么好人,小妹你在京城,看到他一定要绕开走。” 赵时晴看他的神情,便猜到问了也白问,一朝被蛇咬,二哥现在八成听到朱玉的名字都要退避三舍了。 兄妹俩又聊了一会儿,赵廷暄关心地问道:“你现在住在哪里,要不你就这样易容住回王府吧,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他们梁王府的人,即使不在孝期里,没有圣旨也是不能进京的。 赵时晴摇摇头:“二哥,我找到亲生父母,可是他们都已去世多年,好在我还找到了外公,这次就是外公和我一起来的。” 赵廷暄没想到自己才离开梁地大半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小妹找到亲生父母了。 不过找到也像是没有找到,毕竟她的亲生父母都已不在,小妹真是太可怜了。 “你们住在哪里,改天我去拜访老人家。” 赵时晴笑道:“不用,我外公他爱清静,你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事吧,今天的功课做完了吗?” 兄妹俩又说笑了一阵,最后赵时晴答应不会乱跑,会找机会再见面,两人这才分开。 赵时晴带着凌波,主仆二人一身轻松回家去了。 赵廷暄出来时才发现,聂大郎不知去了哪里。 汇宝斋的伙计告诉他,说看到聂大郎自己走了。 赵廷暄心中对聂大郎越发不满,想走就走,你也打个招呼啊。 回到梁王府,依然不见聂大郎,赵廷暄也不在意,鬼知道这人又跑到哪里鬼混了。 他想起赵时晴的话,便叫来王府里为数不多可以使唤的人,让他们出去打听打听朱玉的事。 赵时晴回到家里,便听说外公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派去万全县的人找到了李老虎,说来也巧,李老虎入赘的那户人家正在打官司,闹得沸沸扬扬,因此,没费力气便找到了正主。 “打官司,什么官司?”赵时晴问道。 来人说道:“李老虎大名叫李秋,这名字据说也是后来改的,是他的岳父给取的,可是家里人却还是叫他老虎。 他是赘婿,岳家姓杨,却是个倒夜香的。 不要小看倒夜香的,这杨家做这行已经三代,不仅是万全县,就连相邻的另外两个县,这夜香一行也是杨家独揽。 李老虎的岳父膝下只有一女,招赘也是想生个男丁继承香火,可是李老虎入赘多年,膝下只有三女。 如今妻子死了,按照妻死出门的规矩,李老虎便要离开杨家,从此娶妻生子,与杨家再无关联。 可是李老虎不答应,他打官司状告妻子的堂兄,说他妻子是被堂嫂推搡难产而死,那杨家虽然身份低下,但家大业大,人丁兴旺,李老虎刚出公堂,就被杨家人打得鼻青脸肿。 小人刚好遇到,便将李老虎救了下来,现在他已经到了京城,只是小人不敢直接将他带回来,便将他安顿在城外客栈里。 对了,是李老虎自己要求不进城的,他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回京城,哪怕是到了京城,也不会进城。” 赵时晴和甄五多交换了目光,祖孙俩一刻也不耽误,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在城外那家客栈住下。 用过晚膳,赵时晴便见到了李老虎。 因为老虎这个名字,赵时晴先入为主,以为李老虎定然是个雄纠纠的粗壮大汉。 可是见到李老虎本人时,赵时晴却大跌眼镜。 李老虎竟然是个白皙秀气的文弱书生,即使被打成猪头,也是一个秀气的猪头。 他的眼睛只在赵时晴脸上一扫,没有停留,便看向坐在一旁的甄五多。 这白白胖胖的小老头,更像是主事人,至于坐在正位上的小姑娘,那就是个被自家大人推出来装模做样的。 “老先生,你们大老远把我从万全县带回京城,可是为了当年那场大火?” 甄五多怔住。 赵时晴也怔住。 他们还没有开口,李老虎就直入主题? 这也太爽快了吧,爽快到让人不得不阴谋论了。 甄五多点点头:“没错,就是为了那件事。” 李老虎:“你们既然打听当年的事,想来一定是当官的吧,那我有个条件,只要你们答应我的条件,我便知无不言。” 赵时晴和甄五多已经不约而同猜到他要说什么了,但是祖孙俩不动声色,只是再次点头,甄五多说道:“好,说说看,你有何条件。” 李老虎的眼睛里怒火熊熊,似是下一刻就要燃烧起来,一如三十多年前贫民小巷里那场让他家破人亡的大火。 “你们为我妻子报仇,我妻子身怀六甲,看了好几位稳婆,都说她这一胎一定是个男丁,我们小心翼翼,生怕会出差错。 可是我妻子的堂嫂,却故意将我妻子推倒在地,我听到消息去请大夫,可是那堂嫂的两个儿子却拦着我,不让我出门,我跪在地上求他们放我出去,他们不为所动,反而羞辱于我,可怜我那爱妻,还有我那没有出世的儿子啊。” 李老虎痛哭出声,赵时晴问道:“你妻子死后,你岳父这一支,除了三你那三个女儿以外,可还有其他人?” 李老虎摇头,忿忿道:“如果还有其他人,他们怎敢明目张胆吃绝户?我妻子亡故,我那三个女儿年纪尚小,分别是十三岁、十岁和五岁,我若是被赶出杨家,她们便只能交由亲戚抚养,岳父留下的家产,就只能落到堂兄手中。” 赵时晴明白了,对李老虎说道:“我会让人去调查此事,只要你说得属实,会还你妻子公道。” 李老虎没想到,对他承诺的居然是这个小姑娘,他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赵时晴微微一笑:“你都躲了三十多年了,难道还不知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被一个能给自己当女儿的人教育,李老虎老脸一红,说道:“不问就不问,可你要给我一个期限,没有看到结果,别想让我多说一个字。” 赵时晴想了想:“五天吧,五天后,我会给你一个公道。” 次日,赵时晴便把孟虎叫了过来。 没错,赵云暖让赵时晴带来一队人,便是孟虎和他的十几名手下。 赵时晴之所以会把孟虎叫来,是因为前几天派人去万全县时,孟虎也在,他说:“万全县属于和阳州,我师兄在和阳州做通判,如果你们在万全县找不到人,我就请师兄帮忙,通过官府寻找此人。” 赵时晴请孟虎带上李老虎这个人证,亲自去和阳州。 无论事情办成与否,都要把李老虎全须全尾带回来。 处理完这边的事,赵时晴和甄五多回到京城,还没坐定,便听说阿叶来找过赵时晴。 阿叶,便是萧月的小师弟,亦是赵时晴第一次去白爷府上时,那个应门的小童。 那天赵时晴给白爷留了家里的地址,让他们有事便来这里找她。 泥鳅说道:“我让他明日再来,他如果确实有事,明天一定会来。” 次日,阿叶果然来了。 赵时晴问道:“是不是白爷有事找我?” 阿叶说道:“是我师父让我来的,他老人家让我给四姑娘带个消息,他前儿个见到故友,得知那孙红宾,孙红宾就是孙灵芝的爹,孙红宾以前就爱赌,现在手头松快了,赌瘾越发大了,他跑到金宝赌坊赌钱,输光后打着孙灵芝的名头从赌坊里拿银子,那金宝赌坊就是宝庆侯府开的,当然知道孙灵芝不过就是府里的姨娘而已,不但没借他银子,还把他赶了出来。 他觉得没面子,逢人就说悔不当初,不该把女儿嫁去宝庆侯府。” 赵时晴让凌波给阿叶包了些糖果,又给了他一把碎银子,阿叶欢天喜地走了。 赵时晴也很高兴,带上凌波和泥鳅,三人全都易了容。 其实这京城,也没有几个人认识他们,可是赵时晴刚刚学了点易容的皮毛,手痒得很。 孙红宾夫妻开了一家杂货铺。 京城里开杂货铺的,生意大多好且稳定,稍不留神就能开成代代相传的老字号。 孙家杂货铺却并非如此,原因便来自孙红宾的好赌。 他不但自己赌,他还拉着几个邻居一起去赌坊。 杂货铺做的是街坊生意,那几个邻居输得精光,家里人跑到杂货铺里闹了几次,孙家名声臭了,杂货铺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赵时晴到的时候,孙红宾不在,只有他婆娘蔡婆子在铺子里。 孙红宾以前是琴师,后来喝酒喝得落了个手抖的毛病,琴师做不成,便和蔡婆子一起在戏班子里打杂。 蔡婆子年轻时也学过戏,只是她没有遇到像小黄莺这样好心的名角,因此,她一直没有上台的机会,却是唱了不少堂会,时常出入高门大户的后宅,见识了富贵,可惜后来嗓子倒了,唱不了堂会,只能在戏班子里做些杂活。 她一直都在后悔,为何当年没有趁着青春貌美,找个富家公子嫁了,哪怕是做个小妾,也强过嫁给孙红宾这个废物。 因此,孙灵芝放弃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成名机会,甘愿委身朱玉父子,蔡婆子从中起到重要作用。 此时,蔡婆子正坐在柜台里嗑瓜子,手腕上两个指宽的大金镯子明晃晃的。 泥鳅走进去,道:“孙红宾呢,让他出来!” 今天出门前,泥鳅特意让赵时晴把他画得凶一点,赵时晴不但给他上了粗眉毛,还给他粘了一脸胡子。 可惜,泥鳅小时候吃了太多苦,即使长大了也很难养回来,落了个又瘦又小的身板,和这一脸的大胡子很不协调。 蔡婆子只看了一眼,便继续专心致志嗑子。 泥鳅冷哼一声:“怎么,想装糊涂?今天若是不让他出来,信不信我把这里给砸了。” 蔡婆子啐了一口,瓜子壳啐到泥鳅脸上,泥鳅怔了怔,听到身后传来赵时晴的一声咳嗽。 泥鳅心领神会,一把揪住蔡婆子:“臭娘们,敢啐老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话音未落,蔡婆子脸上便挨了一记。 蔡婆子没想到眼前这人上手就打,她害怕了,忙道:“他在白灰胡同刘寡妇家里,那是他靠家。” 第一二四章 父子通吃 刘寡妇? 靠家? 赵时晴...... 泥鳅...... 你们京城人真会玩,某圈儿真乱。 暂时放过蔡婆子,三人直接杀到刘寡妇家里。 别说,知夫莫若妻,真让蔡婆子说对了,孙红宾此时正和刘寡妇昏天黑地,白日宣银(不用捉虫)。 三个半大孩子面红耳赤,恨不能把眼睛捂住。 看孙红宾那一副毫不知耻的样子,果然是只要自己不要脸,那么难为情的就只能是别人。 赵时晴一声令下,泥鳅和凌波手脚麻利,把两人按在地上一顿狠揍。 孙红宾知道这是来讨债的,他刚一开口喊,对方打得就更重,他只好闭紧嘴巴,任凭拳头落在身上。 刘寡妇则直接晕了,见她晕了,凌波便没有再打,把她扔在一旁。 终于打完,孙红宾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哼哼叽叽。 赵时晴一脚踩在他的大腿上,稍一用力,孙红宾就疼得龇牙咧嘴。 赵时晴居高临下,声音冷冷:“知道我们的主子是谁吗?” 孙红宾早就猜到了,这不是普通打手,而是大户人家的护卫。 且,这是女子。 京城里能有女护卫、或者武婢的人家,可没有多少。 只有身份极其贵重的女眷,身边才会有女护卫或者武婢。 “宝,宝,庆,庆,侯老夫人。” 孙红宾努力让自己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个名字,可是嘴巴却有自己的想法,这短短的六个字,硬生生让他说出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赵时晴冷哼一声,脚上的力道松了松:“你还不笨。” 孙红宾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女,女侠,请,请转,转告老,老夫人,我,我,我不敢,真的不敢了!” 早知会挨揍,打死他也不敢在金宝赌坊里抬出孙灵芝来。 赵时晴:“这就不敢了?这会儿你不是侯爷的老丈人了?” 孙红宾抬起还没有受伤的左手,朝着自己的脸上便是一巴掌:“我就是烂命一条,连给侯爷提鞋都不配。” 赵时晴:“既然是烂命,那也就不用活着了,兄弟,干活了!” 泥鳅闻言,手脚麻利地堵了孙红宾的嘴巴,把人装进麻袋。 他们来的时候看过地形,刘寡妇家屋后有一口废弃的旱井,没有填上,里面都是垃圾。 孙红宾只觉身子凌空而起,下一刻便失去控制,直坠下去。 身体落下的地方并不坚硬,便是孙红宾还是晕死过去,他是被吓的。 等到他清醒过来,他两眼一抹黑,不知道自己晕死了多久。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还活着! 孙红宾虽然被打得不轻,可是神奇的是,四肢没有折断,他也没被打成内伤。 他发现那三名护卫竟然没有捆住他的手脚,真是大意啊! 或许不是大意,而是在他们看来,孙红宾已经是个死人了。 对待死人,没有那么多的防备。 孙红宾伸手取出嘴里的破布,现在他可以发出声音了,可是他不敢喊,他担心那些人还在附近。 他只能用指甲抠,用牙齿咬,终于把那条麻袋弄出一个大窟窿,他从里面爬了出来! 他用了好一阵,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是那口废井! 他坐在井里,望着井口的一方天空,直到听到有小孩子说笑打闹的声音,他才大着胆子喊救命。 ...... 孙红宾是被几个小孩子救上来的,他光着身子披着麻袋跑回刘寡妇家里,见刘寡妇正在用鸡蛋给脸上消肿,看到他进来,刘寡妇吓了一跳:“你没死?你还活着?” 孙红宾骂道:“那三个兔崽子,老子总有一天要把他们大卸八块。” 刘寡妇哼了一声,她才不信。 她其实是装晕,孙红宾和赵时晴的对话,她全都听到了。 “那可是宝庆侯府的人,你不怕?” 孙红宾咬牙:“兔子逼急了还咬人呢,他们宝庆侯府,一点亲戚情分都不念,先是害我输了那么多钱,又把我从赌坊里打出来,还打我,现在倒好,还想让我死,哼,想得美,老子没死,老子还活着呢!” 刘寡妇现在只想让孙红宾快点滚出去,她过得好好的,却被这死赌鬼连累得挨了顿打,况且,那可是宝庆侯府的人,若是让他们知道孙红宾没有死,说不定还会找到这里来。 可是她不敢啊,刚刚那个姑娘,给了她十两银子呢。 她刘寡妇是个有节操的女人,事后收钱和收钱办事,都是一样的尽职尽责。 “孙郎啊,那侯府的老夫人分明是要杀人灭口啊,你都这样了,你家闺女在侯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否则他们也不至于要杀人啊。” 孙红宾一怔,他闺女出事了? 那小贱人能出什么事? 该不会是肚子里的孩子惹祸了吧? 孙红宾不是目不识丁的赌徒,他以前是琴师,自己也会唱,戏文里不是常有这种事吗? 他为什么敢在金宝赌坊里狗仗人势,还不是因为孙灵芝肚子里有货了。 虽然就连孙灵芝自己也不知道,肚子里的那块肉是老子的还是儿子的,但是她现在的身份是老子的姨娘,那这孩子就是老子的,宝庆侯的老来子,朱玉的小弟弟。 只要想到这个还没出生的大外孙,孙红宾就昂首挺胸,恨不能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宝庆侯的老丈人。 所以,没有一场揍是白挨的。 现在被刘寡妇一提醒,孙红宾心里越发忐忑,坏了,十有八九,孙灵芝的肚子保不住了。 他顾不上和刘寡妇说体己话,穿上自己的衣裳,便急急忙忙跑出了白灰胡同。 看他走远,赵时晴三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该不会逃跑吧?”泥鳅问道。 赵时晴心里也没底,不过,事情的发展已经到这一步了,那就继续走下去吧。 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孙红宾趁着夜色跑回家里。 看到他回来,蔡婆子没好气:“这是让追债的打了?” 孙红宾朝着蔡婆子脸上就是一巴掌:“一定是你这贱婆娘把我的行踪说出去的。” 蔡婆子早就被他打成习惯了,把鬓边被打落的绒花捡起来重新插上。 “你的行踪还用得着我来说吗?你出去打听打听,还有谁不知道?” 孙红宾没有再说话,蔡婆子说得没错,自从他开了这家杂货铺,就和刘寡妇好不了,这早就不是秘密了。 “说点正事,闺女的肚子怕是保不住了。” 闻言,蔡婆子一怔:“你怎么知道?” 孙红宾叹了口气,倒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脑袋,没过一会儿,便打起了呼噜。 蔡婆子心里七上八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她还等着孙灵芝肚子里的孩子翻身呢,她这后半辈子,就指望肚子里的那块肉了。 她翻来覆去,外面响起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正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沙沙的声音。 蔡婆子吓了一跳,自家开着杂货铺,该不会有小偷来偷东西了吧。 她连忙伸手去推孙红宾:“你醒醒,你醒醒。” 孙红宾不满地哼哼两声,翻个身继续睡。 蔡婆子睡意全无,她大着胆子坐起身来,光着脚走到窗边,竖起耳朵细听外面的动静。 外面果然有人,她听到有人压低声音说道:“进去看看,井里没有尸体,姓孙的一准儿跑回家了。” 另一个人说道:“他又不傻,跑回家不是等着被咱们再宰一回吗,肯定没回来。” “不管怎样,先进去看看。” 脚步声越来越近,显然是要进来了。 蔡婆子灵机一动,回到床边,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孙红宾往床下拖,孙红宾刚要开口,就被她捂住嘴巴。 孙红宾终于醒了,他听到蔡婆子在耳边说道:“有人要杀你,快躲起来。” 听到“杀你”,孙红宾一下子便清醒了,在井下的恐惧蔓延全身,他连滚带爬藏到床下。 蔡婆子重又回到床上,闭着眼,张着嘴,学着孙红宾的样子打起鼾来。 窗户被人推开,一前一后跳进两个人来,两人拿着火折子在床上照了照,然后又悄然出去。 直到彻底听不到动静了,蔡婆子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孙红宾却是整晚躲在床下,没敢出来。 次日,孙红宾便让蔡婆子出去打听消息。 自从孙灵芝进了宝庆侯府,蔡婆子也没有闲着,她搭上了侯府的一个管事婆子,那婆子名叫陶芬,膝下只有一子,是个傻子,二十多岁娶不上媳妇。 为了拉拢陶芬,蔡婆子从自己娘家村子里领了个水灵灵的小姑娘,以二十两银子的彩礼,许给了陶芬家的傻儿子。 要知道在京城,别说二十两,就是五十两,也别想给那傻子找个黄花大闺女。 陶芬对蔡婆子感激不尽,从此便欠了蔡婆子人情。 蔡婆子找陶芬打听消息,陶芬怔了怔:“孙姨娘又怀上了?” 要知道,孙灵芝前不久刚落了一次胎,这还不到三个月,竟然又怀了? 蔡婆子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这事保密,也就是姐姐你,我才说的。” 陶芬连连点头,心里却道,这一胎估计还是保不住。 谁不知道,这位孙姨娘是父子两个一起睡的,老夫人岂会留下她肚子里的孩子,侯府里又不缺会生孩子的女人。 也就是这孙家,竟然还想着母凭子贵。 “我倒是没有听到风声,对了,昨天我还见过孙姨娘呢,她在花园里赏花,有说有笑的,气色很好。” 蔡婆子放下心来,如果孙灵芝出事,陶芬没理由瞒着她。 可是她又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便问道:“老夫人她老人家可好?” 陶芬说道:“别说,老夫人最近脾气不太好,昨个儿还让人牙子来过,发卖了好几个人。不过没听说有孙姨娘屋里的人。” 陶芬虽然这样说了,可是蔡婆子的心却悬了起来,老夫人果然发火了,所以发火之后,就派人来杀孙红宾了。 只杀孙红宾,却没有杀她,说来说去,还是那烂赌鬼在外面口无遮拦惹来的祸事。 她对陶芬说道:“好姐姐,你帮我把闺女叫出来呗,我想和她说说体己话。” 做姨娘的想要出门,要征得主母同意,但是陶芬家就住在侯府后巷,侯府里的姨娘、通房,有的就是府里的家生子,她们的老子娘也住在侯府后巷,平日里偶尔也会回去,因此,平日里只要和后门的门子说一声去后巷,门子不会阻拦,更不会查看对牌。 以往蔡婆子每次和孙灵芝见面,就是在后巷陶芬家里。 陶芬不想多管闲事,但是她欠了蔡婆子一个大人情,只能硬着头皮,去给孙灵芝带信。 几个时辰后,蔡婆子在陶芬家里,见到了孙灵芝。 “闺女啊,有没有人为难你?”蔡婆子问道。 孙灵芝冷笑:“说吧,又要多少?” 蔡婆子每次过来都是来要钱的,可她今天不是,但孙灵芝不信。 “闺女啊,你爹昨天差点就被人给杀了。” 孙灵芝:“他死了吗?” “没死,差一点。” “呵呵。” “闺女,你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吧?” “还没掉。” “那就好,那就好,你爹......” “他敢说他是侯爷的老丈人,打死也活该。” “你这孩子,不管怎样,他都是你亲爹啊。” “哼!” 蔡婆子无奈,只好又说了一堆好话,眼看孙灵芝没有耐心了,她这才期期艾艾地说道:“老夫人派人要杀你爹,你爹是嘴巴坏,可他人不坏,你小时候,他多疼你啊,你和侯爷说说,让老夫人饶了他吧,我替他保证,他以后再也不会胡说八道,丢侯府的脸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孙红宾在外面动不动就说自己是侯爷的老丈人,传到老夫人耳中,既然他不肯闭嘴,那就弄死他,死人是不会胡说八道的。 他这种烂赌鬼,侯府想要杀他,就像捻死一只蚂蚁。 孙灵芝站起身来:“侯爷已经好几天没进我的屋了,算了,我和世子说说吧。” 蔡婆子大喜,忙不迭夸道:“还是我闺女有本事。” 说着,眼睛却在孙灵芝头上瞟来瞟去。 孙灵芝拨下头上的金簪子扔给她,就像是在打发要饭的:“拿去吧,以后没事别来找我。” 孙灵芝出了后巷,进了后门,忽然,一滩鸟屎落在她的肩膀上。 孙灵芝气得不成,只能匆匆回到自己的小院子,叫了丫鬟给她更衣,一回头,却见打开的窗子前站着一只大鸟。 她吓了一跳,这是鹰吧。 世子什么时候也玩鹰了? 话说,京城里的纨绔们玩鹰的不在少数,不过,朱玉以前是没有这个爱好的。 明天更新推迟 零点以后的更新推迟到明天白天,没别的事,就是今天有点累,想给自己放一天假,不想码字了。明天见,生日快乐! 第一二五章 失踪的表小姐 接下来的几天,孙灵芝经常会看到这只鹰,有时是在她的院子里,有时这只鹰会出现在远处的飞檐上。 至于替孙红宾向朱玉求情的事,孙灵芝没有忘,可是她没有机会,因为朱玉又有好几天没有回府了。 孙灵芝是被朱玉带进府的,后来又跟了朱父朱侯爷,因此,在这府里,从上到下,就没有人看得起她。 尤其是宝庆侯老夫人以及宝庆侯夫人马氏。 马氏恨死了孙灵芝,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戏子而已,先勾引她儿子,后来又爬上她丈夫的床,该死。 可是马氏不敢下手,她这辈子,在娘家时惧怕父兄,出嫁后惧怕丈夫,后来生了儿子,从朱玉四五岁开始,马氏便又惧怕这个儿子。 且,她上面还有一位性格强势,又有强大靠山的婆婆,因此这些年来,无论是丈夫的女人,还是儿子的女人,她也只敢动动嘴皮子立立规矩,真要把孙灵芝弄死,她不敢。 几个月前孙灵芝怀孕,出手的也是老夫人,因此,那父子二人得知孙灵芝落胎,也只是抱怨几句,便不了了之。 毕竟,这父子能够这么肆无忌惮,最大的依仗不是宝庆侯府的老祖宗们,而是老夫人。 最近这几个月,朱玉玩得越来越大。 害得他被打断腿的靳御史已经是个废人了,就连梁王府也乖乖送上一万两银子给他压惊,这京城,谁还敢和他和宝庆侯府作对? 今天一大早,马氏的右眼便跳个不停,她坐立不安,朱玉好几天没回府了,该不会在外边又闯祸了吧? 她决定去春晖堂,给老夫人提个醒,万一朱玉又惹了大麻烦,还要请老夫人进宫走一趟。 朱玉没回府,老夫人并不着急,她的大金孙,一早就让人回来报信了。 这几天,朱玉新得了一个小美人,正在城外的庄子里快活呢。 老夫人心疼大金孙,特意让人送了补品过去,大金孙还没成亲呢,可不能让那些小妖精们淘空了身子,宝庆侯府的世孙,一定是要从正室肚子里出来的,而且还要是大雍朝顶尖的名门贵女。 其实丽太妃曾经想过让朱玉尚主,可是老夫人没同意。 今上的女儿们都是鹰钩鼻,虽说鹰钩鼻长在男人脸上不一定会丑,可是老夫人膈应。 这会让她想起那个长着鹰钩鼻的下贱男人。 那么下贱的血脉,哪里配得上她的大金孙? 至于孝康皇帝的两个女儿,血统确实高贵,可那又如何?空有公主的名头,不过就是孤女而已。 老夫人比任何人都明白,宝庆侯府能有今天的富贵全都是因为她。 当年,还是个年轻媳妇的她,凭着过人的智慧和胆色,为她,为宝庆侯府,争来了一面无形的免死金牌。 她和宝庆侯府也过了几十年好日子了。 可是最近几年,她却明显地感觉到,皇帝对宝庆侯府的容忍在一点点降低,那个姓靳的御史就是皇帝的狗,可就是因为这只狗,害得她的大金孙被硬生生打断一条腿。 她活着尚且如此,那么她死了之后呢? 她的儿孙们能不能延续这份富贵? 尤其是她最疼的玉儿。 这大雍天下,是皇帝的,是丽太妃的儿孙们的,所以她必须要在自己还活着时,给皇帝吃下定心丸,同时,再从皇帝手里,给玉儿争一块免死金牌! 这时,外面传来女人的尖叫声,老夫人皱皱眉头,一个丫鬟连忙出去,很快便回来了。 “回禀老夫人,刚刚侯夫人过来给您请安,刚走到春晖堂门前,就被一只大鸟冲撞到了,吓得摔了一跤,这会儿回去更衣了。” “大鸟?哪里来的大鸟?”老夫人的眉头蹙成川字。 那丫鬟连忙解释:“奴婢听说那是世子新近养的鹰,这几天世子没在府里,那鹰找不到世子,心里着急,就四下乱飞。” 老夫人唉了一声,笑着说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又玩上鹰了?一天天的,就属他的点子多。” 丫鬟们全都跟着笑,说道:“世子爷英武能干,比那天上的雄鹰还要威猛。” 老夫人心花怒放,叮嘱丫鬟们:“这鹰八成是玉儿新得的,没来得及安排好,他就出城去了,你们去和他院子里的人说一声,别以为玉儿不在府里,他们就能偷懒,多备些好吃好喝,免得那只鹰肚子饿了到处找吃的,再冲撞到人。” 丫鬟们领命去了,从这一天开始,不仅是在朱玉院子里,宝庆侯府其他地方,也给那只鹰放了吃食,甚至还有整只的兔子。 赵时晴睡到半夜,忽然听到窗户外面有响动,她睁开眼睛,凌波已经先她一步打开了窗子。 小乖带着一阵风飞了进来,赵时晴起身抱住它的脑袋,闻了闻,又伸手摸摸它的肚子,嗯,这货又是吃得饱饱回来的。 “你去了几天,有用的消息一点没有,肥膘倒是长了不少,再这样下去,你就飞不起来了,回到白鹤山,我就把你养在春婶的鸡笼里。” 小乖不满地叫了两声,脑袋在赵时晴的下巴上蹭了蹭,它也不想吃啊,可是那么多好吃的,不吃就浪费了。 “朱玉还没有回去?”赵时晴问道。 小乖用力点头,这是主人教给它的,小妖都不会,而小夜那个小不点,只会摇尾巴。 ...... 次日一早,泥鳅出去买早点回来,府里有厨娘,可是甄五多和赵时晴全都爱吃大树街的豆腐脑。 他一回来,便向大家报告:“京城出大事了,你们知道不,卫国公府的表小姐丢了!” 卫国公府和梁王府是远亲,这件事立刻便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泥鳅说道:“这位表小姐是卫国公府远嫁的老姑奶奶的孙女,原本跟着老姑奶奶一起来京城,结果路过定安府时便出事了,表小姐不见了,老姑奶奶受了刺激,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没了。 定安府派人来京城,今天一大早,燕大侠便带了好多人,一起出城去定安府了!” 定安府是离京城最近的府城了,从京城到定安府,一日便可来回。 谁能想到,卫国公府的表姑娘,竟然在家门口出事了。 众人一番感慨,这时,孟虎从万全县回来了。 李老虎说什么也不肯进城,又住到了城外的那家客栈里。 看到孟虎眼里的兴奋,赵时晴便知道,李老虎妻子的案子有了结果。 果然,孟虎告诉赵时晴:“知州接了李老虎的状子,便派了我那师兄去万全县调查此案,这案子证据确凿,除了李老虎,还有他的大女儿也是人证,除此以外,我师兄还找到了当时在杨家的帮佣,那帮佣看到堂嫂推搡杨氏,大夫也能证明,李老虎当时被打得伤痕累累。 堂兄一家全都下了大狱,此案越过万全县,在州衙过堂,那堂兄当场供认,他们给了万全县的师爷二百两银子,所以现在,那名师爷也抓起来了。 证据确凿,这是铁案,翻不了案的,虽然堂兄一家把罪责全都推到堂嫂身上,可是当时拦着李老虎不让他去请大夫的就是堂兄的两个儿子,向师爷行赂的是堂兄,堂嫂被判斩刑,两个儿子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堂兄杖四十,被判往黑石堡服十年苦役。” 黑石堡距京城约有千里,气候与京城完全不同,路途艰辛,很多犯人还没有走到那里就死在路上,而那里冬日苦寒漫长,条件艰苦,被送到黑石堡服苦役的犯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即使侥幸活下来,期满之后便在当地了。 赵时晴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问道:“那李老虎的三个女儿呢,以后留在家里,还是交由族人抚养?” 孟虎说道:“杨家族老也上堂了,当场表态,李老虎仍可留在杨家,三女当中选一人招赘,待到三个女儿全部成亲之后,由留在家里招赘的那个女儿决定他的去留。 李老虎留在杨家一日,便一日不能续弦。 不过我看那李老虎也没有续弦的心思了。” 当天下午,赵时晴便和甄五多又去了那家客栈,见到了李老虎。 李老虎二话不说,跪下便磕头,磕了三个还要继续磕,说前面的是为自己磕的,后面的是替三个女儿磕的。 赵时晴没有拒绝,安心受了他的大礼,虽然之前便说好,这是等价交换,不过,李老虎想要谢她,那就谢吧。 “现在可以说说当年的事了吧。”赵时晴问道。 李老虎:“当然要说,我若是还不说,娘子在下面也会责怪我。” 赵时晴微笑,洗耳恭听。 李老虎的外家姓代,代家稳婆已经传了五代,这行当,一般都是传媳不传女,但是李老虎的母亲代春娘除外。 代春娘年纪轻轻便死了男人,她和婆婆吵了一架后,便大归回了娘家,儿子老虎则被留在了李家。 代春娘回到娘家之后,便跟着母亲一起做了稳娘。 她聪明伶俐,又能说会道,且,但凡有她去接生的,都是男孩,一来二去,她便在行内有了一点名气。 她能赚钱之后,便经常悄悄把李老虎从李家叫出来,带他去吃好吃的,给他买玩具买漂亮衣裳。 李家虽然嫌弃代春娘做稳婆,可是见她为儿子着想,便睁只眼闭只眼,假装不知。 因此,母子俩时常见面,并没有因为代春娘大归而变得生疏。 李老虎十岁生日,李家没有给小孩子过生日的规矩,但是代春娘早就答应了李老虎,等他生日这天,便带他去京城里新开的红满楼好好吃一顿。 李老虎一直数着日子,好不容易等到生日这天,从早晨等到下午,也没有见到代春娘来接他。 眼看天快要黑了,代家表哥忽然急匆匆找到李家,对李老虎的祖母说道:“李家阿奶,我姑母快要不行了,请您同意让表弟跟我过去,见她最后一面吧。” 李阿奶吓了一跳,她虽然不喜欢这个儿媳,可前几天还见过的人,说死就死了,她心里还是不好受。 她叮嘱了几句,便让李老虎跟着代家表哥一起走了。 不久,李老虎便见到了代春娘,只是情况和他想象得不一样,他以为代春娘是生病,可事实上,她是受伤。 代春娘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看到李老虎,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走,让他走!” 舅舅叹了口气,把哭闹的李老虎按在地上,给代春娘磕了三个响头,接着,便堵了他的嘴巴,趁着天黑,把他和表哥一起带到代家在京城里的老宅子。 那处老宅子因为走过水,一直没能卖出去,空置多年,早就没人去了。 舅舅把两个孩子安置在这里,告诉他:“孩子,听话,你娘惹了大麻烦,人家不想让她活着,你是她唯一的骨血,她肯定不放心让你留在京城,你先在这里住下,等舅舅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就带上你,咱们一起离开京城。” 那一刻,年幼的李老虎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他不再哭闹,和表哥一起,乖乖地在那处老宅子里等着舅舅。 而舅舅则去见了李家阿奶。 次日,舅舅和舅母便来了,他们带着家中细软和两个孩子一起离开了京城。 舅舅把舅母和表哥送到了舅母的娘家,又按照李家阿奶的指引,把李老虎送到伏岭县,那里是李家祖籍。 凭着李家阿奶让舅舅代写的一封信,李老虎便由族老安置在从叔家里。 其实舅舅想要亲自抚养李老虎,但是李家不答应,哪怕李老虎不能留在李家,也要送到李氏本家。 虽然李老虎还是个孩子,可是舅舅在临别前,还是把发生在代春娘身上的事告诉了他。 “你娘一直想要多赚些银子,存着给你娶媳妇,买房子,所以只要有生意,她便不会错过。 大概出事前的七八天,有个丫鬟登门,说是家里的大娘子快要临盆了,请她过去看看。 你娘去了之后便没有回来,那丫鬟又来过,说是大娘子临盆在即,你娘要在那里盯着,让她回来拿几件换洗衣裳。 咱们做这一行的,这种事情常有,因此,我们没有怀疑...... 第一二六章 她没有喝下那碗燕窝 舅舅继续说道:“......然后便是那日了,有人来家里报信,说你娘吃了官司,让我们去衙门抬人。 我们去的时候,你娘就已经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衙门说她给产妇用了猛药,致那产妇死亡,一尸两命,根据大雍律,以庸医杀伤人而判,杖一百。 原本是可以罚银赎刑的,可那家人说什么也不答应,所以这一百杖便全都打在你娘身上,你娘一个女子,哪里受得了这个...... 不过,孩子,你娘还活着,她没死,舅舅找了与咱家关系很好的王稳婆照顾她,你娘告诉我,她是被陷害的,所以咱们必须离开京城,你放心,等到舅舅把你舅母和你表哥安顿好,就回京城,一定为你娘申冤。” 就这样,李老虎便在从叔家里住了下来,李家和舅舅都给银子,开始的两三年,从叔对他很好,供他读书,他还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三年后,京城接连来了两封信,一封是李家的信,告诉他,李家阿奶去世了,叔伯们觉得他已经长大了,他既已回了本家,那就留在伏岭县,以后就在那边娶妻生子。 李家让镖行带来了二十两银子,李家分家了,这是分给他的,从此以后,他是死是活都和李家没有关系了。 另一封信是舅舅写的,舅舅告诉他,害代春娘的那家人遭了报应,回家祭祖时,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死了。 舅舅一家已经回到京城,代春娘也还活着,就是脑子有毛病了,舅舅知道李家分家了,想把他接回京城,问他是否愿意回去。 路途遥远,伏岭县又偏僻,这封信是三个月前写的,李老虎隔了三个月才收到这封信。 李老虎很高兴,当即便写信,说他想去京城,和阿娘、舅舅团聚。 他还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从叔,还把自己的回信托从叔带去城里的信驿。 他太天真了,并不知道从叔出门就把信给撕了。 他住在从叔家里,舅舅每年都让镖局送来三十两银子,三十两银子,足够住在乡下的从叔一家吃喝了,若是他回了京城,这三十两银子以后也就没有了。 李老虎把信寄出之后,便等着舅舅来接他,可是等来等去,却等到了舅舅的另一封信。 舅舅在信里说,因为他娘现在偶尔会清醒过来,清醒时说了一些话,让舅舅很害怕,所以舅舅让他以后都不要回京城了。 当时李老虎只有十三岁,也还是个孩子,他不知道阿娘对舅舅说了什么,他只是知道,他不能回京城了。 这封信被他烧了,从那以后,他便留在了从叔家里,但是舅舅再也没有让人送过银子,从叔对他的态度一落千丈,先是不让他去学堂了,后来又以五十两的价格,签了十年的身契,让他去给一名行商做小厮。 他跟着那行商四处贩卖货品,有一年来到距离京城很近的定安府,他向行商告假,回京城看望阿娘和舅舅。 可是到了地方才知道,舅舅一家连同阿娘全都烧死了,算算日子,就是在他收到舅舅最后一封信的时候。 原来那个时候,舅舅一家已经出事了。 他不信这一切真的只是意外,他想起舅母有个金兰姐妹也是做稳婆的,阿娘出世时就是这位王稳婆照顾的,她便找到那位稳婆,老稳婆病入膏肓,时日无多,得知他是老虎,老稳婆就哭了。 “你娘在我这里养病时断断续续说过一些事,后来你舅母在走水之前来找过我,也和我说了一些,这都是从你阿娘口中知道的,你舅母让我以后若是见到你,就把我知道的这些全都告诉你,我快死了,我以为要带着这个秘密去地府了,现在你回来了,我终于能闭上眼睛了。” 那次受伤,代春娘虽然侥幸未死,但是后来就变得痴痴傻傻,总是自言自语,担心她会惹出祸事,舅舅便把她关在后院的一间屋子里,对外从不提起她。 但是代春娘偶尔也会清醒,她断断续续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了舅舅和舅母。 当年请她去接生的那户人家姓邹,她去的时候,邹家只有一个老太婆和一个年轻媳妇,代春娘跟着丫鬟叫她大娘子。 因为没有见到邹家的男人,代春娘便怀疑这位大娘子或许是哪家的外室,她自幼长在稳婆世家,这种事情也见得多了,只要给足银子,管她是正室还是外室。 邹家很客气,大娘子喝的燕窝,每天晚上也会给代春娘端来一碗。 代春娘满心欢喜,可是很快她便发觉不对劲了。 她的睡眠一向不好,夜里总会醒上两三次,可是自从来到邹家,她一直和丫鬟一起睡在大娘子的外间,都是一觉睡到天亮。 第四晚,代春娘悄悄将那碗燕窝倒掉,又像往常一样,把碗洗干净送回厨房。 果然,这天夜里她又醒了,她听到大娘子正在和一个女人说话。 大娘子:“魏夫人,代稳婆也说我这一胎一定是男丁,她们代家世代做这行,一眼就能看出来。” 魏夫人:“那好啊,只要你一举得男,我就送你和你那大儿子远走高飞,保你们母子衣食无忧。” 大娘子:“这只是您说的,丽嫔娘娘万一......” 魏夫人:“丽嫔?哼,没有我娘家,没有宝庆侯府,她在宫里什么都不是,你放心吧,只要我答应放你们离开,她就不会阻拦。” 大娘子:“好,有魏夫人这番话,那我就放心了,稳婆说了,也就是这几天了,到时魏夫人就等着过来抱孩子吧。” 魏夫人:“你这个孩子是个有福的,以后成了人中龙凤,你这个当娘的也跟着一起享福。” 大娘子:“不敢不敢,这孩子只是恰好托生在我肚子里,和我无缘,魏夫人放心,我这辈子都当做没有生过他,到死也不会见他。” 魏夫人:“你是个聪明的,聪明人活得长久。” 代春娘吓得不轻,她强忍着害怕继续装睡,那位魏夫人临走的时候,还让她带来的嬷嬷在代春娘脸上拧了一把,代春娘翻个身继续睡。 魏夫人笑了笑:“睡得真香。” 这才翩然离去。 魏夫人走后,代春娘虽然闭着眼睛,可是心中却如万马奔腾,再也睡不着了。 正在这时,她听到大娘子自言自语:“都进宫了还要想着他,念着他,连他和自家娘子生的孩子也要抢,什么宝庆侯府想要男丁,我才不信,想要这个孩子的,分明就是她,真是犯贱啊,犯贱啊!” 代春娘恨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她后悔没吃那碗燕窝,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该有多好。 次日,代春娘谎称不放心家里,想要回去,却被那老太婆和丫鬟留下,她们一改平日里的温和可亲,板着脸威胁她,只要她走了,便出去和人说,说她手脚不干净,偷了主人家的东西。 做稳婆的最忌讳被人这样说,这是砸招牌,砸的是代家稳婆的招牌,尤其是代家不是只有她一个稳婆。 接下来的几天,代春娘每天都把燕窝乖乖喝下,宁可什么都不知道,也比听到不该听的要好。 几天后,大娘子分娩,情况不太好,代春娘忙活了整整一天,到了夜里,大娘子终于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 母子平安。 老太婆给了代春娘一个大红包,让她先去休息,等到天亮以后再回家。 代春娘收了红包,也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丫鬟又端来燕窝,她想了想,反正也不差这最后一碗,便喝了燕窝,安心睡下。 等到她再次醒来时,却已经在大牢里了,她迷迷糊糊被带上公堂,这才知道原来她被邹家告了,邹家告她乱下猛药,一尸两命。 仵作说已经验过尸,确实是用药过度,产妇身亡,临死也没能生下孩子。 代春娘为自己分辩,说她亲手接生了一名男婴,而且从头到尾没给产妇用过药,可是没有人相信她,那个丫鬟说亲眼见到她用药,衙门的人还在她带的包袱里找到没用完的药。 人证物证齐全,京兆府当天便判了,她被判百杖,她听到昨天还对她笑脸相迎的老太婆,声嘶力竭:“不能银偿,我们不要银子,打,往死里打!” 李老虎告别了老稳婆,出了京城,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哪怕是这一次和孟虎一起回来,他也坚持住在城外客栈。 京城于他,已是禁地。 而那时丽嫔已经是丽妃了,而那位魏夫人就是她的堂姐,宝庆侯府夫人,也就是后来的宝庆侯府老夫人 再后来,十年期满,他恢复自由身,没有再回伏岭本家,而是去了万全县,几年后,娶不起媳妇的他,被岳父看中,他便给夜香杨家做了上门女婿。 李老虎一口气说完,对赵时晴说道:“老稳婆说,我阿娘在清醒的时候,告诉我舅母,说那男婴左腰有一条细长的红色胎记。” 赵时晴点头,表示记下了。 李老虎苦笑:“我护不住亲娘,不能为亲娘和舅舅报仇,后护不住爱妻,如果不是恩人出手相助,我连给她洗冤都不能,我就是废人。” 赵时晴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你就做一个能护住女儿的父亲吧。” 祖孙俩转身离去,听到身后传来李老虎的声音:“我会的,一定会的!” 一路无话,回到京城,赵时晴问甄五多:“外公,您说那宝庆侯老夫人把那个孩子抱去了何处?” 仵作验尸肯定是真的,那晚在那座宅子里,也确实有一个孕妇死于猛药,然而那个孕妇并不是代春娘接生的大娘子,而是另外一个人,邹家弄来一具孕妇的尸体假装大娘子,目的就是为了嫁祸代春娘。 哪怕代春娘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给大娘子接生了,所以她便必须死。 京城里小有名气的代家稳婆,如果悄悄弄死,代家人肯定会查到这里来,到时反而更麻烦。 可如果假借官府之手,让她死于杖下,那便万事大吉,代家哪怕觉得冤枉也无能为力。 足足一百杖,哪怕是男人也难以承受,何况代春娘只是弱质女流。 他们就是要让代春娘死,死在公堂上。 甄五多说道:“对了,代大舅不是说过,那邹家人被山石砸死了吗?代大舅都能知道的事,十有八九就发生在京城附近,让人去查查这件事吧。”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便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甄五多派出去的人,很快便传回消息。 邹家人的确是被山石砸死的,死的是邹老太和她的两个儿子。 邹老太有一个女儿,便是之前被代春娘“害死”的那个大娘子,她一早就死了,所以没能和母亲兄弟死在一起。 能查到的消息只有这么多,邹家人十有八九是被灭口的。 赵时晴枯坐良久,忍了又忍,最后决定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外公,您说那个孩子会不会是朱玉的爹,宝庆侯啊。” 甄五多睨着她:“宝贝大孙女,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赵时晴摸摸鼻子:“是啊。” 甄五多:“知道外公为啥最疼你吗?” 赵时晴:“因为我娘啊。” 甄五多:“那是因为你最像我!聪明,胆子大,敢想敢做!说吧,你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 赵时晴嘿嘿干笑:“我本来不敢说的,可是外公您逼着我说,那我就说啦。” 甄五多嗯了一声,他倒要看看,大孙女是不是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赵时晴清清嗓子:“外公,那个孩子如果活着,是不是快四十了,宫里那位的年龄,嘿嘿,您懂?” 甄五多:“我懂。” 赵时晴伸个懒腰:“咦,小妖呢,是不是又和大胖去野了,我去找猫。” 说完便一溜烟儿地跑了。 甄五多望着她的背影,点点头,王府里长大的孩子,聪明,机灵,懂分寸,知深浅。 赵时晴来到院子里,看着正在假山上互殴的小妖和大胖,脑海里想的却是永嘉帝的身世。 可惜萧真不在,萧真见过永嘉帝,一定知道永嘉帝和太上皇长得像不像。 想到萧真,赵时晴一拍脑袋,来到京城十天了,她竟然没有去过苏记茶楼。 对了,不仅要找萧真,她还要找杨胜秋。 杨老大夫留下的那封信,要交到杨胜秋手上。 想找杨胜秋并不难,因为现在在京城,杨胜秋是名人。 今年的春试,杨胜秋一举夺魁,被永嘉帝钦点为状元郎。 可惜晚来了两个月,没能见到状元郎簪花游街,一朝看尽长安花。 第一二七章 沧桑与苍凉 现在杨胜秋在翰林院任修撰,永嘉帝对这位年轻英俊的新科状元颇为器重,隔三岔五就招他进宫,想来他顶多在翰林院待上一年半载,便会被委以重任。 赵时晴已经查到他的住处,那是一处一进的小宅子,虽然是租来的,但好在独门独院,对于杨胜秋这样的寒门状元而言,已经很好了。 赵时晴想起去年她离开京城时,在城门前的匆匆一瞥,可惜她已经想不起杨胜秋的五官相貌了,只记得是个清俊如竹的少年。 她的小羊哥哥,一定是个光风霁月的人吧。 赵时晴不知道如果贸然去见杨胜秋,告知杨老太医惨死的真相,杨胜秋会有什么反应。 他会趁着进宫的机会弑君吗? 杨胜秋是读书人,想来不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 可如果她和他合作呢? 赵时晴只是这样一想,便血脉贲张。 进宫,弑君,报仇! 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然后她和杨胜秋被重重包围,临死前,她高喊: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赵时晴的嘴角抽了抽,不,她不会这样做,杨胜秋应该也不会,时家只有她,杨家也只有杨胜秋了,他们的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让他们去白白送死。 再说,她并非是一个人,她有外公,有师父,有梁王府,还有白鹤山那些被她捡回来的孩子们。 赵时晴不再胡思乱想,她决定先去找萧真,然后再去找杨胜秋。 她正准备去苏记茶楼,一片黑云从头顶压下,最后落在她的肩头。 “小乖,你回来了?”这几天都是吃饱喝足,晚上才回来,今天怎么早早就回来了。 小乖冲她叫了几声,赵时晴懂了,朱玉回府了,所以小乖飞回来报信了。 “好,我知道了,再探再报,对了,我让你找的小弟呢,你的目标太大,让小弟去吧。”赵时晴拍拍小乖的脑袋。 小乖嘴里答应,可是鹰眼里却有几分不情愿,那个大宅子的伙食太好了,鸟还没有吃够呢。 赵时晴带上凌波和泥鳅,一起去了苏记茶铺。 一个小伙计站在檐下笑容可掬,小伙计眉清目秀,一身清爽。 苏大头居然没在门口晒太阳,就连那张包浆的躺椅也不见了。 赵时晴怔了怔,苏记茶铺该不会又换东家了吧? 这京城,还有比苏大头、萧大头更大的头? 迟疑之间,小伙计已经看到了他们:“客官,小号有刚到的新茶,还有美味可口的茶点和干果,先尝后买。” 好吧,这风格,更不像了。 赵时晴看看门口的招牌,的确还是苏记茶铺。 “走,进去看看。” 小伙计在前面引路,三人鱼贯而入。 一进门,三人再次怔住。 茶铺显然重新粉刷装璜过了,墙壁雪白,柜台光可鉴人,靠窗的位置增加了茶桌,上面摆着精致的小食。 除了门口的这名伙计,茶铺里还有两名伙计,其中还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青布包头,系着蓝底白花的围裙,干净俐落。 看到赵时晴,那妇人便笑着迎了上来,赵时晴问道:“这里的掌柜还是苏大头吗?” 妇人笑道:“哎哟,恕我眼拙,原来姑娘是熟客啊,苏掌柜在后面呢。” 赵时晴暗暗松了口气,苏大头还是这里的掌柜,说明这家茶楼至少没有易主,还是萧真的。 “姐姐怎么称呼?”赵时晴问道。 妇人摸摸自己的脸,笑容直达眼底,显然很开心被叫做姐姐:“哎哟,姑娘真是客气,这里的人都叫我阿萍。” 赵时晴微笑:“原来是阿萍姐,幸会幸会,不知能否把苏掌柜请来一见,就说甄宝姑娘来了。” 其实上次赵时晴来这里的时候,不叫甄宝。 甄宝是去白凤城里取的,不过她隐隐有个直觉,苏大头或许知道甄宝这个名字,所以她想试一试。 果然,片刻之后,就看到苏大头急匆匆从后面跑了过来。 如果不是在茶铺里,而是在大街上,赵时晴很可能根本认不出眼前这人是当初那个邋遢的苏大头。 眼前的苏大头,一袭青灰色的茧绸袍子,腰上挂着小印,头发梳得溜光整齐,脚上的鞋子也是干干净净。 “甄宝姑娘来了?在哪儿?” 待他看到赵时晴时,一下子就怔住了。 “你就是甄宝姑娘?你不是二......” 赵时晴笑了,苏大头果然知道甄宝,只是并不知道甄宝就是之前见过的二小姐。 “对,我现在叫甄宝了,你们东家呢?” 苏大头忙道:“东家不在这里,姑娘稍坐,我这就让人去报信。” 说完,苏大头便亲自出去,阿萍姐招呼赵时晴坐下,给她上了茶,又摆上果品点心,赵时晴便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 苏记茶铺是年后重新装璜的,阿萍姐和另外两名伙计都是三个月前上工的,除了他们三人,后堂还有一位做茶点的师傅和他的徒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驾马车停在茶铺门外,苏大头从马车上下来,凌波眼尖,咦了一声,对赵时晴说道:“赶车的是大壮!” 苏大头抹着大脑门的汗珠子:“甄宝姑娘,东家住得有点远,大壮送您过去。” 赵时晴谢过,和阿萍姐打个招呼,便带着凌波和泥鳅上了马车。 马车没有徽记,从外面看十分陈旧,可是车内装璜得却甚是精致,摆了香茶和鲜花,四角挂着银熏球,就连靠垫都是苏绣。 赵时晴拿起小桌上的一只九连环玩了起来,凌波和泥鳅却不敢放松,两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窗外,在心里暗暗记路。 苏大头只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带来了大壮,而大壮赶着马车,却走了半个时辰,才来到目的地。 显然,大壮并不是从这里去苏记茶铺的,苏记茶铺附近另有一个落脚点。 赵时晴想到“狡兔三窟”,看来萧真在京城发展得不错。 眼前是一片湖泊,绿杨环绕,绿波荡漾,不远处是连绵青山。 一座修建成画舫的楼阁倚湖而建,三面环水,雕梁画柱,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赵时晴没想到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她仅仅是第二次来到京城,对京城并不是十分熟悉,可是泥鳅却是土生土长,他悄声告诉赵时晴:“这湖叫碧影湖,那座画舫叫如意舫,以前是延安伯府的产业。 后来有几个纨绔喝多了打架,死了两个人,据说鲜血流得到处都是,延安伯赔了不少银子,他嫌晦气,就把这里卖给了吴地来的一个丝绸商人。 这位吴地商人在重新开张前,请来一位道长,道长开坛做法,一次就捉了三只鬼。 可是即便如此,经营了不到半年,有个客人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当场就死了。 于是京城里的人都说,这画舫里不只三只鬼,一定还有更多的鬼。 那吴地商人也跟着大病一场,委托牙行代卖,他则结束了在京城的其他生意,回了吴地老家。 如意舫在牙行挂了好几年,但凡是知情的,谁也不敢买。 后来有个从外地来的愣头青,人傻钱多,觉得自己命硬,偏不信邪,把这里买了下来,还重新修缮了,比以前更豪华。 可是他的运气并不比前两任东家更好,开张不到三个月,新来不久的厨子就被抓了,竟然是鞑子的细作! 从那以后,这如意舫就被锦衣卫盯上了,锦衣卫三天两头过来,来了便四处搜查。 如意舫的生意因此一落千丈,去年咱们出京之前,我听说这位东家正在四处找人接手呢。” 赵时晴觉得这座如意舫的故事似曾相识,对了,是苏记茶铺。 苏记茶铺是凶宅,这如意舫也差不多,杀过人,摔死过人,抓过人,连敌国细作都出来了,还不凶吗? 苏记茶铺是萧真接手的,这座同为凶宅的如意舫该不会也是他买下来的吧。 这个问题很快便有了答案,在如意舫的一间屋子里,赵时晴见到了此间主人。 赵时晴环顾四周,和外面的富丽堂皇相比,这间屋子素净得近乎简陋,就连桌椅也是没有上漆的。 而那人一袭玄色道袍,鸦青长发用一根墨玉簪绾成道髻,俊秀的五官,却又因那微微凸起的眉骨而显出几分锋利,他的瞳孔颜色极深,如遥远处深晦的海面,看不见一丝波澜。 赵时晴已经不太记得萧真的真实相貌了,她最后一次看到萧真的真脸,萧真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因此,在赵时晴的印象中,萧真就是半人半鬼的样子。 可是此时此刻,看到眼前的人,赵时晴却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萧真,真正的萧真。 当然,竹西塘里给她修秋千的是萧真,与她一起去白凤城的亦是萧真,可那时的萧真都是顶着一张假脸,他是萧真,亦是甄贵。 可眼前的萧真,和这房间里没有上漆的桌椅一样,以最真实的面目示人。 虽然不是半人半鬼,可是在看到他的这一刻,赵时晴还是觉得他应该多晒晒太阳。 是的,萧真给她的感觉就像是从黑洞里走出来的人,有着和实际年龄不符的沧桑和苍凉。 沧桑和苍凉。 赵时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想到这两个词,却又觉得这两个词用在萧真身上再恰当不过。 明明也只有十九岁,可是这气质却像是历尽千帆。 若是其他人,故作老成会让人觉得幼稚,可偏偏萧真不是,在他身上看不出故作老成的痕迹,他是把沧桑和苍凉刻进骨头里。 赵时晴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她忍不住笑了。 她的笑容来得太快,弯起的眼睛像是揉进了细碎的阳光,亮晶晶地闪烁着,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萧真,好久不见。” 萧真点头:“是,好久不见。” 赵时晴指指屋子:“你是这里的新主人?” 萧真:“是,我是。” 赵时晴:“这里很便宜?” 萧真失笑,没想到好久不见,一见面赵时晴最关心的居然是这个。 “的确很便宜,便宜到连我自己也认为是在捡漏。” 赵时晴赞叹:“捡漏的事都让你遇上了,不愧是我外公的儿子,对了,舅舅,刚刚我忘了叫你了,对不起啊。” 萧真:你忘就忘了吧,没必要特意道歉。 赵时晴一脸好奇:“这里还没有正式营业吧,刚刚进来时好像没有看到客人。” 对什么都好奇,果然还是个孩子。 萧真微笑:“我喜欢清静,所以暂时不准备对外营业。” 赵时晴更加好奇:“那我们能不能四处参观一下?” 萧真颔首:“我带你参观吧。”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赵时晴又笑了:“如果是在梁地,看到你这副打扮,我会以为你是真的出家当道士了,不过这里是京城,京城的人好像很喜欢穿道袍。” 萧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道袍:“宽松,舒适,不好看吗?” 赵时晴忙道:“好看,回头我也弄一身穿上,再拿个拂尘,无量天尊。” 说着,她还似模似样行了个道礼。 萧真的嘴巴抿了抿,从赵时晴身边经过,走在前面带路。 如意舫虽然不是真的画舫,却是照着船的形状建造的,有船头有船尾,还有一大片甲板。 如意舫里有很多房间,有的还有床榻,赵时晴问道:“咦,真的会有人在酒楼里过夜吗?” 萧真有些后悔了,早知赵时晴会来参观,他就应该把这些不正经的摆设全都扔掉,摆上书桌和博古架。 小姑娘太天真了,竟然以为这里原本是酒楼。 他不准备说破,说道:“我本想改成客栈,现在不想改了。” 赵时晴没有多问,这是人家的地盘,人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关她的事。 参观了一轮,赵时晴想起她来找萧真的目的:“太上皇是你外公,皇帝是你舅舅,你一定经常见他们吧,皇帝和太上皇长得像不像?” 萧真怔住,赵时晴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他想了想,说道:“没有出事之前,我确实能够经常见到皇帝,但是太上皇......我还是很小的时候见过他老人家,不瞒你说,我已经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了。 他去长寿宫以后,不喜任何人去见他,说是影响他的修炼,家母也只去过一次,倒是他老人家逢年过节,就会派人送几颗仙丹到府上。 刚开始时,家母当成宝贝一样,全家分食,可是那年服用仙丹之后,家父便病了好几日,从那以后,太上皇赐下的仙丹,便都被家母扔掉了。” 第一二八章 拉宝庆侯府入局 赵时晴心中感慨。 太上皇是萧真的外公,永嘉帝是萧真的舅舅。 萧真自幼在京城长大,却连外公的样子都不记得。 难怪都说皇家无亲情。 “那皇帝呢,皇帝长什么样?和长公主相像吗?”赵时晴问道。 佳宜长公主人到中年,却仍然是个艳光四射的美人,皇帝与她是兄妹,或许是个美男? 没想到萧真却摇摇头:“不像。今上与家母并不像。” 赵时晴来了精神,忙问:“不像吗?真的不像?” 萧真点点头:“今上相貌堂堂,尤其是那鹰钩鼻令他平添了几分凌厉。” 说到这里,萧真顿了顿,又道:“说来有趣,今上的所有孩子,无论男女,全都遗传了他的鹰钩鼻,不仅如此,据说崔选侍为太子诞下的小郡主,虽然刚满周岁,却也能看出有个鹰钩鼻。” 赵时晴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皇帝的遗传这么强大吗?那么多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没能改变这个鹰钩鼻? 萧真之所以着重说起鹰钩鼻,是因为从小到大,他听到长公主说过无数次,长公主喜欢四公主,每次见过四公主,都会遗憾四公主生了个鹰钩鼻,硬生生让玉雪可爱的小公主多出几分刻薄来。 赵时晴越发好奇,梁王府在梁地的所有宗亲,没有一个长着鹰钩鼻的。 梁王府与宫里这一家子血缘已远,倒也罢了,就说京城吧,都说外甥肖舅,萧真就没有鹰钩鼻,佳宜长公主也没有。 “你还有没有其他的舅舅和阿姨也生着鹰钩鼻的?”赵时晴问道。 萧真想都没想便否定了:“没有,整个皇室都没有,丽太妃连同她的娘家魏家同样没有。” 萧真不用去查,佳宜长公主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他只是复述而已。 赵时晴强压住她想要原地跳起来的冲动,皇帝竟然拥有皇室独一无二的鹰钩鼻,而且还发扬光大,繁衍出强大的鹰钩鼻家族。 如果她没有见过李老虎,不知道代春娘的往事,也只会如萧真这样,觉得莫名其妙不可思议,再或者,并没有放在心上,亲生的不像爹也不像娘的大有人在。 她眨着眼睛,一脸天真:“呀,真的啊,皇帝竟然长得这样啊,天呐,太神奇了,皇帝果然是皇帝,与我等凡人不一样!” 萧真:你不觉得你虚伪得有些过分了吗? 他忽然意识到,赵时晴今天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件事。 没错,他早就知道赵时晴来京城了,他一直在等,等着那对祖孙想起他来,可是等了十天,那对祖孙就像是早就忘了有他的存在,好不容易赵时晴终于出现了,他以为赵时晴是专程来探望他的,却没想到他还是想多了。 “说吧,你又听说了什么?”萧真问道。 赵时晴脸上笑嘻嘻,心里却在盘算,要不要告诉萧真。 她和外公是同一个阵营的,他们有共同的亲人,所以他们可以共享同一个秘密。 萧真是外公的干儿子,按理也是同一个阵营的,可是外公有一百多个儿子呢,儿子多了就不值钱了。 不过,她和萧真以前合作很愉快,目前他们的合作也还没有结束,现在仍然是合作伙伴,当然也是同一个阵营的。 赵时晴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萧真。 她敛去笑容,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现在我要和你说一件事,请你保持平常心,不要激动。” 萧真的心猛的悬了起来,可却又隐隐有点小小的窃喜,小姑娘是把他当成自己人了,有了秘密也要专程过来告诉他。 他在她心里,应该不仅仅是便宜舅舅吧...... “我洗耳恭听。” 赵时晴清清嗓子:“......这件事要从我回到京城的第二天说起......” 半个时辰后,屋里重又陷入寂静,萧真怔怔地看着对面空无一物的雪白墙壁,眸色越来越深,如同夜色中深不见底的海。 赵时晴站起身来,这么大的秘密,还是让萧真独自消化吧。 再说,这如意舫虽然足够大,足够美,足够豪华,可是冷冷清清,既无美食,又无歌舞,就连个说书的都没有,十分的无趣,还不如苏记茶铺呢,苏大头和阿萍姐都是十分有趣的人。 她宁可在苏记茶铺里和他们聊天,也不愿意在这死气沉沉的如意舫里发呆。 更重要的是,她算是看出来了,萧真显然没想留饭! 来的时候是坐马车来的,走的时候也是坐马车走的,大壮问他们要去哪里,赵时晴问泥鳅:“想去哪里吃饭,我请。” 泥鳅:“咱们去老回回铺子里喝羊汤吧。” “好,喝羊汤去!” ...... 大壮直到很晚才回到如意舫,萧真问道:“把二小姐送回家了?” 大壮摇头:“没有,二小姐说要去逛夜市,让我把他们放在夜市街了。” 萧真正要再问,却听到“嗝”了一声,那声音是从大壮嘴里发出来的。 “吃饭了?”萧真问道。 大壮有些不好意思,他挠挠头:“二小姐请客,我们去了老回回开的铺子。” 萧真忽然觉得肚子很饿,老回回的铺子,那是什么,他从小在京城长大,也不记得有这么一家铺子。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帐册翻看起来,目光落到其中一笔上,他对大壮说道:“明天请司大掌柜过来一下。” ...... 次日,司大掌柜便来到如意舫,他是一个胖子,穿了一件金光闪闪的袍子,手上戴着一个硕大的扳指,走得气喘吁吁,刚一站定,便用一方绣着金线的帕子抹着油光光的大脑门。 “东家,您找我?” 萧真上下打量着他,司大掌柜名叫司涛,但是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叫他司胖子。 前世,萧真起步远比这一世要艰难许多,那时长公主府和萧家全都不存在了,他也没有遇到甄五多,他和萧岳两手空空,除了自己的命,便就只有手里的刀。 万幸的是,他救了司胖子! 司胖子是做生意的奇才,可惜却被亲叔叔算计,一家五口全都死了,只有他,被萧真救了出来。 萧真替他报仇,他便把自己的命给了萧真。 司胖子替他赚钱,他才能招揽人手,建立风雨阁。 这一世,萧真比前世早几天找到关押司胖子的地方,司胖子的妻儿老小,没有死在他的面前,而是都被萧真救了出来。 而司胖子的叔父,则被萧真带去的人给绑了,交给司胖子,让他自己处置。 这一世的司胖子,没有失去家人,却仍如前世一样,视萧真为主,对萧真死心塌地。 萧真把其中一本帐册打开,翻到其中一页,问道:“为何这次朱清投进来的银子,分成了两份?” 司胖子解释道:“因为这次的银子是分两次送来的,第一笔是朱清自己的,第二笔是宝庆侯府四公子朱信的。” 朱清,便是宝庆侯府二公子,朱玉的堂弟。 朱信,是朱清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他和朱玉年纪相仿,又是堂兄弟,可是性格却大相径庭,在府里的地位也是天差地别。 朱清的父亲是朱侯爷的弟弟,虽然被记在老夫人名下,可其实却是庶出的,老夫人虽然生了四个子女,可是却只有朱侯爷一个儿子,因此,朱清的父亲尚在襁褓中时,便被老夫人抱了过来,养在自己屋里。 虽然给了嫡子的身份,可老夫人对朱父以及朱父的子女,并没有多少感情。 宝庆侯府有钱有资源,然而这些却不是雨露均沾的,而是全部集中在朱侯爷和朱玉身上。 作为小二房的长子,朱清每月有十两的月银,而做为弟弟的朱信则只有五两。 他们身处勋贵子弟之中,别人请他吃饭,他想回请都没有银子。 后来,定国公世子邓拓跟着甄贵甄公子做生意,赚到第一桶金,朱清听说后十分心动,邓拓便借给他本金,把他也拉了进来,不到半年,朱清便赚了一万两。 司胖子继续说道:“这次的这笔生意,汪先生占了大半,邓拓其次,朱清原本只投了二千两,可是第二天便又送来了一千两,这一千两是他借给弟弟朱信的。” 对于萧真而言,无论朱清还是朱信,都是小鱼小虾,哪怕是做为世子的朱玉,他也没有放在眼里,一事无成的二世祖,前世赵云暖死后,也不过两年,他便死在燕侠剑下。 饶是卫国公府,也差点护不住燕侠,好在皇帝还是给卫国公府留了一丝余地,燕侠去边关做了一名旗官,后来鞑子犯境,燕侠战死沙场,至死也没能回到京城。 萧真想起前世赵云暖的结局,又想起宝庆侯府老夫人在稳婆代春娘的遭遇中扮演的角色,他忽然觉得,把宝庆侯府拉进局中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是的,在萧真原有的计划中是没有宝庆侯府的,就连朱清跟着他做生意也是巧合,他原本要拉进来的是定国公世子邓拓,没想到邓拓又拉了朱清。 现在萧真改变方案,忽然有了柳暗花明之感。 或许,这变数就在宝庆侯府。 萧真的改变,赵时晴并不知道,她刚刚回到家里,小乖便又飞回来了。 只是和早上比起来,小乖有点不一样,它不敢和赵时晴对视,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 小乖告诉赵时晴,明明早上朱玉回府了,可是后来又走了,小乖一个没留神,朱玉就出府去了,小乖不知道他去了何处。 赵时晴:“你没留神?是不是你只顾着吃,所以才把朱玉跟丢了。” 小乖连忙把它的大脑袋靠在赵时晴肩头,小乖知错了,小乖下次一定叼着吃的去追。 赵时晴伸手摸摸它的脑袋,小乖一下子高兴起来,这是原谅它了? 小乖开心地飞走了,这一次,它一定要找到朱玉。 第二天,小乖没有回来,却有两只乌鸦飞到院子里,冲着赵时晴的窗子“呱,呱,呱!” 隔着窗子,赵时晴便听到了乌鸦的叫声,这是来报信的。 她打开窗子,和那两只乌鸦聊了几句,便对凌波说道:“快,叫上江汉,咱们出城!” 这两只乌鸦是小乖找来的帮手,朱玉回府后,也不知道和魏老夫人说了什么,他回了自己院子,魏老夫人却派了两名嬷嬷连同几名护卫一起出府了。 宝庆侯府一定有大事,而且是见不得光的大事。 赵时晴可不想放过这个好机会,抓住的把柄越多,扳倒宝庆侯府的机会便越大。 小乖跟踪他们去了,让这两只乌鸦来给赵时晴报信。 这是赵时晴再三叮嘱过的,让它发展几个会送信的小弟。 江汉是赵时晴的侍卫队长,自从来到京城,他们便无所事事,今天终于来活了,他连忙带上两个人,跟在赵时晴和凌波身后一起出城。 刚刚走出城门,天空中便又飞来两只乌鸦,赵时晴从它们口中得知,它们是鸦王派来帮忙的。 现在的这位鸦王,是在上次乌云盖顶之后才成为鸦王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赵时晴,它还是乌鸦老六,而不是鸦王。 小乖请它帮忙,鸦王二话不说,便派出了几十只乌鸦。 于是这一路上,每隔一会儿便会遇到指路的乌鸦,又走出五十多里,便看到了远处的皇庄。 这里依山伴水,山脚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土地以前全都属于皇宫,后来先后赐出去一部分,赐出去的皇庄又分成了两座小庄子,一座赐给了卫国公府,另一座则赐给了宝庆侯府。 一只指路鸦指着那座属于宝庆侯府的庄子告诉赵时晴,小乖就是飞去了那里。 赵时晴谢过,掏出一块肉干递给它,指路鸦叼起肉干,开开心心飞走了。 前面便是私人地方,小乖能飞进去,赵时晴等人却是进不去的。 赵时晴打开随身的布袋子,放出小妖:“你去看看,能不能找到进庄子的暗道。” 小妖喵了一声,便消失在路边的草丛中。 赵时晴等人退到不远处的林子里,心里盘算着要怎样才能混进庄子。 她是第一次来这里,对周围并不熟悉。 江汉说道:“二小姐稍等,属下也去看看。” 没等江汉抬脚,小妖便跑了回来:【猫找到路了,猫太厉害了,给猫加小鱼干。】 “好,昨天新做的那罐子小鱼干都是你的了。” 赵时晴笑得眉眼弯弯,养猫千日,用猫一时。 可是下一刻,她便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的好大猫找到的那条暗道,竟然是一个狗洞。 第一二九章 天上飞来一只鹰 见赵时晴发呆,小妖以为她没有听懂,便从狗洞里钻了进去,又钻了回来,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赵时晴苦笑,如果她再年轻十岁,说不定就能钻过去了,可惜现在的她,不行了。 “妖啊,咱们再找找吧。” 小妖鄙视地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好在这一次,小妖很快便回来了,这一次,小妖有十分的把 “不敢称独好,昭仪这边请。”宣夫人一面引着穆青青往里走,一面回头冲烟雨点了点头,叫烟雨跟上。 前后两面都被堵住了,我们无论从哪一边走,都会走入迷雾当中。 “大胆,圣上得到升仙,尔等还不跪地恭贺!”玄机子提高了音量,大喝一声。 她不想做他们苏家的罪人,毁了他们的儿子,又闹得他们母子不和。 不过经过这么一件事,开标现场原本很凝重的气氛,倒也消散了几分。 “在倭国,这些事情很正常。其实国内这样的事情也不见,都在寻找激情与刺激而已。”明可紧了紧搂抱着的手臂,轻声说道。 见此,我也就没有找他过来,而是自己放出一道法力,凝结成了一面常人不可见的灵力墙壁,将缺口处死死挡住。 这家公司从成立至今,李光要亲自担任主席,前任副总理吴光瑞担任副主席,政府掌控45%的股权,剩余十四家股东全部是新加坡当地豪族和政治精英。 “这是……玩具车“水间月打量了一眼副驾驶上摆放着的盒子。 “这我知道,这段时间我就不去上班了,就在家里照顾老爷子,相信不会出什么叉子,我会注意的。”叶老能站起来,整个叶家老宅都被一股充满希望和喜庆的氛围笼罩着。 夜驷的话没有一丝威胁力,可是,传到韩月耳中,却成了索命符。 欧阳卓撤掉自己的伪装,一身白衣干净利落,一头栗色的短发,看起来十分阳光帅气,再加上他本身干净的气质,真真配得上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一句。 看他的笑容我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从前在洛王的日子,那时的他,总是这样对我笑的。 千羽洛和夜凌宸相视一眼,立刻走了出去,显然把来人猜了个七七八八。 金鹏长老也在选拔测试,他的心情很不爽,以至于测试的时候差点出三条人命,他是一位面向很凶也很坏的魔光长老,因为他是妖魔附体者,比青木长老高出三个层次。 东厂的暗卫如何也分不开杨福和汪直,耳听见不远处已有护卫的铁靴之声靠近,索性不再试图将两人分开。任凭汪直带着杨福逼近崖边。 她恨我就恨我吧,既然必须要有人来做坏人,就让我做这个坏人吧。 此时此刻,卫朝夕躺在杨福怀中,泪水不停,手还紧紧拽着杨福的衣领,用力朝自己身边拉扯,仿佛生怕他离开。 陈枫突然想起来来跟仰天狂客二人,还真被自己扔了,不过扔白晶晶是不可能啦,单说白晶晶手中有仙酒这东西,陈枫就不可能扔下白晶晶不管。 推门而出,一队侍卫先是举起武器,在发现是计凯后,都直接收起了武器,恭敬的敬礼然后继续巡逻去了。 我已经开始变了,善良与邪恶之间只有一线之差。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夜幕下的香港依然是繁华妖艳,王成踉踉跄跄的跟着老头走进了一家馄饨面店外。人家老板是捂住了鼻子想要赶走老头,可是老头把腰上的八面佛像朝老板晃了几下。 第一三零章 把马车卖给他 因此,无论这张字条上写的事情是真是假,也无论前方是不是陷阱,燕侠都已决定要去一探究竟。 再说,哪怕出意外的人不是他的表妹,而是一个陌生人,燕位也是要去的。 对他而言,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不仅是他的职责,更是他的使命。 燕侠甚至没有回刑部调集人手,他只带了卫国公府的侍卫,便出城前往宝庆 所以一决定留在大殿之中修炼的时候,白子铭立刻就找到了一处地方盘腿而坐修炼起来。 他说过要想成功就得狠,要么你把别人踩到脚下,要么你被人踩到脚下,他选择了前者,所以就注定了他要比别人更狠,况且他只说想她又没有爱她,也不算欺骗。 我白天跟往常一样,会经常去公司转转,监督一下他们的业务,当然也是一种掩人耳目的一种方式,我可以派人监视莫晓晓,她自然也会这么对我。 调他出来的人选自然是我,而后由周毅和猫妖去对付张茜和阿佳,商议好之后,我让和煦先帮我去打探消息,确定他们是否还藏身在那个废弃的工地里。 一通老拳下来,直接把冬子打的大口大口的吐血,已经完全没了反抗力。 “不不,王爷你误会了,草民的意思是,这次的事情,主要的责任在于草民,草民救回王妃,只能算是将功赎罪,谈不上什么功劳!王爷要是执意赏赐草民,那等于是陷草民与不义!”叶靖扬非常严肃的说着。 来到这一看果然三样东西都送来了,甚为满意的钟山,赶紧收了30吨粮食,五吨食盐,还有那些白酒,统统装进去。 了了一桩心事的钟山,慢悠悠的骑行在大街上,看到一家古玩店的时候,钟山驻足了,这里是古玩,应该有古玉什么的吧。 “不用了,公司里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以后有空再去。”韩靖萱和莫翊的话同进响起,只不过莫翊说完了全句。 团子和吱吱躲在楼上玩耍,大人们的事儿,他们也帮不上忙,再者说,忙乱中万一磕着碰着还是自己心疼,所以李雨就把他们赶到楼上去了。 苏凌筱这下脸上有些挂不住,“菀儿妹妹别胡说了”说罢,红着脸直接溜出房间。 门扇和窗扇被紧紧的关上,一丝光亮缝隙都透不进来,殿内点着四五盏蜡烛,以此来照亮昏暗的屋室。 他以古辰之名,重新行走世间,换了一个身份,将之前的红颜知己都遣散。反正也没有一个是真爱,皆是各大势力抱大腿的,逢场作戏而已。 这般卖力地说服两人,且不惜暴露一些底牌,典风自然有他的深意。 一看这主子便是个没规律惯了的,就算她是皇上也不会喜欢主子那样的。 典风看着竹石,瞥见了他眼角的冷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峰主,只好微微一笑。 一阵阵整齐的脚步声音传来,只见身旁的无数东瀛人开始疯狂的朝着我们这边靠近。 朱鹏本来就心情不好,现在听见这个张主任又在瞎逼逼,心里的气就更大了。 与其在宫中熬完余生,说不定以后哪日自家主子惹了祸事还会连带着她们一齐处死或囚禁,倒不如出宫去。 而且帮中许多人哪怕明知他是契丹胡虏,但还对乔峰抱有幻想,仍旧认他这个帮主,甚至还有不少人主张要去英雄大会力挺乔峰,哪怕因此而与天下英雄为敌也在所不惜。 第一三一章 燕侠被打得头破血流 牛嬷嬷偷偷抬头,想看看主子们的脸色,可是却正撞上朱玉戏谑的眼神,牛嬷嬷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她是魏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朱玉父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这对父子,老的那个贪花好色,但好在还是好面子的,多多少少顾及一点脸面。 而这个小的,却是彻底的连脸都不要了,一个连自己亲妹妹都能奸杀的人,早已不能称之为人了。 牛嬷嬷知道,一旦魏老夫人要找个人顶罪,那这个人一定是她。 否则,朱玉看向她的眼神为何满是戏弄和嘲讽? ......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没有行礼便开口:“老夫人,刑部来人了,他们让咱们把世子爷交出去呢!” 镶银乌木箸被重重拍在桌子上,魏老夫人抖着嘴角怒道:“他们算什么东西,吃了熊子豹子胆,敢来宝庆侯府抓人,侯爷呢,让侯爷去和他们理论!” 丫鬟大着胆子说道:“侯爷下朝就没有回来......” “那就让二老爷、三老爷、五老爷全都过去,伯府养了他们这么多年,也该是他们出力的时候了!”魏老夫人嘶声大喊。 丫鬟们退出去,分别往几位老爷的院子而去。 魏老夫人口中的二老爷,便是宝庆侯的庶弟,也就是朱清和朱信的父亲,而三老爷和五老爷,则是宝庆侯的堂弟。 宝庆侯府人丁并不兴旺,甚至长房还是一脉单传。 魏老夫人的公爹还在世时,便留下遗嘱,宝庆侯府三代之内不分家,从魏老夫人那一代算起,朱玉是第三代,因此,宝庆侯府还没到可以分家的时候。 即便如此,到了朱玉这一代,宝庆侯府也只有六名男丁,其中两名还出在魏老夫人最不喜的二房(庶房),而长房则仍是一脉单传,只有朱玉这一棵独苗,这也就是魏老夫人为何独宠朱玉的原因了,其他的孙儿全都和她没有血缘。 片刻之后,三位老爷便不情不愿地出现在燕侠面前。 与“名”满京城的朱侯爷父子相比,这三位老爷就是透明人,他们虽然在外面都有差使,可也都是可有可无的闲职,宝庆侯府八成的资源都给了朱侯爷父子,分到他们每房的,连一成都不到。 所以,他们索性就躺平摆烂了,反正魏老夫人也不想看到他们有出息,不当职时遛遛鸟听听戏,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可想而知,这三位老爷临时被老夫人叫出来,那就纯粹是来走过场的。 燕侠高声说道:“刑部捉拿人犯,任何人无旨不得阻拦,请问几位老爷,可有圣旨?” 什么圣旨,谁还能未卜先知,知道你会在今天登门抓人,提前到宫里请道圣旨啊? 当然没有。 这种场面燕侠见得多了,此刻他看着三位老爷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尴尬,便冷哼一声:“看来是没有了,那请问,是你们把朱玉主动交出来,还是我等自己进去抓人?” 三位老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三老爷的身子晃了晃,便直挺挺倒了下去。 身后的小厮连忙将人扶住,带着哭腔喊道:“三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另一位小厮抹着眼泪对燕侠说道:“燕世子,三老爷这两日读书废寝忘食,身体撑不住了......” 燕侠大手一挥:“那还等什么,快去看大夫吧。” 两名小厮如获大赦,抬起三老爷就跑。 让三老爷为世子爷出头,先要问问三太太答不答应,当年若不是被人撞见,自家小姐就被世子爷祸害了,别说什么堂兄妹,世子爷那可是连自己的亲妹子都能下手的。 那次之后,世子爷还在府里作威作福,反倒是自家小姐被远远送走,至今也没能回来。 所以今天这事,三老爷不装晕倒,难道还要为世子爷据理力争吗? 他们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没有了踪影。 二老爷和五老爷气得想骂娘了,好你个老三,竟然连装病这招都想出来了。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气喘吁吁跑了过来:“五老爷,刘姨娘刚刚摔了一跤,您快去看看吧。” 五老爷松了口气,忙冲燕侠拱拱手:“燕世子,真是不巧,我那妾室身怀六甲,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燕侠便善解人意地说道:“五老爷膝下只有两位千金吧,那姨娘怀的这一胎可出不得差错,五老爷快去看看吧。” 五老爷:“好好好,那我就去看看?” 燕侠:“去看看吧。” 五老爷在二老爷肩上重重一拍:“二哥,那小弟就先走了。” 没等二老爷瞪过来,五老爷便一溜烟地跑了。 终归是二老爷承担了所有。 别人能跑,他不能,他是庶子,而且他还是长房的,朱玉是他的亲侄子。 二老爷藏在衣袖里的双手紧握成拳,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还请燕世子体谅,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说完,他大声说道:“燕世子,我那侄儿光风霁月,岂是胡作非为之人,今日之事,只要朱某还站在这里,就决不会让你们把人带走!” 燕侠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既然如此,那朱二老爷,燕某就得罪了。” 话音未落,手中的马鞭猛的扬起,朱二老爷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一步,腿上一软,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这一摔有些力道,朱二老爷疼得放弃挣扎,他还在,只是站不起来了。 燕侠高扬马鞭:“既然如此,兄弟们,咱们进去抓人!” 外面的消息传到春晖堂,魏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老三老五这两个白眼狼,侯府养了他们这么多年,都是白养了。 还有老二,那就是个废物,废物中的废物! “来人,给我穿戴整齐,老身的孙儿,老身自己护着!” 朱玉忙道:“祖母,孙儿保护你。” 魏老夫人感动得差点哭了,关键时刻,还是她的大金孙最孝顺,最懂事。 “祖母的好玉儿,祖母没白疼你。” 这时,侯夫人马氏跑了进来,一进门便哭了起来:“娘,那燕侠已经进了二门了,这可如何是好,您可要护住玉儿啊!” 魏老夫人越来越看不上这个儿媳了,不但肚子不争气,还留不住男人的心,以为她上了年纪会好些,现在倒好,越发沉不住气。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看你的样子,和那些姨娘小妾有何区别,哪里有正室的样子,天大的福分也让你给哭没了!” 马氏抽抽噎噎,不敢哭出声来,这副样子却更让魏老夫人不喜。 魏老夫人起身去了里间,可是还没等丫鬟们给她把诰命朝服穿戴整齐,燕侠便已经带人冲到了春晖堂。 这里是后宅,魏老夫人和马氏都有诰命在身,今日燕侠冲进来抓人,即使把人抓走,他也要领罪。 然而燕侠早已顾不上这些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把朱玉抓走! 若是其他人,看到一群丫鬟婆子拦在门外,多多少少还会有所顾忌,担心一不小心冲撞了女眷,可是燕侠不是其他人,他是无所顾忌勇往直前的燕大侠! 也不过就是一马鞭抽过来,丫鬟婆子们便哭着散开了,其实那记马鞭还没有抽到她们身上,她们便躲开了。 临危避让,这是人的本能。 燕侠闯进来时,魏老夫人还在里间换衣裳,马氏还在低声抽噎,而朱玉,正拉着一个丫鬟上下其手! 看着眼前的场景,燕侠冷笑一声:“把朱玉绑起来带走!” 几名衙役战战兢兢上前,却不敢动手。 天老爷啊,这是朱玉,宝庆侯世子朱玉啊,丽太妃护着的人,他们不是燕侠,他们祖宗可没有救过太祖皇帝! 朱玉嘲弄一笑:“怎么了,不敢动手?燕侠,你这些手下不行啊,你这是从哪个地沟里找来的人?” 燕侠冷笑:“既然他们不行,那就只能是本大侠亲自动手了!” 话音未落,手中鞭子如同一条长蛇向朱玉卷去,朱玉来不及躲开,那鞭子便缠上了他的脖子。 怀里的丫鬟吓得大声尖叫,朱玉被勒得透不过气来,双目圆瞪,指着燕侠,喉咙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音。 看到这一幕,马氏扑过来想要抢夺燕侠的鞭子,可是没等她靠近,燕侠便一脚踹向脚边的杌子,那只杌子被踹得飞了进来,重重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马氏哪里见过这个阵式,双脚像生根似的,再也不能迈出一步。 听到外面的动静,魏老夫人哪里还能忍,在她的眼皮底下,她的玉儿被人欺负了! 身上的袍服尚未穿好,魏老夫人便疾步走了出来,眼前的一幕令她震惊而愤怒。 燕侠一边用鞭子勒着朱玉的脖子,一边正命令手下捆绑朱玉。 朱玉被反剪双手五花大绑,虽然双腿自由,但是脖子被勒着,他也不能逃跑。 “放开,放开玉儿!” 魏老夫人挥舞拐杖朝着燕侠打了过去,她一向注重保养,六十多岁了依然身板笔直,这支拐杖是御赐的,平时就是拿出来装装样子,可是现在却成了武器。 拐杖打过来,燕侠不闪不避,任凭拐杖落在他的身上,可是拿着鞭子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动,朱玉被他勒着脖子,那力度刚刚好,死不了却又逃不脱。 “祖......救......我......” 那声音像猫叫一样,魏老夫人的心都碎了,她再次举起拐杖,朝着燕侠的脑袋砸了下去。 那拐杖乃是用上好沉木所制,只一下,燕侠便被打得头破血流。 鲜血顺着额头流淌而下,燕侠依然身姿笔挺,稳如泰山。 正在朱玉身上打结的手下怔在那里,燕侠大声喝道:“站着做甚,接着绑!” 两名手下答应一声,手脚麻利地将朱玉捆绑结实,燕侠一扯鞭子,朱玉便被扯到面前。 望着面前血流如注的燕侠,朱玉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燕侠不是人,这不是人,他不知道疼吗? 燕侠却连个眼角子也没有给他,而是转身看向魏老夫人:“老夫人年纪大了,少操心,多积德,免得百年之后让人把坟给掘了。” “你说什么?放开玉儿,来人啊,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把世子救下来!” 可是任凭魏老夫人如何呼喊,却没有人再敢上来。 燕侠用鞭子拽着朱玉,朱玉只能跟着他跌跌撞撞走出来。 春晖堂外,侯府的护卫们持刀站在那里,看到满脸鲜血的燕侠,他们吃了一惊,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救下世子。 燕侠看到他们,稍一用力,便把朱玉扯了过来,燕侠忽然拔出一把匕首,抵在朱玉胸前,那匕首隔着衣裳刺进去,胸前刹时便红了一片。 追出来的魏老夫人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眼前一黑便晕死过去。 侯府护卫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给燕侠让出一条路来,生怕稍不留神,那匕首便会直刺下去,把世子爷刺穿。 燕侠挟持着朱玉,一路走出宝庆侯府。 ...... 宝庆侯府乱成一团,一名家丁风风火火来到位于京城一隅的一处宅院,这里是朱侯爷的外宅,用来收藏朱侯爷新近刚得的一对美人。 朱侯爷此时有美相伴,共谱一曲双飞燕,美哉乐哉。 听说侯府的家丁有要事相报,朱侯爷正在兴头上,只挥挥手:“什么要事?半个时辰后再报!” ...... 半个时辰后,弹尽粮绝精疲力尽的朱侯爷从这个美人的肚皮上滚到另一个美人的腿上呼呼大睡,什么家丁,什么要事,早就和他的百子千孙一起一泻千里...... 而燕侠顶着满头满脸的鲜血直奔刑部,手下要请郎中给他包扎,他拒绝,而是让人把他在国子监读书用的书本全都搬了过来,他把书册盖在朱玉身上,亲自动手,把朱玉揍了一顿。 朱玉被捆得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燕侠揍他,直到所有的书本全都被打得稀碎,燕侠才住手,而朱玉已经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世子,他不会被打死了吧?” 燕侠摇摇头:“放心,他死不了,去请太医吧,我支持不住......” 话音未落,燕侠便倒了下去! 第一三二章 告状技术哪家强 皇帝正值盛年,几位老太妃身体也还硬朗,宫里暂时没有怀孕的嫔妃,因此,这段时间太医院相对轻松,就像今天晚上,也只安排了三位太医值夜。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才是三更时分,三位太医中的两位竟然全都出诊了。 韩老太医去了宝庆侯府,另一位竺太医则去了刑部。 韩家和江家并称杏林双杰,太医院里有八成太医出自这两家,仅被称为韩老太医的便有三位,而那位去刑部的竺太医虽然既不姓韩也不姓江,可他却出自江家,他是江氏弟子。 而那位留守的太医,则属于太医院的边缘人群——从民间招考来的。 这也是太医院里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是夜班,值守的人数便是三、六、九、十二,这种三的倍数,可想而知,韩家、江家和民间太医,人数相等。 而对于太医院而言,出诊是好差事,因为出诊的那些人家都会给封红,这封红不用上缴,就是太医的酬劳,当然,这也是过了明路,众人皆知的,不同的是,有那懂事的,会把自己得的酬劳分出一部分给恩师或者上司,还那不太懂事的,便心安理得装进自己的腰包。 今晚这两家,一位是宝庆侯府的定海神针,一位是卫国公府的世子爷,这两位出手肯定大方,因此,这美差便被韩太医和江太医瓜分了,至于那从民间来的另一位太医,对不起,宫里更重要,你留下,你行的! 韩老太医出了太医院便直奔宝庆侯府,做为太医院里德高望重的老太医,韩老太医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宝庆侯府了。 在他看来,魏老夫人虽然身体康健,可毕竟上了年纪,上了年纪,又生活优渥的老太太,得的也是富贵病,虽然还没有望闻问切,韩老太医也已经心里有数,这病治不好,只能养着,且,不能激动。 韩老太医撩开轿帘,问那来请人的小厮:“府里可还清静?” 能让魏老夫人激动的事,肯定是府里的事,十有八九,宝庆侯府出事了。 小厮吞吞吐吐:“清静,清静。” 韩老太医更加确定,宝庆侯府出事了! 果不其然,一进府,韩老太医便给吓了一跳,深更半夜,宝庆侯府亮如白昼,丫鬟小厮个个惊魂未定,韩老太医甚至还听到了女子的哭声。 咦,该不会是他来晚一步,魏老夫人死了吧。 韩老太医有些后悔了,应该和江太医换换,他上了年纪,不想吊丧,影响寿数。 忐忑之间,韩老太医走进春晖堂,他终于松了口气。 魏老夫人没有死,还活着,只是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魏老夫人早就清醒了,此时靠在锦榻上,一双松弛的眼睛深不可测。 侯夫人马氏、二太太、三太太和五太太,都在一旁侍疾,韩老太医虽是外男,但上了年纪,几位夫人没有避开,侍立一旁。 韩老太医诊完脉,开了方子,叮嘱老夫人要放松心情,收了红包,便告辞了。 走出宝庆侯府,韩老太医松了口气,这才问自己的药童:“刚刚有没有打听到侯府出了什么事?” 药童说道:“都让师父猜对了,这宝庆侯府还真出事了,今天晚膳的时候,燕大侠来了侯府,就在春晖堂里,当着老夫人的面,把朱世子抓走了,如今朱世子在刑部大牢里呢。” 韩老太医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他想了想,对药童说道:“你不用跟我回太医院了,你现在去苏记药铺,把这件事告诉苏大头,让他转告给甄公子,快去!” 药童答应一声,跳下马车,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半,苏记茶铺的大门被敲得山响,大黄狗汪汪大叫跑到苏大头床前,朝着他的脸上就是一爪子。 苏大头虽然雇了伙计,可是到了晚上,这茶铺里便只有他和大黄狗。 他被大黄狗打醒,打着哈欠坐起身来,大黄狗叼着他的衣角把他往外拽,苏大头这才醒过盹来,外面有人在敲门? 他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口,隔着门问道:“晚上不做生意,去别家吧。” 门外传来药童难听的少年音:“我是韩老太医身边的小松,我师父让我来和你说点事。” 苏大头也想起来了,对,就是那个小松,这公鸭嗓还是挺有辨识度的。 苏大头这才打开大门,片刻之后,小松拿了一包松子,开开心心地走了。 苏大头却再也睡不着了,天刚蒙蒙亮,便锁上大门,去了如意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萧真。 ...... 次日一早,赵时晴便起个大早,带上凌波和秀秀,亲自到街上打听消息。 要打听消息,最佳地点便是早餐铺子。 只是今天有些特殊,她还没有走到早餐铺子,便听到有人在说“燕大侠”。 赵时晴强忍着好奇,走进了早餐铺子。 她刚在靠窗的桌子前坐下,便看到对过的大叔正在口沫横飞讲述昨晚看到的事情。 “你们也都知道,我婆娘在延安伯府做事,昨天晚上本该她当值,可她闹肚子,我便去伯府给她告假。 我还没走到伯府呢,一队人马从我身边走过,我一看那为首之人,不是燕大侠还能是谁? 看他们去的方向像是宝庆侯府,我便和伯府的门子说了一声,给我婆娘告了假,便去宝庆侯府看热闹,可是我刚到门口,就被刑部的人给赶开了,粗声大气,凶得很,我只能走开,唉,放在眼前的热闹,却是一点也没看到。” 赵时晴微微眯起眼睛,昨天晚上燕侠居然连夜就去了宝庆侯府,可惜不知道朱玉有没有被抓走。 到宝庆侯府抓人,可没有那么容易。 赵时晴有些后悔了,她应该让小乖继续留在宝庆侯的,朱玉回来了,赵时晴担心小乖的“身份”露馅,让人知道它不是朱玉养的鹰,再给孩子来一箭,那可如何是好,所以便让小乖回来了。 而她也因此与第一手消息失之交臂。 赵时晴不甘心,吃完早点,便带着凌波继续去打听消息。 皇天不负有心人,真的让她给打听到了,原来朱玉昨天晚上就被带去了刑部! 而让赵时晴更想不到的是,皇帝还没有下早朝,魏老夫人便在侯夫人马氏的搀扶下进宫了。 她坐在丽太妃对面,目光狠戾,咬牙切齿,饶是与她相识几十年的丽太妃,对上她的目光,也不寒而栗。 这是要杀人吗? 魏老夫人的确想杀人,她要把燕侠碎尸万段!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永嘉帝正看着跪在金銮殿里的卫国公,而卫国公身边放着一块门板,上面躺着的,便是卫国公的宝贝儿子燕侠。 燕侠是被抬进来的,有太医院的医案为证,昨晚燕侠的头部、肩膀、后背、后腰、大腿有多处伤痕,其中以头部最重,有一道长约三寸的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如注,乃致命伤。 也就是说,燕侠差一点就死了。 生龙活虎、上窜下跳的燕大侠,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还险些送命。 医案上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若非燕侠身体好,仅是脑袋上的那道伤口,就能要了他的性命。 也就是说,此刻燕侠还能活着,不是那杀人凶手手下留情,而是燕侠体桥健壮,更是燕家列祖列宗显灵。 而更令文武百官惊讶的是,把燕侠险些活活打死的杀人凶手,不是别人,而是宝庆侯府那位老夫人! 满朝哗然,这是真的假的? 卫国公哭得肝肠寸断,谁能想到,粗汉子哭起来竟然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 卫国公:“万岁啊,微臣没用啊,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又何谈护卫万岁,护卫天下啊,微臣对不起您,对不起我卫国公府的满门忠烈,对不起燕氏列祖列宗,对不起这天下的黎民百姓,呜呜呜。” 永嘉帝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朱玉色胆包天,竟然奸杀了卫国公府的表小姐,燕侠去宝庆侯府抓人,被魏老夫人用御赐拐杖打成了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永嘉帝在心里把宝庆侯府那对祖孙骂得狗血喷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杀死梁王府姻亲的事情才过去没多久,这竟然又对卫国公府下手了。 虽说只是一个远房亲戚,可是据说那位表小姐是燕侠内定的妻子,这是杀妻之仇,夺妻之恨,燕侠的脾气,没有当场杀人,只是把人带回刑部,这已经是给足宝庆侯府面子了。 偏那魏老夫人还不知好歹,竟然把燕侠打成重伤。 这下好了,朕倒要看看,丽太妃还如何替那对祖孙求情。 永嘉帝早就对宝庆侯府不满了,不仅是宝庆侯府,但凡是给他拖后腿,或者给他制造麻烦的人,他全都不满。 只是有丽太妃在,永嘉帝只能网开一面,一次又一次给宝庆侯府脸面。 可这宝庆侯府,却是典型的给脸不要脸,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现在竟然连卫国公府也敢踩上一脚了。 永嘉帝面沉似水:“宣宝庆侯上殿。” 今天朱侯爷不用上朝,他也乐得清闲,接连两天没有回府,都是宿在那对姐妹花的外宅里,逍遥快活。 宫里的人先是到了宝庆侯府,可是朱侯爷没在府里,昨晚的那名家丁便去外宅找人,他到的时候,朱侯爷还在鸳鸯被里翻红浪,听说是皇帝召见,朱侯爷终于起床了。 顾不上洗脸,套上官服便去上朝,在路上时,他问那名家丁:“万岁为何突然要见本侯,来府里宣读口谕的人有没有说什么?” 家丁一怔,这才想起昨天的事。 昨晚他在这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是丫鬟出来看到他,好心告诉他侯爷已经睡了,他这才回府。 该不会是昨晚府里发生的事,侯爷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吧? “回,回禀侯爷,昨,昨晚世子爷被刑部抓走了,老,老,老夫人一怒之下,便厥过去了......” “什么?”朱侯爷差一点也厥过去。 可是皇帝还在等着他,朱侯爷不敢真的厥过去,他强忍着想要厥过去的冲动,不得不面对眼前的烂摊子。 待到那位家丁嗑嗑巴巴讲了昨天的事,朱侯爷又问:“你说老夫人用御赐拐杖打了燕侠?打了几下,燕侠受伤了吗?” 家丁快要哭出来了:“打了好多好多下,燕侠满脸是血,惨不忍睹。” 朱侯爷的心沉了下去,麻烦大了。 燕侠是小孩子,脸皮薄只能哑巴吃黄连认栽了,毕竟,正常人谁会招惹老太太呢,更何况还是有权有势宫里还有人的老太太。 可是燕侠要面子,卫国公那老匹夫却是个舍得拉下脸的。 是的,在世人眼中,卫国公是个只会动粗的大老粗,可是朱侯爷从小就认识他,小时候大家在一起玩,他在卫国公手里没少吃亏,而且每次吃亏的明明是他,可是其他人却偏偏认定,是他算计了卫国公。 从小到大,卫国公就是别人口中的实诚孩子,憨厚、忠实、心直口快,没心眼,是个诚实可靠、任劳任怨的好孩子。 可是朱侯爷却知道,卫国公就和他儿子一样,从小就没有吃过亏,试问哪个好人是不吃亏的? 别人咬他一口,他就能咬回去十口。 别人打他一拳,他能把那个人踹上十脚。 就这,居然是诚实可靠的好孩子。 因此,朱侯爷在卫国公手里吃过几次亏之后,便对卫国公敬而远之。 朱玉小时候,朱侯爷告诫过他,让他不要招惹燕侠。 朱玉和燕侠,从小就不是一路人,也没在一起玩,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朱侯爷做梦都没有想到,朱玉和燕侠之间,竟然结下了死仇。 昨晚那家丁听到刑部里的人说了,从庄子里挖出来的尸体,是燕侠的表妹。 朱侯爷越想越气,朱玉能有这么大的胆子,都是老夫人给惯出来的。 想到老夫人,朱侯爷连忙问道:“老夫人进宫了吗?” 家丁忙道:“进宫了,侯夫人陪着老夫人一早就进宫去了。” 朱侯爷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只要老夫人进宫,这事就稳了。 朱玉没事了! 第一三三章 好鹰不立危墙之上 朱侯爷耽搁了很久才进宫,永嘉帝已经失去了耐心,朕派人召他进宫,他却姗姗来迟,分明就是对朕不敬! 朱侯爷上殿之后便低着头,目不斜视,因此,他没有看到躺在门板上的燕侠。 他恭恭敬敬行了大礼,便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朱爱卿好大的架子。” 朱侯爷一怔,知道坏事了,连忙俯身磕头:“圣上息怒,臣罪该万死,可臣真的是听到传召便赶来了,一刻也不敢耽搁啊。” “呵呵!”一声冷笑传来,朱侯爷心道,哪个老匹夫胆敢嘲笑本侯,等下了朝,看本侯怎么收拾你。 可是紧接着,朱侯爷便听到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朱侯爷,昨晚没有宿在侯府吧,是在百花楼,还是软玉馆,哦,对了,传闻朱侯爷新得了一对姐妹花,还在红袖胡同置办了外宅,该不会是从红袖胡同赶来的吧,那里确实离得远。” 朱侯爷...... 他在红袖胡同置办宅子的事,卫国公是怎么知道的? 他正要开口否认,便听到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原来如此,是朕错怪朱爱卿了。” 朱侯爷...... 他再次趴在地上磕头:“圣上没有错怪臣,是臣自己腿脚太慢,让圣上久等了。” 永嘉帝微微颔首,说道:“卫国公,现在宝庆侯就在这里,你有何话说?” 卫国公一揖到地,接着便高声说道:“臣状告宝庆侯治家不严,纵母行凶,意图断绝开国功臣血脉,居心叵测,其心当诛!” 朱侯爷怔住,忍不住抬起头来:“啥?” 不是说的朱玉被抓的事吗?怎么却变成他纵母行凶?再说,燕侠一个晚辈,被老太太打几下又怎么了?还行凶?卫国公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燕侠又没死!” 朱侯爷已经看到燕侠了,虽然躺在门板上,可是活人死人他还是分得清的,燕侠活得好好的。 闻言,卫国公看向永嘉帝:“圣上,您听到了吧,宝庆侯还在遗憾犬子未死,犬子现在还能活着,这是太祖爷保佑,是阎罗王开恩,这才没让犬子死于歹人之手。” 朱侯爷气得七窍生烟,卫国公口中的歹人,那分明是自家老娘。 “圣上啊,您要相信臣啊,宝庆侯府与卫国公府无怨无仇,又岂会故意伤害,那就是误会,对,是误会,家母年事已高,老眼昏花,错将燕世子当成自家孙儿,便小小的训斥了几下,真的,就是小小的训斥了几下而已。” 卫国公怒目圆睁:“姓朱的,既然是误会,那你也让我小小的训斥几下,行不行?” 朱侯爷忙道:“卫国公你不讲道理。” 卫国公:“我儿子都要被你老娘活活打死了,和你有何道理可讲。” 朱侯爷:“你儿子明明还没死。” 卫国公:“你敢咒我儿子,我和你拼了!” 两名内侍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卫国公:“国公爷,您消消气,莫要惊了圣驾。”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永嘉帝喝道:“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两人不情不愿地跪下,永嘉帝说道:“朱爱卿,宝庆侯老夫人打伤燕侠,可有此事?” 朱侯爷想说没有,可是他不敢,燕侠不是独自一人去侯府的,他带了那么多人,自家老娘打人的事不是秘密。 “确有此事,可是......” 永嘉帝可不想听他解释,一边是对朕忠心耿耿的卫国公府,一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总给朕找麻烦的宝庆侯府,朕向着谁,这还用问吗? 朕不给魏老夫人治罪,便已是给丽太妃的面子了。 永嘉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可越是如此,便越是令人心中忐忑。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殿中鸦雀无声。 永嘉帝的手指轻叩在龙案上,只是轻微的响动,却让跪在下面的朱侯爷的身子跟着颤了颤。 “朱爱卿,你可知参你纵子横行的折子有多少吗?摞起来比你们宝庆侯府的门庭还要高!” 朱侯爷汗流浃背,趴在地上不住磕头。 永嘉帝冷哼一声,道:“不过,朕今日才知,那些御使们还是参得太轻了。” 朱侯爷的额头已经渗出血丝,后背上的袍子更是被汗渗湿了大半:“臣教子无方......” 永嘉帝打断他的话,说道:“只是教子无方吗?” 朱侯爷心知肚明,燕侠还躺在那里,他当然不仅是教子无方,燕侠的伤是被他老娘给打的,可他也管不了自己的亲娘啊。 “臣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臣愿领罚。” 能用银子解决的事,那就不是大事。 永嘉帝没有理他,而是看向卫国公:“燕爱卿怎么看?” 卫国公抹一把眼泪:“可怜我的儿,如今生死未卜,臣没用,更是连给儿子买人参吊命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朱侯爷咬牙切齿,听听,这个不要脸的,就是想要银子啊。 “那就让宝庆侯府多赔些银子吧,燕爱卿,你说呢?”永嘉帝说道。 卫国公忙道:“圣上圣明,犬子伤得太重了,没有五万两,怕是治不好了,唉,刑部还有案子,等着犬子去办呢。” 朱侯爷气得想骂娘了,你也真敢要啊,张口就是五万两。 永嘉帝点点头:“既然如此,朕就罚你一年俸禄,责你约束家人,整肃门庭,燕世子因令堂受伤,朕命你赔偿卫国公府五万两银子,不得拖延。” 皇帝金口玉言,朱侯爷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只能认下,还要和卫国公一起高呼“谢主隆恩”。 朱侯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宫的,他回到府里时,魏老夫人已经回来了,见他来了,忙道:“你怎么自己回来了?玉儿呢,你没去刑部接玉儿?” 朱侯爷怔了怔:“丽太妃允了?玉儿没事了?” 魏老夫人哼了一下,抬起手上的赤金镶红宝石的指甲套儿看了看:“不就是庄子里挖出一个死人吗?这有何大不了的,交个凶手出去不就行了?” 朱侯爷松了口气,笑着说道:“儿子就知道,只要有娘出马,就是天大的事儿,那也不叫事儿。” 他又有些好奇:“对了,娘,您从哪儿找的凶手?” 魏老夫人睨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还用找吗?那个贱人是被谁弄死的,谁就是凶手,反正这事,和咱们玉儿没关系。” 朱侯爷又是一怔,忽然想到了一个人:“牛嬷嬷?” 魏老夫人叹了口气:“老牛跟了我几十年,谁能想到竟然是个狠的,唉,出手就要人命啊,这下子,谁也帮不了她了。” 朱侯爷连忙安慰:“娘,您别伤心,为这种低三下四的东西不值得,她不配,对了,娘,您把燕侠打伤了,今天圣上罚了儿子一年俸禄,还让咱们赔给卫国公府五万两银子,您看这银子......” 宝庆侯府还没有分家,虽然在朱侯爷看来,侯府的银子全都是他的,可这次的数目有点大,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来,老二不会说什么,可是老三和老五,还有在外地的老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年朱玉只不过是把老三家的闺女抱到自己屋里了,那老三媳妇就吵着要去告御状,也不怕丢人现眼,拦着不许她去,她就装疯卖傻,拿着刀要去砍朱玉,被老夫人扇了几个耳光这才安生。 不过从那以后,老三媳妇就和长房撕破了脸,动不动就指桑骂槐,若不是祖宗有令不让分家,早就把三房扫地出门了。 朱侯爷想想就烦,只好硬着头皮找魏老夫人要银子。 魏老夫人啪的一拍桌子:“反了,都反了,什么时候轮到咱们宝庆侯府赔银子了?” 可是话虽如此,魏老夫人心里清楚,若是今天她没有进宫也就罢了,可她刚从宫里出来,若是为了这五万两再去找丽太妃,怕是这人情也不好用了。 “那就先拖着吧。”魏老夫人没好气地说道。 可是理想与现实往往相差甚远。 魏老夫人和朱侯爷刚刚做好“拖”的准备,卫国公府便来上门催债了。 来的是卫国公府的四位老爷和十一位少爷。 卫国公兄弟五人,都是一母同胞,四个弟弟素来以卫国公这个大哥马首是瞻,有其父必有其子,燕侠是大哥,下边的弟弟们也同样全都听他的。 至于他最小的弟弟,还在吃奶,暂时忽略。 没错,京城里今年有两位老蚌生珠的,一位是佳宜长公主,另一位便是卫国公夫人余氏,佳宜长公主如愿生下一个女娃娃,而余夫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她做梦都想生个女儿,可是却又生了一个男孩。 卫国公府最缺的就是女儿,无奈兄弟五人全都没有女儿。 燕侠这一代的男丁共有十六人,除了受伤的燕侠,六岁的老十三、五岁的老十四、三岁的老十五,以及还在襁褓中的老十六,余下的全都来了。 卫国公府其实早就分家了,还在府里住着的只有卫国公一家五口,可是听说燕侠受伤了,四位叔叔便带着儿子们一起来了。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要打架,那就一起上,这是卫国公府的家训。 现在,这大大小小十几号人全都站在朱侯爷面前。 给钱! 院子里,朱侯爷刚说了一句:“你们看能不能先缓缓......” 四位燕老爷什么都没说,就是看着他笑,笑得他直发毛。 偏偏这时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鹰,竟然站在朱侯爷对面看起热闹来,那小眼神,一副它什么都懂的样子,看得朱侯爷想跳脚。 他正想继续找个理由,就听燕五老爷对身后的十一位燕少爷说道:“孩儿们,看你们的了。” 燕二少燕远大声说道:“得嘞,您请好吧!兄弟们,上!” 燕二少一声令下,只见那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便争先恐后爬上房,其中最小的燕十二只有八岁,是被哥哥们拽上去的。 朱侯爷懵了,这些猴崽子们上房干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那四位燕老爷纷纷后退,紧接着,朱侯爷便看到有什么东西被从房上纷纷扔下来,直到那些东西落到地上,朱侯爷才看清楚,那居然是瓦片! 丫鬟小厮吓得四处躲藏,就连那只看热闹的鹰也飞到半空。 好鹰不立危墙之上,这是做鹰的原则。 朱侯爷躲闪不及,肩膀被砸了一下,燕二老爷见了,冲着房上高声吼道:“臭小子们,看清楚点儿,别砸到人!” “二伯,你放心吧,我们手上有数,砸不到人!”燕三少笑嘻嘻说道。 燕二老爷板起脸来:“砸不到人,砸到猪啊狗啊也不好啊,你们看,这不就砸到朱侯爷了吗?” 朱侯爷:我草(是一种植物)你祖宗! “谁让你们掀瓦的,全都下来,下来!”朱侯爷大声喊道,见燕家几个老爷还是笑呵呵看着,他只好喊道,“来人啊,把他们拽下来,快来人啊!” 宝庆侯府的家丁顶着不断扔下来的瓦片往上爬,无奈燕家的小子们虽然年纪不大,可却都是从小练武的,看到家丁们眼看要爬上来,便飞起一脚,把人踹下去。 只听屋里传来哗啦啦的声音,朱侯爷不用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瓦片被掀掉,屋顶的土啊沙子啊全都掉下来了。 十一个小子,最大的十八岁,最小的八岁,都是力气使不完的年纪,不过片刻,就把这几间房子的瓦片掀得差不多了。 他们又跳到旁边的房子上面,继续上房掀瓦大业。 宝庆侯府的侍卫们赶过来,他们武功不弱,可是刚伸出手去,那四位燕老爷便大呼小叫:“宝庆侯府打人啦,以大欺小,打了一个还不够,这是要让我们老燕家断子绝孙啊,你们姓朱的太狠了!” 朱侯爷快要被气晕了。 不能打,还真不能打。 昨天打了一个,今天就要赔五万两,现在上面有十一个,这就是十一个五万两。 这姓燕的太不要脸了! 瓦片被扔的到处都是,眼看又有一间屋顶被掀得差不多了,朱侯爷咬咬牙:“不就是五万两吗?给你们,现在就给!” 话音刚落,那只看热闹的鹰便拍拍翅膀飞走了。 第一三四章 我家主人送来的 宝庆侯府在京城是出了名的有钱。 京城的纨绔虽多,可是一次就输掉整条街的,也只有朱玉这一个现眼包。 可是有钱是一回事,一次性拿出五万两赔偿款就是另一回事了。 朱侯爷疼得心碎了。 朱玉输掉一条街,朱侯爷都没有这么心疼。 他捂着心口,让帐房去准备银子。 可即使宝庆侯府大富大贵,帐上也没有五万两现银。 宝庆侯只好又让人去铺子里支银子。 侯府明里暗里的铺子全都不少,其中不缺日进斗金的,比如金宝赌坊,明面上是一位金老板的,可其实就连老百姓也知道,那就是宝庆侯府的产业,是宝庆侯心疼朱玉赌得多输得多,索性把赌坊买下来,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即便有金宝赌坊这棵摇钱树,帐面上也不会放着五万两现银。 ...... 既然要等,那就舒舒服服地等。 燕家大大小小一群粗汉子,却全都是爱干净的。 侯府里面到处都是碎瓦片,又脏又乱又差。 于是他们索性出来,在侯府门前铺了一大块布,叔伯侄子十六人,从马车里取出各自带的清水和吃食,分了长幼,坐在那块大布大吃大喝起来。 燕二老爷:“小五子,你怎么只带烤鸭没带小饼啊,白瞎了我这好刀功。” 燕八少:“二伯别急,尝尝这烧鸡,这是老王头烧鸡,我排队才买到这么一只。” 燕九少:“二伯,尝尝我的,这是我乳娘亲自下厨做的,外面买不到。” 燕十一:“八哥八哥,给我留个鸡翅膀。” 燕五老爷:“这卤猪蹄是张记的吧,大哥没来,今天没口福了,他最爱吃这口,平时排队都买不上。” ...... 宝庆侯一干人等:敢情你们是一早就准备好了,来侯府聚餐的? 外面的事传到后宅,魏老夫人气得又想厥过去了,可是她不能,侯府定海神针不是白叫的。 “就当打发叫花子,把银子给他们吧,只要我的玉儿能平平安安回来就行了,你让老二把人送到刑部,再把玉儿接回来。” 在魏老夫人看来,阖府上下,除她以外,也只有朱侯爷才配去接她的大金孙,可现在卫国公府的那群疯子还在门口,无论是她还是朱侯爷全都不能离开。 至于老三和老五,魏老夫人担心他们会使坏,所以这去接朱玉的大任,还是落到她最看不上的二老爷肩上。 虽然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可毕竟与朱侯爷是一个爹,朱玉就是他的亲侄儿。 卫国公府那群疯子虽然可恶,可是有一点却令魏老夫人和朱侯爷也很羡慕,那就是他们对燕侠的维护。 就是因为燕侠被打破了脑袋,他的叔叔和弟弟们便跑到宝庆侯府上房掀瓦,就这一点,就够魏老夫人把自家府里的几位老爷骂得狗血喷头。 朱二老爷担心祸殃池鱼,所以一大早就让两个儿子出门去了,他的儿子个个品学兼优,又有定国公世子邓峥这个好朋友,朱二老爷可不想让他们被朱玉连累,影响到以后的前程。 只是朱二老爷万万没想到,魏老夫人竟然让他去刑部,用牛嬷嬷把朱玉换出来。 虽然魏老夫人已经进过宫了,可是朱二老爷却觉得此事不妥。 朱玉是被燕侠抓走的,燕侠若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是不会贸然抓走朱玉的,现在你说凶手另有其人,真是把燕侠当成傻子了。 再说,朱二老爷也有耳闻,死的那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燕侠的表妹,卫国公府的表小姐,非但如此,卫国公的亲姑母,还因为这件事亡故了。 这是两条人命,哪能随便一个人就能顶罪的? 可是魏老夫人吩咐下来,朱二老爷不想去也不行。 朱二老爷带了几个人,又带上五花大绑的牛嬷嬷,悄悄从后门出府。 刚到后门,便有一个年轻媳妇追了出来:“二老爷,奴婢求求您,帮帮我娘吧,我娘也是奉命行事啊!” 朱二老爷认识这个媳妇,这是牛嬷嬷的女儿阿喜。 牛嬷嬷被堵了嘴巴,不能说话,只能流着眼泪冲着阿喜摇头,示意阿喜不要再说了,免得传到老夫人耳中。 老夫人决定的事,哪能更改? 再说,二老爷在老夫人面前根本说不上话,求二老爷没有用。 阿喜对朱二老爷说道:“这件事奴婢也有份,二老爷,你把奴婢也带去吧,我们母女一起坐牢,一起砍头。” 牛嬷嬷急得不成,傻妮子啊,你跟着去做什么啊! 母女连心,阿喜猜到牛嬷嬷在想什么。 她苦笑一声:“娘,您以为您出事以后,我在这府里还能有好日子吗?迟早也是要被发派的,还有那刘忠,不知从哪儿知道您被关起来了,他便对我恶言恶语,呵呵,您信不信,您前脚被抓进刑部,他后脚就会去求老夫人休了我,与其那样,我还不如陪着您一起去坐监,黄泉路上咱们母女也能做个伴。” 牛嬷嬷哭得不能自已,是她没用啊,是她没用。 当初老夫人要把阿喜配给刘忠时,她就应该反对的,可那时朱侯爷也看上阿喜了,想抬阿喜做通房。 虽然明知刘忠不是良配,可是她还是同意了。 那时她以为,只要自己还在府里,刘忠就不敢委屈阿喜,这样看来,嫁给刘忠远比给朱侯爷做通房要好得多。 她万万没有想到,还不到一年,自己就出事了,连累阿喜也被刘忠嫌弃。 是她害了阿喜,是她! 朱二老爷叹了口气,对阿喜说道:“你想跟着就跟着,刑部收不收你,我说了也不算数。” 阿喜大喜,连忙谢过朱二老爷,跟在他们身后出了府,坐上马车,向刑部驶去。 而此时,燕家一大群人还在侯府门前大吃大喝。 可是他们把带来的食物全都吃光了,侯府派出去凑银子的人还没有回来。 “这是最后一块肉干了,吃完就没了。”燕十二把肉干含在嘴里舍不得吃。 这时,一对少年男女朝着这边走了过来,两人手里各提着一只大食盒。 少年皮肤略黑,个子不高,但一双眼睛却分外灵活。 那少女十四五岁年纪,双丫髻,穿着素色比甲,笑起来有一对小小梨涡,像是大户人家的丫鬟。 两人走到那块大布前,把手里的食盒放下,说道:“这是我家主人让我们送过来的,还请诸位老爷少爷们莫要客气。” 那少女从荷包里取出一根银针,放在其中一只食盒上面。 燕三老爷看着那银针,心中清楚,人家这是让他们试毒用的。 他问道:“请问你家主人是哪位?” 少女说道:“我家主人的名号暂时不方便透露,还请燕二老爷恕罪则个,不过,说起来我们和国公府也是沾着亲的。” 燕三老爷正要再问,燕二老爷轻咳一声,说道:“既然如此,令主人一番美意,我等却之不恭,还请两位替我等转达谢意。” 少女微笑施礼,与那少年飘然离去。 待到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燕三老爷才问道:“二哥,你为何不让我细问?” 燕二老爷说道:“人家不是说了吗,现在不方便透露,你抓着人家问个不停,多不礼貌。” 燕三老爷怔了怔:“二哥,你该不会是猜到他们的主人是谁了吧?” 燕二老爷点点头:“大概猜到了,即使不知道具体是谁,也能猜到是哪家的了。” 燕三老爷便不再追问,心里却在想,等到离开这里,一定要让二哥告诉他。 燕十二可怜巴巴地看看二伯,又看看三伯,指着那两只大食盒,问道:“那这里面的东西能吃吗?” 燕三老爷:“那里有银针,不放心就自己验。” 小子们大喜,笑嘻嘻打开食盒,接着便啊的一声,这食盒里的吃食可比他们带来的要丰盛多了。 “这是状元楼的菜,哇,这是叫了一桌酒席!” ...... 泥鳅和凌波离开宝庆侯府,泥鳅没有走远,就在不远处等消息,凌波独自来到状元楼,赵时晴正坐在雅间里,而和她在一起的,不是别人,正是鲜少露面的甄公子甄贵。 是的,萧真又戴上他的人皮面具,摇身一变,成为甄贵了。 没办法,萧大公子已经是个死人了,若是他顶着真脸走出来,说不定会吓死几个。 赵时晴正在遗憾没能亲眼看到燕家人上房掀瓦,她所有的消息全都来自小乖。 偏偏小乖的口才远不如小妖和大胖,赵时晴只能从它那干巴巴的叙述里自由想像。 “你以前认识燕侠吗?”赵时晴问道。 萧真点点头:“认识,但是不熟,燕侠从不和皇子一起玩,而我那时,却经常和皇子们出出进进。” 赵时晴懂了,又问:“你既然和燕侠不熟,又为何给他送金创药呢?” 没错,今天萧真让司胖子去了卫国公府,给燕侠送去了萧家独门秘制的金创药。 萧真说道:“以前不熟,不代表以后也不熟,我从现在开始与他结交,应该还不算晚。” 赵时晴不置可否,她虽然没有问过,可是也能猜到,萧真正在图谋大事。 只是她还不能猜出,萧真所图之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想要造反? 自己当皇帝? 赵时晴觉得不太可能,不是她觉得萧真不行,而是她认为萧家不会同意他这样做。 萧家没有反心,就像梁王府一样,只想安居一隅。 这种情况下,即使萧真野心勃勃,萧家也不会支持他,相反,萧家老太爷说不定还会打折他的腿。 可若是萧真不想造反,不想当皇帝,那他弄死皇帝报了仇,然后呢?换个皇帝?从那几个皇子中拨拉出一个最顺眼的,让那人当皇帝? 杀了爹,再帮儿子当皇帝,儿子做了皇帝之后为父报仇。 呵呵,这不是有病吗?而且还病得不轻。 赵时晴只是想想就觉好笑,于是她真的笑了出来。 萧真看向她:“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赵时晴想说,有趣的不是你吗? 可她忍住了,清清嗓子:“我在想找个什么机会,去见见杨胜秋杨状元。” 听到她忽然提起杨胜秋,萧真并不吃惊。 赵时晴迟早会去找杨胜秋,他们从小就认识。 他忽然有些不舒服,杨胜秋早在他之前,便认识赵时晴,且,他们还曾同住一个屋檐下,赵时晴甚至还叫他“小羊哥哥”。 萧真深吸口气,说道:“明天是他进宫的日子,他习惯出宫后去清扬书铺,那也是从宫里到他家的必经之路。” 赵时晴感激地看向他:“谢谢,你真是消息灵通,连这个都知道,这个京城里,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萧真摇摇头:“昨晚燕侠回到刑部之后,又派人去了城外山庄,那些人又去做了什么,我便一无所知。” 赵时晴啊了一声:“燕侠又派人去庄子了?尸体都已经找到了,庄子里的人也全都带回来了,为什么还要派人再去?” 萧真沉默,前世是没有这些事情的,甚至就连卫国公府那位表小姐的死讯也没有听说。 赵时晴压低声音:“你那梦里没有这些事?” 萧真摇头:“没有,我也在奇怪,为何梦里那位表小姐的死讯没有传出来,更没听说朱玉与她的失踪有关系。” 赵时晴眨眨眼睛,她好像明白了。 她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吧,表小姐的死,是我第一个发现的......燕侠之所以这么快就知道,也是我让小乖给他送的信,怕他找不到埋尸体的地方,我又让小妖去给他带路,嘿嘿,你不是说过你梦里没有我吗,所以,你懂得。” 萧真懂了,前世赵时晴没有来京城,当然也就不会发现这件事,没有她给燕侠报信,燕侠当然也就不会知道。 不过,前世朱玉最终还是死在燕侠手中,但那是几年之后的事了。 萧真正想询问赵时晴为何会发现表小姐的事,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是泥鳅回来了。 “二小姐,宝庆侯府凑够银子了,把银子赔给卫国公府了,这会儿卫国公府的人已经撤退了!” “对了,朱二老爷带着一对仆妇去了刑部,要用这对仆妇把朱玉换回来。” 赵时晴冷笑:“想得美,走,咱们去刑部!” 燕侠正在府里养伤,赵时晴担心刑部的人顶不住压力,真的会把朱玉放了。 她现在就要去刑部守着,若是朱玉真的从刑部里走出来,她就让朱玉变成死刺猬。 赵二小姐武功平平,可是暗器却是下过功夫的,再说,她从萧肃那里拿到的那件宝贝,还没有机会用过呢。 朱玉,必须死! 若是不能正大光明地死在刑场上,那就便宜他,让他死在暗器之下吧。 明天更新推迟 不好意思,高估了自己的肠胃,冰淇淋蛋糕+瓦罐汤,跑了一晚上厕所了,现在风平浪静了,我也没有力气了,凌晨的更新推迟到白天,我只是推迟,不是断更。我上个月是满勤,真的,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然也有满勤的时候(没用积分补假条) 第一三五章 刑部一夜游 萧真稍一沉吟,便道:“稍安勿躁,如果去的朱二老爷,那十有八九,就是走个过场,另外,昨晚去庄子的人,应该早就回来了。” 听到萧真这样说,赵时晴果然不急了,一双明眸眨了眨,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问道:“甄大公子,你人脉广,一定在刑部有认识的人吧,不知能不能......嘿嘿。” 其实赵时晴是想叫一声“甄舅舅”的,不过她早就发现了,萧真好像并不喜欢被叫舅舅,可能是嫌弃舅舅这个称呼把他叫老了吧。 不知是因为赵时晴态度诚恳,还是这甄大公子的称呼听得顺耳,总之,萧真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容,只是这笑容在他的假脸上便显得不但僵硬,而且诡异,赵时晴连忙移开目光,实在是不忍直视啊! “你让秀秀帮你易容成男子,其他事情我来安排。” 赵时晴想说我也会易容啊,不过转念一想,她那易容技术和秀秀相比......不能比,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 走出状元楼,赵时晴便回到住处,半个时辰后,从院子里走出来的,已经是个皮肤粗黑,身材消瘦、平凡得让人懒得多看的少年了。 胡同外面停着一驾骡车,赶车的是个白白净净的小胖子,看到赵时晴,小胖子主动冲她打招呼:“请问这位可是甄小少爷?” 赵时晴一怔,马上便猜到这就是萧真派来接她的人了。 “对,我叫甄宝,请问小哥怎么称呼?” 小胖子笑着说道:“我姓司,名云飞,你叫我小胖就行了,大家都这样叫我。” 赵时晴:“巧了,我家有个大胖。” 司小胖:“真的啊,那我就不见外了,待会儿你要听我安排。” 赵时晴点头:“好,听你的。” 司小胖指指车厢:“里面有身衣裳,你换上吧。” 赵时晴:“好。” 骡车驶动,赵时晴在车厢里脱去外衫,换上司小胖准备的衣裳,赵时晴昨天才见过这个样式的衣裳,这是刑部衙役的服装。 衣裳半新不旧,赵时晴勉强能穿,不是十分的合身。 隔着车帘,她问司小胖:“我现在叫什么名字,是什么身份?” 司小胖一边赶车,一边说道:“你叫刘七,今年十五岁,老家是青县刘家庄的,你爹名叫刘大顺,以前是刑部照看马匹的,去年你接他的班,也进刑部做了衙役。 刑部衙役分为三等,你是最低的那一等,刑部在大石槛有个女牢,你就被分到了那边。 大石槛看管犯人的都是女子,但是也有几个男的,比如你,其他几个也是年纪和你差不小的半大孩子,你们在大石槛,被那些婶子大娘们指挥得团团转,脏活累活别人不干的活,全都是你们干,婶子大娘们稍不高兴,就拿你们出气,你不但要挨骂,有时还要挨打。 前不久,你爹给了刑部张司狱二十两银子,终于把你调离了大石槛,今天是你来刑部的第一天,本是应该早晨来报道的,可是张司狱今天值晚班,所以便让你下午过去,刚好排他的班。 这里没人认识你,除非是提犯人,否则平时没人会去大石槛,所以这边的人全都不认识你,但是他们认识你爹。 张司狱也是青县人,他既是你家同乡,又收了二十两银子,一定会照顾你,所以你进去以后,就听张司狱的安排。” 司小胖话音刚落,马车已经停在刑部外面。 司小胖指着旁边的一道小门:“调令和你在刑部的牌子都在坐垫下面,你从那道小门进去,那里直通刑部大牢。明天早晨我来接你下值。” 赵时晴从坐垫下面拿出一个信封,向司小胖道谢,便跳下骡车,向小道小门走去。 小门外面只有一个把门的,赵时晴从信封里拿出调令和刘七的牌子,把门的看了看,笑着说道:“从大石槛调过来的?哎哟,大石槛多好啊,你怎么不在那边干了?” 赵时晴瓮声瓮气:“有啥好的,受够了。” 把门的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那是因为你小子还太小,毛还没长齐呢,等你长大了,就后悔调过来了。” 赵时晴:“你年纪够大,你调过去呗。” 把门的朝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臭小子,没看出来还是个杠头,难怪你在大石槛混不下去,活该,进去吧,来到这边天天抬尸体,有你后悔的。” 赵时晴冲他翻个白眼,梗着脖子往里走,横看竖看都是个青瓜蛋子。 因为有新人报道,所以张司狱比平时早来了一个时辰,此时正拿了一个纸包递给还没下值的李司御:“送你的,这是我家亲戚从信州带来的春茶。” 李司御好茶,闻言大喜:“信州的春茶?好好好,这可是好东西,说起来,这么多年,就你老张最懂我。” 张司御笑道:“你不也是,有了好事总会想着我。”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李司御问道:“谁啊?” “请问张司御可在,属下刘七,是从大石槛调过来的,今天来报到。” 李司御看向张司御:“一来就要找你,是你给办过来的?” 张司御点点头:“刘大顺的儿子,这孩子老实,在大石槛总被人欺负,他爹找到我,我就和陈头儿说了一声,就给调过来了。” 李司御叹了口气:“我看你是好心办错事,这会儿正是多事之秋,我都想找个地方躲清闲,离开这是非之地,你倒好,还把人家孩子调过来,万一惹上麻烦,你怎么和刘大顺交待?” 张司御说道:“你怎么不早提醒我?现在人都来了,总不能再打发回去吧,行了,这事有我,你不用管。” 他对门口说道:“进来吧。” 赵时晴走进来,看到屋里摆着一张小桌子,左右各坐一人,刚刚在外面,他已经知道现在李司御也在,便恭敬行礼:“属下刘七,是来报道的,这是属下的调令和职牌。” 他呈上那只大信封,张司狱只是粗粗看了一眼,便道:“行了,以后你就跟我的班,晚上当值,这会儿还没到上值的时辰,你先在这里等着,等到咱们这班的人都来了,我带你去认认他们。” 张司狱一指李司狱:“这位是李司狱,叫人。” 赵时晴乖乖叫了一声:“李司狱。” 李司狱笑着说道:“我和你爹共事了二十多年,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张司狱似是有些着急,对李司狱说道:“行了行了,我原本也不觉什么,刚刚让你一说,我这心都悬起来了,你快点和我说说白天的事。” 李司狱笑道:“你也不用担心,这事和咱们也没关系,就是刚刚朱二老爷来了,你猜怎么着,他还带来了杀人凶手,杀的就是昨晚抬回来的那具尸体。” 张司狱一怔,嗤道:“几个意思?宝庆侯府找的替罪羊?朱世子呢,该不会已经放了吧?” 李司狱摇头:“那倒是没有,燕大侠带回来的人,没有他亲口下令,谁敢放?尚书大人都不敢! 若是以前说不定真就把人给放了,可是你听说没,今天燕家那几位爷,带着十几位少爷,去宝庆侯府拆房子了,据说拆了好几间,今天小杨去买包子,街上都在谈论这件事,我在这大牢里都知道了,更何况尚书大人,那是一早就知道了。 你信不信,尚书大人前脚把朱世子放了,燕家那一大群后脚就去他家拆房,宝庆侯府都敢拆,更别说他们家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除了皇宫,就没有燕家不敢拆的房。” 张司狱忙问:“那现在朱二老爷走了?还有他带来的凶手呢?” 李司狱向一个方向指了指:“还在呢,没走,说是回去和老夫人交不了度过,所以朱二老爷不想走,还说让尚书大人把他也关进来。” 张司狱哈哈大笑,这时,一个衙役进来,对张司狱说道:“张头儿,许大人让您过去。” 许大人,便是刑部尚书许阁老。 若是内阁有排名,许大人便是排在最后的,存在感最低。 尚书大人是这样,两位侍郎就更是如此了,京城里的百姓,大多不知道刑部的尚书和侍郎姓甚名谁。 这三位加在一起,也不如燕侠的名气大。 在百姓眼里,燕大侠就是刑部,刑部就是燕大侠。 可实际上,燕侠在刑部是打白工,不但没有俸禄,还经常要自掏腰包。 自从燕侠来了刑部,刑部的破案率节节提升。 有这么一个既能干又省心省钱的下属,冯大人乐得退居二线,功劳是他的,有锅燕侠背。 可惜魏老夫人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以为冯大人才是刑部之主,直接来找冯大人,这件事就办成了,可她高估了冯大人,冯大人虽然不敢得罪宝庆侯府,可他同样也不想得罪燕侠。 得罪了宝庆侯府,他会被穿小鞋,会被皇帝训斥,得罪了燕侠,燕侠撂挑子不干,他还是要被皇帝训斥,且,以后再也没有躺平领功这样的好事了。 两相对比,冯大人决定来个拖字诀,拖到燕侠来上衙。 张司狱特意带上刘七(赵时晴):“走吧,带你去见见世面,免得谁都不认识,冲撞上官也不知道。” 赵时晴便跟在张司狱身后,一起去见冯大人。 若这里不是刑部,赵时晴决不会想到,眼前这个斯文白净,温文尔雅的美大叔,居然会是掌管刑狱的堂官。 这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在她的想象,刑部尚书要是钟馗那样的。 她跟着张司狱给冯大人见礼,冯大人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张司狱也没有介绍,一个小衙役,还不配在冯大人面前有名字。 冯大人说道:“你来得正好,燕世子在府里养伤,他手里的案子暂时由本官暂时代管,今晚你当值,乙号房就由你亲自看管,那里面有六具尸体,若是出一点差错,本官唯你是问。” 张司狱忙道:“卑职领命,您放心吧,不就是六具尸体吗,卑职保证盯得死死的,连一块骨头也不会少。” 冯大人满意地点点头:“等燕世子把这个案子破了,本官请功时加上你的名字。” 张司狱大喜,他们做司狱的,想要捞个功劳比登天还难。 他谢了又谢,冯大人不耐烦地挥挥手,让他出去。 张司狱带着赵时晴还没有走出屋子,冯大人又叫住他:“对了,宝庆侯府的二老爷,带来两个凶手,今晚他们也会留在大牢里,你让人安排一下。” 张司狱怔了怔:“朱二老爷想坐牢?” 冯大人也很无奈,掌管刑部多年,他还是第一次遇上来了就不想走的。 很快,赵时晴便见到了这位奇葩的朱二老爷。 朱二老爷长得平平无奇,既不英俊,也不丑陋,和刘七一样,都是让人见完就忘的大众脸。 张司狱亲自将朱二老爷安排在朱玉的隔壁,叔侄二人隔着一道铁栅栏,因此,赵时晴终于见到了朱玉!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活的朱玉。 朱玉五官生得不错,唇红齿白,也算得一表人材,可惜那双狭长的眼睛,却透着一股邪气。 无论是义父还是师父,都对赵时晴说过,看人要看眼睛,眼睛清正的人,坏不到哪里去。 相反,如朱玉这样,眼睛里透着邪气的人,肯定不是好东西。 赵时晴想起在萧真的梦中,那么好的姐姐,竟然嫁给了这个畜生,只是想一想,赵时晴就想杀了朱玉。 哪怕那只是一个梦。 可是下一刻,赵时晴忽然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老张,你身边这条小狗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 张司狱陪笑:“世子爷好眼力,这小子今天才来报到的,刘七,快给世子爷见礼。” 隔着铁栅栏,小衙役刘七,恭恭敬敬给做为犯人的朱玉见礼:“小的见过世子爷,世子爷安。” 朱玉冷哼一声,没有理她,而是看向张司狱:“今晚你当值?去,找个姑娘过来,给本世子暖脚。” 话音刚落,隔壁的朱二老爷便轻咳一声,朱玉白他一眼:“二叔,少来这套,本世子都被关进大牢里了,还不能找个姑娘来暖暖脚,老张,给我二叔也叫个姑娘,快去,最好是百花楼的。” 第一三六章 朱玉的报应 朱二老爷几乎是在哀求:“玉儿,这里是刑部,你能不能收敛些......” 话音未落,朱玉便恶狠狠瞪过去:“玉儿是你能叫的吗?不要以为本世子叫你一声二叔,你就真是本世子的长辈了?庶子而已,上了族谱也是低三下四的东西!” 朱二老爷又羞又愤,恨不能有个洞钻进去。 他想求朱玉不要再说了,可又怕招来更多的耻辱,只能一脸尴尬地看向张司狱:“司狱大人,让你见笑了。” 张司狱哼了一声,对站在身后的赵时晴说道:“就说是我说的,把丁号房空出来的那间牢室收拾出来,让朱惠过去。” 朱惠便是朱二老爷的名字。 闻言,朱玉哈哈大笑,冲着张司狱竖起拇指:“老张头,还是你懂事儿,就我这位庶出的二叔,哪里配和本世子住在一起?快把他带走,别让他在这里扫了本世子的兴致。” 朱玉所在的这间牢房,虽然也有铁栅栏,却是整个大牢里最舒适的。 其他牢房又脏又臭,这里却薰了香,摆着时令鲜花。 其他牢房的犯人睡在枯草上,这里的犯人却是高床软枕。 至于饭食就更不一样了,其他犯人吃猪食,朱玉却是一日三餐都是宝庆侯府的大厨精心制作。 正如朱玉所说,他在这里就差两个暖脚的美人了。 片刻之后,朱二老爷便被带进了丁号房。 昨天丁号房里刚死了一个人,血腥气还没有散去,可是朱二老爷却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他宁可和虱子跳蚤做邻居,也不想和朱玉关在一起。 张司狱显然也不想面对朱玉,他亲自把朱二老爷送过来,而赵时晴传达完张司狱的命令之后,便又回到朱玉的囚室。 “咦,张小狗,老张头没让你去给本世子叫姑娘吗?” 赵时晴沉声说道:“我有名字,不叫张小狗。” 朱玉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他哈哈大笑,指着赵时晴说道:“你们刑部从燕侠开始全都是狗,你跟在老张头身边,不是张小狗,难道还是张大狗吗?哈哈哈,笑死我了!” 赵时晴看着他,目光冷冷:“的确很可笑,朱世子就好好笑吧。” 说完,赵时晴转身便走出了这间囚室。 迎面走来了李司狱,赵时晴点头哈腰:“李司狱下职啦,李司狱辛苦了!” 李司狱只是微微颔首,便从赵时晴面前走过。 赵时晴摸摸自己的脸,果然是一张大众脸,李司狱八成已经忘了他是谁。 李司狱下职,张司狱接班,赵时晴走进司狱们值班的那间屋子,见张司狱正在泡茶,看到赵时晴进来,他说道:“今晚我要在乙字房当值,这乙字房里的六具尸体是今天早上从城外带回来的,与昨晚的那具尸体出自同一个地方。” 赵时晴一怔,原来昨晚燕侠又派人回到那座庄子,就是去继续挖尸的,不但挖到了尸体,而且竟然有六具之多。 “都是女子?”她压低声音。 张司狱点点头:“温大娘的儿媳来了,今天早上就是她们婆媳验的尸体,这六位都是女子,其中有三个都是小孩子,唉,造孽啊!” 张司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小子,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但是甄公子有恩于我,我便会帮你,但是你现在顶替的是刘七的身份,刘七的爹与我是老相识,你懂吧,你不能连累刘七,那孩子以后还要在刑部当差。” 赵时晴忙道:“请放心,刘七一定能成为一名好衙差。” 张司狱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赵时晴,端着自己的小茶壶走了出去。 今晚,他要在乙号房亲自守着那六具尸体。 赵时晴四下看了看,打开窗子,吹了声口哨,小乖便落在窗台上。 “抓只老鼠,越凶越好,最好是吃过肉的。” 小乖拍拍翅膀飞走了,吃过肉的老鼠,鹰找不到,但是鹰知道要去找谁帮忙。 半个时辰后,小乖回来了,将一只正在装死的大老鼠放在赵时晴面前。 赵时晴吓了一跳,这玩意儿居然是老鼠,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老鼠。 “你去找鸦王帮忙了?”不是看不起自家孩子,是赵时晴太了解小乖了,小乖从来没有捉到过这么大的老鼠。 小乖使出它的点头绝技,这只老鼠的确是鸦王让鸦捉来的,至于是从哪里捉到的,小乖就不知道了。 赵时晴仔细看这只大老鼠,她能确定,这不是普通的老鼠,也不是田鼠,这应该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品种。 她用草棍捅捅老鼠的肚皮:“别装死了,只要你听话,我保你不死。” 大老鼠吓了一跳,这个两脚兽竟然会和它说话! 赵时晴冷哼一声:“你若是不听话,我就让它吃了你。” 她指指小乖,小乖立刻用自己的大喙朝着老鼠的肚子啄了一下。 小乖没用力气,可是大老鼠还是吓得全身发抖,又想装死了。 赵时晴说道:“少来这套,快去干活,听我吩咐!” ...... 那间华丽舒适的牢房里,朱玉用过晚膳,却还没有看到来给他暖床的美人儿。 他冲着角落里的看守吼道:“你去把老张头牵过来,本世子的美人呢,怎么还没叫过来?” 看守连忙陪笑:“世子爷,张头儿今晚有任务,这会儿正在乙字房当值呢,怕是抽不出空来去给您叫美人儿。” 朱玉呸了一声:“一个芝麻绿豆官,还真把自己当成人物了,还当值,我呸!这样吧,你去给本世子找美人,就去百花楼,前几天新来的那个叫什么文兰的就不错,还有个绿梅,就她们两个吧。” 看守一脸为难:“世子爷,小人正当值呢,出不去!” “我管你出不出得去,本世子要的人,你就是钻狗洞,也得给我带过来,滚滚滚,本世子不用你陪着,快去百花楼叫人!快去!” 看守不知所措,整个刑部就没有人愿意过来守着朱玉,这小子不但蛮横,而且还抠门。 没错,朱玉从没有打赏的习惯,不但他没有,宝庆侯府也没有。 朱玉是昨晚进来的,宝庆侯府的人来过三次,都是来送饭的,每次都是颐指气使,连个红包都不给。 这位看守越想越气,既然让他滚了,那他就滚吧。 他当然不会去百花楼,朱玉又没给银子,难道他还能空手套姑娘吗? 他索性搬张椅子坐在门外,里面响起朱玉的骂声,他捂住耳朵假装没有听到,反正朱玉也跑不出来,别人也进不去,难道朱玉还会自杀吗?开玩笑,朱玉怎么可能会自杀。 这时,赵时晴走了进来:“哥,你怎么在外面?这里正冲着窗户,夜里风大,别着凉。” 看守怔了怔,指着她,好一会儿才道:“我想起来了,你是刚才跟着张头儿来的那个,你新来的?” 赵时晴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我姐炒的,你尝尝。” 看守接过花生,心里终于好受一些,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你被人欺负了,却又有人关心你,更让人温暖的? “兄弟,谢啦!” 牢房里又传出朱玉的骂声,赵时晴指指那道紧闭的门:“朱世子这是怎么了?” “唉,要找姑娘,还让我去找,我上哪儿找去,我如果出去给他找姑娘,回头让燕大侠知道了,我这份差事也就没了,我媳妇又怀上了,一大家子,全都指望我这份俸禄了。” 赵时晴自来熟:“哎哟,嫂子又怀上了?哥,你可真厉害。” 看守得意洋洋:“那是,三年抱俩,你服不服?” 赵时晴忙道:“服,真服!” 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服,赵时晴猛的挥了下拳头,然后晃了晃,胳膊肘不小心撞到门上,那门只是关上,并没有上锁,被她一撞,便打开了。 看守一见,连忙起身把门重新关上,对赵时晴说道:“小心点,别惹到里面那位。” 他并没有看到,就在赵时晴把门撞开的一刹那,一只硕大的老鼠跑了进去。 里面再次传来朱玉的骂声,赵时晴好心地掏出两个棉花球,递给看守:“哥,你用这个堵住耳朵,就听不到了。” 看守大喜:“你小子第一天来,准备得倒是齐全。” 赵时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以前在大石槛,那边的婶子大娘们天天骂人。” 看守虽然没去过大石槛,可也早有耳闻,大石槛的女牢头们,据说一个比一个凶,动不动就要问侯你十八代祖宗。 他拍拍赵时晴的肩膀:“你小子也是个苦命人。” 不知从哪个牢房里传出一声声惨叫,赵时晴吓了一跳,捂着心口:“这叫得可真惨。” 看守笑道:“这有啥,来咱们这里的,哪有不上刑的。” 话一出口,又叹了口气,朱玉就没有上刑,坏事做尽的人,却和酷刑无缘,真是遗憾啊。 看守无奈地摇摇头,把那两只棉球塞进耳朵里。 赵时晴和他做了个“去那边”的手势,便往值房的方向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看守自言自语:“这小子挺懂事。” 别说,这两颗棉球挺管用,虽然隐隐还能听到一点声音,但已经听不清楚了,不管朱玉是骂娘还是骂爹,都让他骂去吧,反正听不清。 他打开纸包,拿出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嗯,真香! 与此同时,朱玉发出一声惨叫,可是他的叫声瞬间便和那一声声惨叫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回荡在刑部大牢中。 朱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大的老鼠,这只老鼠吃力地扭动着身体,费了好大劲儿才从铁栅栏里挤进来。 朱玉还没有反应过来,老鼠便顺着他散开的裤筒钻了进去,朱玉吓坏了,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感觉到恐惧。 他站起来上窜下跳,可那只该死的老鼠却还是不肯出来,而且一直向上爬,终于爬到他的裤裆里—— 一口咬住! 朱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而在另一间牢房里,两名衙役把烧红的烙铁按在一名犯人的大腿根上,那名犯人疼得大叫,撕心裂肺。 朱玉拼命捶打那只老鼠,老鼠吃痛,越咬越紧,朱玉疼得死去活来,眼前一黑,便厥了过去。 见这人终于不打了,老鼠大喜,越发兴奋地啃咬起来,不一会儿,便吃得肚子溜圆,它这才钻出来,舒适地打了个滚儿,还用小爪子抹了抹沾在嘴巴上的血迹,这才不慌不忙向外走。 可是它的肚子比刚才进来时更大更圆了,试了几次,也没能挤出铁栅栏。 老鼠不高兴了,它是来吃饭的,不是来坐牢的。 它只好四处乱窜,在床上、被子上、枕头上,还有朱玉的脸上身上,到处屙屎。 几颗黑丸子从朱玉的鼻子上滚落到嘴巴上,他悠悠醒转,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他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有什么东西落进嘴里,他下意识地吞咽......吃了。 这是药吗? 他这是病了? 这是哪里? 朱玉的脑袋里晕晕沉沉,巨大的痛楚让他的神志变得混乱起来。 迷迷糊糊的,他似乎置身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红色中,一个美人坐在喜帐里,他走过去,掀开美人的盖头,露出一张略显英气的脸。 这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喜欢的是娇娇小小软软糯糯的小美人,而不是眼前这个据说能上阵杀敌的母夜叉。 狗屁的郡主,不过就是一个没有父兄撑腰的孤女而已。 如果不是皇帝指婚,他才不会娶她。 他朝着新娘子的脸上呸了一口,骂道:“本世子肯娶你,是你的荣幸,你记住,本世子的事,你少管!” 那女子冷冷地看着他,明明她坐着,他站着,可是她看向他的眼神,却是居高临下,如同在看一个仆从,一只狗。 这一刻,朱玉忽然有了杀意,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必须死,她一定要死! 哈哈,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这女人看似精明能干,可却是个傻的。 孙灵芝只不过在她面前演了一场戏,她便动了恻隐之心,竟然还想帮孙灵芝脱离苦海。 那孙灵芝是个戏子,一向会装可怜,把那女人哄得团团转...... 第一三七章 一只老鼠引发的惨案 赵云暖上过战场,带过兵,身有旧伤,于是孙灵芝便打着帮她调理身子的幌子,不是炖补品,就是煲鸡汤,那毒便是这样,被赵云暖一点点喝下去。 这件事原本只有朱玉和孙灵芝知道,就连魏老夫人也不清楚。 毕竟,那是梁王府的大郡主,更是梁王府送到京城的人质。 可是就连朱玉也没有想到,忽然有一天,魏老夫人从宫里回来,和朱侯爷在屋里密谋了两个时辰,再后来,魏老夫人便把一包药交给侯夫人马氏。 魏老夫人雍容华贵,这种脏事,当然要让她不喜欢的马氏去办。 可惜马氏是个蠢的,竟然被赵云暖发现了端倪,赵云暖把那碗汤药扣在马氏脸上,滚烫的药汁灌进马氏的眼里,鼻子里,马氏虽然没死,眼睛却瞎了,且,她还毁容了。 可是赵云暖那时已是油烬灯枯,这最后的一搏用尽她仅有的气力,当天晚上,赵云暖便咽气了。 直到那时,朱玉才把给赵云暖下毒的事告诉了魏老夫人,魏老夫人心疼得不成,她的大金孙真是又聪明又能干,可惜这么好的孙子,却被赵云暖给耽误了,以至于以后无论谁做世子夫人都是填房,是续弦。 迷迷糊糊间,朱玉勾起嘴角,他终于如愿以偿,那个骄傲的女人终于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早已不记得玩死过多少女人了。 赵云暖? 带兵打仗? 巾帼英雄? 哈哈哈! 笑话! 他朱玉的女人,就只能是玩物! 不听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把孙灵芝灭口,这么狠毒的女人,他喜欢! 一阵剧烈的疼痛,让朱玉全身颤抖,好疼,真的好疼,燕侠太狠了,太狠了! 燕侠竟然查到那个从定安府抢来的女子,是他的表妹,还找到了那女子的尸体! 牛嬷嬷,那个老贱货竟然出卖主子,把什么全都说了出来。 燕侠找到了孙红宾,也就是孙灵芝的赌鬼爹。 孙红宾告诉燕侠,他帮孙灵芝,从专卖禁药的王瞎子那里买过一种慢性毒药。 燕侠因此对赵云暖的死产生了怀疑,他上陈皇帝,要求开棺验尸,皇帝不允,并且找了个借口,让他离开了刑部! 从刑部离开以后,燕侠仍不死心,两个月后,他悄悄挖开赵云暖的坟,让刑部稳婆温大娘和儿媳阿萍姐,给赵云暖验尸。 燕侠想把赵云暖的死因通知梁王府,可是很不巧,赵廷暄死了,梁王府自身难保,哪里还有人关心一个早已去世的外嫁女。 燕侠想通过御史将此事上达天听,无奈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御史,竟然没有人肯接手此事。 就连刑部上上下下,也没有人敢接这个案子。 这件事传到朱玉耳中,他洋洋自得,先是利用惊马,将给赵云暖验尸体的温大娘和阿萍姐活活踩死,又杀了孙灵芝一家,接着,他一纸状子,把燕侠给告了。 告燕侠盗挖坟墓,冒犯他的发妻。 燕侠在朝堂上说出赵云暖是中毒而死,并且呈上温大娘所做的尸格。 最终,此案以后宅妻妾相争,小妾谋害主母结案,一个早已失宠的小妾承担了所有。 至于燕侠那个死去多年的表妹,则是由牛嬷嬷顶罪。 而燕侠因为挖掘尸体,擅自给宗室女验尸而被治罪。 燕侠挨了四十大板,他被打得皮开肉绽,被抬回国公府的路上,朱玉拦下他的马车。 掀开车帘,看着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燕侠,朱玉哈哈大笑。 “燕侠,你也有今天!哈哈,你有几条命,还敢和本世子......”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朱玉已经连惨叫的力气也没有了,是燕侠,那个只剩下半条命的人,竟然抽出一把刀,刺进了朱玉的胸膛! 朱玉猛的睁开眼睛,这是哪里? 他明明站在车外,正掀开车帘对燕侠大放厥词,燕侠用力捅了他,他很疼,他以为他要死了。 他没死,他还活着,可是这是什么地方,身上为什么这么痛,燕侠呢,燕侠在哪里? 朱玉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他根本坐不起来了。 身上的疼痛来自两腿之间,他下意识地摸了一把,入手是粘糊糊的一片。 朱玉发出一声惨叫,这一次,他的惨叫终于有了回应,坐在门外的看守就在这时推开了门...... 朱玉没有死,抢救及时,他的性命保住了,但是命根子没了。 事发刑部,刑部为了保住朱玉的性命,深更半夜便派人把太医们从家里请过来,第一批太医表示对那块烂肉束手无策时,京城里几个大药铺全都在深夜里被人敲响了大门。 听说是刑部派人来请坐堂的大夫,这些大药铺便信以为真,于是二十多位小有名气的大夫齐聚刑部,又被听到消息赶过来的宝庆侯府的人赶了出来。 这些大夫深更半夜被叫过来,连口热水都没有喝上,就又被人赶出来,他们心里有怨气。 一个名叫刘七的小衙役对他们表示同情,他们便问刘七,发生了什么事。 刘七一脸悲痛,字字血声声泪,向他们讲述了宝庆侯世子朱玉的不幸遭遇。 “天妒英才啊,朱世子竟然被一只老鼠废了武功!” 什么武功啊,那是命根子! 大夫们听得目瞪口呆,那个臭名昭着的朱世子被老鼠啃了,变成太监了? 大夫们拔腿就走,他们要赶紧立刻马上回去,把这件事告诉给亲爱的父老乡亲! 清晨,累了一夜的赵时晴走出刑部衙门,坐上司小胖的骡车。 她在骡车上换上来时那身粗布裋褐,又变成那个相貌普通的少年。 “京城里哪个地方,吃早食的人最多?”她在骡车里问道。 司小胖想了想,道:“白菜口,那里半条街都是早食摊子,而且离书院很近,所以还有很多学生也在那里吃早食。” “好,就去白菜口。”赵时晴打个哈欠,她正是贪睡的年纪,现在又累又困。 可她舍不得浪费这个大好时机,她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让朱玉成为京城里街头巷尾的谈资。 “对了,哪里能雇到小乞丐?”赵时晴又问。 司小胖笑了:“你去吃早食吧,雇小乞丐的活儿交给我,我和他们熟。” ...... 两个时辰后,赵时晴终于回到家里,她没有洗漱,顶着那张易过容的脸,便合衣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而此时,如她所愿,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都在谈论朱世子惨变太监的这件事。 魏老夫人如愿以偿,她的大金孙终于回府了,只不过是被抬回来的。 朱玉自从苏醒后便没有再昏厥,他的脑子很清醒,他清楚记得当时发生的事。 一只硕大的老鼠咬了他! 刚开始,大家以为他是疼得神志不清了,因为他用手比划那只老鼠的大小,竟是足有兔子那么大。 世上哪有那么大的老鼠? 可是很快太医便确定,朱玉的确是被咬的,而且那齿痕也很像老鼠。 朱玉:“老鼠精,那是一只成了精的老鼠,是妖怪,你们快去请道长来捉妖,快去!” 送走朱玉,刑部上上下下也忙碌起来,张司狱下值后没能回家,在他当值的时候发生这么大的事,哪怕罪魁祸首是一只老鼠,他也难逃责任。 对于刑部来说,当务之急,便是抓住那只老鼠。 身为刑部堂官的许大人和两位侍郎,亲自带人搜捕老鼠。 为此,刑部上上下下更是各显神通,有猫的出猫,没猫的出狗,家里没猫也没有狗的,那就出人! 永嘉帝把许大人叫到御书房问话时,许大人一身狼狈,头上还顶着蜘蛛网。 “许爱卿,究竟是怎么回事,朕要从你口中听到事情的真相。” 许大人笑得比哭还要难看:“禀圣上,这件事情的真相,就是......” 许大人说了当晚的事,朱二老爷奉命,要用两名仆妇换朱玉出去,案子尚未告破,朱玉自是不能立刻放走,因此,朱二老爷不敢回府,主动要求留下坐监。 原本叔侄二人是关在同一个牢房,可是朱玉当众羞辱朱二老爷,张司狱看不过去了,就把朱二老爷换到另一个牢房。 而朱玉又嫌没人暖床,让看守去百花楼叫姑娘,看守没有答应,被朱玉赶到牢房外面。 因此,朱玉被老鼠啃咬的时候,看守站在门外,这也不能算是失职,因此人家守着门呢,而且还有人证,都能证明那名看守没有偷懒,一直尽职尽责在门外守着,发现朱玉受伤的也是他,如果没有他,朱玉失血过多,怕是无力回天了。 至于那只行凶老鼠,永嘉帝显然更感兴趣。 “据说此鼠状如野勉,凶猛异常,乃是成精的妖物,许爱卿,可有此事?” 许大人再次苦笑:“圣上啊,朱世子出事的地方是刑部大牢,大牢里有牢神镇守,什么妖物敢和牢神做对,唉,依臣看来,朱世子定然是在剧痛之下头晕眼花,错把一群老鼠看成一只了。” 永嘉帝一想也是,那朱玉素来不学无术,满口胡言,他说的话不足以信。 对于朱玉变成太监这件事,永嘉帝其实还有几分解气。 这个朱玉,不知惹了多少麻烦了,魏老夫人来找丽太妃,丽太妃就要让皇帝善后,皇帝巴不得让朱玉吃吃苦头。 只是这一次,这苦头吃得有点大了,永嘉帝有些遗憾。 就在前不久,丽太妃刚刚和他提起了朱玉的亲事。 丽太妃相中了梁王府的大郡主。 永嘉帝对这位大郡主也是早有耳闻,据说,梁王亲卫军一直都由这位大郡主掌管,这是一个有勇有谋,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 更重要的是,她还是赵廷晗的左膀右臂。 永嘉帝一直在等,可是等来等去,等到出了正月,又等到春暖花开,梁地却仍未传来赵廷晗的死讯。 非但如此,赵廷晗还成亲了,娶的是个致仕翰林的孙女,永嘉帝特意让人查了这位老翰林,他那个孙女竟然自幼长在乡下,二十多岁才认祖归宗。 赵廷晗虽然还活着,可就是个病秧子,能不能有后代都不确定,嫁给他也就是有个虚名而已,但是以他梁王的身份,想娶个年轻漂亮的名门淑女并不难。 不过,听说这门亲事也是赵云暖一手促成的,可想而知,赵廷晗身体不好,梁地真正的掌权人就是赵云暖,如果赵廷晗娶一个家世强大,又精明能干的王妃,无疑便要分走赵云暖手中的权力,因此,赵云暖便给自己找了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嫂子。 这样一个在乡下长大,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的梁王妃,也只能是个摆设。 无论是梁王府,而是亲卫军,甚至整个梁地,依然在赵云暖的掌控之中。 因此,当乔贵妃想让朱玉给赵云暖做仪宾时,永嘉帝没有立刻反对。 宝庆侯府配梁王府,虽是高攀,但也高攀得起。 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朱玉身上,这小子太不争气,永嘉帝担心朝中那些喜欢多管闲事的老臣会有话说。 原本,永嘉帝还想给朱玉安排个差事,让他去军队里镀镀金,赵云暖还在孝期,朱玉立上一两个小功回来,刚好可以成亲。 可是永嘉帝还没来得及和朱侯爷说这件事,燕侠便把朱玉抓进大牢了,再后来,便是今天,朱玉连命根子都没有了。 这件事捂不住,早晚会传扬出去,永嘉帝叹了口气,一步好棋,还没走就废了。 不过,让赵云暖嫁到京城的想法并没有改变。 没有朱玉,还有王玉李玉,京城里和赵云暖年龄相当、家世相当的勋贵子弟也不是没有。 到时挑一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就不怕赵云暖嫁过来后还敢造次。 掌管亲卫军? 荒唐! 一介女流,有何资格带兵? 她以为她是花木兰吗? 那传说中的花木兰也是女扮男装,以男人的身份带兵打仗的。 乔贵妃果然是最懂朕的心意的,她说一个赵云暖顶几个赵廷暄,把赵云暖握在掌中,便相当于掌控了大半个梁地。 且,老梁王妃聂氏也有此意。 赵云暖比赵廷暄更适合进京为质。 只是大雍朝还没有以宗室女为质的先例。 永嘉帝对此不急,他还有时间,他要好好准备。 第一三八章 兰姨娘有孕 卫国公府。 刑部出了这么大的事,朱玉又是被燕侠亲手抓进去的,许大人本着“有功我领,有锅你背”的基本原则,在第一时间便派人到卫国公府报信。 魏老夫人那一拐杖虽然打得很重,燕侠也伤得不轻,可他自幼练武,又去军营历练过,这点伤于他而言,一半是真的,一半却是装出来的。 国公爷:“傻小子,你若是伤得不重,谁会同情你,谁会可怜你,那些御史唧唧歪歪,朱侯爷会没理找理,皇帝只会从中和稀泥。” 燕侠是破案高手,脑子肯定不笨,不止不笨,他还机敏过人。 于是父子俩便一个哭,一个昏,在朝堂上演了一出苦情戏。 至于燕家十几口人跑到宝庆侯府上房掀瓦,这就是番外了。 只是燕侠做梦也想不到,恶贯满盈的朱玉,竟然变成了太监。 而且还是在严密如铁板的刑部大牢里。 不是天打雷劈,也不是阎王索命,而是老鼠! 朱玉被老鼠啃了,而且只啃了那个地方。 燕侠怔了怔,便抚掌大笑:“啃得好,啃得妙!” 是啊,这比杀死朱玉来得更妙。 朱玉此时尚未定罪,而且就连负责办案的燕侠本人也知道,即使证据确凿,想给朱玉定罪,仍然难如登天。 比如就在昨天晚上,宝庆侯府就把杀害表小姐的凶手送了过去。 燕侠不用审也知道,这个凶手定然会把所有罪责全都揽在身上,宝庆侯府甚至还会把人证物证全部准备齐全。 至于后来又从庄子里挖出来的六具尸体,宝庆侯府依然会找到合适的替罪羊。 只要有那些替罪羊,那么朱玉就是无辜的。 而若是昨晚朱玉死了,那么朱玉便是含冤而死,无论害死他的是谁,哪怕是一只老鼠,只要他死在刑部大牢,那么他就是冤死的。 无论他以前是不是为非作歹,只要他是冤死的,那么他便是苦主。 有丽太妃,有宝庆侯府,自会有的是人为他鸣冤,为他口诛笔伐。 一旦到了那时,燕侠也好,刑部也罢,都会变成害死朱玉的凶手,而那些死在朱玉手中的可怜女子,则就成了陷构朱玉的证据。 死了的朱玉,会在宝庆侯府的重金和权势下,被重重洗白成一个好人,一个受人尊敬,清清白白的好人。 燕侠只要想到这个后果,便会不寒而栗。 万幸朱玉没死。 世人便是如此,死了会被人怜悯,而被老鼠啃去命根子,那便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人一旦成了街头巷尾的笑料,那么他过往的黑历史,无论是真的,还是传闻,全都会被翻出来。 之后,人们会慨叹一声:“报应啊,都是报应!” 燕侠猜得没错,现在京城的风向已经从朱世子被老鼠精咬了,变成了朱世子恶贯满盈,凡间的律法已经不足以惩罚他的罪过,所以上天便派了神鼠下凡,取走他的子孙根。 而那传说中的老鼠精,摇身一变,成了太阴星君座下的衔芝灵鼠。 而老鼠多子,民间早有用老鼠祈求人丁兴旺的习俗,比如正月里贴老鼠娶妆的窗花;妇人偷藏面塑老鼠在床头;婚床上雕“鼠食葡萄”的纹样,等等。 而这一次神鼠下凡,留下朱玉的性命,这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而取走朱玉的子孙根,则是朱玉乃至宝庆侯府惹了天怒,上天要让他们家断子绝孙! 很多事情,只要开了头,自会有人帮你解读。 赵时晴原本混进刑部大牢,是准备杀死朱玉的。 但是后来,她改变了策略。 正如张司狱说的,如果她杀了朱玉,那个真正的刘七必难逃一死,而调刘七进来的张司狱,甚至是刘七的家人,以及那个要养活一大家子,妻子又有了身孕的看守,这些无辜的普通人,都要被她连累,她可以换回本来身份,可是他们却要为朱玉偿命。 这些人是无辜的,而朱玉不配! 赵时晴只是临时改的主意,她真没想那么多,至于她让老鼠啃去子孙根,只是因为她要替那些被朱玉祸害的可怜女子,销毁作案工具。 对,就是销毁作案工具。 赵二小姐真没有想那么多,所以现在当她听到神鼠下凡取走子孙根,让朱家断子绝孙的故事,她怔住了。 天呐,她竟然在无意之中,打造了一个传说。 她真是一个天才。 天才的赵二小姐得意洋洋回到家里,把她在街上听到的故事讲给外公听,甄五多哈哈大笑,不愧是他的宝贝大孙女。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至今京城还流传着乌鸦示警的传说,乌鸦进门没人驱赶,相反,做儿女的还会战战兢兢,生怕是自己在爹娘面前哪里做得不好,召来乌鸦示警。 而现在,甄五多动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至少会在很多时间里,京城里的男人看到老鼠就会下意识想去捂裤裆。 人类的悲喜不能相通,这边祖孙俩欢声笑语,而宝庆侯府却是愁云惨淡。 魏老夫人已经厥过去两次了,太医叮嘱过,近期内不能再有第三次,否则就是回天乏术。 因此,魏老夫人只能强作镇定,不能让自己再厥过去了。 她的玉儿还躺在床上,她还没有为玉儿报仇雪恨。 可是清醒后的朱玉除了描述那只老鼠时说过几句话,其他时候便是呆呆怔怔地看着头顶的承尘。 她问:“玉儿,身上还疼吗?” 朱玉依然看着承尘。 她道:“玉儿,你放心,祖母一定要为你讨个说法,你是被刑部那些人给害的,是燕侠害的你。” 听到燕侠的名字,朱玉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虽然对着魏老夫人,可是却又像是透过魏老夫人看着什么人。 “那一刀好疼啊,我是死了吗?” 他的记忆截止在那一刀,他好疼,他想他是要死了,可是下一刻,他便回到那间牢房里,那只大老鼠正在啃咬着他的子孙根。 魏老夫人吃了一惊,刀,什么刀? “玉儿,有人用刀砍你吗?我就说嘛,这哪里是什么老鼠啃的,这就是刀砍的,是刑部的人干的,是不是?” 朱玉重又把看向承尘,幽幽说道:“燕侠一定是杀了我,他把我给杀了,我是被燕侠杀死的。” 魏老夫人又惊又怒,燕侠那个畜生,竟然还想杀了她的玉儿· “祖母的心肝宝贝啊,你没死,你活得好好的,你福大命大,燕侠没有本事杀了你。” 这一次,朱玉不再理她,只是嘴里喃喃自语:“原来我是被燕侠杀死的啊,他竟然杀了我,为了赵云暖和那些贱人,他竟然杀了我。” 可惜,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魏老夫人只听到前面几个字,后面的话根本听不到了。 魏老夫人气急败坏,让人去叫朱侯爷过来,可是朱侯爷竟然没在府里。 魏老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儿子受了重伤,当爹的竟然又出府去了。 “他去哪里了,把他找回来!” 魏老夫人叫来朱侯爷的心腹,软硬兼施下,心腹终于说了实话。 朱侯府的外室不是只有那对姐妹花,另外还有一个一年前收的兰氏。 之所以最近只往姐妹花那里跑,是因为兰氏有了身孕,不方便服侍他,一来二去,也就把兰氏抛到脑后了。 而现在世子废了,朱侯爷便想起了兰氏,或者说,他想起了兰氏的肚子。 朱侯爷虽然风流,可是子嗣却很艰难,至今为止,也只有朱玉这一个儿子,姨娘们不约而同,生的都是女儿,其中一个女儿还被朱玉给弄死了。 可想而知,现在朱侯爷忽然意识到兰氏的肚子何其重要。 因此,朱玉刚刚脱险,朱侯爷便去看望兰氏去了,这会儿正抱着兰氏的肚子叫儿子呢。 魏老夫人又是生气又是伤心,生气朱侯爷这么快便不顾玉儿了,伤心她的玉儿以后就更加艰难了。 魏老夫人抱怨了一会儿,擦干眼泪,让人把马氏叫了过来。 “你这个主母是怎么当的,亲生儿子被人欺负,你管不了,外面的女人怀了孩子,你更是不知道,你就是废物,当初我就不该让你进门。” 马氏被骂得抬不起头,不过,当她听到那句外面的女人怀了孩子时,还是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婆婆,您说外面的女人怀了孩子?那孩子是谁的?” 魏老夫人气得想要扇她,可是想到太医的叮嘱,只能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是你男人的孩子。” 马氏怔了怔,眼里涌起一股恨意,她的儿子废了,外面的狐狸精却怀了孩子,凭什么? “你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膝下有儿子,不管那儿子是不是你亲生的,你都是侯夫人,我若是你,现在就亲自过去,把那女人接进府里,让人好生侍候着,待到瓜熟蒂落,去母留子。”魏老夫人冷冷说道。 马氏唯唯诺诺,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能怎么办呢? 她的儿子已经废了,而她这个年纪,想要生个儿子何其困难,要生早就生了,这么多年生不出来,那就是真的生不出了。 正如婆婆说的那样,有个完完整整的儿子,那她就还是侯夫人,以后儿子继承爵位,她便是下一个魏老夫人,是这府里至高无上的老太君。 马氏来春晖堂,甚至没有去看躺在隔壁的朱玉,便带上人,抬上轿子,去接外室了。 傍晚时分,一顶青布小轿,将一个美人抬进府里。 从此,府里多了一位身怀六甲的兰姨娘。 为了保障兰姨娘腹中胎儿的安全,马氏让兰姨娘住进自己的院子,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她绝不能让兰姨娘肚子里胎儿有丝毫损伤。 从这一天起,马氏的心思全都用在兰姨娘的肚子上,担心兰姨娘怀的是女儿,马氏几乎把全京城的稳婆都找过来了。 这些稳婆都是有经验的,可她们时常出入高门大户,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马氏想听什么,她们就说什么,几乎异口同声,都说兰姨娘怀的是男胎。 马氏果然很高兴,从此后恨不能把兰姨娘拴在自己的衣带上,走到哪里都要带着,生怕有一点点闪失。 兰姨娘的事,很快便传到朱玉耳中。 朱玉咬牙切齿。 他还没死呢,他们就弄出一个小的,准备代替他了。 想得美。 从这天起,朱玉更加沉默,却更加配合太医治疗了。 他的子孙根是被齐根咬去的,那玩意儿没有再生的可能,为了不影响尿尿,太医还去请教了专门给内侍净身的小刀刘,因此,朱玉恢复得不错,照此下去,一个月后便行动如常了。 可是朱玉不想等,一个月,太长了。 他一边躺着养伤,一边让人叫来了孙灵芝。 如果不是那个梦(也许不是梦),朱玉早就把孙灵芝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其实对孙灵芝早就腻了,否则也不会让给老爹朱侯爷,之所以后来藕断丝连,只是因为刺激。 可是因为那个梦,朱玉重新认识了孙灵芝。 前世,孙灵芝杀了赵云暖,朱玉都没舍得把她灭口,是因为她够狠,也好用。 现在朱玉仍然是这样想的,孙灵芝太好用了,不但会演戏装可怜,杀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孙灵芝早就知道朱玉变成太监的事了,为此,她还哭了一场。 不是心疼朱玉,而是心疼自己,以后她在府里又少了一个依靠。 现在朱玉派人叫她过去,孙灵芝心中忐忑,朱玉本就是个变态,现在连男人都不是了,会不会更变态? 孙灵芝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肚子,她怀孕了。 兰姨娘进府,给她提了醒,她要不要告诉魏老夫人,怀孕的不是只有兰姨娘一人,她也怀孕了,只是月份太小还看不出来。 她边走边想,一抬头,已经到了春晖堂门外。 孙灵芝轻轻握了握拳头,进去再说吧。 只是孙灵芝连魏老夫人的面都没有见到,她便被直接带到朱玉的病榻前。 朱玉伸出手,孙灵芝连忙握住,柔声说道:“世子爷,你还记得奴家啊,奴家以为你把人家给忘了呢。” 第一三九章 小羊哥哥 朱玉拉着孙灵芝的手,柔声说道:“爷怎会忘了我的芝芝呢,这不,谁都不叫,就把你叫过来了,还不是因为爷想你了?” 若是以往,朱玉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话,孙灵芝能开心地晕过去。 可是现在,她竟然觉得这声音娘里娘气...... 还有朱玉的手,虽然养尊处优,可是他的手也是男人的手,力气很大,可是现在,握住孙灵芝的那只手却比女子还要柔软...... 孙灵芝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可是她还是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虽然她是个戏子,可是朱玉还是在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嫌弃。 若是以前,朱玉是不会留意这些的,女人只是供他发泄的玩意儿,他不会关心一个玩意儿的喜怒哀乐。 可是人是会变的,朱玉的变化始于少了那二两肉。 自从他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复返,朱玉便一天比一天敏感。 好啊,这个贱货竟然也敢嫌弃他了,不是嗲着声音喊官人的时候了。 朱玉恨不得立刻拧断孙灵芝的脖子,可是他忍住了。 孙灵芝还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兰姨娘前面。 “上次你爹被金宝赌坊赶出去,后来如何了?”他关心地问道。 孙灵芝眼睛闪了闪,忙道:“爷能记得他,是他的福气,爹不知道,他这些日子东躲西藏,连家都不敢回了。” 孙灵芝没有说谎,她爹确实东躲西藏,而且没少让她娘来找她要银子,她快要烦死了。 “这样吧,爷和金宝赌坊的人说一声,把他的帐给平了。”朱玉说道。 孙灵芝的心怦怦直跳,朱玉若想给孙红宾平帐早就平了,不用等到今天,现在忽然提起这样,为什么? 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自己的肚子,这是她的底气。 “爷,你有什么事情要让奴家去做的,只管吩咐,奴家......奴家心里,爷就是天。” 朱玉在心里冷笑,本世子刚说了给你爹平帐,就变成你的天了? 你不是嫌弃本世子吗? 该死的贱人! “我爹现在有那对姐妹花,还有一个怀了身孕的兰姨娘,他怕是早就把你给忘了,不过你不用难过,你还有爷,以后你就在爷身边伺候吧。” 孙灵芝心中大喜,以后她可以留在朱玉身边了? 可是下一刻,一股恶心便涌了上来,她努力想要压下去,可是没有成功,她哇的一声,便呕了出来,好在她及时侧过头去,才没有吐在朱玉身上。 其实这种情况已经有些日子,这就是正常的孕吐。 然而朱玉不是这样想的。 现在的朱玉有一颗敏感的玻璃心。 本世子让她留在身边,她竟然恶心地呕出来! 朱玉再也不装了,他恶狠狠瞪着孙灵芝,眼中的杀意,让孙灵芝打个哆嗦,身子一软,便跪了下去:“奴家有了身孕,是爷的!” 朱玉怔住。 孙灵芝有了身孕? 是不是他的并不重要,因为孙灵芝腹中的孩子,即使不是他的,也是他爹的。 可是...... 朱玉忽然笑了,有趣,太有趣了! “好,爷有儿子了,哈哈哈!不过,可惜啊,兰姨娘有了身孕,若是她生下的是个儿子,爷的世子之位怕是就要保不住了,爷都要靠边站,就更不用说你肚子里的这个了,可怜啊,来的不是时候。” 他挥挥手,对孙灵芝说道:“爷和我爹说一声,让他写一张放妾书,你出府去吧,趁着年轻再找一个。” 孙灵芝吓了一跳,让她出府?那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找个老实人当接盘侠吗? 她是侯府里的姨娘,哪个好人家敢娶她?更别说她还怀着孩子。 不行,她的儿子是勋贵子弟,即使是庶出,也是侯府公子。 她咬咬牙,忍着恶心,一头扑进朱玉怀里:“爷,别让奴家走,求求你,留下奴家吧,奴家还怀着爷的儿子呢。” 朱玉嫌弃地想要推开她,这贱人刚刚吐过,一身酸臭味儿。 可是他现在还未痊愈,根本没有力气推开她,只能任由那张臭烘烘的嘴巴在他身上拱来拱去,他也要吐了...... 次日,在院子里待了几天的兰姨娘想到花园里透透气,几个丫鬟小心翼翼地陪着她,路过一座假山的时候,兰姨娘遇到了正躲在那里偷偷掉眼泪的孙灵芝...... “我爹欠了很多赌债,我娘来找我要银子,我没有银子给她......” 兰姨娘心中酸楚,她的爹也是个赌鬼,她就是被她娘亲手卖掉的,转了两手才到朱侯爷手里。 好在她的娘家远在千里之外,中间又转了两手,她爹和她娘不知道她的下落,否则一定也会找上门来要银子。 “唉,咱们同命相怜,都是可怜人......” 与此同时,燕侠回到了刑部。 虽然头上的伤口还没有痊愈,但是燕侠等不及了,表妹的案子还没有了结,刑部又多了六具尸体。 ...... 最近几天,京城里风起云涌,就连翰林院里也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那些道貌岸然的翰林们,全都化身为长舌妇,反正他们平时也很闲,哪怕是读书人,闲来无事也是要聊天的。 现在聊的最多的,就是宝庆侯世子朱玉的事。 今天又是进宫的日子,杨胜秋如往常那样,给永嘉帝读了几页古书。 永嘉帝年少时也是一个爱读书的,宫里的藏书阁有很多珍本,他还有很多没有读过的,杨胜秋的工作便是将这些珍本一一读给永嘉帝听,有时还要陪着永嘉帝探讨一番。 他很喜欢这项工作,不仅可以阅读那些难得一见的珍本,而且还能在探索学问中给皇帝留下深刻印象。 今天却和以往有些不同,在他读了几页古书之后,永嘉帝没有点评,却问道:“杨爱卿可曾听说最近京城的传言?” 杨胜秋如实回答:“臣愚钝,不知圣上所指是哪种传言,臣只听说了宝庆侯世子的一些事。” 永嘉帝微笑:“那杨爱卿就说说宝庆侯世子的传言吧,朕在宫里听到的都是只言片语,杨爱卿把你听到的和朕说说吧。” 杨胜秋深吸一口气,他早就听说过宝庆侯府的魏老夫人与丽太妃是同宗姐妹,而皇帝对宝庆侯府,以及朱玉一向维护有加。 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于是他便把他听到的,有关神鼠下凡惩罚的传言讲了出来。 永嘉帝轻笑一声,问道:“杨爱卿怎么看?” 杨胜秋:“臣......不敢看。” 永嘉帝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他看向杨胜秋:“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郎,有趣,很有趣!” 杨胜秋不知皇帝口中的有趣是什么意思,可是却松了口气,宝庆侯府的事,本就不是他能评议的。 永嘉帝说道:“好,今日就到这里吧,来人,把御膳房送来的点心,给杨状元带回去。” 杨胜秋连忙跪下谢恩,他进宫多次,还是第一次拿到赏赐。 捧着装点心的匣子从宫里出来,杨胜秋坐上轿子回家,刚刚驶出皇城,横次里一驾马车拦在轿子前面。 一名小厮从马车里下来,走到轿前:“小人是佳宁长公主府的,奉长公主和大公子之命,来给杨状元送赏花会的请帖,杨状元府上铁将军把门,正遗憾呢,没想到竟然在路上偶遇。” 杨胜秋微微颔首,伸手接过请帖:“谢长公主殿下和大公子抬爱,杨某届时一定前往。” 小厮走后,轿子继续前行,杨胜秋打开请帖,赏花会在五日之后。 这位佳宁长公主是佳宜长公主的妹妹、佳安长公主的姐姐,虽然不是嫡公主,但其生母是孟太妃,孟太妃便是太上皇的淑妃。 太上皇的元后早逝,继后被废,贵妃死后,孟太妃便是后妃之首,就连皇帝的生母丽妃也要排在她后面。 即使是现在,丽太妃也依然不能撼动孟太妃的地位。 后宫里有五位太妃娘娘,地位最高的就是丽太妃和淑太妃,一位是皇帝生母,另一位却是德高望重,加之她膝下无子,因此,太上皇信任她,而今上对她也很是敬重。 丽太妃和她斗了半辈子,即使儿子做了皇帝,却依然没能在名份上压她一头。 且,孟太妃从不会为难皇后,她也不争夺掌管后宫的权力,与丽太妃整日想给皇后和嫔妃们立规矩相比,孟太妃则与这些后妃们处得都不错,且,她只管享福,从不争权夺利,这些都让皇帝非常满意。 连带着孟太妃生的佳宁长公主,也被皇帝高看一眼,就连这次的赏花会,也设在她的府第。 其实论地位,佳宁长公主是比不上元后所出的佳宜长公主的,若是往常,这赏花会也是要交给佳宜长公主的,可是今年不同,虽说父母不用为儿子守孝,可是萧真“死了”刚满一年,佳宜长公主又在不久前生下女儿,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再让她为此操劳,所以便将赏花会设在了佳宁长公主府上。 是的,杨胜秋已经从侧面上听说了这次的赏花会。 他还听说,这次的赏花会,赏花只是幌子,实际上就是相亲会,京城里顶尖的公子和贵女们,要在这次的赏花会上挑选意中人。 而他,这位尚未婚配的新科状元,便是候选人之一。 杨胜秋并不觉得屈辱,人和人是不同的,他寒窗苦读,辛苦一生换来的,或许还不如别人在娘胎里就得到的。 所以,用他的状元功名,来换取一份赏花会的请帖,又有何不可? 再说,他能说不接受吗? 他不能。 他敢不去吗? 他不敢。 且,这满天下的读书人,又有几人能得到这份请帖?又有几人能成为京城顶级贵女内定的女婿? 只要看上他的贵女不是公主,杨胜秋都能接受。 是的,他不想尚主,他不想成为第二个萧驸马。 萧驸马当年只是探花,而他是状元,萧驸马背后还有强大的萧家,而他,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更不想终其一生只为公主镜前画眉。 杨胜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放在膝上的那只点心匣子,和放在匣子上的那份请帖。 他终是从那个小县城里走出来了,他仍然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可他也是状元郎,是能出入皇宫的人。 “在前面那家书铺前停一下。”他对轿夫说道。 小时候,那时祖父还是一名太医,那时祖父经常带他来这家书铺,而现在,每当他心情波动时,便会来这家书铺。 这里总能令他静下心来,就像小时候跟在祖父身边那样。 他将点心匣子和请帖交给长随小墨:“你带着轿子先回去吧,我自己走回去。” 小墨没有多问,公子一向如此,再说,从这里到家也并不远。 杨胜秋独自走进这家书铺,书铺的伙计早就认识他了,笑着说道:“杨公子来了,今天刚到了两册新书,是瀚墨堂刻印的,一书难求,小号也只每册抢到十本。” 杨胜秋微笑:“我来得真巧。” 书铺是个二层小楼,杨胜秋感兴趣的书都在二楼,二楼没有柜台,可以自己从书架上取书翻阅。 书铺的老板是个厚道人,二楼设有桌椅,有些买不起书的穷书生,甚至可以在这里抄书。 杨胜秋走上二楼,很快便找到了瀚墨堂刻印的两册新书,其中一本竟然是上个月刚刚致仕的周翰林所着,杨胜秋很感兴趣,拿了一本便准备坐下翻看。 他常坐的那些桌子前已经坐了一人,杨胜秋怔了怔,那竟然是个小姑娘。 京城民风并不闭塞,偶尔也能在书铺里看到女子,但是那些女子多是买了书便走,不会久留,杨胜秋还是第一次遇到坐在书铺里看书的女子。 好在这里有两张桌子,否则杨胜秋是不方便坐下的。 他走到另一张桌头,正要坐下,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小羊哥哥。” 杨胜秋猛的怔住,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有回头,僵着身子坐了下去。 却听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小羊哥哥,你还记得吴地的竹西塘吗?还有杨老太医爱吃的红烧肉。” 第一四零章 全都变了 临窗而立,明亮的阳光照不亮少年的神色。 他缓缓转身,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瞳孔却紧缩如临渊而立的猫,他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 一袭素色衣裳,很好的料子,却又并非贡品,是只要花钱就能买到的。 乌黑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髻,两侧各插着一朵小小的珠花,除此以外,便没有其他装饰了,素淡得如同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好在小姑娘正值妙龄,杏眼桃腮,明眸皓齿,即使衣衫素净,脂粉不施,却仍鲜艳夺目,灿若朝霞。 “你是......”脑海中闪过一个久违的名字,杨胜秋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可是下一刻,他便对上一双明亮如星的眸子。 赵时晴看着他,再次说道:“小羊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杨胜秋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他的身体猛的一颤,喃喃说道:“小囡囡?你是小囡囡?” 赵时晴勾起嘴角,眼睛弯成月牙儿:“小羊哥哥,你终于想起来了,我是小囡囡,我长大了。” 杨胜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时晴:“你真是小囡囡?这些年你们去了哪里?我祖父呢,他老人家可好?” 赵时晴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眼里泛起一层水雾:“他们早在十年前便被歹人害死了。” 那只悬在头顶十年的靴子终于落了下来,杨胜秋噗通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赵时晴从怀里掏出了那封信,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那年孝康皇帝突发眼疾,孟大人派人来到竹西塘,请杨老神医进京,为孝康皇帝诊治......” 一室寂静,少女的声音在静谧中缓缓流淌,不轻不重的音调,听在杨胜秋耳中,却如狂风暴雨,掀起惊涛骇浪。 他垂着头,那封信放在他面前,一伸手就能拿到,信封上的字迹陌生而熟悉,即使过去十年,他依然能认出,那是祖父的笔迹。 信封薄薄的,轻飘飘,一阵风便能飞走。 想到这里,杨胜秋猛的抬起头来,书铺的窗子是关着的,没有风吹进来,这封信也吹不出去,不会被别有用心之人捡到。 杨胜秋松了口气,却再次对上那双澄亮的眸子。 这已经是第二次与这个小姑娘对视了,哦,对,她有名字,她叫小囡囡,是时家的小女儿。 杨胜秋忽然想到一件事,他问道:“你的眼睛好了?” 赵时晴点点头:“好了,其实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呢。所以小羊哥哥,刚刚若是你假装不认识我,我真的会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杨胜秋竟然从小姑娘的语气里听到了一丝嘲讽。 他连忙说道:“那年我从学堂里回来,看到大门紧锁,村里人都说祖父和你们一家去外地寻医了,我那时年幼,信以为真,以为你们过一阵就会回来,可是我等来等去,却再也没能等到你们,我......” 赵时晴轻笑一声,她年纪小,还没有学会隐忍,她不内耗,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 “那这些年你一定经常回去,无助地徘徊在我家门外,幻想着忽有一日,杨老神医和我们一家人出现在你的面前。” 杨胜秋怔了怔,眼中闪过一抹愧色:“没有,我只回去过一次,后来便没有再去过竹西塘。” 赵时晴看向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算你没有说谎,你的确只回去过一次。 祖父不见了,恩人一家也不见了,你也没有着急,甚至都不好奇。 “为什么?我是问你为什么没有再回去,你难道已经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杨胜秋一怔,他没想到长大后的小囡囡竟是这样咄咄逼人。 想想也是,她小时候虽然眼盲,却是冰雪聪明。 她现在既然这样问了,那一定是有了疑心。 杨胜秋没想隐瞒,他实话实说:“祖父为人耿直,在京城做太医时得罪过不少人,后来被人排挤,才不得不离开京城。而我自幼父母双亡,只有祖父一个亲人,我读书的地方距离竹西塘有百余里,祖父不放心我,再三叮嘱,除非是令尊去接我,否则便不让我自己回来。 而我那次回竹西塘,也是义父陪我一起回去的,对了,义父就是我的恩师,他见我孤身一人,便收我为义子,将我养育成人。 再后来,义父带着我一起去了韩城,一去便是多年。” 听起来无可指摘,可是赵时晴是偷看过那封信的,想到信里的那张地图,她便觉得这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对祖孙还有秘密。 她微笑点头:“小羊哥哥辛苦了。” 杨胜秋苦笑:“你呢,你被人救下后去了何处?” 在来这里的路上,赵时晴是想把这些年的经历全都告诉杨胜秋的,她觉得,她和小羊哥哥同命相连,在那场浩劫中,她失去了至亲,小羊哥哥也失去了祖父,他们都是受害者的遗孤。 可是现在,她忽然又不想说了。 眼前的人明明就是小羊哥哥,可他却又不是小羊哥哥。 她的小羊哥哥,就如那年的蔷薇花一样,在她还没有看到的时候,便消失了。 “好心人把我送到郎中那里,可那是个黑心郎中,好心人一走,他便把我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又把我卖给专做采生折割的乞丐......” 听到“采生折割”四个字,杨胜秋吃了一惊,再次打量赵时晴。 眼前的少女看不出有残疾,娇憨俏丽,举止从容,这是养尊处优,富养出来的气质。 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是在那种地方长大的女孩子。 看出他眼中的诧异,赵时晴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衙门里抓拐子,那名恶丐伏法,我和其他孩子一起被解救出来,再后来外公找到了我。”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隐去了梁王府,但是杨胜秋却已经明白了,原来这些年,她是在外家长大的。 当年杨家祖孙在时家只是暂住,对于时母的身世并不清楚,甚至不知道时母其实是被时家收养的孩子,因此,赵时晴说她被外公找到,杨胜秋没有丝毫怀疑。 “那你是跟着外公一起来京城的?”杨胜秋问道。 赵时晴点点头:“是啊。” “那你们住在哪里,改日我登门拜访,令祖帮我安葬祖父,大恩大德,自当涌泉相报。” 赵时晴说了家里的地址,又道:“现在把信交到你手上,我终于可以告慰神医爷爷了,再在京城玩些日子,我们就回吴地了,小羊哥哥,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杨胜秋有些无奈:“我现在翰林院,每隔几日便要进宫,怕是这两三年都没有假期。” 赵时晴很理解,说道:“没关系,下次我回去时,替你给神医爷爷多烧些金元宝,他那么疼你,一定不会责怪你的。” 杨胜秋苦涩一笑:“多谢,小囡囡,你还和小时候一样,没有变。” 赵时晴也笑了:“是吗?我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 走出书铺,赵时晴敛去笑容,她咬着嘴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只是送个信,说了几句话,她便感觉很累很累,和她算计朱玉当太监也不相上下。 她没有雇轿子,低着头走路。 忽然,一驾马车紧挨着她走过去,她吓了一跳,连忙让开,却听到一声轻咳,她抬起头,便看到探出车窗的那张熟悉假脸。 “甄舅舅?” 萧真:你不叫舅舅就不行吗? “上车吧。”萧真淡淡说道。 赵时晴轻盈地跳上马车,坐在萧真对面:“好巧啊,你这是要去哪里?” 萧真说道:“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当然要出来看热闹了。” “哈哈哈!”赵时晴大笑,刚才的那点不开心,随着这笑声荡然无存。 “你刚刚见过杨胜秋了?”萧真问道。 “咦,你怎么知道的?”赵时晴好奇。 萧真:“还是我告诉你那家书铺的,而且,刚才你出现的地方,离那家书铺并不远。” 赵时晴唉了一声,闲闲地靠在车壁上:“算你厉害,全都让你说对了。” 萧真问道:“杨胜秋和你记忆中不一样了?” 赵时晴眨眨眼睛,萧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全都知道? 萧真:我若是连这个都猜不出来,这两辈子真是白活了。 赵时晴发出一声和年龄不相符的叹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吧,就是吧,觉得小羊哥哥和我想像中的不一样。算了,其实我根本不记得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再说,人是要长大的,和小时候不一样才是正常的,唉,可我就是觉得吧,有那么一点点的遗憾,对,是遗憾,就像是少了点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最后索性整个身子全都缩到桌子下面,只用脑门顶着桌沿,萧真只能看到她的发顶。 萧真忽然有一种想要哄哄她的冲动,可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哄。 他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道:“你来京城这么久,有没有看过参军戏?” 赵时晴没有抬头,只是晃了晃脑袋,表示没有看过。 萧真说道:“若说这参军戏,最当红的要数侯七和侯八兄弟,他们每天下午在大石槛的保济茶楼演两场。” 赵时晴来了兴趣,终于抬起头来:“大石槛不是女监吗?怎么还茶楼呢?” 她可记得清楚,刘七就是大石槛女监里的衙役。 萧真解释:“大石槛是那一片的地名,那里有三条街,这里除了有女监,还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很乱。 你不知道也是正常,泥鳅可没有胆子,带你去那里玩。” 泥鳅是京城土生土长,从小就跟着养父当小偷,他肯定知道大石槛,也肯定去过,但是他可以带别人去,却不敢带赵时晴去那里。 梁王府的二小姐,哪能去那种地方? 赵时晴瞪大了眼睛:“萧舅舅,你能带我去吗?” 萧真:好吧,又从甄舅舅变成萧舅舅了。 “可以,不过你最好换身男装。”萧真说道。 “好啊。”赵时晴冲着在外面赶车的大壮说道,“大壮,前面路过成衣铺子,劳烦你停一下。” 萧真笑看着她,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刚刚还垂头丧气,转眼之间便生龙活虎了。 没走多远便有一家成衣铺子,赵时晴蹦蹦跳跳地跑进去,片刻之后,便换了一身男装,摇身一变,是个清清秀秀的小公子。 她重又坐回到萧真对面,啪的一声,打开手中的折扇,甩了甩散落在额头的几缕碎片,觉得自己就是那风流倜傥的玉面小潘安。 什么杨胜秋,已经被她抛到九霄云外了。 马车一路前行,又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了传说中的大石槛。 下了马车,赵时晴便被这里的热闹喧嚣吸引住了,她目不暇接东张西望,还不忘对萧真说道:“京城里还有这样的好地方,你怎么不早说?” 萧真正要解释,赵时晴已经扔下他,仰起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的二层小楼上,垂吊下来的牵线木偶。 “你看,那是木偶,演木偶戏的。”她欢喜地喊道。 萧真失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前面还有演皮影戏的,你若是想看木偶戏,我们就上去看。” 赵时晴忙问:“那会不会错过看参军戏?” 萧真说道:“木偶戏会一直演到晚上,一场连着一场演,我们看完参军戏,回这里也能看到。” 赵时晴大喜,拉着他的袖子便往前走:“快,我们先去看参军戏!” 萧真看着被她拉起的衣袖,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赵时晴忽然停下脚步,松开萧真。 萧真想说,你不用松开我的,我不在意的。 赵时晴:“你说的那个有参军戏的保济茶楼在什么地方?” 好吧,她不认识路。 萧真其实也不太记得了,上一次来这里看侯七侯八演参军戏还是上辈子的事。 两人一路打听,终于在另一条街上找到了保济茶楼,只见茶楼外面围满了小孩子,里面不时传出笑声。 萧真正要带着赵时晴进去,忽然眼前一闪,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四一章 捡回一个小孩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青布小帽,衣袖挽起,露出古铜色的手臂。 大石槛里随处可见这种打扮的人,他们不是闲逛的客人,而是在这里干粗活的杂工。 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在这一片熙攘中,他们平凡得如同一颗微尘。 然而,萧真却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路乾,锦衣卫指挥使! 路乾为何会在这里,而且还是乔装改扮? 萧真直觉保济茶楼里可能隐藏着危险,这一次,轮到他拽赵时晴的衣袖了。 “你不是想看木偶戏吗?咱们快去,去晚就赶不上开锣了。” 说着,萧真拽着赵时晴就走,赵时晴想说,你不是说木偶戏一场接一场,侯七侯八的参军戏错过了就要等明天吗? 不过,话到嘴边,又被她咽回去了。 萧真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既然这样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赵时晴没有反驳,任由萧真把她从保济茶楼门前拉走。 离远一些,萧真转身去看,他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却已经看不到路乾的人影。 看看四下没有人注意他们,赵时晴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保济茶楼出事了吗?” 萧真忽然明白自己为何喜欢和赵时晴在一起了,这么聪明、一点就透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 (对,萧舅舅一口咬定) 萧真淡淡说道:“我看到路乾了。” 赵时晴一怔,路乾?这名字有点熟。 她很快便想起来了,当日在魁星楼上,她假扮成黑脸小书生,还曾和路乾正面相对。 “走走走,咱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这一次不用萧真拽她,赵时晴一马当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看热闹哪里都行,没必要离得这么近。 没错,赵时晴已经对木偶戏没兴趣了,木偶戏什么时候都能看,锦衣卫办案,她还没见过呢。 萧真也不想离开,他图谋大事,就不会错过京城里任何一个风吹草动。 萧真指指斜对面的三层小楼:“去那里吧。” 这座小楼同样是茶楼,但是主打的不是参军戏,而是折子戏。 大堂里搭着戏台,戏台四周是空心的传音柱,二楼三柱沿着栏杆是一个个单独的雅座,从这里能将下面的戏台尽收眼底。 赵时晴和萧真进来时,两个花旦和一个小生正在戏台上拉拉扯扯搂搂抱抱,四周不断传来笑声,。 赵时晴瞪大了眼睛,梁王府里就有戏班子,逢年过节,她回到王府,都会看上几台戏,还从没见过这样唱戏的。 萧真在她耳边说道:“这是粉戏,那两个花旦都是男人扮的。” 正在这时,那小生在一个花旦脸上亲了一口,另一个花旦嘟着红艳艳的嘴巴也要亲亲,台下观众大声叫好,赵时晴一阵恶寒,这三个都是男人啊,天呐,赵时晴头也不回就往楼上跑,吓死宝宝了。 萧真笑着摇摇头。 楼上的雅座没有坐满,萧真给伙计塞了一块碎银子,两人便坐进了视野最好的一间。 看到有个小童在卖葡萄,萧真买了两串,葡萄洗得很干净,上面还挂着水珠,他把葡萄放在赵时晴面前:“尝尝甜不甜。” 赵时晴眉开眼笑,今年还没吃过葡萄呢。 她吃着葡萄向窗外张望,从这里往外看,保济茶楼门前一览无余。 赵时晴索性坐到窗前,等着看热闹,至于看戏,算了吧,太倒胃口了。 好在没让他们久等,一串葡萄还没吃完,保济茶楼里便杀出两个人来。 之所以说是杀出来的,是因为他们都是一手提刀,一手还拎着人。 刀尖在滴血,而被他们拎在手里的,是两个涂着白鼻梁,扮成小丑的瘦小男人。 萧真仔细看了看,对赵时晴说道:“被挟持的两人便是侯七和侯八。” 而这时,路乾也从里面追了出来,和他一起的,是十几个和他一样乔装改扮的人,显然这些都是锦衣卫。 而赵时晴的注意力,此时全都集中在其中一个持刀人身上,那人是个动作灵活的胖子。 “我认识他,他是张厨子!”赵时晴沉声说道。 “张厨子?他是谁?”萧真问道。 赵时晴却没有马上回答,因为她又看到了另一个人,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女扮男装的女人! 她忽然指着那女人,对萧真说道:“你看那女人,对,她是女的,你看她的脸,是不是有些眼熟?” 没等萧真回答,赵时晴便又提醒:“你想起来了吗?在会州城,你画过她!” 萧真也已经认出了这个女子的脸。 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这个女子,但是他对认识这张脸,因为他画过她。 这是翠娘! 那个管理十里铺杀手的女子,后来十里铺被他端了,翠娘不知去向,赵时晴派人在附近几个县全都张贴了翠娘的画像,然而直到赵时晴离开吴地,也没有查到翠娘的下落。 赵时晴激动得想要小脸通红,萧真只认出翠娘,可是她却还认识张厨子。 张厨子和翠娘,这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个人,此时却同时出现在京城。 兆亭镇的张厨子,秀秀说过,张厨子也是杀手,可是后来他逃出来脱离了那些人。 所以,这两人还是有关系的,一个是杀人,一个是前杀手。 这时,锦衣卫已经将两人围在中间,赵时晴以为路乾会喊话,诸如放开人质,缴械不杀云云,话本子里都是这样写的。 可是她猜错了,路乾只是冷冷一笑,一声令下:“杀!” 锦衣卫挥刀扑了上去,二三十个训练有素的锦衣卫,斩杀两个人,场面毫无悬念。 张厨子和翠娘没坚持多久,便被砍翻在地,气绝身亡。就连那被当成人质的侯七侯八,也未能幸免,成了锦衣卫的刀下亡魂。 赵时晴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看着眼前血淋淋的一幕,不知何时,保济茶楼外面熙熙攘攘的人们早已吓得四散,空地上只有四具尸体,和流了一地的鲜血。 锦衣卫收刀入鞘,路乾再次下令,那四具尸体便装在口袋里,被锦衣卫带走了。 直到锦衣卫走得无影无踪了,保济茶楼的掌柜才大着胆子出来,看着那一地的鲜血,跺跺脚,对伙计们说道:“还站着干啥,去打水,把这里冲洗干净!” 刚刚吓得四散逃走的看客们重又聚拢过来,却又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站着,朝着那地上的鲜血指指点点。 保济茶楼的伙计们提来十几桶水,片刻之后,那片空地便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掌柜让伙计拿来一个香炉,在香炉里点燃四炷香。 四条人命,四炷香。 这里本就是鱼龙混杂之地,杀人砍人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人们接受能力很强,一个时辰后,这里便又恢复了热闹。 赵时晴把椅子从窗前搬回到栏杆前,却发现楼下戏台上,不知何时也已经换人了,那你侬我侬他也侬的三人行,换成了一个额头系着白纱的美人,那美人咿咿呀呀唱得哀怨,倒像是在给那死去的四人哭丧。 赵时晴一句也没听懂,问道:“这是唱的什么?” 萧真说道:“她说她刚成亲,丈夫便死了,她一个寡妇日子艰难。” 赵时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了,没意思。 不过,她想起一件事来:“这个白纱美人不会也是男的吧?” 萧真微笑:“这里唱的都是粉戏,唱粉戏的没有坤伶。” 赵时晴叹了口气,说道:“上次咱们猜到山门已经被朝廷收编了,现在看来是真的,张厨子是逃兵,据说还拿着什么把柄,而翠娘早在你剿灭十里铺之前,她便带着解药失踪了,十有八九,也是山门叛徒,所以路乾才会不留活口,将他们全部斩杀,这是杀人灭口,真狠。” 她继续叹气:“这个张厨子做菜还挺好吃的,对了,他还有个儿子,也不知道......” 她忽然顿住,望着下面的戏台怔怔发呆。 萧真顺着她的目光向下看去,便看到那戏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孩。 那孩子额间点了一个红点,显然是上过妆的,那白纱美人正拉着他的手假装流泪。 根据剧情,这个孩子是白纱美人的小叔子,他看到寡嫂与人偷情,想去告诉阿奶,这幕戏便是美人自怨自哀,又向小叔子哭诉自己的苦楚。 而赵时晴的目光,则落在那个孩子的脸上。 “这就是张厨子的儿子,我记得他。” 萧真仔细看了一会儿,对赵时晴说道:“原本扮演小叔子的不是他,他是临时上场,你看,他的神情很无措。” 其实只要仔细去看,就能看出孩子和这个戏台格格不入,他没演过戏,而是临时被推上来的。 只是看客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白纱美人身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如同道具一样的小孩。 虽然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何会出现在戏台上,但是赵时晴已经决定,要把这孩子带走了。 她看向萧真:“现在不知道这个戏班子和那些杀手有没有关系,所以咱们不能贸然出手,你有好的办法吗?” 萧真微微眯起眼睛:“等到他们下了台,想办法把这个孩子引出来,到时咱们就抢人。” 现在也只能这样做了。 赵时晴拍拍斜挎在身上的布包:“让小妖上。” 似是听到她在说什么,小妖烦燥地喵了一声,猫睡得好好的,又要让猫去当苦力,清汤大老爷,谁来给猫作主啊! 戏台上的折子戏已进入高潮,那白纱美人围着戏台晃动着头上的白纱,水袖飞舞,白纱如云,美不胜收。 看客们大声叫好,还有人往台上扔铜钱扔碎银子,这个时候那扮演小孩的艺人是应该退下去的,可是这个小孩没有排练过,他还傻乎乎站在那里。 白纱美人舞到小孩身边时,还差点撞到小孩。 只见她的红唇一开一合,似是在让小孩下台,小孩这才如梦方醒,退进后台。 见他走了,赵时晴起身,对萧真说道:“走吧。” 临走,赵时晴还不忘把最后几颗葡萄全都塞进嘴里。 到了楼下,两人隐藏在一片帘幕后面,赵时晴从布包里把小妖拿了出来。 可惜大胖不在,那孩子认识大胖。 不过,小妖也不错,片刻之后,那孩子便追着她向这边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哭:“坏猫,连你也欺负我,坏猫,我要打死你,打死你,呜呜呜。” 忽然,眼前一黑,他便没有了知觉。 萧真手脚麻利地用一块桌布把孩子包裹起来,小妖也得意洋洋地跳进赵时晴怀里,在嘴里被塞了一条小鱼干后,小妖又回到她的布包里继续睡觉。 萧真和赵时晴一前一后走出茶楼,也多亏大石槛人多混乱,萧真腋下夹着一个人形布包,也没有人好奇打量。 两人一路通畅走出大石槛,坐上来时的马车。 那孩子还在昏睡,赵时晴领教过萧真的这种独门秘药,上次她睡了一天一夜。 萧真说道:“原本想带你来看参军戏的,没想到出了这么多事,只能以后再看了。” 赵时晴拍拍脑袋,是啊,她是来看参军戏的。 “侯七和侯八全都死了,参军戏还有其他名角吗?” 萧真想了想,竟是一个也没想起来,毕竟是上辈子的事了,年代久远,若非侯七侯八太有名,他可能连他们也记不起来。 不过,上辈子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死的? 前世这个时候,他正带着萧岳东躲西藏,直到几年之后,建立起风雨阁,他这才开始打听京城里的事情,但也只局限于王孙贵族,如侯七侯八这样的下九流,是不会出现在情报中的。 马车在家门口停下,萧真抱着那孩子下车,赵时晴和甄五多在京城的家,萧真还是第一次来,赵时晴在前面带路,进了二进院子,便看到甄五多正在院子里和江汉下棋。 看到萧真的那张假脸,甄五多冷哼一声:“不孝子,你还知道过来啊?” 萧真只好说道:“我不过来是怕给你们招来麻烦。” 甄五多:“解不是掩饰,你就是不孝,还是我的宝贝大孙女最孝顺,大孙女......“ 甄五多揉揉眼睛,他是老眼昏花了吗? 怎么看到他的宝贝大孙女从那块破桌布里抱出一个小孩? “大孙女,你这是捡回一个小孩?” 第一四二章 小孩哥 赵时晴:“唉,这件事说来话长。外公,您快让人备下酒菜,咱们爷俩儿......还有舅舅,边吃边说。” 说完,她又对凌波说道:“家里没有小孩子的衣裳,你去附近的成衣铺子给他买两件,他怕是要在咱们家里住些日子了。” 小孩身上穿的还是戏服,脸上倒是没有太多油彩,只在眉心点了颗红点点。 凌波抱起那孩子,看了一眼,咦了一声,显然是认出来了。 但是凌波从来不是多话的人,尤其是当着萧真这个外人,赵时晴没让她开口,她便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她虽然一直跟着赵时晴住在白鹤山,但也是由王府的嬷嬷调教过的,她是一个合格的王府丫鬟。 可是在场还有一个人却没有这种自觉性,或者说是他太吃惊了,吃惊到语无伦次。 “他,他,他不是兆亭镇上的小孩吗?” 七八岁的孩子,凌波抱起来时有些吃力,江汉是想过来帮忙的,却看到了小孩的脸。 他见过这个孩子,而且还曾和这孩子单独相处。 他指着孩子,看向赵时晴,一脸错愕:“二小姐,属下见过这孩子,他娘是个通缉犯!” 赵时晴歪着脑袋,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去过兆亭镇?” 想到那两眼一抹黑,一路追着二小姐跑的日子,江汉心中酸楚。 “属下去过兆亭镇,也去过这小孩家里开的饭馆子,发现他们父子有些怪异,属下怀疑他们见过二小娘,夜里便去抓了这小孩,小孩误以为我是来抓他娘的,属下这才知道他们之所以鬼祟,不是因为二小姐,而是这对夫妇是一对江洋大盗,婆娘被通缉,男人便带着孩子四处撕告示。属下觉得这事和您没关系,便放了这小孩,对了,小孩想要一张带画像的告示,属下还给他了。” 他一口气说完,这才后怕,二小姐看上去很重视这小孩,难道那对夫妇是她的朋友? 而自己回到白鹤山终于见到二小姐,只顾着开心了,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毕竟这事和他们没关系。 可是现在二小姐会不会认为他隐瞒不报? “二小姐,属下那时只想快点找到您,就没有多管闲事,早知他们是您的朋友,属下一定把这一家三口带回白鹤山交给您。” 赵时晴挥挥手:“他们不是我的朋友,这小孩的娘是被我通缉的,他们撕的那些告示,都是我派人张贴的,难怪找不到人,原来刚贴上就被撕下来了。” 江汉想给自己一巴掌了,当时他们有二十人,这一家三口只有两个成年人,如果把这一家子绑了带回白鹤山,二小姐一高兴,说不定就能给他们记大功。 二小姐给的功劳,是有两份奖励的,二小姐这里一份,回到梁王府,大郡主再给一份。 江汉在想什么,赵时晴不在意,甄五多在的地方,肯定不会让人饿肚子。 片刻之后,几道冷盘便端了上来,先吃着,热菜稍后就上来。 甄五多连个眼角子也没给萧真,他用公筷夹了赵时晴喜欢的酱焖鱼冻、五香熏鱼、水晶肘子全都放在赵时晴面前的碟子里,笑得眯起眼睛:“宝贝大孙女,先吃几口垫垫肚子。” 萧真蹙眉:“你这是从齐地请来的厨子?” 甄五多哼了一声:“我知道这不合你的胃口,可我大孙女喜欢。” 赵时晴连忙把一大片肘子肉放进嘴里,嘴巴塞得鼓鼓的,用力点头:“唔,喜欢!” 甄五多的小眼睛瞟了萧真一眼,少在我孙女面前找存在感。 赵时晴把碟子里的食物全都吃光,又喝了一盏茶,有了力气,便把今日和萧真在大石槛的所见所闻全都讲了一遍。 当然,她略过了那所谓的粉戏,毕竟,她也没有细看。 可即使这样,萧真还是挨了甄五多几记眼刀子,敢带我孙女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小子找揍吧,看在我孙女很高兴的份上就暂且放过你。 萧真庆幸自己顶着一张假脸。 当日在会州城发生的事,甄五多记忆犹新。 他们盯上十里铺的杀手,是因为怀疑那些杀手与当年杀害时家人的是同一伙,审问五十六后发现,十里铺的杀手属于山门,杀害时家人的很可能也是山门的人,但并非十里铺的这些人,而是级别更高的杀手。 甚至就连意图杀害长公主夫妻的秀秀小叔,也是山门中人。 可惜直到他们离开吴地,也没有找到关键人物翠娘。 甄五多虽然上了年纪,可是耳不聋眼不花,头脑比大多数年轻人还要机敏。 他问赵时晴:“孙女,你把那个孩子带回来,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赵时晴想了想,道:“首先,那孩子很机灵,从小帮着张厨子做生意,远比同龄小孩更成熟。他之所以会在戏班子里,十有八九是他父母的主意,他们察觉到危险,刚好隔壁有戏班子在唱戏,他们便把他和另一个小戏子调换了身份。 其次,秀秀姐姐曾经告诉过她,张厨子手里握着山门的把柄,我和张厨子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此人阴狠凶悍,绝非任人宰割之人,所以我怀疑他把那所谓的把柄藏起来了,那东西是双刃剑,既能保命也能送命,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把那东西留给自己的儿子。” 甄五多点点头:“我大孙女就是聪明!” 然后,又横了萧真一眼:“我若是年轻几十岁,我就把那劳什子的山门抢过来,让他们精心培养的杀手为我做事,掉转刀口把那幕后真凶给嘎了!” 赵时晴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胸膊双眼放光:“外公,我去把山门抢过来,杀进皇宫,捂......”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因为凌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在甄五多的暗示下,直接捂住了赵时晴的嘴巴。 赵时晴扯下凌波的手,对甄五多说道:“外公,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这时,半天没说话的萧真站起身来:“我还有事,改天再来。” 甄五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我的女儿女婿都死了,你从万金号拿的钱,不用还了,你以后也不用替我省钱。” 萧真顿住脚步,良久,他恭身行礼:“儿子谢过义父。” 甄五多挥挥手:“我老人家最不缺的就是儿子,以后少在我面前自称儿子,听着就烦,滚!” 萧真一怔,心里莫名一喜...... 等到萧真走了,赵时晴压低声音问道:“外公,您这是要支持萧舅舅造反?” 甄五多眯起小眼睛:“小孩子家家的别胡说,这哪里是造反啊,我老人家就是花点银子,雇人替我报仇而已,咱们老的老,小的小,除了银子啥都没有,唉,苦啊苦!” 赵时晴品味了好一会儿,也没觉出他们祖孙有多苦。 两个时辰后,那个孩子便醒了。 睁开眼睛,他便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那是秀秀! 他其实和秀秀相处过好长一段时间,但那时秀秀是易过容的,所以现在秀秀认识他,他却不认识秀秀。 他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一只猫扑上来咬他,咬完就跑,他正满腔怨气,便想捉到那只猫,那猫跑得很快,他还没有追上,便昏迷了。 想到那只猫,他便看到了一只猫。 不是咬他的那只,而是...... “大胖?你是大胖?” 话一出口,小孩哥就后悔了,肯定不是,这种胖橘猫都长得差不多,这里距离兆亭镇那么远,大胖怎么会在这里?再说,大胖已经丢了很久了,在丑姑离开之前,大胖就已经不见了。 可是下一刻,那只猫却跳到他身边,先是用大脑袋蹭他,接着索性躺下打滚。 小孩哥怔住了,这真的很大胖。 他知道丑姑省下口粮喂大胖,所以他便经常从厨房里偷些鱼杂、下水,趁着张厨子不在的时候,悄悄拿给大胖吃。 大胖那一身肥膘也有他的功劳。 “你真的是大胖?”小孩哥又惊又喜,他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大胖了呢,没想到却在遥远的京城看到还是那么胖的大胖。 大胖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小孩哥,他就是大胖。 秀秀笑着说道:“他是大胖,我是丑姑。” 看到小孩哥吃惊得张大嘴巴的样子,秀秀解释:“我孤身一人,又是姑娘家,为了安全,就把自己扮丑了,不信你问大胖。” 大胖为了表示秀秀说的是真的,扑进秀秀的怀里,轻轻咬着秀秀的手指。 小孩哥想起来了,他以前就见过大胖咬秀秀手指,咬两下还要伸出舌头舔一舔。 “你真是丑姑啊,你一点都不丑。” 小孩就是小孩,几个时辰前还是怨气冲天,现在看到熟悉的人和猫便又开心起来。 不过当秀秀问起张厨子和翠娘时,他低下头去,大颗的泪珠滴落下来。 秀秀没有再问,去厨房里给他端来一碗粥。 这是一碗皮蛋瘦肉粥,这是他最喜欢的,张厨子对这个儿子还是很疼爱的,心情好时就会给他煮皮蛋瘦肉粥。 小孩子很容易满足,一大碗粥下肚,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只是他的话都是围绕大胖,却对张厨子和翠娘只字不提。 他不说,赵时晴便不让秀秀再问了,突遭剧变,总要给他时间。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里偶尔有人提起侯七侯八的死,只说他们招惹了江洋大盗,被人当街杀死了。 侯七侯八在世人眼中只是下九流,且,他们虽然有名,可却远远比不上戏班子里的名角和花楼里的花娘,甚至有很多如赵时晴一样的人,从未看过参军戏。 因此,侯七侯八的死,只在小范围内流传了几天,便无人再提,至于那两个杀死侯七侯八的“江洋大盗”,从始至终便是透明人,无人关注,无人提起。 赵时晴不禁感慨,锦衣卫是真厉害啊,那么大的动静,那么多的目击者,可最终却连个浪花都没有。 小孩哥依然什么都不说,每天就是吃了睡,睡醒后逗猫。 小孩哥有自己的名字,他叫张野。 赵时晴还是第一次见到用“野”取名字的,向百晓生甄外公请教,甄五多说这孩子八成是在野地里生的。 不过还真让他说对了,张野的确是在野地里出生的,当然,现在赵时晴还不知道,这是后话了。 而此时的杨胜秋,便没有这么轻闲了。 赵时晴交给他的那封信,他回到家里才打开。 这些年来,他虽然没有再回竹西塘,却也对祖父的下落有所猜测,加上赵时晴和他说的那番话,他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祖父是那场夺嫡的牺牲品,而时家同样也是。 想到那场夺嫡之争的最后胜利者,杨胜秋不寒而栗。 不知那人还记不记得有个名叫杨渭的太医。 他那样的人,杀一个人就像捻死一只蚂蚁,恐怕早就不记得了。 杨胜秋也希望他不要记着。 而那封信后面的地图,他也看到了。 和赵时晴不同,他只看一眼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地图,祖父曾经给他画过,也向他讲解过。 所以,他会看! 虽然这封信是祖父最后留给他的东西,可是看完之后,杨胜秋还是准备将之付之一炬。 他把信拿到烛火前,忽然想到什么,他把信笺取出来,又把空信封撑开,借着烛光仔细观察。 他的义父才高八斗,不但擅长诗词歌赋,还精通字画修补。 而他从小也跟着义父习过此道。 这封信曾经被人拆开过,后来又用修补字画的方法补好,外行看来毫无破绽,然而却逃不过行家的眼睛。 赵时晴看过这封信! 不,即使赵时晴没看过这封信,当年的那件事,她也是知情人。 如果细算下来,他和赵时晴,都是当今谋害皇兄的人证! 想到“人证”二字,杨胜秋顿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 无论皇帝还记不记得杨渭此人,只要让他知道当年的事还有人证,他都会灭口。 赵时晴只是小姑娘,看她的穿戴便能猜出一二,她外公家境富裕,但却无权无势,就是普通富户,十有八九还是商户。 她这样的出身,就连选秀都轮不到她,这一生,她都不会和朝堂有所牵扯,所以她反而是安全的。 而他,杨胜秋,新科状元,经常出入皇宫,他才是最危险的。 昔日祖父做太医时在京城得罪了不少人,所以此番他回京,只说自己是孤儿,绝口不提他有一位做过太医的祖父。 他已经这么小心了,为何赵时晴还要跳出来,打破他原本已经规化好的生活? 第一四三章 凑齐了 而此时,宝庆侯府内,孙灵芝正在做着针线,这是一件男娃娃穿的小褂子。 小褂很小,一看就是几个月大的婴儿穿的,其实婴儿无论男女,款式相差无几,就是颜色有所不同。 孙灵芝缝的这件一看就是小男娃穿的,这是她替兰姨娘的孩子缝的。 此刻,孙灵芝一边做针线,嘴里一边咿咿呀呀唱着小戏。 她唱戏很有天份,就连京城第一名旦小黄莺也亲自教导过她,若不是她进了侯府,说不定已经能登台了。 其实她能搭上兰姨娘是很不容易的,兰姨娘住在侯夫人马氏的院子里,马氏听从魏老夫人的吩咐,把兰姨娘看成眼珠子,生怕兰姨娘有个三长两短。 最重要的是,马氏讨厌孙灵芝,不仅是马氏,这府里的女人就没有不讨厌孙灵芝的。 可是物极必反,兰姨娘听多了别人骂孙灵芝的话,反而对孙灵芝更好奇了。 且,虽然她没有亲耳听到,可是也能猜到,这府里骂她的人可能比骂孙灵芝的还要多,毕竟她肚子里可是怀了侯爷的种,或许,还会是下一位世子。 因此,兰姨娘总是悄悄和孙灵芝见面,两人相对诉苦,相对落泪,又相对沉默。 兰姨娘觉得,在这府里,孙灵芝是唯一一个把她当成独立的人来看待的。 她只有在孙灵芝眼里,才是阿兰,她是一个人,而不是侯爷的玩物,更不是一个会行走的肚子。 兰姨娘对孙灵芝越发信任,每每从侯爷和马氏那里得了些好东西,便偷偷分给孙灵芝一半。 傍晚时分,一个小丫鬟悄悄过来,把一件小衣裳交给她:“这是我家姨娘缝的,我家姨娘为了缝这件衣裳,熬了两个通宵呢。姨娘说了,这是男娃的衣裳,您把这衣裳放在床头,肯定能生个小公子。” 兰姨娘轻抚着那柔软的衣料,心中无限感慨,芝芝对她太好了。 朱侯爷重视的只是兰姨娘的肚子,他早已另有新欢,现在兰姨娘进府了,他放下心来,索性夜夜与那对姐妹花厮混,再没碰过兰姨娘一下。 兰姨娘反倒轻松下来,她的生活就是养胎,晚上更是早早便睡下了。 她很喜欢孙灵芝送给她的那件小衣裳,睡着还要拿出来把玩,想起那小丫鬟说的话,她便把小衣裳放在床头。 三天后,兰姨娘小产! 马氏把兰姨娘落下来的那滩血肉拿给稳婆看了,是个男胎。 兰姨娘目光呆滞地躺在床上,马氏却哭得死去活来,就像那落胎的人是她一样。 是的,这个孩子是她的希望,更是她后半生的指望,可现在,孩子没了,她的希望也落空了。 春晖堂里,朱玉听说了这件事,得知侯夫人马氏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他哈哈大笑。 自己的亲生骨肉至今没有痊愈,马氏这个亲娘却不闻不问,反而为了一个小妾的贱种哭坏了身子。 又蠢又贱! 不过,孙灵芝可还会了,神不知鬼不觉,就连老夫人也没有怀疑,认为是兰姨娘福薄,不配怀上宝府侯府的金孙。 金孙? 哈哈哈! 他还没出生就已经是宝庆侯府的金孙了,可现在,金孙换人了! 好在没有换成,那团血肉,终归也只是一团血肉而已。 朱玉笑得更加恣意,他忽然爱上了这种感觉,这比亲手掐死那些小女娃更令他满足。 ...... 朱玉大笑的时候,并没有留意,窗外曾经来过一只鹰。 小乖还挺喜欢宝庆侯府的,因为这里总有很多好吃的。 所以赵时晴虽然没有给它布置任务,它闲来无事还是经常过来打牙祭。 今天它从外面回来,便迫不及待地把它在宝庆侯府的所见所闻告诉了赵时晴。 赵时晴越听越惊,真没想到,宝庆侯府还有后文。 小乖得到的消息并不全,赵时晴只能从它的只言片语中判断出来,兰姨娘小产是朱玉害的,至于朱玉如何下手,小乖就不知道了。 赵时晴想到了孙灵芝。 孙灵芝也有了身孕,莫非宝庆侯府至今无人知晓? 很可能是这样,因为孙鸿宾说过,孙灵芝曾经落过一胎。 次日,赵时晴又去了苏记茶铺,比起没有人气的如玉坊,赵时晴更喜欢有苏大头有阿萍姐,还有好吃茶点的苏记茶铺。 现在的苏记茶铺,已经不再是门可罗雀的凶宅,虽然生意只能算是不好不坏,但是却也不再是冷冷清清,赵时晴到的时候,铺子里正有几个客人。 阿萍姐正在招呼两位老太太,她妙语如珠,把那两位老太太哄得很开心,离开的时候,两人的丫鬟全都提着大包小包,阿萍姐把她们送上骡车,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 赵时晴笑嘻嘻地看着她:“阿萍姐,你真会做生意。” 阿萍姐端了茶点放在赵时晴面前:“宝姑娘,你尝尝,这是昨天刚刚推出来的新花样。” 赵时晴拿起一块尝了尝:“又酥又脆,好吃!” 这时,另外两位客人也走了,铺子里安静下来,赵时晴问道:“阿萍姐,有个叫司小胖的,你可认识?” 阿萍姐笑了:“宝姑娘若是早来一个时辰,说不定就能见到他了,那是个爱吃的,就这种茶点,他买了一大包。” 说到这里,阿萍姐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问道:“宝姑娘找司小胖,可是想要打听消息?” 赵时晴扬起眉毛,不是吧,萧真这都是从哪里找到的人,就连铺子里的伙计也这么上道? “是啊,我在京城人生地不熟,除了司小胖,也不知找谁打听消息了。” 阿萍姐忙道:“找我啊,东家交待过的,宝姑娘想知道什么,我们只管和您讲。” 赵时晴......萧舅舅真是个大好人! “那我想打听刑部的事,也行吗?” 阿萍姐哈了一声:“您这不就问对人了吗?刑部的事,我还真知道一点儿。” 赵时晴...... 这时,苏大头从后面走出来,笑着说道:“宝姑娘,您想打听刑部里的事,只管问她,她就在刑部当差。” 赵时晴彻底惊呆了,这位阿萍姐竟然在刑部当差! 阿萍姐有点不好意思:“啥当差啊,我就是给我家婆婆打下手,我婆婆是稳婆,不过她不给人接生。” 赵时晴懂了:“验尸的?女仵作?” 阿萍姐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忙道:“宝姑娘放心,我很注意的,每天都用香胰子把手洗上十几遍。” 赵时晴哈哈一笑:“无妨,我不在意的,你快和我说说,你们刑部捉到老鼠了吗?” 说起这事,阿萍姐未语先笑:“您别说,他们还真找到一只特别大的老鼠,可惜没捉住,一群人拿着扫帚把老鼠从屋里撵到院子里,结果,那老鼠还是跑了。” 赵时晴笑得前仰后合,那只大老鼠很狡猾,她就猜到这群人捉不到它。 她又问道:“燕大侠手里的案子呢?就是从宝庆侯府庄子里挖出来的那些尸体。” 阿萍姐叹了口气,说道:“宝庆侯府送来了一个替罪羊,是个仆妇,唉,上上下下都知道那就是来顶罪的,现在还在刑部关着呢,不过,燕大侠已经回来办案了,他们正在调查那些尸体的身份,不过进展缓慢,截止昨天,也只查到一个,那女娃当年才五岁,那朱世子在街上看到,一眼看中,花了五十两从那女娃的阿爷手里买下来的,人家爹娘压根不知道这件事,那死老头一口咬定孩子丢了,孩子爹娘已经找了两年了,唉,造孽啊!” 听到这些,赵时晴心里很不好受,她是来打听案子进展的,可是真的打听到了,她却又宁可没有听到。 而一旁的凌波却已经红了眼睛,她和那个小女娃有着相同的经历。 小女娃是被亲阿爷卖的,而她则是被亲阿奶卖掉的。 她遇到了二姑娘,二姑娘把她带回白鹤山,她跟着二姑娘一起读书认字学武功学女红,她甚至还学过一点琴棋书画。 而那个小女娃却没有机会长大成人...... 这时,一个伙计高声说道:“客官里面请!” 茶叶铺子打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赵时晴没有在意,直到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请问赵二小姐在这里吗?” 赵时晴竖起了耳朵,这傻小子真的找到这里来了! “谁找赵二小姐啊?”赵时晴粗声粗气地问道。 崔三少,不,沈望星好奇地转过身来,便看到正冲着他笑的赵时晴和凌波! “二小姐,你们果然没有骗我,真的在这里!” 沈望星喜极而泣,竟然真的掉下泪来。 赵时晴......你的感情也太充沛了吧? “令堂呢,是跟着你来京城了,还是回娘家了?” 赵时晴还记得,崔家被抄家了,十三岁以上的男丁都要流放,女眷虽然不受牵连,但是家产罚没,日子艰难,沈望星是为了崔三太太回去的。 提起这件事,沈望星反而不哭了,他咬牙切齿:“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你们肯定不相信,我娘发现我还活着,她竟然哭着求我,让我跟着家中男丁一起发配,哈哈哈,可笑吧,荒唐吧?” 赵时晴怔住,那位崔三太太被崔荣坑了一辈子,不但替崔荣养庶子,还差点保不住亲生儿子,现在崔荣伏法,崔家发配,沈望星放心不下,想把她从崔家接出来,她竟然还要把沈望星交出去,这脑袋是让驴蹄了吗? 沈望星苦笑:“你猜是为什么?因为崔荣出事,崔家受到连累,那些婶子大娘们打她骂她,她在崔家的日子不好过,现在得知我没有死,我还活着,她为了讨好那些婶子大娘们,就想把我交出去,让别人知道,她没有藏私,婶子大娘们的儿子去发配,她的儿子也一样去了,而且她坚信,只要把我交出去,她以后就能在崔家安稳渡日。 我要把她接走,她说她生是崔家人,死是崔家鬼,除了崔家,她哪里都不去。 她把我关起来,让人去报官,她哭着说是为我好,说我只要跟着崔家人一起去发配,那我就还是崔家人,笑话,崔家有什么好的,我都不姓崔了,为什么还要跟着他们去发配? 好在我跟着你们学了些武功,这才逃出来,我以后再也不会回去了,这辈子也不会回去了,至于我娘,她就留在崔家好了,我不惦记她了。” 沈望星说着说着又哭了,他索性趴到桌子上痛痛快快哭了起来。 赵时晴抱歉地对苏大头说道:“对不起,影响你们生意了。” 苏大头:“没事没事,我若是这小哥,我也哭!” 好在沈望星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跟着赵时晴离开了苏记茶铺。 回到家里,大家看到他来了都很高兴,不过很快就知道了他的遭遇,他们从吴地到梁地,经历了很多事,沈望星早就把他们当成了好朋友,所以他没有隐瞒,把对赵时晴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听得众人目瞪口呆。 以前知道崔家杀嫡子捧庶子,就已经很震惊了,现在又听到崔三太太为了讨好崔家人,竟然要献祭自己的亲生儿子,还口口声声是为他好,真是让人无语。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安慰沈望星,就连大胖和小妖也在他身上蹭了几下,让他受宠若惊。 甄五多为了安慰他,特意让厨子准备了一大桌精美的酒席。 这些日子,沈望星风餐露宿,又黑又瘦,和泥鳅不相上下,看着这一大桌好吃的,他感动得差点又哭了。 待到把所有的盘子全都吃得干干净净,沈望星终于活过来了。 他拍着胸脯,对大家说道:“从今以后,我就是沈望星了,不是别人了,我只是沈望星了!” 然后,他的眼圈儿又红了,冲着每一个人抱拳行礼:“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家人,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只有你们这些家人了,你们千万不要抛弃我,除了你们,我什么都没有了!嘤嘤嘤~” 众人...... 他又哭了,大家只好继续哄他,泥鳅翻跟头,秀秀变戏法,凌波唱了两个小曲儿,就连江汉都打了一套拳,甄五多给每个人都派了大红包,赵时晴的最大! 第一四四章 两位公主 转眼便到了赏花会的日子,城中贵女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多日,杨胜秋也换上最好的衣裳,他走出家门,正想上轿,却见一驾华丽宽大却没有家徽标志的马车停在自家门前。 马车前站着一名衣着光鲜的健仆,看到杨胜秋,健仆连忙上前,恭敬行礼:“小人冯顺,在二公子身边当差,今天二公子也去参加赏花会,他先行一步,临行前叮嘱小人,务必把杨状元安全送到。” 其实不用冯顺自我介绍,杨胜秋也知道他是谁。 杨胜秋记忆力超群,虽然只是见过一次,却还是能够一眼认出。 冯顺口中的二公子,名叫冯彦行,他是当朝首辅冯恪的嫡次子,三皇妃冯佳荷的兄长之一,因其擅画山水,亦是京城中大名鼎鼎的冯大家。 冯彦行少年天才,十四岁便传出才名,但却只喜丹青,十七岁离家而去,三年后回来,在撷采轩以十二幅山水图惊艳天下,他的画法被称为“冯山”,甚至有人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只为一睹冯山真容。 成名后的冯彦行,既不科举入仕,也不着书立说,如同野云野鹤,遨游于山水之间,偶然回到京城,必有力作问世。 杨胜秋也擅书画,他刚到京城时,冯恪便向他抛过橄榄枝,只是那时他尚未高中,冯恪也只是给他送过一张帖子,邀请他参加品画会。 那次的品画会邀请了多位丹青妙手,还有很多急于扬名的新人。 杨胜秋初到京城,他带了自己的画作参加,并且得到了冯彦行的亲自点评。 冯彦行对他大加赞赏,并且送给他一柄自己亲绘的折扇,也就是那一次,杨胜秋见到冯顺。 后来杨胜秋高中状元,冯彦行再次举办品画会,却没有给他下帖子,杨胜秋还以为这位丹青圣手已经不记得自己了,没想到今天的赏花会,冯彦行竟然让冯顺来接他。 杨胜秋当然不会认为这是自己的面子,更不会认为这是冯彦行的主意。 他见过冯彦行,冯彦行潇洒豪迈,不拘一格,专门派马车来接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这不是冯彦行的风格。 杨胜秋想到了冯恪,或者三皇子。 若还是在几天前,他或许会婉拒,然而现在,他没有拒绝,欣然坐进那驾华丽的马车。 他想起了小囡囡以及那封被他烧毁的信。 他现在不是清风明月的状元郎,他还是那场杀戮的漏网之鱼,当务之急,他必须要给自己找一个靠山。 而冯恪,就是他现在能够找到的最大靠山。 马车缓缓驶离,坐在车厢里的杨胜秋没有看到,又有一驾马车驶进了他家住的那条巷子。 他没有看到,但是和车把式坐在一起的冯顺却看到了,不仅看到,他还认出了那是谁家的马车。 虽然那马车同样没有家徽,但是冯顺是冯恪为儿子精心挑选出来的家生子,他不但忠诚可靠,而且还有一双利眼。 这驾马车是董家的,而京城那位已经致仕的翰林大学士董庆林,就是太子妃的叔父! 董家一门书生,虽然没有实权,可在读书人的圈子里却有很高声誉,且,董家出了一位太子妃! 如果运气好,董家有可能出一位皇后。 可这也要太子有那个福气才行。 冯顺微微眯起眼睛,太子也想拉拢杨状元这件事,他要尽快禀告给首辅大人。 而杨胜秋此时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他认识董庆林,他初入翰林院,而董庆林已经致仕,按理说彼此不会再有交集,然而就在他进翰林院的第一个月,正逢董庆林寿辰,翰林学士亲自带领一众翰林前往董府祝寿,其中也包括在翰林院任修撰和编修的状元、榜眼和探花。 董庆林很高兴,还邀请他们三人去书房看他刚刚搜罗来的几本古书。 不过,董庆林毕竟已经致仕,杨胜秋与他也只见过这一面。 马车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佳宁长公主府。 赏花会设在长公主府的花园里,此时已是衣香鬓影,花团锦簇。 杨胜秋很快便见到了佳宁长公主的儿子赵文景。 佳宁长公主十五岁成亲,十六岁和离,和离后诊出喜脉,十七岁生下一对孪生子,赵文景和赵文亭。 兄弟二人尚未满月,当时还是淑妃的孟太妃便求了太上皇,给兄弟二人赐姓赵。 这兄弟二人虽然姓赵,却也没有引起太上皇的关注。 萧真虽然不记得太上皇的相貌,可他年幼时也进过宫,见过太上皇。 可是赵文景和赵文亭兄弟,却是连逢年过节的宫筵也没有参加过,更是从未见过太上皇。 然而太上皇却对佳宁长公主很好,一直以来,佳宁长公主得到的赏赐都和佳宜长公主一样,高于其他公主。 杨胜秋看到赵文景,便想到他在翰林院听到的传闻。 太上皇之所以疏远这对兄弟,是因为佳宁长公主的亲事。 佳宁长公主看上了一位姓洪的寒门进士,太上皇和孟太妃都不满意,可她却爱得痴狂,最终太上皇同意了这门亲事。 可是也不过一年,佳宁长公主便和离了,她在和离之后生下两个儿子,太上皇让她把孩子送回洪家,佳宁长公主以死相逼,硬是把两个儿子留在身边,还求太上皇赐姓,为此,御使们纷纷上书,痛斥佳宁长公主行为不当,太上皇烦不胜烦,因此对这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外孙也厌恶起来。 不过,永嘉帝却对这两个外甥青眼有加,尤其是在萧真“去世”之后,永嘉帝对在京公主的儿女们非常重视,隔三差五便有赏赐,还会召他们进宫考较学问和武功。 尤其对赵文景和赵文亭兄弟格外看重,因此,这对兄弟如今是京城贵族圈子里的红人。 赵文景亲自做陪,把杨胜秋引荐给他的朋友和表兄弟们,面对众人或欣赏或好奇或不屑一顾的目光,杨胜秋应对自如,谦和有加,既不拘禁又不骄傲,他的博学多才和儒雅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忽略了他的寒门出身。 而就在不远处,一双眼睛一直追随着他,那双眼睛的主人坐在一株花树后面,风吹过,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少女苍白的面颊上染上一抹嫣红。 “明儿,原来你在这里。”一名少女匆匆走过来,上下打量着面前的妹妹,见她衣裳整齐,刚刚松了一口气,一低头,却看到妹妹藏在罗裙下的脚。 左脚的绣鞋好好的,右脚却只着罗袜。 “你的鞋子呢,还有,春樱去哪了?”她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问道。 叫明儿的少女扁了扁小嘴,眼圈儿红了:“刚才我被人推了一下,鞋子陷进泥里了,好在咱们带了备用的衣裳鞋袜,春樱去给我拿了。” 姐姐轻声安慰:“好在人没事,对了,是谁推的你?” 明儿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映出一道月影:“一个是青川县主的小姐妹,就是叫郎玉玉的那个,另一个不认识,好像是姓范。” 姐姐冷哼一声:“什么时候开始,县主的跟班也敢欺负公主了,那郎玉玉的父亲上个月才调到京城,也不过是个从四品。” 明儿苦笑:“皇姐,咱们算哪门子公主啊,佳宜姑姑、佳宁姑姑和佳安姑姑,还有四妹妹,她们才是公主,至于咱们,不过就是孤女而已。” 姐姐叹了口气,姐妹俩相对无言。 这时,丫鬟春樱小跑着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四下张望,生怕被人看到。 “公主,绣鞋取来了,奴婢侍候您穿上。” 看着和左脚一模一样的绣鞋,慧明公主这才松了口气,若是让人看到她只穿着一只鞋,又要被人嘲笑了。 姐姐慧心拿出帕子,替妹妹拭去眼角的潮湿。 她们是孝康皇帝的女儿,虽然长在京城,又有公主的封号,可在皇室之中却是可有可无的边缘人。 这些年来,她们最不愿意出席的便是如今天这样的场合,每当这个时候,她们永远是被孤立的。 像今天这样的事,以前也有过,不是茶水洒到身上,就是被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小丫头撞倒在地,甚至还曾当众落水。 她们和那些京城贵女无怨无仇,可那些人却还是会捉弄她们,因为在那些人看来,她们只是无依无靠的孤女。 “平时她们就没少欺负咱们,今天肯定更不会放过咱们了,要不咱们就在这里躲着吧。”慧明公主说道。 今天的赏花会,虽然邀请了很多贵女,可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次的赏花会,就是想为三位公主挑选驸马。 而其他贵女,无论身份多么高贵,都只能在三位公主挑剩下的人里物色如意郎君。 就凭这个,也足能让她们姐妹当众出丑的了。 这三位要挑选驸马的公主,个顶个的身份尴尬。 除了孝康皇帝的两个女儿,慧心公主和慧明公主,还有佳乐长公主。 佳乐长公主虽然是太上皇的女儿,可她的生母却是废后王氏。 如果王氏没有被废,佳乐长公主便是太上皇唯二的嫡公主之一,如佳宜长公主那般高贵。 可惜她运气不好,尚未记事王皇后就死在冷宫里了,佳乐长公主的身份比两个侄女好不到哪里去,还要经常被丽太妃立规矩。 若今天挑选驸马的是其他公主,贵女们哪里敢和公主们一争长短,可偏偏是这三位,可想而知,贵女们哪里甘心,凭什么要拣她们挑剩下的?可是事实便是如此,她们虽然不受待见,可却有公主封号。 慧心公主知道妹妹是害怕了,她既心疼又无奈,瞥见远处有男子的身影,她轻声问道:“明儿,你可有留意到今天的宾客?可有看中之人?” 慧明公主轻咬樱唇,摇摇头,脸颊却更红了。 姐妹俩相依为命,从小一起长大,看到妹妹这个样子,慧心公主便猜到几分,她笑着问道:“明儿看上的是哪家的公子?” 慧明公主终于抬起头,目光透过花树的枝桠,却已看不到刚才还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那群人。 “我不知道他是谁,他穿一袭月白色的衣衫,面如冠玉,飘逸出尘。”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人,只是一面,那人便刻进了少女心中。 慧心公主为妹妹有了意中人而高兴,可是心里却又涌进一阵失落。 妹妹有了心上人,而她与她的心上人,却已天人永隔。 察觉到姐姐的失落,慧明公主轻轻握住姐姐的手,柔声说道:“姐姐,这既是为咱们办的相亲会,你就多看看吧,或许能有一人......” 没等妹妹说完,慧心公主便摇摇头:“不会有的。” 她苦笑一声:“我们年龄大了,总是要成亲的,就随他们安排去吧,总不会是哑子瘸子,大不了就是去和亲。” 话虽如此,可是姐妹俩全都知道,永嘉帝顾及颜面,即使真的需要公主和亲,也不会是她们,大雍朝多的是皇亲国戚,随便挑一个宗室女送去和亲,都比孝康皇帝的女儿更合适。 所以正如慧心公主所说,只要皇帝想让她们成亲,挑选的驸马就不会太差,再说,大雍朝的公主,除了佳宜长公主以外,就没有第二个夫妻长久的,要么和离,要么寡居。 但是她们还是想要成亲的,因为成亲以后,她们就有了自己的府第,只要关上门,就不用看人脸色了。 而此时,园子的一处花亭里,青川县主正小心翼翼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坐在她面前的是三皇子妃冯佳荷,而站在青川县主身后,陪着她一起挨骂的是郎玉玉和范秋筠。 冯佳荷很生气,她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里是长公主府!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胆,竟敢在这里捉弄她们。怎么?担心被她们抢了你看上的男人?知不知羞?要不要脸?” 青川县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皇子妃训斥她,她不敢反驳,可她也不后悔,她只是生气郎玉玉这个笨蛋,只让慧明公主弄脏了鞋子。 按她原本的计划,是要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让慧明公主掉进湖里,再让长公主府的家丁把她救上来。 她讨厌慧明公主,从小就讨厌她。 第一四五章 疯兽 青川县主出身宗室,她家祖宗还有个辅国公的封号,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就什么封号也没有了。 而她之所以尚未出嫁便被封为县主,并非得益于父兄,而是她自己。 十七年前,许太嫔生下佳柔长公主,太上皇晚年得女,龙颜大悦,得知就在同一天,宗室营的赵劲松家里也生了一个女娃娃,太上皇心情正好,道:“这也是个有福的孩子,封个县主,等她稍大一些,就进宫陪小公主读书吧。” 青川县主的封号就是这样来的。 赵劲松家里出了一位县主,如同祖坟冒青烟,可想而知,青川县主从小便倍受宠爱,说一不二。 她八岁时进宫,给佳柔长公主做伴读,她虽然娇纵,但在宫里倒也收敛,只是佳柔长公主受太上皇影响,小小年纪一心向道,虽未出家,却时常出入紫竹观,更是拜了坤道玉丹真人为师,至于青川县主这个伴读,佳柔长公主自是不需要了。 青川县主虽然只做了一年伴读,但也算是镀过金的,不久之后,她便和冯恪幼女冯佳荷成了手帕交。 去年冯佳荷摇身一变成了三皇子妃,赵劲松一家便也成了三皇子的人。 皇子不能与朝臣来往过密,但是宗室却不同,宗室是亲戚,因此,现在三皇子有很多差使,都是交给赵劲松父子去办。 这样一来,有好有坏,好处是赵劲松抱上了三皇子的大腿,日后三皇子登基,他家既是宗室又是亲信,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把老祖宗的辅国公拿回来。 坏处便是青川县主在冯佳荷面前的地位急流直下,从手帕交变成跟班,而且还有变成丫鬟的趋势。 没办法,赵劲松父子能力有限,三皇子交给他们的都是脏活累活。 父兄如此,青川县主不是丫鬟还是什么? 青川县主心有不甘,可是在皇权面前,她的娇纵什么都不是。 她想要改变这种状态,她想让冯佳荷高看她,父兄靠不上,那就只能指望未来夫君了。 如今三皇子想要招揽人才,青川县主心里清楚,如果她能嫁个有权有势有前途的人家,冯佳荷一定不会再对她呼来喝去。 因此,今天的赏花会,对于青川县主很重要。 她对付慧明公主,一是她当年在宫里时就讨厌从小就比自己漂亮温柔的慧明公主,二来也是想让两位公主为自己让路。 可惜,她能想到的阴招有限,两位公主又早有准备,她的招数在冯佳荷看来,便是既愚蠢又可笑。 她坐在一旁生闷气,却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想起来了,小时候在宫里,我见过慧心偷看萧真,她还给萧真送过扇坠,萧真不要,她把那扇坠塞到萧真怀里便掉头跑了。 不过萧真转手就给佳柔了,慧心一定喜欢萧真。” 闻言,冯佳荷一怔:“真有此事?以前为何没听你提起过?” 青川县主叹了口气:“那时我只有八九岁,萧真也只有十岁,慧心和我们差不多大,谁能想到她会这么不要脸呢。 你们不知道她脸皮有多厚,看到佳柔拿着她送的扇坠,她还夸萧真懂事,得了好东西就孝敬小姨。 当时我也不懂,还以为真是这样,就在刚刚,我才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分明就是她喜欢萧真,萧真看不上她,她又硬要给,萧真没办法,就把她送的东西转手就给了自家小姨。” 佳柔长公主虽然比萧真年龄小,可却是他的小姨。 冯佳荷终于露出了笑容,但语气里却带了几分惋惜:“可惜那萧真是个短命的,唉,他的死讯传来,三爷伤心了好一阵子。” 青川县主心道:谁说不是呢,若是萧真还活着,她想尽办法,也要嫁进佳宜长公主府。 都是长公主的儿子,萧真无论是相貌才华还是出身,全都高过赵文景兄弟,最重要的是,萧真姓萧,不姓赵,她和他不是同姓,是能通婚的。 ...... 冯佳荷的目光从青川县主移到郎玉玉的脸上,郎家是依附冯家的,父亲很看好新科状元杨胜秋,而郎家对杨胜秋有知遇之恩,其实郎玉玉嫁杨胜秋再合适不过,可惜郎家夫妇心比天高。 冯佳荷在心中冷笑,目光一闪,便看向站在一旁的范秋筠。 这三人之中,范秋筠出身最低,但是若论有钱,赵劲松和郎大人,加起来也比不上范家...... 三皇子要笼络人才,现在最缺的就是银子。 她冲着范秋筠招招手:“你刚来京城,可还习惯?” ...... 而此时在佳宁长公主府的园子里,杨胜秋正在和一群公子哥谈笑风生。 正在这时,长公主府的一名小厮跑了过来:“几位爷,太子殿下和三皇子殿下、五皇子殿下全都到了。” 众人闻言,连忙起身相迎。 他们刚刚走出长廊,便看到缓步走来的一众贵人。 三位贵人当中,太子的相貌最是普通,若不是有个鹰钩鼻,就是那种很难被人记住的大众脸,是鹰钩鼻救了他,给他那张平凡的脸上增加了几分锐利。 和太子一起来的是他的两个妻舅,董家的两位公子。 三皇子是众皇子中长得最像皇帝的,他的脸几乎就是永嘉帝的翻版,也难怪永嘉帝喜欢他,看到他,就像看到年轻时的自己。 陪着三皇子一起的,则是冯二公子冯彦行,和冯三公子冯彦标。 五皇子只有十八岁,眉宇间透着青涩,他是众皇子中最会读书的,如今在户部观政。 和五皇子一起来的,是定国公世子邓峥、宝庆侯府二公子朱清,还有一位,虽然既非勋贵子弟,又不是新科进士,但是在场的公子们,对他并不陌生,他便是最近一年才在京城展露头角的甄贵甄公子! 众人上前给三位贵人行礼,太子微笑:“你们几个还是孩子时,孤便认识了,倒是后面那几位,可是今年的新科三甲?” 众人这才让出位置,让站在最后面的杨胜秋和榜眼、探花走上前来,其实当日琼林宴上,他们远远见过这三位皇子,只是当时当着皇帝的面,皇子们守着规矩,不便和进士们亲近。 聊了几句,三皇子问道:“咦,燕侠没来?” 有人笑着说道:“这种场合,燕侠从不会来,人家是大侠,要惩奸除恶。” 太子和三皇子全都笑了,其他人见了也跟着一起笑,五皇子却没有笑,他轻咳一声,说道:“这很好笑吗?” 三皇子心中一凛,该死,他怎么忘了,老五是带着朱清一起来的,那朱清就是朱玉的弟弟。 刚刚那人说燕侠惩奸除恶,这不就是在骂朱玉就是奸恶之徒吗? 京城里谁不知道燕侠正在查朱玉的案子啊。 三皇子立刻说道:“哥哥错了,不该笑。” 说着,他走到邓峥和朱清面前,笑着对二人说道:“我可听说你们两个最近赚了不少银子。” 二人一怔,忙道:“不敢不敢,我们就是赚点零花钱而已。” 二人说完,又齐齐看向站在一旁的甄公子,三皇子嘴角含笑,说道:“听说甄公子把如意舫买下来了?” 甄公子:“初来乍到,就是寻了个住处而已,让殿下见笑了。” 三皇子哈哈一笑:“如意舫风景怡人,本皇子有处园子,风景也不错,甄公子有空可以过去看看。” 甄公子:“荣幸之至。” 三皇子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笑着说道:“那就说定了,三日后本皇子设宴,甄公子一定要来。” 甄公子再次谢过。 太子和另外两位皇子没有久留,很快便由赵文景赵文亭兄弟陪着,去见佳宁长公主去了,不过,他们临走时,叫上了杨胜秋。 其他人见了,有那有心的人,也跟在后面。 邓峥、朱清和甄公子三人并没有跟着一起去,但凡跟着一起去的,都是想要趁着这个机会结亲的,他们三人当中,邓峥已婚,朱清虽未订亲,可他上面还有朱玉,暂时轮不到他,至于甄公子,就更不在贵女议亲的人选之内了。 所以今天他们三人就是来凑数的,他们甚至连请帖都没有,若不是五皇子带着他们,他们甚至进不来。 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邓峥对甄公子说道:“三皇子一定是知道了五皇子跟着咱们一起赚钱的事了,他也想入股。” 甄公子说道:“应该是了。” 邓峥听出他的为难之意,安慰道:“其实三皇子处事也算公允,有他参与,你在京城的生意只会更加顺利。” 甄公子苦笑:“我只是不想太过张扬,我更喜欢闷声发财。” 邓峥和朱清都笑了,他们也喜欢闷声发财,可惜五皇子是个爱显摆的,跟着他们赚了几万两银子,便藏不住了,花钱如流水,三皇子用脚趾头也能猜出他这钱是哪里来的。 甄公子望着三皇子远去的身影,心情愉悦。 筹谋了一年,他终于要走进三皇子的圈子了。 而杨胜秋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跟着三位贵人往女眷那边走去。 佳宁长公主也没想到太子和三皇子竟然全都亲自来了,她虽然是他们的姑姑,可是她是聪明人,怎会在他们面前摆长辈的架子。 太子和两位皇子也很喜欢这位姑姑,三人陪着佳宁长公主聊了几句,佳乐长公主便带着慧心慧明两位公主来了。 三皇子妃冯佳荷也带着一众贵女走了过来。 一番见礼之后,杨胜秋便站到了佳宁长公主面前,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任人挑选的东西。 但是他没有尴尬,依然是一副好气度。 接下来佳宁长公主、太子和两位皇子全都出了彩头,贵女和青年才俊们纷纷一展才艺。 冯彦行当场做画,杨胜秋为之赋诗一首,青川县主抚琴,郎玉玉跳了一曲霓裳舞,就连刚到京城不久的范秋筠也展示了她的一手好字...... 一片欢声笑语中,邓峥、朱清和甄公子三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离开佳宁长公主府的时候,甄公子忽然想到什么,对朱清说道:“最近京城多事之秋,你和令弟不如出城几日。” 朱清一怔,但他没有多问,甄公子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说废话的人。 他既然好心提醒,那定然是有他们兄弟必须出城的原因。 “说的也是,前阵子外家来信,舅舅刚得了一个大胖孙子,他老人家对我们兄弟一向视如己出,现在他有喜事,我们当然要亲自恭贺,邓兄、甄兄,小弟要出城,就先行一步了!” 朱清告辞,连宝庆侯府都没回,让小厮回去给朱二老爷说了一声,便带着朱信出府,兄弟俩在城外汇合,便去了二百里外的舅舅家。 见甄公子让朱清出城,邓峥猜到一点,低声说道:“该不会是那案子有眉目了吧?” 甄公子点点头,没有多言。 就在这天夜里,燕侠带人忽然敲响了宝庆侯府的大门,这已是他第二次来宝庆侯府抓人了,这次他要抓的,依然是宝庆侯世子朱玉! 朱玉尚未痊愈,还在春晖堂养伤,魏老夫人岂肯让人把他带走? 可是朱侯爷又没在府里,燕侠一定要抓人,魏老夫人上次就没能拦住,这一次还是不行。 只是朱玉却不像上次那样嚣张,他一直都在笑,而且很配合,他让人把他扶起来:“本世子跟你们走,不用上枷。” 侯夫人马氏闻讯赶来,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我的儿,你不要犯傻,他们不敢抓你的,你不要跟着他们走啊!” 朱玉看着马氏,忽然笑了,自从他受伤之后,只见过这女人两次,一次是他刚被送回府的时候,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这个女人没来看他的时候,一直在照看另一个女人怀的贱种,那贱种没有了,这女人哭得死去活来。 笑话,真是笑话! 他笑着笑着,忽然对马氏说道:“你凑近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马氏一怔,下意识地向朱玉身边靠近,可是下一刻,朱玉却张口咬在了马氏的脸上! 这一刻发生得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马氏珠圆玉润,人到中年,那张脸越发圆润,朱玉这一口咬得实实在在,满口是肉。 马氏吃痛,大声惨叫,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就连燕侠也怔住。 他办过很多案子,也抓过很多穷凶极恶的凶徒,可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朱玉这样的。 他知道朱玉以咬人为乐,表妹的尸身上有很多齿痕。 可是他却没有想到,朱玉连亲娘都咬。 魏老夫人也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却见朱玉用力一扯,竟然硬生生地从马氏脸上咬下一大片血肉! 朱玉嚼了嚼,然后噗的一声,把那片肉吐在地上,骂道:“腥,恶心!” 也不知他骂的是那块肉,还是马氏。 马氏早已疼得昏死过去,丫鬟们乱成一团,魏老夫人怔怔地看着状如疯兽的朱玉,抖如筛糠。 第一四六章 朕不答应 忽然,朱玉向她伸出手:“祖母救我!孙儿不想死,孙儿还想给祖母尽孝,祖母,你最疼孙儿的,是不是?” 朱玉的嘴巴上还沾着马氏的鲜血,可是他的声音却温柔如女子,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娇憨,就像是一个可爱的小孙女正在向祖母撒娇。 魏老夫人混乱的大脑忽然清醒,是啊,这是她的玉儿,虽然没有了子孙根,可还是她的孙子,与她血脉相连的孙子!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朱玉面前,握住了朱玉伸出的手。 朱玉忽然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道:“祖母,你去求丽太妃,为我求娶赵云暖,就是梁王府的大郡主,只要她嫁过来,我就得救了,咯咯咯。” 朱玉的笑声尖锐,如同利刃刺进魏老夫人的耳膜,她吓了一跳,后退一步:“你要求娶她?梁王不会答应的。” 如果是一个月前,朱玉想要求娶谁,哪怕是公主,魏老夫人都会千方百计为他求来。 更何况,赵云暖出身高贵,除了年纪大了一点点,也能勉强配得上她的玉儿。 可是现在,玉儿没了子孙根,即使丽太妃同意这门亲事,梁王府也不会答应。 “好孩子,咱们换个人,那赵云暖是个老姑娘,且还在孝期里,再说,祖母听说她粗鲁蠢笨,哪里配得上你,你若是喜欢宗室女,祖母就从宗室营里给你挑一个,保证比赵云暖年轻漂亮又听话的,好不好?” 朱玉眯起眼睛,脑海里又想起了那个梦,不,那不是梦,那是真真正正发生过的事。 前世,他一定是被燕侠杀死了,燕侠之所以会杀他,就是因为赵云暖。 这一世,凭什么他早早就没了子孙根,而赵云暖却还是个干干净净的黄花闺女,凭什么? 他和赵云暖是御赐的亲事,是拜过堂的,哪怕到了这一世,赵云暖也应该是朱家妇,生是朱家人,死是朱家鬼,她死也要死在朱家,哪怕下一刻他便要落入万丈深渊,也要拉着赵云暖一起跳下去! 这是赵云暖的宿命,前世她没有逃出宝庆侯府,这一世,她还要进来,还要死在这里。 想到这里,朱玉开心极了,忽然,耳边传来燕侠的声音:“说够了吗?走了!” 这个声音如同一道响雷,让朱玉的身体猛的一震。 燕侠,该死的燕侠! 前世,如果没有燕侠,赵云暖死就死了,梁王府的人全都死绝了,谁会给她申冤? 可是燕侠却为了她不惜与宝庆侯府为敌,求告无门,他甚至不惜亲手杀人。 可惜没能看到燕侠的下场,皇帝会惩罚他的,祖母也不会放过他,燕侠会偿命,哈哈,前世燕侠一定被凌迟了,对,凌迟! 朱玉越想越开心,他转过身来,看向燕侠,天气炎热,燕侠满头大汗,古铜色的皮肤亮晶晶的,每个毛孔都焕发着热气腾腾的生机,就连脸上尚未痊愈的血痕都透出阳刚之气。 朱玉从小就认识燕侠,但他从未如现在这样近,这样仔细地打量过燕侠。 若是没有锦衣华服,没有卫国公世子的身份,这燕侠,也不过就是一个粗汉子,和那些乡野村夫没有区别。 这样一想,朱玉又开心了,无论出身还是样貌,他全都不比燕侠差,至少前世是这样的。 而这一世...... 也不过就差了一条子孙根而已! 朱玉脸上时而欢喜,时而又咬牙切齿,燕侠的眉头锁成川字,老爹诚不欺他,太监们果然全都莫名其妙。 “磨蹭什么,快走!” 朱玉一声大喝,手中铁链一抖,精准无误地套在朱玉的脖子上。 魏老夫人惊呼一声,朱玉身不由己,被燕侠拖着向外走去。 朱玉再次被燕侠抓进刑部大牢,次日一早,这个消息便惊动了整个京城。 “原来当了太监还要坐牢啊。” “也不知道朱世子是关在男牢还是女牢啊。” “燕大侠可要为难了,把人抓了还要操心关在哪里的问题。” ......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操心朱世子关在哪里。 而和上次不同,这一次,御史们全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 明明燕侠无旨擅闯宝庆侯府,冲撞了一众女眷,若是往常,足够十名御史骂上一个时辰的,可是今天,御史们仍旧口若悬河,可却没有一句话提到燕侠和朱玉。 不仅是御史们,就连朝中那几个喜欢指手划脚的老家伙,也对昨晚发生的事只字不提。 开玩笑,没见卫国公正虎视耽耽看着呢,谁敢说燕侠做的不对,老燕家那一窝子下午就去你家拆房。 永嘉帝心里清楚,风向变了,宝庆侯府的气数快到头了。 下朝之后,永嘉帝便想去皇后那里,赏花会之后,皇后拟出几位驸马人选,他已经看过,所以今天想去和皇后说一下。 可是刚刚走到半路,就被人拦住了,丽太妃有请。 永嘉帝无奈,只好改道去见丽太妃。 一旁的张公公使个眼角,小内侍便去打听消息,很快,消息便打听到了。 魏老夫人去见过丽太妃! 永嘉帝冷哼一声,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宝庆侯府有事,魏老夫人便进宫见丽太妃,然后丽太妃便把难题抛给朕。 永嘉帝甚至怀疑,魏老夫人莫非是救过丽太妃的命,否则丽太妃为何会对魏老夫人无条件相助? 不过,即使真的有救命之恩,也早就还清了,丽太妃可不是老实懦弱的性子,如果换成别人这样贪得无厌,她早就烦了,可是对魏老夫人,她却像是毫无脾气,任由魏老夫人予取予求。 思忖之间,撵车已经停下,永嘉帝收回思绪,虽然不想,可还是要去面对丽太妃。 果然,和以往每次一样,母子二人寒暄几句,丽太妃便进入正题。 只是这一次,丽太妃说出的话,却让永嘉帝怔了怔。 朕没有听错吧,丽太妃竟然让朕为朱玉和赵云暖指婚? 朕的确曾有此意,可那时朱玉还是完整的,而现在朱玉和太监无异,连朕都不敢去想的事,丽太妃,不,是魏老夫人却敢! 是谁给她的勇气,让她认为朕会答应将梁地郡主许配给一个太监? 朕若是真这样做了,就会成为后世史书里的昏君! 哪怕朕让赵云暖去和亲,也好过把她嫁给一个太监! 哪怕没有后世的史书,满朝文武就能让朕不得安宁。 不仅是赵云暖,任何一个宗室女都不能。 这是皇室的底限! 永嘉帝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然而丽太妃却还是在他眼中看到一抹狠意。 皇帝生气了。 丽太妃有些心虚,她又不是真的傻,难道不知道这是一件为人垢病的事? 她当然知道,但是魏老夫人那看似温柔,实则威胁的语气,令她不得不将这件事揽在身上。 “玉儿身体没有大碍,顶多就是不能开枝散叶,可是宝庆侯府还有其他男丁,从他的堂兄弟那里过继一个孩子养在膝下,和亲生的没有两样,都是朱家的血脉。 那赵云暖若是贤惠,一定不会反对,不用十月怀胎,也不用承受生育之苦,白得一个男丁,这好事,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永嘉帝的嘴角抽了抽,这要多大的脸,才会如此痴心妄想。 “母妃,您可知赵云暖的身份?” 丽太妃岂能不知,她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她的身份再高,也高不过皇帝,皇帝下旨指婚,梁王府不敢不从。” 永嘉帝冷笑:“朕若不想下旨指婚,宝庆侯敢不从吗?” 丽太妃一怔,没想到皇帝竟然拒绝得这么干脆。 她心中涌起一阵烦燥,说道:“那玉儿也是个痴情的,对赵云暖情根深种,赵云暖若是知道有人对她心仪已久,说不定也会感动呢,到时皇帝赐婚,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一桩美事。再说,赵云暖已经二十了吧,待到孝期过了,她就二十二了,二十二岁的老姑娘,哪里还能嫁得出去,更没有什么好姻缘,也就是玉儿不嫌她年纪大,她进门便是世子夫人,她还不知足吗?” “呵呵,”永嘉帝笑出声来,“朕倒是今日才知道,我赵家的女儿,竟然还会嫁不出去?” 丽太妃怔了怔,她太清楚皇帝的这声冷笑意味着什么。 她的这个儿子,从来就不是良善之辈。 丽太妃忽然有些怕了,毕竟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总像是隔了一层。 她有些后悔了,不该在这件事上触霉头。 “算了算了,皇帝若是觉得这门亲事不好,那就算了,本宫在宗室里挑挑吧。” 话音一落,永嘉帝的脸上闪过一抹狰狞:“母妃,您就是想用这门亲事令赵氏皇族蒙羞吗?” 丽太妃吓了一跳:“就是在宗室营里随便挑一个,哪里就会令皇室蒙羞了。” “那也不行!”永嘉帝声色俱厉,拍案而起,“朕这便下旨,夺了朱玉世子之位,让刑部秉公办案,王子与庶民同罪,更何况小小的朱玉!” 永嘉帝没给丽太妃开口的机会,拂袖而去,留下丽太妃怔怔而立,良久,她忽然反应过来,不行,不能这样,若是夺了朱玉的世子之位,魏老夫人岂肯罢休? 不,如果刑部真的秉公办案了,朱玉就只有死路一条。 朱玉是魏老夫人唯一的亲孙子,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魏老夫人会怎么做? 丽太妃想了想,还是让身边的心腹出宫,告诉魏老夫人,皇帝不同意这门亲事,而且暗示朱玉这次的案子怕是会很棘手。 一个时辰后,心腹回来,带回一只锦匣。 “魏老夫人让奴婢把这个带回来,请您过目。” 丽太妃秀眉微蹙,对心腹说道:“打开吧。” 心腹小心翼翼打开匣子,看到里面的东西,目瞪口呆。 那是一张破鱼网。 鱼死网破! 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上来,瞬间便蔓延全身,明明是炎炎夏日,丽太妃却全身冰冷,宛若身处寒冷冬季。 她太了解这位从姐了,说到办到,且,除了对自己的儿子孙子,她这位从姐对任何人都是冷酷无情。 丽太妃不用深想也能猜到,魏老夫人所谓的鱼死网破是什么意思。 不,那件事不能提,永远也不能提,无论是魏老夫人还是她自己,都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既然如此,那就让魏老夫人,连同这个秘密一起埋葬吧。 丽太妃眼底闪过杀意,她对心腹说道:“御花园里的花全都开了吧,陪本宫出去看看。” ...... 永嘉帝心情不好,却还是去了皇后宫里,他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神情,丝毫看不出他刚刚龙颜大怒。 皇后呈上那份驸马候选人的名单,同样的名单,永嘉帝也有一份,皇后手里的是备份的。 其实永嘉帝对这份名单还是很满意的,皇后不但善解人意,而且还顾全大局,这份名单里的人选,严格说来全都合适。 要么是除了一个爵位便什么都没有的勋贵子弟,要么就是寒门出身的新科进士。 且,这些新科进士既没有前二十的,也没有考上庶吉士的,他们的前途一眼望到头,在人才济济藏龙卧虎的京城,他们只能算是平庸之辈,怕是终其一生,只能止步于五品的位置。 那日的赏花会上发生的事,永嘉帝一早便知道了。 杨胜秋出类拔萃,惹得众多贵女对他暗送秋波,永嘉帝原本还担心皇后把他列在候选名单上,没想到皇后压根就没有把他写上去。 杨胜秋此人,朕是准备用起来的。 永嘉帝手中的朱笔,在一个名叫代凡的名字上勾了一笔,对皇后说道:“这个代凡无父无母,在善堂长大,适合佳乐。” 佳乐长公主胆小懦弱,皇室能给她的不多,刚好够养个驸马,若是拖上驸马身后的亲族,怕是就养不起了,代凡只有一个人,正好合适。 永嘉帝又在一个叫高兰德的名字上勾了一笔:“此人虽然只是会试第五十八名,出身也是小世家,可却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大儒,足够给慧心做驸马了。” 说到此处,永嘉帝想起了另一个书香门第聂家,老梁王妃聂氏的娘家,被朱玉在花楼里捅死的那位,便是聂家的二老爷。 那也是书香门第,真是笑话。 但是永嘉帝很快便想到了赵云暖,他放下手中的朱笔,对皇后说道:“梓童,京城勋贵子弟当中,有没有和赵云暖年纪相当又没有婚配的?” 勋贵子弟成亲都早,即使没娶正妻,也会有小妾,说不定庶子庶女都有几个了。 皇后略一思忖,便想到一人:“卫国公世子就没有成亲啊。” 她记忆深刻,前阵子燕侠受伤,国公夫人进宫,字字血声声泪,说她儿子可怜,二十多了还没有成亲,连个通房都没有,若是让魏老夫人给打死了,都不能葬进祖坟。 第一四七章 杀人凶手 永嘉帝怔住,他怎么忘了,燕侠就没有成亲。 燕侠? 若是给燕侠和赵云暖赐婚...... 永嘉帝在心里快速衡量这件事的利与弊,最近一段日子,派去梁地的探子送回消息,老梁王薨逝之后,梁地在短时间里的确乱了一阵,但也只是一阵而已,自从赵廷晗回到梁地,梁地便日渐平稳,如今更是一派欣欣向荣。 而根据探子掌握的情况,赵廷晗一直住在王陵,就连大婚,也没回梁都,迎亲送亲都是由堂弟赵廷师代为进行。 而大婚之后的三朝回门,新出炉的梁王妃孟氏是由大郡主赵云暖陪着一起回娘家的,在那之后,孟氏便来往于王府和王陵之间,疲惫之态顿显,而赵廷晗则依然住在王陵里,出出进进的都是大夫。 永嘉帝心里清楚,梁地能有现在的稳定,赵廷晗起到的只是稳定军心的作用,而让梁地继续发展的,则是大郡主赵云暖。 赵云暖之于梁地的重要性,非但没有因为赵廷晗的回归而改变,相反,病弱的赵廷晗远比年富力强的老梁王更加倚仗赵云暖。 而探子还探听到其他消息,那便是老梁王妃聂氏在王府地位堪忧,赵云暖对外声称聂氏抱恙,谢绝探病,并且堂而皇之,往聂氏的寝宫里安插人手,将聂氏看管起来。 而造成这对母女反目的导火索,则是老梁王的养女。 那养女平时住在庄子里,很少回府,偶尔回去,却被聂氏打骂,养女一气之下便离府出走,又回到庄子里。 赵云暖对这个义妹疼爱有加,得知此事大动肝火,与聂氏大吵一场后,母女俩彻底反目。 老梁王膝下有个养女,永嘉帝早就知道,老梁王上过折子,说那女娃与自己死去的幼女有几分相像,动了恻隐之心,将那女娃收为养女,奏请皇上,给养女赐姓。 不过是个养女而已,永嘉帝便准了,给那女童赐了赵姓。 再后来,探子便送回消息,老梁王找了一个年轻姑娘给那个养女做师父,给了养女一座连着庄子的山,师徒俩便搬出王府,去山上住了。 对此,永嘉帝并不在意,大雍朝受太上皇影响,男女老少都以修仙为荣,佳柔长公主就是一个例子,十几岁的小姑娘,连皇宫都很少回来,大多时候全都住在道观里。 因此,在永嘉帝看来,赵时晴和佳柔长公主一样,就是去山上修行了。 一个小道姑而已,又是养女,翻不出水花来,如果不是赵云暖为了她和聂氏反目,永嘉帝甚至早就忘了老梁王还有一个养女的事了。 不过,想起来也不会改变什么,在永嘉帝的意识里,赵时晴即使没有出家,也是和佳柔长公主一样的居士,外加修仙爱好者。 当然,永嘉帝根本不记得“赵时晴”这个名字,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宗室女,不配在永嘉帝面前拥有姓名。 此时永嘉帝想起有她这么一个人,还是因为赵云暖。 赵云暖对于梁地太重要了。 所以,让赵云暖代替赵廷暄进京为质,早已不是后宅妇人不合逻辑的小算计,这是当务之急要解决的事! 然而,大雍朝从未有过让女子进京为质的先例,永嘉帝不想去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好在赵云暖云英未嫁。 想让赵云暖交出手中的权力,最好的办法是让她去死。 可是赵云暖不是赵廷晗,她年轻体健,若是让她像老梁王那样暴死,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所以至少是在赵云暖尚未成亲的时候,她是不能死的。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囚禁,给她一个罪名,把她关起来。 然而,这同样难以实施,赵云暖并非朱玉,想要抓住她的把柄难于登天。 但是所有事情都不是绝对的,例来囚禁女子的地方,不仅是监狱,而有家、后宅! 不能让女子进京为质,但却可以让她嫁到京城,再把她囚于后宅之中,让她陷在后宅琐事之中,无法挣脱,磨去她的锐气,耗去她的生机,让她崩溃,让她凋零,让她变成后宅里的一缕孤魂...... 永嘉帝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燕侠和他背后的卫国公府,忠心是绝对忠心,可是惹事也是真的能惹事。 永嘉帝摇摇头,他还要好好想一想。 与此同时,被永嘉帝念叨的燕侠并没有提审朱玉。 他把朱玉关在上次的牢房里,没错,就是那间华丽舒适,却又令朱玉不寒而栗的牢室,那里是朱玉的噩梦,是暗夜惊魂,是老鼠的牙齿,是他的断子绝孙处。 朱玉像野兽一样嘶吼:“放老子出去,老子不要在这里,快点放老子出去!” 看守朱玉的还是上次那名看守,他像上次一样,搬把椅子坐在外面,靠着门,吃着花生。 那次的事情,刑部大牢里的所有人全都受到影响,每人罚了三个月的俸禄,而刘七虽然没有被罚,却也没有留在刑部大牢,而是去了刑部位于城外的另一处监狱,虽然离家远,但是据说每个月多给半两银子。 看守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原本很伤心,没想到那天他下值回家的路上,见一个胖老头摔倒在地,好半天都没能站起来,看守不忍心,便把他扶了起来,胖老头说要去找他的宝贝大孙女,看守担心他再摔倒,便好心地把他送到和孙女约好的茶楼里。 胖老头的宝贝大孙女看上去有几分面善,看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了,当然,他也没敢多看。 祖孙俩感谢他出手相助,送给他一锭金子,他推辞不过,还是收下了。 那锭金子足足十两,抵得上他十年的俸禄了。 有了这笔钱,怀孕的妻子养得水灵灵的,全家的生活都得到了改善。 所以现在看守的心情很好,哪怕又被调来看管朱玉那个疯子,他也安之若素。 他甚至拿出两颗棉球堵住了耳朵,这种棉球是他让妻子照着刘七给他的棉球做出来的,效果特别好,现在大牢里的看守都在用。 朱玉喊叫了一会儿,嗓子哑了,却仍然没人理他。 现在虽然是下午,可是牢房里却阴风阵阵,朱玉身上的伤并未痊愈,自从进了这间牢房,两腿中间便开始疼,疼得他满头冷汗,坐立不安。 可是无论他喊得多大声,也没有人搭理他。 朱玉很害怕,天色渐暗,牢房里没有点灯,影影绰绰间,朱玉看什么都像老鼠。 就连他的脚也像老鼠。 朱玉连忙把脚缩进袍子里,藏起来就没人能找到他们了。 可是下一刻,他的手也变成了老鼠,朱玉忙把手藏到背后,但是他一低头,又看到身下的椅子也变成老鼠,正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他。 朱玉吓了一跳,冲到铁栅栏前高声惊呼:“老鼠,有老鼠,快来抓老鼠啊,来人啊,快来人啊!” ...... 朱玉在这间牢房里待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燕侠来提审犯人,赫然看到朱玉赤身果体趴在地上,看到燕侠,朱玉咧开嘴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把那只老鼠抓到了,我立功了,你是不是要给我换间屋子?” 燕侠:“我这里有几个案子,需要你认罪画押,你想换屋子,先认罪。” 朱玉摇头:“不行,你骗我!什么案子,我才不认!你给我换间屋子,等赐婚的圣旨送过来,我就出去,回头我请你喝喜酒。” 朱玉出身勋贵之家,他是有武功的,虽然醉生梦死,可身板却是很结实的。 可是现在的朱玉,养伤的这段日子整日躲在屋里,躺在床上,终日不见阳光,现在脱掉衣裳,就像是一只白皮猪。 燕侠的眉头锁成川字,看着那一身白花花的肥肉,他冲着外面喊道:“来人,把他包起来。” 几个人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也忍不住直抽嘴角,这死太监可真是变态啊,闲着没事就脱衣裳。 朱玉自是不肯,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不能挣扎了。 担心他继续脱,燕侠让人把他用破被子包起来,还在被子外面加了一圈绳子,这样一来,即使朱玉还要脱衣裳,也无能为力了。 做完这些,朱玉还在嚷嚷:“赐婚圣旨就要送过来了,老子要接旨,你们快把老子放开,老子要接旨。” 再次听到朱玉说要赐婚,燕侠来了兴趣,问道:“你想成亲?和谁?” 那日朱玉和魏老夫人说话的声音很低,燕侠只听到几句,云里雾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因此,朱玉说要赐婚,燕侠还挺好奇。 朱玉一挺胸脯:“和谁?当然是和赵云暖了,你们快给老子换间屋子,那时老子赏你们喝喜酒。” 燕侠一怔,赵云暖?这名字有点熟,对了,他想起来了,这位便是梁王府大郡主,赵廷晗的孪生妹妹、赵廷暄的姐姐。 燕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玉不是太监吗?哪来的脸迎娶梁王郡主? 可是朱玉信誓旦旦,不停地说什么赐婚圣旨,这也不像是假的。 难道皇帝真会这样做? 把堂堂梁王府的大郡主许配给朱玉这个太监? 燕侠与梁王府的过节仅限于那两个伴读,若说讨厌倒也谈不上,可是若说有多喜欢,那却没有。 燕家和梁王府虽是远亲,可也只限逢年过节的礼尚往来。 这些日子,为了调查那几具尸体,燕侠把朱玉查得仔仔细细。 朱玉从没见过赵云暖,他与梁王府唯一的交集,就是他杀了梁王府的亲戚聂二老爷,并且还从赵廷暄手里敲诈了一万两银子。 可是现在,朱玉却说的言之凿凿,似乎真的会有这样一份圣旨,而赵云暖就是他内定的妻子。 燕侠忽然替那个从未见过的赵云暖不平起来。 这位大郡主有多倒霉,让一个太监肖想? 燕侠说道:“把他抬到刑房去。” 刑房,顾名思义就是受刑的地方,若是往常,朱玉打死也不会去,可是今天他却高兴得差一点从被子里脱出来。 可是他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燕侠让他坐在一张血淋淋的长凳上,朱玉虽然害死地很多年轻姑娘,甚至其中还有小孩子。 然而他杀的人全都是他认识的,那些人生前怕他,死后做鬼仍然怕他。 可现在那张长凳沾着的血肉不是鬼,可却比鬼更可怕。 朱玉啊啊大叫,尽管燕侠并没对朱玉上刑,他还是大喊大叫。 他的精神彻底崩溃,燕侠提审他时,他也只是在情绪上挣扎了一会儿,便全都招了。 在山庄院子里挖出来的第一具尸体是燕表妹,他把人掳来,燕表妹想逃走,却没成,她便说自己是卫国公府的表小姐,如果卫国公府的人发现她不在,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朱玉便回家问了魏老夫人,魏老夫人一听就急了,当即便派了牛嬷嬷来到庄子,杀人灭口。 至于另外六具尸体,竟然全都是朱玉花钱买下来的。 这当中有被亲人卖掉的,也有朱玉抢来的。 她们生前曾经试图逃跑,也曾经呼救,便是最终,她们全都变成了尸体。 燕侠审到半夜,别人劝他明天再审,若是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燕侠的确会次日再审。 可是今天不一样,燕侠心里有个小人正在催促他,或许,他给朱玉定罪了,皇帝就不会给他和赵云暖指婚。 燕侠听人说起过,梁地那位大郡主掌管亲卫军,在军中有自己的地位。 那么优秀的人,她的名字从朱玉嘴里说出来,这都是一种污辱。 燕侠只要尽快给朱玉定罪。 次日,朝会之上,燕侠和许大人全都到场,他们告诉皇帝一件大事,近日找到的七具尸体,已经查到她们的姓名籍贯和死因。 杀人凶手就是朱玉,朱玉杀人成性,罪证确凿,且,朱玉已经承认了。 燕侠呈上案宗,永嘉帝略一翻看,龙颜大怒,这些证据全都指向朱玉! 永嘉帝没有迟疑,当即便下旨,废掉了朱玉的世子之名。 朱玉成了庶人! 消息传到宝庆侯府,魏老夫人当场便哭了起来。 她的玉儿,什么都没有了。 第一四八章 清静庵里的女子 或许是那条早已变为老鼠美餐被五谷轮回的子孙根起了作用,这一次魏老夫人的悲伤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即使是在亲祖母心中,缺斤少两也比不上足斤足两。 虽然前后只相差二两,但不同了就是不同了,更何况现在的朱玉缺的已经不是二两肉那么简单,还有世子之位。 若是以前,魏老夫人立刻便会去找丽太妃兴师问罪,可是这一次,她迟疑了。 就是这么一迟疑,朱侯爷便回来了。 还没进门他便听说老母亲刚刚差点又厥过去,朱侯爷吓了一跳,连忙拿出投胎的速度,飞奔着来到春晖堂。 儿子可以死,老母亲却不能。 儿子没了再生一个,可老母亲死了,他就要丁忧。 永嘉帝以仁孝治国,别说朱侯爷了,就是边关守将死了亲爹,也要让朝臣们再三求情之后,永嘉帝讲上一番孝经里的大道理,这才下旨准予夺情留任。 上次为了朱玉,魏老夫人已经厥过一次了,太医再三叮嘱,不能让她再受刺激,万一下一次再厥过去,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 朱侯爷现在的这份差事,既清闲又有油水,不知多少人盯着呢,丁忧三年,谁知道这位子还是不是他的。 朱侯爷冲进春晖堂,却见魏老夫人虽然双眼红肿,可是却好端端坐在那里。 朱侯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冲着满屋子的丫鬟婆子挥挥手:“都退下吧。” 丫鬟婆子们全都退了出去,屋里只有母子二人。 魏老夫人看他一眼,说道:“你儿子被夺了世子之位,你倒是不急。” 何止不急,朱侯爷甚至可以用人逢喜事精神爽来形容,眼睛里都是兴奋,知子莫若母,魏老夫人一眼就猜到这是有高兴事了。 朱侯爷兴奋地搓着手,像一只被粪坑吸引过来的苍蝇。 “娘,柔柔和软软怀孕了,是,两人全都怀上了,儿子特意多请了几个大夫把脉,全都是喜脉,儿子又要当爹了!” 兰姨娘小产,朱侯爷郁闷了几个时辰,不过几个时辰后,他便从悲伤中走出来,投入到寻花问柳大业中了。 柔柔软软就是他最近宠爱的那对姐妹花,说来也巧,兰姨娘前脚小产,姐妹花后脚就各种不舒服,朱侯爷初时没有在意,直到今天柔柔说她小日子早就过了,他这才醒悟,连忙让人去请大夫,一次性请了四五个大夫,诊断结果就是,不但柔柔有了身孕,就连软软也怀上了。 这对于子嗣艰难的朱侯爷而言是天大的喜事,他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回来报喜。 什么朱玉,早在失去子孙根的时候,就已经被朱侯爷抛到九霄云外了。 本侯虽然只有朱玉一个儿子,可是本侯是缺儿子的人吗?之前是本侯后宅里的女人们不行,看本侯养在外面的女人就知道了,先有兰姨娘,后有姐妹花,本侯不用力则已,稍一用力就是三个。 朱侯爷兴奋地说出这个喜讯,魏老夫人脸上却不见喜悦:“玉儿的世子之位没了。” 朱侯爷怔了怔,随即便笑着安慰:“娘,没的是世子之位,不是宝庆侯爷的爵位,只要爵位还在,还愁没有世子?您看柔柔软软同时怀孕,两个肚子里至少也能有个儿子吧,到那时,这世子不就又有了?” 魏老夫人冷哼一声:“终究是些狐媚子生的,上不得台面,哪里比得上我的玉儿。” 朱侯爷笑着说道:“娘,孩子生出来记在马氏名下不就行了,马氏那丑八怪难道还敢不答应?” 马氏当然不敢,她现在毁容了,以后想见朱侯爷一面都难,若是膝下没有一儿半女,在这府里更没有立足之地了。 魏老夫人叹了口气:“那玉儿怎么办,皇上夺了他的世子之位,就是要让刑部重判他啊,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玉儿死吗?” 朱侯爷想说,死就死吧,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活着也是累赘,他可听说了,那东西在大牢里动不动就要脱光光,燕侠没办法,只能让人把他用被子捆住。 还有人说朱玉在大牢里又喊又叫,那声音听上去就像是泼妇发春。 朱侯爷听到这些话时,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他龙精虎猛,要多男人就有多男人,怎能有个太监当儿子? 所以那货快点死吧,死了就和他没关系了。 想到这里,朱侯爷眼前一亮:“娘,我这就去请叔公出面,趁着刑部还没判下来,开祠堂,把那东西逐出朱家,族谱除名!” 魏老夫人怔了怔,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儿子说什么? 要把玉儿族谱除名? 见魏老夫人发怔,朱侯爷有点后悔,唉,他怎么就说出来了呢? 他先斩后奏不行吗? 可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收不回来了。 朱侯爷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儿子是担心他会连累朱家,毕竟柔柔软软全都怀上了,孩子们以后袭爵的袭爵,入仕的入仕,怎能有一个那样的兄长呢,您疼玉儿,可是他们也是您的孙儿啊。” 魏老夫人默然,朱侯爷察颜观色,见老母亲的神色有所松动,连忙打蛇随棍上:“娘,丽太妃那里您暂时先别去了,还有玉儿的亲事也别提了。” 魏老夫人眉头一蹙,想到了什么:“皇上找过你了?” 朱侯爷神情讪讪,皇帝若是亲自找他反倒好了,至少皇帝还愿意见他,可是皇帝没有,是皇帝身边的公公找到他,把他敲打一番。 他这才知道,他那老母亲竟然进宫,让皇帝把梁王府大郡主指给朱玉! 那一刻,朱侯爷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朱玉是阉人啊,京城里谁不知道啊,老母亲这是疯了吗?真要给朱玉娶妻,多给点聘礼,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倒也可行,可是她老人家却肖想梁地郡主,那可不是普通的宗室女,那是八大王的女儿,是郡主! 这亲事不说能不能成了,就是在皇帝面前提上一提,都是在打皇帝的脸,打赵氏皇族的脸! 没错,并非是朱侯爷有自知之明,而是这最后几句话是那位公公说的,这是警告。 只要不是脑子坏掉的人,都能听懂。 朱侯爷当然听懂了,当即便表示他才是宝庆侯府的一家之主,只要有他在,这种事绝不会再发生。 现在被老母亲看出来了,他便实话实说,把皇帝派公公敲打他的事说了出来。 可是下一刻,魏老夫人却连连冷笑:“呵呵,那老贱货翅膀硬了,这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朱侯爷一怔,忙道:“娘,您什么意思,什么老贱货?” 他隐隐想到了什么,他一直都知道,老母亲手里握着丽太妃的把柄,至于是什么把柄,他并不知道。 他也曾问过魏老夫人,可是魏老夫人却说他不学无术,担心他哪天喝多了当醉话说出来,或者说梦话,被外面的狐媚子听去。 他也只能靠猜,十有八九是丽太妃出嫁前和男人有过首尾,只是还没到最后一步,因此才能以完璧之身选秀进宫。 别说,他还真的猜对了,可惜只猜到前半段,至于后半段,并非是他猜不出来,而是他没有胆子去猜。 可是现在,他很想知道。 老母亲年纪大了,万一哪天厥过去再也醒不过来,这秘密岂不是就要带到棺材里了? 那他怎么办? 自从五年前老忠仆明叔去世之后,魏老夫人信不过其他人,便派自己的儿子,每年都要去清静庵,一是捐些银子,二是和那位清静师太说说话。 银子不多,每年一千两,而和清静师太说的话也只有几句。 问:“庵里的人可还好?” 答:“好。” 问:“带我去看看。” 答:“好。” 然后,清静师太便会带着他来到庵后的药田,那里有几个女尼正在劳作,清静师太指着其中一个中年女尼说道:“她在那里。” 他们所站之处距离药田有些距离,但是朱侯爷还是看到了那女尼的脸,虽然不施粉黛,但是相貌娟秀,竟然还有几分面善,可却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想起这些往事,朱侯爷越发疑惑,忍不住问道:“阿娘,这么多年了,清静庵里的那位,究竟是什么人啊,您总要让儿子心里有数吧。虽说宝庆侯府有您这棵镇海神针,儿子便能高枕无忧,可您不是神仙,不能长生不老,您说是吧?” 魏老夫人脸色铁青,这个孽子,这是担心自己死了就没人能护住他了? 魏老夫人虽然生气,可是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老了。 自从上次她厥过去,她便知道,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原本她是想在临死的时候告诉儿子的,可是现在,她决定提前说出来。 “她是那位的女儿。” “哪位?”话一出口,朱侯爷便意识到什么,他惊愕地说道,“是......是......是丽......” 没等他把话说完,魏老夫人便打断了他:“就是她的女儿。” 朱侯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真没想到,丽太妃胆子这么大,生过孩子也敢选秀,还有宫里那些负责验身的老嬷嬷们,是被收买了还是眼瞎,生过孩子的妇人,她们看不出来? 对了,还有太上皇,也是个眼瞎的,落没落红都没看到? 不对,本侯听人说过,花楼里的老鸨子们都会这个,为了哄客人开心,把鸡血抹到床单上。 哎哟,这丽太妃年轻时可真会玩啊,难怪她能得宠。 魏老夫人看到朱侯爷眼神闪烁,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便道:“当年她还是丽嫔,好不容易怀上龙种,可是恰好孟淑妃也有了身孕,太上皇原本就对孟淑妃高看一眼,这个时候更是高下立分,每天下朝后就去看望孟淑妃,对同样怀孕的丽嫔却视如不见。 那时你祖母身边有个老嬷嬷,能从妇人的怀相看男女,而且看得极准。 丽嫔就托我带了那老嬷嬷进宫,那老嬷嬷一眼便看出她这胎怀的不是男丁。 那时丽嫔求我帮她,我和她同为魏家女,一荣俱荣。 而她在进宫之前有过一个相好,那男人已经娶妻生子,她出身官宦,自是不能做妾,两人便断了。 她进宫后日子看似顺遂,其实并不如意,后宫那么多女人,不可能雨露均沾,她时常寂寞,便又想起那男人。 她让我帮忙,帮她打听那男人的事,巧的是,她和那男人的妻子差不多时候怀孕。 于是当那老嬷嬷断定她怀的是女娃之后,她便求我在宫外给她找几个怀孕妇人。 其中就包括那男人的妻子。 后来丽嫔真的生下一个女孩,而那男人的妻子却一举得男,我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把那男孩送进宫里,同时把那女婴带出来。 呵呵,你不要小看这一出一进,这当中有二十多条人命,甚至包括你祖母最器重的那位老嬷嬷。 而你祖母也是因为那位老嬷嬷的死才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你爹和我之所以会离心,也是因为这件事。 如果没有这件事,你爹就不会纳妾,也就不会有老二那一家子,我也不会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魏老夫人没说的是,老宝庆侯并不知道事情的全部,只是因为怀疑她害死老嬷嬷,气死母亲,便再也没有进过她的屋子。 不同房,当然不会再有孩子,因此,魏老夫人只生了朱侯爷一人,而老宝庆侯则又和妾室生了朱二老爷,也就是朱清和朱信的父亲。 魏老夫人为此耿耿于怀半辈子。 “这是那贱人欠咱们的,她欠我,欠你,欠宝庆侯府!” 魏老夫人咬牙切齿,而朱侯爷却已经僵在原处。 天雷滚滚,朱侯爷好怕怕! 好半晌,朱侯爷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阿娘,您是说,是说......宫里那位......他......他不是......不是太......太上皇的种?” 魏老夫人冷笑:“他爹姓徐,名叫徐昆,他妻子姓邹。徐昆做过那贱人父亲的幕僚,他和那贱人私通,被那贱人的娘发现,就把他辞了。” 朱侯爷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想起刚刚魏老夫人说的那二十多条人命:“这什么徐昆已经死了吧?” 魏老夫人说道:“当年那邹氏是心甘情愿把孩子交给我的,你猜是为什么?” 朱侯爷哪里知道?他摇摇头。 第一四九章 无形的刀 魏老夫人缓缓讲出当年的事。 徐昆生性风流,年轻的丽太妃并非唯一与他私相授受的女子。 他虽然早已成亲,可是外面的女人从未断过。 徐昆从不找烟花女子,他的情人都是他的红颜知己,每一次他都能爱得死去活来,分手时更是伤心欲绝,他与她们之间都是爱情,爱得天荒地老。 在丽太妃之前,他爱上了同窗的妹妹,而在同窗妹妹之前,还有邻家小妹、年轻师母以及惺惺相惜的美丽才女。 而那位同窗的妹妹曾经心甘情愿要给他做妾,可是他拒绝了,他不忍心爱的人伏低做小,因为那样会让他们的爱情不再纯粹。 最终,同窗妹妹心灰意冷,与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成亲了。 徐昆伤心了三天,第四天时,他有了新工作,做了知县的幕僚。 他重拾信心,因为他爱上了知县的女儿,年轻貌美的丽太妃。 可惜这注定是一段不了情,心爱的姑娘选秀入宫,一堵宫墙将他们分开。 徐昆为此写下一首悲伤的诗篇,可惜远在皇宫里的丽太妃没能看到这首诗。 这首诗写完,徐昆便从失恋中走出来,因为他又有了心爱的人。 这个人就是他的小姨子,也就是邹氏的亲妹妹,年仅十四岁的小邹氏! 在此之前,徐昆已有几年没有见到小邹氏了,没想到昔日的小女孩竟然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徐昆立刻便爱上了她。 他为了小邹氏茶饭不思,而小邹氏则以白绫相报。 小邹氏殉情! 可惜没有死成。 得知小邹氏为自己殉情,徐昆冲过去抱住她,两人紧紧相拥,就像他冲破银河的牛郎织女。 身为发妻又是亲姐姐的大邹氏累了,她提出和离,她要成全他们。 一边是发妻,一边是小姨子,最终,徐昆选择了爱情。 徐昆同意和离,但是他和大邹氏所生的儿子,却只能留在徐家。 这对夫妻就此一拍两散,徐昆和小邹氏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 只是大邹氏回到娘家不久,便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她是不想要的。 而就在这个时候,魏老夫人找到了她,大邹氏只有一个条件,她要她的大儿子。 魏老夫人有权有势,没费力气便从徐昆手里要回了那个孩子。 只是大邹氏万万没有想到,魏老夫人那么狠。 最终,她也没能带着儿子远走高飞。 不但她死了,就连参与这件事的母亲和弟弟也无一幸免。 朱侯爷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他们这种做禽兽的,还能讲爱情? “那后来呢?”朱侯爷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徐昆的结局。 魏老夫人一脸嘲讽:“徐昆和小邹氏成亲当晚,徐昆便扔下小邹氏,去找他的新欢了。那新欢得知他要成亲,便闹着绝食,饿了一天一夜,直到徐昆找过去,两人共同喝了一碗粥。 徐昆和新欢一起回到家,就在新房里,他们跪求小邹氏成全他们的爱情,徐昆不忍新欢做妾,所以他抬了平妻。 小邹氏气不过,把那新欢毒死,自己也自尽了。 小邹氏的娘家全都死绝了,可那新欢却是有娘家的,娘家的人把徐家砸了,又把徐昆打了一顿,徐昆不敢回家,只能躲到城外的破庙。 那晚寄居在破庙里的两伙乞丐打架,打翻火烛,破庙被烧,徐昆没能逃出来,被烧死了。” 朱侯爷叹了口气,他竟然还有几分遗憾。 太遗憾了,没能在徐昆的有生之年见到他。 想到徐昆,便又想到丽太妃,想到丽太妃,朱侯爷便想到清静庵里的那个女尼。 他的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他终于想起为何会觉得那女尼面熟了。 她像佳宜长公主! 没错,就是像,至少有两三分相像。 当然,如果佳宜长公主洗去脸上的脂粉,再剃个光头,那可能会更像。 无奈朱侯爷从未见过没有妆扮过的佳宜长公主,他见过的佳宜长公主,永远珠光宝气、艳光四射。 是啊,也难怪他以前没有发现两人相像,谁会把整日做粗活的女尼和雍容华贵的长公主联系起来呢。 “她长得像佳宜长公主,明明她们不是一个娘,可却有几分相似,对了,和佳安长公主也有一点像。”朱侯爷说道。 魏老夫人冷笑:“小时候更像!她们三个全都随了老太后,也就是她们的祖母,反倒和自己的亲娘并不像。” 朱侯爷嘴角抽了抽,难怪要把那女子养在穷乡僻壤的庵堂里,若是在京城,说不定早就被人发现端倪了。 无论佳宜长公主还是佳安长公主,全都是喜欢出风头的。 佳宜整日炫耀,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个探花郎的驸马。 至于佳安,养了二三十个面首,每天带着不同的面首招摇过市。 这两位,全京城朝野上下就没有没见过她们的。 想到这两位骄奢公主,朱侯爷感慨,这就是命啊! 同为太上皇的女儿,这两个享尽荣华富贵,另一个却在庵堂里青灯古佛。 朱侯爷怜香惜玉,魏老夫人却不会,相反,她正在咬牙切齿。 片刻之后,朱侯爷忽然反应过来,他这是怎么了,他竟然在同情那个女尼,他不是应该为皇帝是野种而震惊吗? “阿娘,您说若是那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把咱们全家......”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魏老夫人睨他一眼,冷冷说道:“当年老贱人让我把那女孩送到善堂,我也是这样做的,可实际上送进善堂里的是另一个孩子。” 朱侯爷怔住:“丽太妃不知道清静庵里的那位?” 魏老夫人得意一笑:“当年除了邹氏,我还找了三个孕妇以备不测,送进善堂的便是其中一个的女儿,老贱人派人去查也查不出来。 清静庵里的那位比佳宜和佳安,更像她们的皇祖母,而龙椅上的那位,呵呵,却是随了徐昆。” 朱侯爷吓了一跳,忙问:“徐家可还有活着的人?” 魏老夫人笑道:“徐昆有个弟弟名叫徐红,就在通安庄子里当管事,徐红的两个儿子,和那几位皇子都有些相像呢。” 朱侯爷瞪大了眼睛,他的老母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竟然做了这么多。 朱家在通安的那处庄子,朱侯爷从未去过,庄子里的管事也从未来过侯府,朱侯爷当然也就不知道,那庄子里有个长得像永嘉帝的管事。 看着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魏老夫人冷哼一声:“这就怕了?” 朱侯爷确实怕了,他忍不住仰头,那里有一把刀,无形的刀。 第一五零章 那只鹰飞走了 朱侯爷兴冲冲地来,心事忡忡地走。 走出春晖堂,站在阳光下,朱侯爷恍如隔世。 现在他不再是无忧无虑寻花问柳的他了,现在的他,是心怀天大秘密,头顶悬刀的男人。 想到那把无形的刀,朱侯爷下意识仰起头来,一片阴影遮在头顶,朱侯爷吓了一跳,灾难说来就来?乌云压顶? 好在下一刻,那片阴影便飞走了。 是的,飞走了,因为那是一只黑色大鸟。 朱侯爷想起来了,这是朱玉养的那只鹰。 其实关于这只鹰,朱玉从未说过这是他的。 可是府里人却还是认定这就是他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之所以没说,是因为这只鹰的时候,朱玉不在府里,等他回来了,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抓进大牢,再回来,就变成太监了,从此便住在春晖堂,没有回过自己的院子。 可他院子里的那些人,得过魏老夫人的吩咐,要精心照看这只鹰,魏老夫人一天没有收回命令,他们便不敢不喂,所以那只鹰几乎每天都会来侯府点卯,吃饱喝足便不知飞去哪里玩了。 一来二去,府里上上下下已经习惯这只鹰的存在,甚至还会称赞这只鹰懂事,因为它从不伤人。 因此,现在朱侯爷在春晖堂看到这只鹰,并没有惊讶,反而觉得自己真可怜,已经被老母亲吓得杯弓蛇影了,看到一只家养的鹰就会以为乌云压顶,霉运临头。 朱侯爷最终还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了春晖堂。 他没有留在府里,而是又出府了,这个时候,只有他的柔柔软软才能慰寄他这颗疲惫的老心。 ...... 今天赵时晴约了赵廷暄,兄妹二人约在上次见面的汇宝斋。 赵时晴带了凌波,赵廷暄身边只带了一名小厮。 赵时晴没有看到聂大郎和聂二郎,便笑着问起:“二哥,聂家那两个呢?” 赵廷暄说道:“这事还要多谢你,上次咱们见面之后,聂大郎一天一夜没回王府,后来竟是在五城兵马司的羁押所里。” 五城兵马司的羁押所,一般以罚银为主,交不上罚银的,要么挨板子后放出来,要么挨完板子再被送到京兆府的大牢里。 因此,聂大郎被关进羁押所,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上门通知的。 梁王府付了二十两罚银,聂大郎这才被放出来。 赵时晴好奇极了,那天她揍了聂大郎一顿,可是离开时聂大郎还好好趴在那里,再说,他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做点啥,值得被关进羁押所的? 赵廷暄无奈地笑了:“他被人打了,站都站不起来,刚好有个大婶带着小孙子从那里经过,看到了他,大婶好心地问他怎么了,他却一把抱住大婶的腿......大婶惊叫,大喊救命,恰好五城兵马司的人就在附近喝茶,大婶的小孙子去报案,他们便来把聂大郎抓回了羁押所。” 赵时晴...... 京城里好玩的事情太多了,她喜欢京城! “聂大郎被抓进羁押所的事,不知怎地就传了出去,就连国子监的人也听说了,全都知道聂大郎当街调戏大婶,被五城兵马司抓了。聂大郎不敢再去国子监,聂二郎受他连累,气不过,回府后就和他打了起来,聂大郎本就有伤,又被聂二郎打,伤上加伤,卧床不起。 我已经给聂家写信,如实相告让他们派人接他们回去。 聂家爱面子,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来人的。” 赵时晴冲着赵廷暄竖起拇指:“二哥,你做得很对,就应该让聂家把人带走,不过......咦,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刚刚赵廷暄说要多谢她,看来是知道聂大郎是被她打的了。 赵廷暄微笑:“那日咱们刚刚见过面,而且聂大郎就是在汇宝斋外面的巷子里被打的,除了你,我想不出在京城还会有谁这样帮我。” 赵时晴嘻嘻一笑:“我就是看不惯他欺负你。” 赵廷暄:“其实也不是欺负,我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赵时晴撇嘴:“他是你的伴读,却不把你放在眼里,那不是欺负是啥?对了,聂家不会善罢甘休,我怀疑这一次,他们还会送人过来,你想好,新人来了,你要如何应对,如果还像之前那样,我可不会再帮你。” 小妹是不放心他。 赵廷暄羞愧地低下头去,明明他才是哥哥,却还要让小妹为他操心。 “小妹,你相信我,这一次我一定会处理好的。” 他环顾四周,讨好地对赵时晴说道:“小妹,一会儿你在铺子里看看,看上什么告诉我,二哥给你买。” “好。”赵时晴才不会和他客气,再说,她是付出过的,打人也很累的。 兄妹俩又聊了一会儿,赵时晴忽然想起萧真的那个梦,她对赵廷暄说道:“二哥,你在京城吃喝玩乐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碰五石散,聂二老爷服用五石散,聂大郎和聂二郎有可能也碰过。” 担心赵廷暄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她便把萧真的那个梦加在了自己身上。 “二哥,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服用五石散,从楼上跳下去摔死了,呜呜呜,我没有二哥了,姐姐没有弟弟了,呜呜呜,我那尚未出世的小侄子没有爹爹了,人间少了一位风流倜傥的佳公子。” 她一边说一边揉眼睛,一番话说完,眼睛红彤彤,竟然真的被她揉出几滴眼泪。 赵廷暄既心疼又感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妹这是太为他担忧了。 若是以前他不会如此触动,那时他在王府,有母妃的偏爱,有姐姐的照顾,他是受人追捧的二公子。 可是来了京城,他远离亲人,处处受到冷落,这个时候,小妹的关心便显得无比珍贵了。 “小妹你放心,二哥发誓,这辈子也不会去碰五石散。” 说着,他真的竖起三根手指,对着窗户发起誓来。 见他当真了,赵时晴暂时放下心来,她这个二哥,不是意志坚强的人,以后要多留他,不能掉以轻心。 第一五一章 正在埋雷的赵时晴 为了哄小妹高兴,赵廷暄便说起朱玉的事来:“对了,小妹,你上次不是打听宝庆侯世子朱玉的事吗?你一定想不到,他出事了,而且,唉,算了,二哥还是不说了,你还是个小姑娘,说了你也不懂。” 赵时晴翻翻眼皮:“他变成太监了?” 赵廷暄:“你也知道?” 赵时晴:我当然知道,这是我做的,呸呸,这是我让老鼠做的。 但是不能实话实说,二哥一定不会相信,他那单纯可爱的小妹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赵时晴:“京城里都在传,我是在街上听说的。” 原来如此,赵廷暄又想起一件事,说道:“我还听说了一件事,不过不知真假,而且这件事还和咱们有关系。” “什么事?”赵时晴心道,二哥听说的事,一定是从国子监听到的,燕大侠也是国子监的学生,国子监里除了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其他都是如二哥和燕大侠这样的,非富则贵,从他们口中传出来的事,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赵廷暄原本平和的神情染上一抹怒意:“我听人说,魏老夫人进宫,求皇上给朱玉赐婚,你猜她看上的是哪家贵女?你一定做梦都想不到!” 赵时晴一怔,她再次想起那个梦,沉声问道:“是大姐?那老虔婆要给朱玉求娶大姐?” 赵廷暄目瞪口呆:“你是怎么猜到的?” 赵时晴:“你别管我是怎么猜到的,皇上答应了吗?” 赵廷暄忙道:“你放心,皇上圣明,没有答应,而且还派人训斥了朱侯爷。” 赵时晴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但是很快,她又蹙起眉头:“二哥,按理说这件事不会传出来,你是听谁说的?” “延安伯的外甥,蒋然。但并非是蒋然亲口告诉我的,他和别人说话时,恰好被人听到。”赵廷暄说道。 赵时晴冷笑:“二哥,你没有想过,蒋然是故意让你听到的,且,还是有人授意他,把这件事传到你耳中的?” 赵廷暄怔怔一刻,呆呆地看着赵时晴,他忽然发现,兄妹四人当中,他是最笨的那一个。 “小妹,二哥是不是很笨?” 赵时晴连忙安慰:“二哥你不笨,你只是不太聪明。” 赵廷暄:“小妹,谢谢,你真会安慰人。” 赵时晴:“不客气啦,我外公说,多吃鱼,多吃海味,就能越来越聪明,我现在每天都吃,二哥,你也吃吧。” ...... 半个时辰后,赵时晴拿着二哥买给她的水晶镜子回家了。 见到甄五多,她便显摆那面小镜子:“外公,您快看,这镜子上画的美人,黄头发绿眼睛,真好看啊,我让秀秀研究一下,改天也给我易容成这样。” 甄五多:宝贝大孙女哪里都好,就是眼神不太好,这哪里好看了? “大孙女啊,这镜子是你二哥花多少银子买的啊?” 赵时晴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甄五多叹了口气:“这是萧真的货,那汇宝斋只是代卖,这镜子不值这个数,你们让萧真给坑了。” 赵时晴大吃一惊,夸张地捂住胸口,这可是一百两,一百两啊,心疼死她了! 甄五多继续:“你别看萧真表面人模狗样,其实就是个黑心汤圆,坏得很,你可不要轻易被他给骗了。” 赵时晴打个哈哈:“有您在,他不敢。” 可是看到手里的镜子,又心疼了,已经被坑了一百两了,而且还是兄妹俩一起被坑。 看到赵时晴咬牙切齿,甄五多眉开眼笑,想拱他家小白菜?哼哼! 赵时晴回到自己屋里,却见小乖正站在窗台上打瞌睡。 “咦,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自从来了京城,小乖便越来越野,经常出去一整天,深更半夜才回来,赵时晴甚至怀疑,这小子在外面找媳妇了。 “小乖,你还小呢,还不到当爹的年纪。”赵时晴警告。 小乖学着小妖的样子,想用鄙视的目光看着赵时晴,可惜鹰猫有别,赵时晴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鄙视,相反,她看到了光,八卦之光! “乖啊,快点告诉阿娘,你是不是又去宝庆侯府了?” 小乖:有求于鹰的时候,你就变成阿娘了,要不是小妖告诉我,我阿娘也是鹰,我差点就信你了。 可是小乖是个老实的孩子,他还是老老实实,把他从宝庆侯府听到的事情告诉了赵时晴。 可惜,他的表达能力有限,信息又太多,所以他的描述杂乱无章,赵时晴要扩展思维,才能从鹰语里理清头绪,抓住重点。 头绪就是这和李老虎给出的消息对上了,重点就是两处地名。 清静庵,通安的庄子! “凌波,给小乖加餐!” 凌波看一眼小乖那日益肥美的身材:“再加餐他就飞不起来了。” 赵时晴一想也是,她的鹰额子,的确有点胖了。 ...... 次日一早,赵时晴便把她那闲得直挠墙的侍卫们叫了过来。 泥鳅和沈望星好奇,也跟着一起过来。 赵时晴见他们来了,便做了分配,四人出城,由泥鳅带队,暗中寻找一个叫清静庵的地方,另外四人由江汉带队去通安,查访一个庄子,这庄子里有个管事,可能姓徐,也可能改姓了,但是他和他的两个儿子,都有鹰钩鼻。 一切都要暗中进行,一旦打草惊蛇,必须马上中断行动。 分组完毕,泥鳅和江汉全都欢欢喜喜带队走了,沈望星却站在原地,可怜巴巴看着赵时晴。 “我是不是很笨啊?” 赵时晴:这是怎么了?同一句话,短短两天里,她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 “你不笨,就是太单纯了。”这是实话,沈望星确实不笨,他其实很聪明,只是这孩子自幼被他娘洗脑洗成了单纯的小白兔,好在他后来遇到赵时晴这一群人,让他长了见识,看多了善恶,他终于从那个烂泥潭里走了出来。 “京城里没人认识你,你跟着我吧。” 沈望星大喜,平时赵时晴喜欢带着泥鳅,因为泥鳅在京城土生土长,哪里都认识,可现在赵时晴把泥鳅派出去,转而带着他了,沈望星当然高兴。 说走就走,赵时晴让秀秀给她打扮一番,便带上沈望星出门了。 她去的地方,是孙灵芝娘家开的杂货铺。 今天又是蔡婆子一人在看店,孙红宾自那日之后便逃跑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看到赵时晴,蔡婆子并没有认出来,毕竟今天换了一张脸。 “大姐要买啥?”蔡婆子问道。 赵时晴从怀里摸出一把刀,噗的一声插在柜台上,蔡婆子吓的发出一声尖叫,但她很快便冷静下来,压低声音说道:“大姐,孙红宾跑了,我真的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你想要账就去找他,找我没有用,我也没有银子。” 果然,蔡婆子以为赵时晴是来找孙红宾要债的。 赵时晴冷冷一笑:“我不找他,我就是来找你的。” 蔡婆子心中一凛,她想到了孙灵芝,忙道:“是不是我家那丫头又惹事了?” 自从孙灵芝又有了身孕,蔡婆子就提心吊胆,如今朱玉失势,蔡婆子就更担心了,孙灵芝说过,朱玉比朱侯爷大方多了,以后指望不上朱玉了,想让孙灵芝贴补娘家,那就更难了。 赵时晴见蔡婆子果然联想到孙灵芝了,便说道:“朱侯爷在外面又有孩子了,而且一下子就有了两个,这件事孙灵芝还不知道,你把这事告诉她,肯定能换些好处。” 果然,蔡婆子初时一脸失望,后来听说能从孙灵芝这里换好处,眼睛便又亮了起来。 这个娘,对女儿有感情,但不多。 赵时晴说完便走,今天秀秀给她化了个“大姐妆”,没错,就是大姐妆,是能让蔡婆子叫她大姐的妆容。 所以现在,她和沈望星就像是一对母子。 赵时晴很享受无痛当娘的乐趣,她对沈望星说道:“咱们去逛逛。” 赵时晴和沈望星逛街不提,蔡婆子匆匆关上铺门,便去了宝庆侯府。 如今的宝庆侯府,就是一个大写的“衰”字,就连后门的门子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好在这一次,蔡婆子不用通过陶芬,轻而易举就把孙灵芝叫了出来。 蔡婆子不敢耽误时间,忙把朱侯爷在外面的女人有了身孕的事情说了,听说一次有了两个,孙灵芝便猜到怀孕的女人是谁了。 就是那老淫棍新收的一对姐妹花。 好啊,刚刚搞定一个兰姨娘,现在又多出一对姐妹花。 都是贱人,她们哪里配给侯府怀孩子? 蔡婆子没有听到孙灵芝的声音,正要开口询问,却正对上孙灵芝的眼睛。 蔡婆子忍不住打个寒颤,哪怕面前的人是她亲生的,她还是吓了一跳。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像是要杀人,又像是早就杀过人的。 蔡婆子忽然感到很害怕,她有个预感,如果她把孙灵芝惹急了,孙灵芝可能真的会杀了她。 想到这里,蔡婆子不敢久留,找了个借口便匆匆离去,甚至忘记找孙灵芝要好处。 孙灵芝回到自己的小孩子,越想越气,她按着肚子,说服自己稍安勿躁。 如今那两个贱人全都住在外面,那就让她们多活几日,等她们进府再说。 人的欲望会越来越大,杀心也是。 现在孙灵芝已经不满足于让那两个女人落胎了,她要让她们死。 她们年轻,身体好,不像她,前面落过一胎,这次能怀上实属不易。 可是那对姐妹花却不同,她们身康体健,又深得侯爷宠爱,侯爷日日与她们颠鸾倒凤,她们想怀孕很容易。 所以要让她们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死,只有她们死了,才能彻底断了再次怀孕的可能。 孙灵芝已经被杀意冲晕了头脑,她甚至没有去想,这么隐密的消息,蔡婆子从何得知。 孙灵芝等了三天,三天后,朱侯爷果真把那对姐妹花接进府中。 其实他是不想把她们接过来的,可是魏老夫人不答应。 魏老夫人担心那两个狐媚子不知节制,怀孕了还要和朱侯爷乱搞,一个不小心,伤了她的孙子,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魏老夫人便逼着朱侯爷,把这对姐妹花接进府中。 只是这一次,魏老夫人和朱侯爷不约而同,不想把这对姐妹花交给马氏。 魏老夫人是因为马氏照看不力,害得兰姨娘小产,担心姐妹花交到马氏手中,又会重蹈覆辙。 而朱侯爷,他的想法就很简单了,马氏毁容了,朱侯爷担心会吓到他的儿子们。 因此,姐妹花便顺理成章住进了魏老夫人的春晖堂。 小乖任劳任怨,姐妹花前脚刚住进去,小乖后脚便告诉给赵时晴。 赵时晴笑了,这下子不用她出手相助,孙灵芝的目标也变成了春晖堂。 春晖堂里可还住着魏老夫人呢。 赵时晴其实很想知道,魏老夫人发现那个女尼和徐昆的弟弟全都不见了,会是什么表情。 可惜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赵时晴甚至不知道,他们现在有没有找到她要找的那些人。 所以现在赵时晴只能埋雷,希望孙灵芝能再折腾一点。 而就在这个时候,得知侯府里又多了两位姨娘,兰姨娘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对姐妹花一定是怀孕了。 若说以前,兰姨娘确实看不透,可是她小产后,独自躺在床上,终于想明白了。 她知道一定是孙灵芝害了她的孩子。 所以现在她也在观望。 而将报复的种子埋进宝庆侯的赵时晴,却已经离开了京城,她正在前往通安的路上。 就在昨天,赵时晴等到了江汉送回的消息。 他们找遍通安,也没有找到宝庆侯府的庄子,不仅没有朱家的庄子,也没有魏家或者马家的,也就是说,宝庆侯的主子们,并没在通安有庄子。 江汉不想灰溜溜回去,接连几天,他在通安四处打探消息。 终于,他查到就在通安城外,有一处庄子,但庄子的东家并非宝庆侯府,而是一个姓金的掌柜。 再调查,这金掌柜还有一重身份,便是宝庆侯府魏老夫人的陪房。 终于找对地方了。 赵时晴决定亲自去通安,她要亲眼看看,那个与郎昆相貌相似的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第一五二章 如玉的少年 虽然通安距离京城不足百里,可是甄五多舍不得让宝贝大孙女独自去冒险,尽管赵时晴一再保证,这次不会有危险,但甄五多还是执意同去。 孩子们全都出去了,小老头不想独自守着大宅子悲风伤秋,虽然还有秀秀留守,可是秀秀只喜欢对着镜子涂涂抹抹,不像赵时晴,可以陪他一起玩。 赵时晴只好答应,带着猫、带着鹰、带着外公,拖家带口一起去通安。 这一天,平日里热热闹闹的甄宅一下子安静下来,秀秀上街去买易容用的材料,大胖太胖,秀秀背不动,把它留在家里。 小孩哥张野,则在三天前,便被甄五多送到附近一家私塾去上学了。 甄五多给那家私塾一百两银子,不但张野可以去上学,泥鳅也能,家里这些孩子都能去,只是泥鳅不想上学,他一直拖着,现在被赵时晴派了任务,索性就不去了。 而张野没有不去的资格,他年龄最小,小孩子必须上学。 因此,现在偌大的宅子里,除了门子,就只有大胖,外加满院子乱跑的小夜。 小夜已经是半大狗了,正是狗生最尴尬的时候,细条子一样,见什么啃什么,那天趁着大胖睡觉,居然去啃大胖的尾巴,被大胖揍了一顿,老实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又摇着尾巴跑过来求着大胖和它玩,那没脸没皮的样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今天大部队不在,望着空空的庭院,小夜忽然意识到责任重大,今天轮到它看家了。 小夜激动起来,围着院子疯跑大叫,然后刨地、打滚儿、撒尿,再刨地、再打滚儿、再撒尿。 大胖在它开始刨地的时候,便跳到假山上,鄙视地看着下面的傻狗。 小夜疯了一会儿,把它看中的地方全都做了记号,功德圆满,这才想起大胖。 一抬头,那肥猫竟然在假山上,小夜也想上去,可是从这块石头窜上那块石头,再往上就上不去了,没办法,小夜只好冲着大胖汪汪大叫。 大胖是家里脾气最好的,现在也烦了,这只傻狗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太讨厌了。 大胖换个姿势,用屁股冲着那只傻狗,正想睡觉,便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 大胖正想让小夜去看看,小夜已经窜了出去。 看门夜终于来活了! 真正看门的名叫老鱼,其实不老,还不到四十,但他常年出海,又黑又瘦,满脸风霜,看上去像年过半百的。 老鱼把大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去,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上下,一袭青衫,头发绾着一枚青玉,衬得他越发清秀,就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老鱼眯了眯眼睛,正想开口,身后传来狗叫声,看门夜冲了过来,因为冲得太猛,中途还摔了一跤。 老鱼没理它,伸出一只脚,将小夜拦住,不让它冲出去。 老鱼问道:“这位公子,请问找谁?” 杨胜秋打量着陈旧斑驳的大门,以及这个一脸苦大仇深的老头,他怀疑自己找错地方了。 上次见到囡囡,她的衣着虽不华丽,但也并不便宜,加之又轻轻松松便给杨老大夫置办了棺木和坟地,杨胜秋便以为她外公家境殷实,即使不是大富之家,也至少家底丰厚。 可是现在一看,倒像是破落户。 他心中疑惑,脸上却是不显,依然温文而雅:“请问此处可是甄府?” 老鱼点点头:“是。” 杨胜秋刚想说找你家表小姐,又想到男女有别,忙道:“我姓杨,幼时曾受贵府姑老爷相助,得知贵府老太爷和表小姐来了京城,特来拜访。” 老鱼差点给绕迷糊了,在脑子里理了半天才理清。 “真是不巧,我家老太爷和表小姐没在京城,他们出城谈生意去了。” 杨胜秋在心中默默叹息,囡囡的外家果然是商户,囡囡小小年纪也要跟着去谈生意,不过,时家也是做生意的,时父是贩卖布匹的。 不过,杨胜秋却又暗暗松了口气,望着这破败的院墙,他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囡囡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又如何,记得那场杀戮又如何,她如今只是商户女,哪怕她把那件事说出去,都没有人会相信。 杨胜秋离开时步履轻松,在这京城里,囡囡连一颗小石子都算不上,激不起半丝涟漪。 杨胜秋走出很远,还能听到犬吠声,他摇摇头,把这些全部抛到脑后。 走出巷子,杨胜秋正要上轿,却见一顶轿子在他的轿子前面停下,一个少女从轿子里走出来,她把几个铜板递给轿夫,那轿夫显然和她是认识的,笑着说道:“秀秀姑娘,下次用轿子,只管到前面那棵大槐树下找我们。” 秀秀点点头,脆生生地说道:“好啊。” 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转身时稍不留神,便撞到杨胜秋身上,而她手里的东西,也脱手落在地上。 那是几包像颜料似的东西,纸包散开,姜黄色的药粉溅在杨胜秋的袍子和靴子上,顿时便染上了颜色。 秀秀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把您的衣裳弄脏了,我赔我赔。” 杨胜秋素来喜欢干净,此刻低头看着被颜料染得一塌糊涂的衣裳鞋袜,心中涌起一股嫌恶,可是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纯净如水的眼眸,到嘴边的斥责就变成:“无妨,姑娘又不是故意的,再说,只是脏了而已,洗洗还能穿,不用赔的。” 直到这时,秀秀才看清,被自己撞到的竟然是一位神仙般的年轻公子。 这么清秀,这么儒雅,还这么平易近人。 秀秀脸红了,小声说道:“要不,您把衣裳换下来,我给您洗了吧,这种颜料不好洗,我有办法洗下去。” 杨胜秋本想说不用,可是他刚刚入仕,俸禄不高,对于有家底的人家而言不算什么,可是对于他来说,他赚的每一两银子都要省着花,他身上的衣裳和鞋袜,都是最近才置办的,他也只有两套替换着穿,若是这套衣裳毁了,那他就只能等到下个月领了俸禄再置办了。 又是一笔开支。 想到这里,婉拒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那先回去洗洗看,若是洗不下去,再来向姑娘请教。”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么客气的语气和她说话,秀秀有些害羞,可又有些兴奋。 她年纪小,以前父母健在时,她是家中最小的,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客栈里,大家全都把她当成小孩子,对于小孩子,当然就不会很客气。 后来她住在兆亭镇,听到的就是张厨子的骂骂咧咧,别说客气了,连最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再后来,她认识了赵时晴,并且成为她的南下北上小分队中的一员,他们年纪相当,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客气?没有的,嘻嘻哈哈才是日常。 因此,现在有个如诗如画般飘逸出尘的少年,用温柔的语气和她说话,秀秀紧张得小脸通红:“谈不上请教,我就住在这条巷子最里面的那家,公子只管把衣裳拿过来便是,责任在我,我一定负责到底。” 闻言,杨胜秋一怔,巷子最里面的那一家,不就是囡囡外公家? “姑娘可是姓甄?”莫非这是囡囡的表姐妹。 杨胜秋暗中打量眼前的少女,她虽然荆钗布裙,可是皮肤白净细腻,五官娟秀,笑起来透着娇憨,不像是当丫鬟当下人的,倒像是小门小户里娇养长大的姑娘。 别说,杨胜秋猜对了一半。 秀秀的前十四年,有父母姐姐疼爱,家道小康,生活安稳,的确就是杨胜秋猜的那样,是个娇养长大的小户女。 可是十四岁之后,她痛失亲人,家也没了,一人一猫辗转千里,吃尽苦头。 此时,秀秀轻启朱唇,对杨胜秋说道:“我不姓甄,公子是来找甄老太爷的?” 杨胜秋点点头:“甄老太爷于我有大恩,我是来登门道谢的,没想到来得不巧,甄老太爷没在京城。” 无论是刚才面对门子老鱼,还是此时此刻面前这个少女,杨胜秋全都没提甄老太爷对他是什么恩情。 不提从前,能进也能退。 甄五多祖孙替他葬了祖父,这是大恩。 秀秀见此人果真是来找甄老太爷的,便说道:“公子贵姓,怎么称呼,等甄老太爷回来,我可帮您转告。” “在下姓杨,木易杨,杨胜秋。” 秀秀一怔,杨胜秋?她听过这个名字,一来这是状元爷,二来赵时晴提起过他。 “原来是杨状元啊,您放心,老太爷回来,我一定帮您转告。” 秀秀再看向杨胜秋时,眼睛里便多了几分崇拜。 没办法,她身边都是学渣,唯一一个认真读过书的沈望星,在跟了他们之后,再也没有拿起过书本。 所以现在看到杨胜秋这位状元郎,秀秀就像是看到了下凡的文曲星,天呐,她出息了,她见到活的状元郎了! “区区薄名,让姑娘见笑了,姑娘住在甄府,可是甄家的亲戚?” 秀秀知道杨胜秋是赵时晴的故交,这不是外人。 她便笑着说道:“我姓苏,我是和二小姐一起来的,对了,二小姐就是甄老太爷的外孙女。” 杨胜秋一怔:“二小姐?府上还有大小姐?” 秀秀想起赵时晴说过,对外不能告诉别人,他们来自梁地,没有她的许可,也不能把她姓赵这件事说出来。 不能提起梁地,那就更不能告诉杨胜秋,没有大小姐,却有大郡主了。 她忙道:“老太爷子孙众多,二小姐上面还有一位姐姐。” 杨胜秋点点头,懂了,那位所谓的大小姐,其实就是甄家的小姐。 杨胜秋失去了兴致,和秀秀随意攀谈几句,便上了轿子,扬长而去。 望着那顶青布小轿彻底消失,秀秀心中犹如小鹿乱撞,这是心悦的表现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明明只是一条巷子而已,可她却用了往常一倍的地方,才回到家里。 而此时的赵时晴,已经到达了通安。 正要找客栈住下,甄五多大手一挥:“住哪门子客栈啊,客栈哪里比得上自情怀家里舒服,走,回家!” 赵时晴惊呆了,这小县城里也有家? “外公,您在这里也有宅子?”赵时晴眨着星星眼,外公好有钱。 甄五多指指她自己:“不是我有宅子,是你有,外公闲来无事,就让人在京城附近几个县城全都置办了宅子,这都是你的,以后无论你是招赘还是出嫁,这些全都是你自己的。” 赵时晴感动得一塌糊涂:“外公,您真好,我要给您当一辈子的小棉袄。” 甄五多欣慰地点点头,还是小棉袄好啊,不过就是几处宅子而已,换成他那些儿子们,怕是还会在心里嫌弃为啥不买在京城,县城里的宅子,哪里比得上京城的。 可是他家小棉袄却高兴得紧,走到哪里都不用住客栈,多么好。 通安的宅子是一座小两进的院子,地方不大,但是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还养了一条大黄狗看家护院。 赵时晴凑在阿黄的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阿黄便摇着尾巴,她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恨不能辞工不干,跟着她一起回京城。 小妖气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不用面对小夜那只傻狗,谁能想到,来到通安竟然还有一个阿黄。 阿黄跟着赵时晴,可没有嫌着,东家长西家短,无论是它亲眼见到的,还是从其他狗那里听到的,无论真假,全都告诉赵时晴。 赵时晴大为感动,真想把自家几个崽子全都抓过来,让阿黄给他们培训培训。 阿黄,才是她心目中的包打听。 阿黄已经讲到前边巷子里住的那户人家,为了东大街上的豆腐西施,闹得家宅不安,那夫妻俩天天打架,顾不上孩子,更顾不上狗,他家的狗带着孩子离家出走,三天没回家了。 赵时晴忙问:“哎呀,该不会让拐子拐走了吧。” 阿黄表示不知道。 这时,江汉手下的一名侍卫小跑着进来:“二小姐,那位姓金的管事进城了,现在就住在这附近。” 赵时晴忙问:“住在客栈里?” 侍卫摇头:“东大街有个豆腐西施,金管事住在她家里。” 第一五三章 阿黄,走,逛街去 赵时晴的大脑有瞬间的停滞,不是,东大街的豆腐西施,是阿黄说的那个豆腐西施吗? 闲着也是闲着,她决定去东大街逛逛。 “外公,走,逛街去!” “沈望星,走,逛街去!” “阿黄,走,逛街去!” 此时已近黄昏,正是出去猎食的时候。 赵时晴之所以决定现在就去逛街,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阿黄说了,东大街从早到晚都很热闹,早上是早食摊和菜摊、肉摊,晚上就变成小吃摊和杂货摊。 通安只是一座县城,为何会有一条热闹的街市呢? 那是因为通安虽小,却有一位名人。 说起来,这位名人和赵时晴还有点关系,他就是房二先生。 上次赵时晴送给白爷的,就是房二先生标注过的一本《春秋》。 房二先生并非通安人,但是他的发妻林夫人却是在通安本地人。 十五年前,林夫人早逝,房二先生为了纪念亡妻,在通安创办了慧文书院。直到三年前,房二先生才回到京城参与编书,并且还主持了去年的乡试。 在通安的时候,房二先生亲力亲为,教书育人,十五年来,通安慧文书院培养出八名进士,十二名同进士,更有多位举人。 因此,最近几年,来慧文书院读书的学子已经不限于通安和附近州县了,更有不少京城学子托关系来这里求学。 而东大街与慧文书院只隔了一条街,既不会因为太过喧闹影响学生读书,又能方便学生们过来吃饭玩耍买买买,所以说白了,东大街做的就是学生的生意。 赵时晴甚至还从阿黄口中得知,东大街上甚至还有暗门子! 赵时晴也很好奇,阿黄究竟知不知道暗门子是什么。 她深深怀疑,那位豆腐西施就是暗门子。 果然,到了东大街,甄五多没费力气就打听到了,豆腐西施名叫银娘,是个寡妇,丈夫死后,婆婆想让她嫁给亡夫的嗣弟,她不答应,就大归回了娘家。 娘家是开豆腐坊的,刚开始他在家里帮忙,后来就自己出来单干,因为有副好相貌,吸引了一堆狂蜂浪蝶,便有了这豆腐西施的外号。 且,刚开始她是想找个好人家再嫁的,可是没有驾乘,却接二连三,被人骗财骗色,后来索性破罐破摔,白天在街上卖豆腐,晚上在家让人吃豆腐,当然不白吃,收钱的。 说起那位金管事,这条街上好多人都有印象,乡下庄子里来的,没有多少钱,却喜欢打肿脸充胖子,他每次进城都来找豆腐西施,豆腐西施和人抱怨过,说他抠门儿,不想接待他,可他又死皮赖脸,烦得很。 这个时间,豆腐西施已经收摊了,根据别人的指引,赵时晴一行很快就找到了豆腐西施租住的房子。 赵时晴放出小妖,片刻之后小妖就回来了,一脸嫌弃:【死胖子在茅房里拉屎,臭死猫了!】 赵时晴问道:“那个女人在做什么?” 小妖:【那女人在偷笑,还说活该。】 赵时晴一怔,莫非金管事拉肚子,是豆腐西施的手笔? 她示意江汉:“去吧,把那位金管事请出来。” 凌波早就找好一处隐蔽的地方,就离这处院子不远,那户人家大门上锁,屋后杂草丛生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 没过一会儿,江汉就扛着一个胖子飞奔而来。 赵时晴好奇:“你怎么就把他扛着过来了?没有装进麻袋里?” 话音未落,赵时晴就闻到了一股臭味儿。 江汉:“我担心他拉在我的麻袋里,索性就把他扛过来了,好在天已经黑了,一路上也没有遇到人。” 赵时晴捂着鼻子,对江汉说:“把他弄醒。” 江汉用刀尖在金管事人中上扎了一下,金管事就悠悠醒转,看到黑暗中站着几个人,他吓了一跳,连呼饶命,江汉扬起手中的刀在他面前晃了晃,一道寒光映入眼帘,金管事立刻噤声。 赵时晴问道:“你和宝庆侯府是什么关系?” 金管事连忙摇头:“没……没关系!” “那你和魏家是什么关系?”赵时晴又问。 “魏……魏家?我……我爹……是……是魏家的家……家生子。” 赵时晴明白了:“你爹是魏家的家生子,到了你这一代魏老夫人把身契给你了?” 金管事连忙解释:“不是我这一代,是只给了我,我弟我妹,他们的身体还都在魏老夫人手里。” 赵时晴点点头:“你们庄子里可有一个长着鹰钩鼻的人?” 金管事:“不是一个,是三个,徐林和他那俩儿子都长着鹰钩鼻。” 赵时晴看着他,黑暗中一双明眸闪闪发光:“你和徐林关系很好?” 金管事皱眉:“女侠,你们该不会是冲着徐林来的吧?我和你们说,那徐琳就不是个好东西,我和他关系也不好,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和他有仇就去找他,别来找我,我巴不得他死。” 赵时晴笑了:“看来和他有仇的人是你吧?让我猜猜你和他之间是什么仇?肯定不是杀父之仇了,难道是夺妻之恨?徐林偷了你老婆?” 金管事张大的嘴巴,天色已经全黑下来,他看不清对面人的相貌,但是从声音可以判断,这是一个年轻姑娘。 现在的小姑娘,可真是敢说啊?连偷老婆这种话都能轻轻松松说出来,不过还真让她给说对了。 金管事气急败坏:“狗屁的老婆,那婆娘已经让我给休了,我现在和徐林没关系,不对,就是在同一个庄子里做事的关系。” 赵时晴好整以暇:“你猜的没错,我们的确和徐林有仇,把你知道的有关徐林和他儿子们的事全都说出来,和你老婆的事也一起说,说的我满意,就放了你,不满意……听说豆腐西施家的茅厕很凑合,我猜你一定喜欢,都听好了,如果他说的不能令本姑娘满意,就把他的脑袋按到茅坑里去!” 江汉立刻回应:“属下听令!” 金管事打个哆嗦,这哪里是女侠,这分明是女大王! “大王饶命,我说我全都说!我是十五年前调到通安庄子的,在那之前庄子里的管事是老阎,老阎死了,我就被调过来接替老阎。 那个时候徐林父子已经在庄子里了,徐林也是管事但他这个管事就是个虚名,那老小子干啥啥不行,也就比我多认识几个字,就要装出一副酸秀才的做派,要多虚伪有多虚伪,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 庄子里但凡长得顺溜一点的媳妇,全都和他有一腿。 不瞒女侠,早知道庄子里有这么一个狗东西,我宁可得罪老夫人,也不会贪这便宜。 没错,我就是贪图那张身契。有了这张生气我儿子就能读书考科,我闺女就能堂堂正正嫁人,做个正头娘子,可是我万万没想到,我那婆娘竟然会和徐林那狗货搞到一起! 我是庄子里的管事,徐林连我婆娘都敢搞,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那也是个怂货,就会在女人肚皮上使劲,我打断他一条腿,如果不是怕老夫人生气,我把他三条腿都给打断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偷别人老婆!” 赵时晴连忙问道:“那你老婆呢?现在还和你过着吗?” 金管事冷笑:“那年我儿子八岁,闺女六岁,那对狗男女搞破鞋都不避着我的儿子闺女,他们做出这种丑事,难道我还能要那淫妇吗? 我当场就把她给休了,那淫妇连夜就搬到徐林的屋里,给徐林的两个儿子当后娘了。” 赵时晴忙问:“那现在呢,他们还在一起吗?” 金管事咬牙切齿:“过着呢,那徐林整天勾三搭四,蠢婆娘就和他吵,和他打,这对狗男女,把好好的庄子搅得乌烟瘴气。” “魏老夫人知道这些事吗?”赵时晴问道。 “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魏老夫人!可魏老夫人也只是派牛嬷嬷过来斥责了他一番,不痛不痒,那狗东西越发猖狂。” 赵时晴看着金管事,他在徐林手里吃了这么大亏,却也只是打断徐林一条腿,彼此还能在一座庄子里生活十五年,若说他没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赵时晴是不信的。 “魏老夫人就眼睁睁看着你吃了大亏?没有补偿你?” 金管事揉了揉鸡窝似的脑袋,讪讪道:“魏老夫人把他身边的大丫鬟海棠许配给我,还给了我一间铺子,我那大儿子进了学堂,现在海棠又给我生了三个儿女。” 赵时晴嘴角抽了抽,难怪呢,原来你。又得人又得财。 “徐林和他的两个儿子平时在庄子里都做些什么?” 金管事摇头:“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什么都不会做,一点点小事都能搞砸,这爷仨除了搞破鞋,啥都不会。” 一又分别问了徐龄,两个儿子的年龄姓名,这才对金管事说道:“明天你带我们进庄子。” 金管事大吃一惊以为自己只要说出徐林的事,便可脱身了,没想到对方竟然还要进庄子。 “不行不行,让海棠知道是我把你们带进去的,一定会报告老夫人。” 赵时晴轻笑:“看来海棠不但是你的妻子,还是老夫人派来监视你的。” 金管事面红耳赤,好在天黑对方看不到,即便如此他也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火烧火燎。 “是又如何,海棠比我小十岁,貌美如花,她来监视我,我愿意!” 赵时晴声音淡淡:“你以为没有你,我们自己进不去庄子吗?让你带我们进去,就是给你一个机会,莫非你想让我们拿着刀,踏着月色杀进庄子?” 杀进庄子? 金管事汗流浃背,忙道:“那你们总要告诉我,你们进庄子要干啥?乡下地方,粮食蔬菜倒是不少,可却没有银子,你们该不会是要去抢菜吧?” 赵时晴:“不是抢菜,我们是去抢人,徐林和他的两个儿子。” 金管事瞪大了眼睛:“不行肯定不行,他们爷仨是老夫人的人,若是他们在庄子里失踪了,老妇人定然不会饶了我。” “听说过苦肉计吗?我们可以做出假象,让所有人误以为是徐林父子逃跑前伤了你。 你好好想一想和我们合作你可以趁机拔掉徐林这个眼中钉,而且不会令老夫人怀疑你,想想以后你在庄子里不会再看到那张可恶的脸,是不是吃饭都格外香甜? 还有那个背叛你的女人,你是管事,又是成年人,那些人不会当面嘲笑你戴绿帽,可是私底下他们会不会嘲讽你的儿子和女儿?你们在庄子里经常遇到那个女人,会不会很尴尬很难堪?可如果这个女人不在庄子里呢?你是不是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赵时晴说道。 金管事怔怔望着黑暗中站在对面的人,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可这又有何妨,这个人给自己指出了一条明路。 是的,赵时晴全都猜对了,这些年来,他的儿子女儿过得很痛苦,尤其是女儿,虽然脱了奴籍,可因为有这个娘,嫁的也不好,而且出嫁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庄子。 金管事咬咬牙:“好,我和你们合作,说吧,你们想让我怎么配合?” 赵时晴微笑:“好,明天你这样做……” 金管事没有在回到豆腐西施家,因为那个胖老头告诉他,像他这样窜稀窜到顺腚流的,百分百是吃了巴豆粉。 只要做饭的手艺好,饭食里加入巴豆粉,尝不出来的。 金管事气的想骂娘,稍一用力,又是一股粪水窜了出来。 凌波骂到:“活该,家里有个年轻漂亮的媳妇还要出来胡搞乱搞,人家摆明嫌弃你,活该你整晚都在茅房里。” 金管事被个小姑娘嘲笑,老脸通红,想要反驳,又怕惹怒了旁边的江汉给他一刀,只好缩头耷脑做起了乌龟。 次日一早,终于洗干净,不再发臭的金管事,带领赵时晴一行一起去了位于乡下的庄子。 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有老头,还有小姑娘,一进庄子就引起注意,金管事告诉大家,这些人是来买山货的,让佃户们把家里晒的山货都拿出来。 打谷场上很热闹,佃户们把自己家里晒的干蘑菇和各种菜干全都拿来,以前也经常有人来收山货,甄五多带着沈望星和佃户们讨价还价,一片喧闹声中,赵时晴和江汉带着另外两个人悄悄往庄子深处去了。 刚走到半路,便看到一个老头朝这边走过来。 一张老脸说不上美丑,但是那个鹰钩鼻子却格外引人注意! 第一五四章 三个鹰钩鼻 赵时晴看着那个传说中的鹰钩鼻,有一刹那的恍惚。 死去的徐坤和眼前的徐林恐怕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们的鹰钩鼻会成为传家宝? 徐林也已经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人,其中竟然还有两个水灵灵的小姑娘。 庄子里当然也有年轻姑娘,但是庄户人家的女儿不是像男人一样下地干活,就是整天围着锅台转给一家人做饭,哪里比得上这两个小姑娘细皮嫩肉、五官精致? 徐林的一双浑浊的老眼粘在赵时晴的脸上舍不得移开。 赵时晴顿时觉得就像是被苍蝇盯上了,目光黏哒哒的,让人恶心。 江汉也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的上前一步把赵时晴和凌波挡在身后。 徐林感觉到来自对面的敌意,他清咳一声,板起脸来,端起管事的架子:“你们三个,是什么人?谁放你们进来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赵时晴被江汉挡在身后,轻声说道:“制住他。” 江汉哈哈一笑,走上前去,一副哥俩好似的样子,伸手揽住徐琳的肩膀:“徐老二,你是贵人多忘事啊,连我都不记得了?你忘了那年你偷人老婆,被人家相公追着打,还是我救的你!” 徐林一怔,有这事?这是哪一次?记不清了,莫非是年纪大了,记性变差了? 可是下一刻,徐林就感觉到来自肩膀上的痛楚,江汉的手臂,如同铁箍一样,让徐林动弹不得。 徐林意识到来者不善,正要开口呼救,却听江汉说道:“徐老二,你怎么又咳嗽上了?来来来用我的帕子,我不嫌你脏。” 话音未落,一条帕子便递到徐林的嘴前,一枚麻核硬生生塞进徐林的嘴里,几乎是一瞬间,他的舌头便不听使唤,接着嘴唇也麻木起来,竟是连嘴巴都张不开了。 江汉依然揽着徐林的肩膀,勾肩搭背一起向前面走去。 金管事告诉过他们,每天这个时辰,徐林的两个儿子都在高老二家玩骰子,高老二也是庄子里的佃户,上个月摔断腿,不能下地干活,索性摆烂,把家里的重活全都交给老婆和儿子去干,他每天坐在炕上,叫来庄子里的几个懒汉玩骰子。 此时,高老二家里很热闹,除了徐大和徐二,还有两个人,都是庄子里出名的懒汉。 凌波在门外喊道:“徐大哥,有人来收山货了,村里的人都去打谷场呢,侯府里也来人了,那里可热闹了,你去不去?” 屋里静了一下,高老二笑嘻嘻的对徐大说道:“小声音挺甜,这又是哪个相好?” 徐大一脸得意:“这女人就是太黏人了,一会儿看不见我都不行,你们等着我出去说说她。” 心里却在寻思,听声音年纪不大,那里的小姑娘防他都像防贼一样,这是哪家的? 这个想法刚起,人已经走出了屋子,接着他便看到了他爹徐林,也看到了赵时晴和凌波。 至于搂着他爹的江汉,他并没有在意,甚至没有察觉到他爹的神情有些怪异,他的注意力都在赵时晴和凌波上。 这嫩生生的小姑娘,皮肤嫩的能掐出水来,可比村子里那些皮松肉懒的老娘们儿强一百倍一万倍。 他搓着手哈喇子都快要流出来了:“是你们找我啊,你……” 话音未落,凌波的纤纤玉手摸上了他的脸,心中一喜,可是没等他的荤话说出来,那只玉手便卸下了他的下巴! 他大张着嘴,惊愕地望着面前的少女,赵时晴上前一步,和凌波一起,抢在。徐大反应过来之前,把他的双手反剪着用牛皮绳捆住,凌波从背后用匕首抵住他:“老实点,否则一刀捅了你!” 徐大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双腿打颤,如果此时他能说话,已经。在求饶了。 赵时晴冲着屋里喊道:“徐二哥,你也一起去吧!” 这一次出来的不仅有徐二,还有另外两个懒汉,高老二腿断了不能下炕,否则也一起出来了。 看到外面站着徐林父子,徐二不疑有他,目光落在赵时晴脸上,他的眼睛亮了:“你们是侯府的丫鬟吧?泽泽泽还是侯府里养人啊,随便来个丫鬟,就这么漂亮。” 赵时晴笑道:“哎呀,有话路上说,咱们快点去吧,侯府里的管事,指名道姓要找你们。” 徐二大喜,他们父子在这庄子里住的挺美,除了不能出庄子,哪哪都好,侯府里每次送来的东西也都有他们的份,看来又是送东西来的,难怪他爹他哥都要去。 他冲着那两个懒汉说道:“你们先玩着,我过去看看。” 说着便伸出爪子,朝着赵时晴身上摸过来,只听她的一声,他的爪子上挨了一记,也不生气,嬉皮笑脸:“打是亲骂是爱,妹子,你这是有多喜欢哥。” 赵时晴不理他,转身就走,徐二连忙追上,两个懒汉看到了,哈哈大笑,转身进屋继续赌钱。 见周围没有其他人了,赵时晴一脚踢在徐二的膝盖上,没等徐二哀嚎出声,有样学样,也摘掉了他的下巴。 像刚刚对付徐大一样,依样画葫芦,用牛皮绳反剪绑了双手,在背后用刀抵住,按照金管事的指引,从小路离开了庄子。 打谷场上依然在收购山货,各家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讨价还价,好不热闹,没有人注意到徐家父子此时已经离开了庄子。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甄五多和沈望星赶着装满山货的骡车也出了庄子。 半个时辰后,金管事按照计划。找到了高老二家里:“徐大徐二呢?” “金管事你要找他们呀,到打谷场去找吧,刚刚他爹把他们叫走了。”高老二说道。 金管事嗯了一声,转身便走,想到什么转过身来,对屋里正在玩骰子的三人说道:“一天到晚就知道赌钱,赚多少够你们赌的?一个个的不学好!” 这番话他不知道已经说过多少遍了,张口就来,高老二他们听的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笑嘻嘻地把他送走。 出了高老二家,走出一段路后,金管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咬咬牙朝着自己额头砸了下去,顿时鲜血直流,昏了过去…… 海棠正在家里做针线,小儿子嗷嗷大哭着跑回家来:“阿娘你快去看看吧,我爹流了好多血,他快要死了!” 海棠心中一沉,扔下针线便跟着儿子跑了出来,跑到出事的地方时,已经围满了人,众人七嘴八舌:“这是谁干的?胆子太大了,连经管室都敢打!” “多亏金管事命大,吉人天相!” …… 海棠挤进人群,便看到了血流满面的丈夫:“快去请郎中,请郎中!” 半个时辰后,海棠送走郎中,望着已经醒过来的金管事,问道:“究竟是谁干的?” 尽管是摸着已经被包扎好的脑袋:“是徐林!他带着那两个祸害,勾搭着庄子里的汉子不好好干活整天去高老二那里赌钱,我见到他说了他几句他就拿起石头砸我……是我没用,我不是个男人,让他欺负了一次又一次!海棠是我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都抬不起头来!” 想起这些年在徐林手上吃的那些亏,金管事真情流露,拉着海棠的手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呜哭了起来。 海棠咬牙切齿,虽然是为老夫人派来监视金管事和徐林的,可她毕竟和金管事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孩子都生了两个了,夫妻感情是有的,现在自己的丈夫差点儿死在徐林手上,她怎能不生气? “郎中让你好好休养几天,你在床上躺着,这件事交给我。” 海棠又叮嘱几句,叫来两个孩子照顾阿爹,她叫来几个年轻后生一起去找徐林。 可是找遍了整个庄子,不但找不到徐林,也找不到徐林的两个儿子。 高老二和那两个懒汉可以作证,徐家父子三人是和两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一起走的,还说那小姑娘是侯府里的丫鬟。 海棠连夜把这件事如实上报给魏老夫人,魏老夫人破口大骂:“好色之徒,这就是好色之徒!侯府里哪个丫鬟会和他们有首尾,分明就是胡说八道,掩人耳目,给我找,他们就是藏到老鼠洞里,也给我把人找出来!” 事情发展到这里,魏老夫人也还只是以为这父子三人躲在哪里风流快活,毕竟,他们已经在庄子里住了很多年,这些年来他们没有离开过庄子半步,当然他们也不敢离开庄子。 所以魏老夫人不相信他们有离开庄子的胆子,至于会不会有人把他们抓走,那更是不可能了。 除了自己的儿子朱侯爷,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三个被养在庄子里混子,谁会来抓他们? 他们得罪的人不少,但也就是在庄子里,那些被偷了老婆的汉子,顶多就是揍他们一顿,或者要点银子,那些人还要靠着侯府讨生活,自是不会把事情做绝。 至于外面的人,那就更不可能了,在世人眼里,徐林已经是个死人。 是的,徐林是徐坤的孪生哥哥,兄弟二人长得一模一样,性格也大同小异,一个是情种,就是只爱二八少女,每次都爱得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另一个也是情种,却是荤素不忌,十五岁因为搞大了堂嫂的肚子,被族老下令把他和堂嫂一起沉塘。 他爹不想儿子年纪轻轻就死掉,买通族人做了手脚,堂嫂死了,他却死里逃生,跟着一支商队走南闯北,直到多年以前被魏老夫人找到。 当时他因为偷了别人的老婆,被讹了很多钱,无奈之好把自己的老婆卖掉还债,可还是凑不够,他像过街老鼠似的东躲西藏。 魏老夫人派去的人找到他,帮他打发了债主,并且告诉他,他弟弟得罪了很多人,现在他弟弟被烧成了焦炭,亲娘来了都认不出,那些仇人不相信那焦炭就是他弟弟,现在更是把他当成了他弟弟,正在四处捉拿他。 那仇人有权有势神通广大,把他弟弟的老婆孩子都杀了,连月假都没有放过,所以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个死字。 就这样徐林心甘情愿躲在这个偏僻的庄子里,刚开始还是忐忑不安的,但是很快他便发现了住在庄子里的快乐,于是便心安理得的住了下来,在这里不愁吃不愁喝,不用四处奔波,闲来无事还能赌赌小钱搞搞破鞋。 所以这样的徐林,他怎么可能会逃跑呢? 然而,徐林确实是跑了。 朱侯爷亲自去通安寻找,毕竟是当官的人,有的是门路,很快便让他找到了徐林父子的踪迹。 有人看到有三个看上去像父子的男人,雇了一驾马车沿着官道往南走了。 为什么会记忆深刻? 因为这三个人都长着一模一样的鹰钩鼻,难免会让人多看几眼。 朱侯爷不能离开京城太远,通安已经是极限,他只能派人南下去追,而他自己留在通安继续调查。 很快他又找到了重要线索,东大街上的铁板神算证明,有三个长着同样鹰钩鼻的男人来找过他,其中年纪大的那个人是要寻人,寻的是一个女人,他说了那女人的生辰八字,铁板神算算出这女人还活着,在一个有水的地方。 老鹰钩鼻怔了怔,另外两个鹰钩鼻就问他知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老鹰钩鼻想了想,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肯定是那里走,咱们去租马车,一定能找到她!” 种种迹象表明,父子三人是南下找人去了,而且还是去找一个女人。 如果说他们是去找男人,魏老夫人肯定不相信,但是去找女人,魏老妇人便信了。 魏老夫人整夜未眠,和徐坤长得一模一样的徐林,是她手里的底牌,更是宝庆侯府的挡箭牌。 可是现在挡箭牌没有了…… 而就在这时,朱侯爷派出去的人传来喜讯,他们已经发现了徐林的马车停留过的地方,正在一路追赶,很快便能追上。 魏老夫人咬牙切齿:“找到这三个白眼狼,就把他们送到侯府,我要亲自见见他们!” 话音刚落,一个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老夫人,外面来了一位比丘尼,说是清静庵的,有要事相告!” 第一五五章 被拘禁的人生 清静庵? 比丘尼? 魏老夫人忽然有些心慌。 “把人带进来吧。” 来人正是清静庵的清静师太,见她亲自来了,魏老夫人的心沉了下去,那莫名的心慌越发真实起来。 清静师太已经很多年没有出来了,能让她亲自出来报信的,一定是大事。 魏老夫人挥挥手,服侍的人全都退了下去,偌大的堂屋里,就只有魏老夫人和清静师太二人。 “说吧,出什么事了。”魏老夫人的声音依然平淡,可是此时的她,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清静师太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夫人,贫尼失责,辜负了您的重托。” 魏老夫人怒视着跪在面前的清静师太:“少说这些没用的,说,出什么事了?”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魏老夫人的牙缝里一个个迸出来的。 清静师太面色惨白:“清叶不见了,她不见了,贫尼寻遍前山后山,也没有找到她的身影,贫尼连那两口井也捞过了,她没在里面,她......” 啪的一声,一只杯子落在清静师太的膝盖上,她强忍着疼痛,继续说道:“您也知道的,庵里不会有外人,贫尼更是严防死守,清叶长到这么大,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庵后的那片药田。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也是那片药田,天气太热,她让清慧回庵里拿斗笠,可是等到清慧拿了斗笠回来时,已经不见了清叶的身影......” 后面清静师太还说了什么,魏老夫人一个字也听不到了。 她的双耳嗡嗡作响,脑袋里一片混乱,眼前阵阵发黑,她强忍着不让自己厥过去。 太医说了,她不能再昏厥了,否则很有可能再也不会苏醒。 她还不能倒下,宝庆侯府不能没有她,她至少还要再活二十年,看着孙子成材,接过宝庆侯府的重担。 魏老夫人努力让自己去想开心的事,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看到希望,让自己不会倒下。 她的玉儿......还是想想姐妹花肚中的那两个孩子吧,为了他们,她也不能倒下。 清静师太说着说着,却发现魏老夫人没有回应,既没有像方才一样用杯子砸她,也没有开口指责,清静师太更害怕了。 她本是一个小户女,十七岁时被继兄欺负,生下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被继父扔到后山,而她也被赶出家门。 她无路可去,便出家为尼。可没想到,她去的这座尼庵竟然是个专做腌臜事的地方,专门用年轻尼姑做那见不得人的事情。 她不肯接客,与住持师太(实为老鸨)争执间,失手杀人。 她被送进大牢,等候秋后问斩。 这个时候,魏老夫人找到了她,出钱为她找了一个“白鹅”,将她从大牢里换了出来。 所谓白鹅,就是替死的人。 那是一个痴傻女子,为了给兄弟娶媳妇,她被父母以一百两的价格卖做“白鹅”,而她逃过一死。 清静庵原名普渡庵,是魏家的家庵。 那时太上皇在位,他推崇道家,上行下效,朝野上下纷纷效仿。 魏家也不例外,断了普渡庵的供养,普渡庵的老师太求到魏老夫人面前,魏老夫人便让老师太养老,又把普渡庵改名清静庵,那个被她救下的小户女改名清静,取代老师太做了清静庵的庵主。 从此,清静庵与魏家没有任何关系,与宝庆侯府亦无关系,清静庵是魏老夫人自己的。 不久之后,清静便知道魏老夫人为何会留她一命了。 她看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孩子,魏老夫人对她说:“你的孩子死了,以后就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养着吧,你可以养她,也可以教她,但是却不能疼她,爱她,更不能让她离开这里,她这辈子,下辈子,都要留在庵堂里,你不要有恻隐之心,因为你不配,你失贞在先,杀人在后,还有无辜之人替你而死,你罪孽深重。” 从那以后,清静师太便留在清静庵里,一边在菩萨面前赎罪,一边照顾那个孩子,从嗷嗷待哺的婴儿,到如今人到中年,她看着那个孩子走过半生,而她自己,也已从当年那个年轻姑娘变成了满脸皱纹的老尼。 她一直牢记着魏老夫人的话,对于那个孩子,她养,她教,却不疼不爱,她也没让那个孩子离开庵堂。 可如今,就在她的生命走向归途的时候,那个被她看守半生的孩子,却忽然不见了! 清静师太大着胆子抬起头来,却正对上魏老夫人的眼睛。 她吃了一惊,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震惊、愤怒,似乎下一刻,就要撕碎一切! “老夫人......” 她正要说什么,却听到魏老夫人冲着门外喊道:“来人!” 前不久接替牛嬷嬷的陶芬匆忙进来,魏老夫人指着跪在地上的清静师太,对陶芬说道:“这是个假尼姑,堵了她的嘴,捆了,抬到后面去!” 陶芬冲外面喊了一声,几个粗使婆子进来,拖了清静师太就走。 清静师太没有挣扎,她知道她的大限到了,清叶走了,她也要走了,她终于可以走了,真好啊! 一个时辰后,一具尸体用草席裹着,抬出侯府后门,在乱葬岗草草埋了。 而魏老夫人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床上。 只是这一次,她强撑着没让自己厥过去,她只是病了,但没有昏厥。 可越是如此,便越是痛苦。 她太清醒了,清醒的知道发生的事,也清醒的知道这一切不是巧合。 背后有一只手,正在翻云覆雨,正在试图撕开重重迷雾,把当年那些丑的脏的,全都大白于天下。 “不,不能这样,我不允许!” 病床上的魏老夫人声嘶力竭:“递牌子,我要进宫!” 可是话音刚落,她便怔住了。 她之所以想要进宫,是因为她认为事情到了现在就不是她和宝庆侯府一人一家的事了,丽太妃不能躲清闲。 被人掳走的不是张三李四甲乙丙丁,而是当朝皇帝的亲叔叔,太上皇的亲女儿。 丽太妃不怕吗? 她一定会怕,所以她会悄悄派人去找。 因此,魏老夫人冲动之下才决定递牌子进宫。 可是她转念一想,心中疑窦又起。 这么多年风平浪静,为什么现在却连生变故? 自己这边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朱侯爷。 知子莫若母,魏老夫人相信这件事不是朱侯爷做的。 他既没有这个脑子,更没有这个胆子。 再说,无论是庄子,还是清静庵,都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把人带走的,且,还做的天衣无缝。 与这件事有关系,又有这个能力的人,还能是谁? 魏老夫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宫里的那对母子。 丽太妃? 是她! 这个老妖婆,就想在临死之前,为自己那个便宜儿子拔掉所有障厚,把那个秘密彻底掩盖。 而她,魏老夫人,以及宝庆侯府,就是那个老妖婆的眼中钉。 这两件事,不是要揭露当年的真相,而是要对付她,对付宝庆侯府。 太可恶了! 他们先是夺了玉儿的世子之位,又把刀伸向了她! 魏老夫人狠狠扯断手腕上的那串小叶紫檀,珠子洒了一地,她双目赤红,对着虚无的空气字字带血:“妖妇,贱人,想让我死,做梦!” ...... 而此时,通安县城那座两进的院子里,赵时晴和阿黄,还有百无聊赖的小妖,一人一狗一猫,六只眼睛,齐齐看着面前的清叶。 “这是哪里?小施主......”清叶的目光落在阿黄身上,接着又看向小妖。 阿黄顿时来了精神,他与清叶攀谈起来,可惜他的热情好客在清叶耳中就是一声大过一声的“汪,汪汪,汪汪汪!” “我知道了,你是狗,呀,原来狗是这样的!” 阿黄......我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你的话,但我从你的语气里听到了善意,算了,本黄原谅你了。 清叶又看向小妖,小妖白她一眼,喵了一声。 清叶:“你是猫,你叫得真好听,比春天时的叫声好听一百倍。” 小妖:你在说啥呢,什么春天时的叫声,本猫还是个宝宝,本猫听不懂! 听不懂的还有赵时晴,她好奇地问道:“你该不会从来没有见过狗和猫吧?” 清叶有些不好意思:“庵堂里没有狗,也没有猫,但是我在药田里劳作时,听到过它们的叫声,清慧告诉我,这是狗叫,那是猫叫,可是我也只是听到过,却没有亲眼见过,兴许是它们不喜药田的气味,所以从未跑过来。” 赵时晴忙问:“药田?就是清静庵后面的那片药田?你平时除了清静庵,就只去那片药田?其他地方呢?比如清静庵后面的大山,附近的村子和镇子,你全都没有去过吗?” 清叶摇摇头:“没有去过,我从记事起就在庵堂里,除了药田,其他地方全都没有去过。” 赵时晴打量着面前的清叶,她无法想象,之前那三十八年里,清叶在庵堂里是如何度过的。 赵时晴是在白鹤山长大的,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被师父拘在屋子里,整整二十多天没有出门,她差点被憋出病来,被放出去的那天,她连翻了二十多个筋斗来发泄她的快乐。 她也只是被关了二十多天而已,而清叶,却被关了整整三十八年! 望着那张与佳宜长公主有几分相像的脸,赵时晴心中感慨万千。 同为太上皇的女儿,她们有着相同的出身,相同的相貌,却又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赵时晴忽然什么都不想再问了,她站起身来,走到屋子,独自站在廊下,站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了萧真做过的那个梦,那梦有尔虞我诈,有刀光剑影,有尸山尸海,却没有她,没有消失不见的时家,也没有清叶。 她原本以为那个梦已经足够悲惨了,却没有想到,那也只是萧真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在他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还有更令人想像不到的惨剧。 时家被灭门,皇家公主被拘禁到死,而这一切,全部缘自于三十八年前那两个被权力冲昏脑袋的女人。 一个想要用儿子争权夺利,一个想要利用这件事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于是她们一拍即合,以二十多条人命做代价,策划了一个惊天阴谋! 在那个阴谋里,除了她们,和龙椅上的那个人,以及被拘禁在深山尼庵里的清叶,其他人全都死了。 而这个阴谋的结果,便是一个阴险狠毒的人坐上了龙椅,而他是踩着无数人的鲜血登上那个位子的。 这当中便有时家人的血。 如果没有当年的阴谋,那个人永远不可能出现在皇宫中,他也永远不可能肖想那个位子,所以是不是时家人就不会死了? 她的爹娘,她的阿奶,他们会好好活着,看着她长大成人。 赵时晴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她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姑娘,她甚至想不起上一次落泪是什么时候了。 她就那样站着,一个人默默流泪。 角落里,甄五多望着外孙女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一刻,小老头忽然害怕起来,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在这世上,外孙女就没有亲人了,虽然有梁王府的哥哥姐姐,可他们毕竟都有自己的生活,不能随时出现,更不能陪着她,开解她,而这天地虽大,却没有人与她血脉相连。 小老头沮丧了,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被猪拱了,然后生出几个小小白菜来吗? 想到小小白菜,小老头忽然又有点期待了,他都能做外公了,如果再做个曾外公,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可惜,外孙女还太小,唉,小老头又叹气了,至少还要好几年,才能有小小白菜追着他叫曾外公。 小老头越想越远,至于还在那里迎风落泪的宝贝大孙女,已经被他抛到脑后了。 而赵时晴,也已经擦干眼泪。 时间到,天晴了! 赵时晴叫来泥鳅:“你回京城,让甄大公子来一趟通安!” 赵时晴还没有忘记,她现在并非孤军作战,她是有合作伙伴的,而萧真,就是她的伙伴! 第一五六章 万如意 当天晚上,萧真带着大壮来到通安。 泥鳅去报信的时候,并没有把找到徐林和清叶的事情告诉萧真,且,泥鳅也并不知道这二人何许人也。 因此,当萧真看到清叶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任谁在一个陌生人脸上看到自己亲娘的影子,都会有这个反应。 不但像亲娘佳宜长公主,也像佳安和佳宁这两位姨母。 或者说,她们四人全都随了仙逝多年的孝敬皇太后,也就是她们的祖母。 根本不用赵时晴说什么,萧真便猜出清叶的真实身份了。 接下来,萧真又见到了徐林父子,赵时晴冷眼旁观,见萧真神情古怪,像是在忍笑。 萧真还戴着人皮面具,假脸毕竟比不上真脸,所以他忍笑的样子便显得十分诡异,让徐林父子毛骨悚然,深深怀疑这位下一刻就能把他们生吞活剥。 走出关押徐林父子的屋子,赵时晴笑嘻嘻地说道:“知道我为何让你来了吧?” 萧真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之中,良久,他才冲赵时晴竖起大拇指:“二小姐英明神武,智勇双全!” 赵时晴得意洋洋地晃晃脑袋,以免自己被这种阿谀奉承冲晕头脑。 “你说,就凭这四人,能不能把那个假东西拉下马?” 萧真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认真地看着她:“你说呢?” 赵时晴想了想,摇摇头:“不能,没有人会相信。” 萧真说道:“这四人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萧真说的是“我们”,不知为何,赵时晴还有点小欣喜:“那下一步呢,你准备怎么做?” 萧真微笑:“最近的一笔生意,三皇子和五皇子全都入股了。” 赵时晴一怔:“啥?你在和鹰钩鼻们做生意?” 萧真点点头:“是。” 赵时晴先是佩服,接着她又觉得萧真太拼了,她略一思忖,还是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 “有个问题,你可以选择回答,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萧真:“你问。” 赵时晴:“我恨那个人,因为他,我的亲生父母死了,我的养父死了,在你梦里,我的哥哥姐姐全都死了,所以我恨他。 但是我知道,无论是我,还是梁王府,都无力与他为敌,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在自保的同时,也保护我的亲人不会重蹈你梦中的覆辙,至于别的,我不敢想,也没有想过。 而你不同,甄大公子,我知道你在图谋大事,你的所作所为,是冲着要把那人拉下马而做的。 那么问题来了,把那人拉下马之后呢? 你想自己当皇帝? 或者,你想扶植某位皇子当皇帝? 再或者,从几位王爷或者八大王当中拨拉一位当皇帝? 啊,你该不会是想让太上皇老当益壮,生个小皇帝吧?” 最后那句话,纯属赵时晴的胡扯。 太上皇有六个儿子,活着的有三人,除了当今以外,还有老五寿亲王,老六裕亲王,这两位虽有封地,但却一直没有就藩,也没有正经差事,就是在京城做富贵王爷。 不是他们自己不肯就藩,而是永嘉帝不准。 这两位一个喜欢遛鸟,一个喜欢遛马,倒也过得悠闲自在。 萧真没想到赵时晴要问的是这个,他深吸一口气,藏在假脸后面的眸子微微眯起,但也只是一瞬间,便看向赵时晴,他做出了决定。 “有一件事,我想应该告诉你了。 我大舅舅有一子二女,两个女儿便是慧心和慧明两位公主,而他的儿子赵渊,在我大舅舅薨逝不久便夭折了。 而事实上,赵渊没有死,他还活着。” 赵时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在知道自己一家被无端卷入夺嫡之争后,她恶补了孝康皇帝的事情,知道孝康皇帝有个儿子,但是那孩子小小年纪便死了,至于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 可是现在,萧真告诉她,那孩子叫赵渊,而且,赵渊还活着。 她的脑袋里闪过无数念头,萧真真正想要扶植的人,是赵渊? 赵渊虽然没有太孙的封号,但他是孝康皇帝唯一的儿子。 当年如果他没有死,忽略当今的种种算计,也忽略太上皇的种种无奈,那么,他理应被封太孙,一旦封了太孙,那么这个皇位就是他的。 当然,即使赵渊没有死,在当时的那种情况下,四面楚歌的太上皇权衡利弊之后,十有八九是不会封赵渊为太孙的。 不过,无论赵渊封不封太孙,哪怕他没有落水夭折,等待他的也只有死路一条。 赵渊若是封了太孙,太上皇会护他,但是太上皇那时已无心朝政,又能护他多久? 孝康皇帝是堂堂太子,还是死了,远在梁地的梁王爷,也还是死得不明不白,又何况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三岁幼童,想让他死,有很多办法。 如果赵渊没封太孙,他就更不会长大。 永嘉帝容得下慧明和慧心两位公主,却容不下他。 他必须死,只有他死了,才能让永嘉帝高枕无忧,也只有他死,才能断了其他人的念想。 赵时晴想通这些事,她看向萧真:“所以赵渊是假死,这是寿康皇帝临终前的安排吗?” “不,这是孟皇后的安排,她是一位有勇有谋的女子。”萧真说道。 孟皇后,便是孝康皇后,也就是先太子妃孟氏。 赵时晴点点头,孟皇后既然安排赵渊假死,那么活着的赵渊去哪里了? 孟皇后要托孤,一定会找一个绝对信任的人。 孟家? 赵时晴否了,不会是孟家。 孟家是名门望族,家大业大,人多了想法便不能统一,赵渊留在孟家,反而会生出很多事端。 那么还有谁值得孟皇后信任,且还能护住赵渊》 赵时晴想到了一个人,佳宜长公主! 先太子与佳宜长公主是一母同胞,佳宜长公主是赵渊的亲姑姑! 赵渊,佳宜长公主,十年前,三岁! 赵时晴的心怦怦直跳,她又想到了一个人! 此时的赵时晴在心中呐喊:姐,哥,师父,我出息了,我找了一个皇孙当小弟! 不不不,如果萧真造反成功,那就不仅仅是皇孙,他是皇帝! 赵时晴又想哭了,皇帝老儿闲来无事,想起被某人拿捏的日子,会不会找她算帐? 她坑过那小孩的银子,还逼着那小孩给她唱戏唱曲儿......嘤嘤嘤,她不是故意的,她改还不行吗? 萧真饶有兴致地看着赵时晴,就这么一会儿,小姑娘时喜时忧,现在又是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这是怎么了? 她该不会是猜出来了吧? 萧真试探地问道:“你猜到了?” 赵时晴欲哭无泪,烦恼地拍拍自己的脑袋:“唉,都怪我这该死的聪慧!” 萧真...... 赵时晴吸吸鼻子,问道:“你那个梦里,他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当皇帝?” 萧真摇摇头:“他为我而死,死在我的怀里,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我也不知道,我们做了一对糊涂鬼。” 不知何时,萧真眼中已经湿润。 赵时晴低头不语,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我对造反没兴趣,我对谁当皇帝也没兴趣,但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且,我们本来也是朋友,所以......我会继续和你合作。” 说完,她咧开嘴,送上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的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萧真有一瞬间的恍惚,那颗破破烂烂的心,在这一刻,有一个角落被补上了...... 次日清晨,萧真就离开了通安,他并没有带走这四个人。 第一,这四人是赵时晴找到的,第二,他也没有合适的地方安置这四个人。 而对于财大气粗的甄五多而言,这样的烫手山芋,别说只有四个,就是再来四十个,他也能藏得天衣无缝。 当晚,徐林父子便被送走了,他们会被关在某个地方,直到需要他们站到人前的那一天。 而清叶,赵时晴没有把她交给甄五多安置,而是把她暂时带在身边。 “清叶姑姑,我给你改个名字吧,好不好?” “以后你叫如意,万如意,万事如意。” 赵时晴给师父写信,说她又捡了一个人,让师父督促李管事去办户籍...... 同样的事,李管事早就见怪不怪了。 赵二小姐去隔壁镇上赶集都能捡个小孩回来,更别说是出远门了。 李管事得到吩咐后,便拿了梁王府的牌子去白鹤山所在的县衙,给万如意办理了户籍,白鹤村里多了一位新的村民。 不过,这是后话,而现在万如意还是一个没有户籍没有路引的黑户,她哪里都不能去,只能留在通安的宅子里。 赵时晴给她改了眉型,又教她把眼睛画得更大,嘴唇涂得厚一点。 女人都是化妆的天才,也不过两三日,在尼庵里长大的万如意不但学会了涂脂抹粉,而且还掌握了精髓,超越了赵时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看得凌波直咂舌:“二小姐,若是秀秀肯多收一个徒弟,万姑姑一定能学得很好。” 赵时晴哼哼两声:“你是在蛐蛐我学得不好吗?” 凌波:“才不是,二小姐聪明伶俐,无论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话虽如此,心里却道:二小姐的确是聪明,可是这易容一术却不是只靠聪明就行的,就像二小姐吧,已经很用功去学,也很用功练习了,可是就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秀秀也说,二小姐在易容这方面,缺了那么一点点天赋。 赵时晴哀怨地看了凌波一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不说。 万如意的光头用花布包起来,而她的脸,经过简单的易容,已经有所改变,看上去和佳宜长公主不是很相像了。 通安是小地方,只要不出城进城,没人会查路引,因此,赵时晴和凌波出去闲逛时,也会带上万如意。 虽然只是在小县城里逛一逛,走一走,万如意却已经很知足。 年逾四旬的人,像个孩子似的东张西望,看什么都好奇。 她没有见过店铺,没有见过红灯庞,没有见过酒楼,没有见过小吃摊子,赵时晴买了三串炸肉丸子,每人一串,万如意吃得眯起眼睛:“原来还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赵时晴见她爱吃,就让她一次吃个够,万如意吃了十串才停下,结果回来以后就拉肚子了。 甄五多听说后,告诉她们,万如意是吃得太油腻了。 万如意在尼庵里长大,粗茶淡饭,来这里之后,虽然吃得精细,却也是以素食为主,一下子吃了这么多油炸肉丸子,肠胃受不住,不闹肚子才怪。 类似的事情还有好几次,不过,万如意很快便适应了新的生活,她过得很开心。 虽然她每天可以活动的地方有限,但是比起青灯古佛的清静庵,这里可热闹多了,而且有这么多人,还有猫猫狗狗,对于万如意而言,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新鲜的,热闹的,开心的。 转眼他们在通安已经住了十来日,这一日,赵时晴又出门了,除了凌波和万如意,泥鳅和沈望星也一起出去。 他们今天去的地方,乃是一处凡人成仙地。 所谓成仙地,其实也就只有通安本地人知晓。 这位成仙的人名叫董平,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 董秀才考了很多次,直到四十岁还是没有中举。 他心灰意冷,便在家中的书斋里悬梁自尽,正当他踢翻凳子,命在旦夕时,一位仙人救下他,并且点化了他。 从此后,董秀才宛若脱胎换骨,他每日潜心修行,终于在一年前修成正果。 据说,他成仙那日,天空有七彩祥云,仙鹤从云中飞出,落在董家书斋的屋檐上,他的几个儿子跪在地上,亲眼目睹他们的父亲骑在仙鹤上,穿过七彩祥云,飞上九重天。 而董家的书斋,便成了远近闻名的成仙地。 据说,这里许愿很灵,有个老太太只在这里求了一次,她家儿媳妇就有了身孕,还有一个孝子,在这里拜过之后,老娘的病就好了。 听说通安还有这么神奇的地方,赵时晴当然要来拜拜了,于是今天,她们便浩浩荡荡地来了。 只是赵时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在这里见到了一位故人。 第一五七章 这位娘子可是姓赵? 当然,这里已经不是董家书斋,而是换了一个更高更大更上的名字。 董仙祠。 还没到董仙祠,赵时晴便从迎面而来的路人身上闻到了香火味,不用问,这些人都是去过董仙祠的。 “上次我来董仙祠拜了之后,你们猜怎么着?我家那只早就不下蛋,准备宰了煲汤的老母鸡忽然下起蛋来,而且还都是双黄蛋!你们说,这是不是董仙显灵?” “对,就是董仙显灵,还有我邻居家二姑亲家的表叔的小姨子,成亲七八年都没有开怀,拜过董仙之后,就怀上了,而且还是双胎。” ...... 赵时晴几个听得心驰神往,恨不能立刻就跪在董仙脚下拜上几拜。 泥鳅:“我想变白,像白面馒头那么白。” 凌波:“我想长高一点点,一点点就行。” 沈望星:“我要变得更聪明!” 赵时晴:“我要请董仙老爷保佑我外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大哥早日痊愈,还要保佑我二哥变得机灵一点,姐姐平安顺遂,嫁个如意郎君,还要保佑我师父能做出更多的好菜。” 赵时晴看向万如意:“如意姑姑,你想求什么?” 万如意怔怔,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所求,她不用变白,也不用长高,她也没有牵挂的亲人和朋友。 她想了想:“那就求董仙老爷保佑清静庵的人全都无灾无难。” 赵时晴的嘴角动了动,心想你这愿望董仙老爷肯定不能达成了,依照魏老夫人的行事风格,清静庵里的那些不知内情的人倒也罢了,顶多就是打发出去,而那位庵主清静师太,肯定是活不成了。 正在这时,迎面走来两个妇人,一边走一边骂:“该死的老骗子,在董仙祠这样的地方都敢行骗,董仙老爷就该降道雷惩罚他,让他遭报应,老婆偷人戴绿帽,替别人养儿子,当一辈子绿毛乌龟!” 诅咒男人戴绿帽,替别人养儿子,对于男人而言,没有比这更恶毒的了。 赵时晴好奇,是什么骗子才能配得上婶子们如此厚爱? 这个念头刚起,便听到凌波说道:“咦,该不会是上次那个老骗子吧?” 对啊,赵时晴也想起来了,她也认识一个老骗子。 过了这么久,她差点就把那个老骗子给忘了。 那老骗子可还欠着她的钱呢,好几万两银子呢,她的后半辈子就指望这些银子了。 不过,天底下那么多骗子,谁能肯定这个骗子就是她认识的那个? 但是赵二小姐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她看向凌波:“凌波,咱们的家底都带着吗?” 凌波就是二小姐的手,二小姐的脚,二小姐的钱袋子,二小姐的百宝箱。 她一拍斜挎的小花包:“几万两的欠条,当然要随身带着。” 此刻,凌波和她家二小姐的想法是一样的,她家二小姐是个傻大方,手松得很,所以下半辈子,她跟着二小姐是吃肉还是喝粥,就指望这几万两银子了。 此时正在庭院里晃着脚晒太阳的甄五多,还不知道他家宝贝大孙女竟然想靠着那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收回来的欠债养老,如果他知道,一定会哭死在厕所里。 赵时晴想着那几万两银子,顿时精神百倍,脚下生风,几个人很快便来到董仙祠。 现在的董仙祠,已经看不出曾经是个书斋了,此刻香烟缭绕,随处可见善男信女,左邻右舍也不肯放弃这送到家门口的好机会,纷纷做起了小生意。 有卖香的,卖供果的,卖鲜花的,卖小食的,不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算卦摊子,好大一个招牌,上写“铁板神算”。 赵时晴也看到了铁板神算本人,是个闭着眼睛不知是真瞎还是假瞎的瞎子。 刚刚那两个大婶口中的老骗子一定就是他吧。 赵时晴叹了口气,空欢喜一场,这个瞎子铁定不是欠她钱的那个。 她问旁边的大婶:“婶子,这个算卦的算得准吗?” 大婶是个大嗓门,震的赵时晴耳朵嗡嗡:“你是说王瞎子啊,咱们通安城里谁不认识他啊,他以前在二道门摆摊,现在董仙祠香火多了,他便搬来了董仙祠,别说,他算挺准的,小姑娘别急,等你订亲的时候,你娘就会拿上你的生辰八字来找王瞎子了。” 赵时晴眼睛更亮了,这个王瞎子显然在通安是有口碑的,刚刚那两位大婶说的老骗子应该不是他。 赵时晴四下看看,并没有看到那个欠债的骗子。 “走,咱们进去拜拜!”赵时晴大手一挥,几个人请了香,便迫不及待踏进董仙祠。 大家磨拳擦掌,以后能不能变白、长高,变美,更聪明,亲人过得好不好,全在今天这一拜了! 知道的是他们来上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打仗的。 几人中看上去最正常的就是万如意了,她做了几十年比丘尼,虽然僧道有别,可是那从骨子里透出的虔诚,一看就是真心诚意来上香的。 至于另外几个,算了,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还能指望他们什么,没有上窜下跳已经是他们很懂事了。 董家虽然家境殷实,却也并非大富之家,院子不大,书斋也只是一座二层小楼,此刻,院子里已经排起长队,这是要排队进书斋的。 董家人在此引导,先去功德箱里施功德,赵时晴他们人多,所以施的功德也多,想到很快就能变白变高变聪明,大家争先恐后往功德箱里塞银子。 别人塞的都是铜钱,他们塞的都是银子,是银子! 董家人眉开眼笑,看他们的目光充满关爱。 在其他各处的董家人很快接到信号,有几个有钱的小孩子来了,带着他们的那个虽然是个成年人,但是看上去呆头呆脑,不太聪明的样子。 于是,赵时晴便发现,他们受到了贵宾款待,有人来引路,不用排队,直上二楼。 二楼就是董仙成仙的地方,也是许愿最灵的地方。 二楼地方更小,正中是三清像,下首一位仙风道骨的书生,正是传说中的董仙。 知道他们要来上香,出门的时候甄五多每人给了二十两,但凡有香火的地方,门前都很热闹,小孩子们喜欢的吃的玩的全都有。 所以现在,这二十两就派上了用场,大家挨个许愿,又挨个在董仙旁边的功德箱里塞银子,旁边的董家人眉开眼笑,一个劲地说大吉大利,心想事成。 几个人许了愿,又在排队信众们羡慕的目光里下了二楼,董家人说了,这院子各处都有董仙留下的仙踪,他们可以到处逛逛。 几个人便在院子里逛了起来,果然,水井前的牌子上写着董仙取水处,摆着香案,旁边有个功德箱。 他们拜拜,然后再往功德箱里塞银子。 再往前走,是个石凳,旁边一个牌子,上写“董仙停憩处”,旁边放着功德箱,继续走,是几个台阶,这里是“董仙回眸处”,旁边一只功德箱。 他们一路走一路往功德箱里塞银子,然后便看到前面又有一块牌子,上写“董仙如厕处”,旁边一只功德箱。 泥鳅震惊:“天呐,原来董仙也要上茅厕!” 沈望星:“粗俗,神仙那不叫上茅厕,那叫洗精伐髓!” 大家表示很佩服:“沈望星,你懂得可真多!”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你们全都被骗了!什么董仙,就是骗人的!” 众人寻着声音望过去,便看到了一个人,一个熟人! “啊,原来是小友,不,是女儿!” 赵时晴一拍脑门,黑历史啊,人就不能有黑历史,否则不知哪天就被翻出来。 想当日,她为了让赵行舟签下欠条,叫了一声阿爹,虽然事后她拒不认帐,可时至今日,还是被赵行舟翻了旧帐。 “老爷子,别来无恙!”赵时晴主打一个只要我不尴尬,那么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位就是昔日在吴地时相处过几天的那位老疯子,老骗子,赵行舟赵老爷子! 赵行舟显然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赵时晴。 跟在赵时晴身边的几个人里,他认识泥鳅,也认识凌波,沈望星是个生面孔,不过看年龄和他们三个差不多大,想来也是在一起玩的小伙伴。 赵行舟的目光最后落在万如意脸上,他的眉头皱成川字。 这是一个中年妇人,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是这几个半大孩子的玩伴。 莫非是长辈? 那姓赵的小姑娘虽说自称是被养母逐出家门的孤女,但是那相貌,那举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养出来的。 而眼前这个中年妇人,虽然衣着朴素,头上还戴着一条奇奇怪怪的头巾,可是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贵气,嗯,看来就是赵小姑娘家里的长辈了,就是不知道是她养父母这边的亲戚,还是亲生父母那边的。 不对,他怎么觉得这妇人有几分熟悉? 赵时晴没有等到赵行舟久别重逢的真情流露,却发现赵行舟竟然在盯着万如意。 赵时晴心里一阵紧张,这老疯子盯着谁都不行,就是不能是万如意。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万如意挡在身后:“我说,老爷子,几个月不见,你怎么越发不正经了,你这叫老不正经,你懂吗?” 凌波帮腔:“还叫老流氓!” 泥鳅:“也叫老不要脸!” 沈望星......他就说读书没用吧,看看,现在那三个不爱读书的都能应对,只有他语塞了。 赵行舟气得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指着赵时晴:“你你你。” 赵时晴:“你你你还钱!” 赵行舟:“这么久不见面,见面就要钱,你是钻钱眼里了。” 赵时晴:“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不告而别,不还钱,还一去不复返,你吃我的住我的欠我的,你好意思吗?” 赵行舟反而不生气了,他眯起一双老眼,这个小丫头真是太对他脾气了。 “你认我当爹,我就把欠你的银子还给你。” 赵时晴翻个白眼:“我那欠条上有你的手印,十个手指头的手指印,你不还钱,我就报官,让官老爷拿着你的手指头比对,看你怎么抵赖。” 赵行舟乐了:“好啊,老夫倒要看看,哪个官老爷敢拿着老夫的手指头比对。” 不过,好不容易又遇到赵时晴,赵行舟可不想继续吵架,再说,他也吵不过。 他笑着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此处?” 赵时晴:“刚刚几个大婶说的老骗子就是你吧,你骗钱还是骗色,或者是骗包子吃了?” “非也非也,骗人的不是我,是这所谓的董仙祠,这里都是骗子,到处都是陷阱,你们肯定也被骗钱了吧。 老夫善意提醒,可那些无知妇人非但不信,反而指责老夫行骗,真是冥顽不灵。” 赵时晴看看凌波,凌波看泥鳅,泥鳅看沈望星,沈望星看万如意,然后大家一起看向赵行舟。 “老爷子,你说得不对,我们没有被骗,也没有人骗我们。” 是吧,他们都是大聪明,谁能骗得了他们? “胡说,老夫方才明明看到你们往功德箱里塞银子了,还说你们没有被骗!” “当然没有,我们是自愿的,没有人骗我们!” 赵行舟......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多被骗上几回就学精了。 他又看向万如意,小孩子不懂事,这做大人的也跟着他们一起犯傻。 原本赵时晴是把万如意挡在身后的,可刚才和赵行舟斗嘴一时兴起就把这事给忘了,往旁边错开了几分,赵行舟能清楚看到万如意的脸。 第一眼,是有一点点眼熟,仔细再看,就是越看越是眼熟了。 其实万如意化妆之后与她原本的相貌已有很大出入,但她是赵时晴教的,赵时晴也只学了些皮毛,所以万如意现在的这张脸若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原本的影子。 若是秀秀亲自操刀,哪怕只是寻常的胭脂水粉,也能让万如意改头换面。 可惜秀秀不在! “这位娘子,可是姓赵?” 赵行舟之所以会这样问,是因为他知道赵时晴姓赵,这位娘子既然是跟着赵时晴一起来的,又有可能是她的长辈,那么姓赵不是很正常吗? 他口中的姓赵,是赵时晴的赵。 但是听在赵时晴耳中,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她吓了一跳! 万如意确实是姓赵的,皇室的那个赵! 第一五八章 你长得像一个人 赵时晴眼芒如箭,如果眼睛能杀人,此时此刻,赵行舟已经被乱箭穿心。 老头委屈,他说错了吗?他不就是出于礼貌多问了一句吗?这何错之有? 这小丫头真把他当成老不正经老流氓老不要脸了? “老夫......” 他正要开口解释,可这时万如意却开口了:“我不姓赵,我姓......我姓万!” 对,她姓万,二小姐说了,她姓万。 赵行舟连忙给自己找梯子:“原来如此,老夫还以为你是这丫头的长辈。” 万如意不知该如何应对,看向赵时晴。 赵时晴打个哈哈,说道:“老爷子,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咱们是不是该谈谈债务的问题了。” 赵行舟冷哼一声:“区区几万两,老夫不放在眼里。” 赵时晴撇嘴:“既然不放在眼里,那就放我手里吧,老爷子,还钱!” 赵行舟甩甩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轻风。 “老夫乃修道之人,修道之人不谈俗事,更不会随身带那些阿堵物。” 赵时晴看向自己的小伙伴们:“他说阿堵物!” 凌波一拍巴掌:“戏文里软饭硬吃的渣渣就是把银子叫做阿堵物!” 泥鳅也恍然大悟:“上一个说阿堵物的这会儿躺在床上,屎尿横流!” 沈望星这次终于接上话了:“欠债不还的人活该屎尿横流!” 万如意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出一句:“对,欠债不还,佛祖都不保佑你。” 赵行舟终于明白什么是“被气得七窍生烟”了。 他只是说他没有带银子而已,这群小东西就咒他屎尿横流,还说他是软饭硬吃的渣渣,还什么佛祖不保佑他,他修的是道家,关佛祖什么事? “老夫不与尔等一般见识!” 赵行舟一脸傲骄,原本他还想让赵时晴请他大吃一顿的,可现在他被气到了,那就剥夺他们请老夫吃饭的资格吧! 哼,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现在,赵时晴显然没有后悔,她也看出来了,赵行舟并没有疑心万如意,刚刚之所以有此一问,看来真的是以为万如意是她的长辈了。 危险解除,那就讨债吧! 既然要讨债,那就不能把老头气跑了。 赵时晴换上一副笑脸,虚心请教:“老爷子别生气,我们小孩子不懂事,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小姑娘长相讨喜,说的话也很讨喜,赵行舟乐得借坡下驴,摸着胡子点点头:“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孺子可教!” 赵时晴脸上笑嘻嘻:“老爷子,你说我们被骗了,能详细说说吗?” 听她问这个,赵行舟顿时来了精神,指着一旁的牌子:“这什么董仙回眸处,还有那什么如厕处,还有这遍地都是的功德箱,全都写着一个字,假!” 赵时晴忙问:“哪里假?” 赵行舟冷笑:“董仙是一年前成仙的,那么他修道修了多少年?三年! 一个只修炼三年的凡人就能成仙? 滑天下之大稽,这是把天下人全都当成了傻子!”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个大婶愤怒的声音:“就是你这个老骗子,你又在这里抹黑董仙,我看你穿着道袍,显然你也是修道之人,你说董仙只修三年成仙是假的,依我看,你是嫉妒,你自己不能成仙,看到别人成仙,你便心存不满,故意抹黑!” 周围不知不觉已经围满了人,听到大婶这样说,大家纷纷指责赵行舟,有人叫来了董家人,董家人在路上已经知道发生的事了,看到赵行舟,便大声喝斥:“这里是董仙祠,是仙家洞府,岂容尔等在此行骗,你最好自己出去,否则......” 没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完,赵时晴便道:“否则你们就动手打人?他是老人,又是道士,董秀才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撞开棺材板了。” 董家人怔了怔,没想到竟然还有人多管闲事,见赵时晴是个小姑娘,他斥责道:“这位姑娘莫要胡说,董仙已经飞升上到那九重天。” 言外之意,没有什么棺材板。 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行舟指着他的鼻子吼道:“那董秀才根本没有飞升,而你们这些不孝子孙,却连副棺材板也不给他,说,你们把他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 泥鳅机灵,这时也听出门道了,他震惊地说道:“该不会是董家人害死了董秀才,担心被砍头,就谎称董秀才飞升了吧。” 凌波也道:“是啊,你看他那样子,一看就是在说谎。” 此话一出,围观的善男信女们齐齐看向那董家人,那人是董秀才的侄子,见众人全都看着他,一下子便慌了,吼道:“你们不要上当受骗,这几个半大孩子和那个老骗子是一伙的,他们就是想要抹黑董仙。” 赵行舟怒道:“明明是你们在此行骗,你却反咬一口,说老夫是骗子,好好好,那咱们就去见官,让衙门的人好好查一查,看看那董秀才是死了还是飞升了!” 听说要去见官,董侄子脸色大变,他破口大骂:“哪来的骗子跑到这里闹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滚,快滚,全都滚!” 围观的百姓原本笃信董仙飞升,全都认为赵行舟和赵时晴都是骗子,可是此刻看到董侄子这副样子,便起了疑心。 董侄子的表现分明是心里有鬼啊! “该不会真让这老骗子说对了吧,董仙,不对,是董秀才根本没有飞升。” “真有可能,好像飞升这事就是董家人自己说的,除了董家人,也没有其他人看到啊。” “就是,我还说我家也有神仙飞升了呢。” 赵时晴一见,立刻高声说道:“既然飞升了,那就拿出证据,证明董秀才是真的飞升了,不要说什么人证,众口铄金,不可信!” 这时,董家其他人听到消息,纷纷赶了过来,其中还有两个半大小子,手里拿着齐眉棍,这是要动手赶人了。 “谁在这里捣乱,想挨揍是不是?” 善男信女们吓了一跳,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和平时董家人笑容可掬完全不同。 见把众人吓住了,董家人松了口气,上前便把赵行舟和赵时晴等人围在中间,董秀才的二儿子沉着脸,对赵行舟说道:“昨天在这里胡说八道的是不是也是你?” 昨天他们就听说有人当众说他们董家行骗,可是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还以为那人不敢再来,没想到今天不仅来了,而且还带来了帮手。 赵行舟冷哼一声:“正是老夫!” 董老二大手一挥:“抓住他,这人是骗子!” 那两个拿着齐眉棍的后生冲上来,大棍子便往赵行舟身上招呼,赵时晴一见,一把推开赵行舟,那后生一棍打空,脸上有点挂不住,见赵行舟被一个小姑娘护在身后,他挥舞着棍子便朝着赵时晴打了过来。 泥鳅一见就急了,身形一闪便到了那后生身后,飞起一脚,那后生猝不及防,连棍带人一起飞了出去。 那后生被扶起来,不但摔得鼻青脸肿,门牙还掉了一颗。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董老二大叫:“抓住这些骗......” 没等他把话说完,赵时晴和凌波便飞扑上去,主仆二人各按住董老二一侧肩膀,把他按在地上。 赵行舟见董老二被制住,一下子来了精神,对泥鳅说道:“你去报官,就说董家行骗,让他们来抓骗子!” 泥鳅看向赵时晴,赵时晴点点头,泥鳅便穿过人群,飞奔着去了。 通安虽是县城,但是距离京城仅有百余里,因此,这里的县衙还是很负责的,毕竟,这里是进京的必经之地,若是真有人行骗,冲撞到京城的贵人,那就是惹了大麻烦。 因此,县衙里很快便来人了,带队的是一位姓李的捕头。 赵时晴放开了董老二,趁着董家人向李捕头喊冤,赵时晴和凌波拉上万如意,混进看热闹的人群里,悄悄出了董仙祠,沈望星见她们走了,也没有了看热闹的心思,追着她们一起出去,到了外面,便看到早就等在那里的泥鳅。 赵时晴:“走,咱们找个地方喝茶去。” 这里不是梁地,他们可以去报官,却最好不要牵扯进去。 赵时晴打个呼哨,小乖便不知从哪儿飞了过来,赵时晴指指里面,示意他去看热闹,小乖拍拍翅膀又飞走了。 距离董仙祠不远,便有一家茶楼,几个上了二楼,从这里可以看到董仙祠的大门。 原本以为还要等上很久,可是他们坐下只喝了一盏茶,便看到赵行舟施施然走了出来,那六亲不任的步伐,看上去还有几分得意。 赵时晴奇怪:“这么快就放他走了?不是应该把双方全都盘问一遍吗?这时间也不够啊。” 泥鳅说道:“他既然出来了,我去把他叫过来。” 赵时晴点点头,片刻之后,泥鳅便带着赵行舟进了茶楼。 赵行舟指着赵时晴说道:“小友,你们为何不和我说一声就自己走了?” 赵时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李捕头还在里面,你为何先出来了?” 赵行舟摸着胡子,说道:“小事一桩,哪里用得着老夫亲自出手。” 赵时晴翻个白眼,你就吹吧,若不是有我,刚刚你就让董家人揍成球了。 凌波好奇,问道:“老爷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否则为何一口咬定那董家是骗子呢?” 赵行舟吃了一颗干果,又喝了口茶,然后一脸嫌弃:“这茶不好,这不是今年的新茶。” 赵时晴冲着小二招招手:“我加钱,换今年的新茶上来!” 片刻之后,新茶来了,赵行舟又喝了一口,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沈望星看着他,悄悄对泥鳅说道:“你看这老爷子的举止作派,像不像小月月?” 泥鳅用力点头:“像,真像,都是一样的臭讲究。” 两人虽然压低声音,可是赵行舟耳不聋眼不花,听得清清楚楚:“谁是小月月?” 赵时晴心中再次警铃大作,自从上次萧真告诉她那个秘密,她现在听到小月月的名字就要心惊肉跳。 一个沈观月,一个万如意,她这样的老实人,根本承受不住啊。 “小月月啊,是我们村里的一个小孩,吃饭挑食,毛病贼多。” 赵行舟显然对她的解释很不满意,老夫哪里挑食了,那样的陈茶根本入不得口。 他觉得这些小孩子不可理喻,一抬头便对上一双眸子。 是那位万娘子。 万如意正在好奇地看着他。 赵行舟怔住,他竟然在一个中年女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单纯。 那莫名的熟悉感再次袭来,赵行舟来不及细想,便听到赵时晴的催促:“老爷子,茶也换了,你也该开讲了吧?” 赵行舟的眼睛从万如意脸上移开,说道:“那董家人做贼心虚,一看就藏着秘密,你们等着吧,李捕头一定能查出真相。” 赵时晴撇嘴,你讲得真好,下次别讲了。 这时,凌波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二小姐,赵老爷子刚才又偷看万姑姑了。” 赵时晴也发现了,赵行舟好像对万如意很感兴趣。 这可不是好事,万如意的身份经不起推敲。 必须要转移赵行舟的注意力。 她正要让凌波把欠条拿出来,便听到赵行舟说道:“你怎么会姓万呢,你不应该姓万啊!” 来了来了,又来了! 万如意一脸懵懂,她想说是二小姐让我姓万的,可是没等她开口,赵时晴便抢先说道:“你干嘛总盯着万姑姑,男女有别,你不懂吗?” 没想到赵行舟却冲他一挥手:“小孩子家家的少插嘴。” 他又对万如意说道:“你是不是被拐来的?你和我说实话,我替你作主!” 赵时晴...... 赵行舟继续说道:“你姓戚,对,你一定姓戚,你是戚家人!” 赵时晴...... “老爷子,你怎么知道她姓戚?” 赵行舟:“因为长相啊,她长得像一个人,那人就姓戚!” 赵时晴脸色变了,身为宗室女,她当然知道太上皇的生母是谁。 戚太后! 萧真说佳宜长公主和佳安长公主全都随了她们的祖母,指的便是戚太后,也就是已故的孝敬皇太后。 第一五九章 外公和外公不一样 望着眼前口沫横飞的赵行舟,赵时晴心中犹如万马奔腾。 据她所知,戚家初时门第不高,戚太后的伯父和父亲虽已官居五品,但是家中老母去世,兄弟二人丁忧三年却未能顺利起复。 两人四处打点,恰在此时,皇室选秀。 那时戚太后正在议亲,兄弟二人毅然回绝了之前口头承诺的亲事,将戚太后送去选秀。 戚氏容貌秀丽,端庄大气,被当时的皇后娘娘一眼看中,求了皇帝,将戚氏指给皇三子为侧妃。 皇三子性格温和,谨小慎微,并不受父皇宠爱,是几位皇子中最不显山露水的,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与帝位无缘。 戚氏嫁进皇子府仅三个月,便抢在皇子妃之前有了身孕,皇子妃嫉妒,派人在戚氏必经之地抹油,戚氏摔倒时拼命护住肚子,孩子保住,她却受了重伤。 皇三子冲冠一怒,认为皇子妃是毒妇,从此越发冷落皇子妃,怀着身孕的戚氏从此专宠。 一日,宫中饮宴,皇三子和皇子妃一起进宫,而戚氏有孕,留在皇子府中。 没想到就在这场宫宴之中,皇子妃忽然呼吸困难,太医尚未赶来,她便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事后查出,她是被杏核卡喉而死。 皇子妃身边的几个宫人因侍候不力,全部打杀。 几个月后,戚氏诞下一男婴,便是太上皇。 这是皇三子的第一个孩子,而在这个孩子之后,隔了七年,皇子府才诞下第二个男丁。 而戚氏也母凭子贵做了正妃。 太上皇十岁时,大皇子和二皇子为了夺嫡斗得两败俱伤,一个死于非命,另一个终身监禁,而原本与皇位无缘的皇三子一跃成为太子,两年后,继承皇位,荣登大宝。 戚氏妻凭夫贵,成为皇后。 此时皇帝膝下仅有二子,大臣纷纷谏言,请皇帝充容后宫,开枝散叶。 年轻美人陆续进宫,皇帝不再专宠戚皇后,他有了新的美人,新的儿子,尤其对刘嫔生的四皇子宠爱倍至。 不久,刘嫔私通侍卫的丑事曝了出来,刘嫔被赐毒酒,四皇子身世成疑,被皇帝厌弃,从此对其不闻不问,四皇子年仅八岁便死于风寒。 四皇子死后,后宫之中再无孩子出生,而二皇子自幼体弱,死于十五岁,三皇子染上天花,虽然活了下来,却变成了麻子。 几年后,皇帝虚不胜补,死于马上风,戚氏荣升太后,扶持自己唯一的儿子登上帝位。 可以说,戚太后的一生就是一部后宫上位史,只是这位并不高寿,不到五十便薨逝了。 而对比戚太后的极尽荣华,戚家却过得不太好。 戚太后有话语权后,并没有提携自己的娘家,她的父亲和伯父最终止于四品,且这个四品,还是在她做了皇后之后,为了面子才提升的。 而她的弟弟和堂弟们更是没在她这里得过好处,甚至就连逢年过节给娘家的赏赐,也是桌椅屏风这些东西,而在她荣任太后之后,更是立下戚氏女不得嫁进皇氏的规矩,自她之后,无论是后宫,还是宗室,皆无戚氏女子。 关于戚太后为何会这样做,即使是在宗室里也是众说纷纭,不过最可信的则是,戚太后在选秀之前,已有心上人,且两家已经在议亲了。 她的父亲和伯父为了自己的前程,用了手段逼她进宫选秀,她虽屈从,但也从此与娘家离心。 哪怕她后来贵为皇后、太后,也没有原谅戚家。 而太上皇受母亲影响,对戚家没有好感,在他在位的那些年里,戚家偶尔有男丁考上进士,也被打发到偏远之地为官,升迁无望。 戚家渐渐衰落,淡出人们的视线。 正是因为赵时晴知道戚太后和戚家的这些往事,在听到赵行舟说出戚家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才会如此震惊。 戚家的没落不是现在才这样的,早在戚太后进宫时就已经开始了,那时太上皇还没有出生呢,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 几十年后,竟然还有人记得戚家,不对,是有人能从相貌上认出这是戚家人。 赵时晴望着赵行舟那一张一合的嘴巴,从脚底升出一股寒意。 这个人,他究竟是什么人? 赵行舟? 这显然是假名字。 赵钱孙李,别看赵这个姓听上去很常见,可是在大雍,无论是话本子还是戏文里,除非是歌颂太祖皇帝生凭的,否则绝对不会有哪个杜撰出来的角色是姓赵的。 赵是国姓,是皇室,你可以凑巧也姓赵,可你明明不姓赵,却假装自己姓赵。 所以,赵行舟的行舟二字可能是假的,但是赵这个姓却是真的。 他真的姓赵。 赵时晴见过一个姓赵的商贾,可那位赵商贾能一眼认出戚家人的相貌吗? 肯定不能。 赵时晴也姓赵,别说是她,就连赵廷晗赵云暖赵廷暄这些真真正正的赵氏皇族,看到万如意也不会认为她长得像戚家人。 而萧真也没有见过戚太后和戚家人,之所以知道那三位长公主随了祖母,也是听佳宜长公主自己说的。 所以,赵行舟,他是如何知道的? 赵时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在吴地萧真第一次见到赵行舟,曾经说过赵行舟有些眼熟。 那时的赵行舟比现在更邋遢,更不修边幅,就像个叫花子。 而现在的赵行舟看上去干净多了,至少脚上的鞋子没有露出脚趾。 对了,初见赵行舟时,凌波曾经说过,赵行舟虽然穿得破破烂烂,可脚上的鞋子却是十两银子一双的。 “你跟在这丫头身边,却又不姓赵,那一定是她家的下人吧,下人有身契,你也有?那你一定是被拐卖的,你还记得家人吗?” 赵时晴眯起眼睛,这老坏蛋是在套话呢。 万如意单纯得像个小孩子,再被他忽悠下去,怕是就要说出清静庵了。 赵时晴眼疾手快,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茶水溅湿了赵行舟胸前的衣裳。 “世风日下啊,大庭广众之下,你这个为老不尊的,就敢公然拐骗女子,哼,还钱!” 赵行舟猝不及防,不但溅了一身茶水,还被骂为老不尊,他板起脸来,对赵时晴说道:“有你这样对阿爹说话的吗?” 赵时晴:“你若是好奇我和我阿爹怎么说话,可以下去问问他们,对了,我有两个阿爹,他们都在下面。” 赵行舟吹吹胡子,却不生气:“老夫掐指一算,你十五岁时当遇贵人,你想不想知道贵人在哪里?” 赵时晴:“你还钱,我就想知道,你不钱,我就不想知道。” 赵行舟忙着和她斗嘴,却把戚家人那事给抛到脑后了。 可惜赵时晴伶牙俐齿,赵行舟还是败下阵来。 他欠的可不是几百两,而是几万两。 正在这时,茶楼里忽然热闹起来,茶客们纷纷探头看向窗外,泥鳅和凌波也凑过去看:“二小姐,快来看啊,董家人被带走了,是被绑着带走的!” 若是往常,赵时晴早就跑去看热闹了,可是这一次,她却坐在那里没有动,而是看向赵行舟。 董家是本地人,董仙祠香火鼎盛,有一群心甘情愿来送银子的善男信女,当地官府即使不给董家面子,也不会当着那些信众的面说抓人就抓人。 是有人施压了吧。 赵行舟? 赵时晴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脸露痛苦之色,凌波一听就急了:“二小姐,你怎么了?” “我肚子疼,回家,咱们回家!”赵时晴说道。 凌波和她一起长大,她家二小姐一个眼色,她就知道要做什么,二小姐肚子疼不去茅厕,也不去看大夫,甚至连热水都不喝,反而急着回家,这肯定是装的! 凌波松了口气,装的就好。 “走,咱们快回去,万姑姑、泥鳅,望星,二小姐不舒服,咱们回家!” 赵行舟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那一大四小便一溜烟儿地跑了,万如意跑得慢,是被凌波硬拽着走的。 赵行舟反应过来时,小二已经站在他面前了:“客官,是您结帐吗?承惠一两。” 这一桌花费不少,不但有茶水,还有四干四鲜四点心,最重要的是,茶水还是今年的新茶,贵! 当年,一两银子,在赵行舟看来就是毛毛雨,可是他两袖清风,别说是一两银子,他连半两也拿不出来。 “今天没带钱,先记上,下次一起给。” 赵行舟大袖一挥,准备走人。 小二急了,挡在他面前:“你这人怎么这样呢,是想吃白食吗?” 赵行舟:“刚才那几个人走的时候,你们为何不拦住?” 小二:“就你岁数大,不拦你拦谁?” ...... 一番理论之后,赵行舟被留在茶楼里,除非有人替他还上那一两银子,否则他就要留在这里打工还钱。 掌柜看他不像是有钱的,担心他一副倒霉相把客人吓走,就把他打发到后面洗碗。 茶楼里没有煎炒烹炸,杯盘碗碟并不油腻,用清水稍做冲洗便可,省时省力。 在掌柜看来,这是傻子也能干的活。 可是掌柜显然低估了傻子,也高估了赵行舟。 半个时辰,赵行舟便打破了五只茶碗八只碟子,最后他被打发去打扫茅厕。 茶楼里的茅厕是给客人用的,不但打扫得很干净,而且还点了薰香插了鲜花。 让赵行舟去打扫,也只是稍作清洁而已。 可是片刻之后,一位客人刚进去便被酸臭味熏得跑了出来。 赵行舟在里面呕吐,吐了一地,干净的茅厕被他弄得臭气熏天。 最后,赵行舟是被茶楼请出去的。 掌柜说了:“算我们倒霉,那一两银子不用还了,求求你快点走吧。” 赵行舟走出茶楼,夜幕降临,已是掌灯时分。 这时,黑暗中闪出两条人影,无声无息站在他的身后。 赵行舟没好气:“你们身上有银子吗?拿一两,不,拿十两,给那家茶楼送过去。” 一两是茶钱,另外九两,就当补偿茶楼损失吧,毕竟,打碎了杯碟,还吓跑了客人。 赵行舟并没有立刻离开,最近这一两年,他的记性越发不好了,可是却时常会记起小时候的事。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女人的脸,紧接着,这张脸有了变化,变得更加端庄,更加威严,而那双单纯如稚童的眼眸,也多了几分沧桑和锐利。 晚风吹过,赵行舟猛的打了个寒颤,像,太像了! “来人,去查查今天和老夫在一起的那几个少年住在何处。” ...... 赵时晴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和甄五多说起赵行舟。 甄五多也见过赵行舟,只是当时他还不认识赵时晴,更没有留意赵时晴身边的糟老头。 “宝贝大孙女,你在怀疑什么?”甄五多问道。 赵时晴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又打开窗子,对站在廊下梳理羽毛的小乖说道:“你在这里放哨,不要让人靠近。” 确保屋里的说话不会被人听到,赵时晴这才关上窗子,对甄五多说道:“我怀疑那个赵行舟是皇室中人。” 她又压低声音:“我甚至怀疑他是太上皇。” 甄五多一怔,他若有所思:“太上皇是萧真的外祖父,亲的,萧真也不像是个傻的,不会连自己的外祖父也不认识吧。” 赵时晴抽抽嘴角:“外公和外公也是不一样的,皇家无亲情,萧真长到十八岁,恐怕没见过他外公几次,而且太上皇十年前就去了长寿宫,那时萧真只有八岁,隔了这么多年,不认识不是很正常?再说,哪个正常人会把一个脏兮兮的老疯子和太上皇联系起来?” 甄五多听到那句“外公和外公也是不一样的”,心里美滋滋,同为外公,他这个外公可比萧真的外公强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那什么赵行舟真会是太上皇? 甄五多见多识广,可是此时也陷入了沉思。 赵时晴继续说道:“今天外公您没在场,您是不知道,那赵行舟一直盯着万姑姑,别提多吓人了,若不是我们跑得快,他说不定已经从万姑姑嘴里套出话来了。梁地的路引怎么还不到啊!” 第一六零章 他是偷跑出来的 已是夏末,小院里凉风习习,晚风中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让人昏昏欲睡。 阿黄站起来伸个懒腰,尾巴尖不小心碰到正在打哈欠的小妖,小妖骂骂咧咧地跳上墙头,居高临下,俯视着下面的傻狗和......那两个鬼鬼祟祟的两脚兽是什么来头? 小妖跃下墙头,朝着阿黄脸上便是一爪子,你个傻狗,来了生人都不知道! 没等阿黄奋起反击,小妖已经从墙根的阳沟里钻了出去。 月光下,小妖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悄无声息来到那两人的身后。 “看来不会再有人回来了。” “走吧,回去复命。” 两人转身欲走,脚边一只娇小的影子一闪而过,是只猫。 他们没有在意,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头顶的斜上方,一只鹰正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 望着那远去的羽翼,小妖哼了一声,呆鸟,这次算你机灵,比那只多嘴多舍的傻狗强多了。 她从阳沟里原路返回,又从专门给她开的猫洞里钻进屋子,跳到赵时晴的床上,先舔舔自己毛茸茸的肉手,然后朝着赵时晴的脸就是一掌。 赵时晴翻个身继续睡,小妖从她身上踩过去,在她的脸上又是一掌。 赵时晴再翻身,小妖继续踩,继续打,赵时晴终于醒了:“天还没亮呢,求求你,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小妖翻个白眼,听听,她其实知道猫来了,可她就是不理猫,猫好人坏! 不过,在听了小妖的碎碎念之后,赵时晴就睡意全无,甚至打开窗子,等着小乖飞回来。 小妖倒是困了,眼睛一闭,瞬间进入梦乡。 一个时辰后,小乖才回来:【鸟记住路了,鸟带你去。】 赵时晴懂了,小乖虽然跟着那两人去了,可是却没有偷听到有用的情报,只是记住那两人最后到的地方。 她拍拍小乖的脑袋:“先睡觉,睡醒再去。” ...... 次日用早食的时候,赵时晴便把晚上发生的事,告诉了甄五多:“外公,咱们被盯上了,十有八九是赵行舟。” 她想了想,又道:“外公,你说现在让他知道万姑姑的身世会如何?” 甄五多摇摇头:“你长于宗室,应该明白当年他为何会那样做吧?” 赵时晴明白甄五多口中的“那样做”,是指太上皇让出皇位并久居长寿宫。 赵时晴笑笑:“还能为何?当他发现自己养出一头狼时,却又同时发现这头狼已是满口獠牙,他若是再不让位,怕是要被啃得连骨头也不剩了。”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赵时晴还是个孩子,在她成长的阶段里,她或许不明白,然而这两年她经历了太多事,以前没有深想过的事情,此时也早就想明白了。 所以孝康皇后托孤的人是佳宜长公主,而不是太上皇这个亲祖父。 若是当年孝康皇后把萧岳交给太上皇,那么萧岳只会有两种下场,要么真的夭折,像太上皇的四皇弟一样,七八岁便死去风寒; 要么萧岳会被养成废人,他可能会是一个蠢笨如猪走路带喘的胖子,也可能十二三岁便成为宫女太监们的玩物,废了身体,废了生育,却又被说成贪花好色...... 总之,他连成为朱玉那样的纨绔和恶棍都没有机会,因为纨绔和恶棍都要出现在人前,都要有自己的人脉和可以随意支配的资源。 而这些,都是不可能给予他的。 而佳宜长公主,虽然只能给他一个外室子的身份,可却让他受到正常的教育,有为他遮风挡雨的公主府和萧家,有可以依靠为他谋划的哥哥。 孝康皇后可谓心思通透,有勇有谋。 也正因此,哪怕猜到赵行舟十有八九就是太上皇,赵时晴对他反而多了几分不屑。 赵时晴就不信,当年永嘉帝对先太子做的那些事,身为父亲的赵行舟丝毫也没有察觉? 不会,即使他不知全貌,也能发现端倪。 为何没有制止? 身为皇帝的他沉迷修道,荒废朝政,而年轻的太子在臣子中渐渐有了威望,做父亲的非但没有欣慰,反而很是不爽,刚好察觉到另一个儿子有所动作,索性将计就计,利用老二让老大吃点苦头,长长教训,可惜万万没想到,老二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头狼,直接把老大扒皮拆骨。 赵时晴虽然聪慧,但涉世不深,纵使此时双唇紧抿,可是眼底的情绪却逃不过甄五多的眼睛。 甄五多语重心长:“宝贝大孙女,你知道你外公有很多儿子,儿子多了,事情就多,明枪暗箭在所难免,可是外公却还能在这里陪着你玩儿,外公就不怕他们联合起来对付我?” 赵时晴确实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她怔了怔,忽然如电光火石般恍然大悟:“您和太上皇一样,让他们相互制约?” 甄五多点头:“没错,就是这样,只是和太上皇不同的是,一来他们不是我的亲生骨肉,二来这份家业在交到你手里之前,外公要把黑的洗成白的,那些脏的臭的,总要有人去做,而不是脏了你的手,甄家到我这一代就结束了,我的外孙女不是甄家人,她要堂堂正正,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赵时晴再次怔住,她今天才知道外祖父会有这个想法,竟然想把甄家改头换面后交到她手里。 外公所说的堂堂正正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言外之意,就是甄家与海盗彻底割裂,转做正行。 她摇头:“我不懂经商,您把家业交给我,怕是不到几年就让我给败光了,您还是交给萧真吧。” 甄五多板起脸来,不悦道:“交给他?让他拿着我的全部身家去造反?他又不是我的亲儿子,我疯了?傻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你不懂经商无所谓,外公就把那些生意全部处置了,换成田产和金子,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花钱就行了。 所谓乱世黄金盛世田,无论世道如何,没有了田地还有黄金,这些都是你的,外公替你藏好了,谁也抢不走偷不去。” 赵时晴心中感动,亲手给甄五多剥了一个茶叶蛋:“外公,你尝尝,这是你的宝贝大孙女亲手给你......剥的。” 甄五多喜欢吃茶叶蛋,每天至少要吃两个,赵时晴决定了,为了她的乱世黄金盛世田,她也要学会煮茶叶蛋。 甄五多接过外孙女亲手剥的茶叶蛋,咬了一口,嗯,真香。 清晨的小院里,一派天伦之乐,倒是把赵行舟的事抛到了脑后。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吃饱喝足,便要去做正事了。 甄五多说道:“无论赵行舟会怎么做,万娘子最近不要露面了。” 赵时晴忙问:“他不会让人硬闯吧,毕竟已经知道咱们住在这里了。” 甄五多摇摇头:“其一,如果他只是怀疑万娘子与戚家有关,那么正如你所说,他受戚太后影响至深,对戚家并无感情,他之所以让人来查,只是想要把一切掌控手中; 其二,如果他因为万娘子的容貌联想到戚太后,甚至是自己的女儿们,就更不会硬来,而是徐徐图之; 其三,他现在并不自由,十有八九是偷跑出来的,你如果不信可以派人去打听,太上皇此时定然还在长寿宫修炼。既然如此,他就不会大张旗鼓任性妄为。” 赵时晴频频点头,姜还是老的辣,比起外祖父,她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又想起董家人,说道:“即使他不暴露身份,也一定有所依仗,否则县衙的李捕头不会放了他,更不会当场抓走董家人。” 甄五多哈哈一笑:“傻孩子,你在梁地处置崔荣时有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那些人可否知道你是梁王府二小姐?” 赵时晴摇头,那倒是没有,那里是梁地的地盘,她想做点什么其实不难。 她恍然:“赵行舟不必用太上皇的身份吓唬人,他只要亮出刑部或者锦衣卫的腰牌,李捕头便会言听计从。而对于赵行舟而言,京城任何一个衙门的腰牌,他都能轻轻松松拿到手里。” 甄五多见她想通了,便不再多言,说道:“行了,我去遛狗,你去忙你的吧。” 每天甄五多都会提上鸟笼,牵上阿黄到外面遛达,他还认识了几个老伙伴,大家经常一起下棋,一起听书,小老头很喜欢这种有烟火气的生活。 赵时晴很放心,无论小老头走到哪里,四大高手都会暗中跟随,小老头惜命着呢。 万如意不能出去,北上小分队暂时变回四人组,赵时晴给自己和另外三个全都易了容,她原本是想她和凌波女扮男装,再给泥鳅和沈望星男扮女装,无奈那两个死活不肯,无奈之下,只好四个人全都当男的。 小妖要睡美容觉,于是四个人便带着小乖一起出门。 上午的阳光不炎热,但很明亮,小乖在前面带路,四个小少年跟在后面有说有笑,十几岁的年纪,身边没有大人管着,正是放肆张扬的时候,风从他们发间吹过,也像有了生命似的,变得轻盈自在起来。 他们跟着小乖,走着走着便到了一处寂静的所在。 “大悲寺?”赵时晴望着那块已经破旧的牌匾怔怔发呆。 谁能想到啊,穿着道袍梳着道髻,一心想要修仙的赵行舟竟然住在这样一座破败的寺院里。 因为有个不务正业的太上皇,大雍自他在位起,便重道轻佛,因此,寺院的日子全都不好过,香火少得可怜,大悲寺便是如此,大白天的,连一个香客都没有。 四人互相看了看,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为难。 如果这里是道观,或者是董仙祠那样的地方,他们都能冒充香客堂而皇之走进去,可这里不行,这里连一个香客都没有,他们说自己是来上香的,也没有人相信。 这让赵时晴想起在京城初见赵廷晗的时候,也是同样没有香火的寺院。 但那时在寺院里的是她的大哥,她只要进去就行,大哥不会害她。 但是住在这里的是赵行舟,以前不知他的身份倒也罢了,现在知道了,若说不忌惮,那一定是吹牛。 赵时晴:“咦,这里肯定不好玩。” 凌波:“就是就是,咱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 既然知道那假牛鼻子就是住在这里,那就行了,走人。 四人重又回到热闹的大街上,没想到却看到很多人往前面跑,拉住一个人问了问:“你们这是去哪里?” 那人说道:“董秀才的尸体被挖出来了!” 董秀才? 不是董仙了? 有热闹不看那是傻瓜,四个人也跟着一起跑。 董秀才的尸体是在董仙祠里挖出来的,就埋在一棵黄桷树下,不知多少善男信女都曾踩过那里的土地。 泥鳅挤进人群里打听一番,很快便回来了,原来昨天董家人被带回衙门,没有严刑拷打,只是吓唬了一通,董家人便招了。 董秀才确实没有成仙,他是死了。 那董秀才一心想要修炼成仙,可是修仙不成,却沉迷五石散不能自拔。 一日,他用过五石散后,狂性大发,抱住自己的弟媳欲行不轨,弟弟董老二和董老三恰好看到,撕扯打斗时,董秀才被两个弟弟打死了。 董秀才死得不光彩,董家人也不想惹官司,就连董秀才的妻儿也想将此事隐瞒下来。 一家人凑在一起,便想出了飞升仙境这个主意。 既然飞升了,当然没有尸体,也就不用仵作验尸,于是家里人齐心协力,把董秀才埋在黄桷树下。 可是没想到董秀才飞升的事情传出去,却引来无数善男信女,董家人一商量,董秀才活着时没为家里做过贡献,那就死后补偿吧,于是便有了董仙祠。 董秀才已经死了一年了,这一年里从未有人怀疑过,直到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董仙祠的骗局这才被揭开。 泥鳅快要哭出来了:“我的银子啊,不知道还能不能要回来。” 何止是他,昨天甄五多每人给了二十两,他们全都给了董家的功德箱。 哪怕董家把善信们捐的银子全都退回来,也退不到他们手里,最后还是便宜了县衙。 四个人垂头丧气,他们明明很聪明,怎么就被骗了呢。 “小朋友,你们也被骗钱了吧?” 熟悉的声音,四个人吃了一惊,这老骗子阴魂不散,他们已经易容了还能被他认出来? 四人抬头一看,却见赵行舟站在三个女子身后,这话是对她们说的。 而那三人中的其中两个,无论身高、年纪,还是穿着打扮,都与昨天的赵时晴和凌波有几分相像。 这老骗子认错人了? 四人正要看热闹,忽听人群里传出喊声:“兵器,董仙祠里挖出兵器了!” 第一六一章 原来还是少年郎 还以为董仙祠的故事到此结束了呢。 董仙祠里哪来的兵器? 赵时晴顾不上去看赵行舟的笑话,泥鳅在前面开路,另外三个紧紧跟随,眨眼间便钻进人群。 兵器的确是在董仙祠里挖出来的,而且也是在那棵黄桷树下,与埋葬董秀才尸体的地方相隔不到一尺。 那是一只大箱子,箱子里不但有二十多件兵器,还有一副铠甲。 赵时晴看着从箱子里取出来的兵器,吃了一惊,因为这并非练武之人常用的刀剑,而是长矛和朴刀,再加上那副铠甲,这些都是军队里的,不应出现在这里。 李捕头和衙役们全都傻了,通安距离京城仅有百里,行政上隶属于京衙管理,治安一向很好,李捕头虽是捕头,可是平日里经手的犯人也只是泼皮和小偷,董秀才被杀案,便是通安最近三年来最大的案子了,上一次的大案,还是一起亲戚之间的纵火杀人案。 赵时晴猜对了,昨天赵行舟给李捕头看的是刑部的牌子,把李捕头吓得不轻,当即便将董家人带回了衙门,一审之下,竟然真的审出了杀人命案。 从昨天到现在,李捕头感觉手脚全都不是自己的,而是刑部的,昨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破案有功,被刑部破格提拔,去了京城,做了燕大侠的手下。 这个梦让李捕头心潮澎湃了一个早上,现在还没有恢复平静,就在董家挖出了兵器。 李捕头伸长脖子往人群里张望,昨天那位刑部的大人呢,快来告诉他,这事该怎么办? 可惜,此时的赵行舟正在距离人群几丈远的地方,因为调戏小姑娘,被和小姑娘一起来的大娘在脸上挠了几条血道子。 而在人群里的赵时晴,见李捕头像只呆头鹅一样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大声喊道:“不要傻站着了,把证据保护好,回去继续审啊,若是审出大案,立刻上报京城!” 李捕头终于反应过来,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他便冲着那拥挤的人群抱抱拳,算是谢过。 大案啊,这可是比杀人更大的案子,他能不能给燕大侠打杂,就看这个案子了! 衙门的人拉着那一大箱子的兵器浩浩荡荡地走了,围观的百姓却没有散去,大家议论纷纷,赵时晴在这里听几句,那里问几句,其他三人也是,四个人听了一肚子的八卦,待到想起赵行舟的时候,发现老骗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四人找了一家饺子馆,四个人要了四斤饺子,别问为啥要了这么多,问就是他们饿,而饺子不顶饿。 趁着饺子还没有端上来,四个人开始交换情报。 泥鳅:“董家旁边的那个院子常年空着,已经空了七八年,董家在没有变成董仙祠之前,就是正常的宅院,两家的墙头之间,原本有条夹缝小路,那棵黄桷树就是种在那里的。 董家显然是想占便宜,看到那个院子没有人住,便悄悄推倒墙头,把那棵黄桷树所在的夹道圈进了自家院子,反正隔壁没有人住,也不会有人和他家计较。 后来董家变成了董仙祠,隔壁那家还是没有人住。” 赵时晴懂了,原来那棵黄桷树所在的地方原本不属于董家,如果这箱兵器是在董家扩建院子之前埋进去的,董家就是冤大头。 谁让他家占便宜呢,活该! 不过,董老二董老三合谋杀害兄长,董家一家子帮他们隐瞒,再加上用董仙祠骗财,数罪并罚,即使没有这一箱兵器,董家上下也是死的死,发配的发配,有生之年,是回不来了。 凌波说道:“对,我也听到老街坊说起这件事,还说原本住在隔壁的那家人姓丁,和董秀才一样,也是读书人,不过丁秀才考上了举人,在外地的县衙里谋了个县丞的官职,就举家搬走了。” 沈望星点头:“我听人说,丁家的宅子当年是交给牙行代卖的,不知道有没有卖出去,但是这么多年了,如果真的卖了,肯定会有人来收房吧,一直没人收房,那就是没卖出去。” 赵时晴蹙眉:“我倒是听到一个说法,丁秀才不是考上举人了吗?当年他家搬走之后,很多人都觉得这宅子里出了举人,风水好,想买这宅子,可不知为何,最后这宅子还是空着。” 交换完情报,四个人全都陷入了沉默。 丁家的宅子里出过举人,所以不愁卖,可为何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卖出去呢? 不,也可能卖出去了,但是没人住。 四斤饺子端上来,四个人便把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埋头大吃,狼吞虎咽,今天走了很多路,又看了很多热闹,他们很饿,真的很饿。 四斤饺子转眼便见底了,四双筷子齐齐落在最后一只饺子上,然后其他三双默默退了回去,赵时晴把那个饺子塞进嘴巴里,便看到三双委屈巴巴的眼睛。 没吃饱! 赵时晴大手一挥,又要了一斤,每人又喝了一碗饺子汤,这一次四个人终于全都吃饱了。 旁边的一桌,坐着一对夫妻,那妻子低声说道:“四个人吃五斤饺子,可真能吃啊。” 丈夫附和:“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就是这样的。” 妻子咂舌:“好在咱家是两个姑娘,吃得少。” 赵时晴听力好,全都听到了,银家有被伤害到了,银家也是姑娘啊。 虽然遇到了这样的事,但事不关己,四个人谁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就是当成故事听。 回到家里,便有好消息在等着他们。 梁地派来送信的人到了,万如意的户籍办好了,随信送来的还有万如意的路引。 但是和沈望星不一样,万如意的户籍不在白鹤村,而是在放鹤村。 在没有得到放鹤山之前,赵时晴一直都想给放鹤山改名,可是当放鹤山变成她的,她又觉得这名字不用改。 一个是白鹤,一个是放鹤,全都是她的,不用改! 有了路引,万如意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份。 万如意拿着那份路引,好奇地问赵时晴:“现在我是不是就能出门了?哪里都能去了?” 赵时晴于心不忍,她不忍心告诉万如意,即使有了路引,她还是要小心谨慎。 她笑着说道:“回到京城,让秀秀指点指点你,以后每次出门你都给自己化个妆,次次不同,肯定好玩。” 万如意开心了,她虽然人到中年,却单纯得如同孩童。 “那位老人家为何要说我是戚家人?” 赵时晴:“他老眼昏花,认错人了。” 万如意有些难过:“老人家真可怜,眼睛不好还要出来,身边也没有人照顾他。” 赵时晴一怔,万如意竟然心疼赵行舟? 素昧平生的两个人,只是见过一面! 这莫非就是父女天性? 赵时晴顺手拿了一根绳子,对万如意说道:“别说他了,来,我教你翻绳。” 次日城门一开,一行人便离开了通安,走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带走了阿黄。 赵行舟再次让人过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座空宅。 “没有人了?”赵行舟心中忽然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 “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玩的了,回去!” 正如赵时晴猜测的那样,他的确是偷偷跑出来的,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偷跑出来了,经验丰富,再说,十年了,他那个狼儿子,已经坐稳了龙椅,同时也相信他心无杂念,是真的在修仙等死,所以最近这两年,对他松懈了许多。 赵时晴带着万如意顺利回到京城,一进京便听到一个消息,朱玉死在狱中,魏老夫人伤心病倒,去庄子里养病了。 赵时晴蹙眉,朱玉死了很正常,魏老夫人病倒也很正常,可是魏老夫人去庄子里养病就不正常了。 她把小妖往包里一揣,便去了如意舫。 萧真竟然不在! 赵时晴只好又去了苏记茶楼,向阿萍姐打听消息。 月余不见,阿萍姐看到她很高兴,听赵时晴问起朱玉和魏老夫人的事,便把她知道的如实相告。 “朱玉很可能是被宝庆侯府弄死的。” 阿萍姐语不惊人死不休。 宝庆侯府把朱玉族谱除名,侯府本来已经对他不闻不问了,可那天却忽然派人来给他送饭,当天朱玉吃完饭并没有任何不适,可是当天晚上便便断气了。 仵作验尸后,死因是心疾。 刑部把朱侯爷请过来询问,朱侯爷对此矢口否认,指天发誓侯府是不会来给朱玉送饭的,已经被族谱除名的人,谁还会管他? 那天的牢头也去侯府挨个辨认过,并没有找到那天来送饭的人。 朱玉即使此时不死,也是死罪难逃,因此,刑部堂官许大人衡量利弊之后,将朱玉所涉命案全部结案,犯人已死,此案完结。 而朱玉之死,也不再追究,就当他是真的死于心疾。 听到这里,赵时晴冷笑:“心疾啊,呵呵,死于心疾的人可真多。” 父王是死于心疾,先太子孝康皇帝也是死于心疾,但凡是皇帝看着碍眼的人,全都死于心疾! 朱玉身上牵扯太多,让他多活一天,都是危机重重,所以就让他提前死吧。 赵时晴又问:“魏老夫人那般要强的人,为何要去庄子?她既然病了,在京城有太医给她治病不是更好吗?” 阿萍姐小声说道:“朱玉前脚刚死,朱侯爷的一个妾室便也死了,对了,还是一尸两命,那妾室有了身孕,据说是最近才抬进府的,正得宠呢。 朱侯爷很生气,大发雷霆,魏老夫人的病,有一半是被朱侯爷气出来的,所以她一气之下就去了庄子。” 话虽如此,可是赵时晴还是不相信魏老夫人是在和儿子赌气,她决定派小乖去探探。 她又问起刑部的事,阿萍姐说道:“今天一大早,燕大侠就出城去通安了,通安那边出了大案,当地办不了,就上报给刑部,也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案子。” 赵时晴扬扬眉毛,李捕头还真上报了,看来京衙是把这案子推出去了,也是啊,兵器,说不定会审出谋反来,这烫手的山芋只能推给燕大侠了。 赵时晴对燕大侠还挺有好感的。 赵时晴又问起京城的新鲜事,阿萍姐神通广大,不仅是刑部的,京城各府的事情她也知道不少。 赵时晴在她这里听了一肚子八卦,正准备打道回府,却见外面来了一驾马车,大壮来了。 大壮是来接她的,萧真回到如意舫,听说她来过,猜到她在苏记,便让大壮来接她了。 赵时晴很高兴,跟着大壮来到如意舫,便看到了以真面目示人的萧真。 “咦,你今天没戴那张假脸?”赵时晴好奇地问道。 萧真微笑:“那张脸太丑了,不想丑到你。” 其实那张脸并不丑,只是其貌不扬,是那种掉到人堆里便找不到的长相。 赵时晴笑了:“你莫非是为了迎接我,才换成真脸的吧?” 她只是顺着萧真的话开个玩笑,没想到萧真却点头,很认真地说道:“是啊,就是为了迎接你。” 赵时晴抿着嘴,心里有点小欢喜,却又不想让萧真看出来,可是没有忍住,还是笑得眉眼弯弯:“你这人还怪好的,回头我请你吃饭吧。” “好啊,什么时候?在哪儿?去吃饭时我用假脸可以吗?”萧真问道。 赵时晴......这人还真挺不客气的。 “还是去大石槛吧,我还想去看木偶戏。”那次去大石槛,最后也没看成木偶戏,赵时晴挺遗憾的,不过她又补充一句,“不要让外公知道。” 外公觉得大石槛不是好地方,如果让他老人家知道萧真带她去那里,又该骂萧真了。 “好,你哪天有空,和我说一声。” ...... 屋里又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赵时晴刚想打破寂静,便看到萧真正在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赵时晴的心里猛的颤了颤,她低下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又忍不住偷瞄萧真的侧颜,好久没有看到萧真的真脸了,不知何时,他已经不再是那半人半鬼的样子,而此时的他,卸去了几分锐利和清冷,分明是个清隽英俊的少年郎。 原来甄舅舅还这么年轻啊。 赵时晴心中感慨,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第一六二章 那头猪该修理了 赵时晴心底有什么波动了一下,心底那片芳草地上,不知何时埋下的种子,正在破土萌芽。 耳尖微烫,赵时晴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耳朵。 已是夏末,临湖的窗子敞开着,微风带着湖水的微凉,悄然拨弄着少女清柔的发丝,远处残荷半枯的茎杆上,蜻蜓敛翅停驻,像是等着看热闹的小姑娘。 赵时晴专心致志看着那只蜻蜓,像是要在蜻蜓上看出一朵花来。 她知道萧真正在看着她,她就偏不回头,对,不回头! 今天的发髻是她自己梳的,早知如此,就让凌波帮她梳了,凌波梳得一手好头。 哎呀,萧真怎么不说话呢? 好在她终于听到了萧真的声音:“那只蜻蜓有问题吗?” 赵时晴...... “很有问题,说明这里蚊虫很多,甄大公子,你该熏蚊子了。” 赵时晴边说边转身,脸上是她一贯的轻松笑容。 萧真的目光落在赵时晴洁白如玉的耳朵上,他不会看错,刚刚他看到小姑娘的耳朵红了,只是红的快,褪得也快...... 赵时晴已经说起她遇到赵行舟的事了。 ...... “你说他是太上皇?”这个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便让萧真将心中涌起的悸动压了下去。 赵时晴点点头,把她的几点怀疑全都讲了,最后总结:“除了太上皇,我想不出他还能是谁。” 萧真沉默不语,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太上皇虽然活着,可是在他心里却早已是个死人。 前世无论是太子,还是长公主夫妻,他们的死都没能令太上皇有过丝毫动容,太上皇只关心他能不能成仙,能不能长生不老。 做为父亲,他对儿女没有亲情,做为皇帝,他没有尽到天下之主的责任。 只是萧真做梦也没有想到,太上皇竟然会悄悄跑到民间,通安倒也罢了,毕竟这里距离长寿宫也不过几十里,可是吴地呢,上次是在吴地见到他,而且每次他都是孤零零一个人,穷困潦倒。 萧真相信太上皇身边肯定会有暗卫保护,可即便如此,这也是冒险的行为。 哪怕是话本子里皇帝微服私访,身边也会带上宫女太监侍卫军师,甚至还会带个宠妃。 太上皇却连侍僮都没带,这说明什么,正如赵时晴所言,说明他是偷跑出来的,越是偷跑,越是不能带上平时服侍的人,因为那些人还要留在长寿宫,像往常一样地侍候“他”。 萧真脸色微寒,声音里没有半丝温度:“他把天下都交出去了,他可以躲在长寿宫里到老到死到飞升,他可以不用出去的,毕竟,他连自己的皇位都不在乎了,还能在乎什么,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出去,甚至去到吴地那么远的地方,难道他是去体察民情的?可笑!” 萧真的这番话里,对这位外祖父毫不尊重,但是赵时晴却听出了他的疑惑。 “你是说这个世上还有他关心的事,他出去就是为了这件事?” 话音未落,赵时晴想到了她的外祖父甄五多。 甄五多在海边住了一辈子,放着骄奢淫逸的日子不过,巴巴地跟着萧真跑到吴地,当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他是去找自己的女儿! “太上皇该不会早就知道丽太妃的阴谋,他是去找女儿的?”赵时晴试探地问道。 萧真眼中满是嘲讽:“家母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可是在梦里,家母含冤而死,他却不闻不问,面对从小疼爱的女儿尚且如此,你猜他对那个从未见过,生死未卜的女儿又有多少感情?皇家无亲情,这从来就不是一句空话。” 赵时晴摸摸鼻子,萧真说的很有道理,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赵行舟既不是体察民情,又不是寻找女儿,那他出来做什么? 只是为了透透气? 离开如意舫,赵时晴一路都在想这件事,到了家门口,还没进去,便听到里面传出的犬吠声。 不用问,小夜和阿黄又打起来了。 自从家里多了一只狗,小夜地位岌岌可危,大家都是狗,论颜值,一黄二黑三花四白,一个老一,一个老二,差别很大; 论能力,虽是半斤八两,但是阿黄有经验,小夜还是不如; 论狗缘,阿黄不但能言善道,而且还乖巧听话,至于小夜,好吧,正是淘的年纪。 即使如此,小夜仍然表示不服,于是便从昨天打到现在,阿黄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又是初来乍到,所以一再忍让,可是小夜不肯善罢甘休,阿黄不和他打,他就创造机会令阿黄不得不打,所以从昨天到现在,家里的狗叫声就没有断过。 赵时晴见怪不怪,她叫来泥鳅:“去打听打听,京城里骟牲口的,有没有会骟狗的?” 泥鳅寒毛都立起来了,几个意思?那两只狗终于把二小姐惹毛了,要把它们给骟了? 不愧是王府里出来的,王府里有的是公公。 赵时晴回到自己的屋子,便看到正在窗前梳理羽毛的小乖。 “咦,小乖回来了。” 小乖回到京城便不见了踪影,赵时晴不用问也知道这家伙去哪里了。 肯定是宝庆侯府。 这家伙早就把宝庆侯府当成他的第二个家了。 她伸出手,小乖便把脑袋放在她的手上,这是跟着小妖学的,贴贴。 赵时晴摸摸他的脑门,又给他抓痒,问道:“这么早就回来,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小乖一边享受赵时晴的服务,一边把他在宝庆侯府听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那对姐妹花有了身孕,起初朱侯爷因为兰姨娘小产的事,不想把她们抬进府里,只想在外面养胎。 可是魏老夫人不放心,外面哪里比得上府里,再说,她的大金孙,总不能生在外面。 于是姐妹花便被抬进府里,正式成为朱侯爷的妾室。 可是没几天,软软就小产了。 这件事赵时晴之前已经从阿萍姐那里听说了,现在小乖告诉她的,则是她没有听到的。 小乖告诉赵时晴,昨天半夜,他飞进一个院子,看到有个女人从树下挖出一个娃娃,然后点火烧了。 让赵时晴觉得更加诡异的是,这女人烧完娃娃很开心,嘴里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赵时晴立刻想到这是谁了。 戏子出身的孙灵芝。 次日一早,赵时晴便让凌波去找阿萍姐,打听宝庆侯府的那个小妾是因为什么原因小产的。 阿萍姐出去打听了一圈,傍晚时分便把消息送了回来。 软软半夜醒来,看到有具婴儿的尸体挂在她的窗户上,她吓着大喊大叫,从床上摔了下来,当场便见红了。 值夜的丫鬟掌灯,却发现窗户上什么都没有。 丫鬟们前前后后查看一遍,哪有什么婴儿的尸体,可是软软肚子里的孩子却没能保住。 阿萍姐除了是茶铺的女伙计,她还在刑部当差,这种在街上打听不到的消息,于她却不难。 前有兰姨娘,后有软软,朱侯爷认定是府里的风水不宜他的儿子,因此,魏老夫人去庄子养病的时候,带上了柔柔。 而从那以后,朱侯爷就更有理由不回来了,就连还在坐小月子的软软也置之不理了。 赵时晴想到小乖看到的事,心里便明白了。 哪里是什么死婴,那分明就是一个娃娃。 孙灵芝用娃娃冒充死婴吓唬软软,致软软小产。 现在看来,兰姨娘小产肯定也和孙灵芝有关系。 孙灵芝也有身孕,这会儿差不多也该显怀了,看来宝庆侯的热闹还在后面。 而阿萍姐同时还带回另一个消息,燕侠回京了,那个兵器的案子已经报上去了,事情闹大了。 因为燕侠查出,隔壁丁家的宅子并没有卖,当年的确委托了牙行,可是没过多久,丁家便来人,又把宅子收回去了。 而这个丁家,也不是普通人。 丁举人的太太也姓董,虽然与董秀才同姓,可这两个董家却是天壤之别。 董秀才的董家,就是通安本地人,虽然有些家底,可也只是小门小户。 而丁举人的太太,却是出身“一门四翰林”的那个董家。 董家不但出了四位翰林,还出了一位太子妃。 太子妃董氏,与丁举人的太太是同宗,虽然隔了房头,可是按辈份,太子妃还要叫她一声姑母。 而丁举人的那份差事,虽然只是小小的县丞,可却是薛晋给安排的,薛晋,是东宫属臣,太子的人。 因此,这个案子就连燕侠也不能擅自去查了,他回来后便进宫了,将他查到的情况如实禀告永嘉帝。 别说是燕侠了,就连赵时晴这个旁观者也是目瞪口呆。 她万万没有想到,小小的通安,小小的董家,竟然牵扯出当朝太子。 不是说七八年前丁家就搬走了吗? 不是说前几年董家就把墙头外扩了吗? 阴谋,这当中都是阴谋! 赵时晴对甄五多说道:“外公,我发现当太子真的挺不好的,危险重重。” 甄五多摇着大蒲扇,点头附和:“是啊,尤其是自幼便被封为太子的,就没有几个能顺利登上皇位的。” 赵时晴感慨:“难怪萧真说皇家无亲情。” 甄五多翻翻眼皮:“戚太后不让戚氏女进宫,看似对娘家无情,可实际上,她却是帮了那些戚氏女,不做皇家妇,未免不是一件幸事。” 赵时晴看他一眼,她怎么觉得小老头是一语双关呢。 “外公您放心,我姓赵,这辈子是不可能嫁进皇室的。” 小老头继续摇着他的大蒲扇:“和皇室沾边的也不行,麻烦事太多,我好好的大孙女,要美貌有美貌,要靠山有靠山,要银子有银子,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何必去淌这滩浑水?大孙女,你说对不对?” 赵时晴:不好的感觉又来了,小老头绝对是在针对某人。 “外公,银家还是个宝宝呢,您说的这些,银家听不懂啦。” 小老头显然不买账:“别捏嗓子,养成习惯就改不过来了。” 赵时晴暗地里做个鬼脸,转身走了,她要早点睡,京城里越来越热闹了,明天她要去找二哥,让二哥最近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了。 现在皇子们的争斗已经上升了一个等级,二哥太单纯,她担心二哥被人当枪使。 而甄五多却不想去睡觉,找个机会,把那头猪叫过来修理修理。 此时宫中,永嘉帝同样不能入眠。 通安的事是谁做的? 那箱兵器,摆明就是为了陷害太子。 那会是谁做的呢? 肯定不会是老三,这么低劣的手法,破绽百出,不可能是老三。 老五? 老五事事都听老三的,没有老三的吩咐,老五不会轻举妄动,擅作主张,所以也不会是老五。 至于老二,就更不可能了,那就是个书呆子,恨不能住在藏书楼。 还有老四...... 想到老四,永嘉帝马上便否定了。 老四是个残疾,这皇位传给谁也传不到他的头上,相反,无论是谁当皇帝都会善待他,因为他最没有威胁,用他来体现兄友弟恭、皇恩浩荡,再恰当不过。 至于其他几个,年纪太小,就更不可能了。 如果不是这几位皇子,那还能是谁呢? 莫非是他们手下的人自作聪明? 永嘉帝决定,还是把这个案子交给燕侠,燕侠看似鲁莽,但做事却是有分寸的。 次日,永嘉帝便叫了燕侠,让他继续追查此案。 燕侠领命,正要走的时候,永嘉帝忽然叫住了他。 “你还没有订亲?” 燕侠一怔,没想到永嘉帝会忽然问起这个。 “是,臣尚未订亲。” 永嘉帝微笑:“你也有二十了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可有心仪的姑娘?朕可以给你们指婚。” 燕侠忙道:“臣没有心仪之人,臣现在的心思全都用在案子上,暂时还不想分心。” 永嘉帝想起被朱玉害死的那位表小姐,据说那女子就是燕侠内定的妻子,也难怪燕侠拼了性命也要把朱玉绳之于法了。 忽然,永嘉帝觉得皇后的提议也是可行的。 燕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与那位表小姐虽未成亲,但若不是为了与他议亲,表小姐也就不会来京城,不来京城,也就不会被朱玉掳走,说表小姐是因燕侠而死,也是可以的。 以燕侠的性情,哪怕另娶淑女,也会永远背负着对那位表小姐的愧疚。 说不定还会把表小姐当成亡妻祭拜。 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 所以,燕侠的妻子......哈哈...... 第一六三章 原来我一无是处 燕侠出宫后,没有直接去刑部衙门,而是先回府,这个案子不好办,他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他决定回家拿上书本,去国子监上课。 燕侠是国子监的学生,只是他一个月里也上不了几天课,因此,他入国子监五年,还没能升级。 大雍朝的国子监仿效前朝,设立四厅六堂。 学生进入国子监,按照成绩分为三等,如果修习完《四书》便可进入初级三堂,学制一年半,之后经过考试,合格者进入修道堂和诚心堂学习,学制还是一年半,之后再次经过考试,经史皆通,文理俱优者,便可进入国子监的最高班级率性堂了,率性堂采用学分制,学生修满学分便可毕业。 进士为甲科,监生为乙科,虽然监生毕业后也可入仕,但是朝堂素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则,那些从各地优选出来的监生想要谋取好前程,大多会在成为监生之后参加科举,以进士的身份入仕。 但是,对于燕侠这样的勋贵子弟,以及在京质子而言,他们是不会多此一举参加科举的。 质子们会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国子监甚至为这些质子和勋贵们专门开了一个少年班,他们多是五六岁入学,一边玩一边学,十五岁后免试进入国子监的初级三堂中的正义堂。 国子监对他们的要求很低,别人考核的是考试成绩,他们则是出勤。 他们每出勤一天,便会在考勤本对应的名字下画一个红圈,一年半的正义堂、一年半的修道堂,加在一起是三年,这三年里,只要他们积满七百个红圈,便可免试升入率性堂。 普通监生想要从率性堂毕业需要考试,考试后还要实习,而他们依然是画圈,只要红圈达到一定数量,他们便从国子监毕业了。 质子们可以继续留在国子监混日子(不用画圈,也不用考试,就是纯混),勋贵子弟们则可以去六部和大理寺等衙门谋个正儿八经的官职,而不是让自家老爹在五城兵马司或者旗手卫里给安排个低品武职,而本来有荫封的前程会更好,而不会像普通监生那样,到死也只是个四五品。 也就是说,对于勋贵子弟而言,国子监相当于镀金。 而他们只要在国子监画够红圈,就会有一份好前程在等着他们。 然而这七百个红圈,对于燕侠而言却难于登天。 今年是他在国子监的第六年,也只攒了二百多个红圈,也就是说,按照这个频率,别说毕业了,他想升入率性堂,也还要十二年! 然而,没有人敢嘲笑他,上一个嘲笑他的人,已经被挂在了国子监门前的大树上。 燕侠回到府里便开始找他的书本,卫国公府现在只住着他们一家五口,别看住得宽敞,可是书房却只有两间。 一间是国公夫人余氏的,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账房,余夫人每天在这里看账本,发号施令,偶尔还会打打马吊,推推牌九。 而另一间,则是那父子三人的,当然,等到小十六长大一些,这间书房便是父子四人的。 燕侠很少在家,卫国公年纪越大便越不爱读书,因此,目前使用这间书房最多的,是九岁的燕十一。 燕十一正在国子监读书,以他的年纪,六年后便可升入正义堂,如果燕侠不能在六年内升入修道堂,便会和燕十一同班。 因此,为了能和大哥成为同班同学,燕十一每天都会做功课,因为少年班能否升入正义堂的标准便是每天布置的功课,每个月超过十天不写功课,就会记入考评,记入考评的次数多了,便不能从少年班毕业。 其实这就是吓唬小孩的,少年班的夫子们巴不得到了岁数就把他们全都打发走,一群熊孩子,谁想留他们啊。 燕十一信以为真,每天都会用心做功课。 这个时辰,燕十一已经去上学,书房里空无一人,燕侠找齐自己的书本,便准备去国子监画红圈。 刚刚走出书房,迎面便撞上了余夫人。 “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世子爷这是要去上学啊。” 燕侠头疼,怎么就碰到老娘了呢。 “是,去上学,否则就要和小十一做同窗了。” 余夫人笑靥如花:“反正你也凑不够那七百个红圈,索性就别管那个了,你好不容易回家来,陪娘说说话。” 燕侠:我娘真是我求学路上的绊脚石。 最后,燕侠万般不愿地放下书本,进了余夫人的书房。 余夫人把桌上还没收拾的叶子牌推到一边,胳膊肘拄在桌上,托着腮,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儿子。 “啧啧啧,我儿子人高马大,还一表人才,我可真会生,恭喜你,你有一位了不起的母亲!” 燕侠一脸的生无可恋:“上一次您自夸自擂是姑婆要来京城的时候,您说给我订下了一个媳妇,正在来的路上,还说您老人家生出我这么优秀的儿子,劳苦功高,所以看在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功的份上,我最好不要拒绝这门亲事。” 他故意提起死去的姑婆,果然,余夫人眼里的星星没有了。 表小姐尸骨未寒,她却又想给儿子订亲了。 说不愧疚那是假的。 可这也不能怪她啊,首先,她可没让姑婆带孙女进京,是姑婆上路之后才通知她的,其次,表小姐是朱玉害死的,而她的儿子,为了给表小姐报仇,差点搭上自己的性命,哪怕有愧,也清了。 这个臭小子,就是故意的,想要堵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说。 好险,差一点就上当了。 余夫人翻个白眼,所以说,养儿子干啥,就会气人,如果有个女儿该有多好。 那软软糯糯的小闺女,唉,她是生不出来了,只能指望儿媳妇了。 “臭小子,我和你说,那天皇后娘娘问起你的亲事,你猜怎么着,她提起了梁王府的那位大郡主,原来大郡主和你同龄呢。” 燕侠蹙起眉头,他忽然想起朱玉发疯时喊出的那个名字。 赵云暖! “你们怎么会提到大郡主?”他问道。 余夫人眼里又有了星星,往常提起那些闺秀时,这臭小子要么装聋作哑,要么转身就走,和现在完全不同。 这小子该不会早就对人家有意思了吧? “打死你也不会相信,早前乔贵妃不知怎的说动了丽太妃,盘算着要把大郡主指给朱玉那个死太监呢,皇上没有答应,这不朱玉死了吗,又被朱家除族,皇后娘娘没有顾忌了,便把这事和我说了,咱家和梁王府毕竟沾着亲。” 皇后娘娘尚未进宫时,便和余夫人是闺中密友,手帕交,而现在,两人虽然身份有了改变,可余夫人还是皇后娘娘唯一谈得来的朋友。 燕侠恍然大悟,难怪朱玉发疯时还要叫嚷着赵云暖的名字,原来背后还有过这种算计,皇帝之所以没有同意这门亲事,可能还是因为朱玉被阉了吧,如果丽太妃和乔贵妃早在朱玉被阉之前提起这门亲事,皇帝是不是真的会答应? 想到这里,燕侠心中涌起一股无名怒气,他虽然从未见过赵云暖,可也听说过她的大名,朱玉那种垃圾,哪里配得上她? “就凭那一窝子男盗女娼的宝庆侯府,竟然也敢肖想赵云暖,可恶!” 余夫人脑子转得飞快,哎哟,这臭小子竟然连人家的闺名也知道。 “如果让大郡主嫁到咱们家,你可愿意?”余夫人试探地问道。 燕侠一怔,冲口而出:“那怎么可能?” 余夫人叹了口气:“怎么就不可能了?皇后虽然没把话说透,可依我看,皇上是铁了心,想把大郡主弄到京城来做质子了。” 燕侠不可置信地瞪着余夫人:“做质子?她一个姑娘家做得哪门子质子?再说,梁王府的二公子不是已经在京城为质了吗?” 余夫人摇摇头:“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也不知今上是怎么想的,但是听皇后娘娘的意思,这事已是定了,不是朱玉,也会是其他人,总之,只等孝期一过,大郡主就要嫁到京城,所以......毕竟是亲戚吗,亲上加亲也不是不行,是吧,娘的好大儿?” 燕侠的嘴角抽了抽,只要她娘说出“娘的好大儿”,肯定没有好事。 “皇上忌惮梁王府,你让大郡主嫁到咱们家,不怕成为皇上的眼中钉?” 余夫人冷哼:“咱们家一家子不学无术的大老粗,皇帝的眼中钉?咱们可不配,想当眼中钉,也至少要是冯家那样有权有势又有皇子女婿的。” “阿娘,你说实话,除了亲上加亲,你是不是另有企图?”燕侠继续瞪着余夫人。 余夫人吼道:“你个臭小子,瞪着我做甚?我能有什么企图,还不是想要个能顶门立户又能生闺女的儿媳妇?你是不知道啊,那位老梁王妃不但生了一对龙凤胎,而且生过两个女儿,女儿肖母,咱们老燕家,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闺女。” 燕侠还在瞪她:“说实话!” 余夫人气得拍桌子:“臭小子,你是把阿娘当犯人审吗?” 看着儿子像看犯人一样看着她,余夫人叹气:“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吗?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就连朱玉那种人渣也敢肖想堂堂皇家郡主啊,你哪里比他差了,就算你在国子监读了五年也没能升上去,就算你在刑部几年都没赚过一两银子,就算你脸上有疤被毁容了,就算上次被魏老夫人伤到脑袋有点傻,就算......” 迎上儿子那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余夫人终于心软了:“就算你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可你也比朱玉强吧,和朱玉相比,他若是你畜生,你就是人。凭啥畜生都敢肖想的人,你这个人却不能呢?这不公平,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燕侠起身,抓起他的书本,转身便走。 余夫人在身后喊道:“你干啥去?” 燕侠:“我今天才知道我一无是处,长得丑读书差赚不到银子还有点傻,所以我很伤心,我要去静一静。” 余夫人......她说什么了?她什么也没说啊,这臭小子和谁学的,还静一静,你知道那个静字怎么写吗? “没事,你不用自卑,能在正义堂读五年的,也只有你一个,就凭这点别人也比不上。” 燕侠:真是亲娘啊,若论捅刀子,比谁都狠。 燕侠抱着他的书本出府了,不过他也没有去国子监,不是他受了刺激大彻大悟,而是现在快晌午了。 国子监的红圈是有时间限制的,若是他没被余夫人绊住,还是能赶上画圈的,可是现在,晚了,去了也白去,出勤本已经被锁起来了。 燕侠在府外站了一会,他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 这个案子牵连甚大,最近这些天肯定少不了找他打听消息的,所以他还是不要去刑部了。 去哪里呢? 正在踌躇,忽然,有什么在他头顶飞过,燕侠下意识抬起头,便看到一只鹰飞了过去。 燕侠心中一动,他想起上一次给他送来重要情报的,也是一只鹰。 燕侠养过鹰,他懂鹰,这只鹰的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这还是一只两岁左右的小鹰。 事情不会这么巧,更不会是两只差不多的鹰刚好被他遇到,所以,这应是同一只鹰。 燕侠没有迟疑,府门前的拴马桩上刚好拴着一匹马,不是他的马,却也是府里的,就是临时有人出去办事时骑的马。 燕侠把书本往门子怀里一扔:“替我收着!” 他飞快地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追着那只鹰向前奔去。 内城不能纵马,好在那只鹰飞得并不快,似乎是在等着他,燕侠心中越发疑惑,但是他直觉这只鹰背后的那人是没有恶意的,否则上一次也不会给他递消息。 他追着那只鹰,越走越远,出了内城,来到外城,又走出很远,终于,那只鹰飞到一座小楼前,小楼二楼的窗子打开着,那只鹰飞了进去。 第一六四章 见面 “苏记茶铺?” 燕侠看着小楼上的牌匾,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便记起这家苏记茶铺的来历了。 这是死了几个人的凶宅! 他在刑部,自是知道这个案子,但也只限于知道这个案子早就破了,至于后面的事,他并不知道,自是也不知道现在的东家是谁。 一个伙计正在茶铺门前招揽客人,看到燕侠,伙计怔了怔,苏记茶铺的生意虽然比以前好了许多,可也只是一家普通茶铺,后来有了八面玲珑的阿萍姐,茶铺多了富贵客人,但也以女眷为主,如燕侠这样一看便身份不凡的年轻男子并不多见。 “客官,进来坐坐吧,天干物燥容易上火,小铺里备了消暑的凉茶。” 燕侠微微颔首,把缰绳递给伙计,伙计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不是他迟钝,而是苏记茶铺没有给客人拴马饮马的服务。 他慌忙接过缰绳,却又不能分身,只好冲着里面喊道:“有贵客到,快出来迎客啊!” “来了来了!”从里面跑出一个黑瘦少年,看到燕侠,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客官快里面请!” 燕侠是刑狱高手,只一眼,便看出眼前的黑瘦少年根本就不是茶铺伙计! 酒楼里的伙计穿的鞋子以千层底为主,讲究一个“日行百阶不觉疲”,而茶铺这种店铺里的伙计,他们穿的鞋子则多是薄底,迎来送往,脚不沾地,薄底更铺子里的伙计一天到晚迎来送往,脚不沾地,因此,他们穿的都是轻便的薄底鞋,轻盈便捷, 可眼前的少年,脚上却是一双崭新的千层底。 还有刚刚那个伙计虽然也在笑,可笑容里是讨好和卑微,而这少年脸上的笑容,阳光,自信,松驰! 燕侠不动声色,任由黑瘦少年带着他上了二楼。 那只小鹰就是从二楼的窗子里飞进去的。 二楼布置得像酒楼里的雅间,但其实这里只是茶铺,连茶楼都不同,这些雅间显然另有用途。 黑瘦少年推开一扇屋门,对燕侠说道:“燕世子,里边请。” 果然,连他是燕世子都知道。 燕侠没有迟疑,抬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布置得简单雅致,一个年轻男子坐在桌前,正在泡茶,对面的少年翘着腿正在看书,那副沉迷的样子,一看就是在看话本子。 而在一侧的窗前,一个少女背对着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喂鹰,站在她身边的丫鬟,怀里居然还抱着一只猫。 而那只正在吃肉干的鹰,正是引他来到此处的那只! 带路的黑瘦少年也跟着进屋,他在看话本子的少年肩头拍了一下:“走,出去买雪花烙。” 话本子少年一听,立刻跳了起来,正要往外跑,喂鹰少女和撸猫少女连忙叫住他:“两碗,我们也要!” “好哩!”黑瘦少年又看向正在泡茶的那位,“甄公子,你要吗?” 甄公子摇头:“你们吃吧。” 黑瘦少年又看向还站在那里的燕侠:“燕大哥,你要吗?” 熟稔得就像他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燕侠有些诧异,但却笑着应道:“我也要一碗,不要青红丝。” 喂鹰少女像是被他提醒了,对那少年说道:“我的那碗要多加葡萄干。” 黑瘦少年咧嘴:“葡萄干很贵的,要加钱。” 泡茶男子说道:“加就加吧,你们想加什么只管加,我请客。” 说着,他摸出一块碎银子扔过来,黑瘦少年伸手接住,笑嘻嘻:“发财发财了,谢谢甄公子!” 说完,两个少年便飞奔着跑了出去。 眼前的场景,悠闲自在,明明是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可是却让人觉得很亲切,就像他们早就认识一样。 泡茶的少年将一盏茶放在桌上,看向燕侠:“来,尝尝我泡的茶。” 他又看向那个正在喂鹰的少女:“你要不要也来一盏?” 少女摇头:“我等着吃雪花烙。” 少女转向燕侠:“燕大哥,你最好也别喝茶,一冷一热最易闹肚子了。” 少女的声音如出谷黄莺,清脆悦耳,燕侠有一刹那,甚至怀疑自己真的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小妹妹。 他们燕家,缺的就是女娃,若是真有一个小妹妹,那一定会被捧上天。 燕侠在茶桌前坐下,端起茶盏闻了闻:“我是粗人,不懂茶,但这茶闻着很香。” 泡茶的男子微微一笑:“燕世子过谦了,我姓甄,甄贵。” 燕侠抱拳:“原来阁下便是在大名鼎鼎的甄公子,久仰!” “我姓赵,赵时晴。”赵时晴一指那只正在大快朵颐的鹰,“这是我家宝儿,他叫小乖。” 她又指向那个抱猫的少女:“这是凌波,她怀里的是小妖。” 燕侠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连自己的鹰和猫也一起介绍的,他觉得眼前的一切既新鲜又有趣,而且,他没有感觉到恶意,相反,他很放松。 “上次的事情,多谢你。” 燕侠没有说是什么事,但是他知道,这个名叫赵时晴的少女一定会知道。 果然,赵时晴笑着说道:“不客气,小事一桩。” 燕侠眉头微动,这少女姓赵? “姑娘姓赵,可是那个赵?”他指了指天。 赵时晴点头:“我是梁王府的,赵廷暄是我二哥。” 电光火石间,燕侠知道她是谁了。 她是老梁王的养女,那个传说中自幼跟随师父去山上修炼的小姑娘,据说她早就出家了。 可眼前的赵时晴,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道姑。 “你不是出家了吗?”燕侠问道。 说来也怪,他和面前的这些人没有隔阂,就像是早就认识的朋友。 赵时晴叹了口气:“我也是来了京城,才知道原来我早就出家了。” 她的样子,不但不像是出家的,甚至也不像是被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 看到赵时晴,燕侠便想到了赵云暖。 今天阿娘刚刚说起姐姐赵云暖,他便见到了妹妹赵时晴,她们是姐妹。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对了,你该不会是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的吧,你家里知道吗?”燕侠说道。 不用问也知道,赵时晴进京的事情,一定是秘密的,说不定梁王府正在找她。 赵时晴说道:“现在知道了。” 燕侠心道,果然如此,就是偷跑出来的,她既然到了京城,显然已经见过赵廷暄了,赵廷暄写信通知家里,家里人也就知道了。 只是燕侠还有一些疑惑,比如赵时晴为何会和甄公子在一起。 他虽然沉迷破案,可是京城里多了一位小财神甄公子的事,他也是知道的。 他想不知道也不行,这位甄公子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很有名,那些勋贵子弟们挖空心思要和他一起做生意,就连老二燕远也跑来问过他。 燕侠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游移,赵时晴猜到他在想什么,她指指甄公子:“他是我舅舅!我外公姓甄。” 这一下,燕侠便全都明白了。 这位甄公子,据说就是闽地那位号称钱多船多兄弟多儿子多女人多的甄五多的干儿子,只是没想到赵时晴的外公竟然就是这位甄五多甄老爷子。 只是燕侠没有留意到甄大公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好吧,这个舅舅的名头,他是甩不掉了。 甄大公子清清嗓子:“燕世子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燕侠想了想,又问道:“上次是这只鹰给我送来了线索,这次又让这只鹰把我引来此处,可是又有了线索?” 赵时晴正色:“他有名字,他叫小乖,不是那只鹰。” 燕侠忙道:“对不起,是我的口误,小乖,我记住了,他叫小乖。” 听到自己的名字,小乖骄傲地扬起他那尊贵的脑袋,俯视着燕侠。 燕侠把刚刚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上次是小乖给我送来了线索,这次小乖把我引来此处,可是又有了线索?” 无论赵时晴,还是小乖,都对燕侠立竿见影的改变非常满意。 赵时晴说道:“有,当然有线索了,不过就是不知道,这线索有没有用。” 燕侠忙道:“还请赵二小姐明示。” 赵时晴说道:“我知道你正在查的是什么案子,是兵器的案子是不是?不瞒你说,挖出这兵器的时候,我就在现场。董家兄弟杀死董秀才,又假借他成仙行骗一事,想来你在通安时已经听说了?” 燕侠点头:“确实听说了。” 赵时晴又道:“那董仙祠在通安已经一年了,衙门从未调查过,可是那天却忽然怀疑起他们,并且立刻抓人,你知道为什么?” 燕侠摇头。 赵时晴说道:“当时我也在,亲眼看到有个人拿了一枚刑部的牌子,那位李捕头立刻变了一张脸,点头哈腰,然后便把董家人全都抓走了,次日便来挖出了董秀才的尸体,只是他们挖尸体的时候多挖了一点,便挖出了那一箱兵器。 那尸体和兵器虽然全都埋在同一棵树下,但是位置是有区别的,而当时那尸体已经被挖出来了,以衙门那些人的一贯所为,挖坑不埋是常事,可那天他们不但没有把土填回去,反而继续挖,这才挖到兵器的,燕大哥,我觉得你可以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 燕侠恍然大悟:“你是说通安县衙里有人故意引导,不对,他们何止是引导,而是亲手去挖了。” 赵时晴嘻嘻一笑:“我可没说,这是你自己猜的。” 燕侠再次抱拳:“燕侠多谢二小姐启发。” 赵时晴笑:“燕大哥客气啦。” 她一口一个燕大哥,燕侠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不过,他也想不起更恰当的称呼,还是继续叫她二小姐吧。 他站起身来:“我还有案子要办,今日就先告辞了。” 赵时晴忙道:“别急啊,吃了雪花烙再走。” 话音刚落,先前出去的两个少年便回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只大托盘,托盘里是几碗雪花烙。 黑脸少年先把一碗铺了整整一层葡萄干的递给赵时晴,又把没有青红丝的放在燕侠面前,余下的三碗三个人平分,还不忘问甄公子:“您真不吃啊?” 甄公子摇头:“你们吃吧,我不吃这个。” 他的伤虽然已经痊愈,但毕竟伤了根基,这种寒凉的东西暂时全都不能吃。 燕侠已经有很久没有吃过雪花烙了,今年夏天他一直都在忙,风里雨里的,经常连饭都吃不上,靠吃干粮充饥,又热又渴时,顶多喝上几口凉水。 他吃了两口雪花烙,惬意地舒了口气,伸长了腿,感慨道:“唉,还是在京城好啊,我都快要忘了我还是个世子爷。” 赵时晴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想起阿萍姐告诉她的那件事,想到什么说什么:“对了,朱玉当着你的面脱光光的事,是不是真的?” 此言一出,甄公子的嘴角抽了抽,那张假脸差点掉下来。 燕侠也没想到这件事竟然从刑部传出来了,就连赵时晴也听说了。 他有些无奈:“那个死太监像个疯子一样,不对,他已经是个疯子了,不但脱衣裳,而且还胡说八道,我不得不让人把他连人带棉被捆起来。对了,他还怪腔怪调,捏着嗓子说话,那声音丝毫不逊宫里的老公公们。” 赵时晴笑得直拍大腿,燕侠不知道赵时晴的反应为何会这么大。 当然大了,朱玉还要感谢她,若是没有她,朱玉到死也不知道做太监的滋味。 赵时晴又问起朱玉死的事情,燕侠没有隐瞒,朱玉死前不但是庶人,而且已被朱家除名,所以他就是一个普通犯人,他的事情不用隐瞒,不是什么机密。 他说的那些,和阿萍姐说的出入不大,赵时晴问道:“你也认为他是被宝庆侯府害死的?” 燕侠:“不然呢?” 赵时晴也没有隐瞒:“他是死于心疾,我父王同样死于心疾,燕大哥,你在刑部,肯定比我知道得更多,你不觉得,咱们大雍朝死于心疾的大人物有点多吗?” 燕侠嗯了一声,说道:“是。” 好在赵时晴只是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第一六五章 我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朱玉那个人渣,赵时晴连带着对京城的勋贵子弟全都没有好感,但是燕侠是个例外。 从小就练武的小姑娘,哪个没有一个江湖梦呢,更何况她还有一位武林第一高手的师祖。 而燕侠,人如其名,行事正派仗义,与朱玉那种宵小鼠辈完全不同,因此,赵时晴对燕侠是另眼相看的,且,萧真告诉她,在他的那个梦里,朱玉死于燕侠之手。 所以当赵时晴得知朱玉死在刑部,即使阿萍姐也说很可能是宝庆侯府自己人干的,可是赵时晴却还是怀疑朱玉就是被燕侠杀的。 但是刚刚燕侠说起这件事时,目光明亮,那股坦荡之气是假装不出来的。 虽然这和赵时晴猜测的不一样,可是赵时晴却也松了口气。 朱玉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不配弄脏燕大侠的手,他生于茅坑,死于茅坑,茅坑才是他的归宿。 赵时晴想通了,心情更好了,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认识了燕大侠。 那萧真的梦里,朱玉害死了姐姐,那时梁王府已经无人能为姐姐申冤,而燕侠杀了朱玉,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燕侠就是变相为九泉之下的姐姐报仇了,燕侠是姐姐的恩人,是梁王府的恩人,也是她赵时晴的恩人。 虽然在那个梦里没有她...... 就在赵时晴想东想西的时候,燕侠也终于想起来了,他见过赵时晴! 这就是那个把马车卖给他的那对祖孙里的小孙女。 他其实记性很好,只要是他见过的人,哪怕过去很久,他都会记得。 无奈男女有别,那日他并没有细看过那个小姑娘的脸,只是一瞬,就把目光错开了,再说,那天的赵时晴其实是简单易容过的,虽然易容水平有限,但至少不会被人一眼认出来。 认出赵时晴,燕侠站起身来,这一次,他是恭恭敬敬给赵时晴行了一礼:“我替那些死者感谢你,感谢你给了她们最后的尊严。” 赵时晴抿嘴:“那天你已经谢过了,再说,你给过银子的。” 燕侠苦笑:“那点银子哪里够。” 赵时晴哈哈一笑:“燕大哥莫要再说,否则我真要不好意思了。” 送走燕侠,赵时晴看向萧真,萧真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正要说什么,赵时晴忽然把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你不要说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深深怀疑,那口箱子和萧真有关系! 可是萧真却摇摇头:“不是我,至少这一次,真的不是我!” 这件事做得太粗糙,换做是他,他会做得更严密。 ...... 离开苏记茶楼,燕侠心潮澎湃,虽然他没有多言,但是他心里明白,从今以后,他多了两个朋友,赵时晴肯定算一个,至于那位神秘的甄公子,燕侠虽不了解,但是直觉能给赵时晴当舅舅的人,也不会是个坏人,只是此人如今与五皇子一起做生意...... 燕家子弟从不与皇子们有所交集。 燕侠没有回府,他直接去了刑部,带了几个人,便匆匆出城,去往通安。 他们到达通安时,城门已关,一行人叫开城门,便直奔县衙。 知县得知刑部的人又来了,匆匆忙忙从后衙过来,衣裳不整,官帽都是歪的。 燕侠面色阴沉:“把那日去董仙祠的人全都叫过来!” 通安是个小地方,无论李捕头还是衙役们,全都住得不远,不到半个时辰,那日参与挖尸的人全都站在燕侠面前。 这些人被审了整整一夜,快天亮时,其中两名衙役终于露出马脚,小张供出老刘,老刘有个妹妹,和小张两情相悦,老刘便趁机拉小张下水,否则就不同意这门亲事。 当时董秀才的尸体已经被挖出来了,之后李捕头让人把土填回坑里,其当时负责填土的就是老刘和小张,两人一起填土,老刘铲的是之前挖出来的土,而小张则是朝着老刘指定的地方下铲子,且,那只箱子埋得并不深,老刘还没有填完土,小张便已经把箱子挖出来了。 小张全都交代了,可是老刘却直接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得知手下衙役参与此事,知县和李捕头差点原地去世,可是他们想要把自己摘出去,却已是不能。 他们心里全都明白,即使最后查明他们毫不知情,也要承担责任。 知县明年就要任满了,该走的门路全都走了,眼瞅着明年就能官升一级,可现在就别想了。 燕侠让李捕头去调查老刘,不到半日,李捕头便查出来了,老刘的那个妹妹根本就是不是亲妹妹,而是他的义妹,虽然同姓,却没有血缘关系,更重要的是,两人还是情人关系,也就是说,这两口子一起设局骗了小张这个傻小子。 而当李捕头找过去时,刘家已经人去楼空,刘妹妹不知去向。 老刘已经在衙门里干了六年,一向老实可靠,李捕头做梦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公认的老实人,断送了他通往刑部的青云路。 李捕头当即便拍了胸脯,一定要把刘妹妹找回来。 好在这一次李捕头没有吹牛,几天后,刘妹妹落网,据她交代,她和老刘生过一子,一直养在亲戚家里,可是前不久孩子丢了,正在两人心急如焚时,有人找到他们,让他们去城外的一处地方,挖出了那口箱子。 老刘是衙役,城门口的衙役和他全都认识,老刘把那口大箱子放在骡车上,外面用油布盖住,谎称是从老家拉过来的东西,城门口的衙役见到是他,根本没有检查,他顺利把这箱兵器运进城里,一直藏在自己家里。 老刘很害怕,担心被人发现这件事,可是儿子在人家手里,他只能听令。 于是他和刘妹妹一商量,决定先找个替罪羊,如果将来被查出来,就推在这人身上。 这个人就是小张为了儿子,刘妹妹主动勾引小张,他们之所以选中小张,是因为小张是孤儿,而且人也憨厚。 再后来,机会便来了,董家人被抓回衙门,李捕头连夜审讯,老刘就在旁边,他在第一时间里知道了董家埋尸的地点。 而李捕头见案子有了进展,便将董家人关进牢里,自己和衙役们全都回家睡觉,只等明天一早就去董仙祠挖尸体。 而老刘和小张并没有回家睡觉,两人连夜将那口箱子埋在黄桷树下,埋箱子的时候还挖到了董秀才的尸体,两人慌忙又把土填回去,换个地方继续挖坑。 就这样,他们抢在李捕头命人挖出尸体之前,把那口箱子埋在董秀才隔壁。 现场被动过,肯定会留下痕迹,可是李捕头却什么也没有发现,所以他被殃及一点也不冤枉。 而小张也并非只是挖出那口箱子,他本来就参与了埋箱子。 根据刘妹妹的口供,燕侠命人画出那人的画像,他觉得这人有几分熟悉,仔细辨认后,发现此人与三皇子府里的金公公有几分相似。 金公公是三皇子府的大总管,年轻时伺候过乔贵妃,是乔贵妃最信任的人之下,后来三皇子开府,乔贵妃便把他派了过去。 案子查到了金公公,燕侠便回到京城,将此事禀告给永嘉帝。 并且他还将已经变成哑巴的老刘,以及刘妹妹和小张也带回京城。 永嘉帝听完就给气乐了,他恨恨说道:“证据指向老三?老三陷害太子?让金顺到刑部,给人犯辨认!” 既然是永嘉帝下令,金公公不敢不从,与其他人站在一起,让刘妹妹辨认。 刘妹妹在人群里一眼便认出了他。 金公公气急败坏,连呼冤枉。 三皇子听到消息后,大吃一惊。 “这是陷害!什么通安?本皇子从未去过,金公公更没有去过,他自从净身之后,便没有出过京城!备马,本皇子要去刑部!” 三皇子妃冯佳荷见劝不住他,急得不成,正在这时,一名内侍小跑着进来:“三爷,杨状元来了!” 冯佳荷大喜,杨状元杨胜秋,如今是父亲的门生,他会这个时候过来,一定是父亲让他来的。 三皇子怔了怔,他可以不见杨胜秋,却不能不给岳父面子。 他虽然贵为皇子,可是他能仰仗的,却是岳父冯恪! 他强压心中怒火,沉声说道:“请他进来吧。” 冯佳荷松了口气,连忙退到屏风后面。 杨胜秋一袭布衣,朴素无华,但是隔着屏风的缝隙,冯佳荷却一眼认出了杨胜秋头上的那支束发的木簪! 这支木簪雕花繁复,精工细作,就在昨天,她刚刚见过一支一模一样的,就插在慧明公主的发髻上,在这支发簪,就是出自慧明公主之手。 昨天,她进宫给乔贵妃请安,听乔贵妃说起御花园里的木槿,她便去了御花园,想给乔贵妃摘几朵木槿,却意外遇到了慧心和慧明两位公主。 而慧明头上便插着一支同样的木簪。 冯佳荷脸色铁青,杨胜秋是父亲的得意门生,更是父亲为夫君挑选的良材。 这样的人,他日是要成为夫君左膀右臂的,他的岳家,必须是能成为夫君助力的人家。 而慧明,她空有一个公主的名头,实则什么都没有! 她根本配不上杨胜秋! 而此时的杨胜秋正将此理的利弊逐一列出,刚才还被愤怒冲斥着的三皇子,终于冷静下来。 说来说去,他也只是二十岁的少年,偶尔会冲动,但更多的却是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冷清和沉稳。 三皇子叹了口气,对杨胜秋说道:“岳父也认为这是我那好兄长搞出来的?” 三皇子口中的好兄长,当然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二皇子,而是此案剑指的太子。 看似是针对太子的案子,可是审来审去,却审出了金公公,最后落到三皇子府。 杨胜秋在来之前,便去见过冯恪,和三皇子一样,冯恪也怀疑太子。 “可现在那人证一口咬定,吩咐他们做事的就是老金,办案的是燕侠,但凡是他经手的,哪一件不是铁案?即使本皇子不去刑部,这个案子也不能坐视不理,否则还是会着落在本皇子头上。” 三皇子气得握紧拳头,他那个好大哥,终于等不及,亮出了爪子! 杨胜秋说道:“殿下若是放心,就把这件事交给臣下,臣下倒是想会会这位燕大侠。” 三皇子失笑:“子健,你不用把燕侠当成对手,你是细瓷器,他就是个夯土坯。” 杨胜秋微笑:“可圣上信他。” 三皇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是的,父皇信任卫国公府,信任燕侠。 那燕家纵然一窝子大老粗,那燕侠纵然在正义堂混了五六年都不能毕业,可是皇帝信他们,只这一点,就已经超越了满朝文武。 “可惜燕家从不站队,就连本皇子大婚,燕侠也没来喝喜酒。” 大婚那日,卫国公夫妻的确来了,可惜那卫国公上来就和人拼酒,把琼浆玉液当成凉水大碗喝,没一会儿就醉倒了,最后是被提前抬出皇子府的。 杨胜秋说道:“燕家想做孤臣,可是也要他们真的能够片叶不沾身才行。” 三皇子当然想要拉拢燕家,尤其是燕侠,听到杨胜秋这样说,三皇子眼睛一亮,忙问:“子健可有办法?” 杨胜秋道:“臣下愿为殿下一试。” 三皇子哈哈大笑,他很喜欢杨胜秋的这种态度,云淡风轻中却又有掌控全局的自信。 杨胜秋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对三皇子说道;“臣下查到一件事,金公公虽是孤儿,却是有一位兄弟的,可惜幼时家贫,他的那位兄弟刚出生便被卖掉了。” 三皇子一怔,他并不知道这件事。 金公公七岁进宫,只有一个姐姐,前几年也病故了,倒是两个外甥从金公公这里得过不少好处,但那些好处在三皇子看来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且,那两个外甥如今都在给皇子府做事,就在眼皮底下。 “他还有一个兄弟?”可惜金公公去了刑部就没能回来,现在更是被关进了大牢,三皇子不能当面问他。 杨胜秋点点头:“金公公刚进宫时,曾经和同批进宫的内侍说起过这件事,他那个兄弟与他生得有七八分相似,虽然年代久远,和他一起进宫的内侍还有活着的,他们肯定还记得这件事。” 三皇子恍然大悟,对着外面说道:“来人!” 一名三十多岁的太监走了进来,三皇子冷声说道:“去查查当年和金公公一起进宫的,还有几个活着的。” ...... 第一六六章 禁足 两日后,通安城里的一家客栈的小二,在几张画像中一眼认出其中一张上的人便是曾经在这里住过的客人,然而,当这名小二见到金公公本人时,却不住摇头:“不是不是,他虽然长得有点像,可那个人腰板挺直,走路昂首挺胸。” 金公公做了几十年的太监,弓身弯腰已经成了习惯,不仅是他,宫里太监走路都是含胸驼背,随时准备躬身行礼。 朝堂之上,永嘉帝问起此事,三皇子云淡风轻:“金公公虽在儿臣身边服侍多年,但如他包藏祸心,违背律法,儿臣定不包庇,刑部查案素来公正,若需儿臣配合,儿臣责无旁贷。” 不维护不喊冤不自证,你们想查就查吧。 永嘉帝对这番话非常满意,三皇子本就是他最喜欢的儿子。 压力给到了刑部,而行步当然把压力给到燕侠,哪怕他没领着刑部的俸禄,这个案子既然是他在查,那么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查出结果。 而杨胜秋那里也已经说服了两位老太监,他们与金公公是同一批净身入宫的,但他们的运气不太好,一直在底层当差,苦熬几十年,也没能轮到贵人面前服侍。 而金公公在宫里却是一帆风顺,先是服侍乔贵妃,后来又随三皇子开府,膝下更是有十几个干儿子干孙子,据说早在十年前,便在置办了几百亩的庄子,将来荣修,也能有地方安然养老。 虽是同时进宫的,但是现在这两位老太监连给金公公端茶送水都不有资格,忽然有人找到他们,只不过多说几句话而已,就能拥有一个一进的小院子,这样的好事,做梦也梦不到。 两人一口答应,刑部的人果然查到了他们头上,毕竟同一批进宫的小内侍虽然有十几人,但是能活到现在的也只有包括金公公在内的三个人了。 他们二人全都记得,当年小金子总是念叨他有个自幼就被卖掉的兄弟,还说那个兄弟和他长得差不多,哪怕日后相见也能一眼就认出来。 又过了两日,刑部查明金公公从未去过通安县,当天下午金公共就被放了出来。 至此这个案子虽然尚未查明真相,但是金公公已经洗脱嫌疑,无论背后主使究竟是谁,也与三皇子府没有关系了。 京城某处一间屋子里,即使在白天,也挂着厚重的窗帘,得知金公公已经被放出来,四皇子将他能够触手可及的瓷器全都摔在地上,一阵乒乒乓乓的破碎声中,三公子颓废的倒在罗汉床上。 他筹谋了几个月的事,原以为无论是太子还是三皇子,至少也能扳倒一个,即使不能扳倒,也能令父皇厌弃,可惜,刑部竟然对太子查都没查,而三皇子府也只是把一个老太监抓进去住了几天就又放出来了,不痛不痒,轻拿轻放! 四皇子气得发抖,不是说燕侠擅长刑律吗?为什么没有查出这是三皇子诬陷太子? 傻子都能看出来的事,燕侠看不出来?还有都察院的那些御史,他们平时不是很喜欢无中生有多管闲事吗?现在出了这么大的案子,他们为什么没有上折子弹劾太子和老三? 都是一群趋炎附势之徒! 小人,全都是小人! 没有一个好东西! 老大贵为太子,所以他们要巴结,老三得宠,他们也要巴结,而他这个四皇子,却早已被人遗忘。 他只有十八岁,他的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他含玉匙出生,他也曾经鲜衣怒马,挥斥方遒。 可是现在,他虽然已经扔掉了拐杖,可是却落下了残疾,他让小太监用力拽,可是两条腿却还是一长一短,他明明已经在鞋子里垫了很厚的一层,可是走起路来却还是一瘸一拐,宫宴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的腿,尽管那些人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知道,他们都在嘲笑他,嘲笑他是个瘸子。 明明他可以拥有另一番人生! 明明他才是被父皇选中的人,父皇让他办的事,他办了,萧真已经死了,可是他却也九死一生,还落下了残疾。 这让他如何才能甘心? 想到这里四皇子嚎啕大哭,像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孩子! 当天晚上,四皇子府死了两名内侍,一个落水,一个从石阶上摔下来。 而刘妹妹和那名小二终于翻供,有人给他们看过一幅画像,让他们到时按照画像上的那个人来指认,燕侠根据两人的口供,重新绘制了一幅画像,最终查明,此人曾经是四皇子府的一名内侍。 几个月前四皇子府放出一批人,这些人里有上了年纪的,也有身体有病的,而这名内侍就是有病的,有病不能留在府里,免得过病气给贵人。 这名内侍出府之后,没过多久便病死了。 燕侠找到这人的坟,挖出尸体,仵作验尸后证明此人是服毒而死,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案子查到这里,明眼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事关皇子,燕侠不能决断,再次将此案上报永嘉帝。 永嘉帝沉默良久,挥挥手,让燕侠先退下了,燕侠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的破碎声,他轻扬眉角,皇帝家的蠢儿子。 当天晚上,四皇子便被叫进宫来,看着他一瘸一拐,走到自己面前,然后艰难的跪下,永嘉帝闭了闭眼睛,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他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一个瘸腿的儿子。 “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做出陷害手足的事?” 四皇子跪伏在地,哭的不能自已,他的哭声让永嘉帝更加烦躁,他从书案后走出来,朝着四皇子便是一脚! 大雍以武立国,皇子们年少时全都学过武功,永嘉帝虽已年逾四旬,但身康体健,而四皇子重伤后,一直没能完全恢复,他虽然年轻,但身体状况远远比不上永嘉帝。 永嘉帝的这一脚踹出去,四皇子破败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起来,重重落在地上,一旁的内侍们大惊失色,但是谁也不敢上来搀扶。 四皇子的额头不知道磕到了什么,头破血流。 望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永嘉帝面沉如水:“朕问你呢,说,为何要陷害兄长?” 四皇子有气无力的抬起头,仰望着自己的父亲:“父皇,您终于想起儿臣来了,儿臣做这些,就是为了能见您一面,您能记得儿臣,儿臣死也瞑目了……” 永嘉帝一怔,他万万没有想到四皇子竟是出于这个原因。 想想也是,朕的儿子当中,若论资质,老四虽然远远比不上老三和老五,但却是最听话的,无论让他去做什么,只要是朕吩咐的,老四哪怕拼了性命,也会把事情办成,就如上一次石矶山的这件事,朕虽然没有吩咐,但是稍一引导,老四便去做了,萧真也早就死的透透的了,可惜老四还是能力不够,险些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想到这些,永嘉帝那颗冰冷坚硬的心终于有了松动,他吩咐道:“传太医吧。” 内侍们察言观色,知道皇帝对四皇子并没有完全厌弃,当下不敢怠慢,飞奔着去请太医。 听着远去的凌乱脚步,四皇子默默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一次不会死,只要活着,他就还有希望,他不敢肖想那把椅子,然而他也不想让老大和老三坐上去,大家都是皇帝的儿子,凭什么他们是那羊脂玉瓶,而他就是粗瓷大碗? 他过得不好,也绝对不让那两个狗东西好过。 四皇子昏死过去,倒不是装的,他身体虚弱,又流了很多血,早就支撑不住了。 这件事很快就经由阿萍姐的嘴传到了赵时晴耳中,她一下子便怔住了。 皇帝还有个四皇子? 对啊,既然有三皇子五皇子,那中间当然有一个四皇子,就连皇帝都快要想不起来的人,何况是去年才来京城的赵时晴呢。 不过很快他便知道这位四皇子是怎么回事了。 萧真:“我九死一生,全是拜他所赐,而我现在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可他已经是个残废。” 赵时晴嘴角抽了抽:“这位四皇子不但腿脚残疾了,脑袋也不太好使,这个案子漏洞百出,比如负责挖坑的那两个衙役,连我都能一眼看出他们可疑了。” 萧真:“我也遗漏了四皇子这个人,他能想到这个办法让太子和三皇子内斗,倒也是个人才,是我小看他了。” …… 四皇子府,四皇子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望着头顶的承尘,怔怔发呆。 这时一名内侍进来:“四爷,刘公公送您回来时宣读了圣上的口谕,罚您禁足一年。” 四皇子嗯了一声,心中涌起,一阵喜悦。 他诬陷了太子,嫁祸给三皇子,明明是足能抄家灭门的大罪,而父皇却也只罚他禁足一年,这说明什么?说明父皇心中有愧! 四皇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无比的舒畅。 不用想都能知道,老大和老三这个时候一定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 你们全都看不起我,说我是残废,可现在你们知道了吧,我这个残废,把你们差点给活活玩死! 四皇子越想越得意,父皇从这件事上应该可以看出来了吧,他才是众皇子当中最出类拔萃的,他有勇有谋,聪明绝顶,有经天纬地之才。 四皇子环顾四周,入目是床帐和柜子小几,可四皇子却似是看到了家国天下,他是皇子,不,他是最出色的皇子。 谁说残废就不能一争天下?只要他的兄弟们全都死绝了,那张龙椅就是他的了,也只能是他的! 这一刻,四皇子踌躇满志,哪怕脑袋还在隐隐作痛,他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来人,扶本皇子到外面走一走。” 从今天开始他要继续练习走路,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又有何妨? 他深信,只要他坚持练习,一定能像其他人一样,走出平稳坚定的步伐。 …… 四皇子被禁足的消息传到东宫,太子气急,他拿过一名姬妾的玉手,狠狠咬下去,血腥味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心口郁结的那团郁气,终于散去了一些。 太子松开姬妾那只已是鲜血淋漓的手,另一名姬妾立刻捧上盛在玉碗里的清水,太子漱口,将沾了鲜血的漱口水吐在玉碗里,这才想起刚刚被他咬伤的那名姬妾,撞上那双含泪的眸子,他心中一软,脸上露出宠溺的笑容:“来人,把前儿银作局刚送来的那副头面拿来……” 一个时辰之后,太子安抚完受伤的美人,下床更衣,心腹太监从外面走进来:“殿下,奴婢已经查清楚了,金公公能从刑部放出来,全都是杨状元的功劳,那日事情一出,杨状元便去了冯府,一个时辰后,他离开冯府,便悄悄去了三皇子府。另外前几天他的长随在城里买下了一座一进的小院子,那院子买了后就一直空着,没有人去住。” 太子一边更衣,一边冷笑:“这个杨胜秋真是不识抬举,孤有心招揽,他却不知好歹,暗中投靠了冯恪那头老狗。” 心腹说道:“杨胜秋在进京之前,本就是郎静府中的西席,而郎静的岳父与冯恪是故交好友,杨胜秋怕是早就把自己当成是冯恪的人了。” 太子不住冷笑,不过就是一个刚入势的书生而已,孤倒要看看,你能搅出什么风浪。 同样的时间,三皇子也听到了消息,他怔了怔:“你们打听到的消息是不是有误?老四做下这种事,父皇只是罚他禁足?” 在与手下再三确认之后,三皇子心中的怒气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桌上。 “递牌子,明天我要进宫!” 他当然不是要到父皇面前理论,他要去见乔贵妃,这世上若是还有人能揣摩父皇的心思,那一定是她的生母乔贵妃。 “对了,甄公子新到的那批货里有没有稀罕东西?挑几样,明天送给母妃。” 既然长得像却又不是,那就茶吧,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两名老太监作证,金公公上有一个同胞兄弟。 第一六七章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甄公子最近的一批货里,有一只带机括的镜子,镜子外面是珐琅的外壳,缀着用珍珠和宝石镶嵌的花朵,按动其中其中一朵花的花芯,便如蝴蝶展开翅膀,露出里面西洋玻璃制成的镜子,再按动另一朵花的花芯,又会弹出一柄镶金嵌玉的梳子。 除了这只镜子,还有一柄团扇,那团扇做工考究,极为精致,然而更独特的是扇面的图案 今儿有点不一样,她是正式的教官,有责任把学员教会教好,可她自我感觉正宗专业是农业出身,在营养学生物学食品学几方面学识还不厚重,顶多算是自学成才,心中不免底气不足。 客厅里黑漆漆的,工作室的门却大开着,亮光从里面透出来。伊兰借着微光看清沙发上并没有人,她轻轻走到工作室门口。 赵曦炎岂是吃素的她的性感身躯在虚空中暴退一截,烈焰熊的速度比她慢了不少,哪里能撞到她 如今,惜望死了,天巧国主就此天折,在目前的形势下,这对正道而言是极端不利的事情。 察觉到危险,云阳横移数丈,右臂随意挥落,手掌便射出一束赤红的光刀,朝着苍龙的头颅劈下。 霸穹给王道练兵,但他的期限只有半年,也就是说只帮王道练半年的兵,剩下的就不管了。 地狱剑士青冥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挥手间,易天辰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周围的景致已经完全大变,没有了郁郁葱葱的树林,剩下的是一片飘着腥臭气息的灰黑之所。 这么一来,她实在是没有跟韦昊讨价还价的余地,韦昊帮她租了这么好的住所,并且不限制她去做什么,不干涉她的自由,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 幻情的话让大家纷纷的点头,若是敌人早已守候在此地等候玩家兵团,这件事情根本无法讲的通;另外的一些事情同样无法解释,只有幻情的说法比较让人信服。 这话的歧义太深,别说远处一直是竖着耳朵偷听的大熊,已经再也没忍住,在那不停呕血,就连衣着华贵的青铜马自己,也是老脸微红。 能在警察身上偶尔出现这种特征那也只有一种解释:这人刚刚从王牌特种部队退役,进入警队。 那阴阳二气幻化而成的异兽到了叶琼身前一丈处,便不得寸进,仿佛遇到了极大的阻碍。 “最后一次警告,以后千万不要质疑我的命令。”江芸在那边说完挂了电话。 足球场上的进球你很难说哪个更关键,重要的是,这两个球都是丁悦创造的。 也许是几年前在塘平府那个寺庙的和尚,给自己算了一卦,这一卦算得奇准,王麟对这种迷信的事情,心里便开始半真半假的信了。 几秒之间,所有可能留下739尊容的设备,个个都出了问题,全部坏掉了,这下子再没有什么机器能留的下739的外貌了。 那几个士兵一看叶凯军对岳七来了个正儿八经的军礼,一下子都傻了。 “好,你等着,我现在就来!”说完,岳七一溜烟地跑到大街上,挥手拦一辆出租车,像急着投胎一样催促人家司机向光复路驶去。 每头力魔肩上都扛着一把特制的尖镐,跑到洞壁处就乒乒乓乓的干了起来,一时间洞窟内碎石,沙土四散,逼得后面出来的恶魔大队不得不加速向前冲去。 这时李珣心中已有了一个想法。当下,放在冥璃臂弯处的手轻轻一捏,又自然而然地抽了出来。 第一六八章 猪里藏人 今天晚上吃炸酱面,这是赵时晴最近才喜欢上的。 刚到京城时,她在馆子里吃过炸酱面。 三个字:不!好!吃! 因此,从那以后,无论泥鳅如何吹嘘,她也没有吃过炸酱面。 可是那天,她在苏记茶铺里吃了一回阿萍姐做的炸酱面,便念念不忘了。 难怪泥鳅总说炸酱面好吃,阿萍姐做的才真的好吃。 炸酱用了干黄酱和甜面酱和豆瓣酱,除了肉丁,还有香菇丁、豆腐干、蒜苔和花生米,面条不但筋道而且很清爽,配上黄瓜丝、绿豆芽、香菜、小青菜、豆嘴儿、茄子丝、萝卜丝,吃了第一口,赵时晴差点哭了,好吃,太好吃了! 阿萍姐还告诉她,炸酱面就要吃自家做的,馆子里就没有好吃的。 家里现在用的厨子最擅长的是吴地的口味,见赵时晴念叨炸酱面,甄五多便请了一位帮佣的大娘,不是专门的厨子,但是大娘手脚麻利,做得一手家常菜。 大娘姓纪,就住在这附近,她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除了自住的这个一进的小院子,纪大娘在石灰胡同还有一个大杂院收租。 纪大娘的丈夫前几年死了,女儿嫁了,儿子十五岁,平时住在书院里,每个月只能回来两次。 纪大娘手头宽裕,不缺银子,就是闲得无聊,养了一只狗还给阿黄做了小弟,整日往这边的甄家跑,纪大娘来找狗的时候,被甄五多一忽悠,便巴巴地过来帮佣了。 每个月一两银子外加每天两顿饭,纪大娘回去也是一个人,索性就在这里吃了。 今天的炸酱面就是纪大娘最拿手的,赵时晴一尝,我的那个乖乖啊,和阿萍姐平分秋色。 吃完饭,纪大娘也不急着回去,坐在院子里便说起了八卦。 “你们听说了吗?宝庆侯府又有一个小妾小产了,哎哟哟,都成形了,小胳膊小腿都长出来了,是个带把的。” 纪大娘说到这里,忽然想起赵时晴和秀秀,连同凌波都是小姑娘,她连忙朝着自己的嘴巴打了一下,这臭嘴,以后可要注意了。 “......是个男丁,男丁!” 赵时晴心中一动,已经成形了? 那肯定不是那对姐妹花的,姐妹花里的一个早就小产了,另一个被魏老夫人带到了庄子,而且算算日子,也不过三四个月。 她立刻想到了另一个怀孕的人,孙灵芝! 孙灵芝的孩子小产了? 自从萧真告诉她,在梦里,赵云暖死于侯府后宅女人的算计,她便想到了孙灵芝。 上次从小乖和阿萍姐的口中,赵云暖判断出柔柔小产便是孙灵芝的算计,从那以后,她便请阿萍姐帮忙,打听孙灵芝的事,阿萍姐很快便打听到,在柔柔之前,还有一位兰姨娘也小产了,而与兰姨娘走得最近的也是孙灵芝。 无论魏老夫人还是侯夫人马氏,都不会亲自动手,所以动手的只能是那些妾室,综合柔柔和兰姨娘的遭遇,赵时晴深深怀疑,梦里的那一世,孙灵芝很有可能也参与了姐姐的悲剧。 不管这是自己的猜测,还是真的,也不管这一世,孙灵芝会不会害姐姐,赵时晴都要防患于未然。 这是她从萧真那里学到的,萧真杀钟子扬时干净俐落,她也要这样做。 听纪大娘说起宝庆侯府的事,赵时晴连忙问道:“纪大娘,您可真厉害,连宝庆侯府的事情都能知道。” 纪大娘笑着说道:“不是我厉害,是猪肉摊的五婶子厉害。五婶子之所以摆摊卖肉,是因为她娘家就是屠户,每天早上城门一开,她娘家侄子就把杀好的猪送过来。 不过,娘家给她送肉就是捎带脚,人家进城主要是来给宝庆侯府和延安伯府送肉,这两家吃的肉,都是她娘家给送的。 所以啊,这两家府上的那些事,可瞒不过她娘家的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两天后,五婶子的侄子大宝又到宝庆侯府送猪肉时,身边多了两个小兄弟,大宝说这是他家新来的伙计,还在试工,试工过了就留下,不过就打发走。 两个小兄弟一个白一个黑,但是全都很机灵。 大宝的车上还有四扇猪,都用湿布盖着,上面还压着冰块,宝庆侯府后厨的人已经司空见惯,笑着说道:“今天延安伯府要的不少啊,四扇猪呢。” 大宝有点不好意思:“还有两扇是给俺姑送的,俺姑家最近生意好。” 后厨的人想起来了,大宝有个亲姑,就在菜市上摆摊卖猪肉。 大宝从车上摸出一个油纸包,往那人手上一塞:“叔,拿去下酒。” 那人隔着油纸包捏了捏,是几根猪尾巴。 他的确喜欢这口儿。 “谢啦,快走吧,再耽误冰块就要化了。” ...... 屠户家的骡车出了宝庆侯府,便去了延安伯府,又在城里绕了一圈,竟是停在如意舫门前,余下的两扇猪肉,连肉带布一起被那两名小兄弟抬了进去。 大宝正要赶车离开,忽然发现刚刚放猪肉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闪闪发光,他定睛一看,竟是一块金锭子。 大宝看一眼那两个远去的人,连忙把金锭子塞进怀里,赶上骡车走了。 如意舫的后厨里,萧真看着那个被夹在两扇猪肉里的女人,冲着赵时晴竖起拇指:“二小姐高人也。” 赵时晴得意洋洋,提起一桶凉水泼在女人身上,女人缓缓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环境,又看看面前站着的两个人,她脸色惨白:“这是什么地方,你们又是谁?” 她正在床上躺着,迷迷糊糊就睡着了,醒来便在这里。 赵时晴看着她,说道:“孙灵芝,你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赵时晴在动手之前便打听清楚了,府里都说孙灵芝肚子里的孩子是侯夫人马氏下的手,还说孙灵芝被马夫人推倒在地,孩子这才保不住的。 得知孙灵芝落下了一个男丁,朱侯爷火冒三丈,当天便写了休书,要休了马夫人。 马氏贵为侯夫人,超一品大妆,自是不能说休就休。 因此,这封休书只是写了,却没能做数。 但是马氏却彻底被朱侯爷厌弃了,现在已经不在侯府,而被送去了庄子,就连马氏的娘家也没有给她撑腰。 现在侯府里暂时没有当家主母,而另外几房正在闹分家,二太太、三太太和五太太,全都装聋作哑,除了自家院子里的事,便什么都不管了。 朱侯爷早就在外面又有了新欢,以前还有魏老夫人管着,现在魏老夫人去庄子养病,朱侯爷便索性不回来了。 因此,如今侯府里乱成一团,赵时晴也才能浑水摸鱼,没费多少力气便把孙灵芝偷了出来。 虽然所有人都说孙灵芝的孩子是被马氏害死的,可是赵时晴却觉得不是。 现在宝庆侯府最缺的就是孩子,无论是朱侯爷还是朱玉遗腹子,只要是这对父子的种,那就是宝贝。 而马夫人据说已经毁容了,她现在比谁都想让妾室生孩子,妾室的孩子就是她的,只要记在她名下,那就是她的孩子。 孙灵芝肚子里的孩子无论是朱侯爷还是朱玉的,只要她是朱侯爷的妾,那这个孩子就要称呼马夫人为嫡母。 马夫人为什么会弄掉这个孩子? 去母留子不好吗? 所以孙灵芝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肯定不是马夫人给弄掉的。 孙灵芝万万没想到,眼前的人把她绑过来,就是要问这个。 她丝毫没有惊慌,只是淡淡一笑:“是侯夫人啊,侯夫人善妒也不是一两天了,得知我有了身孕,她就在我的饮食里动了手脚,把好好一个成形的男婴给打下来了。” 赵时晴看着她,脑海里想起萧真说过的话,她的姐姐就是死于后宅女人之手。 那时姐姐的身份是世子夫人,以她的机警,肯定会提防魏老夫人和马夫人,可若是孙灵芝呢? 一个娇娇柔柔弱不禁风的卑微妾室,且,还是自己公公的妾室,姐姐还会提防吗? 赵时晴换位思考,换做是自己肯定是不会的。 虽然没有证据,可赵时晴却越发肯定,梦里的那一世,姐姐的死一定和孙灵芝有关系。 “不对,马夫人根本没有对你做什么,是你自己不想要那个孩子了,所以你自己把孩子打下来,却要嫁祸给马夫人。 让我想想,你为何不想要那个孩子了? 是那个孩子出了问题,死在你的肚子里了,对不对?” 胎死腹中! 赵时晴虽然还是个小姑娘,可却听说过这样的事。 白鹤村里个婶子,就是胎死腹中,当时大夫已经说了,这个孩子没有保住,已经是个死胎了。 大夫开了药,让婶子落胎,可是婶子不相信那是死胎,她想生儿子,而这一胎的怀相一看就是儿子。 她拼了命,一定要把儿子生下来,因此坚持不肯落胎。 最后这婶子最终没能生下儿子,自己也九死一生,虽然后来保住了性命,却再也不能生育了。 这件事发生时,赵时晴还是个孩子,但是她对这件事记忆深刻,那婶子的婆婆深更半夜来求她,想求一点参片,给婶子续命。 师父拿了一枝三十年的老参出来,那婆婆哭着给她们师徒磕头。 赵时晴记忆深刻,所以她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胎死腹中这四个字。 孙灵芝脸色大变,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的人竟然会知道这个秘密。 赵时晴猜得没错,孙灵芝的孩子已经死了,她心中不甘,可是却不得不落胎。 她在去见马氏之前,便已经用了落胎药,她故意激怒马氏,马氏抬手打她,她趁机倒在地上...... 她的胎落得很快,来不及请大夫,孩子便落下来了,看到那个成形的男胎,马氏整个人都呆住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全身都在颤抖。 而在那之后,也没有人肯听她说什么了,她就是善妒,她就是毒妇,她就是该死。 想到自己做的这一切,孙灵芝眼中闪过一抹得色。 她害了兰姨娘,害了柔柔,现在又害了马夫人,也就是软软跑得快,否则也会和柔柔一个下场。 赵时晴看着她的一脸得意,忽然问道:“如果朱玉没有死,他还是世子,又娶了一位身份高贵却在京城没有依靠的夫人,你的上面又多了一个主子,你也会这样陷害她吧?” 孙灵芝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早在朱玉还没有变成太监的时候,她就无数次想过。 朱玉迟早会另娶名门贵女,而在那位未来的世子夫人眼里,她连狐狸精都算不上,说不定还会想方设法让朱玉厌弃她,再让马夫人把她卖掉。 那时她越想越怕,所以她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 只是后来朱玉被阉了,而孙灵芝的计划却也没有浪费,她把她的计划用在了兰姨娘身上。 可惜了这么好的计谋,没能用在那出身高贵的世子夫人身上,却给了兰姨娘这个贱人,真是可惜啊! 孙灵芝冷冷一笑:“没错,我不会让她好好活着,我要看着她死,可惜,宝庆侯府十几年内都不会有世子夫人了,朱侯爷决不会让其他房头的子弟做世子的。 我明白了,你们把我绑到这里来,是为了兰姨娘那个贱人吧,你们和她是什么关系?” 兰姨娘落胎之后身体便一直没能恢复,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 兰姨娘死后,朱侯爷对这位曾经的心头肉并没有太多不舍,竟然没有回来见最后一面,兰姨娘的身后事,还是孙灵芝给操办的。 可笑啊,兰姨娘泉下有知,若是知道给她操办身后事的竟是害死她的凶手,怕是要把棺材板给掀了。 赵时晴见她误会,索性说道:“杀人偿命,兰姨娘是因你而死,你给她抵命难道不应该吗?” 孙灵芝格格娇笑:“我就是说说而已,哈哈哈,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装成拔刀相助的好人了,那姓兰的是被自己亲娘卖掉的,她无亲无故,哪怕她死了,都不会有人为她出头。 你们把我绑到这里来,当然不会是为她报仇,也不是为了求财,我一个小妾,朱家不会给我交赎银,说吧,你们想让我做什么?我配合还不行?只要你们把我放了,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六九章 杀 昏暗的光线,藏起了女人眼底的波动,但是唇边一闪而过的冷意,却让赵时晴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卑贱如尘埃的女子,却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狠毒角色。 赵时晴闭了闭眼睛,她不敢去想那么好的姐姐,是怎么被她一步步送上绝路的。 依着姐姐的一贯作风,兴许还想帮她跳出火坑,给她一个明亮的人生吧。 可惜,姐姐遇到的是一个畜生! 不求你知恩图报,只求不要背刺,不,她连背刺都不是,她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要害人的目的去接近的,就如她接近兰姨娘。 虽然这一世姐姐还活着,虽然这一世她还没有害死姐姐,但这是因为她还没有机会,而不是她心慈手软,如果朱玉没有变成太监,而姐姐也嫁进侯府,那么死掉的人就不会是兰姨娘,而是姐姐。 想到这些,赵时晴再没有半点犹豫,藏在衣袖里的匕首滑落手中。 寒芒闪烁,孙灵芝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是真的想杀她,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顺着脚底蔓延而上。 “不要杀我,不……” 胸口猛的一凉,孙灵芝下意识的低头看去,最近那道寒芒已经齐根插进了她的胸膛。 “你……”她想问你究竟是谁,可是却已经说不出来了,她的睁着双眼,到死都不相信,会有人毫不犹豫的杀掉她。 她千娇百媚,她温柔小意,她机关算尽,她不应该就这样死了…… 赵时晴抽出匕首,她想像个真正的江湖人那样,把还在滴血的匕首在鞋底抹一抹,可是脚抬起来的时候,匕首却当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赵时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 她弯腰想要捡起匕首,可是有人比她更快,抢在她前面把那柄匕首捡了起来。 “已经脏了,扔掉吧。” 萧真声音淡淡,伸手推开窗子,那柄沾着孙灵芝鲜血的匕首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弧度,接着便落进湖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赵时晴的手停在半空,她怔了怔,把手收回来时,却发现她的手已经不再抖。 “我花五两银子买的呢,扔了多可惜。” 赵时晴讪讪,完了,萧真一定看到她刚刚手抖了,女侠的人设崩了,萧真肯定看出来她是第一次用刀亲手杀人。 “不用可惜,回头我送你一把更好的。”萧真关上窗子,望向赵时晴的目光里隐隐含着笑意,“我第一次杀人时,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接连几天都睡不好,闭上眼睛便看到那个死人朝我走过来,我还因此大病一场。” 赵时晴有些吃惊:“真的吗?你也太熊了!哈哈哈,那我还不如!” 望着那张重又笑靥如花的俏脸,萧真也笑了:“是啊,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 他早已不记得他第一次杀的那个人了,那时他带着萧岳东躲西藏,杀了很多人,自己也伤痕累累,那时根本顾不上害怕,哪里有什么呕吐,睡不着觉和生病,那时的他们根本不敢停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字——逃。 “这具尸体我来处理,你和泥鳅先回去吧,对了,朱玉虽然死了,但是那位铁了心要让大郡主嫁到京城,三皇子有心促成燕侠和大郡主的亲事,你是不是和大郡主说一声?” 赵时晴闻言一怔:“三皇子也插手了这件事?” 萧真点点头:“这一次四皇子出手陷害,三皇子不想坐以待毙,而且他们母子对皇帝大事化小的处理态度很不满意,想要扩充实力的想法比以前更加迫切。 他们想拉拢卫国公府,而一旦大郡主嫁进卫国公府,卫国公府便有了软肋,他们自信可以杀了大郡主嫁祸卫国公府,然后他们再出面帮卫国公府摆平此事,既可施恩于卫国公府,又捏住了魏国功夫的把柄,令其不得不就范。” 赵时晴听的呆住,继而愤怒:“他们想杀了我姐?用我姐的死逼迫燕侠?让燕侠和整个卫国公府为他们所用,那我姐算什么?朱玉死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姐,我已经把孙灵芝杀了,还会有张灵芝王灵芝,我杀不完了怎么办?” 说到最后,小姑娘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她想不明白,那么好的姐姐,为什么都要杀了她? 一方雪白的帕子递到她的面前,萧真的声音比以往都要温柔:“你姐姐不会死,这一世她一定会好好的活着,喜乐安康,福寿双全。” 赵时晴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揉了揉鼻子,然后想到什么不好意思地说道:“这条帕子脏了,回头我买条新的给你。” “好。”萧真想说,我不想要新帕子,若是给我一条你用过的旧帕子,我会更开心。 可是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他可不敢说。 “大郡主的事,咱们从长计议,我让大壮送你们出去,你把京城的事和大郡主通个消息。” 赵时晴点点头,不用萧真提醒,她回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给姐姐写信。 她没有再管地上的尸体,和泥鳅一起跟着大壮离开了如意舫。 望着赵时晴远去的背影,萧真久久才收回目光,他叫来江平,指着孙灵芝的尸体:“处理得干净点。” …… 赵时晴回到家时,甄五多不在,带着阿黄和小夜出去遛弯了,纪大娘的狗名叫杠头,也跟着巴巴的一起去了。 纪大娘正在做茶叶蛋,看到赵时晴和泥鳅回来,便装了两小碗花生递给他们:“这是用卤茶叶蛋的汁水煮的,已经入味了,你们拿去吃吧。” 两人谢过,捧着花生走了。 赵时晴把自己那碗花生也塞给泥鳅:“拿着,不许偷吃,我数过了,少一颗也不行。” 泥鳅:我不信你真的数过! 赵时晴一溜烟回到书房,催着凌波研墨,她要给姐姐写信,告诉她不要来京城,这里的坏人都想害她! 可是当她真的要写的时候,提起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皇帝下旨赐婚,姐姐能抗旨拒婚吗? 能! 但是尚未从风雨飘摇中完全走出来的梁王府怎么办? 还没有与皇帝抗争的大哥怎么办? 还有在京城做人质的二哥,虽然恨其不争,可也不能真的不顾他的生死吧。 大哥不会拖姐姐的后腿,他会想办法让姐姐像萧真那样假死逃走,可是萧真的假死是顺应皇帝,姐姐的假死便是故意为之了。 以姐姐的真性情,绝不会弃梁王府和大哥二哥一走了之,姐姐还是会进京,就和梦中那世一样,哪怕是朱玉那样的烂人,姐姐还是嫁了。 明知每一步都是踩在刀刃上,可姐姐还是义无反顾走了上去。 姐姐难道想不到等着她的是刀山火海吗? 她肯定想到了,可是她别无他法。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赵时晴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来京城做的都是无用功。 她借助燕侠之手,揭露了宝庆侯府的恶行,她阉了朱玉,令宝庆侯府不得不放弃他,她抓了徐坤父子,又救出了万如意,她掌握了足能颠覆皇室的证据! 除此以外,今天她还亲手杀了孙灵芝,为梦中那一世的姐姐报仇雪恨。 可是这又如何呢? 她还是不能阻止姐姐进京。 门外传来猫叫,伴随着孩童的说话声。 住在这里的虽然大多都是还没长大的半大孩子,可是真正的孩子却只有一个。 张野下学了。 这间书房平时张野用的最多,他这是要来写功课了。 赵时晴抹干眼泪,便听到张野的敲门声,这是一个做事很有分寸的小孩。 “进来吧。”赵时晴说道。 张野推门进来,身后还跟着大胖:“二小姐,我在这里写功课会不会打扰到你?” 赵时晴指指对面的小书桌:“写吧,不打扰。” 张野很认真地行了礼,便在书桌前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功课,大胖抢在他把功课放上去之前,跳到书桌上,选了一处自认为最舒服的地方趴了下来。 那肥胖的身子,把小书桌占去一大半。 张野早已习以为常,铺开功课,写了起来。 赵时晴看着对面的一人一猫,忽然觉得他们很有意思。 大胖本是一只流浪猫,他的未来可能是在某个寒冷的夜晚,冻死在墙头下面。 可是他却阴差阳错,跟着秀秀千里奔袭,虽然吃了不少苦,可是现在还是拥有了吃喝不愁使奴唤婢(猫奴)的幸福猫生。 而张野,这个一身谜团的小家伙,一年前,若是有人来到那家小饭馆,对张野说,他的父母会死于非命,而他也会来到京城,在学堂上学,每天放学都要做功课,张野肯定不会相信,认为这是在胡说八道吧。 可事实就是如此,张野现在就和很多小孩一样,正在为明天不被夫子打手心而奋笔疾书。 赵时晴恍然大悟,自己做了那么多,却还是不能改变姐姐要嫁入京城的未来,可是人生际遇万变,她不能阻止姐姐嫁入京城,但却可以护姐姐周全,至少,她不会让姐姐像那一世一样,被人活活害死。 而燕侠也不是朱玉,只看上次卫国公府大闹宝庆侯府的事上,就能看出,燕家与朱家是不一样的。 且,赵时晴对燕侠的印象很不错。 她见过的男人里,若说谁能给她当姐夫,也就只有燕侠配得上那么一丢丢。 是的,只有一丢丢,至于差的那部分,当然还要继续努力。 想到把姐姐和燕侠凑一对,赵时晴心里的郁气便没有了。 她要写信,不但要写皇帝和三皇子的阴谋,还要写燕侠的正直侠义,不过她的意见也只能做为参考,至于姐姐能不能看上燕侠,那就要看他们的缘分了。 不过,赵时晴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姐姐会不会嫁给燕侠,也无论燕侠以后会不会与那些人同流合污,她都会护在姐姐身边,无论姐姐嫁给谁,无论是燕侠还是李侠张侠,只要敢肖想加害姐姐,那她就杀了他! 再说,姐姐自身就很厉害。 赵时晴想到什么写什么,竟然洋洋洒洒写了十几页纸。 当她意识到自己写了很多字时,这才发觉右手又酸又痛,自从远离师父不再被罚写大字,她已经好久没有写过这么多字了。 厚厚的一封信,贴上火漆,让泥鳅送到梁王府派在京城的信兵手里,赵时晴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现在还没有通天的本事,既见不到皇帝,也不能像萧真那样,混进皇子们中间搅风搅雨,那她能做的,就是和燕侠见一面,探探燕侠的心思。 说干就干! 次日,燕侠去国子监画红圈的路上,便又又又偶遇了小乖。 小乖高冷地给了他一个眼神,便飞到前面带路。 燕侠二话不说,把书本往长随手里一塞,便打马追上。 从此以后,燕侠求学路上又多了一块绊脚石。 这一次去的不是那家苏记茶铺,而是一家茶馆。 茶馆与茶铺的区别在于,茶铺是卖茶的,而茶馆是喝茶的。 这里不但有茶喝,还能听书。 燕侠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但他太忙了,不查案的时候还要去国子监画红圈,所以他没有闲情逸致喝茶听书。 这个时辰,茶馆里客人不多,可是那说书的先生却没有懈怠,依然眉飞色舞,口沫横飞。 小乖并没有飞进去,还是落在茶馆的房顶上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燕侠冲他笑了笑,便抬步走进茶馆。 他一眼便看到了赵时晴,此时她坐在临窗的桌子前,身边还有一个胖老头。 燕侠见过这个胖老头,这位便是赵时晴的外公,也就是那位在沿海一带大名鼎鼎的甄五多。 只是现在,甄五多就像是个有点小钱的寻常老头,正在娴熟地嗑着瓜子,时不时地还要给说书先生喝声彩,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出海上霸主的气势。 燕侠看到甄五多,便想到了那位最近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的甄公子。 他没有犹豫,走到了这对祖孙面前。 他正要开口,赵时晴却一指对外的桌子:“这里有人了,那张桌子空着呢,你坐那边吧,我们不拼桌。” 第一七零章 试探 燕侠低头一看,好吧,原来那张桌子下面,竟然趴着两只狗,而那两张看似空着的椅子上,还睡着两只猫。 难怪不拼桌,都坐满了还怎么拼桌? 他低声说了一句“打扰了”,便在对面的桌子前坐了下来,两张桌子之间仅有半步之遥。 他伸手叫来小二,要了一壶毛尖并四样点心,一抬头,却见那小二有些面熟,细看,这不就是那个看话本子的少年吗? 对了,那日这少年说过自己的名字,他叫沈望星。 沈望星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燕侠下意识环顾四周,他刚刚只是以为这个时辰没有几个客人,可是现在再看,的确没有几个客人,可是这为数不多的客人,却一看都是练家子。 以他破案的经验,这哪里是什么客人,这些人全都是护卫,是这对祖孙的护卫! 而此时那位正在卖力说书的说书先生,其实就只是在说给这对祖孙听。 这座茶楼,被这对祖孙包下来了! 不对,如果是包下来,沈望星也不会当小二吧,难道...... 他看向赵时晴,问道:“你们把这家茶楼买下来了?” 赵时晴:“不是我买的,是我外公。” 甄五多:“嗯,昨天刚买的。” 燕侠失笑,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甄五多,偌大一家茶楼说买就买,燕侠甚至怀疑,甄五多之所以会买下这家茶楼,就是因为外孙女选中这里见面。 既然这里没有外人,那么赵时晴把他赶到这张桌子,那就是淘气了。 燕侠忽然理解自家老娘人到中年还想追生女儿的原因了,家里若是有个古灵精怪的小妹妹,一定很有趣。 他重新站起身,冲甄五多抱拳行礼:“燕侠见过甄老太爷,这厢有礼了。” 甄五多笑眯眯:“燕世子不必多礼,坐下喝茶吧。” 这时,说书先生啪的一拍惊堂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甄五多大声喊道:“好,有赏!” 沈望星跑得快,把早已准备好的一锭银子送到说书先生面前,那锭银子足有十两,说书先生谢了又谢,这才离去。 现在,这里就真的没有其他人了。 甄五多站起来,对燕侠说:“燕世子慢用,老头子出去遛达遛达。” 甄五多牵着两条狗走了,燕侠有些羡慕:“你们家把猫狗养得真好。” 他从小就喜欢狗,可是他先后养过三只狗,都是两三个月就死了,阿娘说他命中克狗,不许他再养了。 赵时晴眼睛闪了闪:“咦,你也喜欢猫和狗啊?” 燕侠点头:“我还喜欢马。” 赵时晴眼睛亮了:“我姐也是,她也喜欢马,她有十几匹马,都是不可多得的良驹。” 燕侠听得心动,十几匹良驹啊,真想亲眼看一看。 可是,她姐?赵时晴说的是她姐? 赵云暖? 燕侠忽然想起余夫人对他说的那件事,一向洒脱的燕世子,忽然就有点不好意思了。 赵时晴却又开始了下一个问题:“我听说勋贵子弟十四五岁就有通房了,十五六岁就有当爹的了,你也是这样吗?” 燕侠想说,我若是这样,我娘能挠死我。 他摇头:“我不是,我没有。” 赵时晴看着他,继续问道:“你是长房长孙,肩负传宗接代大任,若是你的妻子生不出男丁,你是不是就要纳妾了?” 燕侠:生不出男丁?那就是生女儿了?还有这好事? 他再次摇头:“我们家不缺男丁,也没有纳妾的规矩。” 若说赵时晴问第一个问题时,燕侠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么现在,燕侠若是还不明白,他也别在刑部混了。 莫非阿娘说的那件事,已经传到赵时晴耳中了? 那么梁王府呢? 大郡主呢? 他们是不是全都知道了? 他正色道:“赵二小姐,你今天找我过来,是不是为了大郡主?” 赵时晴见他猜出来了,便不再绕圈子,说道:“有人想要促成你和我姐的亲事,并且想要借着这门亲事逼你就范,燕世子,你怎么看?”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是燕侠又岂会想不到? “赵二小姐说的那人,是某位皇子吧。我们燕家有祖训,不会参与皇子夺嫡,谁当皇帝我们便保谁,若是想借此大做文章,我们燕家也不会坐以待毙。” 赵时晴想到那一世姐姐的死,便道:“燕家光风霁月,可若是有人借你们的手,害了我姐姐,再以此做为把柄威胁你呢?” 闻言,燕侠眼中闪地一道寒光,赵时晴虽然年纪小,可这几次接触下来,能看出绝对不会是信口开河之人,她既然这样说了,那定然是发现了蛛丝马迹,是真的有人想要害了赵云暖。 “首先,我会尽我所能,护大郡主周全,她嫁给我,就是我的妻子,是我的亲人,是燕家人!我怎么可能去害她?至于被人以此为把柄,呵呵,如果我真的笨到被人算计,而且还搭上大郡主性命,那么这个人也不会有威胁我的机会,我拼着与他同归于尽,也要为大郡主报仇,不死不休!” 燕侠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少年的愤怒,在茶楼里回荡。 赵时晴怔了怔,笑道:“谁说我姐就一定会嫁给你了,你连我姐都没有见过,就能确定我姐会看上你?” 燕侠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气之下说错话了,他竟然说大郡主嫁给他,就是他的妻子,这种话怎么能说呢。 赵云暖那般的奇女子,巾帼不让须眉,他竟然当着人家妹妹的面,说出了这么冒犯的话。 “那个,这不是话赶话吗,我真的没有肖想,不对,这事八字还没一撇,赵二小姐,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若有冒犯,我给你赔礼道歉吧。” 说着,他起身便要行礼,赵时晴忙道:“你该赔礼道歉的人不是我,是我姐,你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见到我姐,等到见了面,你再给她道歉吧。” 燕侠一时更不知该如何是好,赵云暖,远在梁地,除非她嫁到京城,否则他哪有机会见到她,更何谈当面道歉。 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皇帝若是真给他和赵云暖指婚,倒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燕侠心中宛若万马奔腾,赵时晴却对今天的见面非常满意,她该提醒的已经提醒了,顺便还试探了燕侠。 至少是现在看来,燕侠此人还不错。 可也只是现在,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人会变的,谁能知道以后燕侠会不会变成现在他最讨厌的样子。 不过,对于这些尚未发生的事,赵时晴并没有太过纠结,以后的事,可以交给时间,但是当务之急,是眼前的事。 燕侠从茶楼里出来,看了看天上的日头,不用说,今天又错过画红圈的时辰了。 国子监管着画红圈的那位很严格,时辰一到,就把考勤簿锁起来。 放考勤簿的那间屋子,原本是普通的锁,后来被人撬了,现在换的那把锁,据说出自名家之手,神仙来了也撬不开。 是的,国子监里每一位被红圈逼疯的学生,除了燕侠,全都想过要去撬锁,至于燕侠,他是大侠啊,大侠不会溜门撬锁的。 燕侠虽然是正义堂的钉子户,可是在今天之前,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难为情。 这世上能在正义堂读书的人能有多少?他都在正义堂读了六年了,有什么难为情的? 可是今天,他忽然想去撬锁了,然后把那七百个红圈全都画满,这样他就能从正义堂毕业了。 唉,赵云暖若是知道他在正义堂待了六年,会嫌弃他吧,嫌弃是小,该不会以为他是个白痴笨蛋吧? 燕侠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去国子监,他一到国子监,便看到管考勤的李监丞。 燕侠走过来,一把搂住李监丞的肩膀。 李监丞被吓了一跳,看到是燕侠,他更害怕了:“燕大侠,我们家没有作奸犯科的,真的没有。” 燕侠:“别怕别怕,我请你去喝茶,走吧。” 李监丞腿肚子发软,燕大侠请喝茶,是去刑部喝茶吗? ...... 永嘉帝走出御书房,正想去皇后宫里,便听说三皇子进宫了。 刘大伴笑着说道:“得知您正在御书房里议事,三殿下不敢打扰,便在门外磕了头,这会儿应是去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去了。” 永嘉帝想起最近三皇子受的委屈,心中隐隐有些不忍,这毕竟是他最喜爱的儿子。 所有的皇子中,三皇子最像他。 “走吧,咱们也过去,朕有两日没去乔贵妃那里了。” 刘大胖忙道:“哎哟,皇贵妃娘娘若是知道您从御书房一出来就去看她,一准高兴极了,老奴这就让人去报信儿。” 永嘉帝心情大好,他道:“不用去报信了,咱们就直接过去。” 片刻之后,永嘉帝便见到了乔贵妃和三皇子,见他忽然出现,母子俩有些错愕,永嘉帝生性多疑,他在乔贵妃和三皇子脸上看到了一缕尴尬。 “怎么,朕来得不是时候?” 三皇子忙道:“不是不是,是孩儿正在请母妃帮忙,母妃还没答应孩儿,父皇便来了,孩儿想了一肚子讨好母妃的话,这会儿全都用不上了。” 永嘉帝哈哈大笑:“原来如此,说说看,你想求你母妃帮什么忙?” 三皇子有点不好意思:“是这样,皇妃有个手帕交,她父亲便是去年调到京城的郎静,她与皇妃差不多的年纪,却云英未嫁,一心想嫁个京城的好男儿,这不现在有了看中的,这不就想请母妃出面撮合吗?偏就母妃不答应。” 永嘉帝眉心蹙成川字:郎静?那不是冯恪的人吗?郎静的女儿据说容色上佳,他听到消息,郎家一心想把女儿送进三皇子府,那郎小姐也总是跟在三皇妃身边,只是乔贵妃似是看不上,因此一直压着没同意这门亲事。 怎么现在这郎小姐又有了看中的人?她又不想嫁进三皇子府了? 对于权贵们而言,婚嫁从来就不是男欢女爱,而是两个家族的实力互补。 即使郎静只是个四品官,可他是冯恪的人,那么他女儿的亲事,便也不是简单的事。 永嘉帝问道:“郎家看中谁了?” 三皇子下意识看向乔贵妃,一副不知道怎么说的为难表情。 乔贵妃却哼了一声,还是一贯的温柔语气,只是多了几分埋怨。 “刚刚和我说的时候,你不是挺会说的吗?怎么现在你父皇问起,你就不敢说了?原来你也知道这个忙不好帮,那你还来求我?” 三皇子连忙撒娇:“母妃,孩儿也是受人之托,您就不要当着父皇的面责怪孩儿了。” 乔贵妃白他一眼,对永嘉帝说道:“就是上次嫔妾和您说过的那个郎玉玉,您说她看上谁不好,偏就看上燕侠了,若是别人,嫔妾还能把当家主母宣进宫来说叨说叨,可那余夫人......唉,那就是个蛮横不讲道理的。” 提起卫国公夫人余氏,永嘉帝也有点头疼,过年的时候,命妇们都要进宫,仅是那一个早上,余氏就挠了三个人,骂哭了两个人,另外还气晕了一位,那位是和她婆婆平辈的老封君,已经磨死了两个儿媳妇了,却没想到竟然让余氏给气晕了,是真晕,不是装的。 那些被余夫人挠了骂了气晕了的命妇们,对余夫人是又恨又怕,自己不敢硬抗,就让家里的男人上折子,参卫国公治家不严,折子送到永嘉帝面前,永嘉帝不得不把卫国公叫过来,准备训斥一番,没想到卫国公竟是顶着一脸指甲印来的,被他家夫人给挠的! 永嘉帝叹了口气,余氏那般凶残,弱不禁风的乔贵妃当然怕了,哪里想和她对上,这时就不得不夸一声皇后了,也就只有皇后,才能和余氏心平气和说上几句话。 不过,余氏再是凶残,也只是后宅妇人,不足为惧,永嘉帝并没放在心上。 而且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郎家看上了燕侠?他们想做什么?”永嘉帝面色凝重。 对他而言,燕家是不同的,这是孤臣,无论何时,都会忠心耿耿站在皇帝身边的人。 永嘉帝看向三皇子的目光阴沉不定,他沉声问道:“这是你岳父的意思?” 三皇子似是吓了一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第一七一章 指婚 “父皇明鉴,岳父并不知晓此事,千真万确,这件事上确实与岳父无关,但孩儿也确实说谎了,都是孩儿的错。” 三皇子言辞恳切,看来冯恪确实不知此事,永嘉帝看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慈爱。 “起来回话,既然此事与你岳父无关,那你又是如何说谎了” 三皇子连忙站起,满脸愧色,小心翼翼地道出实情。 派克看着那些学生,眼睛一个个扫过去,终于舒了口气,原来都还活着,如果出了人命,那就根本不用参加后面的考核,直接解散算了。 至于第二区间,除了黄忠,其他人都是单挑的高手,所以也会是一场乱战。 用了五天的时间,张晨才勉强把这八千多字背了下来,这还是托了他重生后智商也有所提升的福,否则需要的时间更长。 叶秋不拿那个保安的香烟,那个保安还以为叶秋嫌少,急忙回到保安亭里面,把那半条香烟从里面拿出来,全部都送给叶秋。 “爷爷,我把他带来了。”秦玉清进到客厅对坐在茶几旁的一位老人说道。 荧光屏幕上重新归于平静,布轮特脸上的笑开始消散,他随手收起空中漂浮的能量结晶,抬头看着头顶空空的黑暗。 林少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伊纱也没为难他,只是让他继续修养身体,同时,也不时地跟他讲话聊天,这样让两人的认识又都互相加深了一些。 当伊纱的那些兄弟都回来了的时候,伊纱给他们开了个会,这些人原来也是打算休息一段时间,但一听说报酬这么高,也都心动起来,本着有机会不放过的原则,他们最终决定:立即休整,准备再次进入陨海深处。 而一直憋屈的商人,则只能说上几句漂亮话后,心不甘情不愿地选择离开,临走前,还得花上一些钱,作为慰劳费,心里别提多烦了。 “这个……”看到赵康收回令牌,百峰脸上无比的失落,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莫妙菡收拾东西的时候,付炎在外面侦查了一番,侦查的结果显示,以他现在肉体凡胎的实力水平,还是选择投降比较好。 “他他是金山寺的玄奘大师呀!刚才多亏了他救了你!”老汉似乎一点也不觉的奇怪,自然而然的介绍。 银河剑诀属于最顶尖功法之一,复杂程度令普通人望而生畏,一般的天才也很难入门。 简单几个字,易笑没有说太多,在这个妹子前,要怎么介绍自己的身份,那是林玄的事儿,她是来保护林玄的,一般情况下,不会暴露保镖的身份。 刚得知消息的时候,他最担心的就是林天受了重伤,或者意气用事去找陆子川拼命。现在看来,纯粹是多虑了。 打扮统一,西装革履,太阳还没出,却戴上了墨镜,耳边还统一挂着一个不时亮着光的蓝牙耳机。 季奉康又飞回来,停在众人身边不住的咳嗽,因为被俞梵抓住脖子大力紧紧一挒,肯定不好受。 奎木狼跟在后面,笑的有几分苦涩,左右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陪在你身边了。 半年了,白七知道她想离开的想法从未改变,或许自己对她太好了,应该让她见识一下外边世界的残酷,她才会明白没有自己的保护,她那儿都去不了,这样她就不会想着离开自己了吧 事实也确实如此,就好比今天的那道红烧鱼来说吧。鱼的外皮没有一点破损,口感也特别的酥脆,已经到了入口即化的地步。 第一七二章 林贤 赵廷暄当然知道朱玉,他连家门都没出,就要赔朱玉一万两银子。 听到朱玉被阉的消息,他还窃喜过,后来朱玉死了,他更是在心里说了无数句“恶有恶报”。 可是现在,当他得知就是这个人渣,差一点就成了他的姐夫,而这一切还是因他而起,赵廷暄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的身体如有千钧重,四肢五官都变得僵硬 大家叽叽喳喳的说着自己的想法,他们是真的把纪寒霄当成朋友才说的。 熟不知,那黑衣人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心中同样震惊至极,不明白自己和楚云的差距,为什么会这么大。 破烂的衣衫,在加上满脸的尘土气息,如果不是这张脸太过标志,恐怕君慕清都不敢认面前的人。 她坐在齐元身边看着一个又一个美人娇俏的行礼,尔淼打扮的很素净,上来不算热切的行了个礼就退到下面坐着了。 两日时间说长不长,但是对于皇帝的状况来说,这两日是十分关键的。 他们俩的那样子像极了热恋中的情侣,记者不傻,逮着机会疯狂追问,从什么时候认识的一直延伸到有没结婚的打算。 现在研究所最顶尖的一批研究员正在分析陈严留下的录像资料,他们是越看越心惊,被陈严巧夺天工的手段折服。 汝南城,城下尸横遍野,纪灵与他的“大刀队”军士们,各个是浑身鲜血。 这句话问的是老夫人,可在君慕清心里,却是在乞求父母的原谅。 听到熟悉的声音,君慕清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不过转念一想,她也想起了这沈若仪的身份。的确,就算是没有楚奕渊带她,她也一样能够来到这种场合。 万事就怕但是,食神史蒂芬是造物主沃尔顿创造出来的,他手中的神器锅铲,同样是沃尔顿创造出来的。 刘韵一眼看穿他们在拖延时间,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乍一看,他们完全掌控了局势,自己没有胜算。对方为什么还不动手呢她可不信,这是给她时间考虑清楚。 会长说要开战,他没有理由拒绝,军团长的职责和绩效都来自于征战杀伐、攻城略地。 方才的剧情对话中,卡特琳娜指责老汉斯盗走了圣棺中的仿制鲜血神器【咏叹者的悼亡蔷薇】,以及另外两件鲜血圣器的制作图纸。 霍彦辰并非看到她不高兴,而是知道她过来了,已经有了些不悦。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总是跟何柔有些纠缠不清,这可不是他所希望的。 “上前来,我的弟子,我要赐予你一枚珍贵的黑暗刻印。”男人张开怀抱,他从袖子里伸出苍白的双手,神态浮现出一丝柔和,但语气依旧没有冰冷的没有温度。 能够深入天魔疆域如此远的修士,也算是胆大气魄足的,值得一助。 云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大家安心继续工作,事情她会处理好,他们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而在再一次的使出了天冈镜这种高强度的法术之后,一直神色如常的尸妖,第一次出现了微微有些急促的喘气的情况。 “我,我,我没什么好说的!”被揭露罪行的朱桢支支吾吾半天,却只说了这几个字。 “如何看是上品还是一般”闻一鸣既然来了,肯定要多学点,以后自己也能分辨。 就在巨大刀气横空斩来的同时,漆黑夜空之中,一道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似形成一堵无形无相的风墙,直接将刀气挡下。 第一七三章 从天而降的瓜 这时,三斤的烤鱼端上来,林贤也已吃饱喝足,赵时晴问他住在哪里,他告诉赵时晴,表哥已经帮他在汇文书院附近租了房子,那里离书院很近,方便过去听课。 赵时晴往一个方向指了指:“从这里走两条街,有家百岁茶楼,那是我亲戚开的,我就在那里帮忙,你若有事,可以去那里找我。” 林贤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啊,等我下次来这边,一定去找你,说不定还会和杨胜秋一起去。” 赵时晴:“那我就太幸运了,可以一睹状元郎的风采。” 林贤背起书箱,开开心心地走了。 望着那道年轻的背影,赵时晴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这傻孩子能记住她的叮嘱,不要在杨胜秋面前说起时家灭门的事。 不过,这家的烤鱼闻起来香,吃起来却很一般,远远不如外公的侍卫们烤的。 三斤的烤鱼只吃了一斤,赵时晴就没有胃口了,挑出几块没有沾上佐料的,问小妖吃不吃。 小妖把脸扭到一旁,一脸嫌弃。 赵时晴付了钱,把小妖揣进包包里,一人一猫打道回府。 看她走远,烤鱼阿弟把剩下的大半条鱼倒进泔水桶,阿哥见了不高兴:“剩下那么多,扔了多可惜,你不是饿了吗?怎么不吃?” 阿弟:“你没见连猫都不吃吗?哥,要不咱们别卖烤鱼,改行卖别的吧,你烤的鱼是真的不好吃。” 阿哥:“那咱们改行做啥?卖烤肉?” 阿弟:“你做的烤肉连狗都不吃。” 阿哥生气,抬手给他一记爆栗:“那你说,咱们干点啥?” 阿弟想了想:“要不还是表演胸口碎大石吧,又不用本钱,还是咱们拿手的。” 阿哥叹了口气:“想改行真是太难了,行吧,就胸口碎大石,不过咱们这摊子支起来才一天,就不干了有点可惜了,晚上回去问问房东大娘,有没有想卖烤鱼的,咱们把摊子转出去。” 兄弟二人就这样决定了,明天改行胸口碎大石。 ...... 赵时晴回到家,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万如意正在跟着秀秀学绣花,见她躺在院子里,连忙拿了条薄被搭在她身上。 看到万如意,赵时晴怔了怔,她是怎么想到要回梁地躲清闲的?家里还藏着这么大的一个雷,她竟然还想躺平? 何止是万如意,她在白鹤山还藏着一个萧岳呢。 萧岳加万如意,如果再加上徐林父子,这四个人足能捅破大雍朝的天! 赵时晴瞬间没有了继续躺下去的欲望,她猛的坐起身来,把万如意吓了一跳。 赵时晴:“如意姑姑,你的易容学得如何了?” 没等万如意开口,秀秀便抢先说道:“如意姑姑可有天赋了,她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 赵时晴:我怎么觉得你在捧一踩一呢,虽然你没有明说。 “如意姑姑,你把我易容成老男人吧,我想出去骗点钱花。” 万如意:“不行,骗钱不行,二小姐不要学坏,学坏不好。” 赵时晴:我检讨,和老实人就要说老实话。 “我说着玩的,我不骗钱,我就是觉得这样好玩而已。” 万如意这才答应,并且许偌明天早起就给她易容。 这时,甄五多从外面回来了,他老人家身后跟着两只狗,手里还拎着一只鸟笼子,赵时晴看到那只鸟笼子,一下子来了兴趣。 “外公,这鸟是刚买的?花了多少?” 甄五多伸出三根手指。 赵时晴:“三两?三十两?三百两?” 甄五多摇头:“三千两。” 赵时晴嘴角抽了抽,三千两买只八哥?您老说一声,我去给您捉啊。 她冲着那只八哥说道:“说吧,你是不是过两天还会飞回去,然后再去骗下一家?” 八哥一听就急了,冲着赵时晴破口大骂,骂得还挺脏的。 【你左脸欠抽,右脸欠踹,驴见驴踢,猪见猪踩!】 赵时晴朝着天空吹了一声口哨,眨眼之间,小乖便一个俯冲,稳稳落在赵时晴的肩膀上。 她冲着那只八哥说道:“看到了吧,这是我儿子,就你这样的贱鸟,他一天啄死十只,就问你怕不怕?” 八哥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瞪着小乖,然而很快便又大喊起来:【义父在上,受儿咂一拜!】 赵时晴哈哈大笑...... 次日一早,赵时晴就缠着万如意给她易容,还把四大护卫里的老范叫过来当示范,待到易容完毕,赵时晴再和老范站在一起,就连老范也吓了一跳,不说一模一样,也有六七分相似,就像是老范失散多年的兄弟。 可惜也只是脸像,身材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赵时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虽多,可是只长个头不长肉,一看就是小姑娘,而老范虽不魁梧,却很硬朗,就是那种一看就浑身是力气的男人。 万如意往赵时晴衣裳里塞了很多棉絮,于是她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肉乎乎软塌塌松松垮垮的老男人。 赵时晴对这个形象虽然不是十分满意,可是自身条件有限,她也只能知足了。 用完早食,甄五多就提上他的三千两出去遛鸟了,对了,那只八哥的名字便叫三千两,一听便知身价不凡,就差把欢迎小偷四个字写在鸟笼子上了。 赵时晴也出门了,她没带凌波,不是她不想带,而是人家凌波不想跟她出去,二小姐实在是太辣眼了,她担心自己会笑场。 跟在赵时晴身边的是泥鳅和沈望星,这两人纯属去看热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时晴决定在街上逛一逛,展示一下她的大叔风采。 路过昨天吃烤鱼的地方,却没有看到那个摊子,赵时晴笑着说道:“不会吧,该不会是生意做不下去,不干了吧?也是啊,他家的烤鱼那么难吃。” 话音刚落,她便听到前面传来敲锣的声音,她连忙跑过去,这一看就笑了。 还是昨天那两个少年,只是今天他们没有卖烤鱼,而是在表演胸口碎大石。 躺着的是弟弟,负责敲锣和碎大石的是哥哥,赵时晴没想到那个弟弟年纪那么小,竟然还有这么一手硬功夫,她用力鼓掌,人家这是真本事,她服! 可惜当哥哥拿着一只破盆过来收钱时,刚刚还在叫好的那些人便全都溜了,只有赵时晴三人还站在那里。 哥哥本来挺失望的,忽然听到咣啷一声,接着便看到破盆里多了一块碎银子。 他激动不已,忙道:“多谢大叔,多谢大叔。” 赵时晴一时没反应过来,明明是我给的钱,你怎么不谢我反而谢什么大叔? 好在她很快便想起来,这位大叔就是她。 看完胸口碎大石,三人继续闲逛,不过现在,他们谈论的都是那小哥俩。 泥鳅说道;“这是真功夫,做不得假,天桥也有胸口碎大石,不过那都是虎背熊腰的壮汉,像刚刚那小哥俩那么小的,我还是头回看到,厉害,真厉害!” 沈望星激动得满脸通红:“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金钟罩铁布衫,我在话本子里看到过,刀枪不入!” 赵时晴:“话本子里都是瞎写的,不能当真。” 沈望星:“才不是,有些话本子写得很好的。” 赵时晴:“比如话本子里的状元郎都要尚公主,可实际上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她蓦的睁大了眼睛,大白天真不能说人,看看,她刚刚说了状元郎,现在就看到真正的状元郎了。 杨胜秋! 此时,杨胜秋正从一顶轿子里出来,走进路对面的古董铺子。 上次从通安回来,赵时晴已经从秀秀口中得知杨胜秋来找过她,说是来道谢的,却两手空空,也不知道他是真的登门致谢,还是来踩点的。 总之,赵时晴假装没有这回事,没有和杨胜秋联系。 她又不傻,杨胜秋摆明不想提起当年的过往,他连自己亲祖父的死都不关心,外人又何必多管闲事。 所以赵时晴已经在心里,把童年的小羊哥哥割离出去了。 再说,她的记忆本就是支离破碎的,没有必要让一个不相干的人占据她的记忆。 因此,现在看到杨胜秋,赵时晴也没有去打招呼的打算,更何况现在她还是一个男人。 她正准备继续逛街,却看到又有一顶轿子在那家古董铺子门前停下。 轿子很普通,就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拉脚轿子,可是从轿子里走出的人,却一点也不普通。 那是一位年轻姑娘,和赵时晴年纪相仿,也是刚及笄的样子,肤白胜雪,穿着一件蔷薇折技妆花褙子,衬着一张俏脸更加明艳,尤其引起赵时晴注意的却是她头上的那支木簪。 她身上的这件衣裳,连同脚上的绣鞋,一看便价值不菲,若是凌波在的话,甚至还能估算出她这一身衣裳的价值。 可偏偏穿得这般华丽,头上却只有一支木簪,却不见其他头面。 赵时晴忽然来了兴趣,她的兴趣不是杨胜秋,而这位美丽的姑娘。 赵二小姐对所有漂亮的人缺乏抵抗力,无论男女,只要长得好看,赵二小姐便会对他(她)另眼相看。 不过,还有更让赵时晴暗暗称奇的,那位姑娘竟然没带丫鬟护卫,她是独自一个人来的,坐的还是街上拉脚的轿子。 这姑娘明显出身不俗,哪家的小姐出门会不带丫鬟,就连赵时晴这样在山上长大的,出门也会带上凌波,当然,今天除外。 这姑娘该不会是偷偷出来私会情郎的吧。 念头一起,电光火石之间,赵时晴想到了刚刚进去的杨胜秋。 这两人一先一后,该不会是来这里幽会的吧? 此时,那姑娘已经走到铺子门前,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的伙计看到她,便说了一句什么,似是在询问姑娘姓甚名谁,接着,伙计便满脸堆笑,引着姑娘进了古董铺子。 赵时晴对泥鳅和沈望星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我进去看一看。” 说完,她便朝着那家古董铺子走去。 原本站在门口的伙计已经引着那姑娘进去了,没有人引领,赵时晴只能自己进去。 大堂里并没有看到杨胜秋,但是她看到一道苗条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的地方。 她抬脚便往楼梯走去,可是刚走几步,便被另一名伙计拦住了。 “客官请留步,请留步。” “楼上不能去吗?明明刚刚有人上去。”赵时晴说道。 伙计满脸堆笑:“不瞒客官,人家是来找人的,那上面是咱们东家平时休息的地方,只有相熟的人才能上去。” 原来如此,赵时晴只能停下脚步,她对买古董没有兴趣,懒得再逛,转身便走了出来。 离开那家古董店的视野范围,赵时晴便招来小乖,和小乖耳语几句,小乖便拍拍翅膀飞走了。 赵时晴原本以为小乖很快便会回来,却没想到,她和泥鳅、沈望星三人,竟然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小乖才姗姗来迟。 “那一男一女都说了什么?”赵时晴问道。 小乖不如小妖的口才好,更比不上新来的三千两,和老油条三千两相比,小乖还是个宝宝,动不动就会害羞的宝宝。 比如现在,小乖宝宝又害羞了,它把大脑袋埋在赵时晴的脖颈处,好一顿贴贴才把它的所见所闻告诉赵时晴。 正如赵时晴猜测的那样,这两位果真是借着古董铺子来这里幽会的。 小乖用它那平淡又直接的口吻,细述着两人说过的话。 “秋哥哥,你是不是生气了?我只是想见你,所以才让人给你带话约你来这里的,你放心,这家铺子是母后的嫁妆,掌柜和伙计都是自己人,他们不会把咱们的事说出去的。” 当“母后”二字从小乖嘴里说出来时,赵时晴惊呆了。 母后? 本朝没有太后,只有太妃,所以能被称为母后的人,只有宫里的那位皇后娘娘。 那位姑娘,竟然是公主! 杨胜秋在这里私会公主? 说得难听一点,就是与公主私相授受! 难怪那位公主身边连个丫鬟也没有带,她不敢带,担心被人发现! 赵时晴做梦也没想到,她走在大街上,都能有瓜从天而降! 第一七四章 我在宫里等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赵时晴还在瓜田里徜徉,而在那家古董铺子的二楼上,杨胜秋和慧明公主正相对而坐。 因为小乖转述的那句“母后”,让赵时晴误以为这句“母后”是指的皇后娘娘,而实际上,确实是皇后娘娘,可却并非宫里那位,而是已故的孝康皇后! 这家古董铺子是孝康皇后的陪嫁。 孝康皇后薨逝后,她的父亲孟大人便乞骸骨,带着全家离开京城回到原籍,孝康皇后膝下无出,记在名下的赵渊又已“夭折”,孟家收回了大多数的陪嫁,看到慧心和慧明两位公主孤苦无依,孟大人还是把其中的四家铺子做为日后的嫁妆给了她们。 这些年来,这四家铺子仍由孟家留在京城的管事经营,以前两位公主住在宫里,管事们不能进宫。 半年前,佳柔长公主要出宫静修,大雍还没有过待字闺中的公主出家的先例,佳柔长公主既不能出家,甚至也不能在紫竹观长住,因此,永嘉帝便将距离紫竹观不远的一处宅子赐给了佳柔长公主。 按理说公主们在成亲之前是要住在宫里的,但是佳柔长公主摆明是不准备出嫁了,现在给她赐府也无可厚非。 佳柔长公主是太上皇的老来女,她比慧心这个侄女还小一岁,加之她一心向道,甚少与宗室女眷来往,慧心和慧明反倒是与她最亲近的。 佳柔长公主开府,慧心公主悄悄去求了皇后娘娘,皇后又替她们在永嘉帝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因此,她们二人得以与佳柔长公主一起出宫,暂时便住在长公主府中。 佳柔长公主虽是她们的长辈,但是年龄摆在那里,加之佳柔长公主一天十二个时辰,足有十个时辰在打坐,她带出宫的嬷嬷们也和她一样,不是念经就是打坐,因此,慧心和慧明搬过来之后,过得比以前在宫里时自在多了。 比如今天,慧明公主就能避开丫鬟婆子独自出门,放在以前这是做梦也不敢去想的事。 此时,她正小心翼翼地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秋哥哥,皇后娘娘给姐姐和我各看中一门亲事,一位是翰林院庶吉士尤琅,一位是太常寺寺丞姜绍元,皇后娘娘说这都是好亲事,我......我......” 其实上次赏花会后,皇后娘娘便把她们叫进宫里,还把几位条件不错的驸马人选列出来让她们挑选,姐姐说请皇后娘娘做主,她也跟着一起说了,但是心里却是越发忐忑。 姐姐已经给她分析了,杨胜秋贵为状元郎,皇帝是不会让他尚主做驸马的。 天下尚未一统时,曾经发生过一次兵变,那次兵变发起人,便是太祖的妹夫,大雍朝第一位驸马。 而在太祖年间,最大的一起贪墨案里,竟有两位驸马参与其中,太祖大怒,自那以后,时至今日,大雍朝的驸马,便只是一个只领俸禄不用干活的闲职。 驸马们的主要工作,便是陪伴公主,哄公主欢心。 因此,驸马们在公主面前往往伏低作小,公主们对驸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都是常态,若是遇到做事讲究的公主,对驸马厌倦之后,便会赏他一纸和离书,一拍两散,各不相欠;可若是那些做事不讲究的,连和离书都不会给,直接便把新欢带进府里昏天黑地,驸马们敢怒不敢言,只能任由头顶郁郁葱葱。 如佳宜长公主那样,成亲二十年还把驸马当成宝贝的,大雍朝也只有这么一位。 而她的几位姐妹,除去待字闺中的佳乐和一心想要成仙的佳柔,其他两位,佳宁去父留子,佳安养了二十多个面首,年龄都能给她当儿子了。 慧明公主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杨胜秋贵为状元郎,是不会甘心整天陪在公主身边的,她更知道皇帝也决不会让想要重用的人去做驸马的。 她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懂,可她却就是不甘心。 她不甘心尚给一个不喜欢的男人,她更不甘心眼睁睁看着杨胜秋迎娶其他女子。 她望着杨胜秋,不知何时,已是泪眼婆娑。 耳边响起杨胜秋温柔的声音:“尤朗和我是同科,姜绍元是今年散馆的庶吉士,他入仕便是正六品,仕途一片光明。这两位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也难怪皇后娘娘会说这都是好亲。” 慧明公主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今天的杨胜秋没有戴着她送的那支木簪,但是她知道,杨胜秋是戴过的,她听说以后激动得整晚没睡。 “这都是好亲,可我不喜欢......” 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了她的脸,慧明公主瞬间绷紧了身子,如同有一团火,从脸上蔓延到全身,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很红,那只手在她脸上轻轻摩挲,她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有人轻抚她的脸,但这感觉却又是不同,小时候的记忆是慈爱,而现在是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秋哥哥是喜欢她的吧,就像她喜欢他一样。 慧明公主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却毫无防备地撞进杨胜秋漆黑清冷的瞳孔,心跳猛地颤了一下。 杨胜秋身上的气息与他的气质一样,淡淡的,冷冷的,如同薄雾般将慧明公主笼罩其中。 慧明公主心中无限柔情,可是伴随着柔情的却是忐忑和不安。 那只手太温暖,是她自从失去父母之后便不曾感受过的,这种感觉实在太好,好得让她想要沉浸其中,哪怕是万劫不覆,她也心甘情愿。 可是那只手还是抽了回去,就像是那些在东宫里的时光,完完全全彻彻底底从她的生命中抽离。 慧明公主想哭,可是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秋哥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足够了,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她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面颊,那里似乎还留有杨胜秋手掌的温度,她想,这是她与杨胜秋离得最近的一次,近到他摸了她的脸。 慧明公主站起身来,她冲着杨胜秋深深一礼:“我要回去了,姐姐一定正在找我,秋哥哥,今天谢谢你了。” 谢谢你来赴约,也谢谢你的温柔对待。 “你等等。”身后,杨胜秋忽然叫住她。 慧明公主心中惊喜,她停下脚步,缓缓转身,再一次撞上杨胜秋的眸子,这一刻,她如置身在一片温柔的湖水中,她从不知道,原来人淡如菊的秋哥哥,也有温柔如水的一面。 而这份温柔,是给她的。 少女的心中小鹿乱撞,心跳声甚至盖过了杨胜秋的声音,直到杨胜秋重复了一遍,她才反应过来。 “中秋宫筵,我会进宫,到时你也会去的吧?” 慧明公主怔了怔,中秋宫筵啊,佳柔长公主一早就决定不去了,她和姐姐也不想去,她们在宫里是多余的存在,越是这种场合,便越是会有人找她们的麻烦,若是佳柔长公主也去,她们还能跟在她身边,如青川县主那种人,顾忌佳柔长公主,不会对她们太过份。 可是现在佳柔长公主已经表明不会去了,她们自己去,肯定又会像上次在赏花会上一样被人算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她和姐姐也已经准备好,到时便推说身子不适,就不去了。 可是现在杨胜秋突如其来的一问,慧明公主却犹豫了。 中秋宫筵,秋哥哥是会去的。 是了,她们姐妹虽然身份尴尬,但是对于这样的宫筵,却也可以自己决定去或不去,但是秋哥哥却不能,只要不是病得爬不起来,他都要去,必须去。 慧明公主又一次迎上杨胜秋的温柔目光,到了嘴边的那句“我不去”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我会去,只是宫里规矩极多,我们可能见不到面。” 杨胜秋柔声说道:“只要想见就一定能够见到,中秋月明日,我在宫里等着你。” 慧明公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清:“我,我也等着你。” 说完这句话,她便转身快步走了,她不敢回头,不想让杨胜秋看到她那又羞又喜的样子。 慧明公主没有回头,所以她并没有看到,在她身后,杨胜秋眼中一闪而过的惋惜。 出身尊贵又心思单纯的姑娘,是他喜欢的,可惜她的这份尊贵却不能给他带来半分好处。 杨胜秋想起刚刚慧明公主提到的两个名字。 尤朗是寒门进士,更是一门双进士。 他的兄长是上一科二榜的最后一名,没有考上庶吉士,外放了云南府下辖的一个县里做了一名知县。 尤朗考的比兄长要好,他是二榜第二十八名,并且考上了庶吉士,在瀚林院观政三年,如果他没有尚主,那么散馆后他很可能会入都察院,磨练几年后,他会调往六部,按部就班地开启他的仕途。 可如果他尚了慧心或者慧明中的一位,那么他的仕途没有开始便要结束了。 他会在翰林院里再混三年,三年的庶吉士散馆后,他便回到公主府,关上门做他的驸马爷。 他这一生,如果还能再启仕途,那就只有等到公主厌了,给他一纸和离书,和以前那些被和离的驸马一样,他会得到一个外放的机会,去一个偏远的地方,做一个六七品的父母官,但是也不会走得太远,一般都是止于正五品。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驸马们并不想被和离,毕竟,驸马是正三品,三品降到六七品,落差太大,不但会被人当成笑料,自己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因此,几乎每一个被和离的驸马爷,都会捶胸顿足,指天发誓,抱着公主的腿苦苦哀求。 杨胜秋叹了口气,他已经看完了尤朗的一生,那么多年的寒窗苦读,曾经的意气风发,最终会在对镜画眉中磨灭殆尽,变成趴在公主脚下的一条狗。 杨胜秋又想到了慧明公主提到的另一个人,姜绍元。 姜绍元与尤朗不同,他出身世家大族,可惜他却是个嗣子。 而姜家也一早就表明态度,把他扶到正六品的位子上,便仁至义尽了。 现在姜绍元就是正六品,以后的日子,不会再有家族的托举,他只能靠自己。 这多半是不成的。 所以姜绍元若是能尚主,对他而言反而是一条捷径。 可惜姜绍元如果知道他要尚的那位公主不是当今皇帝的女儿,而是先太子的遗孤,姜绍元可能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早知会是这样,那日他就不会去参加赏花会了。 杨胜秋冷冷一笑,这种连个六品官都要靠家族谋来的废物,也只配陪公主解闷了。 杨胜秋从窗户里看到慧明公主坐上轿子,那顶小轿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杨胜秋正正衣冠,推门走了出去。 离开了古董铺子,杨胜秋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冯府。 冯恪正在书房里练字,这是冯恪几十年来一成不变的习惯,无论多忙,每天他都要抽出一个时辰练字。 杨胜秋进来,冯恪没有抬头,依然在专心致志练字。 直到一张大纸写完,冯恪放下笔,净了手,这才抬眼看向一直站在那里的杨胜秋。 “来了?坐吧。” 杨胜秋道谢,小心翼翼地坐下。 冯恪冷眼旁观,从杨胜秋还是一名举人的时候,冯恪便注意到他,可却还是第一次,在杨胜秋脸上看到紧张和拘谨。 “说吧,何事让你这般局促不安?” 虽然两人全都坐着,但是冯恪身上那久居高位的气势,还是让杨胜秋感到一种从上而下的威压。 杨胜秋缓缓心神,却站起身来,冲着冯恪深深一礼:“恩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 冯恪与杨胜秋有师生之名,却并非传道授业的师生,而纯粹就是官场上的师徒,冯恪每年都会收上几个学生,都是他看上,且前程似锦的年轻人。 此时,冯恪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在杨胜秋脸上扫过:“有求于我?” 杨胜秋:“是。” 冯恪:“何事相求?” 杨胜秋咬咬牙,嘴唇抿成一线,终于,他横下心,声音不是一向的平静,而是多了几分少年人应有的兴奋和紧张。 “学生对贵府五小姐倾慕已久,一心求娶,还请恩师成全!” 第一七五章 求娶 冯恪有四子三女,其中老三和老四都是庶出,长女和次女也是庶出。 杨胜秋口中的五小姐是冯恪的次女冯雅兰,她在冯家这一代堂姐妹当中排行第五,冯佳荷排行第七。 冯恪的发妻范夫人与他是指腹为婚,两家门当户对,两人更是青梅竹马,冯恪为范夫人写过很多诗篇,两人伉俪情深,相濡以沫,范夫人更被称为闺中典范。 冯恪有五名妾室,除了老三的生母二姨娘是范夫人给抬的,其他四个都是别人送的。 冯雅兰的生母是三姨娘,她出身书香门第,虽是庶女,却是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又生得清丽脱俗,冯恪很喜欢她。 世人只知道冯佳荷,却很少有人知道冯家还有一位冯雅兰,就连杨胜秋也是花了很多心思才知道,冯雅兰在父亲面前得到的宠爱,丝毫不逊冯佳荷。 只是她是个聪明人,从来不在人前出风头,事事都以冯佳荷为先,因此,就连范夫人对这位庶女也是称赞有加。 然而冯雅兰的亲事,却迟迟没有定下来,她已经十八岁,比她小的冯佳荷去年便成亲了,可也正是因为冯佳荷做了三皇子妃,冯家所有未婚的儿女,亲事都要从长计议。 有了三皇子这位乘龙快婿,冯家便和三皇子牢牢地绑在了一起,连带着冯家的姻亲,也都成了三皇子的人。 这就意味着,冯雅兰的夫家必须要是三皇子的助力。 但是她庶女的身份,终究还是限制了她。 比冯家高的门第,不会让一个庶女做当家主母,而要仰冯家鼻息的那些人家里,冯恪又挑不出合适的。 此时,杨胜秋毛遂自荐,是冯恪意想不到的。 他看着杨胜秋,冷冷一笑:“老夫以为你想做驸马。” 杨胜秋的脑袋嗡的一声,他自以为小心谨慎,可是却还是没能逃过这条老狐狸的耳目。 杨胜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恩师在上,学生寒窗苦读,只为了一朝报效朝廷,又怎会生出做驸马的心思。” 冯恪笑了笑:“是吗?” 他从下面抽出一张纸,铺在书案上,侍童察言观色,连忙上前研墨,冯恪提起笔,继续练字,把杨胜秋晾在了一旁。 一个时辰后,杨胜秋走出冯府,他在门前略一停留,转身绕到冯府的侧墙,从那里可以看到绣楼一角,那是冯家三位小姐住的绮琴阁,如今还住在那里的,只有五小姐冯雅兰。 杨胜秋伫立一刻,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走了。 他走出很远,还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知道冯家的人躲在暗处,正在看着他。 对于冯恪的漠视,杨胜秋并不在意,他有信心,冯恪很快就会答应他的求娶。 有着强大背景的燕侠,还要冒着成为皇帝眼中钉的风险,忍辱负重迎娶梁王府的大郡主,而他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就更加没有权力挑剔了。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更知道等到状元的新鲜劲过了,他也只是一个在翰林院苦捱的小官而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他能抓住的一切,而冯恪便是他现在能抓住的最粗的那根藤。 之所以他把冯恪当做藤,而非大树,是因为大树只能永远依靠,依靠得久了,一朝离开便连站立的能力都没有了。 而藤却不一样,他能借着这根藤一飞冲天,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终有一日,他能借力高飞,飞到他想要达到的高度。 而冯恪便是这根藤! 冯恪是个老狐狸,杨胜秋不敢保证自己能从一众门生中脱颖而出,所以当务之急,是把自己和冯恪牢牢绑在一起。 而最好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联姻。 冯恪当然还有几个侄女,但侄女毕竟是比不上女儿的,哪怕那个女儿只是庶出,换成糊涂的或许会做出偏心侄子侄女的事,但是冯恪不同,他非常看中自己的子嗣,无论嫡庶,每一个子女都会悉心培养,反之,他的那些侄子侄女们,在他面前甚至比不上那些门生。 而冯雅兰,就是杨胜秋此时能给自己找到的最好的亲事。 只要娶了冯雅兰,他便是冯恪的女婿,是三皇子的连襟! 杨胜秋走得不紧不慢,但是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出冯府所在的巷子,坐上自己那顶平平无奇的轿子,消失在人流之中。 书房里,冯恪写完最后一笔:“走了?” “是,他看着绮琴阁站了好一会儿。” 冯恪嗯了一声,杨胜秋是他近年最看好的一个,至于和慧明公主的事,冯恪相信杨胜秋知道怎么做。 儿女情长哪里比得上青云直上? 越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人越懂这个道理。 因此,冯恪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若是杨胜秋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从一开始就不配做他的学生。 至于他和冯雅兰的事,冯恪虽然没有同意,但是也没有一口回绝。 这件事,他要好好想一想。 ...... 此时,三皇子府。 三皇子正看着那不断搬进来的箱子眉开眼笑。 那些箱子里,装的是一锭锭的银子。 十五只樟木箱子,每箱一千两,总共一万五千两! 这一万五千两不是银票,而是现银,白花花的现银! 不夸张地说,三皇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银子。 谁家不用银票啊,偏偏这甄公子却是拉了一马车的银子给他送过来,就问这白花花的银子放在面前,谁能受得住? 对于三皇子而言,一万五千两不是大数目,可是十五箱银锭子却亮得他睁不开眼。 三皇子心情大好,如果说还有什么比银子更能让人心情好的,那一定是金子,金龙的金,金銮殿的金! 他想赏赐,可是却又想起甄公子不是他的奴,而是他参股的东家。 既是这样,那就不能赏。 三皇子想了想,对站在那里傻站着的大壮说道:“和你家公子说一声,中秋那日,随本皇子一起进宫赴宴。” 大壮瓮声瓮气地答应了一声,便回去复命了。 三皇子笑着对身边的公公说道:“你看,甄公子的这个随从是不是有些意思?” 公公忙道:“是个憨的,三爷若是喜欢这样的,奴婢就学他的样子。” 三皇子笑骂:“滚一边去,又给爷抖机灵。” ? ?没写完,先发一章吧,争取中午前再发一章 ? (本章完) 第一七六章 要进宫了 中秋宫筵,并非皇室的家宴,这一天,凡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都能携家眷一起进宫赴宴,而甄公子虽然只是一介布衣,但是他可以跟着三皇子一起进宫,如他这样的身份,只要皇子们高兴,多带几个也无妨。 三皇子心里清楚,甄大公子要钱有钱,要船有船,金银珠宝珍稀物件一样也不缺,且,那位据说身体不好,刚刚这个大壮,每个月都会拿着方子去四时堂去做药丸子,三皇子让人去打听过,那是补身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年轻人可没有这样补的,四时堂坐堂的大夫也说,这位十有八九是大病初愈,伤了根本,要小心翼翼地养着,没个三五年也缓不过来。 所以难怪甄公子身边没有女人,他那身子骨,送个女人给他,就是想要他的命。 可是三皇子更清楚,天下所有的富商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权力。 因此,有钱后捐官的比比皆是,不想当官的,也会削尖脑袋往官场里钻。 甄公子起点太高,一来就是和王孙贵胄做生意,这样的人,给他一个六七品的小官,他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可是再大的官,他也没有那个本事,所以最好就是能在权贵圈子里如鱼得水,靠山多了,生意更好做,儿孙们跨越阶级便易如反掌。 比如这个能出席宫筵的机会,三皇子相信甄公子一定如获至宝。 果然,那个憨憨笨笨的大壮,很快又回来了,这一次是来替他家主子道谢的,只是道谢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是瓮声瓮气的。 三皇子很满意,他忽然觉得用这种憨人也不错,比那些嘴上抹油的更让人放心。 这种事,三皇子不用去说,他只要一个眼神,就有人给他去办了。 次日,便有三个没净身的少年送到他面前,都是粗粗壮壮,说话直来直去,但,和那个大壮一样,眼里有光。 三皇子点点头:“送到小刀刘那里,收拾干净,养好身子就送过来当差吧。” 放在身边当差的,还是阉了更放心。 ...... 因为这个能进宫的机会,萧真特意跑来蹭饭,收获了甄五多一串白眼。 他终于明白,宝贝大孙女为何会喜欢这个熊儿子,这小子会投其所好,比如进宫吧,这小子算准了大孙女会想去,就跑过来了。 “真的?我真的可以和你一起进宫白吃白喝?哎呀呀,不知道宫里御厨的手艺比我师父如何,我一定要好好尝一尝。” 萧真想笑,还真有人想到宫筵上大吃大喝,不知道宫筵是根本吃不饱的。 他微笑:“好,到时让秀秀给你易容,扮做我弟弟,不过我们上不了正桌,只能和那些不入流的宗室和外戚们坐在一起,要委屈你了。” 不入流的宗室是那些虽然同样住在宗室营,可是血缘上已经和皇室离得很远的人家,且,他们还不争气,混得也不好。 至于不入流的外戚,则是皇子侧妃的娘家,当然如果这娘家里有身居高位的父兄,那情况便又不同,不过那样的人家,也不会让女儿去给太子或者三皇子以外的皇子们去做侧妃。 赵时晴觉得这样也挺好,离主桌远,反而更自由。 现在她是甄宝,不过不是甄宝姑娘,而是甄宝少爷了。 “我终于有机会见识一下鹰钩鼻家族的风采了!”赵时晴很开心,恨不能明天就是中秋。 万如意不解:“鹰钩鼻家族?很好看吗?” 她还没见过鹰钩鼻,不知道是什么样子。 赵时晴拉住她的手:“不好看,丑死了。” 万如意也不在意,继续忙自己的事。 她喜欢一切手工,她也有一双巧手,无论是易容,还是裁衣刺绣剪窗花,她都是一学就会,纪大娘只是教她做花卷和糖三角,她就自己摸索着做出了面花、面鱼、面刺猬。 她心思单纯如白纸,每天沉浸在手工的乐趣中,便觉得自己很幸福。 赵时晴却开始忙碌起来,她要做新衣裳,出席宫筵的新衣裳,一模一样的衣裳鞋袜做了三套,就连身上戴的玉佩和荷包也是如此。 凌波问她为何要做成一样的,赵时晴回答:“万一有人故意把茶水洒在我身上,万一有人把我推到湖里,万一有人......等下,我去看看话本子,话本子里全都有。” 凌波:“话本子里那些都是对付女子的,您都女扮男装了,不适用!” 赵时晴双臂交叉护住胸口:“出门在外,男孩子也要学会保护自己的。” 凌波连忙转身,小跑着躲到外面哈哈大笑。 赵时晴顺便又给萧真做了三身,和她的一样,也都是一模一样的。 她又准备了很多封红,每个封红里装的都是金豆子。 她把做好的新衣裳拿到万如意面前:“如意姑姑,用你的那双巧手,在这些衣裳里面缝几个口袋,一般人找不到的口袋。” 这一次甄五多都看不下去了:“你要在口袋里装什么,可不要想着带武器进宫,外公老了,外公只有你这一个孙女,你就可怜可怜外公吧,不要死在外公前面。” 赵时晴连忙拍拍小老头的肩膀:“外公放心,我可没有那么傻,我和你说啊......” 接着几天,小乖便一天到晚不着家,后来还把三千两也带出去。 晚上三千两回来,累得一头扎进甄五多怀里:【把鸟阉了吧,鸟不想当鸟了。】 甄五多:难得有个能和他语言交流的,可是说出的话,他怎么听不懂呢。 而小妖,在听说赵时晴不能带她一起进宫之后,就在夜深人静时,和大胖一起偷摸着去了皇宫,不就是进宫吗?他们俩出出进进了好几次,那些羽林军就像是没看到一样,哪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小妖认了两个干姐姐,至于大胖,那个不要脸的,竟然和一只白猫看对眼了,回来后还和小妖吹嘘,说他要有个穿黄马褂的宫猫儿子了。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转眼便到了中秋,纪大娘和万如意做了很多月饼,月饼模子是万如意亲手刻的,赵时晴吃完月饼,也到了该进宫的时辰,这是她第一次进宫,她很珍惜这个机会。 (本章完) 第一七七章 宫门 赵时晴早早来到如意舫,和萧真一起前往三皇子府。 看着面前和自己一样,一身簇新的萧真,赵时晴摇摇头,给萧真做的新衣,是按照萧真的真脸做的,会衬得萧真更加丰神俊朗,可惜现在萧真顶着一张丑了巴几的假脸,好看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是平平无奇。 “怎么忽然不高兴了?”萧真一直在留意小姑娘的神情,看到她眼中瞬间的失望,心里也跟着空空落落。 “没什么,就是你太丑了。”赵二小姐觉得吧,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口是心非,所以她选择实话实说。 萧真沉默了。 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假脸,丑的是甄贵,关他萧真什么事? 萧真忍俊不止,望向赵时晴:“你今天的样子很可爱。” 赵时晴无语望天,她让秀秀把她易容成貌比潘安玉树临风的美男子,结果呢,甄五多听到后立刻反对,还说越是贵族圈子便越是复杂,如她这样无权无势又长得貌美的男孩子是很危险的。 于是秀秀听了甄五多的话,给她弄了一张白白净净却五官平平的脸,且,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分明就是一个比她还小的小孩! 现在的她,和萧真走在一起,就是哥哥带着小弟弟。 兄弟二人到了三皇子府,没有进门,只是在三皇子一行出来时,兄弟二人遥遥一礼,三皇子冲他们微微颔首,便上了马车。 兄弟二人也上了自己的马车,远远地跟在皇子府车队后面。 三皇子在宫门前下了马车,虽然他是永嘉帝最宠爱的儿子,可他也只能走路进去,但是太子却能换乘辇车,哪怕太子不受宠,排场依然风光无限。 五皇子早就来了,可他没有进宫,而是一直等在这里。 看到三皇子下车,五皇子便快步走了过来:“三哥,你来了,三哥神采奕奕,气色真好。” 若是以前,听到五皇子这样说,三皇子不会在意,只会当做普通的寒暄。 可是现在,这几句话听在耳中,却有了其他今义。 这是在说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吗?是在酸他能去大理寺观政,还是知道了甄公子往他府上抬银子的事了? 这个老五,就是一条在暗中窥视的毒蛇! 三皇子不动声色,对五皇子说道:“我今天多带了几个人一起进宫,除了我府上的几个幕僚,还有一位,想来你也认识。” 五皇子顺着三皇子的目光看过去,便看到了甄家兄弟。 五皇子怔了怔,甄贵?老三竟然带甄贵进宫? 五皇子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是自家的钱库被老鼠打了一个洞。 可是他只能忍,以他现在的实力,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三皇子抗衡,而甄贵,虽是一介平民,可也是他不能惹的,不但不能惹,相反,还要拉拢。 那是他的财神爷,是能给他带来金山银海的财神爷。 若是寻常商贾,他也是能用便用,用不了便毁掉,他有一百个办法,让人财产充公。 可是对于甄贵,他却无能为力。 他有自知之名,顶多管管陆上的,但凡是天上飞的,海里游的,不仅是他,就连他的父皇,也无能为力。 甄贵,就是那海里游的! 五皇子心中越是焦燥,脸上的笑容便越是真诚。 他哈哈大笑:“甄公子,好久不见,哈哈,甄公子风采依旧啊,这位小公子是......” 甄大公子上前施礼,又指着一旁的赵时晴说道:“草民见过五殿下,五殿下安,这是舍弟。” 赵时晴学着甄大公子的样子行礼:“草民甄宝见过五殿下,五殿下安。” 五皇子的目光只在赵时晴脸上一扫,便没了兴趣,传说甄五多有很多儿子,所以甄贵有多少弟弟,他都不会吃惊。 三皇子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老五脸上那虚伪的笑容令他恶心,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个王八蛋碎尸万段! 敢算计他,背刺他,必须死! 正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三哥,五弟,别来无恙啊。” 众人齐齐看过去,便看到独自朝着他们走过来的四皇子。 三皇子和五皇子俱是一怔,不约而同看向四皇子的腿。 老四没有拄拐杖,更没有让人搀扶,可是他却走得很稳,没有一瘸一拐,也没有气喘吁吁。 老四的腿好了? 甄大公子也在看着四皇子,只是和两位皇子不同,他的目光停留在四皇子的脸上。 自从石矶山出事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四皇子。 他并不诧异四皇子不瘸了,他都是死里逃生,更不用说四皇子这个始作俑者了。 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四皇子的面相。 所谓相由心生。 以前的四皇子虽然出身皇室,可毕竟年龄摆在那里,他的脸上带着少年应有的青涩。 而自石矶山一别不过一年,四皇子就如脱胎换骨一般,褪去了青涩,多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就连五官也长开了,没有了以前的婴儿肥,鹰钩鼻更加抢眼。 而同样的一张脸,落在赵时晴眼中却是不一样的。 赵时晴想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又年轻又老的人呢。 又年轻又老,这就是她对四皇子的评价。 就连重生的萧真都没有这么高的评价。 ...... 忽然看到四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是一怔,老四不是禁足了吗?他怎么出来了? 做为上次的苦主,三皇子是不会保持沉默的。 “老四,你不是应该在府里闭门思过吗?” 话虽如此,其实三皇子心里很清楚,若是没有父皇的金口玉言,借给老四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偷跑出来。 只是他不愿意这样想,他宁愿相信老四是偷跑出来的。 可是事情显然没有按照他预期的发展下去,四皇子一脸的感动:“父皇怜我在团圆佳节孤单一人,特准我今日进宫共聚天伦,三哥五弟,好久不见啊。” 三皇子紧咬着后槽牙,挤出一抹冷笑:“四弟的身子看着倒是大好了,恭喜恭喜。” ? ?中午还有一更 ? (本章完) 第一七八章 他怎么出来的 接下来,三位皇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踏进皇宫,言笑晏晏,兄友弟恭。 可其实三人心中都不平静,三皇子现在只想让人去好好查一查,父皇为何会让老四出来? 是尤嫔吹了枕边风? 不会,尤嫔是个空有美貌的绣花枕头,自从老四变成残废之后,尤嫔便苦寻生子之法,梦想能和佳宜长公主、余夫人那样老蚌生珠。 一个废了,那就再生一个。 后宫女子求子并不为过,可是尤嫔却是用的不知从哪里寻来的偏方。 先是生吞青蛙,结果吐得昏天黑地,大病一场。 后来又让娘家人找来怀孕三月的女子,用细棉布垫在女子身下,三日后再将沾染女子体液和气息的布垫悄悄送进宫来,尤嫔如获至宝,将这些布垫置于小衣之中。 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乔贵妃耳中,于是她适时地告知了皇帝,永嘉帝差点吐了,阅女无数的他都差点吐了,这比生吞青蛙还要让他恶心,他将尤嫔斥责一顿,并且责令尤家人无旨不得入宫,尤嫔顶着烈日在永嘉帝寝宫外跪了两个时辰,晕倒才被抬走。 这两件事之后,尤嫔依然没有悔改,不用偏方了,改为色诱了。 色诱的过程就是永嘉帝不来后宫则已,只要他来了后宫,无论在哪里都能与她巧遇,至于送参茶送糖水这些小事,尤嫔更是亲力亲为,且每次都要打扮得花枝招展,永嘉帝不是圣人,刚开始的确宠幸了她,可是她没有见好就收,反倒变本加厉,有一次,竟是衣着清凉地跑到了御书房,要知道就连皇后和乔贵妃都没有来过的地方,她又何德何能? 这一次,永嘉帝没有姑息,把她扔进冷宫里住了十天,十天后,尤嫔从冷宫出来,瘦得脱相,看上去老了十几岁,从那以后倒也安份了,后来四皇子陷害太子和三皇子的事情一出,尤嫔便闭门不出了,皇后娘娘仁和,免了她每天的晨省,所以,她已经消失人前许久了。 因此,三皇子才不会认为老四能出来,会是尤嫔的功劳。 那个尤嫔,不给儿子拖后腿已经是她仁慈了,还指望她能帮儿子,做梦! 至于其他原因,三皇子实在是想不出来。 与他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五皇子,五皇子更是惊诧于他在此之前竟是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 这不对劲! 只有四皇子,此时正在暗自得意,看了吧,你们做梦也想不到四爷我还能出来,和你们一起承欢膝下吧,让你们嘲笑四爷,让你们落井下石,总有一天,四爷要让你们知道,谁能笑到最后! 赵时晴走在萧真身边,他们远远缀在后面,三位皇子之间的波谲云诡,她不能感同身受,却也察觉到气氛的尴尬。 赵时晴嘴角抽了抽,难怪都说皇家无亲情,亲兄弟做成他们这样的,和仇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过,这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鹰钩鼻真的是让赵时晴大开眼界。 这三个,加上徐林父子三人,放在一起那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让她临摹都临摹不了这么相像的,简直太像了! 赵时晴越发觉得徐林父子烫手了,这三个烫手大山芋的威力,远远超过万如意。 如意姑姑虽然肖似老太后,可老太后毕竟已经仙去多年,佳宜和佳安两位长公主平日里浓妆艳抹,一般人不会把纯朴的万如意和她们联系在一起。 可是徐林父子就不同了,这三位和皇子们简直太像了,也难怪,徐林和徐坤是孪生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他们的儿子长得相像那也是很正常的事。 赵时晴浮想连篇,中间内侍检查随身物品,在萧真身上摸了几下,没有摸到兵器,便放行了。 赵时晴好奇,悄悄问萧真:“他们为何没有搜我?” 萧真好笑,还有人上赶着想让搜身的,其实他刚才已经做好准备,万一那内侍要给赵时晴搜身,他便会塞个封红过去,可是那内侍并没有朝赵时晴伸手,细想一下,萧真便有了答案。 “可能他以为你是小孩吧。” 赵时晴:你早点说啊,我提前做了那么多准备,全都白做了! 没错,为了应付搜身,赵时晴做了充足准备,结果人家对她视而不见,给忽略了。 宫筵尚未开始,几位皇子到了之后便去见皇帝了,萧真也很快看到了熟人。 定国公世子邓峥! 不过,跟在邓峥身边的是定国公府其他房头的堂兄弟,并没有见到平时和他形影不离的朱清和朱信。 萧真默默观察,也没有看到宝庆侯朱侯爷,倒是卫国公和他的四个兄弟全都来了,五兄弟叉着腰站在那里指天说地,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引得众人不时朝他们望过去,就像这里不是皇宫,而是他们燕家庄子里的田间地头。 而燕侠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他身边围着一群少年,有自家兄弟,但是大多数都是勋贵子弟。 赵时晴对这位准姐夫印象不错,便好奇地问邓峥:“邓世子,京城里不是都说燕大侠不合群吗,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围着他?” 刚才介绍时邓峥已经知道,这小孩是甄大公子的弟弟,同样也是甄五多的干儿子,甄贵若是运财大童子,这个甄宝就是运财小童子,因此,他并没有真的把甄宝小朋友当成孩子看待,见她对燕侠感兴趣,便耐心解释: “燕世子不是不合群,而是他喜欢的那些,其他人插不上话,勋贵子弟中,他是唯一一个能在圣上面前说上话的,因此,家中长辈们每每训斥晚辈,都要提上一嘴,你看人家燕侠,早就去给皇上办差了,再看看你,除了吃喝玩乐你还会啥? 这样的话说得多了,一来二去,大家看他的目光也就不同了。 不过像今天这样的场合,大家都被自家长辈盯着,就是装也要装得和燕世子关系很好的样子。” 原来如此,赵时晴莞尔,她正想也凑过去给燕姐夫一个惊吓,便看到了另一个人。 杨胜秋! 第一七九章 宫筵 电光火石间,赵时晴想起了那位与杨胜秋私会的公主,她把萧真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道:“宫里有没有已经开府住在宫外,却没有驸马的公主?” 能够孤身一人到宫外私会情郎的公主,不可能是住在宫里的,她应该已经在宫外开府,这样才能随意出入。 赵时晴之所以会说这位公主没有驸马,原因有二:一是未婚的公主不会住在宫外;二是她认为杨胜秋还没有下作到给已婚的公主做面首。 至于已经开府却没有驸马的公主,赵时晴以前只知道一位佳安长公主,因为这位的风流韵事太出名了,她想不知道都不行。 但是赵时晴不认为与杨胜秋私会的会是佳安长公主,以这位的一贯作风,用不着鬼鬼祟祟,避人耳目,她养面首养得正大光明,皇帝都懒得过问,谁还敢管她? 再说,那天她亲眼看到的是一位年轻女子。 不过,赵时晴的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她是不是高估了杨胜秋的道德底限,万一佳宜长公主也有私会面首的爱好呢......她向人家儿子打听母亲的风流韵事合适吗? 赵时晴嘿嘿嘿干笑两声:“我是不是不该问啊,那你就当我没问。” 萧真不用猜也知道她那个小脑袋里在想什么,能这样想的,都是不了解他那位公主娘的,公主娘和驸马爹好得起腻了,还会私会小白脸? 但是对于赵时晴的问题,他已经有了答案:“没有驸马却在宫外开府的有九位,其中五位大长公主,四位长公主。” 赵时晴怔了怔,都是大长公主和长公主,没有公主? 大长公主是皇帝的姑姑,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妹,全都不会是那位年轻姑娘 “你为何要问这个?”萧真狐疑。 赵时晴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到:“我知道杨胜秋和一位公主在外面私面,那位公主的年龄和我差不多,应该不会是你说的大长公主和长公主。” 闻言,萧真眉头微锁,沉吟片刻说道:“有两位长公主也很年轻,其中一位也在外面开府了,她是太上皇最小的女儿佳柔长公主,她原想出家的,宗人府不答应,于是便让她在宫外开府,做来修行。她一心向道,按理说不会做出那种事,但是她府里目前除她以外,还有两位公主......” 赵时晴一怔,还有公主住在佳柔长公主府里? “哪两位?”赵时晴问道。 “慧心和慧明,我听说她们跟着佳柔长公主一起出宫了。”萧真说道。 赵时晴点点头,佳柔长公主是萧真的小姨,萧真虽然还在假死中,但是他和父母肯定会有往来,他说他小姨府里还有两位公主,那就肯定有。 萧真继续说道:“慧心和我同龄,慧明比她小三岁,和你差不多的年纪,你说的那位,如果真是公主,那应该就是慧明。” 赵时晴问道:“那她口中的母后,就是孝康皇后吗?” 萧真嗯了一声:“只能是那位了。” 信息一下子来得太多,赵时晴觉得她要缓一缓。 杨胜秋竟然与慧明公主有私情? 慧明公主是先太子的女儿,杨胜秋的祖父是杨老大夫,先太子曾经想让杨老大夫医治眼疾,杨老大夫因先太子而死。 难道杨胜秋是想替祖父报仇?这才去接近慧明公主? 可是要报仇也是要找杀人凶手或者幕后之人报仇啊,先找同为苦主的女儿报仇,这人有病吧? 如果这样也算报仇,那她是不是也要杀了杨胜秋?毕竟,如果不是被杨老大夫连累,时家也不会被灭门。 赵时晴的小脑袋里千丝万缕,这时,邓峥过来:“甄兄,快来,我介绍荣成郡王给你认识。” 萧真拍拍赵时晴的脑袋:“站在这里不要乱跑,我去去就回。” 赵时晴一巴掌挥开他的爪子:“男人的头,不能乱摸!” 邓峥大笑,对萧真说道:“令弟很有意思,下次再聚,一定要带上他。” 萧真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赵时晴没有乱跑,她还在浮想连篇,就这么一会儿,她已经给杨胜秋和慧明公主想出了一场恩怨情仇、爱恨交加的情感大戏。 当她再去看时,已经看不到杨胜秋的身影了。 虽然四周都是陌生人,可赵时晴一点也不寂寞,她很快就和燕家的两位小公子聊了起来。 他们一个是燕家的老九,今年十一岁,一个是燕家老十一,今年九岁,其中燕十一是燕侠的亲弟弟,燕九是堂弟。 赵时晴和这两个小孩很聊得来,他们从大石槛聊到天桥,从参军戏聊到胸口碎大石,赵时晴说道:“我那天在平安大街上,看到胸口碎大石的了,是一对兄弟,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哇,都是真功夫,好厉害!” 燕九一下子来了兴趣:“真的啊,平安大街,离我家不远,回头我一定去看。十一,你去不去?” 燕十一摇摇头:“我要做功课,功课做不好,就不能升班。” 燕十一还想去和大哥同班呢,为此,他已经很努力在学习了。 燕九没理他,转身又叫来三个,最小的一个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不用问,这些都是他们老燕家的。 “这位哥哥说了,平安大街上新来了一对胸口碎大石的兄弟,回头咱们一起去看吧。” “好啊好啊,一起去!” 赵时晴好羡慕啊,燕家的小孩看上去都挺好打交道的,大家一起玩,一起闹,多开心啊,姐姐也会喜欢的吧。 萧真回来时,便看到赵时晴像个孩子王一样,身边围了一堆比她还要小的小孩,虽然压低了声音,却还是眉飞色舞。 萧真笑着摇摇头,真是个孩子。 赵时晴已经和这群小屁孩约好,到时一起去看胸口碎大石。 正在这时,又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跑了过来,冲着燕九说道:“燕老九,燕老九,你过来,我和你说点事。” 燕九走过去,燕十一小声告诉赵时晴:“那是福王爷的孙儿赵廷珞,他和九哥最要好了。” 福王爷是太上皇的兄弟,他的孙儿和赵廷晗同辈,也是廷字辈的。 片刻之后,燕九回来,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对赵时晴连同几个兄弟说道:“刚刚赵廷珞告诉我,他看到太子爷骂四爷了,你们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这是秘密,绝密!” 大家一起郑重点头,表示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一转身,赵时晴看到萧真回来了,便对众小孩说道:“我大哥来了,我去找我大哥,回头咱们再聊。” 燕十一也道:“我也去找我大哥。” 太子爷骂四爷,这么大的事,他要告诉大哥。 赵时晴走到萧真面前,小声说道:“刚刚太子骂四皇子了,还是因为上次通安的事吧。” 萧真低声说道:“嗯,皇上之所以让四皇子进宫,是因为今天要给他相看皇子妃。” 赵时晴心道,完了,这个世界又要多出一堆鹰钩鼻了。 这时,几名内侍匆匆走来:“吉时已到,各位该入席了。” ...... 又用了小半个时辰,萧真和赵时晴终于落座,在皇帝、太子以及各位皇子到场之后,宫筵终于开始了。 只是没过多久,赵时晴就兴趣全无。 都是中规中矩的歌舞,虽然乐好、歌好,舞也好,可对于在王府长大的赵时晴来说,真的是毫无新意。 她压低声音问道:“为何没有杂耍?” 每逢年节,梁王府的筵席上都会有杂耍表演,大家最喜欢看的也是这杂耍,比如有人的头和肩膀上各顶着二十只碗,却还能从嘴里吹出一朵朵花,还比如有人能变出几十只鸽子,还能给王府的公子小姐们变出好玩的灯笼。 每次拿到赏银最多的,也是杂耍班子。 可是今天赵时晴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杂耍表演。 见她问这个,萧真的声音压得极低:“防止有刺客混进杂耍班子里。” 赵时晴懂了,所有的规矩背后都会有一个故事,这说明以前确实有过刺客混进杂耍班子行刺皇帝。 怎么没把他给刺死呢? 赵时晴很遗憾,正要再问,便听到一名内侍说道:“太子和几位皇子来了,诸位见礼吧。” 说是见礼,但现在是在宫筵上,场地不允许,因此,大家也只是起身,向太子和众皇子弯腰抱拳。 赵时晴弓着身子,眼珠子瞟向走过来的众人,被众星捧月般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皮肤很白,秀气的五官,却有一个鼻钩鼻,让他的气质更显阴柔。 这位想来就是那位占着嫡长,却不受皇帝喜爱的太子了。 太子身后还有大大小小几位皇子,除了赵时晴今天见过的三四五,还有几个没有见过,其中还有一个七八岁的。 众人给几位殿下见了礼,太子客气地说了几句,无非就是中秋佳节的吉祥话,接过内侍捧上来的酒,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众人纷纷谢恩,太子便带着弟弟们往下一桌去了。 太子和皇子们走了,众人终于松了口气,还好刚刚没有打嗝没有咳嗽也没有放屁。 赵时晴问萧真:“现在可以动筷了吗?” 虽然是吃了月饼才来的,可是聊天也是一件辛苦活,她现在已经饿了。 萧真:“再等等。” 赵时晴...... 终于,内侍示意大家可以开吃了,另有内侍给大家布菜,众人举箸吃了一口,便盛赞菜肴精美,然后,便真正的可以吃了。 赵时晴所在的这一桌上没有当官的,规矩少一些,不过赵时晴还是没能吃饱。 其间赵时晴看到了燕九和福王府的赵廷珞,这两个四处乱钻,一看就是参加过不知多少次宫筵了,两人钻到赵时晴身边,小声说道:“太子喝多了,被扶着去歇息了,皇上可不高兴了,嘻嘻。” 赵时晴好奇:“你们连这都能看到?” 燕九一指赵廷珞:“是他看到的。” 赵廷珞得意洋洋:“小爷手眼通天,就没我看不到的。” 赵时晴嘴角抽抽,小家伙你用错成语了。 两小只说完便又走了,尤其是那个小小个子的赵廷珞,也不知又钻到哪里去了。 他们走后,萧真说道:“赵廷珞小时候在宫里养过几年,他对宫里各处都很熟,而且很难得,上到皇上,下到各宫的嫔妃,都很喜欢他。他和燕九,你可以和他们搞好关系。” 有一件事,萧真没说,那就是前世的赵廷珞靠出卖宫里的消息大赚特赚,他在各宫都有内线,连皇帝昨晚要了几次水,每次间隔多长时间他都能知道。 现在的赵廷珞年纪还小,想来还不知道出卖消息可以赚钱,不过,等他长大一点会知道的。 前世赵廷珞和燕九就是好朋友,后来两人一起赚这种钱,不过他们做得很隐密,如果不是风雨阁和他们有合作,就连萧真也不会知道。 赵时晴一听就来了精神,这宫里总算有好玩的人了。 “好,回头我请他们去看胸口碎大石。” 萧真:胸口碎大石不就在路边吗,那还用请吗? 席间萧真被三皇子的人叫过去,赵时晴自己吃吃喝喝,假装小孩子就这点好,没人把你当回事。 这一次萧真被叫走的时间有点长,赵时晴正想和旁边的人聊几句,便看到刚才没有见到的燕十一跑了过来,一把拽起她:“阿宝哥,快跟我来,九哥让我来叫你去看热闹!” 赵时晴眨眨眼睛,宫里也能看热闹? 如果来人不是燕十一,如果刚刚萧真没说她可以和燕九搞好关系,赵时晴都会认为这是一个陷阱。 不过刚刚萧真这样说了,赵时晴便减了几分戒心,站起身,跟着燕十一走。 虽然同样被人当成小孩,可是赵时晴和九岁的燕十一走在一起,她便是大孩子。 在别人看来,就是一个大孩子带着一个小孩子,还有点引人注意。 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燕十一便带她钻到窗帘后面,然后猫着腰再从窗帘后面钻出来,已经到门口了。 门口的内侍看到他们,便笑眯眯地说道:“宫房顺着石径往右边走,两位小公子莫要走错。” 这是以为他们要上茅房。 两人道谢,往右边走了几步,便绕过一棵树往相反的方向跑了。 四周无人,燕十一这才说道:“太子喝醉了,在玉景宫不知临幸了哪家的小姐,被人看到了,这会儿皇后娘娘和乔贵妃全都过去了,咱们从这边走,免得和她们撞上。” 第一八零章 毁了 赵时晴一听就乐了,生平第一次进宫,就能让她遇到这热闹? 她真是老天爷的亲闺女! 这么说好像有点对不起死去的亲爹,赵时晴在心里连忙给亲爹顺毛儿:“寒衣节给您多糊几身新衣裳,保证是京城最新的样式,保管您穿上,摇身一变,就是地府里最帅的崽!” 转念一想,她爹生前做了那么多好事,肯定能早早投个好胎,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高门大户里捣蛋呢,十岁,正是上房掀瓦的年纪。 目光落到旁边的燕十一身上,这小屁孩好像就是十岁! 啊啊啊,不敢想不敢想啊,赵时晴用力甩甩脑袋,太可怕了,不能再想这件事了,还是擦亮双眼看热闹吧。 燕十一可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从燕十一变成时爹,又从时爹变回小屁孩。 燕十一和赵时晴很快就来到玉景宫外,一路上遇到很多内侍和宫女,燕十一只说一句话,别人便不会多问。 “你们看到赵廷珞了吗?” 赵时晴也是直到现在,才深切体会萧真说赵廷珞对宫里各处都很熟的那个熟字。 这宫里好像就没有不认识他的,即使不认识,也知道他的大名。 一个十岁的小屁孩,是怎么做到的? 十岁,又是一个十岁! 而且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孩! 不敢想,不敢想啊! 赵时晴再次甩头,甩,甩,我再甩! 燕十一:新认识的这个哥哥哪里都好,就是脑袋里进了很多水的样子,动不动就要甩一甩。 很快,他们便和赵廷珞和燕九胜利会师,这俩货正冲着一个看向他们的侍卫龇牙咧嘴,那侍卫很是无奈,做了一个让他们噤声的动作,便背过身去,假装没有看到这两个小祖宗。 赶走吧,根本赶不走。 抓起来吧,都是小孩子,他敢抓人,最后倒霉的只能是他。 赵廷珞是福王的孙子,福王能在当年的夺嫡大战中全身而退,并且能让太上皇和他的子孙们心甘情愿养着他,不是因为他姓赵,而是因为他是个泼皮无赖。 二十多岁的皇子躺在地上撒泼打滚,见过吗?野史里都不敢写! 福王滚过,而且滚过不止一次。 当然,他还有个兄弟禄王,那位不打滚,但是他笨,大字不识几个,每次上朝只会说四个字“皇上圣明”! !!! 这两位从小就是众皇子中最没出息最不成器的,太上皇那些聪明能干的兄弟们差不多都死绝了,只有福王和禄王这对卧龙凤雏活到现在,而且活得潇洒快乐。 太上皇每每要在天下人表现兄友弟恭时,便会重赏他们,这样的场景,太上皇每年总要表演几回,到了永嘉帝时,太上皇去了长寿宫,因此,这两位就成了除了那几位老太妃以外,唯二还在永嘉帝面前的长辈。 因此,永嘉帝需要展现孝义的时候,便会重赏他们,他们的孙子孙女,更是时常进宫在皇帝和太妃面前耍宝。 身为福王最宠爱的孙子,赵廷珞最拿手的绝活,就是抱着永嘉帝的大腿,甜甜地说一句:“皇伯伯,侄儿想您了,再见不到您就要饿瘦了。” 永嘉帝再是虚情假意,也不能一脚踹开他,只能摸摸他的脑袋,放低声音和他说话。 在其他人看来,这就是永嘉帝喜欢他。 皇后和嫔妃们察言观色,更是要把对赵廷珞的一分喜爱表现到十分。 下面伺候的人看到了,心里明白,这小祖宗惹不起,只能敬着。 如此一来,赵廷珞呼朋唤友来看太子的热闹,侍卫和太监们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假装没有发现。 赵时晴冷眼旁观,暗暗称奇,萧真说得对,她一定要和赵廷珞搞好关系。 不对,搞什么关系啊,赵廷珞就是她异父异母的弟弟! 赵时晴二话不说,就从荷包里摸出一根小鱼干塞到赵廷珞的嘴里。 赵廷珞嚼了嚼,好吃! 无意中被塞了一把猫粮的赵廷珞感激得很,看热闹忘带零嘴儿,而是这位宝哥哥对他好! 燕九和燕十一也纷纷张开嘴巴,赵时晴大方地拿出小鱼干,挨个投喂。 小鱼干是凌波做的,却是师父的方子,绝对好吃。 赵时晴说了,回头多做点给他们送家里去。 三小只纷纷表示: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亲哥! 四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正香,便看到皇后和乔贵妃匆匆赶了过来,一前一后走进玉景宫。 再过一会儿,一阵女子的哭声从里面传了出来,但是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巴。 这时,一名内侍急匆匆跑了出去,看他跑出去的方向,似是御书房。 赵时晴看向赵廷珞,用眼神询问。 赵廷珞说道:“皇伯伯和几位阁老去了御书房,太子哥哥才来玉景宫歇息的。” 也是,皇帝若是还在宫筵上,太子再蠢也不敢中途离席。 里面的事显然已经超出了皇后和乔贵妃的掌控范围,她们处理不了,这才让人去禀告皇帝。 太子在玉景宫临幸,虽然不合规矩,可对于皇室而言也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是普通宫女,说不定还会成为一桩喜事,后宫里多了一位飞黄腾达的美人。 之所以会惊动皇后和乔贵妃,正如赵廷珞所说,被太子睡的是一位大家闺秀。 虽然不知是哪家的,可越是大家闺秀便越是注重办面,发生这样的事,当然是大事化小,皇后安抚一下,赏点东西,再通知家里,要么就留在玉景宫,要么悄悄送出宫去,事情过去之后,皇后再私底下告诉皇帝,看看给个什么名份。 总之,无论是出身低微的宫女,还是豪门世家的闺秀,只要收入东宫,这件事便翻篇了,无非让太子在皇帝面前落个不知检点的印象,反正皇帝也不喜欢他,多一个缺点也不算什么。 可现在,皇后的处理方式,证明里面那个女子的身份,显然已经超出了宫女和闺秀这两个可能。 还有第三种? 那又是什么? 三小只虽然都是机灵鬼,可毕竟年幼,他们又是一心来看热闹的,想得很简单。 “阿宝哥,你猜里面会是谁?” 赵时晴摇头:“我第一次进宫,啥都不懂,你们呢,你们肯定知道。” 三小只齐齐摇头:“我们还是小孩,我们很单纯。” 赵时晴:“其实你们说了,我也不认识。” 赵廷珞:“四皇子是来相看的,你们说会不会是那个和他相看的王小姐?太子哥哥牛啊,连准弟媳也敢睡。” 赵时晴......十岁小孩? 燕九:“要我说那里面的肯定是三皇子妃冯佳荷,就她那身份,肯定要惊动皇上啊,啧啧啧,这是专吃窝边草啊。” 赵时晴......很单纯? 燕十一:“你们的想法太肮脏了,我以你们为耻!那里面的明明是后宫的嫔妃!” 赵时晴一把捂住他的嘴,小乖乖,你别说了行吗,前面不远就站着侍卫呢。 赵时晴觉得,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轻视每一个十岁小孩。 比如燕九和燕十一,当初他们跟着去给宝庆侯府拆家的时候,她还以为他们真的是既淘气又单纯的小孩哥。 这一看就是在大染缸里泡大的小孩。 不过,赵时晴对燕家更有好感了,能在京城勋贵圈这个大染缸里,还能不把孩子养歪,这绝对要有过硬的家风,否则只靠棍棒绝对不行。 正在这时,赵廷珞压低声音:“来了!” 接着,赵时晴便听到了净鞭的声音,不远处的侍卫们已经齐齐跪下。 永嘉帝来了。 虽然参加了宫筵,可赵时晴所在的桌子太过偏远,因此,她至今还没有见到永嘉帝本人。 可惜,他们藏身的地方角度问题,这一次她看到的也只是一抹明黄色的背影。 永嘉帝年逾四旬,却仍然身躯笔直,他走得很快,即使离得很远,可是赵时晴还是感受到他走的每一步都带着怒意。 是的,怒意。 赵时晴还是第一次在一个人的步伐里感受到怒意。 永嘉帝一定非常生气。 赵时晴下意识看向燕十一,不会吧不会吧,真让这小子说对了? 而燕十一,两只小爪子,一只捂着胸口,一只捂着嘴角,显然,他也是这样想的。 四个人更着急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那个女子究竟是什么人。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久到四人的腿都麻了,中间太子妃匆匆赶来,她是走着来了,没坐轿辇,她走进玉景宫时,甚至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紧接着,又来了一位,赵时晴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看头发,应是未出嫁的姑娘。 “这是哪位?”赵时晴小声问道。 赵廷珞说道:“这位是慧心公主,慧心公主是谁,你肯定不知道吧,她是孝康皇帝的女儿,还有位慧......” 说到这里,赵廷珞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惊恐地看向那道已经消失在宫门内的苗条身影。 “不会吧,不会吧,如果是那样,这......” 赵时晴望着面前的小孩,他连太子睡了准弟媳这样的话都毫不犹豫地说出来,可是说到慧明公主却说不下去了。 不仅是说不下去,这分明是不敢说了! 电光火石间,赵时晴也想到了! 她想起了那天见到的美丽女子,一股寒意涌上心头,接着蔓延到四肢百骸。 小乖复述的话还在耳边,虽然小乖语气干涩,可也能听出,那分明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面对自己心仪的男人。 如果里面的人真的是她...... 或许是她想多了,还有赵廷珞这个小屁孩也想多了,对,一定是,啊啊啊,他们的心理一定是太阴暗了,所以才会想出这样的事,回到家,她要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可是事实很快便证明,阴暗的不是他们,比起那些真正阴暗的人,他们才是朗朗晴空。 永嘉帝带着一脸怒容走了,接着是皇后和乔贵妃,再后来是目光呆滞的太子和踉踉跄跄的太子妃,而慧心公主则是被两个嬷嬷架出来的,虽然离得远,可赵时晴还是看到她被塞住了嘴巴。 慧心公主挣扎着回头望着玉景宫,但是很快就被那两个粗壮嬷嬷强行塞进一顶轿子,抬轿子的内侍脚下生风,飞奔着便把人抬走了。 这可能是慧心公主这一生中受到的最高礼遇,能够在宫里坐轿子。 赵时晴看向赵廷珞:“慧心公主会受到牵连吗?” 赵廷珞用稚气的声音说着老练的话:“先被关个两三个月,然后就成亲吧,我听说驸马人选已经定下来了。” “那她呢?”赵时晴又看向玉景宫,宫门已经关上了,而里面的那个人却一直没有出来。 赵廷珞沉默良久,发出一声和年龄不符的叹息:“我也不知道。” 宫里的脏事虽然一直都有,但是像今天这样的事,就连自幼长在宫里的赵廷珞也是第一次遇到。 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说:“我想回府了。” 燕九和燕十一这时也已经猜到里面是谁了,但他们和赵廷珞相比,还是太单纯了。 “酒真是误事,太子也真是,喝醉了连眼神都不好了,六亲不认,唉。” 赵廷珞拍拍燕九的肩膀:“我若是也像你们这么傻就好了,唉,太聪明也是一种烦恼。” 燕九给他一拳:“你说谁傻呢,你才傻!” 赵时晴心道,能在宫里长大的孩子,果然都是七窍玲珑心。 她觉得自己也挺聪明,可是她十岁的时候,是万万不会想明白这些事的,那时她还和萧小肃漫山遍野疯跑加打架,脑子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可是赵廷珞,却显然已经看到了这件事的背后。 赵时晴想到了杨胜秋。 不知道杨胜秋在这件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玉景宫里发生的事,看似在无声无息中结束了,也看似没有传扬出去。 可是当四人回到宫筵上时,却发现所有人的神色都有了变化。 有人接住赵廷珞,用拐子的口吻说道:“哎哟,几个月没见,小世孙又长高了,这阵子还住在宫里吗?对了,小世孙刚刚去哪儿玩了,有没有看到新鲜好玩的事,也和我说说呗。” 赵廷珞一脸天真无邪:“看到了啊,好多新鲜事,想听吗?给钱!” 萧真快步走来,看到赵时晴,这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你跑哪里去了?” 赵时晴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人的惊呼:“不会吧,真是和慧明公主,天尊老爷啊!” 赵时晴闭了闭眼睛,太子之位,完了。 至于慧明公主,彻底毁了! 第一八一章 重绘一幅画 慧明公主是孝康皇帝的遗孤,永嘉帝得位不正,便越是要做足表面功夫,尤其是对无依无靠、毫无威胁的公主,即使漠视,对外也要给足应有的体面。 而他虽然不喜太子,太子也是他的亲生骨肉,太子做出有悖伦常之事,而且还是身份敏感的慧明公主,永嘉帝即使下定废掉太子的决心,也会给太子另安一个罪名,而不是私通堂妹! 否则,后世的史书之上,遗臭万年的不仅是太子,还有他这位父亲和叔父。 永嘉帝不仅想要他和他的后代子孙堂堂正正坐稳皇位,他还要身后美名,做不了千古一帝,也至少是一位被后世称颂的贤德君主。 可想而知,出了这样的丑事,最想遮盖的不是方寸大乱的太子,更不是生死未卜的慧明公主,而是永嘉帝! 赵时晴做了十年王府二小姐,她心知肚明,除了皇后、乔贵妃、太子妃,以及他们的心腹,其他今日在场的人都会死,说不定现在已经被看管起来。 而赵廷珞和燕家两兄弟,更不会在宫筵上便说起此事。 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时辰,就连赵廷珞这个皇宫百事通也是到了最后关头才猜到里面的人是谁。 那么,这么短的时间里,那些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宫筵上已经有人在谈论了,用不了多久,这件丑闻便会传出皇宫,传遍京城。 赵时晴不用深想,也能猜到这一切都是早就计划好的。 无论太子酒量如何,今天他都要喝醉; 无论太子想去哪里歇息,今天他都会被带到玉景宫; 无论太子是不是好色,今天他都会和慧明公主一起被捉奸在床! 而无论永嘉帝杀多少人灭多少口,这件丑事都会迅速传扬出去,街知巷闻! 赵时晴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杨胜秋的影子,她知道这是徒劳,可是她还是想看到他,看到他和一群不明真相的官员们凑在一起,三分忐忑七分好奇,事不关己地议论着可能发生的事。 可惜,她看到了很多张年轻的面庞,可是他们全都不是杨胜秋。 赵时晴冷笑,做为始作俑者,此时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她心里有隐隐的凄楚,那个品学兼优的小羊哥哥,终归是远远的离开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刻,赵时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庆幸她的记忆是支离破碎的,因为不完整,所以小羊哥哥也只是一个称呼,而不是被她赋予感情的,活生生的人。 她心里没有对小羊哥哥的依恋,所以她不会伤心。 可心里还是会不舒服,就像是喜欢的一幅画,偶尔打开时,却发现其中一处有了污渍。 赵时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萧真察觉到她瞬间低落的情绪,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隔了好一会儿,赵时晴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没有了阴翳:“想重新画一幅画,干干净净,没有污渍的画。” 画里有开满蔷薇花的小院,有红色的秋千,年轻的父母,慈祥的阿奶,还会有一个和小鸟聊八卦的小女孩。 小老头若是愿意,她还会把他也画进去。 他们是一家人,天下第一好的一家人。 萧真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想画画,但是他没有问。 “好,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画。” 他见识过赵时晴的画技,学过,练过,会画,但......就是学过而已。 可是话一出口,他忽然反应过来,也许赵时晴口中的画,不是普通的画。 没来由的,脸上一红。 好在是假脸,没人看到。 ...... 一直到宫筵散了,赵时晴也没有再看到三小只,倒是八岁的燕十二跑了过来:“阿宝哥哥,你家住哪里?” “我家住在甜井胡同,甄宅。”赵时晴笑着说道。 “好啊,阿宝哥哥,回头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去看胸口碎大石。” 燕十二说完便跑开了,赵时晴抬头看去,见燕侠正站在不远处,燕十二就是冲他跑过去的。 燕侠冲着赵时晴点点头,这一刻,赵时晴甚至怀疑燕侠已经认出她了。 不过想想也是,她是跟着甄大公子一起来的,她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擅长刑狱的燕大侠,看到甄大公子,便猜到她是谁了,哪怕她女扮男装。 赵时晴猜得没错,燕侠的确已经猜出她的身份了。 梁王府二小姐,他的未来小姨子! 赵时晴生平第一次皇宫之行,就这样结束了。 甄五多一直坐在院子里,和三千两一起打瞌睡,阿黄和小夜一个门口一个廊下也都睡着了,至于小妖和大胖,就在甄五多开始打瞌睡的那一刹那,便开始围着院子疯跑,上窜下跳。 赵时晴踏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同为孤女,她比慧明公主幸福多了。 她虽然不是公主,可是这些年里,她遇到的都是好人,养父、哥哥、姐姐、师父,还有至亲的外公,以及......萧真。 他们对她都很好,她其实一直都是在温暖包围中长大。 赵时晴砰的一下蹦到甄五多面前,小老头吓了一跳,和三千两异口同声:“哪个捣蛋鬼(憨批)?” 赵时晴冲着小老头龇牙:“是你的宝贝大孙女回来啦!” 小老头:“饿了吧,肯定没吃饱,纪大娘蒸了包子,不过晚上还是别吃了,容易积食,灶上给你留了粥,一直温着呢,凌波,快来,把粥端过来。”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凌波去热粥,万如意去腌菜缸里捞咸菜,沈望星扔下手里的话本子,泥鳅拿了几个小板凳出来,小夜转圈咬自己的尾巴,阿黄急着汇报今天听到的八卦,就连小妖和大胖也跑了过来,赵时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忙碌,很幸福,很满足。 ...... 而此时的慧明公主,还在玉景宫里。 她甚至还在那张床上! 她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承尘,再一次咬住自己的手,手背上早已鲜血淋漓,她却毫不在意。 疼痛再次袭来,她也再一次确定这不是梦,这是真的,今天发生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她和姐姐原本是不准备来参加中秋宫筵的,也没有人想让她们来,人家无非是给个面子,等着她们自己找借口拒绝罢了。 可是那天,杨胜秋说他会来,而且他说他在宫里等她。 这个等字,让她的心里有了期待,明知道她和他不会有未来,可是她却还是想来,哪怕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他一个温柔的眼神,他一句体贴的话语,都能让她沉迷其中,飞蛾扑火。 可是到了宫筵上,她却发现她根本连杨胜秋的影子都看不到。 男女分席,她们姐妹虽是边缘人,可也贵为公主,而杨胜秋只是一个刚入仕的低品官员,酒席根本不在一个地方。 她患得患失,食不下咽,一位宗室长辈拉着姐姐问起佳柔长公主的近况,姐姐比她更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她百无聊赖,一抬头却撞上青川县主刀子一样的眼神,她畏惧地把脸侧向一旁。 这时,一个宫女走了过来,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公主,杨状元请您到玉景宫等着他,稍后他会过去。” 玉景宫? 去年走过一次水,烧了两间宫舍,重新修缮后便一直空置,没有主子住在里面。 秋哥哥会去那里? 丫鬟春樱看到有宫女靠近,警惕地看过来,她连忙对春樱说道:“我刚刚把帕子落在恭房里了,你去找找。” 春樱若是听到秋哥哥的名字,一定会告诉姐姐的,姐姐不喜欢她想着秋哥哥。 春樱有些不情愿,可还是去恭房里找帕子了,这一来一去,少说也要一盏茶的时间。 见她支开丫鬟,宫女小声说道:“杨状元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如今看守玉景宫的张公公是奴婢的干爹。” 说着,宫女的手里多了一支木簪。 慧明公主一把抓过木簪,这是她亲手雕刻送给秋哥哥的。 “怎么在你这里?” 宫女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在等你亲手为他插上。” 四周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有少女怦怦的心跳声。 那压在她身上十多年的枷锁似乎不见了,她忘了重重宫规,忘了世间险恶,她的耳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他在等你亲手为他插上。 秋哥哥,我来了,你等我,我这就去! 姐姐还在和那位长辈女眷聊天,青川县主不知说了什么,惹得旁边的两位闺秀翻了个白眼,慧明公主松了口气,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跟着宫女走了出去。 玉景宫并没有慧明公主想象中的宫门深锁,而是开了半扇门,宫女带着她,轻而易举地走了进去。 慧明公主虽然在宫里长大,却还是第一次来玉景宫,这里离御书房很近,不是后宫里的女人可以来的地方。 不愧是刚刚修缮过的,墙壁和柱子都是最近新刷的,白的白,红的红,鲜亮夺目。 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慧明公主晕倒前看到廊下摆着几盆秋菊,这是菊香吗? 可惜,她来不及判断这是不是菊香,便没有了知觉。 她是被尖叫和斥责声吵醒的,和她同时醒来的,还有......太子! ...... 接下来的事,慧明公主不愿回想,哭声、骂声、指责声,太子妃长长的指甲抓在她的脸上,那个平素里温婉端庄的女子嘶声质问:“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我们和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们,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是不是?” 她拼命摇头,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不知道如何为自己分辩,她只能下意识地重复着:“不是,我没有,不是,我没有......” 她说她是被一名宫女带来的,可她却说不出那宫女的名字,她想说是秋哥哥约她来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被她咽回去了。 那时她想,她已经这样了,何必牵连无辜的人呢。 再说,也没有人相信她,她看到对她一向很好的皇后娘娘眼中的无奈和同情,也看到乔贵妃嘴边的嘲讽,后来皇帝来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抬起腿,一脚一脚踢在太子身上,太子被踢倒在地,像一条奄奄一息的野狗,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再后来他们都走了,她听到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接着,外面传来姐姐的哭声,可是很快,哭声没有了,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姐姐来了,又被带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留在这间屋子里,留在那张床上,如同一只被遗弃的破布娃娃。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屋里没有掌灯,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身上,斑驳稀碎。 慧明公主在床上摸索,她希望能摸到一把剪刀,这样她就能以死明志了。 忽然,她的手摸到一个尖尖硬硬的东西,是那支木簪,一番混乱之后,这支木簪竟然遗落在床上。 她的心猛的一疼,秋哥哥,他知道她发生的这些事吗? 那个宫女,真的认识秋哥哥吗? 若是不认识,又怎会有这支木簪? 可若是认识,那么...... 慧明公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一件她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的事。 是秋哥哥让这个宫女把她引到这里来的! 不,不会,怎么可能呢? 秋哥哥如皓月般美好,他那么温柔,那么体贴,他怎么可能会害她? 慧明公主努力想要说服自己,可是最后却发现这都是徒劳的。 她颓然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不,一定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秋哥哥是被逼的,或者,根本就不是秋哥哥,秋哥哥的木簪被人偷走了,对,木簪一定是偷来的! 可是无论真相如何,她都已经配不上秋哥哥,她甚至不配活着。 她拿起那根木簪,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只要用力刺下去,就能解脱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雕花木门从外面打开,两盏水晶罩子的风灯把屋里照得亮如白昼。 “皇后娘娘口谕,慧明公主即日起去往慈恩寺带发修行......” 两名粗壮的嬷嬷冲过来,抢夺慧明公主手中的木簪,慧明公主挣扎着不肯给她们,一名嬷嬷用力过猛,木簪从中折断,嬷嬷把带尖的那一端扔到远处,两人把慧明公主从床上拖了下来。 此时慧明公主手里还握着半截木簪,她紧紧握着,似乎握着她的一生一世。 第一八二章 秋高气爽 昨天从宫里回来时,身边还有邓峥等人,赵时晴没有机会和萧真议论宫里发生的事,因此,今天一大早,赵时晴连早食都没吃,便带着凌波、泥鳅、秀秀和沈望星一起去了如意舫。 之所以大家一起去,是因为如意舫湖边的一片空地,很适合放风筝,秋高气爽,正是放风筝的时候。 萧真没想到,一大早会来这么多人,听说他们都还饿着肚子,便让大壮去买早食。 赵时晴:“不用不用,我们带了,借你这里的厨房用一用。” 那么大的如意舫,只住了萧真、大壮和江平等人,主仆加在一起也只有六个人。 至于厨子,除了萧真以外,全都是厨子,至于口味,吃不死人就行。 说是自己带了,那就真的带了。 大壮看得眼睛都直了,只见几人七手八脚从车上搬东西,油盐酱醋,整条的腊肉、腊肠,还有做好的包子,甚至还有一坛子酱菜和一坛子咸鸭蛋。 这些东西一股脑搬进厨房,今天的大厨是凌波,二厨是秀秀,泥鳅负责烧火,沈望星负责在旁边给他们念话本子。 大壮张着嘴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平时也是这样烧饭的?” 凌波:“家里有厨娘。” 秀秀:“还有纪大娘。” 泥鳅:“还有如意姑姑。” 沈望星:“她们不许我们进厨房。” 大壮懂了,也就是说,这几位平时其实是连灶台都不会靠近的。 赵时晴正在和萧真说起昨天在宫里,她和三小只看到的那件事。 赵时晴说道:“慧明公主会怎样,应该不会死吧?” 萧真摇摇头:“只要她不自尽,皇室是不会处死她的,她的下场应是紫竹观或者慈恩寺。佳柔长公主常去紫竹观,所以慧明多半会去慈恩寺,那里比紫竹观要艰苦多了。” 赵时晴不用猜也知道,这些年出宫的嫔妃,大多都是去了紫竹观,再加上有佳柔长公主,紫竹观得到的皇室供奉远远多过慈恩寺。 如果慧明公主去了慈恩寺,那是真的受苦去了。 赵时晴叹了口气;“同样是在宫里长大的,赵廷珞有八百个心眼子,慧明公主还不如十岁小孩。” 萧真语气淡淡:“人和人不同。” 赵时晴看得出来,萧真对慧心慧明这两位公主没有丝毫同情,想来也是和当年孙选侍的所作所为有关。 赵时晴说道:“下一步就是废太子了吧。” 萧真颔首:“哪怕太子和慧明的事天下皆知,在朝堂上也不会因此废黜太子,多半会让太子自己请辞让贤。” 赵时晴对朝堂之事所知不多,但是她相信萧真的判断,因为她也觉得这件事的作用,就是让皇帝下决心废掉太子,现在皇帝决心已下,自是会有人把枕头递过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自然而然说到了杨胜秋,萧真说道:“杨胜秋想要求娶冯雅兰。” 想到赵时晴可能不知道冯雅兰,萧真解释:“她是冯佳荷的姐姐,冯恪的庶女,虽是庶女,却很得冯恪看重,那一世她的运气却不太好。” 赵时晴忙问:“怎么不好了?” “那一世她嫁的是进士郎......”萧真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赵时晴看向他,问道:“怎么了?” 萧真深呼一口气,缓缓说道:“我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赵时晴问道:“什么事,重要吗?” 萧真:“以前并不重要,可是现在却很重要。”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冯雅兰的夫君姓郎,名叫郎秋白,是郎静的侄儿。郎静就是以前的韩城父母官,他的岳父与冯恪是故交,而他调到京城后,也拜在冯恪门下,他的侄儿郎秋白是那一年的二甲进士,娶冯恪庶女冯雅兰为妻。” 萧真说到这里,赵时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杨胜秋在韩城时便是郎静府上的西席,他是跟随郎静一家进京的,他家还有个女儿叫郎玉玉。 你是怀疑那个郎秋白就是杨胜秋?” 萧真点点头:“可惜上一世我并没有见过郎秋白本人,不知道他的相貌。” 他继续说道:”有一年童州四地水患,永嘉帝派五皇子前去赈灾,当时五皇子与三皇子是最好的兄弟,三皇子特意让自己的连襟郎秋白同行,而郎秋白当时在工部,他是以工部官员的身份随行的。 那次赈灾错漏百出,款项没能用到治理河道和安置灾民上面,五皇子完全被架空,最后背锅的也是他,那次灾情死伤上万百姓,其中就包括郎秋白,五皇子赈灾不力,削去皇籍,贬为庶人,自尽于府中。 郎秋白死后,冯雅兰年纪轻轻便守寡,本已很可怜,可是天漏偏逢连夜雨,她唯一的儿子也被拐子拐走了,她心灰意冷,从此便闭门不出,再后来便没有她的消息了。” 赵时晴大吃一惊,郎秋白是杨胜秋也就罢了,偏偏这个郎秋白还是以身殉职的。 “那一世你关注过这件事吗?”赵时晴问道。 萧真说道:“五皇子被贬,有我一份力。” “那郎秋白呢,他真的死了吗?”赵时晴又问。 萧真一怔,摇摇头:“那一世,他只是一个小人物,就如这一世,他若不是杨老大夫的孙儿,于我,也同样是一个小人物。” 更何况,上一世,郎秋白连状元都不是,娶的又是冯家庶女,去的也是六部里最不受重视的工部,到死也只是一个从五品,他这样的人,不仅萧真不会重视,其他人同样不会。 萧真说道:“我之所以还记得他这个人,还是因为他的儿子。当年,他儿子被拐的事,在京城闹得很大,京城治安一向很好,甚少会有拐卖孩子的事情发生,更何况那还是冯恪的外孙。 冯雅兰带着孩子去白云观上香,一转眼孩子就不见了,找遍白云观,也没有找到孩子的踪影。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甚至还传出用小孩的内脏泡酒的谣言,京城人人自危,那段时间,街上都看不到小孩玩耍了。” 赵时晴忽闪着大眼睛:“那一世你没有留意过郎秋白这个人,那么现在你假想一下,假如郎秋白就是杨胜秋,那么为何两世有所不同,这一世他没有成为郎静的侄儿,而上一世,郎秋白也没有考上状元,你想想看,为什么会不一样?” 萧真的目光落在赵时晴脸上,比起在吴地时,小姑娘的五官又长开了一些,少了两分青涩,多了两分明媚。 “上一世和这一世的变数就是你。” “上一世你没有出现,梁王府没有了,我的家也没有了。躲在暗处的杨胜秋看到的是危机,是杀戮,他怕了,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一个靠山,那就是郎家。 我打听到一个消息,这一世杨胜秋之所以能以弱冠之年便到郎府做西席,主要原因便是他救过郎静的儿子。 想来上一世的郎秋白也是如此。 郎静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当时,无论是郎秋白还是杨胜秋,郎静都是他能抱到的最粗的大腿。 上一世我父母被害,梁王府危机,梁王府与萧家的战争,全都发生在科举前后,因此,那一世的郎秋白小心翼翼,就连科举也要隐去锋芒,他只考了个二甲,考上进士,却不会引人注意。 而这一世的杨胜秋志向更加高远,他不满足于借着做西席的机会接近郎静,为郎静夭折的幼弟承继香火,他的目标在京城,这个幼年时被迫离开,却念念不忘的地方。 所以,这便有了前世隐姓埋名的郎秋白,和这一世的状元郎杨胜秋。” 赵时晴冲着萧真竖起拇指,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念头一起,小姑娘的耳朵尖尖又红了,哎呀呀,谁看上他了,顶着一张假脸,谁会看上。 夸奖的话到了嘴边,就变味了:“不愧是我舅舅,真厉害!” 萧真:...... 趁着萧真没有反击,赵时晴连忙岔开话题:“如果郎秋白真是杨胜秋,我怀疑那一世,三皇子让他跟随五皇子,不是去做事的,而是去捣乱,那次出了那么大的漏洞,一定和他有关系! 你想想,是不是?” 萧真想了想,说道:“当时查出了五个人,全部都是跟随五皇子一起去童州的,这五人全部参与,他们瞒天过海,架空五皇子,贪墨修缮款,又贪墨赈灾安置款,甚至还杀了两名地方官,这五个人都是五皇子的亲信,也是他信任的人,他们全都是被凌迟的,而做为随行的唯一一个三皇子的人,郎秋白却殉职了。 现在回想起来,因为他是殉职,所以从始至终没有人怀疑过他,更没有人调查过他。 他这一死,却是彻底洗白了自己。” 赵时晴呵呵冷笑:“或许他没死,只是借死远遁,还有他儿子,说不定真正的拐子就是他,或者是他派来的人。” 萧真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他又有些不解:“那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他是为了三皇子吗?可他死了,不论真死假死,都是死了,除非他相信,三皇子登基之后会让他死而复生,可是直到我死的时候,三皇子也没有登基,皇帝也还健康活着。 再说,他若真是想等到三皇子登基那日,也没有必要带走自己的儿子,儿子留在京城,自有冯家人护着,无论如何也比跟着他隐姓埋名要好得多。” 赵时晴同样不解,是啊,他为何还要千方百计带走儿子呢。 难道不准备回来了? 他日三皇子登基,论功行赏,他也不回来了? 赵时晴想不通,她又想起杨老大夫留给孙子的那封信,信上那个莫名其妙的地图。 她敲敲脑袋:“我还是太笨了。” 萧真微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可是门外却响起凌波的声音:“二小姐,开饭了!” 赵时晴一下子来了精神,什么郎秋白,什么杨胜秋,对于正在长身体的赵时晴来说,全都没有吃饭重要! 包子煎成两面金黄,还有一锅熬出米油的小米粥,配上万如意腌的八宝酱菜,赵时晴吃得很香。 萧真看着她吃饭,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看别人吃饭也是一种享受。 “你好像又长高了。”萧真由衷说道。 赵时晴眼睛亮了:“真的?那我再多吃一点,我想长得更高,像姐姐一样高。” 吴地人普遍个头不高,赵时晴在吴地已经算是身材高挑了,可是比起赵云暖还是矮了一点,在她看来,要长到姐姐那个高度才是正正好,不仅穿衣裳好看,骑在马上也是英姿飒爽,不像她,明明已经及笄了,可是在别人眼中,她还是一个小孩。 萧真轻笑,前世,十八岁之前的他也是如此,想长大长高,想威风凛凛,想万众瞩目。 那时的他做梦也想不到,十八岁之后,等待他的是尸山血海。 他的朝气,他的锐气,全都在无休止的杀戮和逃亡中磨灭殆尽,即使重活一世,也终不似,昔日少年时。 看着赵时晴和她的小伙伴,萧真时常会忍不住说上一句“年轻真好”。 可是他其实也只比赵时晴大三岁而已。 他也还是一个少年。 赵时晴吃完自己的,见萧真没动筷子,问道:“你不饿?” 萧真点头:“嗯,你来之前,我用过早食了。” 赵时晴:“你不早说!” 她拿过萧真面前的吃食,又是一轮风卷残云...... 除了几条老腊肉,几个人把自带的食材全部装在了肚子里,然后腆着吃着鼓鼓的肚子,跑去放风筝。 窗外传来他们的笑声,时不时还会夹杂着一两声口哨声。 忽然,窗前探出一张笑脸:“你躲在屋里做什么,快出来,我教你放风筝!” 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出现在他面前,萧真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手,可是他的手刚刚伸出来,就被赵时晴抓住,然后一拉一拽,便把萧真从窗户里拽了出来。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秋风起,吹落了树叶,吹起了风筝,也吹散了心头的阴霾。 萧真想,他会永远记住这个秋日,吃饱喝足,有小友,有风筝,有个耳尖红红却拗着叫他舅舅的可爱姑娘。 第一八三章 流水 次日,萧真来甜井胡同,把三万两的银票递给甄五多:“余下的,慢慢还。” 甄五多看着他,眼睛瞪得溜圆:“儿子花老子的,不用还!” 萧真:…… 看着萧真吃瘪的样子,小老头心里暗爽:小样儿,你想啥我还不知道把钱还给我,就不欠我的了,然后再和我解除父子关系,连真脸都不敢露出来,就想来拱我家 莫凡愣了下一下,此时也是感到了极为的不可思议,没有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马程峰挠了挠脑袋,脑袋上的头皮哗哗直掉,三天没洗脸三天没洗头没刮胡子,自己现在一定很邋遢。 “你怎么不说话怕他干什么”李永乐的霸道行为,让她有些看不过去,为了争取自己的幸福,闫裔月推了下身旁的赵泽宇说道。 身为国家元首,为了注意形象,伊斯塔很久没爆粗口了。而且副官一直也在教导他,怎么样不用情绪控制他的大脑。 天地间响起一声巨响,震动四方,空间炸裂,裂缝出现,好似天塌地陷,日月无光。 莫凡直接将这混沌果吞了下去,紧接着便听到了系统的提示声响起。 他终于不再言语,因为他看到了“究极黑暗”,知道一个宇宙的重点,便会是永恒的黑暗,永远永远无法在看到任何的光亮。 听到她的话,所有的警员不自觉的将头低下,除了老油条以外,依然还有不少尚存着正义的警员。 “哎!你们都走了,看来我是要辍学了,考那么高的分还是没有学校愿意要我,看来我真是个丧门星。”马程峰垂头丧气说道。 穿过一道门看到一个老者,这不正是拍卖自己那粒丹药的老者,边上还坐着一个老者,这两人就是拍卖会中的丰爷和药老。 燕臣林也确实没有多想,他听了以后觉得可以,又转头询问众仙的意见。 碧水屯子的人更爱面子些,眼下乔金辉这样,算是丢光了他们碧水屯子的脸。 好奇之心谁都有,这只是成为自己剑灵的第一步,看来它十分喜欢碧霄神雷。 他们不能让沐欢放下那样的仇恨和薄君衍继续在一起,那样,她只会一直活在痛苦中。 “感觉要疯!”靳晨光是想,感觉自己都要疯了,更别说他们家薄哥。 因为十年了,他送走了最少五位堡主,他能够活下来真是不容易,这十年比别人几百年都辛苦。 “我只是想不明白,她是怎么知道湿木头可以克制火灵兔的力量。”慕桦表示有点看不懂叶鲸落。 “你知道,我要支持你的是什么!”她爸虽然懦弱,但却不傻,他肯定听出来她指的是什么。 收了陀螺,看到它的四周全是符纹,只有正上面有一个大字,这是一个火字。 凤轻尘中午差人送了帖子到孙府,下午就坐着马车前往孙府,却不想马车刚驶入大街,就被数百名乞丐给挡住了去路。 当然陈钞票也被黑夜门扣了两三百万,陈钞票也不介意,毕竟他还需要陈钞票的帮衬。 “这个电脑我能不能带走?反正回去我也没什么事,继续研究研究。”胡莉的身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白鸥现在就是想将这款软件赶紧弄好。 龙珠儿悄然上前,正准备叫醒唐城,却不料唐城已经被这星芒带来的杀意所惊,自发醒来。 数月不见,此人的形象大变,他身上换了一身黄袍,黑色的长发如银一般闪耀,唯一不变的是仍旧不生眉毛,五官看上去十分怪异。 第一八四章 这个不要脸的 大雍皇帝往上数三代全都崇尚道家,《道德经》中曰“致虚极,守静笃”,而儒家在《礼记》中也有“静以修身”,永嘉帝封废太子为静王,其中深意一目了然。 不仅把废黜美化为“修身契机”,更要求废太子如槁木死灰,彻底退出权力场。 静王的封号绝非恩典,而是将废太子永远钉死在权力边缘。 静王封地远在 看着残夜坚定的眼神,柳无痕决定相信他,毕竟‘‘医神‘‘的名号他是听说过的。 艾香儿的话没有错,在雨下下来之前,他们确实赶到了家,可就在他们刚走进门口,雨便如倾盆般的下了下来。 “吟唱时间长,是致命的缺点。”艾尔平静地答道,这个缺点十分明显,他尚且能看出,更别说是这些身经百战的士灵们。 三百积分相当于三十万金币,虽然不能直接兑换,但浮空岛学员们赚起积分来,也不比赚取金币要容易多少,甚至还要更难。 看了看一副委屈表情看着自己的杨静,此刻尽管李子元在表面上还显得很冷淡。但实际上却是因为找到了杨静生怕被退回总医院,这一个总算可以拿住她的软肋,内心里面早就已经笑翻了天。 “怎么,你想用老尊主压本尊。”林媚娩不怒而威,令两人心中不由一颤。 这真是意外收获,丁火又接连月辉石锁链的各个部位,按在气泡上,只见真空气泡一一将其融化,最终,帮助丁火摆脱了月辉石镣铐的困锁。 说着,他轻轻掀开头上的斗篷,一张浓水横流,腐烂恶臭的脸出现在唐笑眼前。 荣昭隔着屏风望了一眼,帘幕之后萧珺玦躺在那里,几日的功夫便消瘦了不少。他昏迷着也不安稳,时不时咳嗽一声。 那么今晚的这个不眠之夜,就是让柴桦与李佳怡之间的感情一下子升华了,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儿,是前面的铺垫为今夜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下午一时整,大牛准时来到了大户室,一同来的还有吴玫和刘伟。 如果我们能够面对挑战、失败,不让自己为了显化而显摆,也不会因为平淡而觉得淹没了自己,更不会因为失败而压垮自己,那你的生命一定也到了高处。 车窗外,绿水青山在春阳下生机盎然,风景如画。汽车宛如行驶在千万幅由国画大师精心绘制的山水画排列成的画廊里,这些画每一幅都美轮美奂,无与伦比。 舆论的导向从来都不是自身能够控制的,盛风娱乐的公关部只需要简短的发送几条新闻,就能够轻而易举的扭转局势。 “你说吧”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了妖精的心头,而那件细思极恐的事情,几乎让经历过超残酷训练的她,都无法开口。 “你们就是为这云家大公子而激动成这样子吗”岚山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 “不是我们该操心的。”维托低低的声音道,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局长那满含怨毒地声音,不由得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古铜色的皮肤,一头枣红色的头发非常显眼。 褚寻在瞧见他的时候,眸中都是激动,本来让他注意安全的话刚想脱口而出,就瞧见了一旁那壮硕俊美的牧羊犬。 林南烟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但是为了能够在泽哥哥面前留下美好的印象,她只能够深深的憋住。 第一八五章 凤凰振翅 全姑姑继续说道:“普净未嫁时被继母打骂,成亲后又被丈夫嫌弃,丈夫死后儿子不孝,她是在家里过不下去才出家的,憋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欺负人的机会,便一发不可收,和我一起来这里的吴美人,被她打骂后又羞又气,一条绳子吊死了。 还有那个普玄,不要看她道貌岸然,她最是贪,每年宫里拨过来的银子,本来足能让咱 爹爹和大哥们回来后,见到她这副样子,会不会也像吴老二那般。 她用毒的本领最使中原武林印象深刻的可虑处,是在于“混毒”的手段。 他仿佛看见了他父皇站在了他的面前,一脸慈祥的看着他,甚至还伸出手宠溺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孟青岩所管辖的业务,集中于房地产,现下房地产行业式微,他难以做出成绩,转了方向想去啃金融投资这块儿,但这部分的业务向来由孟修钦负责。 每说出来一个字,秦伟就会颤抖一分,一直到最后,更是颤抖到站不稳的地步,仿佛在他眼前,正有一道仿佛能够淹没众人的雪海。 不管是她还是宁雅,手里都有很多东西可以吃,可以有很多的选择。 她话音未落,身后的丫鬟抬着一个托盘就走了出来,直接放在了沈木面前的桌子上,发出了很大的响声。 除此之外,就在关斗南面前,他还看到了脸上还挂着震惊神色,平时在镜子里见过很多次的,“关斗南”。 踢完一脚后,他根本没理会捂着嘴呜呜叫杨蕾,随手丢下一张名片拉着曲曼就离开了会场。 钟璃心里着急知道莫清晔是怎么了,不顾莫清晔的不满,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背,跟着白术往偏僻的地方走了几步。 “此物,我只交易顶尖雷系功法。”摊主缓缓开口,语气平缓而又淡然。 对于某些人来说,无论你干什么,他们都要鸡蛋里面挑骨头,非要挑出你的错来。 不过,不是精力耗损严重导致的夜梦频繁,找不到原因反而让人更加忧虑。 而听到这句话,陈临与祝真二人的脸色猛地一变,眼中掠出一抹冰冷。 导购员也不客气收起现金道了一声谢就离开了,这一下午她收货太多了,知足了。 跟王家姐弟说定后,她又跟着这对姐弟到了王家,跟王家的两个老人商谈了一番。 可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那把被徐嬷嬷说得毫无用处的匕首却稳稳地插入了柱中七分,只留下了一个灰突突的刀柄在外。 津南如今看似依旧掌握在宣帝手中,实际上明里暗里却都充满了叶清柔插手的影子。 他提到邙邙时,我十分不开心,恨不得直接把他扫地出门,但是说到最后一句时,我不得不把火压下去,这是看肖肖的面子。 “安琪,你那里有没有齐越朋友的电话,最好是同性的、”我问。 可是花极天已经拿到了黑旗,终止了放逐之战。他们想有所动作,碍于放逐之战的规矩,他们忍住不动。 “韩正寰,一会咱们去县城吧,给你买两件衣服。”我在外面跟他说。 突然,一道声音在叶青体内响起,叶青顿时醒悟,傻妞,一直在自己身体里面,只要放一颗卫星上天,就可以轻易找到灵儿了。 “燕茴!”教授一声吼,吓得燕茴身子一个激灵,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这里是课堂,教授倒也避讳什么燕家,有什么就说,燕家也不是那种为了护短不讲理的人家,教授也不怕惹事。 第一八六章 赐婚 五皇子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从调侃到震惊再到惊喜! “三哥,这小子说得没错,这是好兆头,弟弟恭喜三哥,贺喜三哥!” 说着,五皇子便真的拜了下去。 三皇子嘴角的笑意掩也掩不住,是的,这花名为凤凰振翅,早不开晚不开,却在父皇改立太子这个节骨眼上盛开,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连上天都在眷顾他! 季薇薇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条毒蛇给盯住了,她非常专注的在给月儿准备明天的手工作业。这是幼儿园老师特意布置的,要求家长和学生一起完成。 “就是您,当年封印了九婴”不仅仅是泠严,泠清也表现的有些激动。 “下次再让我听见你说他的坏话,这把刀就会插进你的喉咙!”沐寒一只脚踩在沐宇陆的胸口上,她的手中握着细雪,刀刃正刺在沐宇陆的两腿|之间,在往前一点就会伤到沐宇陆的命|根子。 这个是偶,又让刘一鸣吃了一惊,因为刚才在他低头看怀表的大概一分钟的时间之前,聚集在他身前的那五百多号人都蹲坐着呢,此时此刻,他们在刘一鸣毫无觉察的情况之下,纷纷站起身来。 要知道,北边一里地之外可就是大王庄村,而刘一鸣之所以带着二十几个游击队员,在付出好几名队员宝贵生命的代价,就是为了要把村子里面所有的日军士兵和皇协军吸引出来,在这个地方设下埋伏进行歼灭。 赵尊怒目圆睁,盯着四人,道:“要你们命的人。”说完一刀劈向四人,刀锋卷起阵阵热浪,四人顿时闪身抵挡,由于四人并没有携带兵刃,只能举起桌椅板凳抵挡。 这两姐妹的强大王楚可是明白得很,要是她们对自己有恶意的话,就算有系统,自己也绝对没有丝毫生还的可能。 阴家主战派最大的错误可能就是把投降派关押了起来,如果在事情刚出现苗头的时候,直接杀死几个冒头的,事情也许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程锦泉叹口气,从外面按动一个机关,石门“哄”的一声沉闷的响声,石门应声而开。 罗翊君忽然大哭起来,哭的心力交瘁,她跪倒在地上,身体靠着石壁,她想用这种方式来靠近他,贴近他,传递情愫与痛苦。 殿下和西泽尔坐在后座,两人看见车子行进了大门,进入大门后,远远看见前面的城堡,两人当时的心情都是各种乱码。 听到如此高的底价,除了温蒲以外,辛予棋,邢云,马行空全都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久居人上,自然心知何人敢与自己忤逆,可是这人一副锦衣模样,怎能如此 猛地,赵随心一个哆嗦,一个异象就发生了,好似他周身的毛孔里喷涌出了血雾一般,灵气顿时被染红了,然后红的越来越大,逐渐的所有灵气都变成淡红色。 顾慕遥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顾长生适才那话中的嘲讽之意 灵皇狮也不多说废话了,直接把自己体内的本名火焰给召唤了出来,当那灵火出来的那一霎那,周围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很多,不少树木甚至岩石都是直接被灵皇狮的本命火焰给直接化为乌有,那白色的火焰恐怖至斯。 而范子衿却喜欢上了画画,不仅将看到的美景佳人画下来,还写了不少游记。 明珠撇嘴,真是的,还说不要不要不要,人刚进门就这样,真的好吗 第一八七章 五爷的欢喜 此时此刻,郎静郎大人也刚刚回府。 冯雅兰落水又被五皇子小厮救下的事,郎大人甚至比冯恪还要提前一步知道。 郎玉玉前脚离开三皇子府,后脚便让人去衙门给他报信了。 郎大人也没想到事情最终会演变成这样。 的确,这段日子他对冯恪颇有微词,但这都是暗地里的,明面上他还是那个崇拜恩师的好学 不过经历这件事,古词年后想娶她的心愿应该更坚定了,也更轻松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魏仁武又重复了三遍,他简直兴奋到有些失态。 依靠着美国人的支持赶走了西班牙人,古巴现在已经深刻领悟到一个道理,要保持国家独立,根本不需要保持强大的武装力量,只要紧紧抱住美国的大腿就行。 风月的高热退了,人醒过来喝了碗粥,竟然又继续睡,一睡又接着发热。殷戈止担忧之下,脾气很不好,正好撞见廉恒来禀告,说牢里有人生事。 第两百七十一章九年前,终于真相大白!林雅芝到底还是将九年前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 阿朗再次朝单连城和云七夕这边望了过来。他在接受审判,结局如何不得而知,然而他此时此刻,他的唇角不由自主绽开的笑意却是尽显洒脱。 就是这么一个一穷二白的国家,竟然拥有如此强悍的军用化工研发能力,要不是亲眼见到,他们简直不敢想象,中国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机场内都是给他接机的粉丝,喻可馨生怕节外生枝。一听到机场内响起的巨大欢呼声,喻可馨就知道多半是卫君流到了。 “谁派你们来的”辛子涵怒气横生,困在麻袋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浑浊的空气让人有种潮湿的感觉,墨白看着四周的废旧建筑物,有教学楼,也有训练室,还有各种以前的旧楼。 借助外物的力量得以事半功倍的达成自身的目的,这种借力于世间万物的道让白皇深深的为之陶醉。 刺客动了,里傲也跟着动了,金红色的斗气从体内放出,覆盖剑身,横着巨剑,对着中路3人冲了过去,身后留下一条金红色的影子。 慢慢走到魔王的尸体旁,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但魔王身上已经腐烂不堪。田野捂着鼻子,空气之中难闻的味道已经在自己的鼻子之中绽放,让自己眼泪呛得流出来。 “老魏,刚刚那人是什么身份”年轻卫兵疑惑得看着身旁的老卫兵问道。 摆摊的第四日,玄御琢磨着时机差不多了,于是大手一挥,这一场戏正式开拍。 加把劲!叶天将丹药中的水分烘干,一枚翠绿色的丹药在叶天的牵引下落在了叶天的手里。 “好好好,你的有道理,你们这古皇还是将他送到其他世界去吧。”叶道。 适当的真实是要有的,不然哪来的代入感,但完全照抄现实的话这到底是玄幻还是科幻,亦或者是都市还是现实 “言之过早,让我等拭目以待!”范贤说完,便将注意的转移到了宋征与木然的拼斗之中。 出手的是男装打扮的林芸,和郭临授意下的冷酷武士。二人相聚五米,四目相对默默静立。 这么一来只要青螟佣兵团自己不说出昆廷是被谁救的,那就没有人知道昆廷能活下来和联军有关了,这样联军也能少了不少麻烦。 第一八八章 不让他当皇帝 只是那些只懂得普通武技的兄弟,除了张老头被吴老太太第一时间拉进水罩里以外,其余的人根本顾不上了,只能浸泡在水里,待会儿就算不窒息而死,早晚也会被铁牙鬼当做食物吃掉。 她虽然从来没有奢求过,但是,如果,真的一丝牵绊都没有的话,苏影湄会觉得伤心,会难过。 姜艳莹侍候着周氏坐榻前扶手椅上,程老太太和姜艳湖坐到炕上,赵氏和李丹若沏了茶,端了点心上来,程老太太和姜艳湖两人长篇大论细说了这两年各自种种。 地龙当人知道这几位的心意,想在这空闲时间去京城的八大胡同去玩玩,因为今天他们都喝的伶仃大醉了已经无法出门了。 西班牙公使班赛先生对于此次参与大清朝北洋水师舰船的买卖协议的竞争本来就没有抱有任何的希望,只是王室成员提出要求他们积极参与一下,也好向国内的一些造船企业主进行交代一下,参与了成不成再说。 地龙说完之后,又与几位法国人一一告别之后,这才与惠智琢等人告别之后分手了。 那些初次看到隆美尔宝藏的人,全都为之震撼不已,直接愣在了原地。 无名尽管性格优柔寡断,杀伐不决,但在大是大非之上,却从来不会迟疑,如今也不知道东瀛天皇已经到了凌云窟的什么地方,时间紧迫无比,当即朝风云招呼一声,便直接动手。 就在人们感到诧异之时,街边的那家酒店里,叶天正在听取着情况汇报。 “这是!”阿星却第一刻变得分外地吃惊,我奇怪地看他,他看到一颗瓜子有什么好激动的 然而,就是在这风恶浪急的大海之中,竟然有一块面积数百万平方公里的陆地,上面山峦叠嶂,森林,如果不是冥界的天空是灰暗的,此地必是一个景se怡人的度假圣地。 领队的校尉见士兵一个被踢,一个正靠在墙上哆嗦,一下子大怒——居然有人敢欺负右羽林军,这是不可饶恕的!他命令部队展开架势,拉弓搭箭准备与凯若特他们大战。 就在现场的气氛陷入了沉寂的时候,莫尘突然露出温和的笑容,开口道:“王姑娘,咱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何必为了那些俗人打生打死。 “那还用说,我在学校里可是最厉害的发明家呢,这个东西对我来说真的不算什么。”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的耶木木挠挠头说,他的脸都有点红了。 “大夏国三皇子!”叶空闻言,双眸瞬间紧眯成一条细缝,忍不住惊呼道。 细爱喜欢的是铁腕政策,月夜见却什么都懒得管,一直都懒洋洋的,税务什么的都推给了喜爱。 “你要是敢让我做这些,我告诉曾阿姨去。”李诗诗咯咯笑个不停。 顿时,看台上的全部观众都站了起来,发出了巨大的掌声和惊呼声。 娜塔莎也是表情凝重,这个时间,算上过去的路程,已经没有留给他们多少时间了。 有些人呢,她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性子拧巴。自己没那个能力,却又羡慕旁人有这样的际遇。 落月手臂挥舞,将那股黑色腐蚀之气调转方向,冲向不能再动弹的辛巳南明。 “不只是为了他,而是为了云州。左狂和李坏已经压过一切,如果我猜的不错,恐怕明年夏天,在战争爆发前就要出问题了。”梅摘星一直在注意世家的动向,可以说他心中是有某种倒计时的。 古一法师不知道该怎么向史蒂芬解释这一切,她只能说道:「狂热者汇合,他们就会卷土重来,你需要一些人手。」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至于客餐厅西侧那边,紧挨在一起的两间包厢,因为门是关着的,齐皓暂时也不知道内景如何。 不仅为布匹等找到了销路,还顺便挑拨了对马岛和德川幕府的关系,顺手诈了十余船白银,十船粮食回来。 在武悼几乎浑然一体,犹若烘炉的气血中,还有两处没有成功被打通。 “不错,你不要忘了后宋的那段历史,而长久以来,官府对于武道、鬼神态度可谓暧昧。诸夏大地,谁又知道有多少道观寺庙,是藏在不为人知的深山中。”武道穿越前可是在某点孤儿院深造过的。 对这个结果,夏槐很满意。既解决了对她有非分之想的坏人,也杜绝那些心存不满的流民闹事。 只是一个南府门前,就是一个巨大的玉白石广场,占地足有上万平米。 虽然没能联系到白蔓歌,可是王越并不觉得沮丧,隔个几天再给白蔓歌打电话,依然能够知道事情真相,不意味着拨打了这次电话就失去了机会。 第一八九章 乱 杨胜秋走出外书房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一条猫尾消失在冬青树后。 原来是猫。 杨胜秋没有在意,昂首走出冯府。 冬青树后,大胖喵的一声:【妖姐,你咋让他发现了呢?好危险!】 小妖:【蠢猫,姐是故意的,姐看到他笑了。】 大胖:【妖姐真腻害!】 小妖:【滚,少拍马屁,姐不吃这套。】 杨胜秋还没到家,赵时晴便知道了他要去户部的事,也知道他是面带微笑走出冯府外书房的。 这笑容,当然不是因为户部的那个空缺,而是冯恪最后的那句承诺。 赵时晴心道,这算不算是用绿帽换来的好处? 赵时晴陷入了沉思,她的见识还是太短浅了。 次日,杨胜秋见到了郎大人。 郎大人特意选在离翰林院和六部五寺都很远的一座酒楼里,与杨胜秋见面。 不但如此,郎大人还穿了一袭半新不旧的布衣,乍看上去就像是个屡试不第的中年举人。 其实冯雅兰落水的消息虽然传出来了,但现实一向如此,对于这种人,人们关注的往往是受害者,而非加害者。 更何况这当中还有人推波助澜。 有心算无心,哪怕是手眼通天的冯恪也没能在第一时间里控制舆论的发展。 若非有皇帝的那道圣旨,摆在冯雅兰面前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救她的是两个小厮,哪怕以身相许,堂堂首辅家的小姐,以身相许也许不到小厮头上。 尽管如此,冯雅兰落水的消息还是在小范围内被传得沸沸扬扬,虽不致于传遍大街小巷,可是京城里的权贵圈里已经差不多都知道了。 然而,是谁把冯雅兰推下水的,反而没有人关心。 可是郎大人心虚! 越是没人提,他就越是心虚。 因此,他才没让杨胜秋去他府上,而是约在外面。 杨胜秋看到郎大人这副打扮,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一番寒暄之后,杨胜秋便切入主题:“东翁,郎小姐是不是对我有误会?若有,东翁可以明提,五小姐是无辜的。” 没错,即使杨胜秋已经贵为状元郎,单独面对郎大人时还是以东翁相称,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极低,这让郎大人对他的好感没有因为两人地位拉近而减退。 而此时的这几句话,却是彻彻底底将郎家父女钉在了耻辱柱上。 郎大人忙道:“哪里的话,小女虽然任性,却不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我问过她,她撞到五小姐纯属无意,推五小姐落水的却另有其人。” 杨胜秋沉默不语,郎大人反而说不下去了。 他等着杨胜秋问另有其人的那个人是谁,可是杨胜秋却不问。 他不问! 这天聊不下去了。 郎大人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有一位范小姐,当时她也在旁边。” 杨胜秋抬眼望着他,目光深深,郎大人心头一紧。 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无论杨胜秋是不是还叫他东翁,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是杨胜秋最大的靠山,而现在,杨胜秋背后还有冯恪。 甚至于,还有三皇子。 无论推冯五小姐下水的那个人是郎玉玉还是范秋筠,对于杨胜秋而言全都不重要。 他求娶冯雅兰是为了利益。 他不娶冯雅兰也是为了利益。 甚至于,冯雅兰落水,他也同样得到利益的人! 郎大人的心沉了下去。 范秋筠无论是为什么,她也一定是有利可图。 冯雅兰落水,出手推人的范秋筠得到了好处,背后指使的人得到了好处,五皇子白得一个美人也得了好处,冯恪在皇帝面前做了一回苦主,搏来同情也得了好处,而看似被人戴绿帽的杨胜秋,显然也利用这件事把利益最大化了。 甚至就连受害人冯雅兰,也从嫁给寒门状元,一跃成为皇子侧妃。 也就是说,这件事中,除了他们郎家以外,所有和这件事沾边的人全都得到了好处! 受伤的只有他们父女。 这件事之后,郎玉玉绝不可能嫁进三皇子府,不仅三皇子府,所有的皇子府她都进不去了。 不仅如此,京城的勋贵之家,皇室宗亲,也不会让她进门。 因为这件事毁了的,不是冯雅兰,而是郎玉玉,是他的女儿! 郎大人离开的时候,像是老了十岁。 而此时的三皇子妃冯佳荷正在怔怔发呆。 刚刚父亲让人递话给她,推冯雅兰落水的另有其人,不是郎玉玉,而是范秋筠! 冯佳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真有那个人,不也应该是青川县主那个棒槌吗? 怎么会是范秋筠? 她很喜欢范秋筠,如果不是范家和梁王府扯上关系,她甚至想把范秋筠许配给自己的四哥。 四哥是庶出,娶范秋筠为妻也不算是辱没了他,而且范家有钱,对于三皇子而言,也算是一份助力。 现在父亲却说是范秋筠推冯雅兰落水,冯佳荷怎会不意外? 她想了想,在场的人全都查过,没有人提到范秋筠。 那么父亲如何知晓的? 只有一个可能,是冯雅兰说的! 冯佳荷面沉似水,一定是冯雅兰这个贱人。 这贱人名誉扫地,还要拉一个垫背的,她知道本皇子妃欣赏范秋筠,所以她就出言陷害。 而三皇子这两天的心情糟糕透了,只要想到在自己府里,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就被五皇子明晃晃摆了一道,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正在这时,刘公公匆匆忙忙从外面进来:“三爷,三爷!” 看到屋里还有其他人,刘公公便打住话斗。 三皇子挥挥手,屋里服侍的人便乖巧地退了出去,刘公公这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三爷,刘小柱那崽子发现了一件事,五爷府里的人,跑到城东打听范家的事,还特意打听了范小姐。” 三皇子心中一动,老五该不会是在他身边安插人手了吧,否则,他为何会让人去查范秋筠? “嗯,知道了,你退下吧。” 刘公公退了出去,心里还在嘀咕,若是三皇子妃或者冯家打听范小姐,那还说得过去,毕竟,那日三爷从身后抱住范秋筠的时候,只有他在一旁。 而三皇子妃对范秋筠的态度,也不像是想让她进府的。 偏偏三爷现在事事都要依仗冯家,就连这侧妃之位,也不是他想给谁就能给谁的。 刘公公有心事,低头走路,差一点撞到迎面走来的人。 他一抬头,吓了一跳,竟然是三皇子妃冯佳荷。 刘公公连忙要跪,冯佳荷道:“免了,走路当心点!” 刘公公让到一旁,看着冯佳荷一行人浩浩荡荡向三皇子的书房走去。 冯佳荷进了书房,便迫不及待把父亲让人递来的话,告诉了三皇子,三皇子嘴边浮起一抹冷笑:“这分明就是老五的手笔,故弄玄虚,把脏水泼到范小姐身上,你可知,老五的人去城东打听过范家的事,尤其是打听范小姐?” 冯佳荷一惊:“看来五皇子压根就不了解范家啊,否则也不必现在去打听,可为何五姐会说是秋筠推她下水?” 三皇子冷哼一声,这件事他早就想明白了。 “郎玉玉没有那么多心机,她可能只是被冯雅兰利用了,怕是老五早就和冯雅兰有了首尾,这才演了这么一出,不但破坏了杨胜秋和冯雅兰的亲事,还可以正大光明把冯雅兰接进皇子府,一举两得,老五这个混帐,本皇子以前真是小看了他!” 以前有多信任这个弟弟,现在就有多提防。 在三皇子这里,五皇子已经彻彻底底是一个阴谋家了。 冯佳荷恍然大悟,她一直都知道冯雅兰和三姨娘一样,就是天生的贱种,是个狐媚子。 不过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庶女而已,竟然连堂堂状元郎都看不上,为了嫁进皇子府,不惜被两个小厮摸来抱去。 贱啊,真贱啊! 于是这件事就这样确定了。 冯雅兰与五皇子早就有私,两人为了掩盖这见不得光的私情,又想达到长相厮守的目的,便在三皇子府演了一出戏,又把这件事嫁祸给范秋筠。 她跳,他娶,她无处容身,只能跳进他的怀里。 三皇子咬牙切齿,老五一定是在自己身边放人了,否则为何会嫁祸给秋筠? 他和范秋筠的事,连冯佳荷都不知道,可老五却知道了。 老五,你等着,本皇子登基第一斩,就是斩断你的脖子! 而此时的五皇子,压根就不知道他府里的人去城东打听过范家的事。 他更不会想到,那所谓的府里人,其实是五皇子妃的陪房。 是的,在外人看来,五皇子妃的陪房,不就是五皇子府的人吗? 待到赵时晴从萧真口中得知这件事时,差点惊掉了下巴。 三皇子比以往更加想要坐上龙椅。 要坐龙椅,首先就要先做太子。 冯恪已经在计划让群臣第三次请封太子了,这一次之后,三皇子的太子之位便定下来了。 虽然这当中出了冯雅兰这个变故,但好在大方向没有变,一切都在向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可是事实证明,冯恪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五皇子半夜肚子疼,腹泄不止,快天亮时,虽然喝下汤药后止住了,可是人已脱力。 他毕竟年轻,躺了半日,下午时便又生龙活虎,可是睡到半夜,再次肚子疼,接着继续腹泄。 这一次,太医不敢当成吃坏肚子看待了,陪了整整一天,确定五皇子不会再拉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睡到半夜,五皇子又在疼痛中醒来,他又又又拉肚子了。 太医检查了五皇子的饮食,五皇子妃也处罚了五皇子身边服侍的人,就连小厨房的人也挨了板子。 第四天晚上,五皇子的肚子没有再疼。 原因就出在小厨房和那些狗奴才身上,是他们让五皇子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五皇子妃决定搬过来亲自照顾五皇子,五皇子虽不愿意,可是想了想,便没有拒绝。 接下来的几天,五皇子没事了,三皇子却出事了。 就在群臣准备发起第三次请封的那个早上,三皇子在去上朝的路上,忽然肚子疼,来不及去恭房,在马车上便溺了。 好不容易到了宫门口,三皇子正准备下马车,感觉又来了,而且比刚才更急。 三皇子没能上朝,他腹泄不止,抬回皇子府,躺了一天! 刚开始,三皇子真的以为是自己倒霉,但是很快,他便想到了五皇子。 老五不拉肚子了,他却开始了,为什么?老五害的! 这几天,三皇子把自己身边的人筛了一遍,有几个不能完全信任的,全都换掉了。 他刚刚松口气,现在这场突如其来的腹泄,让他再次把目光落在五皇子身上。 看来,老五放在他身边的人,仍然在! 否则又怎会让他神不知鬼不觉中招? 太医最终在三皇子的吃食中查出了巴豆粉,三皇子确实是被人设计了。 三皇子联想到今天是百官请立的日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五,居心叵测! 与此同时,一个小内侍拿出一个纸包,纸包展开,一阵风吹过,纸包里残余的粉末随风而去。 小内侍微微一笑,转身离去,深藏功与名。 下午的时候,江平回到如意舫,对萧真说道:“公子,成了。” 萧真道:“告诉他,他后爹掉到河里淹死了,他阿娘现在带着他姐立了女户,以后再也没人敢打骂她们了。” 江平道:“他知道后一定高兴,那孩子可怜,七岁就被他后爹卖去做内侍,一辈子都毁了,还好有公子为他出头。” 三皇子还在调查自己身边的人,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内侍,也永远不会查到他身上。 三皇子现在连杀了五皇子的心都有了,老五太可恶了。 可是三皇子的身体远远比不上五皇子,他不但腹泄,还发起了高烧,待到他痊愈,已经是五天后了。 而在这五天里,却出了一件大事! 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敲响了大理寺的鸣冤鼓,按照规矩,敲响鸣冤鼓先打四十大板,老妻甘愿替丈夫受罚,一个人承受八十大板。 只打了二十板,老妻便一命呜呼,老翁活着跪到了大理寺卿面前,状告三皇子草菅人命,害死他的三个儿子! 第一九零章 燕大侠出马 大理寺门前发生的这一幕,不到半日便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与此同时,无数鸽子飞出京城,与此同时,家丁打扮的骑士策马出京,奔赴大雍各地。 小乖从嘴里吐出一个装信的小竹管,用脚丫子拨拉到赵时晴面前。 赵时晴一眼认出,这是绑在信鸽腿上的。 “拦路截信下次不许这样了。”赵时晴嘴上说着 毕竟她现在和之前原主刘海遮脸,戴大黑框眼镜的模样,差别还是有点大。 南希点头,伸了个懒腰,就表示没别的什么事情了,大家可以各回各房,各睡各的觉。 南希以为他是打算放开她了,没想到半途一个停顿,又把她拉到了门后。 那一声尖叫刺痛耳膜,如同恶鬼哀嚎,无比的真实,怎么可能是幻听 现在再一次听见,他的脸色彻底白了,忍不住抬头就看到手里拿枪的季默琛。 费斯伯爵却毫不在意,一边嘘寒问暖,一边连声叫管家准备马车。 奥里身上的番茄汤也都不见了,好像在被桑若扔出去的瞬间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睡衣一样,缩在床被玩偶中,简直是无法言喻的安全感。 魔鬼需要的克隆人,是用母体大量组织制造出的含有桑若灵魂碎片的克隆人,但在母体损坏的如今,只有当初不停移植了桑若大部分五脏的亚尔培王子,还存有桑若的大量灵魂碎片和基因组织。 李邦华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皇帝在总理会议上的那番话,已经让他明白西征是必然,就是亲征也很难改变,因此现在听到确切的消息,他也不惊讶。两人并排着进入午门,后面一众官员随后。 奥德修斯想要开口询问,但他的思维似乎也是在那种寒冷里变慢了。 顾长生拉着周沐,踏过重重血泊,越过地上横亘着的血兔尸体还有人的尸体,往第四层星宿塔中央走去。 玉虚宫是个门派,门规戒律当然要有人监督,所以另有执法堂。执法堂独立于五宗一堂外,地位超然。正因为地位崇高,执法堂在弟子中间反而没什么存在感,除非犯了戒律,才会看到执法弟子出现。 当年明王朝初立之时,奢香夫人事件,明朝开了个头,但最后不了了之。之后二百余年,虽然汉人不断的向西南扩充,可实际上地方上依然是这些土司们当土皇帝。 独角连话都没时间说,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豆花,又开始吃面。他那碗面特别多,满满一海碗。 安宏寒为了护着席惜之,让她免遭此劫,都是以身做肉盾,为她挡住那些东西。 而他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外袍已经脱去了,内衫扯开,露出大半的胸膛。 只是马士善这样大费周折的究竟要做什么梓锦是在是不敢相信像是马士善的那样的人会闲着没事无聊才会这样。 “这位是我们执法堂的执事,冲德师兄。”其中一名执法弟子对她说道。 叶少拿了纸杯去给赵耿直倒咖啡说:“你可别这样做。韩雪现在是我老婆。这公司也就是她的公司。我过来是帮她的。要是整天想着享受,那是给她添乱。 所以,无论是哪一方面,袁霄都没法和苏阳比,都被苏阳甩出好多光年。 “掌门,那一叶真人毕竟是终南派地长老,要杀他的话,恐怕终南派不肯罢休。”孟珙提醒道。 我不管那个,眼睛里面黑光一现,身后立刻出现一尊金光闪耀的大日如来,四臂托举一轮红日,端的是神圣无比。 身材粗壮的天仙高手冷冷说道,稍微泄露出去一些能量威压,当场将第二个老者,震成虚无。 瞬间,几十条树根猛然一绞,那个中年男子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粉身碎骨了。 “滚”听着上官馨这一声厉声喝道,我愣了愣,心中有些愤怒,这是我的老爹,怎么能朝我老爹喝呢。 叶少一手抓紧了盒子,一手扯着那客人,不由分说,便将他给拉到门边,推了出去,然后便迅速将洗手间给反锁了。 林帆将头盔放下,方才松了一口气,历时四个月,终于,开启了游戏的新篇章,帝城,中国区的第一座属于玩家的城市,在自己手中建立起来了。 与此同时,那些已经上船的海盗也纷纷从慌乱中镇定下来,纷纷取出弓箭向空中的沈宝儿射去,那些羽箭射中她的身体,发出叮叮咚咚的极为悦耳的声音,旋即跌入海中。 那个说学校最近爱国科学教育办的不好,怎么会有人满口的迷信思想呢 张巍伤势也只恢复了一点,他能来到此处都是费了大半天力气,为了防止大黑两人拼命,他不得不说以身犯险去阻止,不过还好,他运气不错,这一次赌对了。 在屋里静坐片刻,将所有思绪全部沉淀下去的老夫人,起身离开了。 对此,凌飞却不是那么在意,既然天尊修为以上的强者无法插手此事,即便被人围住,有赤炎神剑在手,想离开也绝非难事。 蜀山预感到血魔与麒麟魔之劫,原本向武道之城求援,但这个城市面临怪物暴动的攻城战,一时间派不出人手,现在,显然武道之城的攻城战结束,三人前来支援。 不待众人询问,那人便扬声问道:“说是林妹妹今日要来,可是到了”贾母怕他唐突了黛玉,也不待他行礼便道:“去见过你娘再来。”宝玉无法躬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去了。 待到杜芙看着近在咫尺的将军府那低调却又不失贵气的大门,和那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光彩的“将军府”的匾额,心底最深处那抹从不曾被她放在眼里的希望和渴求之色,以一种令人乍不及防的速度漫延开来。 第一九一章 本侯就是如此清流 “姐夫,我知道你现在很忙,不过有件事,我想了想,还是要提醒你。” “圣上有九位皇子,不是只有静王和三四五这四位,姐夫不妨把目光放得更长远。” 赵时晴小嘴一通吧吧,燕侠的脑袋从发懵到清醒也不过眨眼之间。 擅长破案的人,脑子就没有笨的。 他立刻想到一个人:“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那位 靳烽将网上的事儿全权交代给公司公关团队,然后便带着顾予离开了医院。 他先是利用称臣纳贡,来换取苏哲的退兵,接着又把江北割给苏哲,利用苏哲来灭掉孙策。 顾予搬到公寓的第二天晚上,靳烽就来了,也没做什么多余的事,直接在客厅就让顾予把衣服脱了跟他做。 美名其曰……被冷苏吓坏了,晚上怕做噩梦,要她补偿他,陪着他一起睡。 今天和往日一样无事,除了弥漫了几天的大雾,将要散去之外,没有任何不寻常之处。 那人一见便是谷家的掌事人不差了,说出话来充满着上位者的威势和气度,即便和常稀元这样一位归元境的强者相比,也是不遑多让的。 班之婳脸灰败,她知道,大伯的死,她是指望不上春殿主了,至少此时,她是报不了仇了。 顾予的判断都是有七八成的把握,基本上顾予要选择放弃的事,再坚持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雷霆打来,天崩地裂,古长岩身下独峰碎作齑粉!这乾坤下洒落血雨,猩红刺目,爆发无尽的闪电,震耳欲聋。 沈菀觉得野鸡煮了吃味道肯定不错,不过,孙大虎给她的野兔那么肥,将它爆炒味道肯定也好。 宋知意将陈佳送到车站后就去了学校,一到办公室就感觉气氛有点怪异,她虽然心里疑惑,但并没有问出口,等结束第一堂课后就被校长叫去,说有事要商量。 如果随便放出去一位,莫说燕京了,恐怕就是帝都,也会有很多大家族为之疯狂,想要借种吧。 就是军队的层面总是对不起国家地位,因为海湾战争没有爆发,目前从越战之后的最大军事行动,还是空袭埃塞俄比亚。 唉!萧曦叹息一声,问道,你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花熊简单的回应。放心吧!只要你姐姐还能活着,天涯海角我都会去找到她,带她回来,她是我的妻子。 我一把他放到地上,他就双手撑地,一边冒汗和呕吐,一边大口喘气。 他并不知道赵凡提前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而是以为这全部都是赵凡的实力。 事都做了,偷看有什么意思,有这个时间不如考虑订哪一天的船票。 当附近警察到的时候,只看到了宗教领袖的尸体,并且拿到了罪犯逃跑时候遗留的苏制武器,这件事震惊了伊朗警察。 李静儿有时候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管不住那骚动的心,害怕对这样的生活产生依赖,更加担心自己对曹格起了贪恋。 鱼息伸个懒腰,回过头冲赵雨墨眨下眼睛,比出一个讨要东西的手势。 眼看那绿衣蒙面人手中长剑就要刺中阳云汉咽喉,阳云汉突然挥动左掌,掌型变化,左手中指不偏不倚恰好点在来袭长剑的剑身之上。 此时的平都市大街,已是行人和车辆稀少的时候,整条大街看上去显得宽广了不少。只有远处的霓虹灯在不停的闪烁,偶尔随风飘过来几声ktv唱歌的嘶叫声。 第一九二章 大胖是奸夫 朱侯爷走后,庄子里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魏老夫人本就不是一个性情和顺的人,生病之后,脾气比以前更大,她就像是一个快要被怨气撑破的鞠子,随时都会炸开。 庄子里上上下下大气也不敢出,走路也要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响,招来魏老夫人的责罚。 就连挺着大肚子的软软,在这位老夫人面前,也缩成鹌鹑, 护卫队之中,那些修为不到五脉的车夫,登时头晕目眩,就连马匹也来回挪动着四蹄,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风,真的是你,风,呜呜呜呜呜。”明月见聂风出现,直接扑到了聂风的怀里,竟然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这世界的修炼体系十分明确,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等等,在往上的级别方程也不在意,到了化神的境界,自己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知道了也没什么用处。 “她没事,这对她来说是一场机缘,她会突破到混元之境,你们也要努力了!”林薇薇笑着说道。 本是无实体的黄光,却在与剑刃碰撞时发出了沉重的金铁之鸣。安宇身在空中,霎那之间无法借力,身体被强大的冲击弹开。极速旋转着,像个陀螺一般,重重的跌入了下方的建筑物里。 好吧,不得不说上官云欣的想象力很强大,音速飞机都想出来了!但是除了音速飞机,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的方法可以在十分钟之内从京城到达昆仑山!至于传送阵这种只存在与传说之中的东西,她会相信吗 王晨可是将那些魂能进行一次转换,那些微不可查的地狱气息都被直接送到了【杀生石】里面,而纯净的魂能才会用于强化自己的身体。 亚瑟尔斯一如既往地跪倒在地,不断朝洛瑟磕头,嘴里呢喃着模糊不清的话语,总之就是在求得洛瑟的宽恕。 华夏族开山大典的事,没到几天就传遍了几乎整个宇宙人族,瞬间就变成了热谈,几乎每个角落都在谈论着这个事。 漫天的云海退散而去,无尽的霞光尽数绽放,之前出现的那道伟岸气息在此刻终于降临于世间之下。 说实话,这样的动作让舒池很是惊悚。这个男人,除了脾性喜怒无常,而且,其想法和做法总是让人难以看透,更是无从捉摸。 杨脱离想到老卢和警察局的关系,深深知道有老卢在这些人不会不买他的账,而且她真的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只能强迫自己镇定。 正天发现了断臂旅行者,同时,断臂旅行者也发现了正天。看清楚了正天的名字颜色,还记得自己是强盗的断臂旅行者,二话不说,撒腿就跑。 梁以默伸出手,搂住在他身上得男人,紧紧抱住他宽敞得胸膛,承受着他带给她得一切欢愉。 “嚣哥,看来你不得不把阿遥和南天冥的事情摆到台面上了!”飞龙意味深长的看着李嚣,叹了口气。 “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呀”李月彤嗔她。杨若离走前,翻了一下他们提回来的购物袋,看看都有什么东西,原来他们去超市买了菜,还有不少烟花,和装扮圣诞节的礼物。 冷少辰缓缓地伸出手,童若低头看着他的手,也泛着没有人气的青白,除了手指一如往常的修长。 枪口瞄准了其中一个男人的头,白筱榆的食指,缓缓地勾向了枪环。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凌东舞才意外的确定,来人正是穆紫城。 “别生气了!我们坐在这里等好不好!”轩辕澈忍着疼痛,想着这药效什么时候能过去,自己虽然已经水火不入,可是没有仙力的自己,就宛若肉体凡胎,被揍了还是会疼的。 季柯本来就比她高很多,两人坐着的时候,季柯还是比她高出一截,这样的身高差距,季柯靠着她的肩膀睡觉,她看着都觉得难受。 姜静娴不解的看着莫澜,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么一个绝色美人见过,不过她的声音还是挺熟悉。 不过他一点物理知识都没有,完全掌控不了两块玉之间的距离,透过那两片玉,视野一片花白。 “我最近正好无聊,留你在身边陪练,说不定有意外的收获。”莫澜觉得自己的是实战力虽然很好,可是精益求精总是好的。 爱丽莎倒也震惊,不过另一边的楚羽却明显看出来了这把武器的不及格之处,不要说那足以致命的数秒延迟,单看那巨大的后座力,楚羽就知道。 灵境天幕其中的一个特异之处,就是出了灵境天幕十数里之后,从天幕外看向灵境,便可以清楚的看清灵境里的事物,而那一片修士身处当中行进异常艰难的天幕,则会隐去不见。 一名年轻男子背手静立鱼池旁,静静的垂首观望,仿似老僧入定,久久未曾动弹一下。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看到张天宇和晨露以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夫易不由好奇道。 第一九三章 贱人说谁 庄子里人不少,其中也有护卫,可是魏老夫人是个讲规矩的。 当然,魏老夫人的规矩不包括她的儿子和孙子。 除了这两位以外,宝庆侯府以及庄子里的所有人,都要无条件遵守她的规矩。 即使这里是庄子,她住的地方也属于内宅,按照规矩,小厮超过十三岁,就不能出入内宅,至于护卫,就更不行了。 因 “差点以为会喘不过气来。”她的声音中的确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最起码一护昨天晚上是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才回家的,这个点家里人都是睡着了。 龙野手心紧紧抓着,入手是一片冰凉之感,隐约间,仿佛还能感应到千夜曾经留下来的一丝余温。 “白虹妹妹你醒啦!我们现在已经在禁地里面了。”花飞舞苦笑着说道。 这和尚看上去慈眉善目,手执念珠,身披袈裟,观其年龄,不过三十左右。 “我们,以后不再是雷圣子了”几尊心高气傲的雷圣子,嘴中呢喃自语,似乎很难以接受这一切。 “你们进来之前,这天赐神木是不是悬在一处悬崖上,下面是一个看不到深处的无底‘洞’”太史生灵龙反问。 这座诸天还是三百里方圆,跟之前一般无二,这是他的修为所限,三百里方圆已经是极限了,开辟了两座诸天之后,他已经知道以后如何扩大自家的诸天世界了。 凌修赶紧阻止,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张一飞手里的矿泉水夺了过来,低头一看,盖子果然还是拧开过的。 十月下旬的上午,清晨的清凉逐渐褪去,太阳逐渐爬高,万里的晴空之下,地表温度开始升高,已经有了热的感觉。 墨潇安心的睡了下去,这一夜倒是安稳,连个梦都没有做,都没等着丫头们叫,自己就睁开了眼睛。 韩昱之也不好,一直拒绝,最后还是答应了下来,看着那些人离开之后,他也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而在不远处,高远也听见了云天沉的声音,他二话不说,提刀便朝着云天沉的方向杀过来,而云天沉早在高远跳下城楼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他,见对方杀过来,也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 这些妖兽肉绝对要比什么黑猪肉带感多了,吃下去对于身体有很大裨益,能够补充亏损血气。 恍然明白了什么,北冥逸心中一紧,秀眉也不由紧紧皱起,“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他”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他不可思议的喃喃自语道。 叶麟这样的伤势,竟然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就恢复了过来,虽然有着百草丹的辅助,但是百草丹的药力只是镇压了叶麟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对他体内的精血,并没有多少补充。 就是欧阳傲雪现在的修为也肯定已经到凡帝境了,甚至凡帝境大圆满都是有可能的。 ?别忘了,他现在的仙武双修,但是对于修行武道,他只采用了最简单而暴力的手段,那就是将天地元力直接纳入直接的身体当中。 栾叶秋眼睛一亮,原本刚刚听了上一家客栈老板最后那句话,她心里还有些担心,现在看来,显然是那个老板在故弄玄虚罢了。 刘阳河被突如其来的惯性吓了一跳,不过还好惯性不大,也就没有摔倒,松了口气后,刘阳河国骂着的想踢飞地上的罪魁祸首,可临门一脚的时候他却发现那竟然是个纸团。 江家村的村民们,年纪上去了,没有钱,也没有空闲时间去关注这些新玩意,他们唯一的娱乐,或许就是打打麻将,看看电视了。 鼓楼的大鼓被敲响,紧随而来的是清亮的钟声,又到了寺院里参禅的时间。 “师父已经大好了,正在洗澡,他命弟子请您过去……”善纯开心的道,可说着说着,他的话继续不下去了,只因为,他对面的住持脸色越来越沉。 陈寻毅用脚使劲的踢了踢,“没事!从地上的液体流量来看,这生物应该已经死了!”他蹲了下来,收回了组织拉钩和其他的工具。 沈青青的表情有些失控,一连串的话砸到林姣姣的脸上,林姣姣没有对她的失控做出回应,反而是扭头对上旁边的管家。 一听这话,网友们直接就炸了,弹幕那就好像坐火箭一样,咻咻咻的就飞过,根本就看不清。 江明成有些担心,虽然已经在不停的熟悉着电脑,但他对于这些机器还是有着敬畏之心,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下子江明成就慌了神。 “素鸡、素鱼,比真的还好吃。”工作做完,缘行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侯爵……”缘行脸色却是青一阵白一阵,半晌后好似不认识一般地将他上下打量个遍,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多谢师叔,多谢师叔饶我一条狗命。”李轩如临大赦,一下子浑身发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而且这尊大神居然还亲自报警,这让几位警察背心发凉,完了完了,这次汉州市警察系统恐怕要出大事了。 肖林从未像现在这个狼狈过,衣衫褴褛,灰头土脸,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陈蝶和楚凡都是从7米高的位置坠下的,而且楚凡坠得更晚一点。按理说,应该是陈蝶先落地,楚凡在后落地才对。 “zking没有投降!他还在坚持!含泪甩蟑螂,这或许就是电子竞技不到最后一刻,永不言弃的精神!”大熊说着说着就突然升华了一波主题,看得在家中观赛的李振国满意点头,觉得顾枫找来的解说确实不错。 第一九四章 救人 他们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特纳刚刚自言自语完,飞船上面的广播系统就忽然自动响起了一个声音来,那是一条以联邦政府名义所发出的一个公告,当他们听到这条公告之后,瞬间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么我们的路线该如何选择,才能和李自成保持不接触的‘默契’”夏天南盯着地图问。 直到张余完成了最后一个音符的演奏,跟着无奈的叹了口气,跟着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扫过琴键,打断这份茫然。 实际上他也没有想要反抗的想法,这么常时间的相处,克拉克早就习惯了李慕然的虚空力场,知道对方这是要带着他离开这里而已,所以很顺从的就被那股力量包裹着送到了那十七名人质之中。 不过可惜,九重修为虽然比八重强大很多,但依然无法彻底的,把尸毒全部清除掉,只能压制住而已。 这虚空夜幕的确是厉害无比,可以说得上是自成一界,在这里,罗毅几乎就相当于一界主宰,可以随心操纵天地规则用来战斗,同级别的妖兽,根本无法跟他抗衡。 “你的意思是有人操控着深海这肯定不可能,那些疯子只会杀光所有人类。”一众大佬纷纷摇头,不敢相信宋杰的话。 那侍卫首领恭敬的回答,然后就拿过九张纸看了起来,一众炼丹师恍然大悟,原来此人就是净土国王宫中的炼丹高手。 木桶中水声轻响,一柄利剑无声无息扎破木桶,当胸疾刺。丁一心内赞叹,好剑,刺破一指厚的木板如击破革,没半点停留。 “砰”的一声,司徒飞一脚把恼人韩艺踹一边去了,继续找稿件,可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就是找不到呢。 刚才回答的时候,许平就估计到多半会把绝望中的明帝彻底触怒。 总算御月尊师已经更衣完毕走了出来,让易寒不再胡思乱想,这会就像有勇气掀起深色帘布也什么都看不到了。 老爷子宁可被六孙子和重孙子拔光胡子也不想去看老齐头子脸色。一想到那唾沫星子喷在脸上还不能擦,老爷子就有点烦躁。 所以,家族的青年子弟都会对这个名单虎视眈眈。云龙是分支家族族长的长子,但是因为曾经沉迷于酒色,荒废了修炼,所以被家族不喜,而将这个名单给予了云龙的兄弟云山。 “欧阳海天正是我大哥的儿子,”欧阳罗山乐呵呵,毫不隐讳地道。这一下,不但任天啸身边坐着的盖天音心一沉,连另一边坐着的廖成武目光都是微微一滞。 苏郁不语,只是用心地感应着周围的一切。他也已经发现,这里的确有些不太正常,一种神秘的力量笼罩了这一片区域,让所有的感觉都变的不太真实起来。 第三队长痛苦的惨叫着,张嘴突出了几块内脏的随便,睁眼一看,不知何时他的面前已经出现了一个足有几百米高上千米长的巨大生物,那个拳头,比一栋房子都大,胳膊比他见过的最粗的大树都粗。 苏郁心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光了黑暗世界的吞噬黑洞。而是直接开启了灰sè能量的世界。 “够了,赶紧关掉!”丽奈身形一闪,要扑前去躲过那个圆形物体。然而丽奈的身体刚刚飘出去,落在了地面。一股沉重的压力从虚空传来,牢牢锁定了丽奈,让她再也不能离开原地。 “咳,你看我,跟你说这些干啥,咱们吃饭去。”梁朝上一秒似乎沉浸在回忆里,下一秒就赶紧调整了心态,不想在纪淮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驿丞,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为什么会来我们的院门口”福喜不满的将躲在一旁的驿丞揪了出来。 当年何歆出国到了英国,她明明没有移民,却已经是英国籍的华裔,这些都是金柏明给她做的假身份。 可是,她和金柏明还在婚姻当中,无论如何她都说服不了自己迈出这一步。 狂欢节会持续一整天,因为会场横跨三个地方,所以当日还有一个骑行比赛,从同心村骑单车到灵囿,中途还会有一些关卡需要完成。 这个意思就是要交换了,这也是很多动物园获得动物的途径之一,和其他动物园互换特色动物,方便,省钱。 巫族虽然有万灵血阵,但万灵心头血的炼制方法却已经失传,星紫的记忆中,只有万灵血阵,却没有万灵心头血的炼制方法。 我和王初一紧跟着虎子往前跑,这甬道大概也就三十米左右,以我们的奔跑速度,抵达甬道尽头,也用不了几秒钟。 只是,无道大师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见楚毅四周,无数佛光逸散而出,而后没入到他的身上。 所以为难,很希望金圣晗能够和玉泽演成为朋友的,自己的朋友,金圣晗也该接受才是,不得不说,这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作为今年的大势,参加kbs演技大赏也是必然的,金圣晗缺席f4的次数也不少,这一次应该能够到齐了。 “圣晗怎么过来的”宋茜用着半生不熟的韩语,却好奇的对金圣晗问道。 “混账!”钟温银牙都几乎咬碎,他冲了过去,长腿如鞭子,在空中扫除一个半月朝江弘璟抽去。 第一九五章 女人心,海底针 面对这样的问题,苏悠然早就问了自己几千遍,如今,终于来了。 “额……我是李奇的远方表妹,我爷爷是英国人,所以跟李奇表哥他不太像!”李奇急中生智,立刻胡扯道。 随后,陈默开始动用起了大道诀的功力能量,激发出来了自己体内的至寒之气,向着那因为火麒麟果而发黑的手掌运行了过去。 随后,陈默开始看向了四周,根据楚恬恬的描述,那一个管理人员所在的地方是一个商店,也是王家村唯一的一个商店。 “别在挠了,我的直发都被你挠成卷发了!”脑海里传来洛伊师姐不悦的呵斥声。 这时林鸣露出白氏微笑,拿出镇灵枪就射向阿米尼,虽然镇灵枪对于吸血鬼来说,并没有像鬼魂一样好用,但同样让阿米尼灵魂一阵刺痛,精神一阵恍惚就正面撞到风雷符上面。 四周全是灌木重生,苏挽晨和陈筱雅奔波了几个时辰,接连又遇上了几头妖兽。 估计是体育学院的,苏晨心中猜测,而且这个男子看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学生,穿得完全不像。 正是因为甘华针对萌玉做的这件事,才让她跟南明的关系才变得更加紧密了,甚至,南明在给了她十万块钱作奖励之后,还每个月给她一千块的零花钱。 沉思片刻,他缓缓蹲下身子,真气吸起一块石头,随手往上空一抛,石头在空中飞出一条抛物线,咚!坠入暗河之中,激起一抹浪花。 “那你的意思,他们没有通报冯盎,而是打算营救这家伙”高首问道。 李朝现在并不想多浪费体力和这家伙对决,毕竟今天不是来清理过往的恩怨的,而是来砸场子的。 要是自己买一块地皮,自己建一个格斗之家出来的话,这个实在也是太麻烦了,所以赵亚还是打算直接买一个现成的或者说是可以改造成训练场所的地方。 而大帝对于沈枫这个溜走逃窜极为熟练的人,还真有些没把握可以将他给留在这里,主要是沈枫的神识太过于强大了一点了。 在齐思明看来,这当然是应有之意,无影代表着他的过去,自然需要彻底的抛弃。 “我知道了,你先引着来人到中军大帐暂歇,我稍候便到。”柴绍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起身说道。 一哥有些阴险的笑着,就算是现在不用,也要收起来,不给别人用。 随后这虚空生物也是直接就开始在这边动手了,话说这个对他们的话自然是有着一些影响的了。 道理很简单,就是想赚大钱就得把生意做大,同时还要多方面的发展,可是这道理他们不懂,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轻贱商人这一职业,对商人不屑一顾。 “苟娘养的,你们死定了。”赵落天咬着牙,恶毒的盯着身前的男人,他没想到,出门竟然遇到了沈枫的朋友,还把他打了一顿。 李海心中一紧,难道被发现了,刚想抬脚走出去,旁边的狐丽却是对着他打了个手势,然后轻轻的摇了摇头。 “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搞个冰球联赛出来”洛克菲勒的注意力根本没在眼前的雪灾上,这才是成功商人应有的思维。 想想看,一族之长对家族成员甚至拥有生杀大权,这整个就等于是族长代替了官方力量,对整个家族进行直接统治,所以组长对于家族成员的约束力,就相当于是21世纪的暴力机关。 ‘准规则’级别的力量实在是太少见了,洪荒混沌中也没有这种东西。过去鸿蒙时期也许有,但是早就消失演化作三千魔神、广阔混沌了。 直到李海走出了老茅屋,并且把茅屋mén光上的时候,老人才重新回过了身子,未曾睁开的眼睛好似能够穿越眼睑,正紧紧的盯着李海喝过的鱼鳞水晶杯。 天仙使者扭曲的光影在刀光中说,“你言什么”仙界使者不理解王明的意思,但是他也听得出王明的麻木杀意和语气中的恶意。 “可是以你现在的处境,你把七夕扯进来真的好么她是无辜的。”云七道。 该死的,他记忆里自己并没有打开窗子,那是艾慕打开的那她人呢 韦青青这话让本就紧张的局面陷入了一种难堪。 自从安妮洛特给了他三个耳光之后,雷格纳办事总算没有之前那么冲动了。而此时他也知道玛洛利特现在是被愤怒冲昏头脑了。所以雷格纳死命的拦着玛洛利特,甚至还给雪诺使眼色。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把自己鄙视了一万遍,我大概是被猪油蒙住心了吧。 孙冷蝉知道也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倒不如索性所出来,让对方能感受到他的份量,这个交易的成功几率也会变得更高。 估计一转阴阳境十层地狱以下修为的武者,如果没有通报就擅自闯入王府,顷刻间就会被这毒蛇吞食的。 资本市场的恶意炒作行为,在我人民政府的铁拳之下,瞬间灰飞烟灭。 第一九六章 跳湖 永嘉帝安抚住冯恪,便让人去调查,派出去的人根本就不用调查,这件事在京城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 五皇子去玲珑阁,可以不让其他客人进去,却不会净街。 他是皇子,不是太子,更不是皇帝,在京城以外的小地方,会把他当成皇帝一样侍候,但是在京城,他上面还有很多人,讲派头,轮不到他。 所以那天在玲 可现在摄政王拉着自己,说出这一句熟悉的话时,又勾起了她曾经埋藏在心底的尘封回忆。很不幸,孟卿言将曾经的那人与这摄政王联系起来。 心里有一种很渴望的感觉,好像身上没有了力气,浑身都很难受,却又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难受。 躺在那里的安安,手指抚着自己的嘴唇后知后觉地认为自己又干了一件坏事。 害怕!这两个字,让苏千琅瞳孔缩了缩,能让醉仙翁说出害怕二字,这实力。 秦禹墨想了想,还真不知道爷爷最在意什么,好像他什么都不缺。 “你曾经用那种方法对付夏语晴,今天又用这种方法对付我”萧亦轩冷笑了一声,低低的声音带着一种阴寒。 封凌是个不喜欢将自己的伤疤揭开给别人看的人,尤其是自己幼年时那些任何人都不会相信的经历。 他发现自己好像有病,每次看到他们家许欢颜不耐烦的样子,他就特别的高兴。 突然,面前的桥断了,河水湍急,妈妈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前奔跑。 “这个世界很多事情,本身就是没得选择权利的,可!总有人要为此付出代价,”姜凡淡淡道。 起初,林妖见到地榜的时候,也买过一些。之后,林妖越发的惊叹,不是地榜人杰,而是惊叹于印制、发售地榜之人的赚钱手段。 罗晟关掉手中霰弹枪的保险,猫着腰,循着地上的脚印,追踪而去。 他基本已经确定,眼前这位就是……四大商会那位豪砸五百亿,引来隋家等大佬现身的神秘董事长。 雨神跟轮回神的曾经,是坎坷且凄惨的。万年前的神界,两人初次接触。这是轮回神的第一百多世,与雨神撞见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看着萨千秋狡诈的模样,雷帝叵铠气不打一处来,本以为自己够能老谋深算的了,想不到比起眼前这么个老王八蛋来,自己可差远了。 这倒是让他没有想到,居然在这里遇到仙道宗的人,可他为什么会在世俗界呢 不及三五炷香的功夫,一片漆黑的身影开始出现,个个身着铠甲,手执利器,两眼放出精光。 此刻的林枫内心是极其愤怒的,没有一个员工是在认真办事的,花钱请他们来似乎就是让他们来这里消遣娱乐似的,换做是别人也会很不爽的吧。 一身黑色红云长袍,一匹灰布包裹着天尊剑背在身后,林妖离开了这个听了了两个月的地方。 王辰强行将卡塞进了莫菊琴的口袋,这卡他拿不了,但莫菊琴完全可以拿卡,更能花里面的钱。 陆羽焕然大悟,原来身法的极致,先天宗师境,便是体现在一个‘藏’字,达到‘空无’的境界,隐藏自己的气息,隐藏自己的神识波动,气血波动,锋芒,锐气,所有的一切统统隐藏,使敌人无法锁定自己。 之前王辰让她有点生气,不过当她看到浩浩荡荡的队伍朝着王辰这边出发,也是悄悄尾随其后,不过由始至终都没有现身。 第一九七章 江山为聘 萧真跳湖的事,赵时晴当然不会知道。 若是她知道,说不定会找个跳大神的过来,给萧真跳一跳。 小姑娘的心态,她还挺喜欢看萧真无可奈何的样子的。 因为冯佳荷用子嗣试探过三皇子,次日,三皇子沉不住气,还是进宫见了乔贵妃。 现在外界以为三皇子时常进宫,便是在永嘉帝面前重获宠爱,却不知真正的情况并非如此。 有乔贵妃的枕边风,和丽太妃的刻意示好,以及五皇子的衬托,永嘉帝对于三皇子的态度有所松缓,然而,和三皇子草菅人命的案子相比,五皇子不顾场合对嫂子不敬这件事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即使燕侠能查出此案的幕后黑手,三皇子也不可能洗脱得干干净净,他被拖下去的不是水,而是烂泥,即使千辛万苦挣扎上岸,也会落得两脚泥,洗不干净了。 永嘉帝心里十分清楚,可三皇子却并不这么认为。 小时候,无论他做什么,都有乔贵妃为他保驾护航; 长大之后,无论他做什么,都有冯家为他兜底。 这一切,都让三皇子误以为,只要有乔贵妃和冯恪,只要铲掉碍眼的太子,讨厌的老五,和没用的老四,那顶王冠戴在他头上,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其实在永嘉帝看来,他正值盛年,距离传位为时尚早,王朝稳定需要一个太子,那么他便早早立下太子,一个太子废掉,还可以再立一个,他立的只是太子,并非皇帝。 所以在朕看来,无论谁做太子,都只是太子,而非未来皇帝。 这个太子是给文武百官立的,是给黎民百姓立的,是给边关将士立的,甚至是给那些企图染指大雍江山的敌国和反贼立的,却唯独不是为朕百年之后而立。 因此,这个太子不能有明显的瑕疵,至少要让朝野上下挑不出毛病,只有这样,朕才能耳根清净,才能有精力巩固帝位,在静观其变中,确定并非培养真正的接班人。 这个接班人,可能是太子,也可能是其他的儿子。 抱着这种想法,永嘉帝把三皇子这次的事件看得很重很重。 然而三皇子却并不知道,他现在能进宫,而且从乔贵妃和冯恪的话里话外,也能感觉出父皇态度的松动。 人生本来就是希望与失望并存的,有些失望是无法扭转,然而,却因为那偶尔耀眼的阳光,照在那雪山冰峰之上,折射出的万道金光,令人的眼睛短暂的失明,便以为希望和幸运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得知三皇子又进宫了,永嘉帝假装不知道,随他去吧,朕现在只等着燕侠的消息。 三皇子见到乔贵妃,便向她说了冯佳荷的试探,乔贵妃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其实阿娘倒是觉得,你和她生个孩子,对你也是助力。” 永嘉帝虽然已经有皇孙了,然而却没有特别亲厚的,而三皇子却不同,若是他有了儿子,乔贵妃便可以把孩子接进宫来,借着永嘉帝来她这里的机会,让皇孙和永嘉帝亲近起来。 有的时候,一个讨人喜欢的小孙儿起到的作用,远远胜过千般算计。 三皇子面色变得铁青:“不,儿子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从冯氏女的肚子里生出来,她不配!” 三皇子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在冯恪面前虚心请教、伏低做小的日子。 他没有强大有力的外家,所以从他记事开始,乔贵妃便处心积虑为他寻找外援。 为了让他从众皇子中脱颖而出,让冯恪看重,乔贵妃几乎使出十八般武艺,而他,更是对着那个刁蛮任性自以为是的姑娘,违心地说出:“许卿一世情深,我以江山为聘。” 每每想起他对冯佳荷说过的那些话,三皇子都想把冯佳荷掐死。 这个贱人,她还配与江山相提并论? 将来朕江山稳固,她给朕的江山做花肥,朕都嫌她不够肥。 想给朕生儿子,做梦! 看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狰狞,乔贵妃便猜到他在想什么。 这样的神情,当年她在年轻的永嘉帝眼中也看到过。 那时的永嘉帝还是二皇子,那时的他还不够炉火纯青,至少,还能在她这个枕边人面前流露出对皇位的渴望和对手足的杀意。 然而现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在永嘉帝眼中看到这抹狰狞了。 乔贵妃心中涌起一抹失落,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永嘉帝连她也防着了。 她一直认为自己足够无情无义了,可是女人的无情,在男人面前不值一提。 就像算计了一辈子的丽太妃,熬到儿子做了皇帝,却还是不能在活着时坐上太后的位子; 就像她自己,世人都知皇帝宠她,她也陪皇帝最久,可是皇后的位子轮来轮去,也轮不到她头上,而她反倒成了众矢之的,后宫上上下下就没有不恨她不防着她的。 “不,在这件事上,你不要任性,你与她生个孩子也无妨,有这个孩子在手,冯家才会最大程度辅佐你,将来你登上大宝,有这个孩子,冯家才会继续死心塌地为你所用,儿子啊,你以后会有很多女人,也还会有很多很多孩子,你看静王,若非是你父皇曾经珍视过的女子,又怎会早立东宫,可是现在,又有谁还把他这个静王放在心上,又有谁还能记起静王的生母?” 三皇子默不作声,良久,他才说道:“儿子有心仪之人,儿子想把她抬进府......” 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乔贵妃冷声打断:“不行,冯佳荷没有为你诞下长子之前,除非是冯家选中的人,否则任何女子都不能抬进府里。” 三皇子想起了郎玉玉,那就是冯家选中的人,他为了不让郎玉玉进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冯佳荷讨厌郎玉玉,不用他亲自出面,冯佳荷便让冯恪打消了这个念头。 可是解决掉一个郎玉玉,还有王玉玉孙玉玉,三皇子只觉一眼望不到头,冯家就如一座大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冯家带给他的压力越大,他便越恨冯佳荷。 谁能想到,美艳如花的冯佳荷,在三皇子心中早已面目可憎,宛若夜叉。 知子莫若母,乔贵妃再次叹息。 “你看上的是哪家姑娘,阿娘让她进宫,在我身边做个女官。” 三皇子眼睛一亮,在母妃身边做女官,不但能受到保护,还能与他时时相见! “娘,儿子喜欢的是范家姑娘......” 静王和慧明公主的那件丑事,牵连了不少人,除了玉景宫、太子东宫,以及慧明公主身边的那些人以外,其他宫里也连带着放出了一批人。 这些人当中,有些是到了年龄,也有的是受了其他人的牵连,比如与玉景宫的某个宫女是同乡,或者和太子宫里的内侍是对食的关系,总之,那次事件之后,宫里除了抬出去的,便是放出去的,几乎每个宫里都有空缺。 女官与宫女不同,不仅出身清白,且家中都有官职。 范秋筠的父亲虽然经商,但范家出过进士,她姿容秀丽,知书达礼,完全符合女官的选拔条件。 乔贵妃提前打了招呼,范秋筠一路顺畅地进了宫,最初的教导一过,便被派到了乔贵妃宫里,虽然从七品女官做起,却是最轻松又最有前途的差使。 她只负责给乔贵妃读书。 后宫之中,总会有永嘉帝看不到的地方,比如范秋筠进宫,就是永嘉帝不曾留意的事情。 一个最低品的小小女官,还到不了永嘉帝面前,但是乔贵妃让人读书给她听的事,却传到永嘉帝耳中,为此,他还夸奖了几句,并且让人给乔贵妃送了一批话本子。 什么?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难登大雅之堂? 朕又不看,朕的儿子们也不看,但是给乔贵妃看看又有何妨,让她沉迷于这种看不到摸不到的男欢女爱,总比沉迷于帮儿子抢皇位要好得多吧。 永嘉帝巴不得后宫里除了皇后以外,其他女人全都沉迷于此,这样他就能耳根清净。 至于皇后,那当然不行,否则哪里还有心思为朕管理后宫? 冯佳荷听说范秋筠被选中做了女官,心中有些遗憾。 做了女官,要满二十五岁才能出宫,这期间是不能成亲的。 二十五岁的女子,大多都已儿女成群,而女官们虽然出宫后都能嫁入高门大户,有的还会被宫里的主子指婚,甚至诰命加身,但是又有哪个条件好的男子,一把年纪还没成亲呢,这些女官们所谓的嫁的好,多半是做填房的。 想到范秋筠以后要给人做后娘,冯佳荷也说不上是为她不值还是暗暗窃喜。 她看向三皇子:“范小姐出宫就二十五了,怕是到时难觅良人。” 三皇子笑嘻嘻凑了过来:“那也不关我们的事,你只要记得,夫君我才是你的良人就行了。” 冯佳荷笑弯了眼睛,投进他温柔的怀抱...... 三皇子以为事情的真相除了他与范秋筠,就只有乔贵妃一人知晓,却不知,有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每天都在关注这件事的进展,都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比如现在,已经到了饭点了,可是小乖还没有回来,赵时晴急得茶饭不思。 对于她这种阶段型的大胃王,到了饭时却不吃饭,这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以至于不仅是凌波,就连甄五多也以为宝贝大孙女生病了。 “出去看看还有没有卖冰糖葫芦的,快去买!” 这个开胃! 甄五多可不是高门大户里的老太爷,什么路边摊子不能吃,他不讲究这个,他们海边长大的,连生鱼都吃,他的宝贝大孙女吃不下饭,当然首选既好吃又开胃的冰糖葫芦。 有银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卖冰糖葫芦的已经收摊了,泥鳅找到家里,银子拍在桌上,一家子全都忙活起来,熬糖的,串果子的,总之,泥鳅是扛着满满一架子冰糖葫芦回来的! 现在天冷了,不会化,放一晚也能吃。 于是大家一边吃着冰糖葫芦,一边等着小乖回来。 等啊等,小乖终于回来了,看着那又吃得鼓鼓的肚子,赵时晴给他一个大比逗。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不知道你还有个望眼欲穿的老母亲吗?” 小乖:...... “母子”俩说了什么,其他人不知道,总之,赵时晴心满意足,却又一脸八卦,迫不及待地和她的好外公分享小乖带回来的消息。 甄五多:...... 转眼便到了年根底下,梁王府的人也到了京城。 这一次来的是老熟人,除了梁王府的一位文官翁大人,还有一个是孟虎。 他们有两重任务,一是年后护送赵廷暄回梁地,二是来送礼。 给皇帝送礼,给在京的宗室送礼,说得通俗一点,这就相当于亲戚之间的礼尚往来,这也是历代皇帝都允许的。 不仅梁王府来送礼,其他七位王爷亦是如此,甚至就连静默中的静王也派人来了京城。 除了这些藩王,还有几个臣服的小国也派人来送年礼。 因此,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礼部、太常寺和鸿胪寺最忙的时候。 以往,负责接待这些来使的都是太子,可现在没有太子,且四皇子正在礼部观政,因此,这个差使便落到了他的头上。 没有人认为这纯属巧合,包括三皇子在内,心里全都清楚。 皇后从一开始给他谋了礼部的差使,便想到了今天。 如果说现在京城里最志得意满的人,那一定非四皇子莫属。 三皇子心情烦闷,他索性进宫去给乔贵妃请安。 冯佳荷忙道:“妾身也有一阵子没有进宫给母妃请安了,妾身陪你一起去吧。” 三皇子忙道:“你回娘家一趟,看看岳父的意思,我进宫也是想看看能不能见到父皇。” 冯佳荷知道他是因为四皇子的事而烦恼,便善解人意地说道:“好,那妾身就回娘家吧,爷不要多想,身体重要。” 三皇子在她脸上亲了亲,笑着说道:“爷的身体当然重要,爷还要......” ...... 三皇子走出院子,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他抬头,便看到那只鹰正盘桓在头顶。 他心中一喜,堵在胸口的那团怨气也消散开去。 鹰在,皇位便在! 他兴冲冲坐上马车,便听到小内侍在车外说道:“咦,那不是甄大公子的马车吗?甄大公子是来拜访三爷的吗?” 三皇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便看到甄大公子甄贵正从马车里下来。 三皇子大喜,老五废了,甄贵这个钱袋子以后就是本皇子的了! 第一九八章 过年 天气越来越冷,甄大公子的海运生意也停了,上次那条船靠岸后,暂时没有出海的打算。 这样一来,三皇子想入股也没有机会。 人就是这样,以前没有这笔收入时不觉得什么,可是一旦拥有过,却又忽然没有了,顿时便感觉手头拮据。 可想而知,三皇子现在看到甄大公子,就如饿狗闻到了肉香,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他是几位皇子当中最缺钱的,他就没有不缺钱的时候。 皇子的俸禄配不上他的野心,而冯家虽然有权,却没有取之不尽的钱财供他使用。 范家有钱,可是范家也不傻,范秋筠没有名分甚至没有生下皇孙之前,范家的银子就还是范家的,和他没有关系。 甄大公子,就是迄今为止,三皇子找到的最大的钱袋子! 可是这段时间,甄大公子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三皇子让人找过他几次,都没有找到人。 现在看到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甄大公子,三皇子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这个小海盗没被仇家剁了,还活着! 他让人去打听了,甄五多是条老狐狸,且,最近几年行踪不定,连他的儿子们都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但是每当他们想搞点小动作时,甄五多的大棒子却能精准无误地打到他们头上。 而甄贵是甄五多最器重的儿子,就连沿海一带的衙门全都得到口风,给甄贵大开方便之门。 且,传说甄五多已有让甄贵做接班人的意向,其他的儿子们为此咬牙切齿,可是甄贵长居京城,他们的手伸不过来,也不敢伸。 三皇子觉得甄贵就是老天爷给他送过来的,送来的是初出茅庐的甄贵,而非老奸巨滑又杀人如麻的甄五多,他真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甄公子,好久不见,神采依旧啊!” 甄大公子深施一礼:“草民来得不巧,三爷既然有事出门,草民还是改日再来吧。” 三皇子进宫原本也没有要紧的事,他是为了去和范秋筠幽会。 现在范秋筠在乔贵妃宫里,想什么时候见面就什么时候见面,不急于一时。 可是甄大公子,却是难得一见。 三皇子立刻打消了进宫的念头,重又回府。 这一次,他接待甄大公子的地方换成了书房。 冯佳荷从娘家回来时,甄大公子已经走了,但是三皇子眼中的愉悦却是肉眼可见。 冯佳荷忙问:“爷,姓甄的又有生意了吗?” 三皇子笑着说道:“这个甄贵真是有双赚钱手,你猜他正在做什么生意,哈哈哈,他组了一支商队,从关外贩马,他也是胆子大得没边了,换作太祖年间,这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冯佳荷怔了怔:“那现在呢?” 三皇子说道:“最近这些年,军队有了自己的马场,可以满足军马供给,但是那些马只供军中,军队以外所需的马匹便成了抢手货,寻常也有养马的,可那些马也只配用来拉车驭货,想要一匹神骏的良驹,还是要花大价钱从关外淘换过来。” 冯佳荷明白了:“甄大公子想要做马匹生意,想拉着三爷一起做?” 三皇子笑道:“他只有钱,可是边关那边的路子,可不是只有钱就能打通的。” 冯佳荷心中一动:“爷,这不会有风险吧,要不我再回娘家问问父亲?” 闻言,三皇子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什么都要去问冯恪,冯恪若是不同意,爷就什么都不能做! “那是不是连爷每晚要几次水,你也要去问你父亲?”三皇子嘲讽地说道。 冯佳荷的俏脸一下子红了,她知道三皇子不高兴了。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妾身都是为了爷。” 三皇子伸手将桌上的杯盏全部拂到地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冯佳荷吓了一跳,用帕子捂着嘴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三皇子声音冰冷:“行啦,爷也只是说说而已,这种生意,爷不做了,来人,去和甄公子说一声,让他找别人去吧。”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冯佳荷怔怔一刻,丫鬟小声提醒:“皇子妃,要不奴婢让人去给府里带个话?” 丫鬟口中的“府里”,不是三皇子府,而是冯府。 冯佳荷刚想说是,脑海里猛然回响起刚刚三皇子说的那些话,她摇摇头:“三爷也只是说说而已,这事怕是成不了,先不要惊动父亲了。” 她想了想,对丫鬟说道:“让人盯着甄大公子,看看他有没有去找其他人。” 消息很快便传回来了,甄大公子刚开始哪里也没去,倒是三皇子真的派人去见过甄大公子之后,那个司胖子的手下,却给四皇子府送过帖子,然而,四皇子现在一门心思招待那些来使,帖子送过去便如石沉大海。 而接下来,直到过年,三皇子和甄大公子也没有过进一步的联系。 显然,这次的生意黄了。 冯佳荷试探了两次,每次都要对上三皇子的冷脸,冯佳荷有些心虚,对待三皇子更加温柔小意。 三皇子冷了她几日,直到从宫里吃完年夜饭回来,趁着酒意,两人这才和好如初。 皇子府有皇子府的规矩,大年初一还有很多正事,按照规矩,大年三十晚上是不能行房事的,因此,两人温存之后,三皇子还是走了,只留冯佳荷独守空房。 冯佳荷心中凄苦,她觉得三皇子还是因为上次的事在怪她。 因此,到了回娘家的日子,冯恪问起三皇子近来在府中见过什么客人,做了什么事,她便下意识地瞒了过去,对于甄大公子想和三皇子一起贩卖马匹的事情只字不提。 冯佳荷做梦也不会知道,三皇子早已派了心腹,跟着江平一起,赶在过年之前奔赴关外。 除夕这晚,赵廷暄进宫参加宫筵,回到王府,他让人把宫里赏的点心,连同王府里厨子做的几道菜,让人给赵时晴送了过去,一起送来的,还有一个大红包,这是哥哥给小妹的压岁钱。 赵时晴已经提前收到了赵廷晗和赵云暖的压岁钱了,而今年比往年还多了一份,嫂嫂孟晓棠单独给了一份。 这些压岁钱是孟虎连同年礼一起带过来的,同时带来的还有师父的。 次日一早,赵时晴换上新衣裳,给甄五多规规矩矩磕了一个头:“外公过年好,祝外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得像是在祝寿一样。 小老头乐得眯起眼睛,把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包递到赵时晴手中,赵时晴回到屋里打开一看,难怪摸起来这么厚,一百两一张的银票,足足六十张! 六千两! 她磕了一个头,就得了六千两! 赵时晴感动得差点哭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她还要给他老人家当孙女,独一无二的宝贝大孙女! 一大早萧真也来了,同样磕头,萧真的红包里只有一张轻飘飘的十两银票。 赵时晴笑得直不起腰。 对于一群半大孩子而言,过年就是吃吃喝喝,街上的铺子全都关了,赵时晴已经做好了吃了睡、睡了吃的准备,可是她没想到,她的一群新朋友却找上门来。 除了燕家的几个,还有禄王府的胸口碎大石兄弟赵廷钢和赵廷钰,以及福王府的百事通赵廷珞。 赵时晴问道:“外面的铺子全都关了,咱们去哪里玩?” 赵廷钢一拍胸脯:“跟我走,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赵时晴以为赵廷钢带他们去的一定是禄王府自己的产业,却没想到,他竟然把他们带到了一座破庙,那里有一群小叫花子,看到碎大石兄弟,全都规规矩矩站起来:“老大好!” 赵时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碎大石兄弟果然没有让她失望,他们竟然做了花子头儿。 碎大石兄弟指着自己带来的小朋友,对那些小叫花子说道:“这些都是哥,以后他们有事交代你们去做,不许偷懒!” “好嘞,老大说啥说是啥,咱们都听老大的!” 于是大家一起凑钱,凑了五十两银子交给小叫花子们,不一会儿,他们便抬着几个大鸡笼回来,这些鸡,都是和农户们买来的。 赵时晴吃了一顿风味独特的叫花鸡,好在能和碎大石兄弟一起玩的他们,虽然平时都是锦衣玉食,却没有一个娇气的,大家席地而坐,一起吃鸡,一起吹牛。 赵廷钢数了数人头:“咦,小牛子和小狗子去哪儿了,不是和你们说了吗,过年不要乱跑,我会给你们带吃的过来。” 小叫花子们纷纷说道:“他俩去给老王头干活去了,说好的,老王头的徒弟回家过年了,让他们两个白干三天活。” 碎大石哥哥赵廷钢皱眉:“白干?凭啥给他白干活?大过年的,这不是欺负小孩吗?这老王头是干啥的,我找他去评理!” “老王头就是前面那条街上开生药铺子的那个,小牛子和小狗子捡了一个路倒,背到老王头铺子里,老王头把那人给治活了,他们两人没钱付诊费,就答应老王头,给他白干三天活,不累,就是拣药材。” 赵廷钢来了兴趣:“路倒?给救活了?那人呢?他不出诊金吗?该不会救了一个比叫花子还穷的吧?” 小叫花子说道:“那倒不是,是个书生,不过他没钱,咱们把他身上全都摸遍了,连个铜板都没有,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身上的袍子,可这大冷的天,总不能把他的衣裳扒下来换钱吧。” “那你们就放那人走了?没跟到他家里要钱?”碎大石弟弟问道。 小叫花子说道:“别提了,那人虽然给救活了,可是也只是活了而已,现在还躺在床上呢,老王头说他死不了,就是伤得太重,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燕家兄弟出身将门,他们比其他人更加敏感。 燕九立刻问道:“伤得太重?你们说的这个路倒,不是饿的冻的,而是受伤了?” 小叫花子不住点头,指着自己的肚子:“就这儿,一个血窟窿,对了,小牛子和小狗子是在前面那个水坑旁边发现他的,当时他身上的衣裳全都冻成冰坨子了,我们都觉得他是受伤以后被人扔到冰窟窿里,他自己又爬上来的。” 众人的嘴角不约而同全都抽了抽了。 被人捅了刀子,扔进冰窿,自己又爬上来,赶在临死之前,还被两个小叫花子给救下了,这人的命可真够大的。 一直默默啃鸡腿的赵廷珞忽然插话问道:“你们没有去报官?” 小叫花子们相互看看,齐齐摇头。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事还要去报官! 燕九说道:“大过年的,报官也没人理会,说不定还会延误治疗,没等到升堂,那人就死透了。” 众人想想也是,过年期间衙门封印,虽然有值班的衙役,可也就是值班而已,尤其这还是人命案子,就如燕九说的那样,等到官老爷过来升堂的时候,那人八成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燕十一说道:“要不咱们告诉大哥吧。” 赵时晴好奇:“燕大侠回来了?” 燕十一说道:“昨天半夜回来的,今天一大早就进宫去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府了。” 赵时晴想到燕侠去查的案子,好奇他查到的结果,可是现在肯定不是询问的时候,再说,燕家的几小只也不一定会知道。 燕九说道:“那咱们一会儿去生药铺子里看看吧,万一那人是被杀人灭口的,说不定背后还牵连着案子。” 他们可不是普通小孩,他们的大哥是燕侠,所以同一件事,他们的反应和其他人不一样。 赵时晴也想去看看那个命大的人,而且那人竟然还是一个书生,她见过的书生都是手无缚鸡之力,像这样受了重伤还有强大求生欲的,她当然想要见一见了。 老王头不是专业的大夫,但是药铺开得久了,他也懂了些医术。 平时小叫花子们有个头疼脑热的,就会去找老王头,老王头很大方,随手抓些草药给他们自己煮来喝,小叫花子们知恩图报,经常去帮老王头干活。 就像这一次,老王头救了人,虽然那人和他们没有关系,可他们也心甘情愿去帮老王头干活。 第一九九章 姐夫胆子够大吗 这些鸡没有吃完,留了一些给这群小叫花子,另外装了两只,一只是给老王头的谢礼,另外一只是给小牛子和小狗子带的。 几人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掸掸落在身上的鸡毛,便招喝着往生药铺子去了。 老王头的生药铺子在这里已经开了很多年,除去赵时晴这个外地人,其他几个即使没有去过,也对这家铺子有点印象。 逢年过节,医铺、药铺都是不关门的,这是多少年的老规矩。 虽然天气冷,但今天是个大晴天,还没进铺子,阵阵药香便扑面而来。 老王头是个冰块脸,直到看到那只鸡,这才有了些好脸色。 “那人在后头,一时半刻死不了,我可和你们说啊,我给他用的都是好药材,只让那两个小东西干两天活,真是便宜你们了。” 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说道:“灶台药锅里还有一碗药,你们既然来了,就别闲着,把药给那人灌下去。” 很快,赵时晴便看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那人面色惨白,一脸病容,双目紧闭,如果不是还有呼吸,看上去和死人没有区别。 小牛子说道:“他醒过来两次,可是很快就又睡过去了,王大爷说他失血过多,要好生养着。” 小牛子话音刚落,老王头便道:“何止是要好生养着,你们也看到了,这人身子亏了,要吃好的喝好的,若是不趁着年轻补过来,即使这次逃过一劫,他也活不到四十岁。” 赵廷钢:“早说啊,我从家里偷根人参带过来。” 老王头:...... 燕九摸摸鼻子,道:“还是要找到他的家里人,还要抓到杀人凶手,至于补身子,那是他家里人要做的事。” 燕十一:“他好几天没回家,家里人怕是也在找他。” 赵廷珞:“不一定,他穿的是书生袍子,你们别忘了,京城里的书生不一定都是本地的,还有好多外地人,如果他也是外地来京城求学的,他若是出事,家里人还真不知道,又怎会找他?” 小牛子:“这位哥哥,你说的真对,咱们也觉得他是外地人,他中间醒过来时说过话,咱们全都听不懂他说的是啥,王大爷也听不懂。” 老王头开了这么多年的铺子,迎来送往,见多识广,小叫花子说他听不懂,他不高兴了,没好气地说道:“他只说了几个字,又是有气无力的,压根就听不清楚好不好?” 赵时晴一直没有说话,因为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趁着大家讨论这人是不是外地人,她拨开挡在前面的燕家兄弟,挤到病床前,仔细端详床上的人。 像,真像! 忽然,她转过身来说了一句话,大家怔了怔,燕十一不解:“阿宝哥,你说啥,啥疙瘩?” 小牛子的眼睛却亮了起来,指着赵时晴说道:“对对,这人就是说的这个?” 大家的目光齐齐落在赵时晴脸上,燕九问道:“阿宝哥,你怎么知道这人说的这个?” 赵时晴:“因为我去过吴地,这人说的是吴地话,就是问你们这是哪里。” 赵时晴说她去过吴地,其他人不知道,燕家兄弟和赵廷珞丝毫没有怀疑。 他是甄大公子的弟弟啊,甄大公子是做海运生意的,什么地方都去过。 老王头一拍大腿:“没错,我想起来了,这就是吴地话。” 小牛子撇嘴:“这位哥哥说了你才说,还说你知道,你知道为啥之前没说?” 老王头哼了一声,拎上鸡走了。 赵廷珞却看向赵时晴,问道:“阿宝哥,你是怎么猜到这人说的是吴地话的?” 赵时晴苦笑:“因为我见过这个人啊,我知道他是从吴地来京城求学的。” 说着,她看向碎大石兄弟:“当初你们卖烤鱼的时候,我和他都在你们摊子上吃过烤鱼,你们仔细看看,对这人有没有印象?” 碎大石兄弟只卖过一天烤鱼就改行了,因此,那天接待过几位客人,便记得清清楚楚。 毕竟,他们在家的时候,每次说要烤鱼,家里人就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们拉过来吃烤鱼,最令他们伤心的就是他们的亲娘,好说歹说终于吃了一口,然后就把隔夜饭也给吐出来了。 如果不是家里人不支持,他们也不会到街上卖烤鱼。 好在这个世上还是好人多啊,他们虽然只卖了一天烤鱼,却收获了好几位客人。 两人一下子就想起来了,那天在他们的摊子上吃烤鱼的,的确有一位年轻书生。 “我想起来了,是有个书生,而且那书生虽然说的是官话,可一听就是外地来的。” “阿宝哥,我也想起来了,你和他坐在一起,你俩都是外地口音。” 赵时晴:“我说的是官话,官话,我是我们村里官话说得最好的!” 众人一起哈哈大笑。 碎大石兄弟的鼻子几乎贴到那人脸上了,看了好半天,然后抬起头来,对赵时晴说道:“那天的确有个书生,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 好吧,这两位说得这么热闹,其实压根就不记得那个书生的样子了,只是记得有个官话讲得不好的书生而已。 赵时晴却肯定地说道:“就是他,我敢保证一定是他,那天我和他聊了好一会儿,我不但知道他是从吴地来的,我还知道他叫林贤,他的表哥在汇文书院读书,他在那里旁听,我们可以让人去汇文书院打听一下,他表哥可能正在找他。” 找人这事根本不用赵时晴操持,燕家兄弟最拿手。 他们转身便往外走,说去就去,燕九说道:“我知道汇文书院,我认识路,咱们现在就去。” 赵时晴想到那日和林贤说过的话,心里升起一个模糊的念头,她连忙叫住燕家兄弟:“你们等等,我虽然只和林贤见过一面,但是可以看出来,他是一个很善良也很正直的人,且,他家也不是大富大贵,就是普通人家,京城里的小贼有多想不开,为了一点点银子就谋财害命?” 燕九:“不是谋财害命,那这就是仇杀?” 赵时晴想到了杨胜秋:“也可能是杀人灭口。” 燕九:“必须要告诉大哥!” 赵时晴提醒:“若真是杀人灭口,凶手知道林贤还活着,会不会继续来杀他?” 众人一起点头,还用问吗?肯定的啊。 燕家兄弟立刻明白赵时晴的意思了:“阿宝哥,你放心吧,我们会小心,一定不会打草惊蛇。” 赵时晴又看向碎大石兄弟,二人秒懂:“你放心,我们会告诉那些小兄弟,让他们把嘴闭上,绝不会把这事说出去。” 普通人家的孩子或许不会明白,但是他们都是姓赵的,姓赵的现在还能活得风风光光的,就没有蠢人,更何况,这三个姓赵的,一个出自福王府,两个出自禄王府,他们三人打从娘胎里便学会趋吉避凶。 赵时晴对他们很放心,目光重又落在林贤身上,如果真是自己猜测的那样,那么林贤肯定没有听劝,还是去找杨胜秋了。 也是,在林贤眼里,杨胜秋是他的好朋友。 几人没有离开,就在老王头的铺子里聊天,林贤又醒过一次,只是这次什么也没说,小牛子给他喂了药,他便又沉沉睡去。 傍晚时分,燕家兄弟回来了,只是赵时晴没有想到,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燕侠。 看到赵时晴,燕侠怔了怔,他小姨子怎么也在? 燕十一指着赵时晴向燕侠介绍:“大哥,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阿宝哥,就是他认出林贤的。” 赵时晴讪讪,抓了抓头发,有点不好意思:“燕,燕大侠,是我,嘿嘿。” 燕侠点点头:“嗯,好。” 趁着燕侠去看林贤的空当,燕九告诉赵时晴:“阿宝哥,全都让你说对了,汇文书院确实有个叫林贤的旁听生,他表哥叫陈明生,是汇文书院正式的学生。 陈明生原本住在书院里,可林贤是旁听生,书院里没有他住的地方,于是他们兄弟便在书院附近租了一个小院子。 我们找到那个院子,发现院门上锁,不过我们遇到一个书生,他也是来找他们的,那书生告诉我们,房东通知陈明生和林贤,说年后要涨房租,陈明生便打听有没有人愿意搬过去和他们合租的,这个书生有意向,和陈明生约好今天来看房,可是没想到家里没人。” 赵时晴眯了眯眼睛:“书院里的其他人,还有邻居,全都不知道他们去哪里吗?” 燕九摇头:“书院放假了,本地的,还有离得近的学生全都回家了,陈明生和林贤是吴地人,离得远,回家一次要很多盘缠,所以他们便留在京城过年,我们去过书院,书院里现在只有几个打杂的,夫子们也放假了。 至于邻居,因为书院里的宿舍地方有限,很多外地学生只能在外面租房,所以他们住的地方离书院很近,左右邻居也都是和他们一样,来京城读书的外地书生,这个时候要么回老家了,要么也是四处走亲访友,没人留意他们。 不过,他们住的地方有个馄饨摊,摊主认识他们。 摊主说平素里都是兄弟二人一起来吃馄饨,可是前天却只有表哥一个人过来,摊主随口问了一句你表弟没来? 表哥说,他表弟去见朋友,一晚上没有回来,他担心表弟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会迷路,所以吃完馄饨便出去找找。 接下来的两天,摊主没有出摊,也就不知道陈明生有没有找到表弟了。” 赵时晴的心往下沉了沉,失踪的不是只有林贤,还有他的表哥陈明生。 林贤重伤,但好在活下来了,没有生命之忧,可是陈明生却不知去向。 这时,燕侠走了过来,对赵时晴说道:“小姨......阿宝兄弟,你来一下,有事请教。” 看着赵时晴朝自己走过来,燕侠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差一点就把“小姨子”说出来了。 还没正式成亲,他就叫人家小姨子,赵二小姐会不会跑到她姐面前告状,说他不三不四啊。 唉,他这人其实优点挺多的,尤其是他很正派,特别正派的正派。 赵时晴已经走到他面前,燕侠指指外面,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赵时晴笑眯眯地伸出手:“姐夫,过年好。” 燕侠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赵时晴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想到,这是和他要压岁钱呢。 他也没有准备啊。 早知道会在这里遇到小姨子,他肯定一早就准备一个大红包。 他下意识摸了摸,松了口气,今天进宫,皇后娘娘赏了一个红包。 皇后娘娘和他娘是手帕交,看他就像看自家外甥。 当时在宫里,他接了红包并没有打开看,只是入手沉甸甸,出宫后又被自家弟弟在半路拦住来了这里,所以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红包里装的是什么。 他把那个红包递给赵时晴,赵时晴一看那个红包,眼睛登时就亮了。 红彤彤金灿灿的荷包,仔细一看竟然是蜀锦! 姐夫可真大方! 当着燕姐夫的面,赵时晴就打开了那个一看就非富则贵的大红包。 里面是几个金锞子,比起梁王府过年时赏人用的金锞子还要精致,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赵时晴开开心心收下这份礼物:“谢谢姐夫,回头我一定写信告诉我姐。” 燕侠暗暗发誓,回去就拿小本本记下来,逢年过节,他忘了什么也不能忘记给小姨子准备礼物。 他早就看出来了,他这个小姨子,不仅聪明伶俐,而且能说会道,这张嘴,会说好话,也就会说坏话,她在赵云暖面前说上几句,就够他跑断腿了。 赵时晴收了大红包,言归正传:“姐夫,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会认识这个林贤?” 燕侠点点头:“对。” 赵时晴:“说来话长,这要从我的身世说起,不过,姐夫,你胆子够大吗?” 燕侠再次点头:“我娘一直说我是傻大胆。” 赵时晴指指地上的几块砖头:“要不你先坐下吧,我担心我说出来,你吓得站不住。” 燕侠:...... 第二零零章 梁王府的喜事 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准姐夫,有些事情,即使现在不说,以后他也会知道。 与其那时从别人口中知晓,还不如由自己这个当事人亲自告诉他。 正要开口时,赵时晴心中一动,她怎么忘了,燕大侠是刑部的啊。 “吴地庐州府青庐县竹西塘的灭门案,你听说过吗” 燕侠想了想,问道:“是不是一家人失踪多年 “来了来了,各种药品应有尽有,十积分一颗,童叟无欺。”扶苏笑眯眯地说道。 他甚至已经能猜到破烂猴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士为知己者死之类的话,这种桥段在各种电影里已经发生了几百万次,吕云根本不可能信。 这便是在城里生活不便的地方了,之前在村里,还没有花钱买过柴火,实在没了,便提着个镰刀去山上看一点树枝也能用几天。 除此之外,澎湃新闻、扬子晚报、界面新闻、人民资讯等互联网媒体,都有类似报道。 当着新婚夫君和前未婚夫的面,让楚清辞露出刁蛮任性又丑陋的一面。 “不,我不是芬里厄,我确定以及肯定,虽然我也掌握了一些关于大地与山之王的力量与权柄,但是,我不是芬里厄,我是海洋与水之王,那维莱特。”路明非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或许因为他这离奇的重生,有些地方与以前不一样了,他得好好观察一下,看她到底是什么人。 林菀往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盯着萧暖卿,萧暖卿却一点儿也不急,因为她早就吩咐了车夫,烂在了林菀的身后。 康斯坦丁感觉有些惊讶,没想到恺撒竟然能歪打正着,不过,可惜的是,他并不是在一个龙王的眼皮子底下野炊,而是跟着五位龙王一起,而且还和尼伯龙根的主人打扑克。 于是,李孝承再次返回了京兆府,并将老爷子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要是把这个乡巴佬儿骗惨了,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不行,人不能太贪婪,贪多了会没命的。 他多想拍着这老汉的肩膀,告诉他一声:别怕,我们终于杀败了鞑虏,我们回来了。 拿大锤的男子和拿大剑的男子同时做出反应,一锤一剑同时迎向红色力量。 前世与类似孟殷红这类白领一族打过交道,象是跟机器人交流,脸上热情亲切,你好,对不起,谢谢不断,可总让人觉得心不在焉,你说你的,她讲她的。 李绿蚁迅速将子弹入膛,补给子弹数量,给了窝瓜同样一把毛瑟手枪,窝瓜手里一直用着的m14步枪,子弹已经告罄,再想有也没了,现在两人除了两把毛瑟手枪以及几百发子弹,就剩下这轻重挺机枪了。 但为了母亲来报仇的儿子,不管他是被人怂恿,还是故意送过来,又或者有其他背后的原因。 爷孙两的关系确实不错,毕竟南宫老爷子什么时候都向着南宫轩。 如果国家机构不介入控制,恐怕所有产业、员工马上就失业暴动了。 其实他心里明白,以东厂如今的权势,想要压东厂一头难于登天,要不是有皇帝制衡左右,只怕现在的锦衣卫也只能屈居人后。 地面上的水泥路面裂开,泥土和石块从地面上飞到了空中,成为土系的法术取材。 无比灵敏的避开所有人,纷纷感到了泰坦尼克号下方,在各个不同的角度进行了拍摄。 第二零一章 秀秀被拐 赵云暖去见赵廷晗,把范秋筠与三皇子的关系,以及她目前在宫中做女官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虽说是亲戚,可是在范秋筠父女来梁都之前,不仅是自幼长在京城的赵廷晗,就连赵云暖也只是知道聂家与范家是姻亲而已,至于是哪个房头的姻亲,她就不知道了。 赵云暖说道:“现在看来,老王妃肯定曾经在亲事上给过聂家 “他自己愿意的,你可以问他。”君凌天摆了摆手,很轻松的回道。 向前抛出精灵球,身躯灰黑相交的狩猎凤蝶随着一道白色光茫,挥动着色彩鲜艳充满花纹的翅膀,充满战意的看着爆音怪。 “药长老您可是药峰上那三阶炼丹师……”唐烈眼瞳一缩,讶异道。 谁知他吃了酒会完友再回来,可不得了了。妖峰竟然被不知哪来的邪火给烧了一大半去。 那凶威腾腾,威不可挡的样子,就和人形凶兽没什么两样!这样的恐怖,这样的峥嵘,体现在一个上品黄极境六重天初期的修士身上,不管从那个角度看,都是匪夷所思,骇人心魄的。 “妮怎麽作倒地”强纳森吧呢壹路,堵浼罸显茹何搭闿机关,浼像倒李青尘壹解瘦,救吧蓝宝石弄闿呢,咳露初理缅地长笙丕佬贤水。 木逢冰点了点头,跟随着黄旭踏上了厚重的楼梯,不一会儿两人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是,多谢姑娘宽容。”管事的闻言,自躬身点头,随后向着沈轻舞作揖离开。 “你也有今天!”姬紫月幸灾乐祸的露出了个笑脸,抓起少年,遁向了天边。 不大一会儿李媛珊就在外面喊开饭了,算是解救了无聊中的媛思。 听着阮红妆那还算正常的声音,徐川心里的紧张顿时散去了不少。 孙上柔从他的怀中挣脱,她看着他身上的伤势,脸上露出震撼之色,连忙用自己的灵力帮他疗伤,此时,她已经忘记了她先前对待他的态度还是喊打喊杀。 此时老三的所属已经悉数阵亡,而苏晨洋麾下的白虎精锐却是越战越勇,眼看就要将山匪屠杀殆尽。 老者率先发起了攻击,一双干枯的手掌成爪,如同钳子一般相互交错着撕裂而出。 凌峰叹了一口气提着长剑,继续进入图画中的世界,看着黑袍人演化剑招。 所以,他选中了一个巨狼斥候骑兵,并且一直跟踪他,直到他喊出了口令,然后在无人之处将他杀之,换上了他的铠甲。 再来说说宫普老头。自从他提出让贤之后有两年多没交上班,他抱定主意,选不到合格的他死活不交权。 杨昌发穿着厚厚的衣服坐在堂屋里,堂屋燃着碳,也不太冷,大家刚开始的时候还能说笑,可是时间慢慢的晚了,肖月首先就不行了,她说着说着就打起了哈欠,头一歪就靠在了杨昌发的肩上。 只听到一声清脆的“铛”,那灌注了强大灵气的长剑竟然生生折断,朱琇被强大的气劲震退三四步,这才稳住。此时她心中大是震撼,知道现在遇到的这个,是个绝对的高手。 他会帮她又如何,会待他与寻常人不同又如何,即使温柔这些特别待遇她也有,但他不会温柔的牵着她,也不会含情脉脉的吻着她,更不会为她意乱情迷。 不过,既然得到了金刚不坏体神功,叶枫也想早点修炼,便不想继续在少林呆下去了,所以天亮以后,便不顾少林的挽救,回到了少室山下。 第二零二章 两件事 等到纪大娘过来,听说秀秀遇到拐子之后,便把她听到的那些拐人的事,东拼西凑口沫横飞讲了一通,众人听得心惊肉跳,纷纷打听自己能卖多少钱。 “秀秀、凌波,你们两个长得不丑,又都是读过书的,少说也能卖到十两。” “望星啊,你的脸倒是够白,送到小倌堂子里能卖五两。” “泥鳅,啧啧,你这小身板 “不来俱乐部,不知道自己钱少。”汤森放弃了投机竞拍的打算,静待自己的东西出场。 岳檀溪坐在沙发上问道:”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指挥呢不要告诉我你不会吧!“作为一个资深的梦幻pk玩家说不会指挥应该是假的。 张鹤扬扯着嗓子开始大喊,那人脸都绿了,至于最后一句狗屁不通的话他根本都没在意。 一道身影,正在冲天的密林中,与一头妖兽厮杀,这还是一头长着九个脑袋的怪鸟。 他对念力弦者所知不多,不过也懂得念力和原力一样有属性之分。 并且农业部的建立,也可以让国家变得更加稳定,对于粮价的控制也可以更加的有力,民以食为天,若是能够把老百姓的肚子给喂饱,那对于朝廷来说,便也算是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章武世家叶无伦拜见军师!”叶无伦躬身行礼道,一举一动,毫无挑剔之处。 “都是同道之人,你为何如此绝情冷血身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何咄咄相逼”秃鹰目光一红,踩着尾巴似的尖叫,声音很尖锐。 马字一出,十几个呼吸之后,数位黑衣大汉顿时驾马而来,这些人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双眸若电,一看就知道是饱经沙场的勇士。 两大财团的恩怨交代完了,求不得佳人芳心又死要面子的二世祖周思聪的心情大伙儿应该能理解了。 林媚娩闻言,用内力把墨子云甩到安全的地方。趁林媚娩不注意,肩膀刺了一箭,林媚娩看着箭矢,心中一沉,折下箭身,功力大涨,飞向飞箭的方向。 丁火当然不甘心一直防御,龙猫祭出,连续三个不同颜‘色’的分身,从龙猫身上弹跳而出,各自虚空掠行,往二十米外的津五疾冲而去。 不过,不管他是不是慕容复,敢偷袭他的人,叶枫都不会手下留情。 这次决斗的时间比较短,最大的亮点就是破军王子召唤出奇异甲兽,然后用九种原力之火做的摧毁性攻击,就如同消息的题目一样,凡是有一定见识的学员,都可以辨认出,这一击的力量已经达到传奇级别。 说到这里,蓝幽明突然就想到了以前,自己和刘淇那段相恋的岁月,他一时间也感到有点难以接受这种天意弄人的结果。 殿内的空间颇大,而陈设相对简单,所以乍看起来显得有些空空荡荡。 男人只感觉到身上火辣辣的地方瞬间变得清凉了起来,很是舒服。 郭大路倒真想不到他答应得这么容易,他本来以为这包袱里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个时候,距离火山已经非常的近,一道道热浪袭来,让人感觉空气中一阵憋闷。都千劫的魂力已经覆盖了火山周围,几乎瞬间就找到了烈焰部落的族人。 第一,妖怪的审美观本来便和人类的审美观不同,像庄万古变化的人类外表,在妖怪们的眼中,便是大大的不好看,在妖怪们的眼中,这长了一对威武的肉翅,好看得多。 第二零三章 燕大侠心里有气 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哪怕只是小老百姓,也有一种尽拥繁华的归属感。 比如纪大娘。 别看她家往上数十八代也没出过一个进士,可这也不妨碍她面对外地来的年轻小官鼻孔朝天。 就像现在,她站在杨胜秋面前,可是一点都不胆怯。 “咱家姑娘不是犯人,这位大人最好避讳着呢,这孔圣人也说过,男女授受 当然,时不时的还夹杂着凤凰的鸣叫呼啸之声,铺天盖地的迎面而来。 顾嫣然这种人吹自己都是不打草稿的。你知道,毕竟像黄浦玉这样的天子骄子,这种高富帅里的极品,她要再不好好抬高自己,确实也挺自卑的。 “主子跳下泗水,朝着台城方向去了!求王妃想想法子,一定要保主子一命!”霍青澜瞪红了眼睛。 风魇身形一动,简直就像是鬼魅一样,直接到了他的面前,手一动,直接借用那人的长剑杀了他。 “喜欢就坐着看,这可是咱们专程冲着你的喜好想出来的,你别因为楼瑾一人,辜负了咱们这么多人的心意。”冥红按捺住雅君,说的一本正经。 “大胆!你敢在本王面前给她求情说!她是不是也对你行贿了”黄浦玉顿时震怒,对着随风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百里孤烟瞧见了,便暗自递了一个眼神给她。她这才很不情愿的松开了手,任由上官婧瑶将那件裙衫拿走。 “哈哈,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洛凝本来以为这句话会把院长问的勃然大怒,没想到院长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风扶摇并没有说自己被司徒擎宇逼迫着拜堂成亲的事情,还有刚刚肚子好痛得厉害,她都只是报喜不报忧,不想让他们担心。 这一幕令斩楼军惊呆了,原本她们以为到京都会有一场硬仗要打,可现在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些元国的大臣大门敞开跪地神色恭敬的迎接她们的殿下难道不战而降吗 方清盘膝而坐,心神平静,按照青铜灯的脉络祭炼自己体内的神纹。 在陆离话音落下之时,双方几乎是同时动了,两道身影冲撞到了一起。 毕竟这二傻子在他看来可以随意拿捏,但是这二傻子是杀是降,他却是没有定算。 “啧,鸡蛋汤,饼子,还有肉,那饼子又黄又脆,看着比咱们像石头一样的馒头好吃多了。”云浪摸着下巴一阵感慨。 后半堂课陆离都是在和蓝染对练,而蓝染也虚心向陆离请教了不少白打方面的问题。 玄龟敛息术近道之后,其玄妙之处已经远超近道法术这个层次,甚至足以与真正的入道法术相提并论。 “主公,如果我们相助吕布,那曹操必然会支援公孙瓒与我们周旋。 而且传说修为越高之人,化道之后得到的气运将会增加,来世的资质和底蕴也会更强。 开播收视率很不错,最近这段时间,东宝株式会社可是打了不少的广告。 可如今一位上品灵植夫和上品炼丹师就在近前,这可是跟他本人的直接合作,分到的收益远非在青鹤仙门能比的。 她说的倒是实话,虽然只是一只家畜,一只鸡,但养久了,那也是有感情的,估摸着这次不是白语受伤,余海梅是怎么也不会杀这只鸡的。 自己不去漩涡通道,的确没多大危险,可敌方宇宙之主终会降临……到时候自己只能束手就擒了。 第二零四章 丢失的弟弟 燕大侠当然不会知道,这个令他有似相识之感的甄贵甄大公子,就是早已死去的萧真。 赵时晴做为旁观者,她是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萧真欣赏燕侠的,要知道萧真那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傲气,可是他对燕侠,却从未给过半句差评。 如果不是从萧真口中知晓了燕侠的为人,赵时晴也不会心甘情愿叫燕侠“姐夫”的。 罗浩辰心头一紧,刚要起身走过去,某种坚持与心理,又让他耐住了性子。 “奥迪!”静蕾的父亲眼睛发出金光了,虽然不了解车,但是奥迪这种豪车他们也是耳熟能详的,静蕾父亲心想,要是静蕾嫁给了鹏飞,将来自己也能有幸坐上奥迪宝马这种豪车了。 与此同时,这只乌龟的口中吐出一道冰河,冲向项羽,温度瞬间降到了极致。 而从现在的京都到达纽约,坐飞机需要一天时间。也就是说,骢毅还有一天时间准备。 听到苗龙被除的消息后,那些在巡逻和警戒的府兵再也不忌惮什么了,他们纷纷地离开了苗府,就连平日对苗龙比较忠实的亲信也作鸟兽散,因此此时的苗府一片安静。 “拜谢神医!!”老爷子感觉到了大还丹的神气功效,药到病除,从鬼门关走回一遭之后直接下了床跪在了骢毅面前。 鹤舞仙师看看方成,用手?了?一尺来长的青须,朗朗地笑了两声,那威严的神情转为一脸慈祥。 这个时候,旁人打扮人妖的花梦声音妩媚道:夏少爷,要不要我亲自出手 “怎么可能这家伙怎么可能会这么强绝对不可能!”陈音看着场中与钟浩不断对峙的韩狼,脸色无比苍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韩狼居然这么强完全超出他的想象,这让她心中一阵惊悚。 暗夜殒听得“残影剑”三字,面色一变,他并非担惧自己受罚,而只盼时刻拖延越久,梦琳有机会逃得远些,也就多了一分安全。 若是在古代时,修炼到朱鹏现今这样的人就是仙。寿数是寻常人的数倍,武力神通是寻常人的数十上百倍,帝王将相人间权贵视如土灰,是大地之上漫步而行的逍遥仙人,高级生命个体。 一直到第十天的时候,长老才派人过来请她,说是此事已查探清楚,请她过去做个结论。 当然这点丁不二也不会瞒着这两人,为了突破至尊两人也是甘愿放弃一切,毕竟不是每一个阳神境都有希望突破到至尊境,想他二人本以为今生再也无缘到达至尊境,现在有机会有岂会不抓住。 臻香食品公司,就是未来要成立的新公司名字,一家以食品为主的公司。 这是曹平第一次参加开机仪式,本来还感觉挺好奇,觉得应该挺好玩,到这才发现这么无聊,让他很是失望。 申屠凤只觉得一股甜腥涌上喉头,他极力的控制着,鲜血从他唇角缓缓滴落下来,紧接着,他的身体在一瞬间干瘪下去。 白白觉得很奇怪,虽然她年纪不大,可也不代表她是个常识白痴。 攸宁双眸逐渐变成暗红色,心念一动眉心逐渐浮现出一朵绽开的墨莲,一层淡淡的黑气萦绕在她周身,再加上脸上那带着邪意的笑容,真是阴森骇人。 当然并不是说资质过人的就没有成大人的,只是比起资质平庸之辈资质过人的基数,毕竟少之又少,有时候也不是资质的关系,兴许是天意弄人,哪怕是为人甚为和气之辈,也少不了遭人暗害英年早逝的。 第二零五章 小宝的身份 赵时晴叹了口气,那无论是梦境也好,还是萧真真实经历过的一世也罢,都是萧真的视角,萧真不认识她,当然也不会认识泥鳅,所以也就不会知道泥鳅和小宝最终如何。 萧真说让司胖子去京衙打听消息,便立刻行动,大壮去通知司胖子,两个时辰之后,大壮回来,便带回了司胖子打听的消息。 不得不说,有钱好办事,尤 李有钱例行公事一般,查看了一下神农鼎之中灵液的萃取情况,看看表已经十点多了,正好李有钱也有些困了,就早早的睡去。 母子连心,骨肉分离时怎能不痛纵是懂事的易宸璟不言不语,紧紧藏起对前路的畏惧,苏诗韵却是知道的,她的儿子,其实害怕得很。 狼人比利神智还没有恢复,虽然已经服下了大悲水,但是毕竟需要时间来恢复,所以桑普拉斯会把他带到别的地方藏起来,陈夕一点都不意外,但是要藏去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司空婉容和伊莎的血液,都是凤凰血脉,这种血脉,可以迅速提升武者的境界。 看着眼前巨大的龙岛,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几乎覆盖了整座岛屿,在擎苍的感知下,擎苍能够清晰的感觉到这座龙岛上散发出的一股股强大的生命气息。 这可是被缴去了的枪,现在还回来都难免脸上无光。到底是很难得的武器,萨姆还是默然接过了枪。他继续开着车,犹豫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谢谢。 “阿穗,这位先生是”何穗的母亲周秀英勉强拖着身子,靠在了床头。 而此时的天醒,武道修为乃是仙荒初期境界,所以,尽管他现在有魔皇钟在手,萧阳依然不会怕他。 鬓角略显凌乱的碎发悄然滑落,司马荼兰感觉胸口郁结的那团情绪愈发强烈,仿若再不说出,她就会被这团情绪击垮摧毁,或是如那时的苏诗韵一样失去神智,行尸走肉苟活一生。 刚刚关上门,易宸璟出其不意地转过身抱住白绮歌,一路用力把人压在墙上,不考虑是什么时间,不考虑是什么状况,激吻不由分说落到雪白颈间的同时滚热手掌也伸向白绮歌腰间,堇色厚缎封腰翩然落地。 张昭凌说的严肃,同时将桌子上摆放的一面铜镜和一把雕琢古朴的桃木剑拿起来交给他们。 但是让秦羽有些意外的是,从那画卷上,却并没有感应到怨念,阴气或是煞气,好像它只是一副普通的画。 陆洛汐想起来跟陆青山刚到南浔城时发生的事,还是觉得很好笑。 毕竟东方和五千年,那是陈虹和李佳欣的产业,许氏影业那样拍马屁,总有起到枕头风功效的时候。 他悲愤交加,但甚至来不及爆出粗口,就被姜元歌一袖子给扇死了。 这不,厨房还在准备大殿下岳母大人的午膳的时候,梁瞳悦就来求见了。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张脸上还挂着泪痕,带着一点红晕美丽大方的面容,正是秦沐歌的睡脸,此时的沐歌就躺在他身旁,正脸对着他,呼吸吐气均匀,睡的很香。 天莲灵液有着减轻痛苦和清除体内负面影响的效果,他泡在其中,硬生生的在清醒状态下承受了异火入体的痛苦。 此时,李尧已经将神念收起,大晚上的,在别人家释放神念,着实是有些不道德了。 第二零六章 失忆 赵时晴点点头:“是啊,百里之外,离你家很远很远,学堂里每个月的初一十五都会放假,可是你家离得太远,别人放假的时候,你一个人留在学堂里,那时你只有七八岁,孤孤单单一个人,想想就可怜。” 林贤一脸疑惑:“我是孤儿吗不对啊,你说我家叫竹山坳,那应该是在乡下,我一个乡下孩子,却能到城里读书,如果我是 “我翻开覆盖在场上的魔法卡[死者苏生]。”这点恐怕谁都没料到,游戏早早的将这张王牌留在了场上。 接着叶向晨像是一个帝王一般缓缓的抬起他高傲的头颅,一种孤傲的气息流露在表面。 大叔的内心世界,如是安慰自己,过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平复了心情,将这郁闷的情绪给化解了,接着就幸灾乐祸的笑出了声,差点喷口水。 只是,想到张良要面对这样危险的敌人,雾岛董香还是很担心的。 不知为何,我的眼角不自觉的浸出了滴滴泪水,下身依旧有轻微的疼痛袭来,可是内心却有说不上来的满足感。我枕在朱棣的臂膀之上,他的手依旧紧紧的护着我的肩膀,可是人已经因为疲累睡着了。 纳兹嘿嘿一笑,没有说话,他是热血,直接了一些,可又不是傻逼,脑子可聪明的很呢。 我突然有些想笑,“在下没有什么好怕的,玄君念着自己便是。”他便回头无奈望了我一眼。 而身为炎黄子孙的自己,此时此刻看到自己的先祖竟是落得如此悲凉,心中不由一阵酸痛。 没一会儿,秦代穆赶了过来,丫头路上一定已经告诉了他情况,他一来便上前来检查我的伤口。看朱颜血的样子,也是不明所以,想来我的伤口恶化她也并不知道为何,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她也不说话,默许秦代穆检查着。 理应宽松上几分的。可在他身上却是这般的合适,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人情冷暖,这五百年来,孙悟空是体验够了,昔日那些兄弟,一个都没来看他,倒是昔日那些对头,一个个跑来奚落他。 “!!”洛夜七这下是慌了神了,他连忙抓住地上的陌白,一把掏出他的枪,将他挡在自己的身前。 很多人都认为,马刺队晋级下一轮,已经是铁板钉钉了,甚至就连火箭队球员都这么认为。 “唉……本尊自是不懂你们这些为情所困之人。”白齐仙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摇头道。 不过听到系统说要前往北部冰雪之地,将沉睡中的奥丁唤醒,李云牧反而是多了一丝担忧。 奎罗斯说的很牛气,可任何人都知道,曼联是弗格森当家做主的,没有弗格森点头,任何人在这种事情上,都不可能直接做决定。 传奇卷轴,几十万,上百万金币都是正常,直接买的话,很肉痛。 为了能说服沈春明,谢永新费尽了心思,他在榆林王村呆了整整两天,才让沈春明松了口,决定去江城看看。 “回来偷懒。”唐南回答得倒是干脆,只是唐南身上有掩不住的疲惫。 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左右了,洪图准备去炼丹室内,给大家准备午饭。走到炼丹室,洪图发现江华伟已经在用丹炉开始煮灵米了,虽然只是刚刚开始煮灵米饭,但是洪图靠近炼丹室的时候就闻到了灵米散发出来的阵阵清香。 这个想法并不完全是因为心生仁慈,如果这个想法没有可行性,李晔也不会强求,去帮助敌人强大。但在跟天魔相处的过程中,他发现这个思路并非完全不能实现,只是不那么容易。 这次许晓生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向着摩托车的方向多走了几步。摩托车被弹飞的更远了,车上的两人被摔得血量掉了大半。 上官倾城面无表情,脸一如既往的白,唇一如既往的红。只有在察觉到李晔看过来的时候,才不禁霞飞双颊,连忙微微低下头去。 怀孕过后的二嫂真的变了好多,夏子昂挠挠头,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了。 “噗,大佬,您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真的害怕。”许晓生挣扎地看着秦晚。 “你吃宵夜和下午茶么”如果加上宵夜和下午茶,就是一天五顿,两天完事。 周天天朝她递眼色,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要动也得等她拿到证据再说。 电梯的门打开了,一个带着帽子和墨镜,就差在脑门上写着“我很可疑”的字样的脑袋从电梯里探出来。 镜头中并没有直接去表现明里的泪,而是直接切换到了明里的脚下,一滴液体悄然滑落。然而这样所渲染起来的情绪,却比直接表现的更加猛烈。 说是墓墙,其实按照这座古墓的结构来看,这个坚硬的墙面应该对应的是塔形古墓象征意义上的地面。 可是。那根铁筷子在即将刺中水人身体时。忽然改变了方向。竟然直挺挺向上。奔着水人手中的金杖而去。 刃无锋不愧为扬天大世界最强大的几名修炼者之一,其本人给方信的感觉就如同一把剑,锋利无比,让方信心中都不由敬佩。 没出几十里就被远远的甩在了后面,不管他们怎么催动战马,也赶不上前面的绯王。 刘长青祭出墨鳞刀,接过三名金丹护卫,向化血尊者迎头斩去!三名金丹护卫松了一口气,答应一声,回到战团帮助筑基修士清理那些鬼将去了。 忘川出去之后,外面便传来各式各样的爆炸声,嘶吼声,还有很多凌厉的哭笑声。 只可惜如今的直播行业钱没那么好赚,新主播太多,有一部手机人人可以做主播,如果选择的平台不好,没有经纪公司做后盾,没有人去捧,没有去炒作,很难火起来。 第二零七章 高跷 除了秀秀和张野,甄五多也不在,不过这个时辰,他都会出去遛弯,拎着三千两,身后跟着阿黄和小夜,有时纪大娘家的杠头也会跟着,四大护卫暗中保护,这里走走那里逛逛,偶尔还会去牙行里坐坐,看上合眼缘的宅子铺子,小老头大手一挥,就给宝贝大孙女买下来,因此,那些牙人看到他,比看到亲爷爷还要亲,恨不能立刻跪下认干亲 当细致修长的手,沿着脚部渐渐上移,手法巧妙按压着,为她疏通穴位。 确实,现在的杨正杰真是有些吓人,脸色煞白,头上的汗珠如瓢泼一般,浑身的衣服都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光头大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是一道巨型风刃激射而来,这一次,巨型风刃轻易就破掉了他身上最后一道光幕,将其左臂一斩而下,大量的鲜血从其断臂出狂涌而出。 擎天既然选择了重修,自然要承受这种后果,不过好处也是及为明显的。 “这就要靠你了!”黄炳成说道:“你最好先别告诉王槐他身怀灵根这件事儿。然后你再潜移默化的劝王槐接受王家。 仅仅开启的这一道缝隙,所有人都为之变色,一股恐怖的气息瞬间弥散开来,原本争抢的十三位半圣强者,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 他会不会因为一时脑热,寻找到所谓的“真爱”,然后抛弃纠缠自己的郁翎菲或者他会不会仗着郁翎菲对他的恩宠和纵容,当一回渣男 根据这些老头,老太太的话,以及原来就和世亚集团有业务联系,可以猜测到马海原来活的也是风生水起,也就是自从染上了赌博以后,这才变的无赖,拖欠工人工资,活到现在这幅模样。 晏绯舔了舔唇角,轻掀眼皮,望着她捂住嘴巴的手,回味着方才品尝到的美味,眸色更深。 可是他不这么想,却不代表事情不会这么发展,实际上当丹妮丝决定让自己研发的战甲在斗技场上首次亮相,而乌拉诺公司则决定在斗技场上对她进行阻击的那一刻开始,洛奇就已经和这两家巨头产生交集了。 “我跟你拼了!”战风雷见自己的速度比不过战风云,一咬牙,拖着重伤之躯与战风云死拼,显然这厮也是个狠人。 “天地为局!万物为棋!原来是这个意思!没想到这蓬莱仙域之下,竟然还镇压着一处这样的存在!”这一刻穆西风眼中光芒闪烁,望着整个祭坛感叹了一声。 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一下子就把桌上的菜扫空了。郭大路他们几乎连伸筷子的机会都很少。 研究了半天后,穆西风也没弄明白这神图如何用,于是便决定出关。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水鬼,那是说灭就能灭的吗 宿舍的生活果然比从前在家里丰富了许多,和舍友天南地北,胡吹乱侃地聊了整整一个通宵,第二天起床竟有些精神恍惚了。 “好,就冲都督说的学好这三门功课能给我们带来这些改变,那无论如何我们的孩子们也要学好这些课程,甚至老夫我自己也想看一看这三门课程到底是如何的神奇。”黄立极捋着自己的胡须有些激动的说道。 “斌儿,认识这是谁不是认识呀”这时,希孟的大嫂也问着自己三岁的儿子。 但格鲁也不能抱有侥幸的心理,毕竟没找到并不代表找不到,只要给足够的时间和线索,肯定可以找得到。 第二零八章 赵时晴:心累 没过一会儿,赵时晴就从秀秀口中,把这几天的事情全都套出来了。 没错,是用套的,秀秀把她与杨胜秋的两次会面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赵时晴。 烛光下,秀秀的脸蛋红扑扑的,眼波温柔,大胖窝在她的怀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咕噜。 这一切那么美好,烛光、少女、胖猫。 可是赵时晴的目光却越来越冷,这 ‘吕卓’一言不发,只是一阵冷笑,还不屑的往曹操身上喷了一口血水。 如今,它引来如此多的势力哄抢,恐怕届时一旦争斗起来,必然会是毁天灭地,如同仙人大战一般了。 穆劲琛二话不说甩出了手里的鞭子,付流音以前只知他用这东西训过她,却没见过它真正的威力。 男人将脸靠向许情深,非要同她脸贴脸凑在一起,许情深抬了下脑袋,双手捧住他的俊脸。 许情深心里是有些底的,赵芳华这人凉薄的很,这次这么积极,恐怕并不是因为跟那家人的关系有多好,而是之前大肆吹过牛吧,现在人家找了过来,她若帮不到忙的话,以后岂不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路过菜市场时,我去里面买了一些菜,打算给陈艺做一顿饭,如果她吃过的话,就放在她家冰箱寄存。既然大家已经做了邻居,总是有机会为她做饭的。 众人惊讶的扭头看去,才发现英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一同消失的还有艾斯德斯。 八十年前,席卷全球的“伟大战争”结束,为了庆祝和平,维特节因此设立。 但是就算是她,也绝对不会想到,江清雪真的会如此的大度,把这样珍贵的礼物拿出来送给她。 荆隐眼中闪过一道厉色,一道血光从他眼前掠过,只见荆空已经毫无生息地倒在了地上。 “你们……是要买房”王冉见林宇穿着普通,不免心生怀疑是否有钱买房,不过她也清楚真正的有钱人都喜欢低调。 龙璎一脸茫然的接过了那把古意盎然的游子弓,但这一回那道蓝光依旧没有出现。 没过多久,只见,张青冥的身体,微微的颤动了一下,他的眉头一皱,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那表情,比吃了屎还难看。 如果你觉得她俩的死对你没所谓,那我杀了她俩更没所谓,怎么决定,取决于你,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 甚至可以说,他这个宣德炉,就是为林一鸣准备的,包括那伪造的家谱。 冷如山默然半响,正待说话,此时离开却是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有不少人正朝着冷家大门而来。 “神兽认主,还有可能是我们苍茫联盟的敌人,放过她,将会给我们联盟带来麻烦。”四长老也说道。 经过一年半的机甲练习,她终于在第二年年终考核前,制作出了一只兽甲。是以按照噬魂鼠为原型制作的,粉色又肥硕,虽然性能一般,却也不错了。要知道,即便天机门的弟子们,炼制出成品的机甲也需要三到五年的时间。 炎热阳光被密林茂密的树叶遮挡,整片密林好像个天然的大蒸笼,不多的光线顺着叶间的缝隙漏在地上,一片斑斓,很是好看。 “赶紧起来,检查一下身上还有没有伤。”张晓芸努力想要扶起来王旭东,却发现自己手都直抖。 “帝君,若是要炸大晋皇陵的话,需得备多少炸药,安排多少人进去,在何处炸,这些问题都需要细细商讨。”罗烈很是认真地说道。 第二零九章 杀人 邓三爷是次辅邓潜的弟弟,邓潜就是沈望星的那个禽兽爹崔荣的背后靠山。 邓潜是礼部堂官,而四皇子目前正在礼部观政。 赵时晴问道:“今天范表哥和谁走得比较近” 赵廷暄想了想:“他对所有人都是笑脸相迎,谦和有礼,若说和谁走得近,那倒也没有,对了,我去如厕的时候,看到范表哥和一个人,在芭蕉 楚风虽然对去咖啡厅并不满意,但是出去总比在家里呆着有意思多了,赵静又例行公事一样给赵天宇打了电话,赵天宇的声音一直低沉,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赵静只有能出去就行,对于老爸的态度,她并不是很上心。 随着话音一落,教官顿觉身躯一轻,随之腾空而起,这回李天畤没有拎着他,而是将他背在身后,在扑面的狂风中骤然远去,元神归位后的李天畤已然强大,亡灵军阵制造的黑色领域根本无法再压制他。 想到了这里,思思变得更加的犹豫了,她觉得自己自己就好像是进入了一个死胡同一样,不管怎么怎么样都是不对的。 虽然,楚风还不知道,赵雄会得到一个什么样子的名声,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不会好听的。 对呀,他不是神经兮兮的一路装道士么之前失踪了那么久,他一定是在流云观里混的,拿了人家的东西还不上,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干脆找个信物滥竽充数一下。 “你也知道,这兴州是四川的门户,我责任重大,所以不能轻易有失。所以你们不能经我兴州过境。”吴阶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想看看高宠的反应。 “好的,我知道了,你们不是托人想要和我谈谈关于酒吧的事情吗既然你们是我妹妹的同学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你们的。”白羽慢慢的说道。 听了影豹的一番话,邪木云顿时激动起来。不断的在铁木云脑海中哈哈大笑,这惹的铁木云疑惑不解。 然而俩父子在台上说的这么一句对话,却是让台下的众人炸开了锅。 说着,布鹿举起刀就朝阿乌玛的脖颈砍去,另几个麓川兵见到这人已经听不进去话了,举刀想拦住却为时已晚。 当日夜里,一行人已经赶出了百里之外,梁魏这时才从自己的怀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不明物件。 “要我说,他们就是没听懂!又不好意思说听不懂,才转移愤怒的目标。”李川握拳。 那一个个的,身上也许虽然没几块肌肉,可胸膛是个顶个的挺着。 仇敏在一旁听得连连摇头——这是她见过的打情骂俏,最狠的两位了。 找比古亦更好的男人,多的是!但是和古亦一样蠢的有吗,没有的。 “这个,你得去找陛下。”李川嘴角抽了一下,他的热气球早就被没收了。 场中连康和兀图尔术正在交战,魏苏将刚才的战况说给她知道,自己打败蒙可梭之后,被兀图尔术打败,随后几人都败在他手下,连康这才上去迎战。 江木生错愕,“秦沁!怎么可能,她不是在碗山沟里就……”定晴一看后,他变了脸色,确实是秦沁,不再是憨态可掬,气质都跟着变了不少。 告诉对方自己最近想办法将成本降低,下次拿短袖、棉袜、内衣这些,价格会比以前便宜一截。 白龙将军和长枪张飞是我们亲眼看着入土为安的,怎么就不见了,事发突然,根本就让我没反应过来,怎么会出现这种事。 第二一零章 师父来了 老嬷嬷是魏家的家生子,她跟随丽太妃进宫,一生未嫁。 魏家靠着丽太妃虽然混得风生水起,可是丽太妃毕竟是在宫里,宫外的事情终有疏漏。 老嬷嬷的老子娘虽然早就死了,可是她的兄弟姐妹侄子侄孙,娘家一大家子三十多口的卖身契如今全都落到魏老夫人手中。 她这些年的积蓄十之八九全都给了侄子们,就是 她手机里没有存他的号码,但是脑子里记住了,拨完号码,想了想,最终咬了唇,没有按下拨通那个键。 花厅,林慕深和林慕圳两个在看电视,看见林茶进来后,笑着和她打了招呼。 “这些你不拿上”莫弈月从后面把包袱递上来,慕云澄是真的饿了,若在以往他肯定把包袱扔在地上,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可此番……慕云澄接过包袱,却是没表谢意,但也是头也不回,疾行而去。 按照这个老者时所说,是他先辈构建的这个丹灵大世界,那岂不是说这个老者就是那名创造丹灵大世界的大能的后人 卫城跟卫骁关系不好,但对陈老,那是真的当亲爹来对待的,哪怕和陈淑云离异,两人关系仍然很好。 再加上他现在的状况,他肯定不能够再任性的拒绝这些投资,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让公司打响明号。 等气球稍微多起来,而且只在那一片广场上空略微上下飘荡的时候,才有人驻足,然后逐渐变得热闹。 三人点了点头,面色依旧怪异,然后艰难地拔开目光,正好看到溪边岩石上堆着的一堆鱼,扯了扯嘴角叫道:“哇,你们好厉害,抓了这么多鱼。”只是那表情却还是一副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僵硬。 两人到了食堂,林茶找到位置后让秦陌殇坐了下来,自己去排队买饭。 俞梦蝶忽然眼眶一阵红,她在心里暗下决心,等回到太湖,自己一定要多陪陪老爹爹,多跟着他去湖边钓鱼。 xiao梅和莫其都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尤其是莫其兴,本身藏不住心迹的人,脸变得很难看。 江维一边继续扩展着领域,一边无比激动地朝着自己的师父飞了过去。 话说到这里,南思宏却不再开口,缺陷已经指出,至于如何弥补却是曹子诺自己的事情。 这回这些摊贩可就愤怒了,于是乎,将学校闹了一顿后,便闹到镇政fu这里来。 “你继续去监视原罪城,一旦江维出来,立即向我汇报!”六易对着通体雪白的白虎说道。 吴添自然谦虚几句,本来他听到风扇厂的事传到县常委,心里便忐忑不安,现今得到王清源支持,心里淡定许多。 目光从江维消失的地方收回,曹赢淡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虽说曹赢淡并不怎么看重曹赢远,但这个从人界到鬼界一直和自己相处在一起的兄弟死去,曹赢淡的脸色当然不怎么好看。 莫名刚预备翻身下去,却被上官弘烈暗中拽住,对着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要说我来过。”话音才落,便从后面离开了。 一届党委会任期是五年,但是其随时可能有人调走,一旦出现空缺,那就是有了缺口。 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天上地下,只有天帝才能喝得上的美酒。 秦安安也是一脸震惊的看着慕言旭,觉的不可思议,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看林珊的反应就能看出来慕言旭说的是真的。 第二一一章 世子妃 在京城,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对于上元节都很重视。 梁地没有这么多的讲究,但是赵时晴入乡随俗,早早地就和家里人一起,全都缝了新衣裳。 赵时晴尚在孝期,本就穿得素淡,为了上元节,又特地缝了一条白色斗篷。一大早,她就把那件白斗篷穿出来给甄五多看,甄五多直皱眉:“宝贝大孙女,这斗篷过完上元节咱就压箱底行吗?” 小老头上了年纪,见不得晚辈穿白色。 赵时晴冲他眨眨眼,爽快答应,小老头立刻送上一个沉甸甸的大金元宝,给她缝衣裳用的。 赵时晴接过金元宝:“我去给您煮元宵。” 说完转身就跑了。 慕容琳琅看得辣眼睛:“老爷子,您上当了,那小东西故意在您面前晃荡,就是想骗钱花呢。” 她养出来的徒弟,她能不知道? 甄五多笑眯眯:“我那大孙女是哄我玩呢,她最孝顺我啦。” 慕容琳琅:我就是多嘴。 一家人吃了早食,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老范出去应门,见来的是赵廷珞。 赵廷珞这些日子经常过来,护卫们早就认识他了,正想让他进去,却见他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妇人和一个中年婆子。 很快,三人便被带了进来,听说赵廷珞带了两名女眷,赵时晴便猜到是谁了。 果然,来的是福王府的世子妃和她的乳娘。 昨天赵廷珞回到府里,把小宝进京的消息悄悄告诉了世子妃,世子妃恨不能连夜过来,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又苦苦煎熬,估摸着赵时晴他们用完早食了,这才过来。 赵时晴见世子妃一身素淡,头上也只插了一支银钗,便知道他们是瞒着府里的人,偷偷摸摸过来的。 世子妃先是谢过众人,目光便四处寻找,赵时晴让凌波带她去见小宝,赵廷珞要跟着一起去,赵时晴叫住了他。 “怎么回事?你们家不准备正大光明把小宝接回去吗?” 赵廷珞忙道:“我昨天回去,原本就想直接去告诉祖父,可是我到了祖父那里,却见我那个不争气的爹正跪在地上哭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说他那个在庄子里的小儿子,过年的时候看到别的孩子一家团聚,而他却是孤零零一个人过年,心中难过,哭了整整一天,夜里就发起高热,这两天刚刚好了,眼看又到上元节了,想到孩子又要独自一人过节,他这个做爹的便心如刀绞,他哭着求我祖父,让那个奸生子回府住一天,等到过完上元节,再把人送回庄子。 看到我过去,我那个渣爹便抱住我,说他保证不让那个孩子在我娘面前碍眼,等那孩子回来,就把他拘在院子里,过完节就送走,他还捂着胸口,痛得死去活来,就像他下一刻就要死了一样。” 赵时晴扬扬眉毛,老赵家出人才啊,福王就是戏精,大半辈子在皇帝面前装傻充愣,没想到福王世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是戏精。 “然后呢,你答应了?” 赵时晴不屑,换作是她,就让那个奸生子回来,然后往院子里放点蛇虫鼠蚁,别提什么孩子没有错,一个连外室子都不如的奸生子,这样的孩子就是带着原罪出生的。 赵廷珞冷哼:“我没答应,可我祖母答应了,她不但同意那个奸生子回来,而且还答应住到出了正月。 昨天晚上,我娘把我祖母屋里的东西全都给砸了,砸完我祖母的,又带人把我那个渣爹的书房给砸了,本来我娘还要砸我爹的头,可是我祖父晕过去了,我娘担心把我祖父气死,这才收手。” 福王可不能死,他老人家若是死了,偌大的福王府,渣爹就成了一家之主,那可不是普通的小门小户,这是福王府,虽然福王府不是世袭罔替,但是渣爹的封号是世子,至今也没有改封郡王,再加上太上皇还健在,永嘉帝很可能会让福王府再传一代,那样一来,渣爹就是亲王,而不是郡王,别说是把奸生子接进府,他还可以再生上十几二十个儿子。 福王还活着,就还有人能压制渣爹,渣爹不敢造次。 赵时晴也是王府里长大的,赵廷珞这么一说,她就明白。 “那现在你们是怎么想的,先不把小宝接回去?” 赵廷珞目光坚定:“姐,今晚皇上与民同乐,会和皇后一起观灯,到时在京的勋贵官宦都会到场,我们福王府也会去,位置虽然靠前,但是真正能到圣前的只有我祖父,我那渣爹也只能和勋贵们坐在一起。” 赵时晴想到赵廷珞在帝后面前的得宠,心中了然。 “你想越过你们福王府,把小宝带到圣前?” 赵廷珞点点头:“就在今晚,我要借着圣上的金口,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福王府嫡出的二公子回来了。” 一屋寂静,赵时晴望着面前这个还是一脸稚气的小小少年,点点头。 “只是让小宝认祖归宗吗?你祖父年事已高,福王府早晚是你爹的,你只有十岁,小宝更小,说句不好听的,你爹要弄死你们,就像捻死两只小蚂蚁。 你娘为了让你平安长大,甚至狠心将你送到宫里,可是她能送一次,却不能送第二次,那里皇宫,不是菜园子,皇后对你娘的那点怜悯也只能用一次,你的小命保住了,可小宝呢,你能全天十二个时辰看着他吗?即使能看着,那你能保证他能绝对安全吗?” 赵廷珞叹了口气:“姐,我其实也想过,让我祖父废了我爹,改立世孙,可我祖父其实很疼我爹,更何况还有我祖母,让他们同意废世子不太可能。” 赵时晴想了想,道:“那就让你娘继续闹吧,只要别把你祖父气死,怎么闹都行,要不你就想个法子,你爹不是舍不得那个奸生子吗,那就让你爹后半辈子都在庄子里陪着那个奸生子,还有那个奸生子的娘,还活着呢,如果活着就送过去,让他们一家团聚。” 赵时晴话音未落,就看到赵廷珞的眼睛亮了,好吧,这小孩估计马上就要开始行动了。 一个时辰后,世子妃两眼红红从屋里出来,怀里紧紧抱着小宝。 赵时晴发现,小哥俩的相貌全都随了世子妃,世子妃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大气明艳,即使只插一支银钗,也掩盖不住那从骨子里透出的贵气。 世子妃对赵时晴深深一礼:“妾身多谢二小姐和令师护佑我儿,若没有二小姐师徒,我们母子怕是这辈子也没有相见之日,另外,妾身想认我儿的养兄为义子,不知二小姐意下如何?” 世子妃已经知道赵时晴的真实身份,她也从泥鳅和小宝口中知道,这小哥俩昔日在京城时过得十分艰难,直到遇到赵时晴,赵时晴将他们带在身边,他们这才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就看小宝那白白胖胖的小模样,世子妃便知道,小宝在梁地被照顾得很好。 而世子妃虽然不知道泥鳅是不是自卖自身,把自己卖给了赵时晴,但是无论赵时晴手里有没有泥鳅的卖身契,泥鳅都是赵时晴的人,世子妃想要收泥鳅做义子,必须要经过赵时晴的同意。 赵时晴当然同意。 能做福王府的世子妃,还敢砸了老王妃屋子的女子,她的娘家也绝非普通官宦,泥鳅无父无母,能有这么一位干娘,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 “我同意,泥鳅在京城时和小宝都是黑户,他们的户籍虽然落在我的庄子里,但是他们没有卖身契,和那些佃户是一样的。”赵时晴一口答应。 世子妃松了口气,两个孩子没有卖身契就好,这位赵二小姐,人还怪好的,没让他们签卖身契,就白养着他们。 世子妃正要再谢,赵时晴却忽然说道:“世子妃姐姐,你不会和离吧?” 世子妃一怔,缓缓摇头:“我暂时还没有和离的想法。” 赵时晴点头:“没有想法就好,我真怕你会想不开去和离。” 世子妃又是一怔,接着哈哈大笑:“我为何要和离啊,我有钱有封号有聪明懂事的好儿子,背靠福王府这座大靠山,公婆愧对我,小叔妯娌不敢惹我,就连那个死男人,我也不用伺候,我可不敢保证和离之后还能有这样的好日子。” 赵时晴冲她竖起大拇指:“等我姐来了京城,我介绍你们认识,说不定你们会投缘。” 世子妃大喜:“梁王府的大郡主?太好了,我在后宅也听说过她的名字,巾帼不让须眉。” 赵时晴对这位世子妃很有好感,她更希望姐姐来到京城后,能有几个谈得来,又有些能力的朋友,开心或者不开心时,能有人分享,遇到事情,能有人商量。 世子妃和赵廷珞离开时,带走了小宝,临走的时候,赵时晴抱了抱小宝:“不要怕,你娘和你亲哥,还有泥鳅哥,还有我们这些人,都在你身后。” 他含玉匙出生,他的出身就决定了他不能拥有普通人的平静生活,今天晚上无论顺利还是危险,全都是他必须要经历的,他一旦站到那个位置,便再也无路可退,哪怕回到白鹤村去做一个农夫,也是不可能了,所以他必须往前走,跟着他的母亲和哥哥,一往无前。 母子三人离开后,泥鳅怅然若失,赵时晴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别难过,世子妃要收你做义子,到时你和小宝还是兄弟。” “你小子有啥难过的,倒是我,我才是真的难过呢,小宝多可爱啊,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可爱的小孩子。” 慕容琳琅不知何时走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她真的很喜欢小宝。 赵时晴嘟起嘴巴:“当年你拐我时,也是这样和我父王说的,你说你第一次遇到我这么可爱的小孩子,怎么,我和小宝到底谁才是你的第一次?” 慕容琳琅皱起眉头:“是吗?上次我也是这么说的?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咦,凌波呢,我去找凌波!” 说到最后一句时,人已在屋外。 赵时晴抚额,师父总是长不大,徒弟有什么办法? 转眼便到了晚上,夜幕降临,京城的百姓们纷纷走出家门,去看灯会。 灯会设在报恩寺,当然,报恩寺只是一个地名,早就没有了寺院,只留下一座钟楼。 离得远远的,便看到一座由彩灯组成的灯山,姹紫嫣红,五光十色,那便是钟楼。 而距离报恩寺不远,有一座望仙楼,亦叫望仙塔,据说当年老皇帝,也就是太上皇的父亲还在世时,曾在此处见到仙人,望仙楼因此得名,此楼也成为皇家圣地,无论是太上皇,还是永嘉帝,想要与民同乐时,就会登上望仙楼。 其实说是与民同乐,其实望仙楼下重重把守,百姓们进不来,也看不到望仙楼里的皇帝。 而为了这难得一次的与民同乐,早在多年前,便在望仙楼外修建了一座玉带桥,这座玉带桥平时有栏杆围着,旗手卫把守,只有皇帝想要与民同乐时,才会与望仙桥一起开放,到时皇帝会经过玉带桥登上望仙桥,而王孙贵胄,宗室勋贵以及三品以上官员和他们的家眷也会走上玉带桥,和皇帝一起与民同乐。 泥鳅早就恢复了以往的朝气,他指着前面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彩灯圈起来的一片空地说道:“就是在那里踩高跷,我打听过了,除了踩高跷,还有杂耍,肯定好看。” 赵时晴看过去,那片空地的斜上方便是望仙楼,坐在望仙楼上,可以居高临下看到下面的盛景。 他们再想往前走,便发现前面有御林军把守,那片空地也只能远远看到,不能靠近。 沈望星:“说来说去,就是表演给皇帝看的,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也只能远远看个影子。” 虽然有无数彩灯,可晚上就是晚上,离得那么远,可不就是只能看到影子。 赵时晴笑道:“无妨,咱们看过好几场高跷了,除非今天演的和前面看过的不一样,否则也不用遗憾。走,咱们猜灯谜去!” (本章完) 第二一二章 灯会(一) 别看赵时晴喊着要去猜灯谜,可其实真的开始猜了,她却心不在焉。 慕容琳琅猜得最快也最多,其次是沈望星,至于沈观月,他没来,他被赵时晴强行送去如意舫了,至于他哥是捶他还是抽他,赵时晴就不管了,自作主张的熊孩子,他不挨揍谁挨揍? 转眼之间,慕容琳琅和沈望星便赢了五六盏花灯,大家人手一盏,就连小老头甄五多手里都提了一盏金鱼灯。 小老头提起金鱼灯,在赵时晴的眼前晃了晃:“宝贝大孙女,想啥呢?” 嘴里这样问,小老头心里却在冷哼,刚才旁边的那对男女,明显是来灯会上相看的,宝贝大孙女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小心思,十有八九是在想萧真那个臭小子。 其实吧,小老头真的冤枉赵时晴了,在她把沈观月送到如意舫之后,就把萧真抛到九霄云外了。 她现在想的是蓝采和。 赵时晴想把蓝采和的事告诉小老头,转念一想,她若是说了,今晚的花灯就别想看了,小老头一定会像赶鸡轰鸭一样,把他们全都赶回家。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那人年纪不大,白白胖胖,手里拿着一盏花灯,正和卖灯笼的讨价还价。 这不是司小胖吗? 司小胖,大名司云飞,他是司胖子的儿子,上次赵时晴去刑部废了朱玉的命根子,就是司小胖把她送过去的。 只是赵时晴认识司小胖,司小胖却不认识她。 那次去刑部,赵时晴是易容过的。 赵时晴看得仔细,司小胖是一个人来的。 不是陪家里人一起来,身边也没有朋友。 虽说京城人喜欢逛灯会,可是放眼望去,如司小胖这样独自一人来逛灯会的真没有,赵时晴也只看到这一个。 莫非他是来相亲的? 正在等着和某个姑娘相看? 但是赵时晴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司小胖很警觉。 是的,他察觉有人在看他,猛一抬头,正对上赵时晴的眸子。 司小胖迅速交钱,拿着那盏灯笼便消失在人群中。 如果他真是来相看的,看到有小姑娘在看他,他的第一反应不会是这样的。 他会猜测这个姑娘会不会就是他要相看的姑娘。 赵时晴心中疑惑,正想跟上去,却猛的想到了萧真。 司小胖是萧真的人。 莫非是萧真让他来的? 莫非萧舅舅要做点什么? 赵时晴悄悄瞟向甄五多,小老头肯定不知道,若是知道,一准儿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她出来。 正在这时,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叹:“快看,望仙楼点灯了!万岁爷来了!” 望仙楼连同玉带桥原本也有灯,只是现在更加绚烂,更加璀灿,宛若瑶池仙境一般。 赵时晴霎时便被眼前的盛景迷住了。 梁地也有灯会,梁地也有擅做花灯的手艺人,可是到了京城才知道,原来灯会还能这样灿烂夺目。 这时,望仙楼下那被圈起来的地方,开始燃放烟花,五彩缤纷的烟花之后,杂耍班子便开始表演了。 赵时晴喜欢看杂耍,可是杂耍要离得近些才好看,现在远远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 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跳到她面前:“阿宝姐,是你吧?” 赵时晴笑了,跳到她面前的这个小孩是燕十一。 燕十一身后还跟着两名护卫。 “小十一,你也来逛灯会啊。”话一出口,赵时晴便想起来了,卫国公府是有资格登望仙楼的。 “你要去望仙楼?” 燕十一笑着说道:“是啊,我爹和我娘已经去了,我过来买个花灯就过去找他们。” 赵时晴想到了赵廷珞,问道:“你看到小珞珞了吗?” 燕十一哼了一声:“看到了呀,就刚刚,他带着一个小孩溜进去了,我和他说话,他都没理我,哼!” 燕家和赵廷珞交好的是燕九,赵时晴听萧真说过,梦里那一世,他们长大后也是好朋友,燕十一年纪小,还只是哥哥们的小跟班,赵廷珞不理他,显然是不想把燕家牵扯进来。 赵时晴笑着问道:“你要买什么花灯?怎么不等见过皇上再买?” 燕十一:“我要买小鸭子灯,去年就没买到,阿宝姐你不知道,去年我就是先上望仙楼,可是等我下来时,小鸭子灯已经卖完了。” 赵时晴忙道:“那你快去买吧,不要和侍卫走散了,灯会上有拐子,小心些。” 燕十一:“我知道,我会注意的,阿宝姐再见!” 说完,他便蹦蹦跳跳地跑去买小鸭子灯了,两名侍卫连忙跟上,生怕这个小祖宗一眨眼就不见了。 没过一会儿,燕十一不知从哪儿又钻出来,手里多了两盏小鸭子灯。 “咦,你怎么又回来了?”赵时晴好奇地问道。 “阿宝姐,你想不想上去看看?”燕十一指了指前面的玉带桥。 赵时晴一怔,心里忽然有点激动:“你能带我上去?” 燕十一:“能啊,不过不能上到最上面,也见不到皇帝,但是可以在下面的大厅里吃吃喝喝看杂耍,赵廷钰赵廷钢他们肯定也在。” 赵时晴问道:“你大哥呢?他在吗?” 燕十一摇头:“我大哥才不来这里呢,他来了大家还怎么玩啊。” 赵时晴失笑,但是却起了进去看看的念头。 她跑到甄五多身边:“外公,我遇到我姐的小叔子了,他说能带我去望仙楼,另外几个朋友也都在那里,你放心,我们就是在一楼吃吃喝喝看杂耍,不见皇帝,也不惹事生非。” 生怕甄五多不答应,赵时晴扯着他的衣袖撒娇:“要不你让人在这里等着我。” 甄五多原本不想答应,可是转念一想,宝贝大孙女本就是梁王府的二小姐,还是上了玉牒的,这望仙楼本就是能去的,可却要委委屈屈跟着自己在外面,想看杂耍也只能远远看个影子,唉,宝贝大孙女太可怜了。 “好,我让人在外面等着你,这个你拿着,有危险就打开。” 说着,甄五多把挂在腰间的一枚玉石把件解下来交给赵时晴。 赵时晴认识这东西,这是以前甄五多当海盗时,海上用来传递信号的,原本是竹筒,赵时晴嫌丑,小老头就让人改良了,竹筒换成玉石,还是用一次就废了,赵时晴舍不得,一次也没用过,小老头给的那几支,都被她压箱底了。 赵时晴接过那枚把件,冲甄五多说道:“这下您放心了吧,那我们走了?” 小老头挥挥手:“身上有钱吗?” “有!”赵时晴说完,便拉着燕十一往玉带桥去了,走了几步,又跑回来,“外公,你们逛完了早点回去,留几个侍卫在这里等着我就行了。” 她隐隐有个预感,今天晚上,灯会上一定不会平静,所以还是让外公他们早点回去吧。 原本赵时晴还以为,燕十一要和守门的金吾卫说点好话,才能把她带进去。 却没想到,燕十一只是拿出卫国公府的牌子,对金吾卫说道:“帖子在我爹和我娘那里,我去买灯了,来晚了。” 守门的金吾卫笑着问道:“燕世子没来?” 燕十一:“我大哥忙。” 金吾卫笑道:“也是,燕大侠最忙。” 赵时晴跟着燕十一走上玉带桥时,才意识到自己就这么轻而易举进来了,燕十一的两名侍卫并没有跟着一起进来,和其他府上的下人们一起,在外面候着自家主子。 燕十一低声向她解释:“每家可以多带两人过来,一般都是各家关系好的表亲干亲,我大哥没来,我家本来就少来一人,你又是姑娘,金吾卫八成以为你是我家哪位表小姐,别说盘问了,他们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赵时晴明白了,也庆幸她今天出门时精心打扮了,若是像平时那样,一身粗布衣裳就到处跑,也没人相信她会是卫国公府的表小姐。 站在玉带桥上,便能将正在表演的杂耍尽收眼底,只见一个身姿妖娆的女子,头上顶着高高一摞碗碟,那女子嘴里衔着一个铁架,架子上竖着三根蜡烛,烛火跳跃中,女子脚上勾起一只碗,向上一扬,那只碗飞起来,女子身子向前一探,那只碗便稳稳地落在那一摞碗碟之上。 赵时晴和燕十一齐齐发出一声惊叹,绝了,真是绝了! “切,这有啥好看的,大惊小怪!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德性。”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赵时晴和燕十一侧头看去,便看到说话的是一对少年男女,两人衣着华丽,相貌有几分相似,都是丹凤眼,高颧骨,虽然生得不错,却透着几分凉薄之色。 赵时晴看一眼就懒得看了,她不喜欢这种相貌的人。 燕十一却没有她的好脾气,立刻出言嘲讽:“是吗?我听说这些杂耍都是四殿下精挑细挑的,难道不好看吗?也是啊,四殿下只想着陛下的喜好,忘了征求你们尤家的意见了,一会儿我见到四殿下,一定提醒他,让他下次先问过你们。” 兄妹二人脸色大变,哼了一声,便快步离去。 见他们灰溜溜走了,赵时晴问道:“这两人是谁啊?” 燕十一说道:“这是尤大郎和尤三娘子的,他们是尤嫔的娘家侄子和侄女,也就是四皇子的表兄和表妹。” 赵时晴噗哧一声笑了,难道刚刚燕十一会这样说,这尤家是怎么教孩子的,他们难道忘了,他们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四皇子吗? 赵时晴一早就听萧真说过,四皇子的生母尤嫔并不受宠,而且还是个遇事拎不清的,四皇子上赶着讨好皇后娘娘,就是因为在宫里他没有靠山,亲娘靠不上,所以他想给自己换个娘。 赵时晴虽然没有见过尤嫔,可是看到尤家兄妹,就能明白萧真口中的拎不清是什么意思了。 这尤家,不给四皇子拖后腿就不错了。 进了一楼的大厅,赵时晴果然看到了几个熟面孔。 碎大石和燕家九、十、十二、十三十四全都在,燕家的几位老爷虽无爵位,但有官身,燕八他们几个都是跟着各自的爹娘一起来的。 燕十一把另一盏小鸭子灯给了燕十二,燕十二开心极了,大家看到穿女装的赵时晴,全都觉得新鲜,尤其是碎大石兄弟,两人遗憾得不成:“完了完了,又少了一个好兄弟,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时晴笑,她这几个朋友真不错,看到她从男变女,接受良好,没有大惊小怪,也没有问这问那。 是的,燕家的一群不问,有可能是燕侠叮嘱过,可是碎大石兄弟也不问,那就是情商高了。 赵时晴问道:“你们看到小珞珞了吗?” 燕九说道:“他上去了,咱们就等着吧,我八哥在上面,估计就快要有消息了。” 其他人一脸平静,只有燕十一好奇地问道:“等啥消息?” 燕九在他耳边说了几句,燕十一张大嘴巴,看向赵时晴:“阿宝姐,你也知道?” 赵时晴点点头,碎大石兄弟说道:“我阿爷今天原本不想来的,我们俩把他扛来的。” 燕九:“我让赵符把他家老太爷给忽悠来了,老赵家的宗室里,他家老太爷辈份最高。” 碎大石兄弟猛点头:“没错,赵符他家虽然不是嫡支,可是辈份高,我阿爷见了他家老太爷,也要叫声叔公。” 碎大石兄弟的阿爷是禄王,禄王是太上皇和福王的兄弟,他的叔公,同样也是太上皇和福王的叔公。 年仅八岁的燕十二:“还有我还有我,我让赵西把他爷他爹全都叫来了,嘿嘿,赵西他爹昨天晚上拉肚子,今天两眼发花,原本不想来的,赵西在地上打滚,他爹没办法,硬撑着来了。” 赵西是燕十二的同桌,两人一起闯祸一起罚站一起被叫家长,赵西的爹,是宗人府的赵胜。 赵时晴眨眨眼睛,看来这一天功夫,小珞珞做了很多事啊。 这时,又有其他的勋贵子弟过来打招呼,赵时晴坐在一群半大小子中间很是乍眼,但是细细一看,她左边是六岁的燕十三,右边是五岁的燕十四,便猜到这可能是卫国公府的亲戚,原本还想调侃几句,可是想到老燕家的不讲理,便讪讪走了。 今天来之前,家里再三叮嘱过,千万不要在御前打架,更不要招惹燕家的那些祸害,否则大正月里跑到他们家拆房子,这谁受得了? 正在这时,只见一直没有露面的燕八从楼上跑了下来,众人看到他,全都站了起来:“八哥(老八),是不是有消息了?” 燕八气喘吁吁:“小珞子一对二,把他阿爷阿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爽,哈哈,太爽了!” 第二一三章 灯会(二)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永嘉帝在皇后的陪同下,登上望仙楼。乔贵妃以及数位育有子女的嫔妃跟在后面。 永嘉帝膝下九位皇子,除了已经就藩的静王没来以外,二皇子也没有出现,甚至就连二皇子妃和他们的孩子不知为何也没有来,还有一位没来的就是被禁足的五皇子,除了这三位,其他六位皇子全都到了,最小的两个是被乳娘抱着来的。 以往这样的盛事,丽太妃都会露面,可是今年却出人意料地没有来,反倒是一向最爱清静的孟太妃,在女儿佳宁长公主和两个外孙子的陪同下登上了望仙楼。 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也抱着他们的小女儿甜宝来了,这也是自从他们的长子萧真“去世”之后,二人第一次公开露面。 往年的上元节,帝后也会登上望仙楼与民同乐,可是却没有今年热闹。主要原因就是今年独出心裁的杂耍。 杂耍班子的第一个节目,便是几个白白胖胖的福娃娃满场翻跟头,翻着翻着,竟然飞了起来,小手一抖,一幅写着国泰民安的红绸从天而降,四个金色的大字闪闪发光,正对着望仙楼的观景台。 永嘉帝心情大好,当即便看赏,在场的嫔妃宗室勋贵以及权臣贵眷也一起称好,还有人称赞四皇子的差事办得好,往年都是些中规中矩的歌舞烟花,哪有今年的喜庆? 这时,赵廷珞领着一个小孩跑了过来,福王爷看到他们,脸色一白。 今天要出门的时候,他和王妃装扮好了,却只看到世子和世子妃,没见赵廷珞。 世子妃淡淡说道:“他进宫了,到时跟着宫里的娘娘们一起去。” 世子妃话音未落,世子便道:“他都十岁了,还整日往宫里跑,早晚会让人说闲话的,你这个当娘的是怎么管的?” 世子妃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说闲话?世子还怕被人说闲话吗?也是,世子做过的那些事,从嘴里说出来都嫌脏。” 福王眼见这夫妻俩又要吵起来,连忙说道:“时辰快到了,走吧走吧。” 那个时候,他只顾着灭火,却忘了多问两句,以前赵廷珞虽然也时常进宫,可是逢年过节需要全家一起出席的场合,赵廷珞都会提前回来,跟在祖父和父亲身后。 这一次,赵廷珞不太对劲。 可是已经晚了,现在说什么也来不及了,福王眼睁睁看着赵廷珞牵着那个小娃娃走到了皇后面前。 福王缩在袍袖下的手悄悄握紧,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而此时,赵廷珞已经站在帝后面前,他的一只手紧紧牵着小宝。 皇后自己没有儿子,特别喜欢这个自幼养在宫里的孩子,尤其是赵廷珞和四公主差不多大,如果赵廷珞不是福王府的嫡长孙,皇后都想过继了。 “小珞,这是哪家的孩子?” 皇后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娃娃身上,这个孩子生得可真好,白白胖胖,玉雪可爱,尤其是刚看了那几个扯红绸的胖娃娃,一转眼便又看到一个,而且这个离得近,看得更清楚,比那几个练杂耍的胖娃娃更有福象。 “皇后娘娘,你猜猜看,他是谁?”赵廷珞笑嘻嘻,又看向永嘉帝,“皇上伯伯,今儿个上元节,外头好多猜灯谜的,您就当这是小珞出的灯谜,皇上猜中了,就给小珞一个彩头?” 永嘉帝心情正好,眼前的两个眉清目秀的孩子,也让他多了几分欢喜。 “怎么,朕猜中了,还要给你彩头?不是应该你给朕彩头吗?” 赵廷珞嘻嘻一笑:“我倒是想给,可我给不起啊,整个天下都是您的,小珞的福气也都是您给的,所以还是您给小珞吧,您就可怜可怜小珞,猜个谜给个赏。” 永嘉帝给逗乐了,对皇后说道:“他这小油嘴儿,都是跟谁学来的?” 皇后嗔道:“还不是皇上您给宠出来的?” 永嘉帝哈哈大笑,众人也跟着一起笑,禄王看向一旁的福王,他这个哥哥不地道,就会让孙子在皇帝面前耍宝。 赵廷珞又道:“皇上伯伯,您和皇后娘娘谁先猜?” 皇后笑道:“当然是皇上先猜了。” 永嘉帝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娃娃脸上,他做了十年皇帝,积威甚重,大臣们若是被他这样打量,早已吓得全身发抖,可是面前的小娃娃,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挺了挺小胸脯。 永嘉帝忽然觉得小娃娃有几分面熟,他又看向一旁的赵廷珞,赫然发现,两个人的眉眼竟然生得一模一样,就是赵廷珞长开了一些。 他猛的想到了那件往事,福王府丢过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找回来了? 他还记得福王府曾经找回过一个孩子,后来证实找错了。 虽然福王府把这件事压下来了,可是锦衣卫私底下调查过,那个假孩子其实是福王世子的外室子。 这虽然是丑事,可对于皇室宗亲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永嘉帝巴不得福王府禄王府,甚至八大王的子孙们个个都是不学无术的废物,所以他并没有问责,只是在心里给福王府记上了一笔,将来给福王府降爵时,这便是证据。 可眼前这个孩子,长得和赵廷珞有六七分的相像,十有八九是真的。 可如果是真的,福王府不是应该立刻便通知宗人府吗? 他还记得当年那个假孩子一找回来就报给宗人府了,是世子妃跑到宗人令家里哭闹了一场,这件事才搁置下来,直到福王府把那孩子送出府去,那孩子也没能记在宗室族谱上。 一个连世子妃这个做娘的都不认的孩子,都能报到宗人府,眼前这个为何没有? 永嘉帝的目光再次落到赵廷珞脸上,他在那孩子的眼睛中看到了一抹祈求。 这孩子在求他? 他忽然开口:“小珞,朕猜不出,你来解谜好不好?” 赵廷珞早就做了两手准备,现在永嘉帝让他来说,那他就说。 他拉着小宝一起跪倒在地:“皇上伯伯,皇后娘娘,这是我弟弟,我亲弟弟!”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在场的全都知道福王府丢孩子的事,关于这件事的真相,京中也有几种说法,说的最多的便是妻妾相争,连累了孩子。 永嘉帝看向福王和福王世子:“原来皇叔已经寻回了丢失的孙儿啊。” 福王正要开口,福王世子却抢先说道:“陛下,您不要见怪,都是小孩子胡闹,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个孩子。” 说着,他瞪着赵廷珞:“你这个孽障,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焉能让你胡闹,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赵廷珞却像是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转身对皇后说道:“皇后娘娘,小珞大着胆子想求您一件事。” 皇后凝眉,问道:“你有何事要求本宫?” 赵廷珞一把将小宝推到面前:“皇后娘娘,小珞想求您收留我弟弟,给我弟弟一个容身之处,护我弟弟周全,让他能够平安长大。” 满场哗然! 堂堂福王府的长房嫡孙,却要求皇后庇护周全,那福王府难道是虎狼窝吗? 福王只觉老脸发烫,这些年他在皇帝面前早就没有脸了,世上谁不知道他是个泼皮王爷,想当年他年轻的时候,在太上皇面前打滚的事情都做过,后来老了,家里也不安宁,不知让多少人看了笑话,可也正是因为这些,才让他平平安安历经两朝。 他一直都认为这些在脑袋面前不算什么,他那些兄弟,如今还活着的,除了太上皇,就只有他和禄王两人。 正是因为他们两个最无能,才能活到现在。 那些聪明能干的,要么被戚太后害死了,要么被太上皇整死了。 因此,他从不把外面的那些嘲笑放在心上,那些人没有投胎在皇室,他们懂个屁! 可是现在,孙子的一番话,却让他想要找个洞钻进去。 大孙子就是在宫里养大的,现在二孙子也要送到宫里,而且还是以寻求庇护的名义。 堂堂福王府,竟然容不下两个嫡孙! 他正要跪下请罪,福王世子却再次开口:“皇后娘娘,您不要听这个逆子胡说八道,臣全家都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的野孩子,您快点让人把他们赶出来!” 皇后沉下脸来,淡声道:“福王世子是在教本宫做事吗?” 皇后一向温婉和顺,众人从未听她当众说过重话,可是她又说得极有道理,是啊,福王世子不就是在教皇后做事吗? 更何况,皇帝还在。 果然,永嘉帝眼中闪过一抹愠色,他对皇后说道:“梓童,既然小珞求的是你,那这件事就由你来处置吧。” 皇后说了声“是”,便冲着小宝招了招手:“来,到本宫这里来。” 小宝有些迟疑,小手被哥哥轻轻一握:“去吧,皇后娘娘是好人。” 小宝从地上爬起来,迈着两条小短腿走到皇后面前,皇后轻抚他的脑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宝说道:“以前我叫倪小宝,阿娘和哥哥说我姓赵,我现在是赵小宝了。” 稚嫩的童音奶呼呼的,听得众人心里一软。 一直没有开口的孟太妃好奇地问道:“你为何姓倪?是收养你的人姓倪吗?” 小宝说道:“哥哥是从泥塘子里捡来的,所以他姓倪,我是被哥哥捡到的,我和哥哥一个姓。” 众人心里都是一惊,小宝口中的哥哥,显然不是赵廷珞,而是捡到他的人。 皇后又问:“你叫那位恩人为哥哥,他的年龄也不大吧?” 小宝点点头:“哥哥捡到小宝时,哥哥十二岁,小宝听院子里的阿婶说,有人要买小宝,哥哥舍不得,哥哥抱着小宝到有小奶娃的人家门口磕头,求那家的婶子给小宝喂奶,小宝就是这样长大的。” 孟太妃用帕子抹了抹眼角:“唉,这可怜见儿的,明明是金尊玉贵的孩子,却受了这么多的委屈,好在是个有福气的,你能遇到那位恩人,一准儿是太祖爷显灵,保佑子孙。” 孟太妃是太上皇的妃子,也是佳宁长公主的生母,她膝下无子,又很会察言观色,佳宁长公主随了她,也同样很会来事,因此,皇后把春日宴也交给她去操办。 孟太妃虽然没有生下皇子,可是无论是以前的太上皇,还是现在的永嘉帝,都对她很是看重。 她一开口,众人便明白,这个孩子,皇室认下了。 禄王爷看都不看老哥哥,大声说道:“太祖爷圣明!” 众人...... 这位平时只说四个字“皇上圣明”,现在变成“太祖爷圣明”,还多了一个字。 能让禄王爷多说一个字,这孩子真有面子。 永嘉帝虽然一言不发,但是当禄王爷说出这五个字时,他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他对孟太妃说道:“太妃也觉得这孩子是皇家血脉?” 孟太妃说道:“本宫老眼昏花,别的看不出来,但是这孩子一脸福相,和小珞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皇上,你仔细看看,他和小珞是不是很像。” 永嘉帝颔首:“是有几分相像。” 福王世子一听就急了,他迫不及待地开口,福王想拦都拦不住:“皇上,皇上,您不要被这个逆子蒙蔽,这事连臣都不知道,对了,是世子妃,是那个贱人,是她教唆那个逆子,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这个野种,混淆皇室血脉,他们瞒着臣,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臣一定不会认这个野种,所以他们才......” 福王想要去捂住这个逆子的嘴,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父亲,您口中的逆子是说的我吗? 所谓虎毒不食子,可您不但往我身上泼脏水,还不认我弟弟,难道您期望再次指鹿为马,用那个养在庄子里的奸生子冒充我的亲弟弟吗? 当年我弟弟丢了,您不但不去找,还迫不及待地把奸生子抱回家,逼着我娘认下来。 我娘不认,您就用我的性命威胁,祖父和祖母都被您气病了,我娘差点被您活活逼死。 我以为找回弟弟,您就能不让祖父祖母操心,让他们颐养天年,您就能对我娘对我好一点,让我们不用日日夜夜生活在恐惧中,我以为...... 终归还是我太天真,原来哪怕弟弟找回来,您也可以不认,原来您心心念念想要继承福王府的,不是我这个嫡长子,更不是我那失而复得的弟弟,而是您的奸生子。 如果只是一个奸生子倒也罢了,可那个奸生子的生母就是害我弟弟的凶手的姐姐! 父亲,是不是我们母子三个全都死了,您就开心了?” 第二一四章 灯会(三) 赵廷珞说出最后一个字,在场之人都清楚,福王府要变天了。 永嘉帝的目光在福王父子的脸上扫过,淡却锋利,如同沾上寒露的利刃,福王爷身子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上来,通体生寒。 福王世子嘴唇翕翕,似是还想说什么,福王爷死死抓住他的手,指甲陷进肉里,福王世子的话到了嘴边,终是没有说出来。 永嘉帝眼中闪过一抹轻蔑,再看向眼中有泪,可却仍然倔强地高昂着头,一脸稚气的赵廷珞。 永嘉帝心中嘲笑,真是歹竹出好笋,这福王府就是一滩烂泥,可却偏偏生出赵廷珞这么一个有出息的,除了赵廷珞,他那个刚找回来的弟弟看着也不错,小小年纪却丝毫没有惧意,比他那个只会满地打滚的祖父强多了。 “父皇,这个小弟弟真可爱,我能把这个花灯送给他吗?” 永嘉帝低头看去,原来是年仅七岁的七皇子。 “小殿下,没有乱跑,陛下恕罪,是奴婢没有看好小殿下。” 一名乳娘快步过来,一把按住七皇子,七皇子想要挣扎,可是他年纪太小,被乳娘强压着跪倒在地,手里的花灯掉在地上。 永嘉帝眉头紧蹙,这个乳娘竟敢在他面前,便对小老七不敬,私底下还不知对小老七做过什么。 七皇子的生母严嫔小产三次,第四次有孕,好不容易才生下七皇子,可她却是个没福的,孩子不到两岁,她便撒手人寰。 七皇子则交由五皇子的生母淑妃抚养,淑妃只生了五皇子一个,她想给五皇子增添助力,因此,对七皇子悉心教养,照顾得很好。 可是自从年前五皇子被禁足,失了圣心,,眼看唯一的儿子夺嫡无望,淑妃心力焦瘁,大病一场,她的心情不好,对七皇子也大不如前,甚至还无缘无故骂过七皇子,淑妃被皇帝冷落,七皇子本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这些做奴才的最擅察言观色,踩高捧低,他们不敢得罪年长的皇子,可是对七皇子这种无依无靠的,却是随意欺负,反正他受了委屈也无人撑腰。 这些年,永嘉帝的注意力都在几位成年皇子身上,小皇子们平素很少能见到父皇,对这位父皇多多少少都有些惧怕。 望着跪在地上的七皇子,永嘉帝一阵恍忽。 太上皇对死去的元后念念不忘,连带着对元后留下的两个儿女也格外宠爱。 永嘉帝还记得,那年他只有七岁,用了两个晚上抄了一篇孝经,师傅夸他的字大有长进,母妃让他拿给父皇看。 那天得知父皇在御花园里,他便大着胆子,拿着那篇字去给父皇看,可是太监们却把他拦在花亭外面不得靠近,可是他却清楚看到,父皇坐在花亭里,正在亲手给太子哥哥喂饭。 太子哥哥挑食不肯吃饭,父皇心疼,便亲自喂饭。 那一刻,小小的他,只觉心里空落落的,他忽然发现,师傅和母妃都在骗他,他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好好写字,所有人都说他是个乖孩子,可是父皇疼爱的却是那个不乖的,他这个乖孩子,甚至连父皇都不能靠近。 那天之后,他比以前更乖了,可是他知道,他的心里多了一个长着犄角的怪物,那怪物渐渐长大,终有一日,他冲出樊笼,杀出一片血红天地。 小老七,很像当年的他...... 永嘉帝的瞳孔聚成一线,凝聚在七皇子身上。 他正值盛年,四十岁,沉稳睿智,年富力强。 小老七今年只有七岁。 二十年后,他六十岁,花甲之年,有心无力,而那时的小老七,二十七岁,生龙活虎,承前启后,继往开来。 小八和小九那时也都是二十出头,正是能给皇兄出力的年纪。 是的,这才是他需要的新君,而不是在他四十岁时,就想着代替他坐上龙椅的太子。 永嘉帝的目光再次落在赵廷珞身上,十岁稚子,挺立如松。 二十年后,赵廷珞三十岁。 永嘉帝垂下眸子,好吧,就让福王府捡个便宜吧,这辅佐新君的功劳,就给了福王府吧。 皇后一直在留意永嘉帝的神情,见他的目光在七皇子身上停留许久,皇后心中有了成算。 她对身边的嬷嬷使个眼色,那嬷嬷快步走到那名乳娘面前:“没眼色的东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不快滚出去!” 说完,嬷嬷一把抱起还跪在地上的七皇子,走到皇后面前。 皇后伸手摸摸七皇子的脑袋,指指赵廷珞兄弟,说道:“小老七,你不是想和他们一起玩吗?那就去吧。小珞,看好小老七和你弟弟,不可让他们磕着碰着。” 云淡风轻的几句话,便把刚刚的针锋相对一带而过。 赵廷珞又变成那个爱玩爱闹的孩子,他笑嘻嘻地把七皇子拉过来,一手牵着七皇子,一手牵着小宝,对永嘉帝和皇后说道:“皇上伯伯,皇后娘娘,我带七殿下去玩啦。” 皇后对嬷嬷说道:“你让人往福王府多送些糖果点心,可怜见儿的,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宫里的点心呢。” 宗室子弟,哪怕是不受宠的,逢年过节也能吃到几块宫里赏的点心。 永嘉帝闻言,对身边的老太监说道:“等回宫你替朕挑几样东西,赏给这孩子。” 老太监忙道:“诺。” 赵廷珞拉着小宝一起谢恩,又对孟太妃说道:“太妃娘娘,改天我能带弟弟去您那里要点心吃吗?” 孟太妃笑着说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就像你没到我老婆子那里讨过点心一样。” 话音未落,小宝便摇摇头:“不老,不是老婆子。” 孟太妃怔了怔,佳宁长公主忙道:“看看我说的对吧,您哪里老了,小孩子不会说谎,他说您不老,那您就是不老。” 孟太妃心情大好,皇帝皇后全都赏了,她当然也要赏。 她看一眼身边的女使,女使从随身物事中取了一枚马上封侯的玉佩赏给小宝。 孟太妃年长,平时出席这种场合,都会带点做赏赐的东西,这封玉佩一看就是用来赏给小辈的,虽然一看就是好玉,可也并不稀奇。 永嘉帝生性多疑,孟太妃今天帮赵家兄弟说话,若是再赏个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物件,难免会令永嘉帝起疑,认为孟太妃在此之前便知道此事,因此才会有所准备,而现在的这枚玉佩,既不失礼又不过份,却是刚刚好。 ? ?家中有侄高考,今天出分,六百出头的分数,排名两万以后(河北),气氛低迷,码字都没有心情了,一直在查历年各校的录取分数,希望能有个最普通的211能让他捡漏。今天更的字数不多,睡一觉,抖擞精神,不能再让那个臭小子影响心情了 第二一五章 灯会(四) 见帝后和孟太妃全都赏了,在场的其他宗室们便也纷纷给赏,乔贵妃、三位长公主、禄亲王,连同三皇子四皇子,以及几位有身份的嫔妃,就连那几位小皇子,也赏了花灯和玩具。 这一番赏赐意味着小宝的身份得到了认可,虽然还没有圣旨,宗人府也还没有录名,可是所有人都知道,福王府的这位嫡次子,不仅认祖归宗,而且和他的哥哥一样,入了皇帝的眼。 福王和福王世子则是如坐针毡,外面正在上演新的杂耍,最下面的人的双肩上各站着一人,而这两人的双肩上同样各站一人,令人惊奇的是,站在最下面的那人瘦瘦小小,看似手无缚鸡之力。 皇后惊叹:“啊,这人能以一己之力扛起六人,莫非是大力士?” 四皇子正在暗恨今晚被两个小孩子抢尽风头,现在听到皇后这样说,忙道:“母后过誉了,他不是什么大力士,这用的只是巧劲而已。” 皇后恍然大悟,却仍是惊叹,又笑着对永嘉帝说道:“也不知道老四从哪里找来的这些奇人异士,当真是有些意思。” 杂耍一直被认为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民间把戏,皇后娘娘出身富贵,做姑娘时便没有看过杂耍,而宫里的歌舞虽然精妙,可却从未演过杂耍,不仅是皇后和一众嫔妃,就连永嘉帝,也同样如此。 因此,这些在民间常见的杂耍,此时却令这些宫里的贵人们大开眼界。 听到皇后夸奖四皇子,乔贵妃为首的妃嫔们不管是不是真心实意,也全都对四皇子盛赞有加。 尤嫔更是一脸得意,这个残废总算给她长脸了,不枉她十月怀胎生下他。 往年这个时候,帝后登上望仙楼,听众人说上一番吉利话,再赏赐几个顺眼的小辈便该打道回宫了。 这所谓的与民同乐,也就是个形式。 可是今天与往年不同,无论皇帝和皇后,都被外面的杂耍吸引了,来了兴趣,竟是又坐了半个时辰。 四皇子心中窃喜,父皇开心了,肯定会奖赏,他在意的不是父皇赏了什么,而是父皇和母后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 尤其是母后,看杂耍看得入迷,意犹未尽。 这时,内侍悄悄走到他身边,凑在他耳边说道:“奴才刚听说,尤家的大少爷和三小姐在玉带桥上遇到了燕家的十一少爷,呛了几句,闹了个没脸。” 四皇子心中一阵烦燥,如果他没记错,燕十一比赵廷珞的年纪还要小,那尤大郎和尤三娘子脑袋被驴踢了吗?招惹一个小孩子做什么?招惹就招惹吧,还让小孩子闹得没脸。 这丢的不是尤家的脸,是他的! 如果不是仗着是他的外家,尤大郎兄妹敢招惹燕家的孩子吗? 尤家和燕家就不是一个圈子里的,没有他这个皇子,尤家再过三代,也挤不进燕家的圈子! 四皇子的目光落到尤嫔脸上,见尤嫔正眉飞色舞一脸得意地和旁边的嫔妃说着什么,不用去听,四皇子也能知道,尤嫔一定在显摆他这个儿子。 他为何会有这么一个只会显摆却连最基本的关心也没有的生母,还有一个小人得志不知所谓的外家。 为什么? 他不要求他们能成为他的助力,只要他们不给他拖后腿就行。 四皇子想起刚刚的七皇子,他还比不上小老七这个没娘的孩子,小老七没有亲娘,可却有淑妃这个养母。 以前他在府里养伤的时候,尤嫔和尤家对他不闻不问,现在他得到父皇器重,他们便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惹事生非。 四皇子深深地呼出一口浊气,压低声音对内侍说道:“去挑几盏花灯,再回府拿几个把件,给燕家那几个送过去,现在就送,不要拖到明天。” 明天,谁知道燕家那一群会不会跑去尤家上房揭瓦。 拆了尤家,打的还是他的脸。 内侍应声,闪身退了出去,到了外面,见燕家那几个正在大厅靠窗的位置上大吃大喝,谈天说地,内侍稍稍放下心来,还好,燕侠不在,另外几个大些的也不在,只这几个小的,好哄。 内侍立刻让守在外面的人回府备礼,他自己则拿了几盏从宫里带出来的花灯送了过去。 这桌上的几个人刚刚得知赵廷珞的壮举,都在遗憾自己人小力微,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没能亲眼看到这出好戏,正在这时,四皇子府的内侍送来一堆花灯,众人全都诧异,不知道四皇子抽得哪门子羊角风。 “我知道!”燕十一一拍脑门,“八成是因为尤大郎的事。” 他讲了和赵时晴在玉带桥上遇到尤家兄妹的事,几人一起撇嘴,见那内侍走远了,把脑袋凑到一起:“这四皇子是不是上次受伤把胆子也给摔没了,怎么变得这么谨小慎微?记得他以前不这样啊,他还和我大哥抢过马呢?” 赵时晴却知道是怎么回事。 成长了呗,他若还像以前那样,八成还在皇子府里练走路呢。 但是赵时晴不能说,在座的都是半大孩子,她不想带坏小孩。 一群小孩凑在一起蛐蛐四皇子,赵时晴只好东张西望,可是她一抬头,便是一怔。 内侍走路不都是含胸缩肩的吗? 这个人虽然低着头,可肩膀以下却是板板正正。 赵时晴也算是在王府里长大的,从小到大,见的最多的就是内侍,她可没有见过哪个内侍是这样的。 这个人,有问题。 皇帝在上面,大厅里每隔几步便侍立着一名内侍,随时等候上面的吩咐,这名板正内侍便站在靠近楼梯的位置。 赵时晴站起身,往那名内侍走过去,身后传来燕十一的声音:“阿宝姐,你去哪儿?” 赵时晴转过身,嘘了一声,燕十一虽然不明所以,但却立刻噤声。 赵时晴走到那名内侍面前,问道:“小公公,请问我们能在这里待到天亮吗?” 内侍微微抬起头来,道:“能,当然能。” 赵时晴谢过,又回到座位上,她低声问燕十一:“这里什么时候就要赶人了?” 燕十一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说道:“去年我听说,朱玉在这里喝酒喝到天亮,应该是天亮前都不会赶人。” 话音刚落,燕九便道:“就是因为去年朱玉在这里胡闹,圣上龙颜大怒,去年就说了,今年的灯会最晚到四更,四更之后,无论是望仙楼,还是外面的灯会,都要撤,到时五城司的人会来清场。” 原来如此。 皇帝的话是金口玉言,无论是去年说的还是昨天说的,全都有效。 燕九都知道的事,没理由宫里的内侍却不知道。 且,刚刚她离得近,看得仔细,这名内侍有几分面熟。 当时没有想起是谁,现在静下心来,便想起来了。 之所以没能一眼认出,是因为前两次见到时,这人的脸上浓墨重彩,遮住了本来样貌。 好在赵时晴是跟着秀秀学过易容的,虽然只是半碗水,但是也学了一些皮毛,至少能看出这两张脸的相似之处。 这是同一个人。 蓝采和! 赵时晴又想起在灯会上一闪而过的司小胖,她的心里没理由地紧了紧。 萧真? 难道蓝采和是萧真的人? 可是转念一想,萧真不应该是这样沉不住气的,现在杀了永嘉帝,让谁继位?无论是谁,都不会是萧岳,因为萧真还没有把萧岳推上龙椅的实力。 与其那样,又何必为他人做嫁衣裳? 赵时晴心中百转千回,再一抬眸,却发现那名内侍原本站着的位置已经换成了另一个人。 这是一个真正的内侍,佝偻着身子,死气沉沉。 蓝采和呢? 他去哪里了? 赵时晴暗道不妙,正要开口,便见几个原本坐在另一侧的小公子跑到他们这一桌,大家争先恐后把身子探到窗外,燕十一没有抢到有利位置,急得上窜下跳,赵时晴微一诧异,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踩高跷开始了! 燕十一去推一个小胖子,那小胖子扭着肥硕的屁股说什么也不肯让开:“我被我爹拘在家里不能上街,你们都在街上看过,就我没看过,我还不知道高跷是什么样呢,我不让,我今天就住这里了!” 燕十一快要哭了,燕八见了,把他拽过去,又把自己身边的一个小子推开,把燕十一塞进来,那小子气得不成,要开骂,燕八冲他挥拳头,他便去另一个窗口抢进盘了,燕十一还不忘回头叫赵时晴:“阿宝姐,你快来,这里有地方。” 赵时晴笑道:“我在街上看过好几场了,你们看吧。”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惊叫:“啊——” 赵时晴吃了一惊,首先想到的就是蓝采和杀了皇帝,可是下一刻,她便判断出这声惊叫来自楼梯,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女子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下面的内侍们已经抢先一步朝着楼梯奔去,赵时晴也跑了过去,可是她刚刚靠近楼梯,便听到楼上传来的刀剑之声。 而此时,大厅里的人全都挤在一侧窗前看高跷,只有包括赵时晴在内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没有过去,都是大了几岁,不好意思去和一群半大孩子抢窗户的。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队金吾卫飞奔着进来,跨过那名女子,冲上楼梯。 这队金吾卫是守在外面的,显然是楼上有人发了信号,他们看到信号冲进来的。 而赵时晴此时也看清了那个躺在地上的女子,是尤三娘子! 正在看高跷的那些人终于察觉到出了事,有人往外跑,燕家的几个连同碎大石兄弟却要往楼上冲,他们的爹娘还在上面呢。 内侍们拦着不让上去,正在僵持的时候,便听到一名金吾卫朝着下面大声说道:“贼人已伏法,贼人已伏法!” 没等他喊第三遍,碎大石兄弟便冲了上去,一边冲一边高声喊着“阿爷,护驾的来了!” 燕家兄弟紧随其后,其他家的孩子也一哄而上,赵时晴趁乱跟上。 到了楼上,还没有看到皇帝,赵时晴便吃了一惊,只见地上并排躺着两具尸体,内侍们正在手忙脚乱地用桌布将尸体盖上,一个贵妇人呼天抢地,已经哭晕过去。 碎大石兄弟和燕家的这几个很快便看到了自己的家人,见他们安然无恙,便放下心来,开话八卦。 赵时晴问道:“哪个是皇帝?” 燕九说道:“帝后都没在,一准儿是受到惊吓,到里面躲着了,那里面还有好几间屋子,是供皇上小憩的。” 赵时晴指着那个抚尸大哭的贵妇人:“那位是谁?” 燕九说道:“那位是冯首辅的夫人。” 赵时晴一惊:“冯首辅死了?” 燕九往旁边抬抬下巴,赵时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人被两名内侍扶着,摇摇欲坠。 “这位是冯首辅?他还活着,那死的是谁?”赵时晴问道。 燕九小声说道:“八成是冯家的哪位大爷。” 燕九的猜测很快便得到证实,死的是冯家大爷,冯恪的嫡长子,如今在京衙任府丞的冯大老爷! 而冯大老爷原本是不用死的,他是为父亲挡刀而死! 而那位跌下楼梯的尤三娘子,就纯属倒霉了,她择了一碟果子,想要呈到尤嫔面前,可刚走几步,就撞上那名杀手,被杀手一脚踹了下去。 没死,但摔得不轻。 另外一具尸体已经被内侍用桌布盖住了上半身,但是仍能看出,这人穿的是内侍的服饰。 蓝采和! 赵时晴算错了。 她以为蓝采和是来行刺永嘉帝的,却没想到,他要行刺的竟然是冯恪。 可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赵时晴忽然想起已经死了的邓潜。 如果她没猜错,杀死邓潜的人也是蓝采和。 蓝采和杀邓潜是在状元楼的雅间里,当时邓潜身边也只有几个长随而已,蓝采和杀他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杀冯恪为何要选在侍卫重重的望仙楼呢? 而且还是选在皇帝还在的时候,若是皇帝走了,这里的金吾卫、锦衣卫、羽林军都会随着皇帝回宫,那个时候再来刺杀冯恪不是更容易? 这个时候行刺,风险指数仅刺于进宫。 蓝采和是杀手,以他的经验,有必要选择这样高难度的刺杀吗? 冯恪没死,反倒白白搭上了他的性命。 现在,赵时晴已经彻底解除了对萧真的怀疑,这不是萧真会做的事。 两具尸体被抬走,赵时晴和这群半大孩子也被赶到楼下。 他们刚刚下楼,便听到大太监高声唱道:“皇上起驾!” 第二一六章 灯会之后 随着圣驾离开,皇子、公主和宗亲们也纷纷跟着走了,三皇子和皇子妃冯佳荷没有跟着宗亲们一起走,他们陪着冯恪夫妇回了冯府,冯大老爷的尸体已经先一步送了回去。 赵时晴在人群中看到了福王府世子妃,她一言不发走在福王世子后面,今天她全场一言不发,却令所有人同情。 在望仙楼的这场仗是儿子替她出头,而回到府里的那场仗则属于她。 卫国公夫人陶氏一眼看到了赵时晴,她眼睛一亮,赵二小姐也来了? 她一把拉住赵时晴的手:“小十一那个混球,你来看灯他都不告诉我。” 赵时晴笑道:“我也是在灯会上遇到他,便跟着一起来了。” 陶夫人忙问:“没吓着吧?” 赵时晴摇摇头:“我们在楼下,听到动静时事情已经结束了,没有吓到。” 陶夫人低声对赵时晴说道:“没吓到就好,你千万不要误会,京城其实挺太平的,今天就是意外,再说了,那冯家都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咱们燕家就不一样了,一家子武将,大郡主来了京城,都用不着保镖,一准儿把她保护得妥妥当当。” 赵时晴懂了,这哪里是担心她有没有受到惊吓,分明是担心她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姐姐,让姐姐误以为京城不安全,看个灯都会遇到刺客,万一姐姐不想嫁过来,那怎么办? 赵时晴再三答应,一定不会给姐姐制造紧张空气,陶夫人这才放下心来,笑眯眯地摘下手上的镯子,替赵时晴戴上。 赵时晴......这就是传说中的行贿受贿吗? 陶夫人留下身边的嬷嬷,让她陪着赵时晴一起回家,赵时晴是小姑娘,若是让燕家的几个小子送回去,那就是失礼。 赵时晴没有推辞,陶夫人越是礼数周到,越是说明对姐姐看重。 等到赵时晴等人走出望仙楼,才发现外面的灯会已经散了。 燕八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是要抓同伙的,都不用五城司去赶人,大家就都吓跑了。” 整个报恩寺已经戒严了,赵时晴担心四大护卫,四处张望,看到那四人正和各府的随从们站在一起,松了口气,冲他们招招手,让四人跟上。 从报恩寺到甜井胡同,这一路上三步一人,五步一岗,即使看到是卫国公府的马车,还是有锦衣卫将马车拦下,那位嬷嬷亮出卫国公府的牌子,方才放行。 回到甜井胡同时,远远便看到胡同口亮着一盏灯,小老头牵着两条狗站在那里。 赵时晴鼻子一酸,快步走过去:“外公,我回来了。” 小老头上下打量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到家里,赵时晴问道:“外公,您听说今晚的事了?” 小老头点点头:“知道一点,只是听从灯会上回来的人说望仙楼里杀了人。” 赵时晴便把蓝采和行刺冯恪,却误杀冯大老爷的事讲了一遍。 果然,小老头的眉头拧成疙瘩:“不对啊,谁家的杀手这么笨,早不杀晚不杀,非要跑到皇帝面前杀人?这难度和行刺皇帝也差不多了。” 赵时晴见自己的怀疑有了共鸣,激动极了,她已经忍了一路,她在望仙楼里没敢说,回来的路上也没敢说,外公不愧是她的外公,和她总能想到一起去。 她又说了她怀疑蓝采和同时也是杀死邓潜的凶手的事,小老头沉思良久,最后摇摇头,他也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杀手,明明是懂暗杀的,你看邓潜就杀得挺好,怎么轮到杀冯恪时就变傻了呢? 祖孙俩大眼瞪小眼,全都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想了,赵时晴又说起赵廷珞今天的大展神威,小老头听得哈哈大笑:“不愧是在宫里长大的,就是比寻常孩子多开了一个窍。” 赵时晴其实心里清楚,赵廷珞之所以要对自己的父亲下死手,是之前她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 让小宝认祖归宗,其实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难的是以后的事,福王府在外面还养着一个奸生子,现在有福王在,世子不敢把那个奸生子接回来,那么福王死了呢,那个时候福王府就是世子的天下,别说一个奸生子,就是十个二十个,他也能堂而皇之接进府里。 再或者,赵廷珞自幼养在宫里,小宝是被世子间接扔掉的,在世子心中,这两个儿子和他不亲,那他会不会再弄出个意外,废掉这两个儿子呢? 换作其他人,赵时晴不会多想,可是这位世子早有前科,赵时晴肯定不会用正常人的道德标准来衡量他。 毕竟,泥鳅是在小倌堂子门前捡到小宝的。 让一个宗室子弟做小倌,这比杀了他还要可怕。 因此,那日在甜井胡同,赵时晴才会提醒赵廷珞,可她也只是多说几句,她并不指望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做到哪一步,毕竟,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可是没想到,赵廷珞竟然很快便有了反应,而且一击即中。 还没出正月,二皇子的死讯尚未公布,三道圣旨便接连到了福王府。 第一道,福王世子私德有亏,废掉世子之位。 第二道,封福王之孙赵廷珞为世孙。 第三道,福王嫡次孙赐名赵廷瓒,赐正三品昭勇将军,十五岁后可履职。 其实上元节那日,在望仙楼现场的人,心里都已有数,福王府是要变天了,可是圣旨颁下来,还是令人大吃一惊。 福王世子就这么被废了? 福王死后,赵廷珞就能越过父亲继承爵位。 福王府不是世袭罔替,但是当年福王嫡长子没有被封郡王,而是封的世子,这也让很多人觉得,皇帝很可能会对福王府网开一面,保留亲王爵位。 而现在福王府闹出这么大的事,世子都被废掉了,皇帝封赵廷珞为世孙,而不是郡王,赵廷珞只有十岁,这说明什么,说明福王府的亲王爵位,至少还能再保留四十年! 至于弟弟赵廷瓒被封三品昭勇将军,这也只是暂时的,日后哥哥袭了亲王爵,他若是能讨得皇帝欢心,十有八九能封郡王。 一时之间,不知多少人羡慕世子妃,说来有趣,世子被废了,她这个世子妃的诰命身份却仍然保留,也就是说,福王府的长房,就只有世子,不对,现在他是赵怀英了,长房里只有赵怀英一人是白丁。 福王爷也松了口气,那天晚上,一家人回到府里,世子妃便又大闹了一场,结果就是福王爷从自己的私帐上的两个庄子,十间铺子,全都给了赵廷瓒。 福王妃也赏了一堆东西,甚至还把自己陪嫁的两处宅子并一个小庄子给了赵廷瓒。 年仅五岁的赵廷瓒,在他正式回府的第一天,就已经是个有钱的宝宝了。 就连泥鳅,也从世子妃那里得了五千两银子和两间铺子、一处宅子。 他开开心心带着大家去看他的宅子和铺子,这处宅子就在甜井胡同旁边的鸿运胡同,一看就是世子妃特意选的地方。 两进的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家什用具一应俱全,泥鳅看着那刷得雪白的墙壁,还有院子里那棵已经有些年头的石榴树,眼圈发红,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个像样的家。 小时候跟着阿爷,几乎每个月都要搬家,阿爷是偷儿,不能在一个地方久住,后来阿爷死了,他带着小宝住在大杂院里最破最便宜的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半夜里爬起来打蚊子。 直到跟了赵时晴,他才知道原来被子还能这么软这么暖,原来夏天睡觉也不用担心被蚊子咬到。 沈望星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儿,对泥鳅说道:“泥鳅,你啥时候搬过来?” 泥鳅摇摇头:“我不搬,我还住在甜井胡同。” “为啥不搬啊,以前你是没有家,可你现在有家了。”沈望星不解。 泥鳅抹了把眼睛:“我有家了,我知道这里是我的家,这就足够了,可我还是喜欢和你们住在一起,想家了就回来看看就行。” 沈望星叹了口气:“我还想来你家喝暖房酒呢。” 泥鳅:“喝,当然要喝,搬不搬家都要喝。” 于是大家从外面订了一桌酒席,在新房里大吃大喝,闹腾了整整一天才回去。 冯大老爷之死带来的轩然大波,也随着福王世子被废而被压了下去。 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八卦,现在街头巷尾谈论最多的就是赵怀英的那些风流韵事,议论完了,最后还要补充一句:看到了吧,这就是管不住下半身的下场。 从世子到白丁,赵怀英提前出局,他心情郁闷,跑出去买醉,烂醉如泥,被人拖到小巷里砍断了一条腿。 好在他的随从找了过来,否则他就因为失血过多一命呜呼了。 毕竟是自己的嫡长子,看着去了半条命的儿子,福王爷还能怎样,哪怕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八成是世子妃做的,可也只能装作不知,等到赵怀英的伤势稍好,便把人送去了庄子。 没错,就是奸生子住的庄子,这对父子终于团聚了。 而赵时晴,终于见到了萧真。 之所以是“终于”,是因为上元节之后,她便去过如意舫,可是萧真不在。 她后来又去过两次,萧真全都不在。 若不是苏记茶铺里一切照旧,赵时晴说不定会以为萧真出事了。 直到赵怀英断腿的事,终于被新的八卦取代,赵时晴才终于见到萧真。 萧真瘦了一圈儿,显得更高了。 赵时晴难得见到他的真容,连忙问道:“你去哪儿了?” 萧真说道:“我去大郭庄了。” “大郭庄?”赵时晴怔了怔,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地方,可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萧真提醒:“高跷。” 赵时晴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 她想起来了,高跷队就是大郭庄的,而太上皇的长寿宫占的就是大郭庄的地,就连高跷队也是因为太上皇才有的。 “咦,蓝采和的事,莫非真的和你有关系?” 萧真不解:“什么蓝采和?” 赵时晴想起来,这阵子没有见到萧真,蓝采和的事还没来得及和他说。 “你先说,你去大郭庄做什么?”赵时晴说道。 “太上皇连做了十几天的法事,杨胜秋被派去了那里,他老人家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当然要去看看。” 赵时晴忙问:“你见到太上皇了?他是赵行舟吗?” 萧真点头:“是他。” 虽然一直怀疑赵行舟就是太上皇,可是现在听到肯定的答案,赵时晴还是不可置信。 她就那么轻而易举见到了太上皇? “他每年都要做法事吗?”赵时晴问道。 “不是,十多年了,这是第一次。”萧真说道。 “为什么?难道他一直不能飞升,着急了?那也用不着做法事吧,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不就飞升了?”赵时晴说道。 萧真差点被她逗笑,说道:“他应该是想要银子,你知道他搞出这么大的阵仗,从永嘉帝那里抠出多少银子?” 赵时晴摇摇头:“多少?” 萧真笑了笑:“十五万两!” 赵时晴大吃一惊:“不就是做法事吗?怎么就能花十五万两,他这是烧钱吗?” “烧没烧钱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长寿宫要的是二十万两,最后给了十五万两,为此,太上皇很生气,就连每年过年赐给宫里的金丹也没给。” 赵时晴的嘴角抽了抽,这老头子也真够小气的。 “你和他单独见面了?你去长寿宫了?” 赵时晴好奇极了,锦衣卫都没有查出来的事,她却是知道的,蓝采和是高跷队的,高跷队是大郭庄的,大郭庄是太上皇的地盘。 萧真点点头:“见到他了,可他并不认识我。” 电光火石间,赵时晴想到了一种可能:“你去和他谈合作了?他知道自己戴绿帽,所以他想杀到京城,重登大宝?” 萧真......你想得有点多。 “那倒没有,我就是让他见了见萧岳。” 赵时晴哇的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发觉自己这样很不淑女,又规规矩矩坐好:“他有什么反应?该不会要和小月月滴血认亲吧,不知道祖父和孙子的血能不能融。” 第二一七章 你很好,不用改 “那倒是没有,他只是看着阿岳,静静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一言不发。” 因为赵时晴来了,所以萧真特意让大壮烧了火盆,可是屋里已经多日无人,又是临湖而建,屋里早已冷透了,虽然有火盆,可还是凉嗖嗖的。 萧真看着赵时晴冻得发红的手指,心里一阵自责,早知她会来,他就早早烧上火盆了。 不,这房子为何没有地龙呢,有地龙会暖和许多。 他的小姑娘从小到大受过最大的苦,就是他把她交给那个黑心郎中,又被黑心郎中卖给拐子,除此以外,她没有受过苦,她是被娇养长大的。 甄五多说得太对了,现在的他,无论哪个方面都是配不上她的,他甚至不懂如何去呵护照顾她,就像现在,他连一只手炉也拿不出来。 他脱下自己的狐裘,走到赵时晴身边,把狐裘披在她的身上。 赵时晴一怔,忙道:“不用,我穿得够多,你快穿上吧,这屋里好冷的。” 萧真:“对不起,我这里太冷了。” 赵时晴瞪大眼睛:“原来你能感觉到冷啊,我以为你那次受伤伤得太重,已经感觉不出冷暖了呢,唉,我怕你会自卑,所以一直没有问你。” 萧真...... 没办法,谁让第一印象太深刻了呢,赵时晴第一眼看到的萧真,就是半人半鬼的模样,以至于后来无论萧真有什么不正常的表现,赵时晴都会归咎于他受过的重伤。 好在赵时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深究下去,否则萧真真的要无地自容了。 赵时晴的注意力还在太上皇身上,她问道:“那后来呢,太上皇见到小月月,除了看着他发呆,就没有什么表示吗?” 萧真摇头:“没有,是真的没有,他一言不发,挥挥手,就让我们走了。” 赵时晴问道:“有人监视他吗?不对,如果有人监视他,他还能到处遛达?他连吴地都能去。” 萧真说道:“监视是肯定会监视的,但是他也有自己的人手,毕竟是做了几十年皇帝的人,对了,他有替身,其实我也不能确定,那日见到的是不是真正的他。” 太上皇有替身这件事,还是前世时知道的,当时大郭庄发现了一具老人的尸体,但是那具尸体面容被毁,那时便有传言,说那是太上皇的替身。 赵时晴越发好奇:“你说蓝采和会不会是他派来的杀手?” 萧真说道:“十有八九就是他了,在我的梦里,邓潜亦是死于非命,不过冯大老爷却一直活得好好的。” “你梦里邓潜也是死于非命,也是暗杀吗?案子破了吗?”赵时晴问道。 “没有,这个案子没有破,但却在不久之后,便查出邓潜开办多个私矿的事,还从邓家的私矿里找到上百具尸骨,另外还解救出多名矿奴,这些人竟然都是服苦役的犯人,邓潜表面上两袖清风,可是私下里却做了很多令人发指的事。 有一个地方官不想同流合污,他便派人将那名知县全家活活烧死,还有一名地方官的两个儿子全都杀死,剥下人皮送到他面前,那名官员当场便疯了。” 关于邓潜,赵时晴也知道一些,比如崔荣就是邓潜的弃子,但是来到京城之后,却发现比起位高权重的冯恪,谦和有礼的邓潜名声更好,她知道邓潜不是好人,却没想到这人竟是坏事做尽。 赵时晴叹道:“上次崔家被抄也没能牵出邓潜。” 萧真微笑:“在我梦里,崔家虽然禄禄无为,但也没被抄家,这一世是因为你捡到沈望星,才改变了崔家的命运。” 赵时晴有点好意思,好像还真是这样,如果她没收留沈望星,也就不会带着沈望星去梁地找爹,不找爹就不会把崔荣拉下马,也就牵连不到崔家一族。 “有很多事都和梦里不一样了,比如我父母,比如小肃,比如阿岳,比如朱玉,比如崔家,对了,在梦里,我也没有听说福王府找回那个丢了的孩子。”萧真说道。 因为赵时晴“捡”了泥鳅兄弟,才能让赵廷珞见到泥鳅,继而认回小宝。 萧真又道:“所以现在,我的梦也只能做为参考,因为有很多事全都改变了。” 赵时晴更不好意思了:“都怪我,让你白做梦了。” 萧真......他多么希望前世的惨烈往事只是大梦一场,可那一切却是真实发现过的,时至今日,他仍然会被噩梦惊醒。 “不白做梦,可是时刻警醒自己要步步为营,小心谨慎。”萧真说道。 赵时晴想想也是,忽然眼睛亮了亮,对萧真说道:“你梦里的邓潜也是被暗杀的,会不会也是太上皇派人干的?因为邓潜是坏人,他不仅是朝廷的蛀虫,同时也害了很多人,可皇帝却被他蒙蔽,太上皇看不得这种人稳坐朝堂,所以就派人把他干掉了?” 萧真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赵时晴却又眼露迷茫:“可是太上皇为何不告诉皇帝,他和皇帝说一声不就行了,哪里用得着亲自下手?” 萧真看着她,轻声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想让那个人知道他没在炼丹,而是在民间私访?” 赵时晴怔了怔,又叹了口气,她想起那个装疯卖傻的赵行舟,也不知那天晚上,他是真的被大婶从自家檐下赶出来,还是故意扮可怜,让自己收留他。 “我就是太好心了,这个毛病不好,我要改。”她苦恼地皱起眉头。 萧真柔声说道:“不用改,你很好。” 赵时晴抬起头:“真的?” 萧真:“真的。” 赵时晴:“你也觉得我这喜欢捡人的爱好不用改?” 萧真:“不用改,你又不是没有地方安置。” “是啊,我现在可是有两座山的人呢,大不了就让他们去山上放羊!”赵时晴又来了精神,萧真都说她不用改,那她就不改了。 知道了蓝采和是太上皇的人,盘桓心头的疑问解开了,赵时晴一身轻松,开开心心回家了。 赵时晴前脚刚走,萧真后脚就叫来江平等人:“去买一批火盆和银丝炭,还有手炉脚炉,对了,再找人问问,这宅子能不能装地龙。” 等赵时晴下次再来的时候,他要给她一座温暖如春的如意舫。 火盆和炭全都买回来了,手炉脚炉也买了,装地龙的匠人来看过,告诉他们,这宅子的一楼原本就有地龙,只是因为闲置已久,已经堵了,疏通后就能取暖了。 萧真大喜,忙让人去疏通地龙,几个人忙活了两日,地龙终于畅通了。 萧真开始盼着赵时晴过来,可是等了几日,赵时晴也没有来。 赵时晴之所以没来,是因为杨胜秋从大郭庄回来了。 那天赵时晴从如意舫回来,就找到秀秀,她告诉秀秀,杨胜秋之所以没有再和秀秀偶遇,并非是她判断错误,而是杨胜秋没在京城,他有公务在身,去了长寿宫。 这些日子,秀秀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心里也是空空落落,就连上元节逛灯会都是心事忡忡。 少女情怀总是如梦如幻,秀秀第一次有了心事,还没来得及把自己代入梦中人,便受到打击,只要有一线可能,她也不希望自己心仪的人是在利用自己。 但是她相信赵时晴,赵时晴说得有理有据,她也不能不信。 因此,她反而比以前任何一刻都盼望见到杨胜秋,无论是好的坏的,她都要亲自经历,是给赵时晴一个交待,也是给自己一个答案。 如果没有看到答案,秀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真的放下。 她不是坐在闺阁中织梦的无知少女,她经历过生死,她虽然不聪明,但也决不是笨蛋。 秀秀向赵时晴借了一名护卫,这位是赵时晴从梁地带来的护卫,名叫夏大川,是这个家里第二黑的人,第一黑是泥鳅。 夏大川以前是亲卫营的军人,后来被派到赵时晴身边做护卫,营里的兄弟全都羡慕他,赵二小姐也算是半个主子同,能给主子做护卫的,都会有个好前程。 他很开心,还去父亲坟前上了香,可惜到了二小姐身边才知道,他们这些护卫就是摆设,二小姐很少会想起带上他们。 现在到了京城,二小姐宁可向老太爷借四大护卫,也想不起他们这些从梁地来的人。 虽说月银不降反升,可是夏大川觉得这样白拿银子却不用干活的日子很难熬,他不想吃白饭,便总是找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比如捡狗屎,比如帮着纪大娘买菜,还比如像这次一样,被秀秀从赵时晴那里借了过来。 秀秀之所以会挑上夏大川,是因为她觉得夏大川是所有护卫中最勤快的。 她让夏大川去户部衙门那里盯着,看到杨胜秋来上衙就告诉她。 夏大川在户部门口盯了四天,终于看到了杨胜秋。 杨胜秋是前一天才从大郭庄回来的,这一次太上皇办法事,礼部、户部、太常寺、光禄寺,甚至就连工部也派了人过去,宫里也去了几名太监, 十五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做为掏银子的户部,要盯着这些银子是怎么花出去的。 按理说,这么大的一笔银子,又是给太上皇办事,轮不到杨胜秋这样的新晋官员。 可也正是金额大,又是给太上皇办事,稍不留事,就是受累不讨好,而且现在还没出正月,谁不想在京城好好过年? 差事到了户部,便成了烫手山芋,推来推去,就推到了杨胜秋头上,他无人可推,只能接下。 到了大郭庄,这还只是刚刚开始,长寿宫的意思,是把这十五万两两银子交给他们,由他们统一安排银子的支出。 可是杨胜秋出京之前,户部尚书叮嘱过他,这十五万两银子一定要掌握在户部手里,谁要用银子,都要来找他要。 于是情况便成了长寿宫要银子,杨胜秋不给,长寿宫打着太上皇的旗号,杨胜秋只能小心翼翼,委屈求全。 在大郭庄的十几天,当真是度日如年,杨胜秋也算是八面玲珑,可仍然焦头烂额,长寿宫的夭蛾子就没有断过,今天这里要花五千两,明天那里又要一万两,好不容易办完法会,再一核对帐目,十五万两竟然只余下不到三千两。 太上皇对于这场法会还是很满意的,各衙门的人要动身回京之前,长寿宫的道士过来送赏赐,说是太上皇念着他们辛苦,特意重赏。 大家既开心又期待,大过年的,别人在京城享福,他们却跑到条件艰苦的乡下吹冷风,好在太上皇还记着他们。 众人跪下接赏,道士们把赏赐一一送到各人手中,那是一只精美的盒子,也不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宝贝。 待到道士们走了,大家迫不及待打开盒子,只见里面躺着一颗黑不溜秋的金丹。 没错,无论是黑的还是白的,全都叫金丹。 这些金丹是太上皇亲手所炼,连皇帝都没舍得给,却给了他们。 让他们怎能不感动? 杨胜秋做了一番心理建设,也没有勇气吃下那颗金丹。 他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吃,他是偷偷扔掉了。 他没敢吃,那颗金丹看着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回到京城的第二天,杨胜秋便回衙门交差,下轿的时候,他看到有个黑大个正在看着他,见他看过来,那黑大人咧嘴冲他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脸黑,便显得那口牙特别白。 杨胜秋没有在意,他是状元郎,曾经跨马游街,京城很多人见过他,那个黑大个想来也是认出他是状元郎了。 状元郎! 杨胜秋在心里默默叹息,他拼尽全力考上状元又如何,还不是要接手别人甩过来的烂摊子? 他去见了户部尚书,尚书大人得知十五万两银子只带回三千两,脸色立时就不好了。 这十五万两,是他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原本还想至少能余下一两万,没想到竟然只有三千两。 什么法会,要花十五万两? 如果之前提出十五万两时,那是长寿宫狮子大开口,那么现在只余下三千两,那就不全是长寿宫贪婪,也有杨胜秋的问题,这个杨胜秋,连抓在自己手里的银子都管不好,白瞎了读的那么多书。 杨胜秋小心翼翼地进去,灰头土脸地出来。 他被尚书大人训斥的事,很快便传遍整个衙门。 第二一八章 秀秀的心思 冯府正在办丧事,杨胜秋原本准备交差后就去冯府吊唁,可是临近下衙,侍郎大人把他叫过去,将一堆文书交给他,这些都是他不在时堆积下来的,没办法,虽说衙门在正月里有十七天是不封印的,可是大家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里了,上衙的时候都在摸鱼,找各种借口提前下衙。 看到杨胜秋那掩饰不住的抗拒,侍郎大人在心里冷笑:本官支使不动那些老油条,难道还能支使不动你这个新人?什么?有后台?这里谁没有后台? 都有后台,那么比得就是资历。 放眼户部,资历最浅的就是杨胜秋,他不干谁干?状元郎?侍郎大人就是二十年前的状元郎,这里不缺状元郎。 杨胜秋只好把那一堆文书接了过来,等到他好不容易处理得七七八八,其他人早就走光了。 杨胜秋叹了口气,将没有处理的文书锁进柜子,独自走出户部。 接连两起凶案,死了一位次辅一位首辅公子,可是百姓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夜幕下的大雍帝都依然花团锦簇,歌舞升平。 偶尔有权贵的马车经过,女子的娇声软语伴随着胭脂香回荡在夜色之中。 可以并排行驶四驾马车的宽敞街道上,两驾马车却各不相让,车上的纨绔早有宿怨,其中一驾索性横在路上,挡住来往马车的去路,两家的随从手持齐眉棍冲了上来,在马路上便大打出手。 杨胜秋的轿子先是被逼到路边,后来只能掉头去走小路,绕了一个大圈子来到冯府,好在帛礼提前备下了,否则现买还要耽误时间。 到了冯府后,杨胜秋去冯大老爷灵前上了香,这会儿已是晚上,灵前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带着他七八岁的弟弟在守灵,不见冯大老爷的长子,杨胜秋安慰了两个孩子几句,便想去见冯恪,可是却被告知,冯首辅已经睡下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冯恪虽然挺立不倒,可精神不济,这几日都是早早睡下。 杨胜秋无奈,只好早早离开冯府,站在冯府门前,他放眼四望,只看到几盏白灯笼,惨惨淡淡。 一股说不清道不尽的愁怨涌上心头,想起这些日子在长寿宫的忍气吞声,又想起衙门里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书和那些喝茶聊天的同僚,杨胜秋第一次,想起了慧明公主。 那个巧笑莲兮,霞飞双颊的少女,总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杨胜秋甩了甩头,一个身份尴尬的公主,不值得他去回忆。 几乎是瞬间,另一张少女的脸庞取代了慧明公主,俏丽甜美,笑起来眉眼弯弯。 小囡囡。 不,他已经调查过甜井胡同的那处宅子,住在那里的甄老爷子和他的外孙女,附近的人都知道这家家境不错,但也只是小康而已,小囡囡经常和帮佣的婆子一起去买菜,甄老爷子每天都去小摊子上吃早点,身边连长随都没有,只有两条狗。 可是,他知道这只是表象而已。 卫国公府的几位小公子曾经去过甜井胡同,甚至就连赵廷珞也在甜井胡同附近出现过,这几位可不是什么地方都会去的,尤其是赵廷珞,那可是在宫里长大的小孩。 除此以外,他还怀疑小囡囡与梁王府有关系,因为秀秀用的是梁地的路引,小囡囡的京话也带着梁地口音。 京城有很多梁地人,可是并非所有在京的梁地人都能攀上卫国公府。 可若是梁王府的人,那就不一样了,梁王府和卫国公府是姻亲! 杨胜秋深吸了一口气,他用慧明公主换来了给冯恪做女婿的机会,可惜天不遂人愿,那门亲事被毁了,最终他也只捞了户部的这个位子。 这个位子的确是能出政绩,可是或许是他的八字与户部不和,自从到了户部,就只有五个字可以形容——“受累不讨好”。 杨胜秋自嘲的笑了。 自从他献祭慧明公主之后,他表面风光,可实际上却陷入了一个怪圈之中。 而他,如陀螺一般不断旋转,却怎么也跑不出去。 他现在急需一个新的跳板,他要尽快跳出这个怪圈,只有这样,他才能踏上属于他的青云路。 而小囡囡,就是现在他能看到的唯一跳板。 梁王府悄悄派人在京城潜伏,并且暗中结交宗室勋贵,这个消息,无论是对皇帝还是三皇子,都会是一颗惊雷。 但是他不能轻举妄动,小囡囡看过那封信,小囡囡更知道他的身世,哪怕有朝一日锦衣卫把甜井胡同的人全都抓走,他也要抢先一步带走小囡囡。 小囡囡不能落入皇帝手中,否则于他不利。 杨胜秋嘴角终于溢出今天的第一抹笑容,那个叫秀秀的姑娘,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喜怒哀乐都在脸上。 可是他不想看到秀秀,每次看到秀秀的眼睛,他都会想起慧明公主。 因为她们两人都会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区别在于慧明公主的崇拜带着羞怯,而秀秀却是充满好奇。 但是她们是一样的人,哪怕她们的身份相差千里,但她们骨子里是一样的,清纯而愚蠢。 杨胜秋坐上轿子,轿子缓缓而行,从惨淡的光影中驶出,驶向一望无尽的夜色之中...... 夏大川直到很晚才回到甜井胡同,他一回来,就迫不及待找到秀秀,告诉她杨胜秋回来了。 “杨状元真是敬业啊,户部衙门早就下衙了,别人全都走了,他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从户部出来,他便去了冯府,带了帛礼,应是去吊唁的,不过他在冯府没待多久就出来了,但是他没有马上离开,在冯府门外站了很久,像是有什么心事。” 夏大川说了很多,秀秀却只记住了几个字,杨胜秋回来了! 她激动得小脸通红,这几天二小姐给她恶补了很多,教她怎么面对杨胜秋,她对着镜子练过几遍了,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她马上就能亲自验证杨胜秋是不是真像二小姐说的那样,没安好心...... 夏大川看到秀秀的脸红了,少女的脸颊红艳艳的,就像挂在枝头的果子。 秀秀姑娘是心仪杨状元吧。 一定是的,否则又怎会让他去户部门口等着呢,秀秀姑娘害羞,自己不好意思去,这才让他去的。 想想也是,杨状元有学问,生得又俊秀儒雅,哪个姑娘会不喜欢? 想到那位清秀如竹的杨状元,夏大川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奔波了一天,脸上很脏了,其实就算不脏,他的脸也是黑的。 夏大川见过秀秀,便去厨房里找吃的,可惜只找到一个凉馒头和两块冻得硬梆梆的五花肉,还有几棵大白菜。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就这么凑和一顿,门口忽然闪进一道苗条的身影。 身为侍卫,那个人一进来,夏大川便察觉到了,他猛一转身,便看到了走进来的那个人。 “秀秀姑娘,你怎么来了?” 秀秀看着他手里的凉馒头,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因为帮我办事,害得你连饭都没得吃。” 夏大川晃晃手里的馒头:“有吃的,这馒头还是白面的呢。” 当年在亲卫军里,也不是顿顿都有白面吃,吃得最多的是杂粮馒头,偶尔有白面馒头吃,最多也只能吃两个,后来给二小姐做了侍卫,白面和精米都能放开肚子去吃,想吃多少有多少,这样的日子,是他小时候做梦才能梦到的。 秀秀四下看了看,对夏大川说道:“这大冷的天,只吃凉馒头怎么行,夏侍卫,你稍等片刻,我做饭很快的,一会儿就好。” 秀秀姑娘要亲自下厨给他做饭吃吗? 夏大川忙道:“秀秀姑娘,使不得,我吃个馒头就饱了。” 秀秀笑着说道:“你是不是担心我不会做饭,我和你说啊,我家是开客栈的,我以前经常到厨房里帮忙,对了,我还在食铺里做过帮工呢。” 说完,秀秀便开始忙碌起来,夏大川不知所措,秀秀姑娘虽然和他们一样,都是称呼二小姐为“二小姐”,但是夏大川知道,秀秀姑娘和他们不一样,和凌波也不一样,她不是奴婢,二小姐对待她,就像是对待一起玩的小姐妹。 这样的人,竟然要下厨给他做饭,他一个粗人,哪里配? 夏大川原地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我,我来烧火。” ...... 次日,秀秀便和以前一样,又出门了。 她其实是有点害怕的,她原本是个胆子很大的姑娘,否则也不会只带着一只猫便跑了那么远的路,可是上次拐子的事,虽然赵时晴告诉她,那件事很有可能是杨胜秋安排的,可还是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走在街上,她会下意识地东张西望。 她想过叫上万如意或者张野一起出去,可是临出门前,她还是决定一个人出门。 她担心杨胜秋看到她身边有其他人,便不会找上她。 秀秀走到街上,便偷偷张望,周围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留意她,她松了口气。 直到她走远了,夏大川才从一棵大树后面闪身出来,好险,刚刚差一点就被秀秀姑娘发现了。 秀秀姑娘遇到过拐子,仍然心有余悸吧,虽然离得很远,可是刚刚他还是能够感觉到秀秀姑娘心中的畏惧。 可是秀秀姑娘却还是独自出门了,她走的这条路通往户部,秀秀姑娘是想去见杨状元吗? 这会儿还是上衙的时间,秀秀姑娘见不到杨状元吧。 莫非秀秀姑娘想像他一样,在衙门外面等杨状元? 秀秀姑娘可真痴情。 京城里有很多坏人,有拐子,还有杀手,前几天刚刚杀了两位大人物,京城太不安全了,现在距离下衙还有几个时辰,秀秀姑娘再遇到坏人怎么办? 所以他还是跟着吧,等到杨状元下衙,他再离开。 秀秀当然知道这会儿还是上衙的时间,她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先是去了上次遇到杨胜秋的那家铺子,胡乱买了几件东西,又从街头走到街尾,再从街尾走到街头。 中午在小摊子上吃了一碗馄饨,旁边的两位老大爷正在聊天。 一个问:“你家邻居拆了你家墙头的那件事,你不是要告到衙门吗?告了吗?” 另一个答:“还没有呢,正月里衙门里的那些官爷每天就去点个卯,早早就下衙了,不管正事,我寻思着等到出了正月再去衙门递状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秀秀眼睛亮了,正月里衙门早早就下衙了。 不对啊,昨天夏待卫说杨胜秋是最后一个才下衙的,唉,这人还挺敬业,他怎么不偷懒呢。 秀秀有点郁闷,要不假扮成杨胜秋的邻居,到户部报信,就说杨胜秋家里走水,让他快点回去? 可是走水是很大的事,万一杨胜秋不相信怎么办? 那就不走水了,就说进贼了? 秀秀在走水和进贼之间犹豫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走水吧。 今天出门时,她特意带了一张人皮面具,这张人皮面具是舅舅亲手做的,和萧真戴的那张一样精致。 她去故衣铺子里买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粗布衣裳,从故衣铺子的后门出来时,她已经是个相貌普通的少年了。 疏淡的眉毛,小眼睛,塌鼻梁,是那种见过就忘的脸。 夏大川在故衣铺子外面等了很久,也不见秀秀出来,看到有个大婶牵着小孙子走出故衣铺子,夏大川走过去,问道:“大娘,您有没有看到铺子里有个年轻姑娘,十五六岁,穿了件蓝色的棉斗篷。” 大娘瞪他一眼,脚步不停,夏大川连忙拿出一把铜钱,正要数出几个,那大娘一把全都抓了过来:“里面没有年轻姑娘,也没有年轻媳妇,除了你大娘我,就没有第二个女的!” 夏大川不信,拔腿跑进铺子,果然如那位大婶说的一样,铺子里一个女人也没有! 大冷的天,夏大川硬是急出一脑门的汗。 秀秀姑娘丢了,又丢了,又让拐子给拐走了。 秀秀姑娘那么聪慧,一定不是被拐走的,是拍花党,对,一定是! 第二一九章 她的眼里没有了崇拜 夏大川越想越怕,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厉声问道:“快说,你们是不是和拍花的勾结拐带良家子?” 掌柜的吓得两股战战,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黑面神,他哆哆嗦嗦地说道:“什,什么拍花的,哪里有什么拍花的,你快点放开,不然我就喊人了。” “没有拍花的,那刚刚进来的小姑娘去哪里了?”夏大川怒吼。 掌柜的恍然大悟,连忙说道:“你是找那个小姑娘啊,她借了屋子换衣裳,换了衣裳就从后门走了。” 夏大川连忙追到后门,哪里还有秀秀的影子。 而此时的秀秀,已经到了户部。 她特意用随身带的炭粉在脸上和衣裳上抹了抹,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刹时便黑一道白一道,像是刚从炉膛里钻出来。 “这里是衙门,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快点走。”守门衙役看到她便开始赶人。 秀秀大着胆子,粗着嗓子说道:“请问杨胜秋杨状元是在这个衙门吧,他家走水了,劳烦官爷快点通传,让他赶紧回去看看,这会儿里正爷正带着大伙救火呢,他不回去,万一丢了东西算谁的。拜托官爷了,我还要去别家报信,先走啦!” 秀秀说完扭头便走,一刻也不停留,转眼间便消失在衙役的视线中。 走水可是大事,衙役不敢耽搁,连忙让同伴进去通传。 昨天杨胜秋刚被侍郎大人训斥过,今天尚书大人来了衙门,得知那十五万两银子,他只带回三千两,又把他训了一通。 回来两天被训了两次,杨胜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尚书大人的屋里走出来的。 身后传来尚书大人愠怒的声音:“这书是白读了,蠢笨之极!” 尚书大人没有压低声音,这句话明显就是说给杨胜秋听的。 杨胜秋脑袋嗡嗡,从小到大,他都是被人称赞的那一个,他的名字永远是和聪慧、聪明、聪颖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可是现在,他却被人说是蠢笨之极! 明明,他是状元啊! 只是因为他没有保住那十五万两银子,他就成了罪人? 可是要银子的是太上皇,是太上皇! 如果他们有办法,为何还要乖乖拿出十五万两?如果不是他们相互推诿,又怎会让他这个新人去面对长寿宫的那些人? 太上皇让人来找他要钱,他能不给吗? 但凡他多问一句,都会被人扣上欺君的大帽子。 这些事情,他们知道吗? 他们肯定知道,但是他们却还要责怪他,把所有的过错全都推到他身上! 杨胜秋脚步踉跄了一下,好在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没有摔倒。 正在这时,一名衙役小跑着过来,对他说道:“杨大人,你家走水了,你快回家看看吧。” 杨胜秋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家走水了? 见他发懵,衙役心道,这位不是状元郎吗,怎么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衙役忙道:“是你家邻居来报信的,让你回去看看,一帮人救火,免得家里少了东西说不清楚。” 见他不语,衙役没好气地说道:“我把信给带到了,没我的事了。” 别看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衙役,可这衙役祖孙三代都在户部当值,平时但凡他来给大人们递信传话,多多少少都会有赏,别说是在户部,就是在其他衙门,这也是不成文的规矩,偏偏这位初来乍到的杨大人,不但没有打赏,甚至连一声谢谢都没说。 衙役狠狠啐了一口:“看你那抠抠嗖嗖的德行,迟早是个被罢官的命!” 与尚书大人一样,小小的衙役也没有压低声音,这两句话,一字不落全都进了杨胜秋的耳朵。 杨胜秋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尚书大人贵为阁老,二品大员,挖苦他也就罢了,可是这衙役乃卑贱之人,竟然也敢诅咒他? 他贵为状元,而衙役家中子弟却连科举都不配参加。 他刚来不久,还分不清这些衙役,但是也听说,六部里的衙役都是肥差,而且很多都是代代相传,根基稳固,他们这些新科进士,还不如这些衙役人脉广。 可这又如何呢? 贱役就是贱役,而他是官身。 杨胜秋默默记住这名衙役的相貌,总有一天,他要让这个衙役跪在他的脚下摇尾乞怜。 不过,家里真的走水了? 杨胜秋有些不敢相信,不过,他还是决定回去看一看。 他没有钱,但是他有很多书。 他只好硬着头皮去向侍郎大人告假,侍郎大人冷着一张脸,说道:“一天到晚,就你事多。” 杨胜秋叹了口气,他这是第一次请假,怎么就成了事多的那一个? 他火急火燎地出了衙门,坐上轿子便往家里赶。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在京城,但凡走水,里正要在第一时间内组织救火和转移民众,并且要上报五城司,五城司会派人过来救火。 他家所在的那一片属于西城司,那么现在负责救火的就是西城司了。 西城司...... 卫国公的三弟,燕三老爷就是西城的指挥使。 不知为何,杨胜秋本能地不想和卫国公府的人打交道。 可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不打交道也不行。 杨胜秋只好安慰自己,卫国公府早就分家了,燕三老爷只是燕三老爷,而不是卫国公府二老爷了。 杨胜秋掀开窗帘,茫然地看着外面的街景。 还没有出正月,街道上仍是一片过年的景象,喜气洋洋,几乎每家辅子外面全都贴着大红的春挥,挂着大红的灯笼,就连树上也缀着红纸做的假花。 忽然,杨胜秋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少女,她穿着蓝底白花的裙子,披着一件蓝色的斗篷,梳着双丫髻,手里还挎着一只竹篮。 杨胜秋微微眯起眼睛,苏秀秀? 秀秀从一家卖绣品的铺子里走出来,神态有几分沮丧,显然这家铺子里也没有她想买的东西。 接着,秀秀又走进另一家铺子,轿子没有停留,继续前行。 还没到他家所在的那条胡同,他便察觉到异样。 安静,太安静了。 不是走水了吗? 不是在救火吗? 救火的人呢,看热闹的人呢? 他让长随小墨先回去看看,小墨飞奔而去,片刻之后气喘吁吁地回来:“公子,公子,没有走水,家里没有走水,今天这一片都没有走水的。” 杨胜秋皱起眉头,是那个衙役在骗他,害得他被侍郎大人冷斥,是谁要害他?那个衙役和他无怨无仇,不可能害他,一定是受人指使,而且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户部的。 杨胜秋强忍怒气返回户部,再次路过那片铺子时,他又一次看到了秀秀。 她站在路边张望,像是想雇轿子,周围没有等着拉活的轿子,所以她才会一直没有走吧。 想起这两天在衙门受到的冷遇,杨胜秋索性就不想回去了。 反正已经出来了,而且还被侍郎大人训斥,他现在回去,岂不是白看侍郎大人的冷脸了? 泥人尚有三分性,何况是他这个有血有肉的人。 秀秀垂头丧气,往常路边树下会有等着拉活的轿夫,可今天不知是没出正月,还是天气冷的原因,她等了好久,也没有看到拉活的轿子。 她是个姑娘,又不好意思东张西望,所以只能站在这里干等,脚已经冻麻了,她瑟缩着裹紧身上的斗篷。 “苏姑娘?怎么是你?”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秀秀吓了一跳,抬起头来,便看到了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她忽然发现,其实这张脸一直都令她感到不安。 她的心怦怦乱跳,不再是少女怀春的悸动,而是恐惧。 “杨,杨,杨大人,是您啊,好巧。” 杨胜秋眸光微沉,面前的少女虽然依然羞红了双颊,但是目光躲闪,尤其是,他没有在那双眸子里看到对他的崇拜和仰慕。 杨胜秋不动声色,他太了解这种少女了,她们会为一朵花感伤,会为话本子里的人物哭红双眼,她们以为有情饮水饱,她们会把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 “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阵子很乱,你不害怕吗?” 杨胜秋的声音温柔如故,但是秀秀却再也没有春风拂面的温存,她紧紧抓着手里的竹篮:“家里人都有自己的事,我原本想带着弟弟一起来的,可他的功课还没有做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杨胜秋唇边的笑容却越来越深。 “现在外面很难雇到轿子,天又这么冷,要不坐我的轿子吧。” 秀秀连连摇头:“那,那怎么可以,不行的,您已经帮我许多了,对了,我,我,我一直想请您喝杯茶谢谢您,相请不如偶遇,不如就今天吧,那边有家茶楼,我请您喝茶吧。” 杨胜秋眸光深深,相请不如偶遇? 莫非她在这里,就是等着和他偶遇的? “好,那就讨扰了。”他一口答应下来。 上次拐子的事就已经看出来了,秀秀虽然不是弱不禁风,但她没有学过武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子而已。 杨胜秋不怕她会对自己不利,他只是想知道,秀秀为何会在这里等着自己。 是因为女儿家的心思? 按理说就应该是这个原因,就如慧明公主偷偷摸摸一个人到铺子里来见他一样。 若是以前,他会认为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今天,他迟疑了,因为秀秀的眼睛,他没在秀秀的眼睛里看到对他的钦慕。 但这是个傻姑娘。 杨胜秋仿佛从这个傻姑娘身上看到了小囡囡。 差不多的年纪,小囡囡却是聪慧的。 她从小就很聪明,不是吗? 可也是因为她太聪明,滴水不漏,以至于直到现在,他都没能摸清她的底细。 杨胜秋想到寸步难行的户部衙门,想到昨天晚上,早早就休息的冯恪,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摆脱现在的处境,而他现在能立刻抓住的,就只有小囡囡的身份了。 梁王府,如果他们祖孙真是梁王府安插在京城的人,那他们便是他的希望。 想到这些,他再不犹豫,下了轿子,跟着秀秀走进了那家茶楼。 茶楼是吴地人开的,一桌一椅,一花一画,无不流露出吴地风情。 和京城里大多茶楼不同,这里没有说书先生,一楼的大厅里,并排坐着一男一女,手抱琵琶轻吟浅唱。 杨胜秋身上还穿着官服,小二眼利,一眼就认出他的品级,品级不高,但也不能小视,小二笑吟吟地将他们请上二楼的雅间。 说是雅间,其实里面也有四张桌子,只是这里更清静,用的茶具更加精致。 他们进去时,四张桌子全都空着,偌大的雅间里,只有他们二人。 小二手脚麻利地上了一壶碧螺春,两干两鲜,四样点心。 抿了一口茶,杨胜秋的目光这才落到对面的少女身上,秀秀的头垂得很低,却仍然遮不住脸颊的酡红。 “苏姑娘,上元节可去灯会看灯了?” 秀秀点点头:“去了,不过早早就回家了,还是第二天才知道灯会上出了事。” 杨胜秋说道:“那还好,没有受到惊吓。” 秀秀小声说道:“其实我的胆子并不小,二小姐就常说我的胆子大。” “二小姐?你说的是甄老太爷的外孙女吗?”杨胜秋问道。 秀秀假装吃惊:“咦,你怎么知道的?” 杨胜秋微笑:“你忘了,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我去拜访甄老太爷,甄家女婿于我有恩,可惜那日甄老太爷恰好不在,再后来我一日忙过一日,阴差阳错,竟然直到现在也没能当面向他老人家道谢,真是失礼,每每想起便惭愧不已,反而更加不敢去见他老人家了,老人家肯定会怪我的吧。” 秀秀恍然大悟:“对啊,是我糊涂了,那次我还弄脏了大人的衣裳,另外,甄老太爷没有怪罪过您,他老人家乐善好施,不求回报。” “乐善好施?甄老太爷原来还是一位大善人?”杨胜秋又惊又喜。 兴许是他的情绪影响到秀秀,秀秀有些兴奋:“是啊,甄老太爷很大方,有个亲戚上门借五两银子,甄老太爷想都没想就借了,连借条都没让那人打呢。” 杨胜秋的嘴角抽了抽,五两银子不打借条?这也算乐善好施? 秀秀继续说道:“还有还有,上次我和甄老太爷去买肉,路上遇到一只饿得皮包骨头的野狗,甄老太爷二话不说,就把一大块肉给了那条狗,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像甄老太爷这样大方的人。” 杨胜秋...... 第二二零章 再说就要露馅了 杨胜秋认真倾听着秀秀说的每一个字,他神情专注,目光平和,秀秀紧张到兴奋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二小姐说的果然没错,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时,就胡说八道。看,杨胜秋果然没有怀疑她。 二小姐永远都是对的。 秀秀还想继续说一说甄老太爷的善举,比如给了乞丐一个白面馒头,比如买酱油不用找零,可是她又想起二小姐叮嘱过的,说的越多错的越多,面对杨胜秋这样有学问又有头脑的人,那就要少说话,听他说。 想到这里,秀秀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可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让杨胜秋说话,诗词歌赋她也不会啊,她想起纪大娘,纪大娘也是能说会道的人,对了,纪大娘若是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说? “杨大人,您家几个孩子啊?” 杨胜秋一怔,这话风变幻得也太快了吧。 他摇摇头:“我尚未成亲。” 心里却在想,她为何会问这个? 明白了,小姑娘倾慕于他,不敢表白,便先试探。 他微微松了口气,苏秀秀很单纯,或许是他想错了,她只是换了一个方式继续爱慕着他。 秀秀:终于找到话题了。 秀秀脸上藏不住的惊喜落入杨胜秋的眼中,杨胜秋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的嘴角牵起一抹微笑,只要这个傻丫头心悦于他,他就不怕从她嘴里套不出话来。 他正要开口,秀秀却抢先说道:“那您有没有爱中的姑娘,告诉我,我帮您去说和。” 杨胜秋......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开口,秀秀继续说道:“我和你说啊,这人呐无论读多少书,做多大的官,也无论他有多高的成就,只要他没有成亲,没有生儿育女,那都是白搭,老了连个捧罐打幡的人都没有,这辈子就白活了。” 杨胜秋......他竟然被一个爱慕他的姑娘催婚了吗? 秀秀搜肠刮肚,把纪大娘平时对她说的那些话,全都转送给了杨胜秋。 说完她便后悔了,说得太多了,要把说话的机会留给杨胜秋。 “对了,杨大人,上次的案子,现在有结果了吗?” 杨胜秋悄悄松了一口气,果然啊,和这些无知蠢妇沟通起来就是这么困难。 见秀秀问起那些拐子的事,他说道:“已经查明,这些人是惯犯,你放心,这些人一定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秀秀伸出手指,指指自己:“那我呢,我是受害人,他们难道不应该补偿我吗?” 杨胜秋一怔:“补偿?补偿什么?” 秀秀:“二小姐说了,这种事都会有赔偿的,那些拐子要给我赔钱,为什么衙门没有通知我去领钱呢,杨大人,上次是你帮衙门的人来找我问话的,他们是不是把赔给我的银子交给你了,那真是巧了,今天恰好遇上,你就把银子给我吧,也省得辛苦您给我送一趟。” 杨胜秋...... 贪财?而且还是二小姐教她的? “是有这么一笔银子,只是我今天出来的匆忙,没在身上带着,改天我给你送过去吧。” 秀秀有些失望:“既然有这笔银子,您就该早点交给我,算了,明天我到户部衙门找您拿吧,您可要记着带在身上啊。” 杨胜秋眉头微蹙,还要明天去户部找他要钱?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行或者不行,而是问道:“你家二小姐懂得真多,还知道这种事会有赔偿,她读过书,还通律法?” 秀秀猛点头:“读过,以前在山上时,吴先生经常教导二小姐的,只是二小姐事情太多,没有时间听吴先生讲学问。” 她可没有说谎,白鹤山的确有一位吴先生,他是梁王府派去教导二小姐的,秀秀虽然只在白鹤山住了几天,可是也见过这位吴先生,吴先生在白鹤山住得舒服,把妻儿也接过来,在白鹤村安家了,过上了他向往的田园生活。 “在山上?甄老太爷不是做生意的吗?为何要住在山上?”杨胜秋抓住了重点。 秀秀一怔,果然是说多错多,她说错话了。 她只好努力找补:“甄老太爷就是做的山上的生意,哎呀,我也不懂啦,反正就是一直住在山上,换过好几座山头,后来那些山头的生意不好做了,这才来了京城。” 山头? 生意不好做? 来了京城? 杨胜秋想到了一门历史悠久的生意,没本生意! 占山为王的土匪! 秀秀越说越慌,对了,二小姐还说过什么来着,她想不起来了。 “上次我登门拜访时,甄老太爷和二小姐恰好不在,秀秀姑娘说他们出门做生意了,现在甄老太爷还没有退休,依然在做生意?”杨胜秋问道。 秀秀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果然,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来掩饰。 她只好硬着头皮说道:“没有,甄老太爷不做生意了,他出门是去看望朋友。” 杨胜秋不动声色:“难怪甄老太爷会来京城,原来是投靠朋友,能与甄老太爷这样的大善人成为朋友的人,也一定身份不俗。” “身份不俗”四个字落入耳中,犹如一道闪电,秀秀猛然想起赵时晴教过她的。 “咦,杨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甄老太爷的故友就是身份不俗啊,只是他老人家已经仙去,只留妻儿在京城,不过听说他的孙儿去年也去世了,唉,那位老夫人真是可怜啊,白发人送黑发人。” 终于把要说的说出来了,秀秀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她坚持不住了,再说就要露馅了。 她拿起一颗话梅放进嘴里,酸甜的口感遍布口腔,她的心里也是酸酸的,只有酸,没有甜。 二小姐说得没错,杨胜秋真的是想借她的嘴打听二小姐和老太爷的事,哪怕她胡说八道,杨胜秋也会把话题转到二小姐和甄老太爷身上。 亏她还以为杨状元是个好人。 秀秀觉得她再也不会相信男人了,慕容师傅说得对,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慕容师傅就是看透了,所以才不嫁人,她要向慕容师傅学习,她也不要嫁人了,反正她也不会再爱了,不嫁就不嫁吧。 秀秀姑娘的爱,来如一片云,去如一阵风。 杨胜秋察言观色,面前的少女时悲时喜,当她站起身时,脸上带着爱而不得的绝决:“杨,杨大人,我出来得太久了,该回家了,明天我去户部拿银子,您可千万要带上啊,对了,多少银子?” 杨胜秋:“......十两。” 秀秀又高兴起来,十两啊,能买好多颜料了。 少女脸上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杨大人,明天我去找您,不见不散啊。” 看着女孩子那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杨胜秋心道,不就是见我一面吗,她就这么高兴?真是一个又蠢又痴情的女人。 “这里不容易雇轿子,我送你回去吧。”杨胜秋客套一句。 没想到秀秀却一口答应:“好啊,那就辛苦杨大人多等一会儿,让轿夫再回来接您。” 话都说出去了,杨胜秋还能如何,只能故做大方:“无妨。” 又对小墨说道:“你去让轿夫先送苏姑娘回家。” 秀秀走得很快,转眼便消失在茶楼门口,杨胜秋无奈地摇摇头,肤浅! 秀秀说的那位身份不俗的人,会是谁呢? 这个人位高权重。 这个人已经死了。 这个人的妻儿还活着。 这个人的孙子去年死了。 京城里每天都会有人死去,但是去年死的权贵子弟并不多,而且还是少亡...... 猛的,杨胜秋想到了一个人。 朱玉! 如果说去年死去的权贵子弟,谁的身份最高,谁最年轻,那么一定是朱玉! 如果那个死去的孙子是朱玉,那么甄老太爷的朋友,便是已经去世多年的老永宁侯! 老永宁侯虽然不在了,但是他的妻儿都还活着。 刚到京城时,杨胜秋便听郎大人说起过永宁侯府。 永宁侯府的魏老夫人是丽太妃的族姐,姐妹情深,相互照拂,丽太妃对朱玉视若己出,若论亲厚,甚至超过自己的亲孙子。 连带着今上也对永宁侯府分外包容,朱玉的父亲永宁侯就是一个老纨绔,朱玉青出于蓝,比他父亲更加混帐,更加残暴,更加有恃无恐。 去年若非朱玉先失了命根子,被永宁侯厌弃,后来自己病死了,哪怕数罪并罚,恐怕也会逍遥法外。 尽管有朱玉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孙子,也并没有影响到丽太妃对永宁侯府的护佑,他刚回京城就听说魏老夫人如今就住在宫里。 放眼京城,有哪个外命妇能够住到宫里? 而永宁侯府就可以。 真没想到,甄老太爷竟然有这么硬的靠山。 杨胜秋又想起来一件事。 若问哪位勋贵最有钱,那一定非永宁侯府莫属。 当年朱玉输掉一条街,永宁侯得知以后,没有责罚朱玉,反而买下了那家赌坊。 永宁侯府有钱,而这位甄老太爷,以前做的是没本的买卖,是个土匪。 对了,东海有一位大海盗也是姓甄的,不过此人据说早在二十年前便金盆洗手,而且,如今那位在勋贵圈子里人缘极好的甄大公子,就是他的儿子。 这位甄老太爷,和那位姓甄的海盗王会是同一个人吗? 杨胜秋摇摇头,不会的。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甄大公子如今的靠山是三皇子! 再说,那位甄五多其中一多,便是他的儿子多,他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无论是养女义女私生女,他全都没有。 没有女儿,哪里来的外孙女? 他悄悄观察过那位甄老太爷,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胖老头。 那些长年在海上的人,无一不是皮肤黧黑满脸沧桑。 而那位甄老太爷却是白白胖胖。 最重要的是,甄老太爷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笑眯眯的,一副伏低作小的模样。 这种人,又怎会是叱咤风云的海上霸主? 他倒更像是给老宝庆侯办事的,一双抓钱手。 所谓官匪勾结,便是如此了。 难怪宝庆侯府这么有钱,早就想到他们的钱来路不正,却没想到竟然还养着土匪。 甄老太爷已经老了,抢不动了,便来到京城养老,但是他的徒子徒孙们,是不是还做着没本的勾当? 难怪小时候,他没有听说过时家阿婶还有娘家,有一个做土匪的娘家,当然绝口不提。 时家人死后,甄老太爷便把小囡囡接走,小囡囡的梁地口音,很可能是因为甄老太爷曾经在梁地占山为王。 小囡囡之所以滴水不漏,想来是因为她的外家实为宝庆侯府的家奴,没有宝庆侯府的允许,是不能暴露身份的。 杨胜秋想到了燕家的几个孩子,还有赵家兄弟。 朱玉之死,燕侠功不可没。 魏老夫人打伤燕侠,燕家去宝庆侯府拆房。 若问宝庆侯和魏老夫人最恨谁,第一就是燕家! 杨胜秋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宝庆侯是利用甄家祖孙接近燕家的那几个尚未成年的小孩子,意在报仇! 宝庆侯虽然已经续弦,但是膝下无子,唯一的儿子也死了,偏偏燕家却是人丁兴旺,十几个男丁,宝庆侯怕是连给燕家灭门的心都有了。 这样一想,甄家祖孙身上的那种种谜团便全都有了答案。 杨胜秋既兴奋又失望。 兴奋的是他知道宝庆侯府准备毁掉卫国公府。 失望的是,他知道了这件事,可却在这件事上得不到半分好处。 除非他去卫国公府告密,让他们远离甄家祖孙,可是卫国公府会相信吗?那一家子混不吝,说不定会拉着他去宝庆府对质。 没错,杨胜秋相信这是卫国公府能做出来的事。 无论是宝庆侯府还是卫国公府,他全都惹不起。 甄家祖孙为什么不是梁王府的奸细? 他们为什么要是宝庆侯府的家奴? 杨胜秋叹了口气,想到连唯一的一条出路也被堵上了,他顿觉茶楼里压抑窒息,轿子还没有回来,他准备到外面去等。 还没走到门口,小二便追了上来:“大人,您还没有会帐呢,承惠五钱银子。” 杨胜秋一怔,不是苏秀秀请客吗? 可是苏秀秀走了...... 只是一壶茶,几样点心,就要五钱银子,怎么不去抢? 杨胜秋悻悻地从荷包里摸出五钱银子交给小二,大步走出茶楼。 对了,明天苏秀秀还要去户部找他要银子,这银子还要他来付...... 第二二一章 赐婚 次日回到户部衙门,小墨打听到,杨胜秋家里走水的事,确实是有人来报信,报信的是一个小后生,而且见过那小后生的衙役对此深信不疑,因为那个小后生形容狼狈,烟熏火燎,一看就是从救火现场来的。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闲言碎语,哪怕是进士扎堆的六部亦是如此。 六部衙门在同一条街上,这条街就叫六部街。 这件事不知为何就传了出去,待到重新传到杨胜秋耳中时,已经变成,杨胜秋想要告假,担心侍郎大人不允,就让邻居来报假信。 为何确定是假的呢? 因为那天太常寺少卿的嫡长孙过满月,六部各衙门都有人去喝满月酒,兵部老陈恰好和燕三老爷在一桌,燕三老爷是西城司指挥使,他亲口证实,西城司的救火队已经整整十天没有动过了,闲得很。 这就意味着整个西城,已经连续十天没有走水了。 杨胜秋家在西城,他家是在梦里走水的吗? 老陈是武将出身,有名的大嗓门大嘴巴,酒宴还没散,六部其他衙门的人便全都知道这件事了。 户部也有人在场,这件事次日就传到户部侍郎耳中。 侍郎大人二话不说,就把杨胜秋臭骂一通。 侍郎大人状元出身,做过御史,口诛笔伐样样犀利,更重要的是,无论侍郎还是尚书,都是孤臣。 户部是大雍朝的钱袋子,永嘉帝特意选的这两个人,都有同一个特点,那就是不站队,除非是太上皇、皇帝,否则谁也别想让他们低头。 杨胜秋背后站着的是冯恪,侍郎大人却是不惧的,因为户部侍郎这个位子,冯恪盯了几年,想要安排自己人调过来,可惜一直没能得手,这位状元出身的侍郎大人,就像是钉在这个位子上,冯恪也拿他没有办法。 就像现在,杨胜秋在户部举步维艰,冯恪能不知道吗? 他知道。 可他却没有出手。 为什么? 因为他在观望,若是杨胜秋连这点事都摆不平,那就难堪大用,根本不配他伸手相助。 杨胜秋经过在接连两次去冯府,都没能见到冯恪之后,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想被人重用,首先是你能立起来,立不起来就是废物。 只要能跻身官场的,哪个不是家族希望,人中龙凤? 但是能够青云直上功成名就的又有几人? 杨胜秋想通这些,内心平静下来,埋头处理那堆积如山的文书。 那天秀秀回到甜井胡同时,夏大川却还没有回来。 秀秀并不知道夏大川是悄悄跟着她出去的,她没有在意,其他人也没有在意,一个身强力壮又有武功的大小伙子,能出什么事? 直到夜深人静,夏大川才垂头丧气地回来。 夜里下起了雪,地面不一会儿就白了。 老鱼打开门,便看到一身雪白目光呆滞的夏大川。 “小夏,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快点进来。” 老鱼当了一辈子海盗,没有成亲,无儿无女,他很喜欢夏大川,因为夏大川长得黑,很像他们这些船上人。 他拉着夏大川到门房里烤火,火炉上有烤花生烤栗子,老鱼把白天没吃完的烧饼放在火上烤着,对夏大川说道:“这是王记的烧饼,秀秀姑娘带回来的,王记烧饼要排队才能买上,这两个是我想留着明天早上吃的,你小子有口福了。” 夏大川原本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忽然听到老鱼的话,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鱼爷,您说这烧饼是谁带回来的?” 老鱼:“秀秀姑娘啊。” 夏大川:“她哪天带回来的?” 老鱼不明白夏大川为啥要在这件事上较真,便道:“今天啊,就是今天下午,她给了我三个,晚上我吃了一个,还余下两个。” 夏大川一下子活过来了:“秀秀姑娘回来了?她没让拍花的拍走?” 老鱼朝他脑袋上来了一记:“臭小子,你就不能念叨点好的,秀秀姑娘好好的,为啥要被拍花的拍走啊。” 夏大川咧开嘴,笑得像个傻憨憨。 老鱼心里一动,斜着眼睛看他:“你小子可别动歪心思,秀秀姑娘不是丫鬟,她是二小姐的小姐妹,再说,人家虽然父母双亡,可是还有外家,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更何况还有二小姐给她撑腰,让二小姐知道你打她小姐妹的主意,看老太爷怎么收拾你。” 夏大川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敢,真的不敢。” 秀秀姑娘秀外慧中,心灵手巧,哪里是他一个穷侍卫可以肖想的,只要秀秀姑娘平平安安的,他便心满意足了。 第二天,秀秀便带着张野去户部讨要银子,十两银子呢,可不是小数目,她已经想好要怎么花了。 刚到户部门口,还没来得及向守门的衙役询问,小墨便迎了上来。 他已经等待多时了。 杨胜秋说了,秀秀来了就把银子给她,不能让秀秀和衙役说话,更不能让人知道,秀秀是来找他的。 秀秀见过小墨,知道这是杨胜秋的长随,她从小墨手里接过那十两银子,带着张野欢欢喜喜地走了。 望着那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小墨在心里默默为自家公子不值,公子这次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竟然让这个村姑骗去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虽然不多,可是对于没有家世,仅靠俸禄生活的杨胜秋而言,却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那天秀秀一回来,就把她和杨胜秋见面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赵时晴。 几天后,赵时晴便从萧真那里得知杨胜秋让人假报走水的事,没想到秀秀的骚操作竟然还会有这种后果,赵时晴惊愕之后便是哈哈大笑。 出了正月,过了二月二,便到了赵廷暄离京的日子。 赵时晴提前一天给他送行,兄妹俩全都清楚,这一别,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赵廷暄哭红了双眼,他对赵时晴说道:“小妹,母妃不是坏人,你不要记恨她。” 赵时晴点头:“我不记恨,我有仇当面就报了。” 赵廷暄...... 他只好换个话题:“长姐出嫁时,你会回梁地送她吗?” 赵时晴觉得二哥有点没话找话:“我不送,我接她。” 赵廷暄还想叮嘱几句,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他和小妹,好像是小妹叮嘱他更多些。 赵时晴:“回到王府,老王妃肯定会碎碎念,挑拨大哥和你的关系,她想让你取代大哥,虽说大哥也是她的亲生骨肉,但是大哥从小来了京城,与她不亲,再说,你听她的话,大哥却不会听她的。” 赵廷暄半信半疑,换作以前,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但是有了赵云暖被迫远嫁的事,他对聂氏的信任大打折扣。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为聂氏辩解:“哪怕大哥没有养在母妃身边,他也是母妃十月怀胎生下的亲生骨肉,再说,世上哪有不是的父母,母妃即使一时气愤,也不会真的想要挑拨大哥和我的关系。” 赵时晴翻个白眼:“信不信由你,等你见到她,她一定会和你说,大哥耳根软,只听大嫂和姐姐的,大嫂是狐狸精,娶她进门就是家门不幸,至于姐姐,她肯定会说姐姐野心勃勃,想要架空大哥,而她之所以让姐姐嫁到京城,全都是为了大哥好,而姐姐还得了一门好亲事,两全其美。她还会告诉你,她在王府里受尽苛待和折磨,而这一切,都是你不争不抢造成的,你若是还有一分孝心,就不能坐视不理。” 赵时晴见赵廷暄不说话,告诫道:“你最好留个心眼,别被人当刀使,你和大哥一争长短,你争不过的。 论长幼,大哥占了嫡长,父王不在,长兄为父,你和他争,你就是不悌不孝,谁会服你? 论助力,姐姐把亲卫军的兵权交给了大哥,更何况,他还有大嫂这个贤内助,你有什么?一群只会风花雪月的二世祖和一个只会拖后腿的老娘? 论民心,大哥接手政务后为百姓做了很多实事,百姓爱戴他,你呢,你在京城被皇帝罚抄孝经的事,怕是早就传到梁地了。 所以,你争不过的,你只要争了,等着你的是什么?别人不知道,你生在皇室,你会不知道吗? 是鸩酒,是幽禁,是贬为庶人! 而你只要不争不抢,大哥必会保你一生富贵,你想吟诗做赋就吟诗做赋,你想花天酒地就花天酒地,你想买多少古玩字画就买多少,你想要的,不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赵廷暄感动得快要哭了,小妹懂他! 他想过的就是生活,有诗有画有品不尽的美食美酒和美人。 赵时晴又白他一眼:“还有,若是我听说你用五石散,我就让大哥把你幽禁了,免得你哪天赤身果体跳楼摔死,死了还要丢尽父王的脸。” 赵廷暄吓了一跳,连忙保证自己不会,他知道五石散不是好东西,他不会碰的。 赵时晴在心里叹息,但愿他真的不会碰,萧真的梦中,二哥服用五石散成瘾,最后从观星楼一跃而下...... 赵廷暄很感激小妹对他的这份心意,但是对于聂氏会怂恿他和大哥争夺王位的事,他还是不信。 争位不成,等着他的要么是死,要么是幽禁,最好的情况也是贬为庶人。 十几岁的小妹都能懂的事,母妃嫁入皇室那么多年,又怎会不懂? 母妃那么疼他,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落得这个结局。 赵时晴察言观色,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不相信。 赵时晴没有多劝,现实会教他的,到那时,他就会知道,他那位好母亲是如何疼他爱他的。 二月初三,赵廷暄进宫向皇帝辞行,却没想到,皇帝却赐了他一门亲事。 长岭县主魏雅儿。 赵廷暄一怔,长岭县主?这是谁?他在京城住了一年多,也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县主。 不过,他很快便知道了。 魏雅儿出身魏氏,她的亲姑祖母是宝庆侯府魏老夫人,而她的堂姑祖母则是丽太妃。 魏雅儿的祖父是魏老夫人的亲弟弟,他们才是魏家嫡支,丽太妃则出身魏家旁支,后来丽太妃诞下皇子,魏家将她娘家这一支过继到嫡房,这样一来,丽太妃和魏老夫人便成了堂姐妹,而魏雅儿也就变成了丽太妃堂侄孙女。 赵廷暄的脑袋已经懵了,丽太妃的侄孙女竟然要嫁到梁地? 他虽然是梁王府二公子,可除了皇室子孙以外,他并没有封郡王,封了郡王就意味着有封地,八大王的封地已经够多了,多到令皇帝寝食难安,因此,至此往上数三代,王府次子都没有封王,顶多就是在及冠之后封个镇国将军,镇国将军没有封地,他的嫡长子封辅国将军,嫡长孙封辅国公,再之后的子孙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是最普通的宗室而已。 赵廷暄尚未及冠,因此连镇国将军都不是,魏雅儿已封县主,嫁给他也不算高嫁。 这门亲事显然虽然未曾征得长兄赵廷晗的同意,但是有皇帝指婚,娶的又是丽太妃的侄孙女,不容拒绝。 宣旨天使与赵廷暄一起前往梁地,随行的还有宗人府和礼部官员,以及锦衣卫和羽林军。 当天晚上,魏雅儿的画像便送到赵廷暄面前,赵廷暄看了看,也看不出什么,画像上的女子就是普通仕女图上的模样,细眉细眼樱桃小口。 二月初四,赵廷暄一行离开京城,回归梁地。 直到赵廷暄离京,赵时晴才得知指婚的事。 她知道皇帝会默许聂氏这个搅屎棍子作天作地,却没想到皇帝会做得这么明显。 身为梁王的赵廷晗,娶的只是一位致仕老翰林的孙女,而赵廷暄却要迎娶县主,且,这位县主还出身魏氏! 还没成亲,魏雅儿就压了梁王妃一头。 赵时晴有理由相信,魏雅儿出嫁的时候,皇帝很可能会再给她封个郡主,让她风光无限嫁到梁地。 若是宫里的那对母子更不要脸一些,给赵廷晗送几个美人也是有可能的。 后宅不宁,兄弟阋墙,自相残杀,呵呵。 第二二二章 魏家姐弟 次日,赵时晴起个大早,换了一身男装,便去国子监门外堵人。 燕九、燕十、燕十一、燕十二,连同赵廷珞,都是国子监小班的学生。 忠义堂的学生上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小班的却不会,他们年纪小,出入都有家里有身份的管事跟着,想逃学都难,所以一逮一个准。 果然,赵时晴刚到国子监门外,便看到赵廷珞打着哈欠从马车里下来,一名上了年纪的管事递给他一只小书箱,他接过来,低着头,没精打采地往前走。 赵时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赵廷珞,这小孩从第一次见到时就是神采飞扬,聪明外露,而现在,就像一只被霜打过的蔫巴果子。 赵时晴叹了口气,好在她不用上学了。 “小珞珞!” 只这一声,赵廷珞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满血复活,赵时晴虽然换了男装,但是脸还是自己的脸,赵廷珞一眼就认出了她。 “姐......哥!”他快步跑了过来,赵时晴递上一只油纸包,“丰润老号的棋子烧饼,给你买的。” 赵廷珞笑得见牙不见眼:“姐,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你对我真好。” 赵时晴也是猜的,她虽然不知道赵廷珞爱吃什么,但是她知道王府长大的小孩,只要不是特别别扭的,大多都会对外面街上卖的小吃感兴趣。 为什么呢? 因为从小到大,身边的嬷嬷都不让他们吃外面的东西,小孩子都是逆反心理,越是不让吃,就越是想吃。 她就是这样,二哥也这样,小时候姐姐经常偷偷带他们溜出王府去吃小摊子。 看到赵廷珞的模样,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赵廷珞压低声音。 赵时晴说道:“圣上给我二哥指婚的事,你肯定听说了吧,那位长岭县主人品如何,你认识她吗?” 原来是这事。 赵廷珞四下看看,小声说道:“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她直到现在还没进京。这阵子魏老夫人住在宫里,丽太妃隔三差五就叫一两个亲戚家的年轻姑娘进宫,说是她们老姐妹想见见家里的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是想给皇子们挑人,不过这些姑娘都没能入她们的眼,魏老夫人就提议把她弟弟家的孙女接进宫里,丽太妃先是不同意,后来不知为何就答应了,还把圣上叫过去说了这件事。 可是圣上却给否了,他说现在东宫未定,无论把魏氏女许配给哪位皇子,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丽太妃不依,绝食闹了几日,后来圣上去了乔贵妃那里,回来之后,便给魏雅儿封了长岭县主,还承诺丽太妃,等到魏雅儿出嫁的时候,加封郡主。 对了,姐,你还不知道挹,魏雅儿现在虽然只是县主,可是她的食邑却已经是郡主的标准了,我听说给她的封地很大,是青川县主的两倍,我没出过京城,不知道这个长岭在哪里。” 赵时晴神情凝重,她说道:“长岭距梁地的富荣县仅五十里,我去过那里。” 赵廷珞深吸口气,原来离梁地这么近啊,也不知道皇帝把长岭给魏雅儿做封地,是为了她嫁到梁地之后管理方便呢,还是另有目的。 赵时晴问道:“你知道魏雅儿何时进京吗?还是要等到大婚之前才来京城?” 无论赵云暖还是赵廷暄,现在虽然订亲,却也要等到孝期满了之后才能成亲,也就是明年六月之后。 距现在还有一年半的时间,魏雅儿一直留在魏氏族里,快成亲时再来京城,也是符合规矩的。 这件事赵廷珞还真知道。 “她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对了,丽太妃和魏老夫人并不满意这门亲事,丽太妃虽然不绝食了,可不是这里不舒服就是那里不对劲,我打听过了,她老人家身康体健,什么病也没有,太医院给她开的也就是些消食或者助眠的方子。 魏雅儿不是一个人进宫,她还带来两位族中姐妹,慈宁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这两位姐妹是给圣上的。” 赵时晴点点头,丽太妃作妖肯定是魏老夫人的手笔,魏老夫人进宫没安好心,她逼着丽太妃挑选魏氏女进京,无论是塞给皇帝,还是塞给皇子,必将引起轩然大波。 丽太妃虽然没有后位,但她是皇帝生母,她的娘家便是永嘉帝的外家。 皇子一旦迎娶魏氏女,这就意味着,魏家很可能要出一位真正的皇后。 而魏氏女若是进了后宫,有丽太妃撑腰,永嘉帝想不宠幸都不行,这些年来,后宫之中除了皇后,就是乔贵妃一人独大,至于其他妃嫔,永嘉帝没有特别宠爱哪一位,而乔贵妃又擅会为人处事,她对皇后尊敬有加,而其他妃嫔哪怕诞下皇子,也越不过她去,因此,这些年来,后宫一直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可是乔贵妃虽然得宠,却已芳华不再,她比永嘉帝还大了几岁,保养得再好,也少了年轻女子的朝气。 永嘉帝年轻时喜欢成熟妩媚的女子,并不代表他现在还会喜欢比他年长的女人,否则为何最近几年,他频频宠幸那些年轻嫔妃? 而那些年轻嫔妃当中一旦有了魏氏女,而这名魏氏女一旦怀了龙嗣,这就意味着,以乔贵妃为首的那些有皇子的嫔妃们的地位和利益全都受到冲击。 乔贵妃差在出身低,三皇子没有外戚支持。 而皇后出身够高,可她膝下无子。 淑妃要出身有出身,要儿子有儿子,可是她的五皇子已经失了圣宠。 至于四皇子的生母尤嫔,那是个蠢的。 可是魏氏女却不同,她外有强大的家族,内有丽太妃撑腰,她的儿子还在娘胎里就已经强过其他皇子,而他与皇兄们相比,差的只有年龄。 但是永嘉帝刚满四旬,如果他还能在位十五年,魏氏女的儿子也有十四五岁,有外家相助,他足以与皇兄们一较高下。 所以,根本不用等十五年,只要魏氏女进了宫,现在的和谐就要被打破,这宫里便不会再有消停的日子。 魏老夫人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要把宫里搅成一锅粥,她要让丽太妃的便宜孙子们自相残杀,她要让丽太妃成为众矢之的,她要把她经历的一切,就让丽太妃也尝尝,她没有孙子送终,那么丽太妃,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赵时晴几乎是一瞬间,便想明白了整件事。 赵廷暄这个倒霉蛋,不过就是永嘉帝无法拒绝丽太妃的无理要求时的不得已而为之。 丽太妃要让魏雅儿进皇子府,永嘉帝不想同意,可是丽太妃寻死觅活,他很无奈。 乔贵妃这朵解语花,一直与聂氏书信往来,很可能聂氏就曾请求过她,请皇帝为赵廷暄指婚贵女。 聂氏想给赵廷暄求娶贵女,可不是为了赵廷暄,而是想用这个二儿媳来压梁王妃。 梁王妃的出身虽然清贵,可却比不上有封号封地的郡主,聂氏斗不过赵云暖这个女儿,就请乔贵妃帮忙,把赵云暖远嫁京城。 现在聂氏斗不过梁王妃孟晓棠,便又请乔贵妃帮忙,给赵廷暄娶一位出身高贵的妻子,来压制梁王妃。 恰好这时有魏雅儿这个烫手山芋,乔贵妃提起赵廷暄,永嘉帝立刻便从中看到了机会。 梁王府越乱,对他越有利。 魏雅儿的封地在长岭,那里距离梁地那么近,如果永嘉帝悄悄在长岭做点什么,于梁地而言,便如猛虎在侧,大有压境之危。 想到这里,赵时晴额头渗出一层冷汗,赵廷珞虽然聪慧,可毕竟只是一个十岁稚童,此时察觉赵时晴神情有异,他怔了怔,忽然想到赵时晴说长岭距离梁地的富春县仅有五十里,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赵时晴忽然想起二皇子的事,燕侠说过,二皇子的死讯要等到出了正月才会爆出来,现在已经出了正月,京城恐怕要迎来一场丧事了。 “二皇子的事......” 她刚一开口,赵廷珞便道:“他是不是死了?” 赵时晴相信燕侠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透露给他,便问道:“你怎么知道?” 赵廷珞:“他身体好得很,这次却病得这么重,病就病吧,却还闭门谢客,我陪七皇子去探望,二皇子府只收礼,却把我们挡在外面,还说什么担心把病气过给我们,还有二皇子的生母贤妃娘娘,她尚未进宫时便是出名的才女,她虽然从未得过盛宠,可是圣上隔三差五都会去她宫里坐一坐,与她谈谈诗词歌赋,或者下几盘棋。 可是自从二皇子生病的消息传出来,圣上便再也没有去过贤妃宫里,而贤妃宫里的人则说,贤妃日日以泪洗面。 这么多的疑点,我不得不怀疑,二皇子已经死了。” 赵时晴笑着拍拍他的脑袋:“你这小脑袋是怎么长的,也不知道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赵廷珞咧嘴笑,天真无邪。 赵时晴抬头看了看日头,对赵廷珞说道:“好了,快到上课时间了吧,你快进去吧,等你放假时,我请你吃烤全羊。” “姐,你放心,魏雅儿的事,我给你留意着,她一到京城我就告诉你。” 赵时晴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走进国子监,便转身准备回家,没想到刚一转身,便看到一匹飞驰而来,赵时晴吓了一跳,什么人啊,竟然在国子监门前纵马。 马上人及时勒住缰绳,赵时晴便在此时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丹凤眼,唇红齿白,眼角一颗红色泪痣,头戴紫金冠,身穿紫色团花箭袖,却是披了一件大红的斗篷。 赵时晴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看了,这人是谁? 嗯,长得还不错,多亏了这张脸,否则还真撑不住这身大红大紫。 少年居高临下,目光落在赵时晴面前,咦了一声。 “你是哪家的小厮?” 赵时晴没理他,转身便走。 那少年却掉转马头,追了上来,赵时晴两条腿,走得再快也比不过这四条腿的,没走几步便被拦住,少年骑在马上,好奇地打量她。 “你是女的吧?” 赵时晴......早知道会遇到这么一个多事的,她出门前就易容了。 赵时晴翻个白眼,再次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跑,那少年再次跟上,眼见又要追上了,赵时晴正在想要如何摆脱,便看到了救星。 “姐......” 一声姐夫还没叫出口,燕侠便看到了她。 他也骑着马,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随从,他认出了赵时晴,也看到了追着赵时晴走的那个少年。 “魏无病,你第一天来国子监,就想惹事生非是吗?” 魏无病一怔,这人谁啊,怎么知道他的名字?难道他在京城这么出名吗? “你谁啊,轮得着你多管闲事,我爱干啥就干啥?喂,你别跑啊,别跑!” 赵时晴才不会听他的,趁着燕侠和这个什么魏无病说话,拔腿就跑。 魏无病打马便追,燕侠却策马挡在前面,拦住他的马头。 “这里是国子监,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燕侠冷声说道,他在刑部已久,此时自带一股凌厉之气,魏无病吃了一惊,这究竟是何许人也? 他是魏老夫人的亲侄孙,魏雅儿是他的孪生姐姐,原本族里让他和魏雅儿一起进京,可是因为还有族里另外两位姐妹一起来,他嫌这些姐姐妹妹矫情,又嫌马车走得太慢,带着一众随从一路疾驰骑马往京城来,现在魏雅儿一行还在半路上,他却在前天晚上便到了京城。 魏老夫人怕他无所事事,步朱玉后尘,便让他到国子监读书,今天是他第一天来国子监。 魏无病不认识燕侠,可是燕侠在刑部,却已经把他了解了七七八八。 甚至还看过他的画像,尤其是那颗红痣,记忆深刻。 这个魏无病,幼时体弱多病,担心他养不活,魏家请遍名医,小命保住了,人也被宠坏了,虽然不像朱玉那样恶贯满盈,可也没少惹祸。 可他生了一副好相貌,又很会讨长辈欢心,魏老夫人有七八个侄孙,魏无病是她最喜欢的一个,甚至就连魏雅儿,也是沾了他的光。 魏无病在家里是个小霸王,可在京城初来乍到,知道京城卧虎藏龙,见燕侠前呼后拥,年纪轻轻却是一副上位者的气势,只能压下心中的不满,看了燕侠一眼,便翻身下马,将缰绳往随从手里一扔,连书箱都没拿,便阔步走进国子监。 他的眼神一向都好,刚刚那个崽子是女扮男装,好漂亮好有灵气的小姑娘,京城果然好玩,他一定能找到她。 第二二三章 翩翩公子配豆子 赵时晴跑得飞快,后悔今天大意了,她又不是不会易容,早起一小会儿,在脸上点几个假痦子又能累到哪儿去? 现在好了,让人一眼认出自己是女的,而且还看到了她的真容。 燕侠叫那人魏无病,赵时晴虽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可是京城里姓魏的并不多,为数不多的几个还都是一家子。 魏无病,十有八九就是魏老夫人娘家那边的人。 魏家出了两个老妖婆,其中一个弄出一个假儿子,不但害死了对她有生恩的父母,还害死了对她有养恩的父王; 另一个也不遑多让,在萧真的梦里,她和她的儿孙们害死了那么好的姐姐。 是的,虽然赵时晴几乎可以认定下手害死姐姐的是孙兰芝,可是若是没有人授意,区区小妾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加害堂堂郡主。 所以,只死了朱玉和孙兰芝还远远不够。 但是赵时晴不想让魏老夫人父子死得那么容易,他们要活着,尤其是魏老夫人,必须要活着,活着才能要挟丽太妃,活着才能搅风搅雨。 赵时晴自认是个好色之徒,她看到魏无病的第一眼还有小小的惊艳,她必须要自责,回家就洗眼。 只要是魏家的人,哪怕长得像天仙,也不能打动她。 除了不小心对这个不知从茅坑里冒出来的魏无病惊艳了一把以外,还有一件更让赵时晴自责的事。 那就是赵廷暄的亲事。 魏老夫人原本已经在庄子里等死了,是她的算计,激发了魏老夫人的斗志,魏老夫人认定是丽太妃要害她,所以她进了皇宫。 而也正是因为魏老夫人进宫,才让赵廷暄有了这么一门亲事。 赵时晴很是自责,她也没想到会连累二哥啊。 不过二哥也真是倒霉,都是捡漏,别人捡到的是惊喜,他捡到的是惊吓。 那日去给赵廷暄送行,赵时晴千叮万嘱,赵廷暄不置可否,那个时候,赵时晴准备以后都不管他了,人教不会,那就让他来教他。 可是现在赵时晴自责了,既然是被她连累的,那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二哥被人利用了,还要再被当成傻子废掉,所以她还是要管的。 至于魏老夫人,她是外命妇,她若是死在宫里,这便是一件很大很大的事。 丽太妃哪怕恨死她,也不会在宫里对她下毒手。 因此,魏老夫人认定皇宫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就钉在宫里了,宫里只有一个成年的囫囵男人,那就是皇帝,她一个老婆子,又不是年轻媳妇,难道还怕有人传她和皇帝的绯闻不成? 所以魏老夫人在宫里住得理直气壮,她指挥丽太妃做这做那,把永嘉帝的后宫搅得乌烟瘴气。 而赵时晴乐见其成,以前她觉得越乱越好,让他们狗咬狗,可是现在,她决定还是要多多留意,免得再把梁王府牵连进去。 说什么,什么就来。 昨天赵时晴和赵廷珞刚刚念叨过的二皇子,第二天就传出了死讯! 赵时晴觉得永嘉帝这人还怪能沉得住气的,杀了儿子也不急着吃席,硬生生拖了一个月。 由于二皇子抱恙的消息早就传了出来,过年时需要皇子们出席的各种场合里也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满朝文武早就有了猜测,因此,如今二皇子薨逝的消息传出来,大家并不震惊。 紧接着便又传出另一个消息,二皇子妃哀伤过度,殉节了。 永嘉帝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不已,辍朝三日,追封二皇子为涪灵王。 涪灵王的封号一出,满朝皆惊。 涪灵王,这是郡王的封号。 虽然二皇子是庶皇子,并非皇后所出,但是本朝庶皇子封亲王的不在少数,比如福王禄王这对卧龙凤雏,他们的生母甚至只是出身低微的宫婢。 而二皇子生母是贤妃娘娘,位列四妃,二皇子虽然存在感不高,但是无功无过,和其他皇子相比,他差就差在不争不抢,年纪轻轻就死了,也只能追封郡王,连个亲王的谥号都没有。 且,虽是追封,却也是有封地的,涪灵王的封地在涪州,远离京城。 二皇子膝下二子,长子七岁,次子只有两岁,二皇子下葬之后,这两个孩子便要远赴涪州,他们年纪小,又是父母双亡,郡王府不能用内侍和宫人,二皇子身边那几个忠心耿耿的内侍和嬷嬷都不能跟随,以后照顾他们的都是临时买来的人,这两个孩子身边没有亲人,又没有忠仆,能不能活着长大都难说。 其他人能想到的事,自幼长在宫里的永嘉帝会不知道? 他难道不知道这两位小皇孙凶多吉少? 到了此时,官场上浸淫多年的老油条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二皇子的死有蹊跷,这位怕是被皇帝厌憎了,追封郡王已经是给他最大的体面了,至于那两位小皇孙,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 这是皇帝的家事,且,二皇子不是静王,静王是元后之子,亦是皇帝唯一的嫡子,哪怕他犯下大错,不做太子了,也还是亲王,即使远离京城,却也能一家团圆,安度余生。 可是二皇子毕竟只是众多皇子中的一个,他死了,还其他皇子还活着,满朝文武谁也不想因为他而得罪其他皇子,更不想因为他让皇帝厌弃。 永嘉帝甚至连七七四十九天都不想等了,二皇子头七刚过,两位小皇孙便离开了京城,从此后山高水长,再无归途。 小皇孙的车队与另一队车队擦肩而过,没有停车让路,更没有行跪礼。 迎面而来的,是长岭县主的车马,涪陵王虽是郡王,两位小皇孙虽然尚未袭爵,但他们毕竟是皇孙,长岭县主一行人即使不用行跪礼,也应主动让路。 可是魏家的十几辆马车却没有丝毫停留,反倒是小皇孙们的车队往一旁让了让。 华丽的马车行走在早春的官道上,清脆的马蹄声伴随着女子们的娇笑,在这二月微寒的春风里,便是一道行走的风景。 风景的另一端,赵廷暄终于回到了阔别一年的梁都。 他生在梁都,长在梁都,赵氏皇族的祖籍不在这里,可是对于赵廷暄而言,梁都是他的乡愁,是他的游子吟,是他的慈母手中线。 是的,在他看到聂氏那张充满哀伤的眼睛时,曾经的那一点点怀疑和责怪便烟消云散了。 他真是不孝啊,他竟然因为姐姐的亲事而怀疑过母妃! 他真是笨啊,小妹还是个孩子,风一阵雨一阵,而他竟然会因为小妹的童言稚语而对母妃心生芥蒂。 传旨天使宣读了赐婚圣旨,直到接旨的时候,赵廷暄才第一次正式见到他的大嫂,梁王妃孟晓棠。 他对孟晓棠的第一印象还是很好的。 孟晓棠明艳大气,仪态端庄,举止得体,完全不像是山村里长大的女子,她的仪态和气度甚至超过京中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女子。 孟晓棠就是那种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也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的女子。 赵廷暄想不通,这样的孟晓棠会对母妃不敬。 与长岭县主的亲事太过突然,赵廷暄只在聂氏脸上看到了笑容。 聂氏笑得肆意,把志得意满明晃晃写在了脸上。 赵廷暄怔了怔,是他眼花了吗? 他还是第一次在母妃脸上看到这样的笑容。 母妃很满意这门亲事? 怎么可能呢? 他虽然不通政务,可也知道这门亲事并不美好。 小妹虽然对母妃心存误解,可是她的很多话都说到了赵廷暄的心里。 他对管理梁地没有兴趣,他就是喜欢吟诗作对,风花雪月。 他也不喜欢父王和大哥身边的那些官员,他们总能把微不足道的小事,放大成阴谋。 与这些人相比,他更喜欢文人墨客,他爱办诗会文会,他爱听曲,他能在古玩铺子里待上一天。 这才是他想要的朋友,他想要的生活。 原本上面有大哥撑着,他只需做个无忧无虑的富贵闲人,可是与长岭县主的这门亲事,却让他陷入一个尴尬的处境。 长岭县主很可能会以郡主之尊出嫁,弟媳的出身远胜当家的长嫂,而且长岭县主的背后是丽太妃,赵廷暄怀疑自己管不住她。 他很担心长岭县主会和大嫂斗来斗去,那样一来,他该如何面对大哥? 姐姐和小妹一定会怪他。 姐姐到时嫁到京城,鞭长莫及,且,姐姐讲道理,不会太过为难他,顶多就是写信训斥。 可是小妹却不同,赵廷暄深信小妹会千里迢迢回到梁都,半夜三更剃光长岭县主的头发,不,小妹会连他的头发也一起剃,然后再骂他三天三夜。 因此,赵廷暄觉得聂氏的笑容太过刺眼,他别过脸去,不想去看。 可是到了晚上,他把在京城带回的礼物拿给聂氏过目的时候,聂氏一改白天时的喜气洋洋,她哭得很伤心,肝肠寸断。 “阿暄啊,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母妃过得有多苦,你父王若是泉下有知,一定会被你大哥给气死,他身体不好也就罢了,偏偏是个耳根软的,被孟氏摆布而不自知。 孟氏这种出身低贱的女子,最是势利奸诈,她不但对我不敬,而且还想杀了我!” 赵廷暄大吃一惊:“大嫂要杀您?究竟是怎么回事?” 聂氏哭得要昏过去了:“她在我的饭食中下毒,我几乎被她害死。” 赵廷暄问道:“大哥知道这件事吗?” 聂氏大哭:“他当然知道,他们是夫妻,他怎会不知?可是他却装聋作哑,任由那贱人残害于我。” “那长姐呢,您没有告诉长姐?”赵廷暄问道。 “她?那个白眼狼!”聂氏冷笑,“那孟贱人就是她招惹来的,也是她介绍给你大哥的,她要远嫁,担心你大哥不给她撑腰,便不顾被人笑话,把孟家那个从山野里找回来的孙女塞给你大哥,那孟贱人就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整个梁都就没有哪个大家闺秀愿意与她结交,这样的女人,哪里配得上梁王府? 我的儿,只有长岭县主那般出身高贵的女子,才配嫁进梁王府。” 赵廷暄想说不是这样的,大嫂虽然出身不高,可是言谈举止却高贵大气,以前他或许还不觉得,可他刚从京城回来,他见过公主,见过大雍朝顶尖的贵妇贵女,他真的觉得大嫂比起那些人来也丝毫不逊色。 反倒是那位尚未谋面的长岭县主,赵廷暄是真的不抱有任何希望。 长岭县主的姑祖母是魏老夫人,魏老夫人最宠爱的孙子是朱玉。 赵廷暄在朱玉手上吃过苦头,他知道朱玉是什么人,长岭县主和朱玉都是魏老夫人的血亲,所以长岭县主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这门亲事,赵廷暄想想就觉得窒息。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提前给长姐写信,让长姐在梁都给他挑选一位名门闺秀。 既然大嫂是长姐挑选的,那么他相信,长姐在挑人这方面是有眼光的,一定也能给他挑选出一位合适的妻子。 而且,那个长岭县主长得也不怎么样。 长姐是杏仁眼,小妹也是杏仁眼,赵廷暄见的最多,也最亲厚的年轻女子,就是赵云暖和赵时晴,不知不觉中,他的姐姐和妹妹,便是他的审美。 而那位长岭县主,不知道是画师画得有误,还是本人就是长得这个样子,那眼睛又吊又细,嘴巴还特别小,这便显得整张脸鼓鼓的,像颗豆子一样。 赵廷暄觉得吧,如果长岭县主嫁进梁王府,有朝一日和大嫂、长姐、小妹站在一起,一定会被比得很惨。 那是他的妻子啊,他的妻子最丑,他也跟着一起丢脸。 在梁都,乃至整个梁地,谁不知道他是翩翩佳公子? 翩翩公子配颗豆子? 他的诗情,他的画意,他的白月光,他的地上霜,他的情难忘,最后全都变成了意难平。 赵廷暄这样想着,耳边都是聂氏的抱怨声,他忽然怔住,小妹说对了,全都让小妹说对了! 第二二四章 羊乳 “母妃,那个魏雅儿虽然出身高,但她貌丑,儿子......” 说到这里,赵廷暄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要怎么说? 说他不喜欢这门亲事? 说他不喜欢那个魏雅儿? 还是说他不喜欢被皇帝强迫指婚? 这里只有他们母子,他不担心隔墙有耳,他只是说不出口。 他看得出来,母妃很满意这门亲事,甚至是扬眉吐气。 从小到大,他从未在母妃面前说过“不”字。 他不喜欢喝血燕,他听人说那是燕子的口水,他觉得很恶心。 再说,那是女人才喝的东西。 可是母妃让他喝的时候,他全都喝下去了。 母妃最疼他,他若是不孝,母妃会伤心,会哭坏身子。 赵廷暄眼中的不忿渐渐散去,他终究没把“不喜欢”这三个字说出来。 见他垂头不语,聂氏悬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了。 刚刚那一刹那,她真的担心赵廷暄会忤逆她,还好只是她多虑了,阿暄虽然去了京城,也仍然是她的好儿子。 她生了四个儿女,也只有阿暄这一个孝顺的。 儿子还是要养在身边,否则就会被人教坏,老大便是如此,和她不亲,眼里只有孟晓棠那个贱人,根本没有她这个亲娘。 赵时晴那个白眼狼就更不用说了,不是亲生的,养不熟。 好在她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个道理,从未亲近过这个养女。 不过,和赵廷晗赵时晴相比,最可恨的就是赵云暖。 那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小小年纪就会和弟弟争宠,偏偏老梁王又是个偏心的,不把亲卫军交给阿暄这个儿子,反而交给了赵云暖! 赵云暖虽然是有封号的郡主,可那又如何?她只是女儿,是女儿! 梁王府百年基业,不是应该传承给儿子吗? 想到这里,聂氏便恨得咬牙切齿。 她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老梁王一门心思要让赵廷晗那个病秧子继承王位,他不把亲卫军交给阿暄,就是担心阿暄掌管亲卫军后,培养了自己的势力,会威胁到赵廷晗! 所以他才把亲卫军交给赵云暖,赵云暖能干又如何?她也不能继承王位,就像现在这样,赵廷晗回到梁地,赵云暖马上就把军权双手奉上。 聂氏握紧拳头,如果亲卫军在阿暄手里,她一定不会让阿暄把军权交出去。 阿暄最孝顺,阿暄一定会听她的。 赵廷暄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一抬头,正对上聂氏那张因为狠戾而扭曲的脸。 赵廷暄怔住,这是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母妃吗?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聂氏又换上了那副凄凄艾艾的模样。 若是以前,赵廷暄一定会认为自己刚刚是眼花了。 可是现在,他忽然又想起赵时晴说的那番话...... 或许母妃真的有他不知道的另一面。 而刚才母妃对大哥大嫂的那些不满,全都和小妹说的一模一样。 赵廷暄的脑袋嗡嗡作响,他很累,身心俱疲。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头扎进床里,躺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聂氏说孟晓棠下毒的事。 他想去问长姐,又觉不妥,长姐远嫁的那件事,他被小妹挖苦了一通,他也想明白了,长姐是代替自己进京做人质。 因此,若说这个世界上,他最愧对谁? 那一定是赵云暖。 以前他遇到什么事,首先想到的就是找长姐,长姐能干,无论什么事都能帮他摆平。 可是现在,他甚至不敢单独面对长姐,他之所以能回到梁地,不是皇帝开恩,而是长姐要替他去受苦。 算了,这件事还是不要去问长姐了。 他想了想,让他的小厮悄悄去找聂氏身边的郑嬷嬷。 一个时辰后,小厮回来,把从郑嬷嬷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没有什么下毒。 孟晓棠每天都要喝羊乳,在府里养了两头奶羊。 那日郑嬷嬷回家看她的小孙子,原本想在家里住一晚的,可是半夜里便被叫了回来,聂氏上吐下泄,去了半条命。 郑嬷嬷悄悄问了遂宁宫的丫鬟,那丫鬟初时不肯说实话,郑嬷嬷用了些手段,丫鬟便说了实话。 原来那日聂氏想喝羊乳了,孟晓棠便让自己的小厨房给送来了一碗羊乳。 聂氏喝了羊乳便上呕吐不止,她一口咬定是孟晓棠给她下毒...... 听到这里,赵廷暄皱起眉头。 他还记得小妹刚来王府里,身子很弱,父王特意养了两头奶羊,小妹每次喝羊奶时都像喝药一样,父王便让长姐和他也一起喝,一来陪着小妹喝,二来喝羊奶对身体也有好处。 母妃听说后很嫌弃,不许他喝......后来只有长姐陪着小妹一起喝。 后来小妹去白鹤山时带走了一头羊,母妃便让人把留下的那头羊送去了庄子,她说她讨厌那股膻味。 “母妃怎么忽然想喝羊乳了?我从未见她喝过,她说她受不了羊膻味儿。” 小厮压低声音:“郑嬷嬷说老王妃还在娘家时便喝不得羊奶,哪怕是饭食里加了羊奶也不行。” 赵廷暄呆了呆,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火星四溅,两眼发花。 他缓了好一会儿,对那名小厮说道:“把郑嬷嬷说的话全都忘掉,敢吐露一个字,就别想活了。” 这名小厮是郑嬷嬷的外甥,也是聂氏特意挑来伺候赵廷暄的,算是聂氏的人。 小厮忙道:“二公子放心,这话出我的嘴,不过我的脑,小的脑子不灵光,除了吃,啥也记不住。” 赵廷暄摸出两颗金豆子,扔到小厮手里:“拿去买零嘴吧。” 小厮千恩万谢,揣着金豆子,欢天喜地走了。 赵廷暄却再也无法平静。 他虽然不知道母妃为何会喝不得羊乳,但也不觉稀奇,每个人的体质不同,对食物耐受也不同,他就亲眼见过吃螃蟹吃出一身红疹的人。 问题是郑嬷嬷说母妃在娘家时就喝不得羊乳,说明母妃自己也知道喝不得,可为何又忽然要喝呢? 而且还是选在郑嬷嬷不在府里的时候。 是担心郑嬷嬷阻止吗? 母妃为何会这样做呢? 母妃是不喜欢大嫂,还是不喜欢大嫂在府里养羊? 肯定不会是不喜欢养羊吧,当年母妃也不喜欢小妹的羊,可也是直到小妹去了白鹤山,才把余下的羊送去庄子的。 所以母妃就是不喜欢大嫂。 母妃也真是的,不喜欢大嫂也不用陷害大嫂下毒吧,还搭上自己的身体。 再说,王府里有太医,是不是下毒,太医一查便知。 赵廷暄觉得聂氏太糊涂,何必呢? 他见过大嫂了,大嫂端庄得体,对他也很亲切,虽然比大哥年长几岁,可是并不显老,相反,她和大哥站在一起时就是一对璧人,再说,母妃虽然把大嫂说成乡野村姑,可他又不是瞎子,大嫂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清贵,可不是学几天规矩就能学出来的,这是从小到大,在优渥环境里一点点滋养出来的。 他很羡慕大哥能娶到这样一位美丽大方的妻子,他没觉得大嫂有哪里不好。 此时的赵廷暄,不理解母妃为何想要压大嫂一头,更不理解母妃为何要用这么拙劣的手段。 回到梁地的第一天,赵廷暄无法入眠。 遂宁宫里,郑嬷嬷送走外甥,默默摇了摇头。 大郡主让她有机会就把老王妃做过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蠢事告诉二公子,她照做了。 明年二夫人就要嫁过来了,看老王妃这个反应,到时王府里还有得乱呢。 大郡主明年就要嫁去京城了,王妃虽然很有手段,可是老王妃毕竟是她的婆婆,她不能像大郡主做得那么绝,比如把老王妃软禁起来,那样的事,大郡主能做,王妃却不能。 郑嬷嬷叹了口气,等到大郡主离开梁地,她说什么也要荣休。 什么从小侍候的情分,她跟着聂氏这么多年,得到的还不如大郡主和王妃一年给的多。 大郡主给了她一座五十亩的小庄子,王妃给了她一间梁都的店面,只要儿孙不赌不嫖不创业,一家子就能吃喝不愁。 郑嬷嬷做梦就盼着荣休,收收租种种菜养养鸡带带孙子,不比陪着这个又蠢又坏又拎不清的老王妃强得多? 对了,今天给二公子递了话,这事一定要让大郡主知道。 几天后,郑嬷嬷的儿媳进府看她,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阿娘,昨天我出去买菜,迎面来了一个人,往我的菜篮子里扔了个纸包,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个金锭子,足足十两重呢。” 儿媳妇可不相信会有四处扔金子的大傻子,就算真有,也不会让她遇到,她这辈子的福气,全都用在生孩子时的那颗老参上了。 没有大郡主赏的那颗老参,她可活不到现在,早就一尸两命了。 这事不用问,一定和婆婆有关系,她可不敢昧下来,婆婆早晚会知道,婆婆有钱,又认识贵人,她可不敢得罪。 没想到婆婆非但没有夸她诚实,反而叹了口气。 “阿娘,您咋不高兴呢?” “唉,可惜你儿子年纪太小,不能跟着大郡主去京城。” 她可听说了,大郡主选了不少人带去京城,如果她的孙子也能跟着一起去该有多好...... 赵云暖并不知道郑嬷嬷的遗憾,她现在交出了军权,无事一身轻,除了筹备嫁妆,就没有其他事了。 只是赵廷暄的亲事,还是让她有些膈应。 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聂氏求来的。 当然,聂氏求的不一定是长岭县主,但肯定是出身高、身份高的贵女。 赵云暖从郑嬷嬷那里打听到,她和燕侠的赐婚圣旨送到王府时,聂氏并不高兴,一是卫国公府门第太高,二是她不知从哪里得知,燕侠并不是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她便很生气,还把父王生前喜欢的一只古董花瓶砸得稀碎。 或许,聂氏想让她嫁的,是朱玉那种败类吧。 赵云暖不想让自己把聂氏想得太坏,但是一次次的事实证明,不是每个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有的人会把子女当成工具,哪怕是聂氏这样早已在王府里站稳脚跟的老王妃,仍然会这样做。 听话的儿子可以给她撑腰,没有养在身边,与她不亲厚的儿子,当然是弃如蔽履。 至于女儿,可以给儿子做为垫脚石。 而如她这样既不听话,又处处针对的女儿,当然是嫁得越远越好,不仅要远嫁,还要让厉害的婆家拿捏她,让不学无术的丈夫拖住她,压制她,让她透不过气,没有精力去管娘家的事。 赵云暖冷笑,很多时候,她都想像小妹那样一走了之,但她不能,她不是没有封号的小妹,那个封号于她,既是尊荣又是枷锁,她不能随心所欲的离开,更不能违悖皇帝安排的亲事。 好在小妹连同她派去京城的人,都能证明,燕侠人品不错,卫国公府家风也正。 虽然她舍不得离开自幼长大的梁地,可是现在她对京城也有了憧憬。 京城是龙潭虎穴,也是一座牢笼,但是那里有她的小妹,也有她为自己的苦心安排,她有斗志,有信心,她一定要为自己、为小妹,创造出一片新的天地。 至于梁地,就交给大哥吧,大哥既然继承了王位,那么梁地便是他的责任。 守住梁地,是他的命,守不住梁地,是他的运。 而她这个妹妹,也只能帮到这里了,余下的,就看大哥和大嫂的了。 至于赵廷暄,做为长姐,她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如果他仍然执迷不悟,选择听聂氏的话,与大哥作对,赵云暖也没有办法。 小妹来信,让她留意赵廷暄身边的朋友,千万不能让他接触五石散,赵云暖便找来了堂弟赵廷瑞。 赵廷瑞是梁都有名的风流浪子,曾经做过赵廷暄的伴读,聂氏担心他会带坏赵廷暄,便想方设法把他换掉了。 但是他做的一手好诗,赵廷暄很喜欢他,每次诗会都会邀请他。 赵廷晗成亲时,就是赵廷瑞替他接亲的。 赵云暖叫来赵廷瑞,问起梁都的公子哥当中,有没有服用五石散的。 赵廷瑞还真知道。 他说了几个名字,笑着问道:“姐,你该不会要抓人吧?虽说朝廷明令禁止,可是这事民不告官不究,再说,朝廷只是不让售卖,没说入刑啊,顶多就是罚点银子,用得起这个的,都不是出不起银子的人,抓了也白抓。” 第二二五章 五石散 “少废话,那边有笔墨纸砚,你去把这五个人的详细情况全部写下来,包括他们的出身、喜好、三代亲族,还有,他们的五石散从何而来,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赵云暖不怒自威,赵廷瑞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是浪子啊,这种事情和他有关系吗? “姐,我......人家的事,我也不知道啊。” 赵云暖:“先把知道的写出来,至于你不知道的,给你三天时间,查得清清楚楚,少动歪脑筋,你敢搪塞我,我就让三叔断了你的月例。” 浪子最怕什么? 当然最怕家里断了他的银钱。 赵云暖专戳软肋,赵浪子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搜肠刮肚把他知道的事情全都写出来。 在赵云暖的威压下,不到三日,那几人的情况便查得清清楚楚。 赵云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叫高国栋的名字上面。 此人有个妹妹,名叫高翠弦,在梁都有才女之称。 而高国栋少年成名,十二三岁便有诗作传出,那时都道高家出了一位天才。 可是高国栋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了,却仍是个童生,他连秀才也没能考上。 于是便有了传言,高国栋的那些诗作其实都是出自高翠弦之手。 高国栋凭着妹妹写的诗,赢来了名声,也赢来了高氏族里的重视,高氏一族对他倾力栽培,等着他蟾宫折桂,带旺全族。 随着一次次落榜,外面的传言越传越真,高国栋名声扫地,而高翠弦却与他恰恰相反,不但有了才女的名声,而且还得了一门好亲事。 高家只是三流小世家,高氏女即使能嫁进高门,也只能做个次媳。 而高翠弦却凭着她才女的头衔,嫁入吴地名门薛家做了嫡长媳。 大雍立朝之后的第一次科举,状元郎便出自薛家,薛家前前后后出过十几个进士,二十多个举人,其中还有一位状元一位榜眼,如今在朝中任职的薛氏子孙便有四人。 高翠弦当年嫁得风风光光,令梁地的闺秀们艳羡不已。 可惜好景不长,高翠弦嫁过去不到半年,夫君便过世了。 按理说,薛家这样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绝不会有让新寡大归的事情。 而高翠弦却未等孝满,便被薛家送回梁地。 虽然高家三缄其口,可是对于高翠弦的传言却从未断过。 有说薛大郎本就病重,高翠弦是去冲喜的,薛大郎却还是死了,薛家认定高翠弦病中带克,便把她送回了娘家。 还有说高翠弦耐不住寂寞,守孝期写春闺诗被婆家发现。 总之,高翠弦没出嫁之前就很有名气,大归之后名气更大了。 高氏族中对高翠弦非常失望,且,因为高翠弦,高家女儿的亲事全都受到影响。 族老们盛怒之下,把高翠弦送进了道观。 高翠弦在道观里的日子苦不堪言,她在快要熬不下去时,让哥哥高国栋给赵廷暄送过一封信。 信里是一首诗,诗中道尽她的落迫孤苦和无处倾诉的无奈。 可是高翠弦的运气不太好,这封信还没送到梁王府,便传出了老梁王的死讯。 高国栋来吊唁时,把那封信交给了赵廷暄,若是以前,赵廷暄少不得会送些钱物过去,可当时那种情况,他哪里还有心思怜香惜玉,再说,他和高翠弦也是在诗会上遇到过一两次,那时他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而高翠弦比他年长,两人并无交集。 高翠弦给赵廷暄写信这件事,赵云暖是知道的。 不过当时这封信就被赵廷暄扔到一旁了,赵云暖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赵廷瑞查到的这些消息里,却对这对兄妹的近况写得非常详细。 就在一年前,也就是赵廷暄进京之后,高翠弦便再次扬名,高国栋把她在道观中的诗作整理刻印,刚一上市便抢购一空,那些曾经追捧过高翠弦的公子哥儿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要把佳人救出牢笼。 高家觉得这样不行,迟早会闹出丑事,于是便将高翠弦嫁给了一个年近五旬的老秀才做了填房。 那老秀才虽然屡试不第,可却家境殷实,他崇尚魏晋之风,放浪形骸,且还喜服五石散。 没过多久,高国栋和高翠弦兄妹也沾染恶习,但他们不以为意,自认这是名士之风。 高翠弦既然已经嫁人有了夫家,高家便对她撒手不管了,而那位老秀才不知是不是有特殊癖好,不但高家兄妹在他的庄子里举办诗会茶会,而且还放任高翠弦与其他男子来往。 高家兄妹经常举办诗会,邀请过赵廷瑞,赵廷瑞没敢去......他虽然自封浪子,可其实却也心中有数,他出身皇室,很多场合,不是他能去的。 但是赵廷暄要回梁地的消息传出之后,高国栋几次三番向赵廷瑞打听消息,询问赵廷暄何时回来。 赵云暖又看了其他几人的资料,最后目光还是落在高家兄妹的名字上, 她叫来两名暗卫:“盯着高家兄妹。”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几日过去,这几天里,赵廷暄一天也没有闲着。 得知他回来了,以前和他玩得好的狐朋狗友争着要为他接风洗尘,不过他尚在孝期,那些公子哥儿也不敢孟浪,没有大肆操办,也没有歌舞助兴。 第六天时,陈公子请客,宾客之中终于有了高家兄妹的身影。 高国栋在宴请之中,陈公子知道高翠弦名声不好,担心梁王府怪罪,便没给高翠弦下帖子。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高国栋竟然带着高翠弦一起来了,不但来了,高翠弦还喝多了,如菟丝花般挂在赵廷暄身上。 陈公子大惊失色,连忙让丫鬟婆子把高翠弦拉开,赵廷暄并没有在意,他忽然想起当初的那封信那首诗,心中戚戚,当即便让王府的马车送高家兄妹回去。 次日,高国栋登门道谢,带来了高翠弦手写的诗集,这里都是高翠弦尚未发表的新诗,以及她自画的一副小像。 赵廷暄有些感动,将书案上的一只玉石摆件赏给了高国栋,并且答应将会去参加五天后的诗会。 当天晚上,赵云暖便知道了这件事。 她在灯下小坐,片刻之后,对那两名暗卫说道:“去吧,做得干净点儿。” 两天后,高家兄妹的死讯传来,仵作验尸后得出结论,两人是服食了过量的五石散而死。 衙门在那处庄子里搜到大量五石散,并且还发现了炼制五石散的地方,那老秀才靠五石散赚取万贯家财,而那些去过庄子,与高翠弦有来往的男子,无一例外,全都在服用五石散。 听到高家兄妹的死讯,赵廷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呢,他前几日还见过他们,他还准备去他们的庄子上参加诗会呢。 得知这对兄妹是服用五石散而亡之后,赵廷暄怔了怔,小妹叮嘱过他,不要服用五石散。 衙门里传出的消息,说和那对兄妹来往过密的人,全都服用五石散。 赵廷暄想到什么,惊出一身冷汗。 五石散,竟然能死人! 小妹提醒他时,他只是随口答应,并没有放在心上,可是现在,他隐隐有些后怕。 处理完高家兄妹的事,赵云暖叹了口气,这是她最后一次帮他了,以后就靠他自己了。 赵云暖要带走的人,已经分成几批陆陆续续去了京城。 因此,如今赵时晴和梁地的联系更加频繁也更加方便。 梁地查抄五石散的消息,她也听说了,只是这个消息里并没有梁王府的影子,但是赵时晴却直觉,这件事要么和二哥有关系,要么和姐姐有关系,要么就是和他们两人全都有关系, 时间流水般过去,转眼便到了四月,久未露面的佳宜长公主,终于携夫带女出门了。 去年春日宴时,佳宜长公主还没有走出丧子的哀痛,因此,春日宴是在佳宁长公主府上举办。 今年佳宜长公主容光焕发,见人就炫耀她的宝贝女儿,无论是谁都能看出,佳宜长公主走出来了。 皇后娘娘很高兴,便把今年的春日宴交给了佳宜长公主。 虽然都是长公主,但是佳宜长公主是嫡公主,在身份上压了佳宁长公主一头。 春日宴仍然由她操办,理所应当。 只是大家心中难免有些感伤,二皇子的丧事是二月初办的,如今刚过七七,皇室便迫不及待操办春日宴了。 皇家无亲情,这句话是真的。 去年的春日宴,赵时晴刚来京城不久,今年陶夫人早早就打发了燕十一过来,问她想不想去春日宴。 赵时晴当然想去了,她最爱凑热闹了。 她刚刚答应了陶夫人,萧真便来了。 “今年的春日宴,你想不想去?” 赵时晴忙问:“去年佳宁长公主操办时,是在自己府上,今年是佳宜长公主操办,是不是在你家?” 萧真摇摇头:“是在云中园,这是我娘的产业,以前的春日宴也是在这里举办。” 赵时晴又问:“你妹妹可爱不?” 萧真苦笑:“我只见过她三次,第一次,她抓了我的头发,第二次,她差点撕下我的面具,第三次,她尿我一身。” 赵时晴哈哈大笑,萧真大他妹妹十七岁,如果他成亲早,女儿差不多也有这么大了。 赵时晴说了她答应陶夫人的事:“不好意思啊,我先答应陶夫人了,下次吧,下次我和你一起去。” 萧真的眼睛亮了亮,小姑娘说的是下次,下次春日宴是在明年,还有整整一年。 “到时魏雅儿也会去吧。”这才是赵时晴想要参加春日宴的主要原因。 萧真说道:“不仅是魏雅儿,还有魏家族里的三位姑娘,这三位姑娘当中,至少会有一人是要进京的,有一个魏雅儿嫁到梁地就够了,那位总不能把所有的魏氏女全都嫁到八大王府吧,那成什么了,无论他是否愿意,都要有一个入宫的。” 说到这里,萧真心中一动,说道:“魏雅儿的孪生弟弟,名叫魏无病,最近他在京城到处寻找一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据说他在国子监门前偶遇那姑娘,惊为天人。” 赵时晴一怔,国子监门前? 女扮男装? 对了,魏无病,就是这个名字。 “是那个大红大紫?他在找我?”赵时晴指指自己的鼻子。 萧真问道:“他要找的那个人,真的是你?” 赵时晴一脸无奈:“我是有多倒霉,才会入了那个疯子的眼,你不知道,当时如果不是恰好遇到我姐夫,他那马蹄子就要踩到我身上了,那个大红大紫,病得不轻。” 她说了那天她去找赵廷珞,却意外被魏无病认出是女子的事,萧真眼中闪过一抹戾色,说道:“丽太妃很喜欢他,磨着那位给他封官。” 赵时晴嘴角抽了抽:“那人疯疯颠颠,他能当什么官?” 萧真说道:“看看吧,这种小事上,那位不会不给丽太妃面子。” 赵时晴又问:“魏老夫人呢,还住在慈宁宫。” 萧真点头:“是,她怕是要在慈宁宫里住到死了。” 见赵时晴沉吟不语,萧真以为她是因为魏无病的事而烦恼,忙道:“那个魏无病不足为惧,京城那么大,他到哪里找你去,再说,他真若是找到你,也不用怕,我来想办法。” 赵时晴笑道:“我又不是吓大的,那个大红大紫算什么,我根本没把他当回事,我是在想,在你梦里也有这些事情吗?” 萧真摇头:“没有,现在很多事情全都改变了,在梦里魏老夫人并没有住进慈宁宫。” 赵时晴得意地笑了:“还不是因为我吗?我也没想到,那老太婆那么不禁吓,我就是小小地吓她一下,就把她给吓到宫里去了。” 萧真:满屋子的蛇,那还是小小的吓一下吗?吓得去见太奶了好吧。 萧真继续说道:“在梦里,就是今年,五皇子去赈灾的,就在两个月之后。” 赵时晴神情肃然,她听萧真说起过,那次的水患死了很多人,然而比水患更可怕的是人患,因为五皇子的无能,让很多无辜百姓死于非命,也牵连了很多官员。 “五皇子被禁足了,不知今年会让谁去?” 萧真声音清冷:“无论谁去,我都会去。” 赵时晴猛的抬起头来:“你要去?” 第二二六章 赵二小姐想换师父 萧真点点头,目光坚毅:“是的,我会去。” 前世,百姓们没有得到赈济,去找五皇子讨要说法,五皇子的人叫来了军队平暴,那场浩劫,死的最多的是在洪灾中幸存下来的普通百姓。 他们没有被洪水吞噬,却死在了这些人手中。 而这些人,却是朝廷派来救灾的,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前世他也去了,可是晚了一步,他到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满地的尸体。 而五皇子正在庆祝平暴胜利。 赵时晴并不知道前世种种,但是此时的萧真,让她感到悲伤。 是的,哪怕是她在紫藤山庄第一次见到他时,也没有这种感觉。 那时的萧真虽然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虽然狼狈之极,但是那残破的身体,却透出冷冽的杀伐之气。 现在的萧真,早已敛去锋芒,如同宝剑藏匣,而在赵时晴看来,萧真是越来越接地气了,就像此时此刻,她竟然感觉到了他的悲伤。 她忽然想像对待赵廷珞那样,摸摸他的头。 她这样想着,便这样做了。 她踮起脚尖,伸手去摸萧真的头,萧真一怔,下一刻,一只温暖的小手已经落在他的头顶,接着,他便对上了一张明亮的笑脸。 那笑容有些得意,有些淘气,但更多的是温暖。 “乖,别伤心了,你也说有很多事都和梦里的不一样了,我们抢在梦的前面,防范于未然不就好了。” 萧真心中一动,她说的是“我们”。 还没得来及细品,他便听到这世上最美好的话语:“我和你一起去。” 像是怕他没有听清,赵时晴大声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我!和!你!” 萧真...... 赵时晴:“你是不是很高兴?” 萧真:“不行,那里很危险。” 赵时晴:“我就问你高不高兴?” 萧真:“不高兴,你不能去。” 赵时晴伸手用力一按,萧真不由自主微微弯下腰,这样一来,他便和赵时晴平视了。 赵时晴哈的一声:“你还说你不高兴,你的眼睛在笑,萧真,你在笑!” 萧真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依然坚持:“你不能去。” 赵时晴翻个白眼,松开放在萧真头顶的手:“不去就不去,谁稀罕。” 萧真松了口气,他的小姑娘属于繁花锦绣,他希望她一辈子也不会看到那种哀鸿遍野的场面。 赵时晴却在腹诽,不去的意思,就是不让你知道我去的意思,嘿嘿! 望着小姑娘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狡诘,萧真就知道自己放心得太早了。 但是,小姑娘说要和他一起去,她知道那里很危险,却还是想和他一起去,她心里有他! “我,我......我会和干......和你外祖父说清楚,其实当年也只是口头上认干亲而已,没有上契,回头我把他给的信物还给他。” 赵时晴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我外公给你的是什么信物?” 萧真没想到让她感兴趣的居然是那件信物:“是万金号的一枚牌子,凭着那枚牌子可以从万金号支取银子。” 赵时晴...... “外公也真是的,那时你还是个孩子啊,他老人家怎么可以用这么庸俗的东西腐蚀你幼小的心灵呢,你把那件俗物给我吧,我替你还给他。” 赵时晴义正辞严,慷慨激昂。 萧真:你的算盘珠子都要崩到我脸上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牌子:“给你拿着吧。” 赵时晴兴奋,接过牌子,原来这就是传说中万金号的取钱牌子啊,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萧真也笑了,老天厚待于他,不但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还让他遇到了这么可爱的姑娘,她就是上天赐福人间的珍宝,更是他的珍宝,他想用生命来呵护的珍宝。 待到甄五多回来,赵时晴便拿着那枚牌子显摆:“外公,您还认识这枚牌子吗?” 甄五多要拿过来看,赵时晴不给,只能拿在自己手里给他看,万一被他据为己有怎么办? 可是甄五多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万金号的牌子。 他的干儿子虽然多,但是能送出这种牌子的也没有几个,否则,让他们随意取钱,想拿多少就取多少,金山银海也能淘空,他收干儿子是为了好玩,又不是想让他们吃绝户。 这里是京城,又能让小丫头拿到牌子的,还能是谁? 那个没出息的小子,这就把牌子上缴了? “哼,这是你从他那里偷来的吧,宝贝大孙女,你要什么外公都给,你要天上的月亮,外公决不给你摘星星,你想要万金号的牌子,外公也给你,咱用不着偷,偷东西的习惯不好,你看连泥鳅都改了,你也改了吧,乖,咱把这破牌子还回去。” 赵时晴扬起精致的下巴:“不还,就不还。” “还给他,他好歹也是你的长辈,咱不偷他的东西,乖了。”甄五多苦口婆心。 赵时晴:“这是你们认干亲的信物,他把信物送给我了,你们的干亲不作数了。” 甄五多...... “不作数就不作数,他不给我当儿子,那就是路人甲乙丙丁,想让他给我当孙女婿,不行!” 赵时晴把牌子往怀里一揣,双手叉腰:“为啥不行?” 甄五多:“你说为啥?他现在是什么身份?甄公子,甄贵?他都不是我儿子了,还能姓甄吗?姓萧?萧真早就死了,他现在就是黑户,一个黑户,配不上我孙女!你放心,不仅我不会同意,你哥你姐,你师父,全都不会同意!” 话音刚落,慕容琳琅的声音便从赵时晴的背后响了起来:“什么事,我不会同意?” 赵时晴缩了缩脖子,她敢和外公据理力争,那是因为外公不会打她骂她,可师父不行,师父会罚她! “师父啊,你看今天的太阳真圆啊,是不是?” 慕容琳琅没理她,目光凌厉看向甄五多,甄五多才不想给小丫头瞒着:“她看上那个整天戴假脸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了。” 慕容琳琅怔了怔,立刻便反应过来,老爷子说的是谁了, 小月月的哥哥! 不行,绝对不行。 她虽然不知道这哥俩遇到什么事了,但是一个好好的人整天戴着假脸,这肯定有问题。 她的小徒弟要什么有什么,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再说,找男人干啥,像她一样不成亲多好啊! “我也不同意!我看你就是闲的,走,干活去!” 一刻钟后,赵时晴对着整整一大筐绿豆芽发呆,师父罚她摘豆芽...... 太残忍了! 赵时晴摘着豆芽,把她从小到大听到过的所有的歌全都唱了一遍,小妖和大胖趴在旁边,无聊地看着她,赵时晴想啊想,她竟然想不起来有什么动物是会摘豆芽的,猫不会,狗不会,小鸟也不会,猴子可能会,可这里也没有啊,所以这就是师父罚她摘豆芽的原因吗? 呜呜呜,想换个师父了。 转眼又过了几日,萧真有点坐不住了,那天赵时晴走了就没有消息了,也没去苏记茶铺,以前每隔几天,赵时晴即使不来如意舫,也会到苏记茶铺坐一坐,吃吃点心,可这几天,不但她自己没来,她身边的人也没有。 萧真心里有点乱,这种感觉让他感到诧异,两世加起来,他都是几十岁的人了,不应有这种属于少年人的心慌意乱。 或许,是年轻的身体本能的反应吧。 也或许,是和小太阳相处久了,他也有了活力。 是啊,那个可爱的小姑娘,就是他的太阳,照亮他的生命。 萧真起身,走出了如意舫,他要去甜井胡同,哪怕要面对小老头,他也要去。 他换了一身衣裳,甚至换了一张脸,没有甄公子的富丽堂皇,更不是雍容清贵的萧真,此时的他,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书生。 他既没骑马,也没坐马车,还是拦了一顶轿子坐了上去。 那是一顶街上随处可见、普普通通的青布小轿,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路过一家卖糖果的铺子,他让轿夫等一下,他下轿进了铺子,这家铺子是新开的,客人不多,但是里面的糖果却很独特,都是不常见的。 不过,萧真很快便看出这家铺子的异样,因为那些不常见的糖果,他只在宫里见过。 甚至就连公主府的厨房也做不出来。 佳宜长公主喜欢吃零嘴儿,萧真小的时候,便见她吃过这些糖果,反倒是后来见不到了,不过他也没有留意,想不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没有看到公主娘吃这些的。 这家铺子,十有八九是宫里人开的。 萧真决定让人好好查查这家铺子。 他把铺子里的每样糖果全都买了一些,轿子里放不下,他只好又拦下了顶轿子,把这些糖果全都放了进去。 女孩子全都喜欢吃零嘴儿,他的小姑娘当然也喜欢吃,而且还是最喜欢吃的那一个,因为他见过无数次,赵时晴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零嘴儿吃。 这么多的糖果,她会喜欢的吧。 除了糖果,小姑娘还会喜欢什么呢? 萧真想起木偶戏,小姑娘看到木偶时眼睛亮晶晶的。 一时半刻,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才能买个木偶班子。 对了,木偶戏也是有戏班子的吧,有吗?回头让人去打听打听,如果有戏班子,那就买一个,送到甜井胡同,小姑娘想什么时候看,就能什么时候看。 萧真有些遗憾,他怎么之前没有想到呢,否则今天就能带着戏班子一起去了,小姑娘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 想到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萧真眼中便浮起暖意。 有的人就是这样,只要想到她,便会如同站在阳光下,四周万物也明亮起来。 萧真是笑着坐上轿子的,而此时那家糖果铺子的二楼窗子里,慧心公主放着那两顶渐渐远去的轿子,怔怔出神。 那道背影,像极了一个人,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萧真! 怎么可能呢,萧真已经死了,她还去登门吊唁了。 她听宫里的人说,萧真死得很惨,尸体被发现之前,还被山里的野兽啃咬过。 那些日子,她几乎每夜都会躲在被子里哭泣,她不敢让人知道她为萧真伤心,就连哭都是压抑着的。 她以为只有到了阴间才有可能再次见到萧真,可是刚刚那个人,那道背影,分明就是萧真。 可惜她没有看到那人的脸,还有那身衣裳,她也从未见过萧真穿那样的衣裳。 萧真喜欢穿箭袖,鲜艳的颜色,把他的脸衬托得更加白皙更加俊美,他还喜欢穿小牛皮的靴子,走的每一步都是趾高气扬,他还喜欢拿一条镶着金丝的马鞭...... 想着想着,两行清泪便夺眶而出,慧心公主痴痴地望着窗外,那两顶轿子早已没有了踪影,就像逝去的萧真。 京城人早已忘记了他,那个明亮如星辰的少年,就连宠爱他的母亲佳宜长公主,也有了小女儿,至于那个死去的儿子,想来她也已经忘了吧。 只有她,只有她还记得他,小时候,他们一起在宫里读书,小孩子们不懂事,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出来,她和慧明常常被其他人排挤,有一次,还被给佳乐长公主做伴读的青川县主欺负。 而那个时候,别人只会站在一旁看热闹,只有萧真会挺身而出,他胆子大,谁都不怕,面对皇子也不会退缩。 每当那时,她都躲在他的身后,崇拜地望着他的背影。 那一望,便是整整十年。 而她偷偷望着的那道背影,也从一个小人儿,变成了挺拔的少年。 她本以为这是属于她自己的小秘密,可没想到,却还是被青川县主发现了,青川县主当众说了出来,从那以后,萧真便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她连偷看的资格也没有了。 再后来,她便听到了萧真的死讯。 那个人,再也见不到了。 慧心公主默默哭了一会儿,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对她而言有些危险的想法,她想找到刚刚那个人,她想看看那个人的脸。 只有看到那个人的脸,她才会彻底死心吧。 因为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萧真,哪怕背影一样,脸也不会是一样的。 她要找到那个人,她要让自己死心! 第二二七章 两层脸皮 就连甄五多也没有想到,萧真竟然还敢登门。 就是这个小兔崽子,害得他那宝贝大孙女以后连豆芽都不想吃了,就该狠狠揍一顿,不,十顿! “你知不知道你是她的长辈?你多大?她多大?你想干嘛?老牛吃嫩草?我看你是想找死?” 萧真......如果不算上前世,我也只比你的宝贝大孙女大三岁而已,怎么就是老牛吃嫩草了? 不过,萧真没有说话,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 甄五多心情稍稍好了一点,敢顶嘴,看我老人家不打得你屁股开花! “听说你不想要那枚牌子了?你不后悔?” 他有多少个干儿子,连他老人家自己也记不清了,每次认干儿子,他都会给东西,既是见面礼,更是信物。 当年遇到萧真时,他一眼就看上这小子了。 小小年纪傲得不成,让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在他没被自己的三哥扔进大海之前,他也是个骄傲的小孩,有爹宠,有娘爱,还有一大群人捧着敬着。 他从萧真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那时他就想啊,这孩子出身好、相貌好、身子骨也好,人又聪明,要什么有什么 如果他还年轻,那他一定会认为这就是上天眷顾的人。 可是到了他这个年纪,经历得多了,便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从生到死一成不变的福气,如果有,那一定是命短。 就像他,小时候过得那么好,却也没有妨碍他被亲哥扔进海里,做为苦孩子长大,长大后又亲眼看到养父母和心爱的姑娘被活活杀死。 别人都说他有福气,有几辈子花不完的钱,可是谁能知道他丧妻丧女的事呢。 所以他看到萧真时,就知道这孩子太顺太好太让人羡慕了,以后一定会摊上大事,他能不能扛过去,既要看他的本事,也要看他的运道。 他太想知道这孩子以后会如何了,所以他死皮赖脸认了干亲,他有的是好东西,可这孩子出身太好了,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他想了想,便拿出了这枚牌子。 如果是其他干儿子,知道这枚牌子有什么用,不是乐疯了,就是杀疯了。 可是萧真没有,只是看了一眼,就随手揣进怀里,就像这就是一块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而之后的很多年,萧真也没有使用过这枚牌子。 直到那一年,他忽然得知萧真用了这枚牌子,便知道这小子一定出事了。 他还没有赶到京城,便听到了这小子的死讯。 别人出事顶多就是伤筋断骨,他却是直接死了。 甄五多想起这些往事,摇了摇头。 他老人家算出了萧真会出大事,却没有算出,自己唯一的后人,会看上萧真。 别人认个干儿子可以养老送终,他老人家认个干儿子,却要赔进去大孙女。 他老人家这辈子就没有吃过亏,更没做过赔本的生意。 他现在就要听听这个兔崽子怎么说。 “后悔了吗?” 萧真摇摇头:“是我亲手把那枚牌子交出来的,有什么可后悔的?” “真不后悔?你拿着那枚牌子,想要多少钱,就能拿到多少钱,那就是个聚宝盆,你舍得?”甄五多问道。 萧真:“当然不舍得,可若是把这枚牌子交出去,就能断了和你的父子之情,我还是舍得的。” 甄五多:你这是想要气死我吗? 甄五多翻个白眼:“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给我当儿子?” 萧真:“并不包括我。” 甄五多:“我原本是想让你继承我的衣钵的。” 萧真:“打住。我一早就和你说过,我不会去做海盗的,你的衣钵还是给别人吧,不要打我的主意。” 甄五多:“嗯,我想好了,就把衣钵传给我的宝贝大孙女,血脉相承,回头我带她去闽地,把那面大黑旗交给她。” 萧真:“行了,你就别装了,你自己都不当海盗了,难道还舍得让你孙女当吗?” 甄五多又翻白眼,他还真舍不得,他那娇滴滴的大孙女,富贵窝里长大的,就该是在富贵窝里享福,那种风里来雨里去,刀尖舔血的日子,老甄家到他为止,再说,他的宝贝大孙女可以姓时,也可以姓赵,就是不能姓甄。 他们老甄家打从根上就烂了,配不上他的大孙女。 “嘿,我孙女不当海盗,也不能嫁给你,还是那句话,你一天不能正大光明堂堂正正用你的脸你的名,你就不要肖想我孙女。 萧真点点头:“行,我不肖想,我今天过来,就是和你确认一下,咱们以后是否就不是父子了?” 甄五多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小子,就是来气他的。 以为把他气死了,大孙女就没人管了,他就能登当入室了? 做梦! “你给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咱们的父子之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不行不行。” 萧真:“我欠你的银子,已经还得差不多了,最后一笔三个月内连本带利一并归还。” 听到“连本带利”这四个字,小老头更生气了。 这小子总共用那枚牌子从万金号提过三笔银子,这三笔银子已经还了两笔,就像他说的那样,是连本带利归还的。 哪有当儿子的花老子的银子还要给利息的? 这小子居心不良,从那次南下开始,就存了要和他断亲的念头了。 也就是说,是从那个时候,这小子就梦想来拱他家小白菜了。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那就等你把最后那笔银子还回来再说吧,在此之前,你还是我儿子,是我孙女的舅舅!” 小老头说完,背着手儿,哼着小曲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走了,走了! 只留萧真独自在风中凌乱。 不过,赵时晴却很开心,因为她吃到了萧真带来的糖果。 有些糖果是她从未吃过的,既好看又好吃。 听说萧真被小老头修理了,赵时晴刚开始有些担心,四大护卫可不是闹着玩的,萧真的身体受过重伤。 可是后来听说没动手只动口,赵时晴就放下心来,萧真比别人多一层脸皮,随便骂,他受得住。 萧真的确受得住,他把糖果交给赵时晴,便急匆匆走了,他要去赚钱,早一天还钱,就能早一天摘下舅舅的大帽子。 谁愿给小老头当儿子谁去当,他这辈子也不想当了。 早知道会影响到他的终身大事,打死他也不会答应给小老头当儿子。 ...... 接下来的几天,慧心公主每天都会来那家糖果铺子,可是却再也没有见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因为妹妹慧明公主的事,慧心公主也被禁足了。 她住在佳柔长公主的府中,禁足也是在佳柔长公主府。 佳柔长公主大多日子都是住在紫竹观,皇帝之所以还会给她赐府,就是不想让人认为她要出家,可这也只是掩耳盗铃而已,佳柔长公主即使不去紫竹观,也是日日打坐修行,早已不理红尘之事。 就连慧明公主的事,她也没有多问一句。 慧心公主很伤心,伤心没有一个人为妹妹求情,就连与她们最亲近的佳柔长公主亦是如此。 她被禁足三个月,解除禁足之后,她便进入了待嫁的阶段。 她的准驸马是一位寒门进士。 皇室所说的寒门,当然不会是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没有钱,根本供不出进士。 她的那位准驸马名叫林森,祖上是商贾,家境殷实,有了钱便想要势,因此,林家打从三代之前,便致力于对子孙的培养,可惜直到林森这一代,才出了这么一个读书种子。 林森是个幸运儿,从县试府试一路考过来,每次都是最后一名,殿试取进士三十五名,他便是第三十五名。 他没有考上庶吉士,可却被皇帝看中,给慧心公主做驸马。 他的同科们还要在七品位子上奋斗,而他却摇身一变,已经是从三品的驸马都尉。 当然,他的前程也止于这个位子。 慧心公主见过林森,二十五岁,生得一表人才,笑起来时左颊上有个酒窝,这让他看上去很亲切,慧心公主挑不出他有哪里不好,她对这门亲事很满意,她的公主府已经选好,正在修缮,等到修好了,她便要大婚,尚给那个只见过一次的驸马。 其实对她而言,谁给她做驸马都是一样的,因为无论是谁,都不会是萧真。 萧真已经死了,他死了! 皇后问过她的意见,她说全凭皇帝和皇后娘娘做主。 是的,她们姐妹从不会当面称呼帝后为皇叔父和皇婶娘,她见过小时候的赵廷珞抱着皇帝的腿喊皇伯伯,皇帝不但没有生气,还把御膳房刚送来的点心赏给他吃。 慧心公主并不羡慕,更不会照做。 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她们姐妹和皇室其他的孩子不一样。 她们虽然贵为公主,可是她们还比不上赵家其他的女孩子。 青川县主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在家里说一不二; 梁地的大郡主甚至能掌管亲卫军! 就连梁地那个只上玉牒却没有封号的养女,据说老梁王把她出家的那座山赐给了她。 如果可以,她也想出家,可是她们和佳柔长公主一样,连出家都不行。 她们只能顶着封号,硬着头皮却还要强作欢颜,去做那些别人让她们去做的事。 妹妹任性了一回,却要用一生的时间为自己的任性买单。 命中注定,她们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那么就不用再去争取什么了。 皇后娘娘对她的乖巧听话很满意,没过几日,便安排了她和林森的会面,她也只是看了林森一眼,便同意了。 因为她知道,即使她不同意,驸马也会是林森,因为这是皇帝为她选中的人,不管她同不同意,都会是这个人。 她同意,是她应该做的;她若是不同意,那就是她不懂事,是她不识抬举,甚至,是她忤逆。 她赌不起,她的身前身后,全都没有人。 想到这里,慧心公主苦苦一笑,无所谓了,妹妹被囚禁在慈恩寺,她即将被囚禁在公主府,都是囚禁,只是睡草席和睡锦缎的区别而已。 慧心公主下了马车,现在她仍然住在佳柔长公主府上,以前是她和妹妹两个人一起住在一个院子里,现在那个院子里只有她了。 甚至就连伺候她多年的嬷嬷和丫鬟,也因为妹妹的事被处置了,她甚至不知道她们是生是死。 现在伺候她的,都是新面孔,她和她们不熟,她们和她也不熟。 彼此都不熟,那也挺好的,至少她们离开时,她不会难过。 佳柔长公主要修行,平时是不见客的,因此,她的府里也鲜少会有客人。 可是今天,却有客人等在这里,而且还是慧心公主不想看到的人。 青川县主小时候给佳柔长公主做过伴读,佳柔长公主身边有很多老人儿认识她,只是后来佳柔长公主修道,青川县主便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了。 慧心公主没想到,青川县主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来找她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从小到大,青川县主没少欺负她们姐妹,而且最擅长无中生有、倒打一耙。 青川县主鄙夷地看着她:“收起你那公主的架子,少用那种眼睛看人,你的底细,我全都知道,你把我惹恼了,信不信我把你那些不要脸的事情张扬出去,别以为萧真死了,这些事就能翻篇了,佳宜长公主如果知道你算计过她的儿子,看她怎么收拾你。” 慧心公主咬了咬嘴唇,问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恐吓我的吗?” 青川县主得意一笑,上前一步,用自以为最邪恶的声音说道:“你知道你的准驸马为了你做了什么吗?” “准驸马?林森吗?他做了什么?”慧心公主下意识地问道。 “对啊,就是林森林进士,这位可是人材啊,哈哈,满朝文武都要甘拜下风。”青川县主越说越得意,她以为慧心公主会追问,可是慧心公主却不再问了,而是微垂着头,如同老僧入定。 青川县主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气极败坏,恨恨地说道:“那我就不绕圈子了,这位林进士早在十八岁时便已经成亲,迎娶了表妹,还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你,堂堂公主,是去做妾的,哈哈哈! 对了,其实最初的驸马人选不是他,而是一个姓高的,可惜那人无福消受,在花楼与人争风吃醋,被人打废了,这才轮到林森林进士。 啧啧啧,差一点啊,你就失去了给人做妾的机会!” 第二二八章 伪君子 青川县主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重锤一般砸在慧心公主的心上。 她很痛,痛彻心扉! 青川县主口中那个姓高的,确有其人。 去年春日宴之后,皇后娘娘便和她说起过这桩亲事,还说会择日让她相看,可是后来这件事便不了了之,再后来,高某人便换成了林森。 她听说后,也只是稍稍诧异了一下,并没有放在心上。 无论是谁,都是皇帝给的,而她这个当事人,并没有选择的权力,所谓相看,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而已,哪怕那个人是牛鬼蛇神,她也只能表示满意。 只是她却不曾知道,原来那位高某人已经死了,呵呵,死在花楼,死因是争风吃醋,这人分明是个登徒子啊,这就是皇帝给她选的驸马? 如果这人没有死,那么这人就是她的驸马。 荒唐! 至于青川县主说林森早已娶妻生子的这件事,慧心公主其实早有猜测。 林森家境殷实,没有理由二十五岁还没有订亲,多半是妻子的出身还比不上林家,因此一早就存了高攀贵女的心思,他敢尚主,那就说明他和前面的妻子没有婚书,禁得起皇室的调查。 这年头男人成亲之前纳妾的比比皆是,更何况林家本就是商户出身,没有太多讲究。 到时给点银子,把那女子远远打发掉,至于孩子,要么就按婢生子的名份留下,要么过继给林氏族亲。 若是佳宜、佳安长公主那样的身份,这种前面有孩子的,自是会被摈除在驸马人选之外。 可她不是佳宜长公主,也不是永嘉帝膝下任何一位公主,她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而已,宗人府即使查到林森曾经娶妻生子,只要现在林森现在没有正妻和嫡子,林森若是再给些好处,这件事也就稀里糊涂混淆过去了。 因为没有人会为她撑腰,更没有人会为她打抱不平,那些人即使不像青川县主这样当面嘲讽,也会站在一旁等着看她的热闹,看她尴尬,看她出丑,看她成为京中笑柄。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叔父,说不定还会认为她令皇室颜面无存。 就像她的妹妹慧明一样。 她相信自己的妹妹,她知道妹妹喜欢的人是谁,可是没有相信她,也没有相信妹妹,他们只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事。 青川县主恶狠狠地发泄了一通,她也要出嫁了,而且还是远嫁。 就在昨日,她被指给了南桂王幼子安世冲,那个不学无术的断袖! 南桂距京城那么远,这一去,她可能永远也不能回来了。 她不想嫁,她明明已经很努力了,她给佳柔长公主做过伴读,她给三皇子妃冯佳荷当过跟班,她可以嫁得很好! 上午她去求了冯佳荷,只要冯佳荷在乔贵妃面前帮她说几句好话,她就一定还有希望留在京城。 可是冯佳荷却告诉她,圣旨已下,哪怕是乔贵妃,也不能让圣上收回成命。 她这才来找佳柔长公主,在路上她也想明白了,这门亲事肯定不能改变了,那她可以退而求其次,让安世冲进京,赵廷暄都能进京做质子,安世冲这个异姓王的幼子为何不能? 如果安世冲来了京城,那她便能留在京城,只要她在京城,安世冲就不敢造次,那么她便还是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青川县主,而不是南桂王的小儿媳。 可是佳柔长公主没在府里,她忽然想到了慧心公主。 慧心公主也住在这里。 慧心公主也被指婚了。 安世冲好歹也是亲王之子,可是慧心公主却要下嫁给寒门进士。 可是凭什么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可以正大光明留在京城,而她却要远嫁蛮夷之地? 她心中不甘。 她忽然想起听冯佳荷说起的那些事,冯佳荷为了让她认为她嫁的并非最差的,还有比她更差的,便说出了林森早已娶妻生子的事,当时她也只是当成笑话,可是现在,她看到慧心公主那副狼狈的模样,感觉很痛快,很高兴! 安世冲虽然不是个好东西,可也要看和谁比了,如果是和林森相比,一个是天上的雪,一个是地上的泥,根本没有可比性。 青川县主堵在心口的那股恶气终于散了,她神清气爽,给了慧心公主一个不屑的眼神,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她还有时间,她要让她娘去求孟太妃,皇帝很尊敬孟太妃,再说,她又不是不嫁,她只是想要留在京城而已。 青川县主走了,慧心公主却久久无法平静。 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双目无神,前有高某人,后有林森,皇帝和皇后是觉得她还不够惨吗? 她向门口走去,新来的一个丫鬟飞奔着追上来,拦住了她。 “公主,您不是刚从外面回来吗,怎么还要出去,让嬷嬷们知道了,一定会说您的。” 慧心公主没有理她,一把将她推开,这些丫鬟婆子,全都狗眼看人低,知道她不受重视,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丫鬟急了,转身往回跑,她要去给嬷嬷们报信,公主太任性了,无法无天了。 慧心公主走到门口,看到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这是今天跟着她去铺子的那两个,这是她从新来的这批丫鬟当中,好不容易才挑出来的,老实听话,头脑简单。 两个小丫鬟战战兢兢,刚才那位姐姐已经去报信了,她们没能拦住公主,回来一顿打是跑不了的。 “我的帕子落在铺子里了,我要回去拿。” 慧心公主说完,便昂首走出大门,两个小丫鬟连忙跟上。 那家糖果铺子,是孝康皇后的嫁妆,后来孟家离京前,把包括这家铺子在内的几家铺子给了她和慧明做嫁妆。 这家铺子虽然开了很多年,但是生意不好,后来她托了佳柔长公主,搞到几张宫里的糖果方子,又有幸请到一位从宫里出来、擅做糖果的老太监,中间慧明出事,她被禁足,老太监吓得不敢用宫里的方子,还是她解除禁足之后,铺子的生意才渐渐有了起色。 自从慧明离开之后,她也只有在这家铺子里,心情才会好一点。 甜食能令人快乐。 半个时辰后,慧心公主又坐在了糖果铺子的二楼窗前。 几天前,她就是坐在这里,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想起林森的事,对其中一个丫鬟说道:“你去把李掌柜叫来。” 李掌柜很快来了,他也是孟家留在京城的人,这位做生意一般般,但对孟家却是绝对的忠诚。 慧心公主虽非孟皇后所出,但她奉孟皇后为嫡母,对于李掌柜而言,慧心公主便是他的半个主子。 “公主,您叫小人过来有何吩咐?” “李掌柜,你在京城几十年,一定也有不少人脉吧,你去帮我查一个人,就是去年的进士林森,另外,那天有位买了很多东西的客人,你是否还有印象?” 李掌柜自是也听说慧心公主要下嫁林森的事了,公主要查准驸马,这事对他而言并不难。 不过,公主说的客人,他却是不太记得了。 自从推出了新的糖果,铺子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每天都有不少客人,他哪记不住? 慧心公主说道:“那位客人,把铺子里每样糖果全都买了。” 李掌柜一拍脑袋,他想起来了,的确是有这么一个人,而且那天公主也问过这个客人。 “记得记得,那位客人是个书生,眉清目秀的。” 慧心公主微笑:“就是他,连他一起查查吧,最好能查到他住在何处。” 两日后,林森的事情便被查了出来。 当然,她能查到的,便是林森想让人查到的。 林森一心科举,心思全都用在读书上,其母给他纳过一名姨娘,是他的远房表妹,这位姨娘给林家生下一对子女。 赐婚之前,林森便已经将膝下有两个庶子女的事情上报给宗人府,并且写了放妾书,姨娘家境贫寒,因此,林森给了这位姨娘一份体面的嫁妆,放她归家另觅良人。 至于那对庶子女,已经送到林氏族中,由族老亲自教养。 慧心公主听完,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这件事能传到青川县主耳中,说明早已不是秘密。 林森做得并不高明,更不隐密。 那个表妹根本就不是什么姨娘,本来就是他的结发妻子,只不过林家人从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考上进士另娶贵女,考不上,那也能落下一个对发妻不离不弃的好名声。 谁让表妹的娘家穷呢,如果不穷,也不会去给家境殷实的表哥做妾。 穷人家的女儿,哪怕生下长子,也得不到一份婚书。 慧心公主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如果那位高某人是个登徒子,那么林森就是衣冠禽兽、伪君子! 他想要求娶的是贵女,哪怕驸马只是闲职,在仕途上不会有所作为,但是却能改变林家的门楣。 林家有钱,却非巨富,家世清白,却不清贵,集三代之力,才供出一个林森,为的就是跨越阶层。 林家出了一位驸马,那便是皇亲,哪怕她死了,林森的子孙也是公主的子孙,他们不用和那些穷亲戚结亲,他们的联姻对象,是宗室,是勋贵,是官宦,如果子孙里还能再有考中进士的,那么再有三代,林家便能跻身世家之列,最差也是个二三流的小世家。 看到公主哭了,李掌柜吓了一跳,不知道后面的话还能不能说。 好在慧心公主很快便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道:“那位客人呢,可有线索?” 李掌柜点头:“有了,有了!那位客人在咱们铺子里买的东西太多了,一顶轿子装不下,他便又雇了一顶轿子,专门用来放那些糖果。 小的找到了那两位轿夫,他们是亲兄弟,常年在这附近等活儿,只是前两天亲戚家里办喜事,他们过去帮忙,直到今天才回来,小的一打听,就打听到他们这里了。 他们也记得那位客人,毕竟,雇顶轿子装东西的人可不多,您说是吧》 据他们哥俩儿说,那位客人是去了甜井胡同,那甜井胡同里都是大宅子,胡同很宽,别说轿子,就是马车也能进去。 但是那位客人却没让他们把轿子抬进去,而是在胡同口落轿。 他们刚落轿,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两名大汉,把轿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就打发他们走了,所以他们也只是知道客人去的是甜井胡同,却不知道是哪一家。” 甜井胡同? 慧心公主眼睛亮了,她并不知道甜井胡同在哪里,也没有听说过,但是这又有何妨,既然是在京城,那一定有很多人知道。 “李掌柜,你知道甜井胡同在哪里吗?” 李掌柜说道:“小的也只是听说过,但是没有去过,不过这些拉脚的轿夫肯定全都认识,您看小的要不要过去打听打听?” 慧心公主连忙点头:“那就有劳李掌柜了。” 李掌柜忙道:“能给公主办事,是小的福气。” 孟家在京城几十年,哪怕早在十多年前便回归故里,可是在京城,却依然有自己的人脉。 李掌柜既是孟家的人,那么让他去办事,就是最放心的。 李掌柜说去就去,向慧心公主告辞后便出去了。 望着李掌柜远去的背影,慧心公主嘴角弯了弯。 太子妃若是知道自己的陪房在为她做事,怕是要气得再死一次了。 可那又如何呢? 太子妃死了还能追封为皇后,孟家离开京城,却依然是名门望族。 太子妃那么疼赵渊,却把她和慧明视如草芥,呵呵,可那又如何? 赵渊早就死了,怕是连骨头也烂没了。 而她们姐妹却还活着,不但活着,还能继承太子妃的嫁妆。 孟家也真是吝啬,太子妃当年十里红妆,一百多抬嫁妆,良田千亩,二十多家店铺。 可是却只把一点零头留给她们姐妹。 她和慧明虽是庶出,可也是孝康皇帝的女儿,是钦封的公主,太子妃无儿无女,赵渊也死了,她的嫁妆不是应该全部留给她们姐妹吗? 第二二九章 表哥表妹 没过两天,纪大娘带着杠头过来做饭,刚到胡同口,便被人叫住:“这位大婶,请问你是住在这里吗?” 大婶? 纪大娘皱起眉头,上上下下打量面前的人,一脸老褶子,比她爹都老,还敢叫她大婶? “你管谁叫大婶呢,我啥时候有个你这么老的侄子?” 那人......这怎么还骂人呢。 “大姐......” “谁是你大姐?“ “大妹子!” 纪大娘翻个白眼,总算有点家教了,年纪一大把,怎么就四五六不懂呢。 “啥事儿?” “你住这儿,一准儿知道咱们这儿有位读书人,个子挺高,眉清目秀,对了,出手也挺大方。” 纪大娘没好气:“没有这人,你记错了。” “怎么可能记错呢,轿夫都说了,那人就住在这里。” 纪大娘恍然大悟:“你说的是孙少爷吧,咋地,打听朱举人家里有多少钱,想去偷啊?” “孙少爷?”那人自动忽略了最后两句,他最怵头的就是京城这些婶子大娘们,你说她们嘴严吧,就没有比她们嘴更快的了,你说她们嘴上没有把门的,她们警惕性可高了,动不动就把细作、奸细挂在嘴上。 说什么来什么,纪大娘问道:“你打听孙少爷做什么?我知道了,孙少爷的舅舅是戍边的武将,你该不会是鞑子派来的细作吧,来人啊,抓细作!” 杠头:“汪汪汪!”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好几个老太太:“细作,有细作!纪妹子,你等着,我回去拿锣!” 纪大娘:“咦,你跑什么?说你呢,那个细作,你别跑!” ...... 甄五多正坐在院子里和三千两聊天,听到外面吵闹,小老头立刻拿上马扎和小茶壶跑出来看热闹,可是他晚了一步,热闹已经散了。 小老头遗憾不已,感觉他那五十两银子一两的新茶都不香了。 “纪妹子,你不讲义气啊,有热闹也不让杠头进来叫我,” 纪大娘怪不好意思的,她也没想到那人跑得那么快啊。 “也不知道从哪来的一个生瓜,打听书生,还是个出手大方,个子很高的书生,咱们这片儿的书生就五个,你家的小野,我家那个讨债鬼,还有金举人家的那两个,再有就是孙少爷了,可若是出手大方个子又高的,那就只有孙少爷了,你家小野才八岁,金举人家的那两个一个十一,一个九岁,我家那个倒是十五了,可是个子也不高啊,他要找的,不是孙少爷还能是谁。” 甄五多心道,人家找的是书生,不是只有学堂里念书的才叫书生,金举人四十多了,那也是书生。 不过,他猛的想到了一个人。 就那天,萧真那个不孝子,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的羊角风,打扮成书生的样子跑过来气他。 没错,那小子平时不那样穿,就那天,穿了一身书生袍,还买了好多糖果,那些糖果直到现在还没吃完,这在别人看来,可不就是出手大方吗? 莫非那人要打听的是他老人家的不孝子? “那人长什么样?”小老头问道,找那不孝子找到这里来,夭寿啊,那不孝子若是连累了他的宝贝大孙女,看不扒了他的皮! 纪大娘:“年纪不轻了,那脸老得像榆树皮,说的是官话,不过,一听就是外地来的,咱京城就没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 甄五多,得,又来了。 “外地人在京城住了几十年的,那可多了去了,那你说,人家是京城人,还是外地人?” 纪大娘:“当然是外地人,不论住多少年,他都是外地人。” 甄五多:“那你说皇家是京城人还是外地人,太祖爷进京时都四十了,祖上也不是京城的,对了,祖坟也没在京城。” 纪大娘:“哎哟,我说老爷子,你这不是抬杠吗?那太祖爷能和咱们小老百姓一样吗?天下都是他的,京城也是他的,都是他的。” 小老头...... “我不和你吵,杠头,来,我给你拿肉干吃。” 纪大娘去厨房,小老头带着杠头去了后边的院子,一挥手,一名护卫从房顶跳下来。 “去查查,谁在打听书生。” 护卫刚走,赵时晴就跳了出来:“外公,什么书生啊?” 小老头没有瞒她,这事他必须要告诉他的宝贝大孙女,让她知道,萧真那小子又惹事生非了,把人都招到家里来了。 能挑拨离间的机会,小老头决不放过。 赵时晴也觉得,那人口中的书生就是萧真。 可惜今天来的那人,被纪大娘吓破胆,跑得太快,护卫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人。 不过,这件事让大家提高了警惕,京城藏龙卧虎,必须小心谨慎。 但是从这天开始,时不时就有人在胡同附近转悠,护卫暗中抓住一个,问是谁让他们来的,那人先是不说,被护卫捧了一顿,便说了实话。 护卫很快便查到一人,那人姓李,是一家糖果铺子的掌柜,就是他让人盯着这里,如果看到年轻书生,务必查出是哪家的亲戚。 是的,李掌柜花了银子,从里正那里查到甜井胡同里各家各户的情况了。 那天纪大娘说的那位孙少爷,的确满足这些条件。 书生、年纪、个子高、清秀、出手大方。 可是李掌柜亲自看过,孙少爷并非那天买糖果的那位客人。 而住在甜井胡同的其他人家,全都没有符合这些条件的。 所以李掌柜怀疑,那位客人并非住在这里,而是这里某户人家的亲戚。 可是他没有办法,只能用这种笨法子,让人在这里守株待兔。 听说背后之后居然是一位糖果铺子的掌柜,赵时晴便想到那天萧真带来的那些糖果。 赵二小姐吃过见过,一看就知道那些不是普通糖果,那天她只顾着和小老头吵架,倒是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问护卫:“查到那家铺子的底细了吗?东家是谁?” 护卫沉声说道:“属下查清楚了,那家铺子是孟家的产业。” 赵时晴想到了淑太妃,问道:“淑太妃的娘家?” 护卫摇摇头:“是孝康孟皇后的娘家,那家铺子原本是孟皇后的嫁妆铺子,孟皇后薨逝后,铺子就交还给孟家了。” 赵时晴想起来了,是啊,先太子妃就是姓孟。 孟皇后姓孟,淑太妃也姓孟,外人都以为她们是同宗,其实并非如此。 淑太妃的祖上是孤儿,被一个姓孟的乞丐收养,便也跟着姓孟了。 其后代出了有出息的子孙,家族便渐渐兴盛起来,但至今也不过几十年而已。 而孟皇后的娘家,却是根基深厚的名门世家,祖上出过大儒,其家族更是能追溯到几百年前。 由此可见,当年太上皇对孝康皇帝寄予厚望,孟皇后是太上皇以皇后为标准,为儿子精挑细选的妻子。 赵时晴怔怔一刻,忽然想起另一家铺子。 那是一家古董铺子,她曾经在那家铺子外面,看到杨胜秋和慧明公主幽会。 “你再去查一下,孟家是不是把这家糖果铺子给了慧心慧明两位公主。” 古董铺子是孟家给两位公主的,说不定这家糖果铺子也是。 如果糖果铺子现在属于两位公主,铺子里会有那些市面上买不到的糖果,便说得通了。 消息很快便传了回来,孟家的确把这家铺子在内的几家铺子,留给两位公主做嫁妆。 孟皇后没有留下子嗣,孟家想来也是想让两位公主能够感念孟皇后的恩情,逢年过节,逢年过节,为孟皇后上炷香。 赵时晴自言自语:“原来这铺子真是那两位公主的,慧明公主去了慈恩寺,可能这辈子也不能出来了,这铺子的主人,如今就只有慧心公主一个人了。” 护卫查到李掌柜是孟家的人,赵时晴并不认为调查萧真是孟家的主意。 别看孟家是名门望族,可是树大分枝,越是这种大世家,内部便越是复杂,各房各院争斗不休那是常态。 否则为何孟皇后要把萧岳托付给佳宜长公主,而不是自己的娘家? 长公主府是佳宜长公主当家作主,别看她恨不能粘在萧驸马身上,可是她说一,萧驸马决不会说二,她把萧岳抱回来养着,萧驸马便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宁可被天下人耻笑,也要帮着佳宜长公主安顿侄子。 这件事,佳宜长公主能做,孟家却不能,别说孟家那么多房头,就是孟皇后的几个哥哥,面对这种搞不好会抄家灭门的大事,也会意见各异,说不定还会兄弟阋墙,反目成仇,那样一来,最危险的就是萧岳。 而这种大家族,最擅长趋吉避凶,这从孟皇后去世之后,孟家便离开京城就可以看出来。 所以,李掌柜调查萧真这件事,一定不会是孟家所为。 不是孟家,那么要么是李掌柜闲的慌,要么就是有人让李掌柜这样做。 赵时晴更偏向后者。 李掌柜是替人办事。 这个人是谁? 呼之欲出! 赵时晴冷哼一声,慧心公主,她调查萧真做什么? 话本子里都写了,表哥表妹,铺床盖被。 好你个萧真,死了还要勾三搭四。 不过,赵时晴很快想起萧真说过的另一件事,佳宜长公主之所以对这两位公主不闻不问,并非是她心狠,而是她压根就看不上这对姐妹和她们的娘。 她们的娘,是孟皇后临死前下令勒死的。 那个女人,没安好心。 那个女人若是不死,萧岳就不能活着送出去。 孟皇后留下这对姐妹,不是她心软,而是因为她们身上流着孝康皇帝的血。 佳宜长公主若是不知道这件事也就罢了,可她临危受命,孟皇后把所有已经发生和没发生的危机全都告诉她,她既然知道了,最体面,也最不会让人怀疑的做法,便是对这两个侄女视若不见。 慧心公主不知道佳宜长公主在这件中扮演的角色,可是萧真知道啊。 萧真既然知道,那就不可能和慧心公主来表哥表妹那一套。 赵二小姐坐着不动一言不发,就把自己说服了。 萧真清清白白,没有勾三搭四。 赵时晴心里甜滋滋的,下意识地四下看看,把心里的喜欢藏起来,她还没从豆芽菜的伤害中走出来。 她让秀秀给她化了一个六亲不认的妆容,在小老头面前转了一个圈:“外公,我像谁?” 小老头:“谁也不像,四不像!” 赵时晴放心了,这下走在街上,就不会让魏无病认出来了。 她虽不惧魏无病,可也不想惹麻烦,那个魏无病神神叨叨,一副脑浆子没摇匀的样子,白瞎了一副好相貌。 赵时晴带上几个小伙伴,浩浩荡荡去了如意舫。 萧真刚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看到赵时晴,笑容便挂在了脸上。 可惜他戴的是假脸,那笑容便显得很假,赵时晴不忍直视,连忙进入正题。 她讲了李掌柜的事,又讲了自己的猜测,当她提起慧心公主时,萧真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那天我确实感觉有人在看我,可我回头时,却什么也没有,现在想来,当时一定是被慧心看到了。” 赵时晴问道:“你和她的关系怎样?” 萧真:“我和她不熟。” 赵时晴:“你们是表哥表妹,她没有送过你荷包帕子什么的?” 萧真吓了一跳,他家小姑娘怎么连这事也知道? 他自己都给忘了。 “小时候我们都在宫里读书,那时年纪小,又都是亲戚,所以学堂里不分男女,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连同佳柔长公主,还有其他府里的几个小孩,连同慧心慧明,我们都在一起读书。 我忘了是哪一年了,有一次慧心给了我一个荷包,也可能是扇套,总之是个绣花的东西,我说不要,她硬塞给我的,给完就跑,刚巧那几天我骑马扭到脚,走路一瘸一拐,没等我追上她,她便跑得没影了。 我没办法,就把那东西给了佳柔长公主,佳柔长公主是我小姨,我把那东西给她,谁也不会说什么。 至于后来那东西是被佳柔长公主扔掉了还是留下自己用了,我就不知道了。 真的,我和她虽然是表兄妹,可是我和她真的不熟,唯一的交集就是那一次了,我现在都想不起她的模样,也可能从开始就没有仔细看过她。” 赵时晴瞪大了眼睛:“啊?你还那么小就招蜂引蝶了?” 第二三零章 半年之约 萧真......我这该死的臭嘴! “没有,真没有,我那时还没开窍,什么都不懂!” 辩解是一定要辩解的,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是对他而言重若泰山的人。 赵时晴:“那你是什么时候开窍的?” 萧真想说,看到你就开窍了,可是转念一想,又不全是。 前世他死的时候已过而立之年,怎么可能没开窍?只是他的心思没在这上面,没有想过,也没敢想过,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遇到这个如阳光般绚烂,又如阳光般温暖的姑娘。 一旦遇到,便想与她相伴一生,看她嘻笑怒骂,陪她踏遍山河,下雨时,为她撑伞,寒冬腊月,给她一室温暖,温一壶酒,叫上三五好友,陪她一起笑看风雪。 不知何时,四周气氛早已安静下来,静得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萧真没有回答赵时晴的问题,但是四目相对时,赵时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柔情,不灼人,却缱绻,赵时晴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目光,然而,那眸子像钩子,让她忍不住想要留下来,留在他的生命时光中。 赵时晴忽然发现,她好像已经记不清初见时的那个萧真了,只记得七分人三分鬼,可是具体的他是什么样子,她记不得了。 她能想起的,是那个在满院萧瑟中为她修理秋千的萧真,是白凤城和她一起爬墙头的萧真,是在她因为小羊哥哥变了而心情不好,带着她到大石槛找刺激的萧真,还有,面前这个明明一肚子机关算计,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把那些本该瞒着她的青涩往事合盘托出的萧真。 她说:“我喜欢自由自在。” 萧真:“真巧,我也喜欢。” 前世的他十八岁后便不知自由为何物,哪怕他一次次逃过朝廷的追杀,可是他的心,却早已被无边无际的仇恨重重封锁,他透不过气,他的灵魂深陷其中,至死不休。 即使重生,他也仍然挣不出,脱不开。 直到他遇到了赵时晴,她带给他一道光,那道光照亮了他的心,他的生命,让他看到了自由,原来,自由是这么美好,如她般甜美,如她般清澈,如她般温暖。 她说:“我不喜欢委屈求全,也不喜欢小心翼翼迁就,你不用围着我转,我也不喜欢花尽心思刻意讨好,开心就在一起,不开心就一别两宽,我有两座山,我能像师父那样,不成亲也能过得潇潇洒洒,快快乐乐,我捡了好多孩子,我把他们养得很好。” 萧真......前面的话他能理解,后面这两句是什么意思,是说她能把捡来的孩子养得很好,那么也能把自己的孩子养好,她可以像师父那样不成亲,也能独自养活她的孩子。 是的,她的孩子,她一个人的孩子,不喜欢了,哪怕成亲了也能去父留子的孩子。 萧真...... 小姑娘是在梁王府富贵滋养和白鹤山自由自在中长大,两个不同的环境,培养出现在的她。 她拥有强大自信的灵魂,而她也足以撑起这份自信。 萧真微笑:“那我会努力,努力让你不嫌弃我。” 赵时晴觉得这话也没有哪里不对,她和他都很年轻,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她喜欢男人长得好看,万一萧真越来越胖,五花三层,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嫌弃。 赵二小姐从来就不知内耗为何物,想到什么就要说出来。 “我不喜欢男人太胖,最讨厌男人有大肚子,小孩子和我外公除外。” 萧真点头,他记住了,好在他们萧家的人都不胖,但事有反常,他也不敢保证将来会不会发胖,所以,他要努力保持身材,不让自己有大肚子。 赵时晴:“我不喜欢一脸油腻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不喜欢。” 萧真也不喜欢,他赞成。 赵时晴:“我也不喜欢斤斤计较的人,但是同样也不喜欢把吃亏当成福气的人。” 萧真:“我也是。” 赵时晴:“我爱花钱,但是我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可以为你花钱,但是你不能盯着我的钱,逼我给你花钱。” 萧真...... “你的钱永远是你的钱,我的钱也永远是你的钱。” 赵时晴满意了,一拍脑门,又想起一件事:“我的孩子,至少要有一个姓时。” 萧真:“这不是应该的吗?” 时家只有赵时晴一人,甄五多一门心意要让老甄家断在他这里,可是时家都是好人,需要有人将这份良善传承下去。 赵时晴满意了,越看萧真越喜欢,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但是说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但是以后的事,也不是坐在屋里就能空想出来的,需要用时间和精力去相处后才能知道。 萧真,是她愿意去尝试,也愿意去相处的人。 甚至,成亲也行,纪大娘说过,男人是不是对你好,不要听他说的,也不要看现在,要等成亲生了孩子才能渐渐看出来,而且也只是渐渐,不是一下子就能知道这人究竟对你好不好。 有的人,就是会演,能演一辈子也行,可偏偏在遇到变故时便显露本色,令人心寒。 这样的人,就是当场醒悟一脚踹开又如何,不也还是白白恶心了几十年? 赵时晴有很多人生导师,除了师父慕容琳琅,还有她的养父、她的姐姐、大哥,村子里的婶子大娘,她的外公,没见过面的父母和阿奶,纪大娘、阿萍姐、秀秀,甚至还有燕大侠和尚未成年的小珞珞,总之,她遇到过很多人,好的坏的,她都学到了,也记住了。 萧真眼睁睁看着小姑娘的嘴角越扬越高,最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萧真,你要记住我们今天说的话,你不要变胖,不要变丑,不要变成我们全都讨厌的人,否则,我就把你踹了,不对,是在你刚刚让我讨厌时,我就把你踹了,你放心,我舍得。” 萧真收起嘴边的微笑,他抬手抱拳:“萧真谨记,此生不忘。” 赵时晴满意了,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她必须回去告诉外公,还要告诉姐姐。 赵时晴回去的路上,就在盘算怎么和外公说。 所以她一进门,就对甄五多说道:“外公,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甄五多:“先说好消息吧。” 赵时晴:“外公,我有正式看上的人了,你可以准备起来了。” 甄五多:原来你以前那不是正式看上,现在才是? 他冷哼一声:“那坏消息呢?” 赵时晴:“那个人是萧真。” 甄五多:这个消息无论好坏,你其实可以不用告诉我。 赵时晴宣布完这两个消息,便跑进屋里,给姐姐写信。 大哥不认识萧真,这件事先不告诉他了。 但是姐姐认识萧真,也见过萧真,所以这件事一定要告诉姐姐! 赵时晴写了整整五页纸,这才意犹未尽的停下笔来。 让泥鳅把信送到梁都信兵手中,尽快送去梁地。 她这才晃晃悠悠去找师父,自从豆芽菜事件之后,她看到师父就想到豆芽,为了尊重豆芽,她已经决定以后都不吃豆芽了,无论绿豆芽还是黄豆芽,一概不吃。 “师父,我和你说件事呗。” 漂漂亮亮,甜甜软软的小徒弟,靠在师父身上,师父好香,好美。 “如果还是为了那个戴假脸的小子,就闭嘴。” “我可以闭嘴,但是师父要记着给我添妆啊,师......” 话未说完,她已经被扔了出去。 赵时晴从地上爬起来,抹一把并不存在的泪水,大声唱道:“豆芽菜啊,地里黄啊......” 屋里传来师父冷冰冰的声音:“豆芽菜又不是种在地里。” 师父理她了。 赵时晴嗖的一声窜进屋里,抱着师父的胳膊:“师父,我是因为喜欢他,才想和他在一起,若是有一天,我不喜欢他了,一定把他踹掉,保证不会留他过年,你放心,我不会委屈自己的。” 师父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何况我也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孩子,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不过,老爷子说得对,萧真身份特殊,我们全都不想让他拖累你。” 赵时晴当然明白他们都是为她好,她保证:“师父,我知道。” 慕容琳琅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等我老了,你要给我养老。” 赵时晴:“你才大我十岁。” 慕容琳琅:“那你也要给我养老。” 赵时晴:“你自己生个孩子不行吗?” 慕容琳琅:“生孩子不疼吗?万一死了呢?我都一大把年纪了,你还让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你心安吗?” 赵时晴:“你才三十,哪里就一大把年纪了?” 慕容琳琅一把推开她:“我哪有三十,我只有二十六,你是说我长得老吗?滚一边去!” 师徒关系,今日破裂。 赵时晴再次被师父扔了出去,这次她早有防备,稳稳站住,冲着屋里做个鬼脸,便开开心心去找秀秀玩了。 留下一个生闷气的小老头,和一个恨不能钻到镜子里寻找鱼尾纹的美人师父。 小老头的闷气并没有持续多久,祖孙二人都是一样的,有气也要让别人去生。 于是小老头坐上马车,去了如意舫。 萧真已经决定,这两天不出门了,他知道甄五多一定会来兴师问罪。 甄五多果然来了,神情阴沉,目光狠戾,浑身透着煞气。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一团和气的小老头,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海上霸王。 甄五多还没进门,一群人便将如意舫层层围住,萧真插翅难飞。 萧真连忙迎出去,远远便恭身行礼,甄五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这小子被人换芯子了? 这还是那个又臭又硬气死人不偿命的萧真吗? 这小子给他当了十年儿子,加在一起也没有现在恭敬。 不过,甄五多的闷气消散了不少。 他走进如意舫,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里。 他四下看了看,一脸挑剔:“这是什么鬼地方?家徒四壁的,你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吗?这房子本就风水不好,让你住得更是满是穷气。” 他拍了拍衣袖,生怕被穷气沾到身上。 萧真忙道:“我会把这里重新装璜,按照晴晴的喜好,她喜欢热闹,我便把这里布置得花团锦簇,富丽堂皇。” 甄五多哼了一声,一双小眼睛,紧盯着萧真的脸:“我外孙女爱漂亮,养只狗都要挑那毛光水滑的,你这张脸,太假也太丑了。” 萧真沉声说道:“我一日不能摘下这张脸,一日就不会谈婚论嫁。” 甄五多啪的一拍桌子,气焰嚣嚣:“什么意思,你一辈子不能摘下这张假脸,我孙女就要被你吊一辈子?” 萧真咬咬嘴唇:“一年,一年之内,我不能恢复原本身份,今生便再不会出现在赵二小姐面前。” 甄五多冷笑:“一年太久了,半年,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你还不能正大光明,堂堂正正回归萧真的身份,你就有多远滚多远,别让我看到你,否则,呵呵!” 萧真一怔,半年?好像有点紧迫,但是也还来得及。 “好,半年就半年。” 甄五多:“小子,不要以为半年之后,我就会把孙女许给你,我说的半年,是你在半年之内做回萧真,还我会不会答应这门亲事,还要看那时的萧真配不配得上我孙女,总不能你们萧家满门抄斩了,我孙女还要嫁给你吧,做梦!” 萧真再次行礼:“晚辈谨记,定当全力以赴!” 甄五多的嘴角抽了抽,这就自称晚辈了? 说好的父子情深呢? 他是一点儿都不留恋啊! 小老头伤心了,要儿子有何用,最争气的这个都是这样,另外那一百多个就更不用提了,好在这些玩意儿全都不是亲生的,否则真要气死他了,这些玩意儿不要就不要了,他老人家有孙女有银子那就足够了。 这一刻,小老头大彻大悟了。 今天去如意舫的事,小老头没有瞒着大孙女,瞒也瞒不住,所以他实话实说。 “外公替你提的条件,半年,只给他半年时间,行就行,不行就滚蛋,你有个当王爷的大哥,还有个有钱的外公,你又聪明又漂亮,咱不愁找不到更好的,大孙女,你说对吧?” 赵时晴点头如捣蒜,哎哟哟,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她今天才发现,原来她的条件这么好。 “对,太对了!” ? ?对不起啊,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第二三一章 小白菜,地里黄 几天后,又有好消息传来,赵廷瓒,也就是小宝,正式拜慕容琳琅为师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世子妃促成的。 泥鳅跟着赵时晴来京城时,把赵廷瓒留在白鹤山,小孩生得唇红齿白,玉雪可爱,又聪明伶俐,慕容琳琅很喜欢他,闲下来时便让他踢踢腿扎扎马步,心情好的时候还教了他一招半式。 赵廷瓒认祖归宗回到王府之后,没过几天,世子妃便发现小儿子竟然学过武功,问了赵廷珞,这才知道,原来那位看上去非常高冷的慕容师傅的父亲竟然是武林第一高手。 世子妃脑子转得飞快,小儿子有恩荫,可是放眼京城,有恩荫的一抓一大把,可是有恩荫的和有恩荫的也是有区别的,有的能借助祖上恩荫青云直上,还有的则把祖上的恩荫折腾没了,但是更多的,则是到死还抱着小时候便有的恩荫没有长进,甚至一辈子都没有实职。 就比如南安郡王的弟弟,四岁便是从四品,一生游手好闲,没当过一天差,如今快七十了,还是从四品,儿孙没有一个成材的,四十多岁的人还要从老父亲手里要家用,而他这个从四品不是世袭的,他不敢死,他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一屋子儿孙就只能靠着郡王府的施舍过日子。 这样一想,世子妃便打个冷颤,她那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小儿子,可不能这样过一生。 大儿子聪慧机灵,家里也有王位给他继承,无论是老王爷还是大儿子,都会托举小儿子,可那也要小儿子自己争气,宝庆侯府的朱玉,还那是世子呢,难道家里的托举还不够吗?到头来还是把自己早早作死了。 所以说来说去,还要小儿子自己有本事,否则将来不但白白浪费资源,还要拖累大儿子。 儿子是她生的,她要管起来,而不是全都指望大儿子。 世子妃主动结交慕容琳琅,她们年纪相仿,一个不嫁,一个相当于丧偶,居然一拍即合,世子妃提出想让赵廷瓒拜师的要求,慕容琳琅一口答应。 在慕容琳琅看来,赵时晴长大了,会气她了,不如小时候好玩了,所以她要再收一个小徒弟。 赵时晴知道这个消息时,心痛得在滴血,从此以后,师父不是她一个人的师父了,她要和小豆丁分享师父。 赵廷瓒身份特殊,慕容琳琅收他为徒,她的住处少不得会有王府的人出出进进。 就像在梁地时一样,哪怕她带着徒弟住在白鹤山,梁王府还是要隔三差五派人过来,山上山下都有王府的人。 而赵时晴的身份在京城暂时是不能公开的,慕容琳琅不想为了小徒弟而连累大徒弟,于是她便搬出甜井胡同,住进了福王府为她准备的一座宅子。 慕容琳琅搬走了,赵时晴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坐在台阶上,唱了整整一个时辰“小白菜呀,地里黄呀,六七岁呀,有了师弟,比我强呀,师弟吃面,我喝汤呀,端起碗来,泪汪汪呀......” 众人...... 万如意:“二小姐,我去给你煮面吃,面条都是你的,没有汤。” 赵时晴吸吸鼻子:“我有点渴,还是加点汤吧。” 众人:你就是闲的。 赵廷瓒拜师的事,世子妃并没有大肆宣扬,每天早上王府的马车便把赵廷瓒送过去,晚上再接回来。 可是没过多久,这件事还是被人发现了,慕容琳琅的宅子外面,时常有人打听消息,赵廷珞发现后,便悄悄摆平了。 虽然如此,但是福王府那位刚找回来的二公子拜了一位女师父的事,还是传了出来,慕容琳琅松了口气,好在自己从甜井胡同搬出来了。 而那边,慧心公主与林森的亲事也正式定下来了,大婚定在八月,与此同时,李掌柜派去调查林家的人也回来了。 林森的表妹是他姨母的女儿,名叫罗丽琼。 罗父幼年便父母双亡,他靠一己之力白手起家,三十岁才娶妻生女,可惜操劳过度积劳成疾,三十八岁便撒手人寰。 林家虽然有些家底,但是家里接连供了几个读书人,花费越来越大,只出不进,坐吃山空。 恰在此时,罗父的死讯传到林家,罗母和林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她们还有一个兄弟,前几年去世了,如今娘家只有寡嫂带着两个十几岁的侄儿支撑家业。 林母便和林父一起去了罗母所在的江安县,说服罗母,让罗母带着年仅七岁的罗丽琼跟随他们去了林家。 半年后,罗母因为“思念亡夫”,精神错乱,竟然疯了,跑到街上,被惊马踩踏而死。 罗父没有父母兄弟,而林家舅舅也去世了,因此,林家便收留了罗丽琼。 罗丽琼年幼,罗父留下的家业,便顺理成章交由林父林母代为打理。 林森比罗丽琼大三岁,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罗丽琼与林森成亲,生下一对龙凤胎,生产时凶险,罗丽琼虽然保住性命,却从此再未开怀。 也就是从罗家母女住进林家开始,林家的家境越来越殷实,有了足够的金钱后,林父便给林森遍寻名师,后来花费重金托关系,被人引荐到大儒门下。 林森虽然资质平平,但是名师出高徒,再加上运气不错,一路考上举人。 他考上举人之后,罗丽琼便因病被送去了一个偏远的庄子,那两个孩子则被养在林母膝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罗丽琼的身份便由正妻变成了姨娘。 是的,这件事早在尚主之前便已经实施了,也就是说,林森考上举人,林家便卸磨杀驴了。 慧心公主听完调查的结果,久久不能平静。 罗丽琼根本就不是家境贫寒,而是被林家吃了绝户! 罗母在林家仅半年就疯了,十有八九是林家给害的。 林家早早地就让罗丽琼怀孕生子,就是为了让她对林家死心塌地,有孩子绑住罗丽琼,让林森从罗家表亲变成罗家女婿,吃绝户也吃得正大光明。 林家把罗家吃干抹净,现在又要来吸她的血。 她虽然无权无势,可也是公主,她的嫁妆虽然比不上其他公主,可是皇室为了脸面,给她的东西也不会太少。 更何况,林家有了公主儿媳,后代子孙便从此跨越阶级。 慧心公主甚至想到,以林家一惯的作风,十有八九,是不会让她寿终正寝的。 她虽然可以住在公主府,但是她身边没有忠心的奴仆,等她和林森生下孩子,林森只要收买一两个奴仆,有的是法子将她置于死地。 慧心公主不是天真无邪的大家闺秀,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家碧玉,她在宫中长大,见多了那些不为人知的阴私手段。 这些手段防得一时,却防不了一世。 冷宫里那些不见天日的嫔妃,又有几个是傻子,哪个不是一肚子算计,她们大多不是输在技不如人,而是输在一时疏忽,一个疏忽就被算计,赔了自己还连累了娘家。 林家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家,本就配不上她,若是她最终死在他们的算计中,她又岂能心甘? “这门亲事要不得,林家更是留不得!” 慧心公主下定决心,哪怕她像佳柔长公主这样一生不嫁,她也不想嫁给林森那种人。 “去找罗丽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管家领命而去,他叹了口气,慧心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孟大人离京时,只是让他像以前那样管着铺子,这些年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偶尔给两位公主跑跑腿,帮点小忙,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也不会计较。 即使慧心公主让他去查那个书生,以及去调查林家,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慧心公主让他去找的人,竟然是林进士的那位前妻。 李管家隐隐觉得这件事不简单。 他在动身之前,写了一封信,让儿子送到官驿,收信人是孟大老爷。 孟大人前两年过世了,如今孟家当家主事的是孟大老爷,他也是孟皇后的亲弟弟。 几天后,李管家将一个女子带到了慧心公主面前,她就是罗丽琼。 这几年里,她一直住在那个小庄子里,可笑的是,这个小庄子还是罗家的产业。 庄子里的人并不知道她为何会来这里住,问她,她也不说。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她的一对儿女还在林家,林家说了,如果她闭上嘴巴,她的儿子还是林家的嫡长孙,林家的家业也是她儿子的,如果她乱说话,就把这两个孩子过继出去。 所以她不敢,她和庄子里的女人们一样,白天种地,晚上回到家里纺纱织布,她给她的孩子们每年做一身衣裳鞋袜,她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孩子们穿上她的衣裳。 她等啊等,一等就是几年,直到前不久,她终于从一名管事口中听到了林家的消息。 林森考上进士了! 林森要做驸马了! 而她的那两个孩子不但被送到了林氏族中,而且还过继给了林森的一个没有成亲便夭折的从兄。 这些消息宛如晴空霹雳,罗丽琼又悔又恨。 那年她父亲生前重用的管事悄悄来找她,对她说,林家替她打理产业的这几年,中饱私囊,现在他们已经掌握了实证,如果她想亲自管理罗家的产业,他们这些管事们可以帮她把产业夺回来。 管事走后,她想了几日,就在她决定接管父亲留下的产业时,半夜醒来,发现表哥压在她身上。 事后,表哥发誓定不负她,姨父姨母给她和表哥操办了亲事,她还没有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就做了林家的媳妇。 不久之后,她便听到了一个消息,那天来找过她的那名管事,不慎落水而死。 而此时,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千辛万苦生下的两个孩子,刚出满月便被林母抱走,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走到人前,她被关在林家后宅里,那个曾经发誓永不负她的表哥,也像变了一个人,甚至再也没有与她同房。 她知道自己被骗了,但是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她希望林家能够善待自己的两个孩子。 所以她对林家言听计从,他们把她送到庄子,她也不吵不闹。 这些年,她已经很听话了,可是他们还是把她的孩子过继出去,她的孩子不是林家的长子长孙,林家从罗家夺走的家产,也落不到她的孩子手中。 第二天,罗丽琼就悄悄离开了庄子,她要去林氏族中,把她的孩子接出来。 可是她从七岁便被林家困住,从未见识过外面的凶险,身上又没有钱,所以她逃出来不久,便落入了拐子手里。 李掌柜是无意中遇到她的,拐子把她卖给了一对四五十岁的光棍兄弟,那兄弟二人来接她时,她像发疯一样大喊大叫,李掌柜正好路过,听到那女子大声喊道:“我是江安罗家女,我是良家子!我要报官!” 江安罗家女! 李掌柜立刻想到了罗丽琼,他二话不说,便以两倍的价格将罗丽琼买了下来。 这一趟的差事,可谓得来全不费功夫。 慧心公主很高兴,她去了糖果铺子,见到了罗丽琼。 罗丽琼虽然只有二十二岁,但是一脸憔悴,双目无神,比实际年龄足足老了十岁。 “你想找你的孩子?我可以帮你。” 罗丽琼惊讶地望着面前的女子,她从未见过这么高贵的女子,哪怕是她小时候跟着父亲见过的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姐,也没有这样的。 “你是谁?”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慧心公主微笑:“一个和你一样,憎恨林森的人。他害了你,现在又要来害我了。” 罗丽琼眼中掠过一抹迷茫,忽然,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你是公主?” 慧心公主点点头,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的手那么暖,那么软,皮肤如丝绸般光滑,罗丽琼下意识地想要把手缩回去,她担心她那因为常年劳作而像树皮般粗糙的手,会划伤公主娇嫩的皮肤。 第二一四章 坑你没商量 赵时晴的小白菜没能阻止慕容师父收徒弟的脚步,她别扭了一天,就像没事人一样,乔装改扮到师父的新家去蹭饭了。 这天,她蹭饭回来,下了骡车,便看到胡同口有两个生面孔正在东张西望。 今天赵时晴身上穿的是一袭宝蓝色圆领书生袍。 既然有人想找好看的书生,那她就给他们一个书生。 因此,前几天秀秀给张野缝上学堂穿的新衣裳时,赵时晴让她也给自己缝了一件。 巧了,今天她穿的正是这身书生袍。 她以为那两人一定会盯着她看,可惜让她失望了。 那两人的目光扫过她时,甚至没有停留。 赵时晴不甘心,这件袍子不能白缝吧。 她特意走到两人面前,粗着嗓子问道:“两位,找人呢?我就住在这里,这里的人家我全都认识。” 两人这才重又看向她,其中一个胖子问道:“小公子,请问你家里可有读书的长辈或者兄长?二十上下的年纪,比你高半头。” 赵时晴懂了,原来你们是嫌我不够老不够高。 白白浪费了她的感情。 “我舅舅就是读书人啊,你们是来找我舅舅的?” “你舅舅?请问令舅多大年纪?”瘦子迟疑。 赵时晴:“二十啊,我舅舅芳龄二十。” 两人一喜,忽略了那不正经的“芳龄”二字。 “请问令舅平时也住在这里吗?” 赵时晴摇头:“他不住这里,只是偶尔过来,说起来又有好多天没来过了,上次他给我买的糖果全都吃完了,也不知道是在哪里买的。” 两人又惊又喜,李掌柜还说不好打听,肯定是先前过来的人没有尽力,否则如何解释,他们刚到这里就打听到了呢。 “请问令舅高姓大名?”胖子问道。 赵时晴:“你们不认识他?为何连名字都不知道?” 瘦子连忙解释:“小公子啊,说起来令舅还是我们兄弟的恩人呢,上次就是在这附近,我们兄弟不小心丢了钱袋子,是令舅帮我们找到的,我们当时急得晕头转向,忘了询问恩人的姓名,回到家里,被家中长辈好一通埋怨,这不就过来打听了吗? 还请小公子将令舅的姓名住处一并告知,我们兄弟也好登门道谢。” 赵时晴信以为真,瞪着一双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二位知恩图报,是正人君子。” 两人异口同声:“应该的,应该的,请问......” “你们丢的那只钱袋子里有多少银子?”赵时晴忽然问道。 两人怔了怔,瘦子忙道:“二百两,对,是二百两。” 赵时晴吓了一跳,下意识四下张望,压低声音:“二百两啊,这么多?” 胖子:“是啊,所以我们才要登门道谢,请问......” 赵时晴:“那你们准备拿出多少银子感谢我舅舅?” 两人怔住,不是,你想干嘛? 瘦子讪讪:“我们要去置办十色礼,请问......” 赵时晴:“哎呀,十色礼啊,请问这十色礼当中有人参吗?” 两人不知她为何会这样问,因为从未见过有人提前打听送什么礼的。 两人呆了呆,齐齐点头:“有。” “那有老母鸡吗?”赵时晴又问。 两人再次点头:“有。” “那有玉京酒吗?”赵时晴再问。 这一次,话音未落,两人便已经点头了。 有,只要你问的,就一定有,快把地址告诉我们吧。 赵时晴满意了,却还又加上一句:“那有王记的烧鸡吗?” “有!”两人异口同声。 赵时晴大喜:“走,我和你们一起去置办礼品,然后我带你们去见我舅舅!” 两人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哪怕是读了书,可也还是小孩子。 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住处套出来了! 赵时晴为了表达诚意,还让他们坐上了她的骡车。 出了甜井胡同,赵时晴带他们先是来到菜市,她对这里很熟,经常跟着纪大娘来这里买菜。 他们来的正是时候,刘婶子的鸡笼子里只余一只母鸡了。 买了老母鸡,又去旁边的四时堂花五十两银子,买了一支三十年的老参。 看着那两人心疼的样子,赵时晴很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人参这么贵啊,好在你们有二百两银子,否则就买不起了。” 两人...... 接下来,骡车又去了玉京酒坊,去年玉京酒坊的玉壶春被钦点为贡酒,连带着同门兄弟玉京酒也跟着水涨船高,如今已经贵到小老百姓喝不起的地步。 “请问这一坛多少银子?”赵时晴问道。 掌柜看她一眼,竖起一根手指:“十两一坛。” 其实就是小小一坛,慕容师父自己就能喝一坛子。 赵时晴大手一挥:“来十坛!” 那两人一脸肉痛地拿出银票,赵时晴忙道:“哎呀,没想到这酒这么贵,好在你们有二百两银子。” 再接着,又去王记买烧鸡,两人终于松了口气,王记的烧鸡虽然不便宜,可是和人参、玉京酒比起来,那就便宜多了。 赵时晴对自己之前买了那么多昂贵的礼物心存愧疚,接下来她带两人买的都是价格不贵的东西。 终于,十色礼备齐了。 两人看着那塞得满满当当的骡车,和自己空空如也的钱袋子,忽然感觉今天的事情好像有点坑。 谁家十色礼装一骡车? 谁家买玉京酒一买就是十坛? 哪有这样送礼的,这是把他们当成冤大头了? “小公子,礼物已经备齐了,现在你能告诉我们,你舅舅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了吧?” 赵时晴:“那是当然,我现在就送你们去见他。” 外面的路越走越熟悉,直到他们看到了糖果铺子。 “停车,停下!”两人大叫。 骡车缓缓停下,那个沉默寡言的车把式率先下车,一手一个,把两人从骡车上拽了下来。 赵时晴冲着他们呲牙咧嘴:“你们的礼物,我替舅舅收下了,你们的恩报完了,高兴吧,反正我挺高兴的!” 她是挺高兴的,外公喜欢的王记烧鸡,师父爱喝的玉京酒,还有她想喝的人参鸡汤,全都有了。 望着渐渐远去的骡车,两人气得直跺脚。 竟然被一个半大小子给耍了,白白搭上二百两银子。 这二百两,是李掌柜给他们的活动资金,却被他们花得干干净净,连个铜板都没剩下。 两人硬着头皮去见李掌柜,李掌柜听得直皱眉,不用问了,这是被人家发现了。 而且,他们要找的那个书生,一定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家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会有这个心计和胆量,不但坑了银子,还把他们当成猴子耍。 最近几天,李掌柜已经开始对慧心公主不满了,尤其是把罗丽琼带回来之后,看慧心公主对罗丽琼的态度,李掌柜已经隐隐猜到她要做什么了。 李掌柜后悔了,他不该把那个可怜的女人带回来了。 可是后悔也晚了,他甚至不知道,慧心公主把那女人藏到哪里了。 若是在外面,说不定还能找到,可若是被带到佳柔长公主府,那让哪儿找去?没有慧心公主允许,他们连长公主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李掌柜现在正在等孟大老爷的回信,盼望孟大老爷下令,让他们不要再替这两位公主做事。 若是往常,胖瘦二人吃了这么大的亏,李掌柜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是现在,他却不想深究了。 一来这本就是替慧心公主做事,二来,对方有准备,而且不是什么善茬。 李掌柜背后是孟家,他可不想为了慧心公主去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人,因而连累孟家。 因此,他也只是象征性地训斥了两句,这件事便翻篇了。 而赵时晴带了整整一车的礼物回到甜井胡同,车把式老范帮她把车上的东西一样样拿下来,拿到最后一样时,不苟言笑的老范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因为那是一大坛子臭豆腐! “老范叔,这只烧鸡你拿去下酒!” 一回头,老范便对上赵时晴笑盈盈的脸,老爷子真有福气,有二小姐这样的好孙女,就连他也跟着沾光,早知如此,当年他在那个小渔村里养伤的时候,就把那个总是对他笑的小寡妇娶了,可惜那时他心里想的都是打打杀杀,再回到小渔村时,那小寡妇已经嫁人离开那里了。 如果那时他成亲了,即使没有孙女,也一定有儿子女儿了。 老范坐在房顶上,吃一口烧鸡,喝一口酒,缅怀他那没有开始就结束的爱情。 赵时晴和甄五多坐在一起,祖孙俩一人拿只大鸡腿,吃得满嘴是油。 “大孙女,这几天我让人盯着那个姓李的掌柜,他从外地回来了,带回一个面黄肌瘦的女子。” 赵时晴一怔:“女子?还面黄肌瘦?”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她挥舞着手里啃了一半的大鸡腿:“林森的发妻?” 甄五多点点头:“咱们爷俩儿想到一起去了,我猜的也是她,这位李掌柜也是有些本事的,居然能让他找到林森的原配。” 赵时晴咬了一口鸡腿,在嘴里慢慢咀嚼。 她在想,李掌柜是为慧心公主做事的,那么慧心公主找林森的原配做什么? 虽说林森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至少表面看来,慧心公主才是那个既得利益者。 既然如此,她还找那个可怜的原配做什么? 宣誓主权,让原配知道,林森这个大渣渣是多么有本事,连公主都能骗到手? 赵时晴摇摇鸡腿,不会的,如果换成其他公主倒还有可能,但是慧心公主不一样,她能让李掌柜找到那个原配,难道还能查不出林森是什么人? 这么一个贱男,慧心公主有什么可得意的。 赵时晴问道:“外公,你让人盯着李掌柜,一定顺便打听到不少事吧,比如那个林家,是个什么样的家庭,还有林森的原配,听说是他的表妹,这位表妹又是怎么从表妹变成原配,又变成姨娘的? 外公,你别说你不知道,我知道你肯定查出来了,你若是不说,下次我再从外面弄到好东西,就不想着你了。” 真是的,她坑人时都想着这个小老头,小老头若是不和她说实话,下次她连根鸡骨头也不给他带。 她记仇,有仇不报她会发疯,她发起疯来是很可怕的。 就在她准备把手里的鸡骨头用力拍在桌子上时,小老头便妥协了:“那个林家不是好东西,一家老小都是脏心烂肺的......” 小老头不出手则已,他一出手,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李掌柜做梦都不会想到,从他出京的那一刻开始,他的一举一动,便全都在别人的掌握之中,而他却毫无察觉。 李掌柜打听到的事,现在原封不动,从小老头嘴里说了出来。 听得赵时晴想用鸡骨头扎死那一家中山狼。 “可恨,太可恨了,换作是我,就放把火,把那一家子全都烧死,不让我好过,那就谁也别想好过了。” 小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他的大孙女。 小老头从另一只烧鸡上,撕下一只大鸡腿,递给赵时晴。 “宝贝大孙女,一群畜生而已,不配让你动气,来,再吃个鸡腿,若是吃完这个鸡腿还生气,那咱就再吃一个。” 赵时晴被小老头的话逗乐了,她虽然气不过,可是她和那姓罗的非亲非故,若不是慧心公主肖想她的人,她才懒得去管这些事。 没错,萧真是她的,若是不信,她可以盖章,盖上章了,那就是她的。 她静下心来,转念一想:“外公,您说慧心公主把罗氏找过来是存了什么心思?” 小老头反问:“你说呢?” 赵时晴想了想:“她想利用罗氏?” 小老头点点头:“有进步,继续说。” 小狐狸得到老狐狸的鼓励,顿时来了精神,啊呜一口,咬了一口鸡腿,小妖这时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窜到桌上,准备从她嘴里抢肉吃。 赵时晴三两口把肉咽进肚子,气得小妖白她一眼,转身走了,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望着小妖的尾巴尖,赵时晴幽幽开口:“她心里有惦记的人,便会忍不住把林森和她心里的那个人做比较,林森本就是渣渣,再一比较,连渣渣都不是了,变成猪粪了。 她不想要猪粪,可她不敢去抗旨,所以她找到了罗氏,她要利用罗氏,揭开林森的真面目。 只要林森变成公认的伪君子,宫里的那位哪怕是为了面子,也会取消这门亲事,她的目的便达到了。 可是那罗氏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她有什么办法扳倒林森呢?” 她在说,也在想,这番话看似是说给小老头的,实则更是说给她自己的。 没等小老头开口,她便有了答案。 “登闻鼓!她让罗氏去敲登闻鼓!” 第二一五章 狸花老大 在皇室中,慧心公主不是第一个让人去敲登闻鼓的,二皇子便是她的榜样。 不过,以慧心公主在皇室中的地位,她应是不知道那次事件的始作俑者是二皇子,她甚至也不会知道二皇子并非病故,而是被自己的父亲“赐”死的。 但是,慧心公主知道那件事,知道那对为子鸣冤的老夫妻,更知道那位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死在杖下。 赵时晴闭了闭眼睛,以前,她只把慧心公主当成犯花痴的疯子,可是现在,她不这样想了。 这世上真的有很多坏人,她以为朱玉够坏了,以为孙兰芝够坏了,可是那些人坏在明处,而罗丽琼,恐怕等到她被杖毙的那一刻,还对慧心公主感激涕零。 你揭露林森,让他身败名裂,丧失做驸马的机会,那林森本就是人渣,你不想和他成亲,你做这些无可厚非。 可你为何要利用可怜的罗丽琼? 只因你是公主,而她是无依无靠的孤女吗? 不,你也是孤女,你和她的区别在于你在皇室,而她在民间。 赵时晴从未像现在这样鄙视一个人,她扔下手里的鸡骨头,站起身来,对甄五多说道:“外公,我出去走走。” 甄五多:“把嘴擦干净。” 赵时晴接过凌波递来的帕子,在嘴上胡乱抹了两下,便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甄五多干咳一声,一名暗卫从门外进来。 “跟着她,别让她发现。” ...... 天已渐黑,赵时晴走出甜井胡同,打个呼哨,小乖飞到她面前。 【有人跟着你,五个。】 赵时晴相信肯定是外公派人跟着她,但不相信有五个,因为小乖不识数,如果一两个有可能是真的,但凡他说出三以上的数字,那可千万别相信。 赵时晴说道:“你认识佳柔长公主府吗?” 小乖歪着脑袋,这几个字凑在一起,他不明白。 赵时晴叹了口气:“算了,咱们一起去找吧。” 她记得听人说起过,佳柔长公主府离紫竹观很近,这样可以方便长公主去道观。 可是她也没去过紫竹观,甚至不知道紫竹观的位置。 她身上穿的,还是白天那件宝蓝色书生袍,她没有惊动老范,从后门将骡车赶了出来,为了让自己更像一个车马式,她把老范放在骡车上的破草帽扣在头上。 忽然,三道黑影窜上骡车,迅速抢占最舒服的位置。 赵时晴咦了一声:“小夜,你怎么也来了,你出来谁看家?” 小夜:【马屁精看家。】 小夜口中的马屁精是阿黄,小夜和阿黄誓不两立。 赵时晴看向另外两团:“你们去过佳柔长公主府吗?” 小妖和大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跑出去浪,说不定去过呢? 可是两只猫全都表示没有去过,什么佳柔长公主,猫不认识。 “小乖,前面开路,看到鸟就问问紫竹观怎么走。” 京城只在几条主要街道有宵禁,五城司会不间断地巡逻,不过只要绕开那几条街道也就行了。 好在小乖的运气不错,只问了三只鸟,便找到认识紫竹观的。 赵时晴以一把瓜子仁的代价,雇了一位向导,那是一只麻雀,它和同伴吵架,准备独自闯天涯的时候,被一只鹰搭讪,小麻雀先是恐惧,然后激动,现在是得瑟。 它出息了,它不但傍上老鹰,还和一个懂鸟语的两脚兽做生意。 小麻雀去过紫竹观,也认识紫竹观附近那座大宅子。 赵时晴带着她的夜行小分队,跟着小麻雀穿街走巷,一个时辰后,便来到长公主府。 赵时晴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把骡车停在那里。 她身上穿的是深色袍子,与夜色浑然一体,小麻雀没有跟上来,它正在骡车顶上品尝它的瓜子仁。 赵时晴答应,会把没吃完的瓜子仁,放到它指定的地方。 到了府墙外,小妖喵了一声:【猫来过这里,那棵树下埋着猫的臭臭。】 大胖附和:【这棵树下埋的是我的臭臭。】 赵时晴:好吧,之前问你们,你们说没来过,到了地方,又说来过,你们是耍我玩的吧? 赵时晴问道:“你们认识这里的猫吗?” 大胖:【我认识这里的狸花老大,上次它说要带我混】 小妖喵了一声,表示不满。 【不要脸的老大,猫讨厌它!】 赵时晴:不用问了,自家妖妹妹肯定被那只狸花调戏了。 大胖:【你都把它的脸抓花了,你也没吃亏啊。】 小妖:【臭肥猫,闭嘴!】 赵时晴连忙劝架,下达命令,让他们去把狸花老大叫过来。 小妖不肯去,大胖自己去的,片刻之后,大胖便带着一只狸花猫走了过来。 那只狸花大摇大摆,一副混不吝的样子,还没靠近,小妖便冲他哈气,弓起身子,随时准备发动猛攻。 小夜原本正在赵时晴脚边睡觉,听到动静猛的跳了起来,冲着那只狸花汪汪大叫。 赵时晴:“自己人,闭嘴!” 小夜不情不愿地闭上嘴巴,狸花冷哼一声,骂道:【哪来的傻狗。】 小夜哼哼两声,宝宝被欺负了,宝宝好可怜。 看到赵时晴,狸花老大一脸不屑,问大胖:【你说的就是她?】 没等大胖开口,赵时晴便道:“就是我,咋地,要不要单挑?” 狸花老大惊愕地瞪着她:【你是妖怪?】 赵时晴点头:“我不但是妖怪,我还会把猫变成狗。” 她一指小夜:“看到了吧,这是玄猫变的。” 狸花老大打个激灵:【玄猫变黑狗?你让本猫来,是想把本猫也变成狗?】 赵时晴:“你若是不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把你变成狗,而且是癞皮狗。” 狸花老大从未见过会和猫说话,而且彼此还能听懂的两脚兽,它又惊又怕,妖怪啊,传说中的妖怪,竟然让本猫遇上了。 【本猫不要当狗,更不要当癞皮狗!】 赵时晴微笑:“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回答的好,重重有赏。”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从里面拿出几条小鱼干。 小鱼干是凌波做的,用的是凌波的独门秘方,闻着味道,狸花老大口水直流。 接下来,赵时晴问的几个问题,狸花老大全都回答了,赵时晴很惊喜,这位狸花老大的八卦水平,直逼阿黄啊,长公主府里,上至长公主睡觉磨牙,下至小内侍偷吃了一个苹果,它全都知道。 【你问慧心公主从外面带回的那个女人啊,本猫知道,那个女人今天晚上就要走了。】 赵时晴一怔:“今天晚上就要走?” 狸花老大:【本猫被这个胖子叫过来之前,看到她在院子里烧纸,她一边烧纸一边喊娘,吓得本猫还以为有鬼呢,她说她晚上就走,让皇帝知道那个坏人干的坏事,让皇帝做主,把她的孩子还给她。】 赵时晴不寒而栗。 同样的事,如果放在她身边的朋友们身上,谁会相信敲敲鼓,挨一顿板子,就能让皇帝做主,把孩子还给她? 谁会相信呢? 赵时晴把身边的人想了一遍,连八岁的张野都不会相信,但是有一个人会信。 那就是万如意! 万如意自幼被养在尼庵,单纯如白纸,很容易便会相信别人,但是她心灵手巧,她是单纯,却不愚蠢。 赵时晴没有见过罗丽琼,但是从老爷子打听到的那些消息,可以看出,罗丽琼虽然不是自幼被养在尼庵里,但是她七岁便到了林家,直到她被送到庄子,这其间她没有离开过罗家,也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她就像一个面团,任由林家搓圆捏扁,在一定程度上,她和万如意有相似之处。 所以她相信了慧心公主的鬼话,并且深信不疑,以为只要她去敲了登闻鼓,就能把林森做的坏事大白于天下,到时皇帝会为她做主,会把她的孩子还给她。 赵时晴握紧拳头,她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慧心公主嫁猪嫁狗都和她没有关系,可是这件事太缺德了,她的拳头硬了! 这里是佳柔长公主府,慧心公主能把罗丽琼藏到这里,还要感谢佳柔长公主和她的宫婢嬷嬷们,全都超凡脱俗,把精力全都放在了修炼上。 是的,刚刚狸花老大说了,这里住的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五迷三道,受到他们的影响,狸花老大也想有朝一日,成为一代猫仙,可惜它的意志不够坚定,打坐睡得香喷喷,最终,猫仙耽误在睡觉上。 但是话又说回来,虽然长公主府的人不会对慧心公主紧盯不放,但这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事,慧心公主胆子应该还没有大到带着罗丽琼走正门的地步。 赵时晴眯起眼睛,问道:“你知道慧心公主平时是走哪个门?” 【知道!】只要是和长公主府有关的事,狸花老大就没有不知道的,这里是它的地盘,它就是这里的老大。 赵时晴叫来小乖,和他耳语几句,小乖拍拍翅膀飞走了。 狸花老大看得眼睛都直了,这个妖怪不但能驭猫驭狗,还能驭鹰! 天呐,那只鹰该不会也是猫变的吧? 狸花老大没有管住自己的嘴,问出了这个问题。 赵时晴冷哼一声:“不要心存幻想,还想当鹰?猫头鹰都不行,你只能变成狗。” 狸花老大:本猫讨厌狗! 两个时辰后,赵时晴困得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小乖终于飞了回来。 【出来了!】 此时已是深夜,万籁俱寂,深夜的大雍帝京,没有了白天的花团锦簇和夜晚的华灯初上,如同一位卸去华丽妆扮的迟暮妇人,寂寥苍凉。 一顶小轿走在小巷里,一个人带着一只狗两只猫远远跟在后面。 赵时晴觉得她来时走的那些路已经算是小路了,可是和这顶小轿相比,她走的那是康庄大道。 毕竟,那些路还能容骡车能过,而现在,她已经把骡车留在路上了,派了小乖看车,因为骡车根本在这些小路上走不开,钻都钻不进去。 赵时晴庆幸她在是山上长大的,体力好,跑得快。 刚开始,一狗二猫都能跟上,可是走着走着,小妖就跳到了她的怀里,她走不动了。 大胖也喊累,肉太多了。 急行军不适合他们,他们平时都是一边玩一边走。 于是赵时晴只能抱着一个,背着另一个,她走得满头大汗,眼泪汪汪。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赵时晴还是看清楚了。 这顶轿子就是路上拉脚用的那种,而这两名轿夫虽然身强力壮,但显然不是练家子,慧心公主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外面雇来的轿夫,这两个人有很大可能,和李掌柜一样,都是孟家的仆从。 就在赵时晴觉得自己累得快要趴下的时候,轿子终于停了。 这里很偏僻,好在赵时晴来过这地方,这里离如意坊不远。 赵时晴之所以来过这里,是因为这里曾经和苏记茶铺齐名,也有一座凶宅。 而此时,轿子停下的地方,就是那座凶宅的所在,一家小客栈。 曾经这家小客栈里发生过一件凶案,一个疯子拿着菜刀闯进来,见人就砍,死了三个人,重伤多人,那名疯子没有家人,他自己也在抓捕中死了,苦主们秉承死哪讹哪的传统,只好找客栈老板索赔,客栈老板赔不起,连夜逃走,苦主们把客栈里能拿的东西一抢而空,只留下一座空房子。 十几年后,当年的凶案早已被人遗忘,客栈老板悄悄回到京城,把这里贱卖了。 现在这里还是客栈,但是生意冷清。 赵时晴在外面等了一会儿,见那两名轿夫从客栈里出来,她便带着小夜走了进去。 深更半夜,先是两名壮汉送一个女子过来,接着,又来了一个小书生,对了,小书生还带着一只狗两只猫,客栈的伙计看得眼睛都直了。 赵时晴又累又困,肚子还很饿,她摸出一张十两银子的银票,递给伙计:“给我找点吃的,余下的都是你的。” 小伙计不敢置信,十两啊,这可是十两啊。 见他站着不动,赵时晴说道:“刚刚进来的那个女的,是我外甥她娘,你顺便也给她送点吃的,对了,再给我开间房,十两不够吧,再给你十两!” 又是一张银票递过来,小伙计如梦方醒! 第二一六章 玩个游戏 做为客栈里唯二的住客,赵时晴住到了罗丽琼的隔壁。 这家客栈的生意太差了,差到养不起厨子,小伙计身兼数职,不但是伙计,还是大厨,也是二厨,还是洗碗大婶。 另外,小伙计还有一个身份,就是这里的少东家。 对了,客栈里没有掌柜,他还是掌柜,客栈里也没有帐房,他也是帐房。 他那个自作聪明的阿爷,来京城买下了这家客栈,以为捡了大便宜,可是客栈开了三年,就亏了三年,想要赔本贱卖都没人买。 阿爷索性回老家去了,眼不见心不烦,把这个烂摊子扔给了他最器重的大孙子。 临走时还拍着他的肩膀:“爷的大金孙,爷最看好你了,这家客栈就是爷为你打下的江山,你好好经营,爷还靠你养老呢。” 小伙计看着两张十两的银票,激动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小伙计想哭啊,去年一整年,客栈净赚五两银子,这位小公子一定是老天爷派来拯救他的,这位小公子可比他阿爷靠谱,也不知道这位小公子缺孙子不,他想换个阿爷了。 小伙计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厨房里只有一把菠菜,两个鸡蛋和几斤白面。 小伙计用十二万分的诚意,煮了一碗菠菜鸡蛋面。 他恭恭敬敬把面送到赵时晴面前,赵时晴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别说一碗面,以她现在肚子的空阔程度至少三碗打底。 一碗面吃完,她看到小伙计居然没走,正一脸孺慕地看着自己。 赵时晴怔怔,他为啥这样看着她? 看得她心慌慌的,问道:“还有面吗?” 小伙计一怔:“您没有吃饱?” 赵时晴点点头。 小伙计:“......您等等,我再去煮。” “不用了,你给我外甥他娘带话了吗?她怎么说?”赵时晴问道。 小伙计惭愧,他只顾激动了,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您等着,我这就去!” 就在隔壁,小伙计便去敲门,可是里面却像没人一样,迟迟没人应门。 小伙计无计可施,急得团团转,这个传话的服务是包涵在那二十两之内的,如果他不能把话带到,是要退钱的。 赵时晴听着外面的敲门声,便知道罗丽琼是不准备开门了,只等着时辰一到,便从这里走出去,走到大理寺前,敲响登闻鼓。 赵时晴索性走到窗前,打开窗子,这里是二楼,虽是隔壁,但是两间屋子的窗子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赵时晴虽然武功平平,可毕竟是从小练武的,这点小问题还难不倒她。 小伙计还在敲门,罗丽琼的心跳也和那敲门声一样,一下重过一下。 她知道自己此去生死未卜,但是公主说了,无论生死,都能揭露林森恶行,如果她死了,那便是搭上一条人命,林森必死无疑。 如果她活着,那么便能用她的嘴,将林森和林家的恶行大白于天下。 公主向她保证,无论她是生是死,公主都会将她的儿女养在身边,视如己出。 罗丽琼的嘴边溢出一抹微笑,当公主一定没有任何烦恼吧,那位公主真美,真高贵,而且公主是那么温柔。 她的母亲也很温柔,可是母亲发疯后就不再温柔了,母亲总是无缘无故就骂人,也骂她,甚至还会打她。 后来她有了身孕,那时她想,她一定要对自己的孩子温柔以待,她不会骂他们,也不会打他们,她要把所有的爱全都给他们。 可是她没有机会,她的孩子被抱走了,她甚至没有听到那声期待许久的“阿娘”。 她这个阿娘很没用,她没有照顾过孩子们,她的孩子们甚至没有穿过她亲手缝的衣裳鞋袜。 而现在,她终于能为孩子们做一件事了,她要让她的孩子们脱离林家那个狼窝,公主会收养他们,给他们最好的生活,供他们读书,她的儿子可以考科举做状元,她的女儿有公主撑腰,不会像她这样遇人不淑。 一滴清泪滑落到嘴边,苦苦咸咸。 忽然,砰的一声脆响,罗丽琼吓了一跳,本能地向门口看去,木门完好无损,小伙计还在外面敲门。 “不是门,是窗子。” 罗丽琼便又看向窗子,原来紧闭的窗子,现在已经被打开了,不,是窗扇掉下来了! 不对,刚才是谁在说话? 罗丽琼顿时紧张起来,她东张西望,没人,还是没人。 身子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时,差一点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赵时晴叹了口气:“大姐,你好笨啊。” 罗丽琼吓得发出一声尖叫,可是她的嘴巴被人捂住,以至于这声尖叫变成了“唔唔唔”。 赵时晴:“你一个人在屋里,又是哭又是笑的,做什么美梦呢?你是不是在想,你死以后,慧心公主会帮你养儿子养女儿,供你儿子读书做状元,一朝看尽长安花,把你女儿培养成像她那样的淑女,十里红妆嫁入高门,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罗丽琼:“唔唔唔。” 赵时晴:“你的脑子里发洪水了吗?你真当慧心公主法力无边吗?你知道她那相依为命的妹妹在哪里吗?在慈恩寺里砍柴烧火,给尼姑洗脏衣裳,吃不饱穿不暖,三天两头还要被打骂,过得还不如宅门里的丫鬟。 她连亲妹妹都帮不上,你还指望她帮你养孩子? 你信她,还不如信我是神仙!” 罗丽琼用力摇头:“唔唔唔。” 赵时晴:“林森不是好人,她不想和林森成亲,可是她虽是公主,可其实在皇帝眼里什么都不是,皇帝给她定下的亲事,她不敢不从,怎么办?她就想到了你这个大傻子! 果然,人家三言两语,你就信以为真,用自己的性命去帮她解除婚约。 罗丽琼,林母是你的亲姨,你爹死后,她是不是口口声声会善待你们母女? 她善待你了吗? 逼疯你娘,抢走你的家产,毁去你的清白,抢走你的孩子,这就是她口中的善待。 她与你有血缘关系,尚且如此,慧心公主与你非亲非故,你难道还能指望她会善待你的孩子吗? 你以为你为她而死,她便会良心发现,遵守承诺? 罗丽琼,这世上最不能指望的,便是良心! 林家侵吞罗家的家产,你是苦主,更是证人,若是你这个苦主兼证人死了,这件事便不了了之,哪怕林森伪君子的真实面目被揭露,他受到的影响,也只是不能尚公主而已,至于你们罗家的冤屈,连你这个苦主都死了,谁还会管? 慧心公主吗? 她会说她压根就不认识你,更不知道什么罗家! 林森犯的,不过就是贪慕富贵抛弃糟糠而已,那戏台上的包龙图,斩的也只是陈世美一人,且林森没有派人杀你,你是自己敲登闻鼓上赶着寻死,怪不得他。 所以你用生命做代价,所换来的,也只是让林森尚不成公主而已。” 这一次,罗丽琼没再挣扎,她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赵时晴。 是吗? 真的吗? 她搭上性命去敲登闻鼓,真的只是让林森不能尚公主吗? 赵时晴见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有所触动,继续说道:“你不想让林森尚主,你对他还有情意,希望有朝一日,与他双宿双栖,白头到老?” 罗丽琼怔了怔,然后缓缓摇头,她也曾经这样想过,那时她想,既然两人有了孩子,那以后就好好过日子。 可是当她被送到庄子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为了省下一口饼子,在田间晕倒时,她便不再妄想了。 她从庄子里逃出来,她所求的,从不是与那男人破镜重圆,她只想找到她的孩子,她现在会种田,也会织布,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养活孩子。 所以,那男人娶不娶公主,和她没有关系! 他还没有金榜题名的时候,就已经把她送到庄子里受苦了! 赵时晴继续说道:“林森不能尚主,林家不会认为这是慧心公主的意愿,他们只会认为是你破坏了这桩好事,他们恨的是你,不是慧心公主,更不是皇帝。 可是你已经死了,他们便把对你的仇恨宣泄到你的孩子们身上。 他们林家,花着你的钱,虐待你的孩子,不让他们吃饱穿暖,不让他们读书,让他们像你一样,没有见识,没有主见,任人摆布! 你今年二十二岁,若你明天死了,那便活了二十二年。 可你的孩子呢,他们过着缺衣少食,还要被人打骂的生活,他们能活到二十二岁吗?” 罗丽琼已经泪流满面,赵时晴松开手,罗丽琼跌坐在椅子上。 她好傻啊,她真的好傻。 她哭了一会儿,问道:“我该怎么办啊?我只想要我的孩子,我......” 赵时晴说道:“其实你若是只想要回孩子,这事并不难。” “不难?”罗丽琼不可置信,如果她没来京城倒是也好,可是她稀里糊涂来了京城,这里是京城啊,与林家族里很远很远,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里,毕竟,她从庄子里出来,就被拐子拐走了。 赵时晴给她分析:“林家现在最不愿意提起的就是这两个孩子,以前他们让你生孩子,是为了名正言顺接管罗家的产业,现在罗家的产业已经变成他们的了,林森又考上了进士,有了官身,即使不能尚主,也能另娶高门贵女,哪个高门贵女愿意进门就给人当娘?所以林家已经把这两个孩子过继给族人了,林家又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只要银子给到位,就能把两个孩子要过来。” 赵时晴分析得头头是道,罗丽琼晦暗的眸子渐渐有了光彩,可是听到最后,那点光彩又消失了。 银子,她哪有银子? 赵时晴:“你没有,可是林家有啊,何况林家的银子本来就是你的。” 罗丽琼不明白,她哪有本事把银子要回来啊,这位小弟弟也太高看她了。 赵时晴说道:“我可以帮你,难道你不信我?你连慧心公主都相信,竟然不信我?你太让我伤心了,天呐,我受到了伤害!” 赵时晴语气夸张,可是罗丽琼却信以为真,她以为这位小弟弟真的伤心了。 “你别伤心,小弟弟,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我真的好笨。” 赵时晴:你叫谁小弟弟呢,我挺大一老爷们,你叫我小弟弟? “你天快亮了,你是不是该出发了?” 罗丽琼看向窗外,是啊,天快亮了,按照她与慧心公主的约定,她现在的确该出发了。 见她没有说话,赵时晴却心中一动,问道:“你认识从这里去大理寺的路吗?” 罗丽琼摇摇头:“我刚到京城,怎么会认识呢?” 赵时晴问道:“有人来接你?” 罗丽琼点头:“公主,不,慧心公主,她说到了时间,我从客栈里走出去,就会有人给我带路,让我跟着那人走就行了。” 赵时晴冷笑,真是难为这位公主了,心细如发,面面俱到,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都让她想到了。 “你们约定的是什么时辰?” 赵时晴看向屋子一侧的更漏。 罗丽琼说了时辰,赵时晴说道:“现在还有一点时间,我们玩个游戏,好不好?” 罗丽琼一脸茫然,小弟弟刚刚还说要帮她,她都准备相信了,小弟弟却又说要玩游戏,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玩游戏? 小弟弟还是个孩子,小孩子都喜欢玩游戏,这个小弟弟应该是个好人,没有小弟弟,她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 小弟弟于她有恩,那她就陪他玩游戏吧。 赵时晴想不到罗丽琼竟然会想这么多,见罗丽琼点头同意,赵时晴大喜。 “现在,你把衣裳脱了。” 罗丽琼大惊失色,双手护在胸前,像看登徒子一样看着面前的小弟弟。 小孩子不学好,该打屁屁。 赵时晴无奈:“算了,还是我先脱吧。” ...... 外面的小伙计终于敲累了,他靠在门板上喘着粗气,喘着喘着,竟然睡着了。 忽然,木门从里面打开,小伙计倒在地上,猛然惊醒,睡意全无。 那位小公子的外甥的娘,终于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二一七章 黑无常大人 四更时分,一个女子从一座传说是凶宅的小客栈里走了出来。 而在前面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老乞丐,步履蹒跚,女子伶仃的身影,如同幽灵一般,如影随行,跟在老乞丐的身后,不远不近,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便被黑夜吞噬......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离大理寺不远的一条后巷。 大理寺所在的街道,名叫六部后街,顾名思义,还有六部前街。 可想而知,这两条街上都是衙门,有文有武。 有衙门就有官员,官员也是人,他们也要吃饭,尤其是早中两餐,多是在外面吃的,而且下衙之后,也会三三两两小聚一下,抱怨几句。 因此,专作官员生意的小馆子小茶馆便应运而生,这些铺子就在六部街附近,看似小本生意朴实无华,实则出入无白丁。 老乞丐将女子带来的那条后巷,便是这些小馆子的屋后,若是白天,这里还是很热闹的,送菜的,送货的、收泔水的。 可是现在,这里很安静,放眼望去,长长的巷子里,没有第三个人。 老乞丐指了指一家铺子后门的门檐下面,示意女子在这里等着。 等什么? 等到天光大亮,街上人声鼎沸的时候。 女子默默点头,朝着老乞丐福了福,谢他为自己带路。 天还没亮,不知何时起了雾,老乞丐感觉脸上湿漉漉的,雾色模糊了他的眼睛,也模糊了那女子的面庞。 老乞丐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虽不知这女子为何要来此处,下一站又是何处,但是他知道,有人既然愿意出十两银子让他带路,那这女子要去的地方,定然不是什么好去处,说不定,是死地。 他在京城多年,不是第一次接到这种活儿,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之所以先收钱,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会被灭口,而现在,那十两银子就在他的身上,他要立刻离开这里,先出城躲几天吧,小崔庄的那个老寡妇对他有点意思,就去小崔庄。 老乞丐一改来时的蹒跚,忽然跑了起来,一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见他走了,女子缓缓抬起头来,雾气中,一双明眸亮得耀眼。 她吹了声口哨,一只狗两只猫便从身后窜了出来,小夜忍不住叫了一声,他已经忍了一路了,这一路上他都没有叫,他快要憋死了。 他正准备叫第二声,脸上便挨了一爪子,小妖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傻狗,闭嘴!】 小夜的叫声化作一声呜咽,他还是个宝宝,他叫两声怎么了?他又没吃猫的小鱼干。 赵时晴拍拍他的狗头,这孩子还需要历练,多出来几回就懂事了。 小夜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他又兴奋起来,尾巴摇出残影。 赵时晴说道:“走吧,咱们去找人过来敲鼓。” ...... 京城里有一条胡同,距离贡院和国子监都很近,名叫高升胡同。 三年一次的会试,各地举子汇聚京城。这些外地来的举子,大多住在各地会馆或者京城里那几家专作考生生意的客栈里。 但是也会有一些家境不错的,会租个院子,或独租,或者和三两好友合租,闭门谢客,安心读书。 高升胡同便是这些考生租房的首选。 这里曾经出过两位状元,一位榜眼,两位探花,三位传胪,而且只要是从这条胡同里考出来的进士,仕途发展得都很好。 就连当朝首辅冯恪,当年也曾在这里租住。 因此,那些会馆和客栈,只在大比之年才会客满,而高升胡同,无论什么时候,都是一房难求。 最近一次的春闱,前三甲虽未出在高升胡同,可却出了包括传胪在内的七位进士。 其中一位,便是吊车尾的林森。 这七位进士当中,有四位外放出京,有两位考上庶吉士留在京城,还有一位虽然没有考上庶吉士,可也留在京城的,这便是林森。 高升胡同的租金不便宜,因此,虽然有三位进士留在京城,但是仍然住在这里的,只有林森一人。 据说,他本来也准备搬走了,可是忽然天降好运,他被皇帝选中,让他与公主相看,于是他便打消了搬走的念头。 搬出高升胡同,他一时可找不到这么体面的住处。 自从他被皇帝指婚给慧心公主,隔三差五,便会有宫里的内侍来这里送赏赐。 虽说慧心公主在皇室中的存在感不高,但公主就是公主,代表着皇室的体面。 做为准驸马的林森,总不能太掉价。 他租的是个独门独院,三间屋子被各种赏赐堆得满满当当,眼看就要堆不下了。 林森的父母已经在来京城的路上,而林森也已经委托牙行,准备在京城买宅子了。 他和公主成亲之后,虽然可以住进公主府,但是他的父母却不能,当然,如果公主同意,那也是可以的。 不过,他和公主刚刚成亲,还不能摸清公主的脾气,当然不能贸然就把父母接进府里,所以只能暂时先置办一座宅子,到时宫里送来的这些赏赐,就能堂堂正正地摆在宅子里,这是属于他们林家的东西,有很多都是能传家的。 林森很忙,忙着接待宫里和礼部派来的人,忙着接待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来送礼道贺的人,忙着应付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忙着找房子,忙着很多事。 今天,林森又忙到很晚,作为新出炉的驸马爷,他有很多应酬。 他其实很想结识其他驸马,不过,京城里的驸马凤毛鳞角,大多数公主要么和离没有驸马,要么就是驸马死了,还有像佳柔长公主那样不肯成亲的。 前几天,林森见到了佳乐长公主的驸马代凡,可惜,这个代凡一无家世,二无前程,为人呆板,沉默寡言,全程没和他多说一句话,让林森觉得很无趣。 相比于这位代驸马,他更想结识的是佳宜长公主的萧驸马。 他在来京城前就听说过萧驸马,这位当年是堂堂探花郎,不仅如此,他还是萧氏子孙。 清泉萧氏,曾是本朝名阀,如今虽然人丁萧落,但在大雍仍是举足轻重的大世家。 更何况,佳宜长公主和其他长公主不同,她是太上皇唯一的嫡女,当然,佳乐长公主的母亲也是皇后,但是这位皇后早已被废,最后死在冷宫里,而佳宜长公主的生母,却是以皇后之尊下葬,如今在皇陵里等着太上皇。 仅是佳宜长公主的这个身份,萧驸马便夫凭妻贵,更何况萧驸马自己的出身也很好。 可惜,林森找了很多关系,却直到现在,也没能见到萧驸马。 睡前,林森还在想这件事,他思来想去,想到一个梁地来的举子,他记得那人说过,他姐姐的夫家,和清泉萧氏是亲戚。 也不知这个梁地举子还在不在京城,明天找几个同科问问,若是能跟着这人一起去佳宜长公主府就好了。 想着想着,林森便进入了梦乡。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中他被人抓去卖艺,胸口碎大石。 沉重的石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想喊却喊不出,急得他满头大汗,迷迷糊糊的,他伸手去推,想要把胸前的重物推开,入手毛茸茸,一股湿糊糊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吓了一跳,猛的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清澈得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那么近,这么美。 可是下一刻,他便看到了这双眼睛下面的那张嘴,一张伸着舌头哈哈喘气的嘴。 狗,这是一只狗! 林森不怕狗,可是不代表不怕一只半夜三更趴到他身上冲他伸舌头的狗。 此时的林森,像见到鬼一样,吓得半死。 他想张嘴大喊,可是声音却堵在喉咙里,林森这才发现,他的嘴巴和舌头全都麻嗖嗖不听使唤。 林森想要起身,可是那只狗稳稳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这是梦吗?这一定是梦! 闭上眼,再睁开,那只狗还在,天呐,他竟然觉得那只狗在对他笑,只是那笑容太诡异,太可怕。 下一刻,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头顶伸过来,按在他的眼皮上,林森吓得几乎窒息,双手如有千钧重,根本没有勇气抬起手把那只爪子打开。 接着,又有一只毛茸茸也按了上来,按在另一只眼睛上,这一下,林森彻底闭上了眼睛。 原来,面对危险,闭上眼睛比亲眼看到更可怕,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想象中,还会有更诡异的事情发生。 很快,林森的猜测便应验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还记得我吗,我是罗家人。” 罗家人? 这是鬼吗? 听声音是女子,二姨?还是罗丽琼? 难道罗丽琼也死了? 没听家里说啊。 林森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想说,你们罗家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都是我爹娘干的,你要报仇就去找我爹和我娘。 可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他不知道他的嘴巴是怎么了,就像不是长在他身上一样。 妖法,一定是妖法! 不,这是鬼啊,不是妖! 在此之前,若是有人说他见过鬼,林森一定会说这是怪力乱神,可是事情到了自己身上,林森就不这样想了。 他现在最盼望的,是有那捉鬼的道士从门前路过,嗅到鬼气,斩妖驱鬼,急急如律令! 可惜希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那只鬼没有走,按到他脸上的毛茸茸却更多了,而那只狗依然趴在他身上,口水滴在他的脸上,每一次滴落,都让他全身颤栗。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被子,滑滑的,粘粘的。 是蛇!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欢迎来到地府,我是你的引路人。” 地府? 这不是他住的地方? 难道刚刚他看到的不是狗? 对了,那狗是黑色的,难道是传说中的黑无常? 像是猜中他在想什么,那个声音说道:“黑无常大人有十二化身,你所看到的,只是黑无常大人其中一个化身。” 原来还真是黑无常啊。 林森的脑袋晕晕沉沉,空气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舌头和嘴巴仍然不能动,他觉得他可能是真的死了,否则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而那条蛇,竟然缠上了他的腿,接着,另一条腿也被缠住了,原来钻进来的不是只有一条蛇。 或者,他身上根本没有盖被子,他想睁开眼睛看一看,可是他的眼皮被死死按住,他睁不开,也看不到。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害死我,我却还要给你引路,你说,我是不是个好鬼?” 林森毛骨悚然,再也支撑不住,晕死过去! 他再次醒来时,睁开眼睛,四周依然一片黑暗,而压在他胸口的,依然是那只黑狗。 或者,那根本不是黑狗,而是黑无常。 林森察觉到自己的眼睛能睁开时,脸上便挨了重重一记。 “你害了我,我来接你去地府,走啊,快走啊!” 那只黑色的狗头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发女鬼! 那女鬼惨白着一张脸,冲着他吐出了长长的舌头。 林森又一次晕死过去。 ...... 大雍帝京,无论内里明暗美丑,但是表面上依然繁花锦簇,歌舞升平,形形色色、南来北往的人,一批批来到京城,震惊于京城的宏伟气势,也震惊于京城那日新月异的八卦。 比如今天最大的八卦,莫过于登闻鼓了。 那面登闻鼓,在大理寺前伫立经年,似是从太祖皇帝时,它便在那里了。 斗转星移,风吹日晒,大理寺的官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那面登闻鼓,依然沉默寡言地站在那里,曾经鲜艳如血的油漆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脱落,尤如那千疮百孔的朝堂,连表面的光鲜也不复存在。 然而,最近这半年来,那老实巴交的登闻鼓,忽然变得不安分起来。 先是有一位知府的白发父母前来敲鼓,一死一重伤,但是结果是好的,虽然他们的几个儿子活不过来了,但是杀人凶手和涉案官员全部落网了。 这件事才过去几个月,就在今天早上,就是一刻钟前,大理寺最老实的登闻鼓,再次被人敲响。 第二一八章 又见乌鸦 而在登闻鼓被敲响之前,还有一件更诡异的事。 今天是个大晴天,上午的阳光明亮耀眼,透着微微的凉意,如同十六七岁的少年,青涩却活力四射。 站在大理寺门口的两位衙役,像往常一样伫立在那里,年青人正是贪睡的年纪,他们也是。 此时他们正面无表情地站得笔直,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 忽然,他们眼前一黑,两人不约而同揉了揉眼睛,乌鸦,他们看到了乌鸦! 无数乌鸦盘桓在大理寺门前,交织成一道黑色的大网。 两人又惊又喜,这是乌鸦啊,上次京城闹乌鸦,他们恰好不当值,在家里补觉,等到他们听到消息,乌鸦早就散了。 这件事已经成了终生遗憾,每当有人说起那次的事,他们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现在,他们看到了乌鸦! 老天爷是疼他们的,知道他们心里的遗憾,就让他们亲眼目睹一回。 若不是他们正在当值,此时一定要跪下叩谢,无量天尊南无阿弥陀佛! 此时此刻,这些乌鸦也吸引了其他人,无论是去附近衙门办差的,还是衙门里出来送文书的,全都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大理寺。 乌鸦成群朝这边飞来,早就惊动了京城百姓,乌鸦在天上飞,他们就在地上追,跑得气喘吁吁,有人跑丢了鞋,有人刚买的菜掉落一地,还有人索性连孩子也不管,急得孩子迈着小短腿在后面追着跑。 眨眼之间,六部街上已经站满了人,有官员,有衙差,也有百姓。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些乌鸦上面,乌鸦成群,必有大事,而且还肯定是与孝道有关的,是什么事呢,该不会是哪家的老娘被儿子害死,托梦乌鸦了? 对,一定是这么回事。 有那记性好的,立刻想起前不久发生的那个案子,亲娘被儿子活活饿死。 “那个案子还没判吧,一定是那位老娘在下面等不及了,所以就请神鸦为她申冤。” “那也应该去刑部找燕大侠啊,来大理寺干啥,大理寺又不管这些。” “大理寺也是断案查案的,怎么就不管了?” “肯定不管啊,大理寺只管当官的案子,小老百姓的人家才不管。” 不过,今天的乌鸦远不及上次那么多,就在众人翘首期盼更多的乌鸦飞来助阵的时候,那些原本在半空中盘桓的乌鸦忽然向着四面八方飞走了。 那道黑色的大网,顿时便分裂成无数碎片,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这就飞走了,还没写字儿呢,喂,鸦神,别走啊,写完字儿再走!” 可惜乌鸦们听不到他的话,没有停留,转眼间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野之中。 众人遗憾,上次写了一个孝字,这次却一个字也不写,是这次来的乌鸦没文化,不会写字吧。 对,一定是! “咦,你们看,那是不是一个人?” “是人,那人要做什么?” “他怎么趴在登闻鼓上,他是疯了吗?” “八成真是个疯子,否则如何解释他趴在登闻鼓上?” 林森就是这个时候苏醒的。 他听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他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睛却像是被什么糊住了,他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会这样? 明明看到黑无常大人时,他的眼睛还能视物,可是现在,为何连睁开都不能了? 他想起那毛茸茸的东西按在眼睛上的感觉,顿时毛骨悚然。 他的眼睛是被施了妖法,所以睁不开了! 他变成瞎子了? 瞎子还怎么尚公主,做驸马? 不,不能这样! 他忽然意识到手里抓着什么东西,可是他看不到,但是直觉告诉他,这是能够救他的东西。 他挥舞着手里的东西猛的一砸,咚的一声,把他吓了一跳。 鼓声,这是鼓声,不是地府,地府里怎会有鼓呢,他还在人间! 他可以求救,可是他的嘴巴还是不听使唤,但是他可以敲鼓!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鼓声响起的时候,大理寺门前的衙役还在仰头去看飞走的乌鸦。 接连三声鼓声,终于把他们从乌鸦飞走的遗憾中拯救出来。 “登闻鼓,有人在敲登闻鼓!” 今天这是什么好运气啊,不但看到了成群结队的乌鸦,就连敲登闻鼓这么大的事,也让他们遇上了。 终于不用抱憾终生了,这辈子,值了! 真的不能怪他们,谁让他们不但错过了乌鸦盖顶这样的奇事,还错过上次那对老夫妻来敲登闻鼓。那次恰好不是他们当值,他们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这件事,当时气得想撞墙。 今天终于让他们赶上了,两人差一点就当众拧大腿了,这真的不是做梦啊。 一个立刻进去通传,另一个小心翼翼走到鼓台前,仰望那位敲响登闻鼓的勇士。 可惜,让他失望了。 此时,那人趴在登闻鼓上,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那人的屁股。 而此刻,那人还在疯狂地敲着身下的登闻鼓,不死不休。 衙役惊呆了,围观的人也惊呆了,这人该有多大的冤屈,才能拼着命来敲鼓。 这时,另一名衙役已经带着人从里面出来,出来的那位官员姓郑,上次处置那对老夫妻的也是他。 他虽然官职不高,可是影影绰绰也听到一些风声,上次那对老夫妻的案子,事关某皇子,那对老夫妻,就是某皇子的对家送过来的。 郑大人很生气,那对老夫妻是被人利用才来敲鼓的,而他按律处置了那对老夫妻,虽然不用担责,但是明摆着,他也是其中一环,而且也是被利用的。 这件事让他看起来像个好利用的傻子。 而今天又有人来敲登闻鼓了。 郑大人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闲的,都是闲的,真有冤屈,为何不去京衙,不去刑部,偏要来会打板子的大理寺。 还能为何? 还不是大理寺的人好说话,不像京衙那般市侩,也不像刑部那样杀气腾腾,说白了,大理寺温和有礼,所以就要被人当成傻子一样耍。 郑大人代入自己,更生气了。 待到他走到近前,看清楚那人竟然是趴在登闻鼓上,他盛怒之下,让人把林森拽下登闻鼓,林森身体忽然失重,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而他手里,还死死抓住那只鼓槌。 “好大的胆子,竟然趴在登闻鼓上,这是不把大理寺放在眼里,打,四十大板,给我狠狠的打!” 登闻鼓可鸣冤,可上达天听,但是要付出代价。 敲响登闻鼓,先打四十大板。行刑之后,人若还活着,那便接状子。 上次那对老夫妻来敲鼓,老妻没有撑过去,当场便死于杖下,而那老翁侥幸活下来,递了状子,此案一出,震惊朝野。 今天,这四十大板,轮到林森了。 他甚至没有喊冤,就被人从登闻鼓上拽下来,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刑凳上。 直到板子重重地落在身上时,疯痛袭来,他的脑袋终于清明起来。 他刚刚听到什么了? 登闻鼓? 大理寺! 难道他刚刚敲响的是登闻鼓? 林森来不及深想,也来不及验证自己的猜测,他便疼得晕死过去。 面对年轻力壮的林森,大理寺的衙役们没有手下留情,每一板子都是真材实料,四十大板打完,林森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名衙役嫌弃地把手伸到林森鼻下:“还有气,没死。” 郑大人冷哼一声:“这小子倒是命大。用水把他泼醒,让他申冤!来人,去请李少卿!” 李少卿便是大理寺少卿。 若是寻常案子,自是进到衙门里面再递状子,可是敲登闻鼓的和其他的不一样,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诉说冤情,递上状子。 所以,林森要醒过来,还要请大理寺少卿从衙门里出来。 李少卿来的时候,衙役们正往林森身上泼水。 一盆盆的凉水泼下去,是种子也要发芽了,可是林森却还是一动不动。 “这小子该不会是装死吧,来敲登闻鼓还要装死,这人怎么想的。” 不仅是衙役们悄悄嘀咕,围观的人群同样议论纷纷。 反正那四十大板没有打在他们身上,他们只管看热闹。 直到第五桶水泼下去,林森的身体终于动了动,刚才的那名衙役走过去,将他的身体翻过来,咦了一声,把一卷白布从林森的衣襟里拽出来。 林森身上的衣裳都被水浸透了,这卷白布被他压在身下,幸运地没有弄湿。 “少卿大人,这里好像有状子。” 李少卿嗯了一声:“拿来,本官看看。” 那卷白布被送到李少卿手中,他将布卷展开,果然是状子。 只是让李少卿意外的竟然是,这状子的被告,是一对夫妻,而写状子的原告,竟然是这对夫妻的儿子。 “林森?”这个名字似是在哪里听到过,李少卿略一沉思,便想起来了。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郑大人:“那位名列第三十五的进士,是不是叫林森?” 李少卿以前就见过林森,但却是因为最近的赐婚,才把人和名字对上号。 只是事关公主,这种场合不便多说,李少卿这才避重就轻,说起了林森的名次。 郑大人也想起来了,名列三十五,也就是最后一名的那位幸运儿,不就是要尚公主的那位准驸马吗? 对,那位就是叫林森。 刚刚听到这个名字时,他冷哼一声:“这人八成是五行缺木。” 也因此记住了这位不曾谋面的准驸马。 郑大人虽然不知道那状子的内容是什么,但是李少卿提起林森,莫非那状子要告的人是林森? 有意思,真有意思。 别问郑大人为啥会这样想,问就是他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人。 寒门书生,悬梁刺骨二十载,好不容易跃了龙门,眼看就能为国效力,为民请命了,他倒好,转身做了驸马,就好像他读了那么多书,就是为了讨女人欢心一样。 若是那些含玉匙出生的二世祖倒也罢了,可偏偏做驸马的,大多都是家境平平,甚至还有集全村之力供出来的。 看着躺在地上的那滩血肉模糊的烂肉,郑大人陷入沉思。 李少卿却已经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林森。 李少卿见过林森,年轻英俊,一表人材的新科进士,虽然是最后一名,但也是最幸运的那一个,因此,李少卿多看了几眼,印象深刻。 而现在躺在地上的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仔细看还有林森的影子,再联想到这份状子,此人正是林森。 按照规矩,李少卿将状子递给身边的文吏,文吏接过状子,清清嗓子,大声朗读起来。 读到一半时,在场围观的人便议论起来。 竟然是儿子状告父母! “这父母是畜生啊,竟然抢夺孤儿寡母的财产,真不是东西,难怪就连亲儿子都看不过去了。” “可不是嘛,这就是妥妥的吃绝户,亲姐逼死自己的妹妹,为了抢夺财产,还让那可怜的外甥女生下孩子,天呐,怎么会有这种亲戚?” “少见多怪,十个吃绝户的,八个是亲戚。” 这是来自普通百姓的声音。 而六部街上那些原本出来办差的官员,此时全都沉默不语。 他们和郑大人一样,即使不认识,也听说过林森的名字。 主要是这人太幸运了,二甲最后一名,差一点就成了同进士,而且他的名字也很特别,很容易便记住了。 更何况就在前不久,这人还被赐婚给慧心公主,摇身一变,成了准驸马。 有人羡慕,也有人不屑,但是无论如何,现在京城里的官员,尤其是低品级的官员们,大多知道林森其人。 还有一个眼神好的,离得很远,居然也能认出来,刚刚那个挨打的人,就是林森。 林森竟然状告父母,这是不想要自己的前程了? 林家可谓禽兽不如,林森虽然检举父母,可是他也是得到利益的人,他靠着罗家的钱财读书请名师指异,还得了两个孩子,仔细看这件事,林森才是获益最多的那一个。 他竟然还有脸跳出来状告父母? 这人是想出风头呢,还是想找死? 第二一九章 热闹 郑大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也难怪李少卿会让郑大人读状子,郑大人口齿清晰,抑扬顿挫,围观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天呐,见过吃绝户的,却没见过像林家这样吃绝户的,不仅是抢家产,还让那罗娘子小小年纪就给林家生儿育女。” “生儿育女也就罢了,给人家名份啊,他们倒好,不但不给名份,为了娶贵女,还把人家送到庄子里,骨肉分离。” “要我说,衙门就要一查到底,我怀疑那位发疯而死的罗太太也是被害的,否则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发疯?明知她发疯了,为何还要任由她跑到街上?还有那惊马,怎么就那么巧,她刚到街上就撞上疯马?这都是阴谋,要查,一定要查!” “对啊对啊,还有那位罗娘子,是被林森毁了清白才生下的孩子,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婚书,那林森和采花贼有何区别?” “是啊,不能因为罗林两家是亲戚就轻饶了罗家,林森虽然主动投案自首,也不能轻轻带过。” 而在官员们扎堆的那一片,却与百姓们的言论恰恰相反。 “林进士一定也被蒙在鼓中,他读圣贤书,自是清正端方,肯定不会这等不堪之事。” “对,还有那罗家母女,家中没有男丁,诚然罗家已无近亲,但没有近亲也有远亲啊,只要罗家还有同姓同宗的族人,这罗家的家产就不应落入外姓之手,可这罗家的妇人,既不把家产交归罗氏族中,也没有在罗家远亲中过继嗣子延续香火,却带着万贯家财投奔娘家姐姐,说来说去,就是想私吞罗家的财产,这种人,不值得可怜!” 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对祖孙在这些官员当中,那小孙子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宝蓝色圆领书生袍,虽是读书人打扮,可却掩不住那一脸天真:“这位大人,请问高姓大名,哪里人氏?在哪个衙门任职?” 那位正在口沫横飞的官员一怔,意识到是在问他,见那位老者白胖富贵,一身富贵,小少年文质彬彬,猜测是哪位官员的家眷,他挺挺胸脯,朗声说道:“本官马文海,河州人氏,户部郎中。” 少年点点头:“原来是河州人氏,在下这就让人去河州,告知马姓族人,让他们有儿子的保护起来,千万不要遭人毒手,没儿子的快点生儿子,想给女儿招赘的也停下来,那位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马文海,就要靠着比城墙厚的脸皮回来吃绝户抢家产了,不仅是河州,这天底下姓马的都要小心了,毕竟马大人说了,只要是同姓同宗的,都能正大光明吃绝户,他可是当官的,让他惦记上了,那可惹不起,只能双手奉上。” 马文海怔住,他指着少年怒道:“你你你......” 没等他说完,人群里不知是谁噗的一声笑出声来,其他人忍不住,也跟着一起笑,这位马文海马郎中,在衙门里是出名的官不大,谱不小,而且出名的爱说教,最重要的是,这人还抠门,衙门里但凡有人请客,他都去,而他却从未回请,哪怕是一碗阳春面,也没请大家吃过。 现在见他当众被人挖苦,户部的同僚们原本不好意思当众嘲笑,可是现在有人带头笑了,他们索性也跟着低下头偷笑。 没有抬头大笑,是为了户部的体面。 马文海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见大家都在笑他,原本还想训斥那少年几句,现在也张不开嘴了,红着脸挤出人群,找地方疗伤去了。 见他走了,少年翻了个白眼:“回头查查他,这人说不定和那林森是一样的人。” 少年就是这么一说,可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户部里有人便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回去之后真的让人去河州去查了,倒是没有查到马文海吃绝户,却意外查到马文海还是秀才时,和族中的一位寡嫂有染,还被捉奸,因为他是族中唯一的秀才,族长这才按下此事,将那位寡嫂沉塘,他却毫发未伤,后来他高中进士,马氏族人脸上有光,便三缄其口,再不提起。 于是到了下一次考评的时候,这桩陈年旧事旧事便被传了出来,马文海道德有亏,去坐了冷板凳,这辈子升迁无望。 当然,此时此刻,读书人打扮的小少年,和她的胖外公还不知道,今天的一席话直接断送了马某人的前程。 而此时的大理寺门前,林森的身体终于动了动,郑大人的状纸已经读完,李少卿点点头,指了指地上的那一堆烂肉:“这份状子本官接下,先将此人收入监中,待察明身份再行定夺。” 什么? 这人不就是林森本人吗? 李少卿:林森是进士,又是准驸马,我若是说他就是林森,还怎么把他收监?不收监又怎么让他吃苦头? 大理寺的衙役们抬起血肉模糊的林森,跟在李少卿和郑大人身后,呼啦啦走了。 围观的官员和百姓却舍不得离去,这么劲爆的消息,必须要交流啊。 “你们有人认识林森的吗,还有这林家,在京城有亲戚吗?” 话音刚落,一个胖大婶一拍大腿:“哎哟喂,我想起来了,我闺女的婆婆的妹子的小姑子婆家的表叔,在高升胡同有个院子,住了位进士公,而且还是准驸马,八成就是这个姓林的小畜......” 毕竟是准驸马,胖大婶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进肚子里。 一个年轻人也跟着说道:“对,就是他,他就是住在高升胡同,我是牙行的,他前几天去过我们牙行,想买福兰街的宅子呢。” “啧啧啧,福兰街的宅子多贵啊,果然是花别人的银子不心疼,这是要拿罗家的银子给自己买宅子呢,这一家子,真不要脸。” 一番交流之后,便有不少人往高升胡同去了。 京城人全都认识高升胡同,可是除了读书人,一般人也不会去那里。 可是今天不一样,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让高升胡同的街坊们知道吧,万一有那善良单纯又有钱的,被这姓林的一家给骗了怎么办? 还有人就是纯属看热闹不嫌事大,闲着也是闲着,过去看看。 那对祖孙也在人群里,他们也是去看热闹的。 孙子:“外公,京城可真好,每天都有热闹看,我喜欢京城。” 外公:今天这热闹不是你给弄出来的吗? 一群人往高升胡同去了,大理寺门前看热闹的人群终于散开了。 六部街口,一驾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马车里,慧心公主一脸错愕。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为什么敲鼓的人不是罗丽琼,变成了林森? 虽然林森的恶行被当众揭穿,于她也是一件好事。 可是罗丽琼呢? 罗丽琼初来京城,又傻乎乎的,万一落入别人手里,把受她指使来敲登闻鼓的事情说出来,那她...... 高升胡同就在贡院附近,而从这里到贡院,步行也就两盏茶的功夫。 众人很快便来到高升胡同,正寻思着不知道林森住在哪个宅子,就听到人群里有人说道:“就是那个门,从东数第五个家。” 高升胡同没有大宅子,都是一进的独门独院,因为租金贵,所以这里的院子大多都是几个人合租,像林森这样一个人独租的很少很少。 众人根本没有去看说话的人是谁,就蜂拥着往东数第五家去了。 到了门口,却发现大门敞开,一个小厮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你们找谁?”忽然看到来了这么多人,小厮吓了一跳。 “林森是不是住在这里?”有人问道。 小厮点点头:“我家公子不在,你们有什么事?” 这些日子几乎每天都有人来这里送礼,可这些人两手空空,小厮有些奇怪。 “你家公子当然不在,你家公子去坐牢了,八成还要砍头呢。” 众人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张望:“快看,这院子里好多东西啊,啧啧,你们看到了吗,那些大红朱漆的物件,一看就不便宜,这都是用罗家的银子买的吧,这林家可真不要脸啊!” “何止是物件,你们知道高升胡同里像这样的院子,一个月要多少银子?” “多少?” “十五两,这院子一个月十五两。” “我的那个老天爷啊,这院子一个月十五两?一年是多少,可真是花别人的银子不心疼啊,这林家从根子上就烂了,一窝子坏种!” “你说谁是坏种?” 一群人从屋里走出来,刚好听到这番话,为首的中年妇人立刻大声回击。 这妇人就是林母,昨天晚上他们就来了,可是城门关了,只好住在城外的客栈里,今天一大早,便让人进城报信,可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林森来接他们,无奈之下,只好按照林森信上写的地址找过来,却发现只有小厮在家,林森不在。 两名小厮都说公子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没有带他们,八成是去衙门办交接了。 他们不敢说是自己睡懒觉起晚了,醒来后便发现自家公子没在家里,他们也没想到自己会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而且醒来后脑袋很疼,一摸就疼,像是被人打过一样。 赵时晴:嗯,是我打的。 林家出了一位驸马爷,比林森考上进士还要轰动,林家父母收礼收到手软,就连当地的父母官都亲自登门了,听说他们要来京城,父母官送上仪程,林家的叔伯婶子,林森的堂兄弟们,全都要跟着一起来。 精减了再精减,林家父母还是带着十几个亲戚一起来了京城,现在这十几个亲戚都在这里,听到门口吵吵嚷嚷,便全都出来看,于是便听到那些人一口一个罗家,一口一个林家不要脸。 这些人都是姓林的,这是连他们一起骂上了。 “好大的胆子,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敢胡说八道,诋毁驸马爷,你们是想被抄家灭门吗?” 众人一听,乐了,还抄家灭门,你们的脸可真大。 胖大婶第一个开骂,她朝着林家人啐了一口:“我呸!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们这样不要脸的,你们还不知道吧,你家那位驸马爷,把他爹娘都给告了,这会子在大牢里关着呢,哎哟喂,还抄家灭门,你们说对了,你们林家就等着抄家灭门吧。” 林家亲戚面面相觑,这什么和什么啊。 林母登时急了,她的好大儿把爹娘给告了?而且还被关进大牢了? 怎么可能! 她冲到胖大婶面前,张牙舞爪:“你再敢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你敢给我儿子造谣,我让官府来抓你!” 胖大婶翻个白眼:“哎哟,原来你就是那个祸害亲妹子的毒妇啊,你说你怎么就那么贱呢,为了男人连亲妹子都能害死,你就不怕老子娘棺材里爬出来找你算帐啊!” 林母大惊失色,这些人怎么连她害死亲妹子的事都知道了? 众人见她变了脸色,便知道之前的猜测都是真的,罗母之所以发疯而死,就是被林家给害的。 赵时晴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到前面,不行不行,她必须要当面骂一骂才能解气。 胖大婶,劳烦您让一让,给我一个正面出击的机会! 胖大婶正要痛打落水狗,就见一个小脑袋从她身后探出来,认识,是那个胖老头带着的大孙子。 赵时晴把一包瓜子塞到胖大婶手里:“恰记的香瓜子,您尝尝。” 这大婶门牙上豁了一块,一看就是个爱嗑瓜子的。 胖大婶立刻眉花眼笑,把最好的位置让了出来。 介孩子,真懂事。 不愧是又狠又毒的奸诈之徒,这么一会儿,林母已经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了。 不管这些人说的这些是从哪里听来的,她不认就行了,她妹子早就死了,死无对证,至于罗丽琼那个小贱人,别说现在被关在庄子里,哪怕没有关起来,就是借她胆子她也不敢。 儿子说得很对,那件事无凭无证,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她冷冷一笑,对那两个手足无措的小厮吼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把大门关上!” 她转过身对林家的亲戚们说道:“咱们阿森得了圣上的赏识,这是被人嫉妒了,等阿森回来,就把这些刁民抓起来治罪!” 亲戚们大眼瞪小眼,他们刚刚听到了什么? 林二婶说道:“是啊是啊,咱们阿森连公主都能娶到,可不就让人嫉妒吗?嫂子你的脾气可真好,换成是我,才不会关门呢,一准儿把这些人的臭嘴撕烂!” 林三婶:“不撕烂也要和他们理论明白,哪能关上门就算了呢,这不是便宜他们吗?” 两个小厮正要关门,听到林家的亲戚们这样说,便停下手里的动作。 可就在这个时候,赵时晴忽然一个跨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咦,大家快进来看啊,这满院子的东西都是用罗家的银子买的!” 话音刚落,后面的人便跟着一起进来,还有人挤不进来,索性爬到墙头上。 这一下,小厮们想关门也关不上了。 第二二零章 扫地出门 刚刚在院外,也只能看到冰山一角,现在进了院子,众人顿时惊呆了。 这院子从外面看平平无奇,若非位于高升胡同,这也就是京城里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院子。 可是谁能想到,这个巴掌大的院子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的一拉溜棚子,显然是新近搭建的,棚子里都是各式各样的家什和物件,这些东西无论材质还是式样,都是寻常见不到的,不用问也能猜到,这些都是宫里赏下来的。 赵时晴掐腰大喊:“如果林家没有谋财害命,夺了罗家的家财,林森就没钱读书,没钱读书就考不上进士,他不是进士,谁知道他是哪根葱,别说尚主了,他连进京的机会都没有,所以林家现在得到的好处,都是他们从罗家抢来的,大家说是不是?” 众人:“是,林家就是卑鄙小人,就该千刀万剐!” 林父的脸色阴晴不定,林家的那些亲戚们则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林母又惊又怒,这些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打她的脸。 她的目光落在为首的赵时晴身上,小小少年,身板单薄,林母二话不说,挥舞着长长的指甲,朝着赵时晴扑了过来。 林家这些年的日子越来越好,林母也已养尊处优多年,平日里使奴唤婢,早已身宽体胖,动手打架这种事,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做过。 总体来说,就是缺少实战经验。 赵时晴见她扑过来,默默伸出一只脚,林母便华丽丽摔到地上,来了个狗吃屎,而赵时晴在她倒下来的那一刹那,便跳到了三丈以外,太吓人了,差一点就被砸到了。 迟来一步的丫鬟手脚脚乱扶起林母,林母鼻血长流,好不吓人。 看到见血了,众人全都吓了一跳。 正在这时,有人大声喊道:“官差来了,官差来抓人了!” 林家人大喜,林母一边擦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好,你们这些刁民,就等着吃官司吧!” 林二婶笑着说道:“还是咱们阿森有出息,家里一出事,都不用咱们去衙门报官,官老爷就派人过来了。” 赵时晴翻个白眼:“还不知道是来抓谁的呢。”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官差的声音:“让开让开,大理寺办案!” 赵时晴连忙揉揉眼睛,她见过京衙抓人,刑部抓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大理寺到家里来抓人,今天长见识了。 林父虽然没有功名,可也是读过书的,听到来的人是大理寺的,他便是一怔。 这些寻衅滋事的,不是应该由京衙抓人的吗?再或者,还有五城司,怎么来的是大理寺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深想,便听到为首之人高声问道:“云州林长福,云州林门常氏可在?” 林父和林母俱是一怔,这些官差怎么知道他们的姓名? 难道儿子已经把他们的姓名上报给天家了? 想想也是,儿子现在是准驸马,而他们也是皇亲国戚了,天家当然知道他们的名字了。 想到这里,林父和林母昂首挺胸:“正是草民。” 为首的差官大手一挥:“将这二人拿下!” 几名衙役上前,二话不说,就将林父和林母上了锁链。 “官爷,你不是搞错了,你们要抓的是这些来闹事的刁民,为何要抓我们?” 差官冷冷一笑:“抓的就是你们,你家儿子在大理寺击鼓鸣冤,状告你们谋财害命,夺人钱财。” 林父和林母大吃一惊,原来这些刁民说的都是真的。 “官爷,冤枉啊,我们冤枉,我家儿子是驸马,我们是皇亲,你们怎敢说抓就抓?” 差官:“喊冤到大牢里喊去,咱们只管抓人,带走!” 林父林母被推搡着向外走,林母不想走,用力挣扎,被两个衙役像拖死狗一起拖着离开。 差官走在最后,他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林家亲戚,又看向那一院子的东西。 “你们是林长福和常氏的同伙?” 林家亲戚们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夭寿啊,他们就是想跟着来京城沾点便宜的,怎么便宜没沾上,却成了什么同伙? “不是不是,我们和他们一家平时没什么往来,他们做的那些事,我们全都不知道,若是知道,肯定早就和他们划清了界限。” 官差眼中闪过一抹嘲讽之色:“既是如此,你们立刻离开这里,来人,把这院子封了!” 院子里的那些东西一看就是宫里赏出来的,现在林家犯了案子,和公主的亲事一准儿也成不了,这些东西的归属还是未知,如果到时内务府来人清点,少了几样,说不定就要赖到他们大理寺头上,谁有闲心和那些阉人打交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院子就先封了吧。 林家亲戚们听说要封院子,吓得六神无主,拿上自己的东西便夺门而出,好在他们打着沾便宜的来的,没带多少行李,这会儿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随着最后一个人走出院子,大理寺的衙役们便锁了大门,贴上了封条。 大理寺的人刚走,这院子的房东就气喘吁吁赶来了,他是听人说这边的租客出了事,便过来看看,没想到租客被抓,还连累了他的宅子被官府封了。 房东恨不能捶死林森,这倒灶玩意,连累了他的宅子,出了这么一个玩意,宅子的风水都给破坏了,他这宅子就算解封,也没人愿租了。 看到林家夫妻被抓走,赵时晴功成身退,带着自家小老头,喝茶去了。 而慧心公主却是心事忡忡,她从街上回来,便躲进屋子没有出来。 佳柔长公主从紫竹观回来,长史便来求见,佳柔长公主虽然清冷疏离,但她从不会为难身边的人,能自己做的事,她全都自己做,尽量不去假手于人,在她府里当差是最清闲的,长史大人早就抱着在这里养老的念头,甚至也开始打坐修行了,除非宫里有事,否则长史是不会主动出现在长公主面前的。 听说长史要见她,佳柔长公主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是很快,这份恬淡便被长史大人带来的消息打破。 “慧心公主的那位准驸马去敲了登闻鼓,状告父母,他被打了板子,听说人快不行了。” 事情是在六部街发生的,那里出出进进的都是官员,有和长史大人相熟的,特意跑了一趟,把这件事情告诉他。 毕竟,事关慧心公主,而慧心公主又是住在佳柔长公主府。 来人说得眉飞色舞,长史大人学得惟妙惟肖,佳柔长公主目瞪口呆。 她虽然不理俗事,却不代表她不知道那些尔虞我诈,宫里长大的人,有哪个是真的单纯? 佳柔长公主的心情顿时就不美妙了。 她才不信林森是自愿去敲登闻鼓,更不信林森真的会状告亲生父母,因为他状告的事情是否属实,在他状告亲生父母的那一刻起,他的名声,他的前程,便彻底完了。 大雍崇尚孝道,一个被定性为不孝的人,是不会有前途可言的。 所以林森是被人算计了。 可是谁会算计他呢? 一个出身平平、刚刚入仕的小官,谁会算计他呢? 他能被人算计的,也就只有他和慧心公主的亲事吧。 对于那些高门大户来说,慧心公主绝对不是好的婚配对象,否则皇帝也不会在寒门进士里给她挑选驸马,而那些和林森差不多出身的,又没有机会和能力陷害他。 为什么陷害他? 为了让他做不成驸马? 谁最不想让他做驸马? 他的仇人。 如果他没有仇人呢?那这个人又是谁?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佳柔长公主心里有数了。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自从她们住进来,就不曾消听过,我躲到这里,就是不想掺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现在倒好,我不找事,事来找我。” 长史叹了口气,长公主多好的人啊,就是太善良了,当初慧心公主求上门来时,她就不该一时心软,让她们姐妹住过来。 慧明公主的丑事,连带着也让长公主名声受损,还担下了教导不严的责任,被皇帝罚了半年的例银,好在长公主平日里都在道观里,否则还不知要听到多少闲言碎语。 佳柔长公主摆弄着手里的拂尘,淡淡说道:“我生平最烦的就是这些事了,她们若是住在别处,爱怎么算计就怎么算计,哪怕手段下作,那也是她们自己的人,和我没有关系。可是她们住在我这里,别人就会认为这事和我脱不了干系,到头来丢的还是我的脸。” 听她这样说,长史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唉,这位慧心公主,平日里乖巧懂事,不像慧明公主那样任性,他还以为这是个好的,没想到啊,咬人的狗不叫,无事还好,有事就是大事。 长公主这才是好心没好报,当初就不该同情这对姐妹。 长史想了想,说道:“殿下,您不如去趟宫里,把这事摆在明面上,和皇后娘娘说道说道,您看呢?” 佳柔长公主眼中闪过一抹厌烦,她就是因为讨厌宫里的那些是是非非,才闹着要出家的,现在好不容易出了宫,她才不想回去,哪怕只在宫里待上半日,她便周身不适。 可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和她的那些姐姐们不一样,她没有人脉,她的生活里除了公主府就是紫竹观,她除了求祖师爷保佑,就只能硬着头皮进宫了。 长史当即便替佳柔长公主往宫里递了牌子,次日一早,佳柔长公主便进宫了。 听说长公主进宫了,慧心公主怔住。 她印象之中,自从佳柔长公主出宫开府,就只在过年时回过宫里,且宫宴之后便回来了,没在宫中留宿。 平时无论宫里有什么事,上至太妃抱恙,下至宫里添丁,她都没有进过宫。 今天这是怎么了? 结合昨天发生的事,慧心公主隐隐觉得,这事和她有关系。 可是佳柔长公主一向不理俗事,虽未出家,也却过得像个出家人。 难道佳柔长公主因为林森的事,怪罪到她头上了? 慧心公主觉得委屈,她可没有逼着林森去敲登闻鼓。 可是林森为何要这样做呢? 还有罗丽琼,她在哪里,她为何没去大理寺,没有去敲登闻鼓? 昨天离开大理寺,慧心公主便让李掌柜派人去找罗丽琼了。 那个老乞丐对天发誓,他在离开那条后巷时,罗丽琼还乖乖地站在檐下等着天亮。 因此,李掌柜沿着老乞丐那天的路线,一路寻找,最后找到那家客栈。 客栈里的伙计兼少东家一口咬定,昨天晚上住进来的那个女客,天没亮就离开了客栈。 他不会记错,因为那天只有两个客人,女客人出门走了,男客人一直在屋里睡觉。 李掌柜去了罗丽琼的房间,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罗丽琼确定是早已离开了。 找不到罗丽琼,慧心公主不知道自己的计划被漏露出多少,现在听说佳柔长公主进宫去了,她便越发心神不宁。 佳柔长公主难得进宫,皇后也很诧异,不过联系起昨天听说的事,皇后便猜到佳柔长公主忽然进宫是为何事了。 果然,佳柔长公主开门见山,张口便说起慧心公主。 佳柔长公主没有绕弯子,她和皇后说起她的难处,她要修行,没有精力照看两个侄女,所以她想请皇后娘娘给慧心公主重新安排住处。 自从佳柔长公主出宫开府,这还是第一次提出要求。 佳柔长公主是太上皇的老来女,更是太上皇唯一抱过的亲生骨肉,更何况,太上皇还健在。 再说,佳柔长公主的要求很简单,就是不想再收留慧心公主了。 皇后叹了口气,说道:“这两年难为你了,是那对姐妹不省心,说起来,你和她们差不多大。” 佳柔长公主好不容易提出要求,皇后当天便禀告给皇帝。 永嘉帝还是在朝堂上,从御史口中知道这件事的,他真的很生气,而且,很丢脸。 听到皇后为佳柔长公主说项,永嘉帝当即便准了,让皇后为慧心公主重新安排住处。 得知长公主府不能再继续住下去了,慧心公主如坠冰窟,佳柔长公主太狠了,竟然没听她的解释,直接把她扫地出门。 而让慧心公主坐立不安的罗丽琼,此时正呆呆地看着过来照顾她的万如意。 “你说林森一家都被收监了?那他们会砍头吗?” 万如意:“会,一定会!” 罗丽琼大喜过望,拉着万如意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林家加害罗母一事年代久远,又无证据,杀人偿命一说很难成立,万如意和罗丽琼,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倒也欢喜。 慧心公主从佳柔长公主府里搬出去,她想搬去佳宜长公主府,毕竟,佳宜长公主是孝康皇帝的亲妹妹,也是她的亲姑姑。 且,佳宜长公主是所有公主中最有权势的。 现在看来,一旦罗丽琼的事泄漏出来,也有唯有这位亲姑姑才能护住她。 她对皇后说道:“佳宜姑姑痛失爱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住过去还能承欢膝下,替萧家表哥尽孝。” 皇后的嘴角抽了抽,佳宜想要管你早就管了,这些年对你们不闻不问,你是心里没数还是脸皮厚呢。 第二二一章 结案 对于这姐妹二人,皇后原本是心存怜悯的。 她是做母亲的,看到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孩子便会同情。 因此,当初佳柔长公主说要让姐妹俩和她一起住时,她爽快地答应了。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这才一年而已,佳柔就亲自回宫,要把慧心扫地出门。 佳柔的性子,皇后还是知道的,那就是个凡事不过心的主儿,看着清清冷冷,实则最好相处。 所以能让佳柔亲自开口赶人了,可见那被赶的人做的事,已经让佳柔不能容忍了。 皇后还没有开口斥责,慧心公主却看上了佳宜长公主府。 你可真会挑地方! 皇后面无表情,语气淡淡:“佳宜好不容易才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你就不要再让她伤怀了,毕竟,你和萧真小时候都在宫里读过书,佳宜看到你,难免会想起萧真,本宫的意思,你可懂?” 慧心公主一怔,可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窃喜,佳宜姑姑看到她就会想起萧真?那是不是如果萧真没死,佳宜姑姑会赞成他们的亲事? 一时之间,她心中酸酸甜甜,目光迷离,看得皇后暗暗皱眉。 她清咳一声,慧心公主这才缓过神来,换上一脸愁苦:“若是佳宜姑姑那里不行,慧心便已无可去之处。” 皇后心中不喜,面上却是不显:“怎会没有?前儿个听内务府的人说,顶多再过三个月,你的公主府便修缮妥当,到时你就能搬进去了,在此之前,你就回宫来吧,还住以前的院子,那里一直空着呢。” 回宫? 这是慧心公主最不愿意听到的两个字。 若是她一直住在宫里也就罢了,可是她出去过,在佳柔长公主府里住的这些日子,是她记事起过得最舒服的日子,甚至比小时候在东宫时还要好。 住在东宫里,她每天都要听到阿娘的唠叨,稍不如意,阿娘就会骂她骂妹妹,骂她们为何不是皇孙,骂她们没用...... 所以她很珍惜住在外面的日子,可惜...... 不对,皇后的意思是三个月后她便能住进自己的公主府? 她既未成亲,又不是佳柔长公主那样的半个出家人,为何还能独自开府? 难道说,他们还要让她成亲? 可是三个月的时间,到哪里再给她找个驸马? 难道林森...... 她怎么疏忽了,至今为止,皇帝还没有取消她和林森的亲事! 想到这里,慧心公主背脊生寒,她怔怔地看着皇后:“娘娘说慧心三个月后便能开府?慧心也能独自开府吗?” 皇后微笑:“傻孩子,哪有公主成亲了还要住在宫里的,成亲就是大人了,当然要出宫开府啊。” “可是慧心的亲事,那个林森,他,他......”慧心公主嘴唇发抖,她做了那么多,难道都白做了?她还是要和林森成亲? 皇后知道她想说什么,冷声说道:“林森的事,大理寺还在查,一日没有给他定罪,那他就还是你的驸马,圣上金口玉言,岂是一丁点小事就能更改的?” 慧心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朝阳宫的,她心情郁郁,听到前面传来欢声笑语,这才抬起头寻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几个宫婢正簇拥着一个女子往景玉宫的方向走去。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那女子的侧颜,但是她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三皇子妃冯佳荷。 因着上次登闻鼓的事,三皇子受到牵连,这阵子都很低调,就连冯佳荷也鲜少露面。 现在看冯佳荷那一脸的轻松从容,看来风向已经变了,三皇子在皇帝面前的地位保住了。 三皇子,乔贵妃? 慧心公主心中一动,她怎么忘了乔贵妃? 既然皇后毫无同情之心,那她也不必在皇后这棵树上吊死。 她是在宫里长大的,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皇后虽然名义是后宫之主,可其实身份尴尬。 继后,膝下无子,而皇帝已有九位皇子,死了一个还有八个,皇后最好不要生下皇子,一旦生下来,那就是皇帝的幼子,怕是活不到长大。 皇后上面还有丽太妃,而乔贵妃才是皇帝最宠爱的人,在这宫里等同副后,更重要的是,乔贵妃有三皇子,三皇子是所有皇子中,最受皇帝宠爱,能力最强,靠山也最硬的一位。 想到这些,慧心公主再无犹豫,向景玉宫走去。 ...... 如今京城街头巷尾谈论最多的就是那位敲登闻鼓的准驸马林森。 赵时晴一路走过来,听到了好几个版本,路过前两日住过的那家客栈时,却发现客栈大门紧闭,铁将军把门。 赵时晴好奇,扒门缝往里看,里面竟然空空荡荡,连桌椅板凳都没有了。 该不会是被她连累,慧心公主杀人灭口了?不就是罗丽琼在这里住了几个时辰吗?用得着杀人灭口吗? 想到那个可爱的小伙计,赵时晴心中不忍,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喝斥:“你在干啥?想偷东西?” 赵时晴转过身来,见是一位一脸正义的老太太,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裳,一身杭绸直裰,怎么看也不像小偷啊。 “大娘,我不是小偷,我就是好奇,请问这家客栈怎么不开了?前几天从这路过,还大门敞开呢。” 正义老太太冷哼一声:“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溜门撬锁啊,看你贼眉鼠眼就不像好人,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京城!” 好吧,不用问了,她一开口,人家就知道她是外地人。 “大娘,我外公想在京城开家客栈,我觉得这家就不错,大小正合适,若是他家不干了,我就让外公把这里盘下来。” 正义老太太眼睛亮了,原来是乡下来的土财主,人傻钱多,竟然看上了这家凶宅! “他家的确不干了,昨天才搬空的,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卖了,就这房子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对了,你去路口那家牙行问问,这房子八成就是托那家牙行代卖的。” 赵时晴千恩万谢,一副捡到大便宜的样子,朝着牙行飞奔而去。 正义老太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的背影,上次盘下这家客栈的就是一对祖孙,刚刚这小孩也说是他外公要开客栈,敢情这年头,冤大头也是隔辈亲。 赵时晴找到牙行,听她问起那家客栈,又听说她是外地人,牙行的人怀着十分的热情,口沫横飞,把那座小楼好一顿夸,赵时晴嘴角抽了抽,能把凶宅说成风水宝地,你也是牛! 不过,她也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那个小伙计,也就是客栈的少东家,至少在离开牙行的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 赵时晴放下心来,没被灭口就好。 “这样的风水宝地,他为啥说卖就卖?不开客栈,做点其他生意也行啊。” 牙人煞有介事地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道:“这位公子,不瞒您说,当初他家买那家客栈也是通过小号买的,有钱人,那是真有钱,都不带还价的,所以啊,依我看,那位少东家八成就是出来历练的,家里花钱让他练手,现在历练结束,就回家了呗。” 原来如此,赵时晴冲他竖起大拇指:“好眼光,牛!” 出了牙行,赵时晴便去了离此不远的一处小院,罗丽琼就住在那里。 这处小院也不知道是甄五多什么时候买下来的,那天赵时晴说她又捡了个大麻烦,甄五多就把这小院的钥匙给了她,现在万如意在这里陪着罗丽琼一起住。 赵时晴带着同样男装打扮的凌波,两人来到小院,这是个一进的院子,那天住进来时,院子里杂草丛生,可是现在已经被万如意打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的地方还种了一株月季花。 “万姑姑,看,我给你带了啥?” 赵时晴和凌波各递上一只篮子,里面除了纪大娘准备的吃食,还有秀秀给万如意带的一堆东西,都是做手工活用的,万如意最喜欢做这些了。 罗丽琼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面前的两个少年,她怔了怔,连忙用袖子遮了脸往屋里走,万如意连忙叫住她:“不用躲,这是二小姐和凌波。” 这几天,罗丽琼没少从万如意口中听到“二小姐”,她也知道那天帮她的人,就是万如意口中的二小姐。 可惜那日一别,她便再也没有见到这位二小姐。 就连把她送到这里来的,也是万如意和车把势老范。 听说眼前的人就是二小姐,罗丽琼也不躲了,跪下就磕头:“小女子给二小姐磕头,二小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这辈子也不会忘。” 她没敢说报答,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报恩的能力,经过那件事,她觉得自己很没用,像个傻子,若不是二小姐及时制止,现在被关进大牢里的人,就不是林森,而是她了。 不,她可能已经死了,被活活打死。 她这样的人,有什么脸说自己能报恩呢。 赵时晴挥挥手,让凌波把她扶起来,说道:“我来找你,是有事要问你。” 罗丽琼连忙点头:“二小姐问吧,我全都说。” 赵时晴笑道:“你都不知道我要问什么,万一是你不知道的呢。” 罗丽琼脸红了,她真是笨啊,做事做不好,连话也不会说。 “别紧张,吃块糖。”赵时晴递上一块酥糖。 酥糖是用花生和芝麻做的,香香甜甜,罗丽琼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糖,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像个小孩子。 赵时晴微笑,心思单纯的人真好啊,经历了这么多,还能拥有孩子般的快乐。 一块酥糖吃完,罗丽琼问道:“二小姐您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告诉您。” 赵时晴点点头:“你说曾经有个罗家的管事找过你,后来他落水而死,那位管事还有没有亲人?” 这件事罗丽琼还真知道:“有,那位管事姓王,叫王大顺,他妻子生病无钱医治,是我爹出钱,不但救了他妻子,还让他来铺子里做事,他虽然去世了,但是他的妻儿都还在,他死后,妻儿便回了老家,他的妻子还来林家找过我,可惜被门子拦住,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王大顺的老家在博安,据说离京城不远。” 赵时晴笑道:“好哩,我没有其他问题了,你在这里安心住着,至于你的孩子,他们住在族里还是安全的。” 罗丽琼再次道谢,赵时晴没有久留,她要立刻派人去博安找王大顺的妻儿。 博安距离京城只有二百余地,赵时晴派了泥鳅和沈望星,之所以派他们,而不是让护卫们过去,是因为这两人一看就是普通人,不像那些护卫,一个比一个凶神恶煞。 赵时晴猜到王大顺既然拿到林家中饱私囊的证据,那么他死了之后,这些证据很可能还在他的妻儿手中,更何况王妻还找过罗丽琼。 可是赵时晴只猜到一半,让她没想到的是,王大顺手里的证据的确在王妻手中,除此以外,他们手里还有林家谋害王大顺的证据! 王大顺不是自己落水,而是被林父用石头砸死后,将尸体扔进井中。 当时有人亲眼目睹,而那个人证不是别人,正是王大顺邻居家的儿子,当时他亲眼看到林父把血破血流的王大顺扔到井里。 赵时晴猜测林森是进士,他的案子归大理寺,可林父林母杀人的案子,却十有八九会被大理寺推出去。 因此,她把王大顺妻儿连同他们手中的人证物证,一起打包交给了燕侠。 和她的猜测差不多,几天之后,大理寺果然把林父林母的案子踢给刑部,但是林森仍然关在大理寺大牢里,而林家父母却被转到了刑部大牢。 燕侠主动接下这个案子,仅用五天时间,就将此案审理完毕。 林家父母谋害罗母无凭无证,不能定罪。 但是林家在代管罗家产业期间中饱私囊却是证据确凿,林家需归还罗家产业,并且补上这些年从罗家产业中获取的利益。 林父谋害王大顺,人证齐全,林父犯杀人罪。 罗丽琼既然与林森没有婚书,那么两人便不是夫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至于那两个孩子,仍由林氏族中抚养。 有意思的是,得知自己死罪难免,林父便咬出了林母,说出林母给亲妹妹长期下毒,那毒虽然毒不死人,但是长期服用会令人精神错乱,罗母最终会发疯,就是因为用毒所致。 原本要被无罪释放的林母直接被关进了死刑大牢,念在她和林父是夫妻一场,牢头破例,让他们做了邻居,于是两人每天隔着栅栏大打出手。 而林森看似与这几桩案子没有关系,可是大理寺却迟迟没有把他放出来。 罗丽琼顺利拿回家产,赵时晴派老范护送她去林家族中,正像赵时晴说的那样,原本收养两个孩子的那家人得知林父林母要被砍头,便找到族长,说什么也不肯要那两个孩子了。 老范到的时候,那家人正围着族长大吵大闹,两个孩子吓得缩在一旁,老范自称是罗家远亲,族长眼睛一亮,分文未取,便将这两个烫手小山芋扔给他了。 老范:罗娘子给的银子还没拿出来呢。 罗丽琼回到京城,带着孩子来给赵时晴磕头的时候,林森终于有消息了。 他死了,死在大理寺的牢房里。 第二二二章 洗脸淹死 忽然听到林森的死讯,赵时晴吃了一惊。 她甚至怀疑这事是不是她梦游的时候干的。 结论是不可能。 首先,她没有梦游的毛病;其次,林森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单凭她一己之力,她还没有本事到大理寺牢房里杀人。 不过,她也的确没想让林森好过。 只是,就这么让这人死了,真是便宜了这个渣男。 “林森是怎么死的?”赵时晴好奇。 给她带来消息的是赵廷珞,这下子赵时晴算是知道了,小珞珞的生意已经从后宫做到了六部五寺。 赵廷珞笑眯眯:“姐,这消息值五十两银子呢。” 赵时晴...... 赵廷珞从赵时晴眼中看到了杀意,他缩缩脖子,连忙说道:“但你是我姐,我哪能收钱呢,就是吧,我还要靠这消息赚钱,所以......” 赵时晴懂。 “放心,绝不外传。” 赵廷珞清清嗓子:“林森那天被打了四十大板,虽然侥幸未死,但是伤得很重,奄奄一息,大理寺给他找了大夫医治,他身体底子不错,这几日已经见好,他父母已经判了,而圣上至今没有收回赐婚的旨意,所以他现在还是慧心公主的准驸马,大理寺便准备放他出来。 他在狱中有些日子了,又受过重伤,又脏又臭,既然要出去了,自是要拾掇拾掇,毕竟是准驸马啊。 那日狱卒送来一盆清水,这是给他洗脸用的。 可是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一头扎进盆里,活活淹死了。” 赵时晴:洗脸淹死? 现在已经这么丧心病狂了吗? 咱就不能找个更好的理由吗? 见她的嘴巴越张越大,赵廷珞嘻嘻一笑:“这也就是骗骗傻子,没人信对吧? 不过,大理寺派人去捉拿那日当值的两名狱卒,可是却晚了一步,那两人一个上吊,一个服毒,都死了。 大理寺明知是被人算计了,可是无凭无据,林森又是死在大理寺的牢房里,说起来还是大理寺监管不严。 所以现在大理寺给出的死因是他杖伤恶化,不治身亡。” 赵时晴松了口气,原来大理寺也不傻啊,知道这是谋杀,只是死无对证而已。 她又想起小珞珞刚刚说的话:“你刚刚说这个消息值五十两,这是便宜还是贵?” 她不懂行情。 赵廷珞笑道:“算中等偏下吧,毕竟他身份不高,虽然有个准驸马的名头,可毕竟还不是驸马。” “京城有专门收消息的人?”赵时晴又问。 赵廷珞点头:“是啊,好多收消息的,最大的是风雨阁,还有一些茶楼也收消息。” 赵时晴一脸羡慕:“小珞珞,你是不是赚了很多钱?” 赵廷珞挺挺小胸脯:“还行吧,要不是不想给王府省钱,我足能养活自己,还能让我娘和我弟吃香喝辣。” 赵时晴无限感慨,大家都是姓赵的,怎么差距这么大呢,她直到来了京城,才知道原来那些杂七杂八的消息都能换钱。 “梁王府的消息能卖钱吗?”赵时晴眼里都是星星。 “当然能了,你想卖谁的消息,梁王还是大郡主?”赵廷珞兴奋地搓手手,蚊子再少也是肉,他不在意赚差价。 赵时晴:“赵廷暄的消息呢,值多少?” 赵廷珞顿时泄气了:“赵二公子不值钱,怕是连五两都卖不出来。” “五两都不值吗?我还以为至少能卖一百两呢。”赵时晴叹了口气,果然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二哥啊,你也太不值钱了。 远在梁地的赵廷暄连打几个喷嚏。 林森的死讯传出来时,果然就如赵廷珞所说,是伤势恶化,医治无效。 百姓们议论纷纷,看向登闻鼓的目光更加畏惧。 短短几个月里,登闻鼓下便已经有了两条亡魂。 先有知府老母,后有林森这位准驸马,下一个死的不知是谁。 所以没事还是不要去敲登闻鼓了,那四十大板,真的能够打死人。 不过很快,林森是洗脸淹死的消息也传了出来,满城哗然,大多数人都不相信,不过也有智者,觉得越是不可思议的事,反而越是真的。 罗丽琼拿回了罗家的家产,虽然这些年被林家用去了很多,但是既然判林家赔偿,那么砸锅卖铁也要还上。 林森死后,林家这一房便彻底没人了。 由族里出面,变卖了林家的家产,六成用来还给罗家,余下四成归了族里。 林氏族里白得一笔大财,族中上下都很高兴,高兴得连给林家三口收尸的事也给忘了,最后还是衙门委托义庄,收殓了三人的尸体。 罗丽琼接回了两个孩子,却没有急着回老家,而是在京城住了下来。 若是以前,她定是会回到老家去的,可是来了一趟京城,她长了见识,也明白了很多事。 在她老家,如她这样没有婆家,却带着两个孩子的女子,是没有生存空间的。 不是被邻里欺负,就是被那些亲戚们残食。 而在京城却不同,虽然邻里之间也会有各种闲话,但也只是说说而已,不想听就关上门不听,或者直接骂回去,再或者,去衙门申请女户。 罗丽琼不缺银子,王大顺虽然死了,但是其他人还在,这些人以前被林家辞退了,现在得知罗丽琼接管家业,便纷纷回来,重起炉灶。 这些人不但经验丰富,而且对罗父怀有感恩之心,因此,罗丽琼只要不被人骗财骗色,她和两个孩子就能衣食无忧。 不过罗丽琼有儿子,不能申立女户,但是她也不太在意。 刚好泥鳅家的那条胡同里有一户人家要卖房子,泥鳅出面张罗,罗丽琼将那宅子买了下来。 那里离甜井胡同很近,从此以后,甜井胡同里又多了一大二小蹭饭的。 这阵子萧真很忙,赵时晴已经连续十天没有看到他了,正当她决定放萧真自由的时候,萧真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那日她和她的小伙伴们正在街上闲逛,忽然听到有人喊她,抬头一看,便看到了江平。 江平伸手指了指,赵时晴便鬼使神差上了楼,小伙伴们见了,便也跟着一哄而上。 萧真独自坐在雅间里,显然在此之前,这间屋子里还有其他人。 看到萧真,众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泥鳅:“要不咱们再开一间?” 大家齐齐点头,又不是没有其他雅间,谁愿意在这里惹人闲啊。 见大家全都走了,赵时晴这才在萧真对面坐下来。 “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萧真忙道:“关于山门的一些事,我去了陈州府,昨天刚刚回来。” 赵时晴心中一动,问道:“这次又是灭门?” 萧真摇摇头:“这次他们没犯案子,是我得知了一件事。” “什么事?”赵时晴隐隐感觉,这一定是一件令萧真非常震惊的事。 “山门的创使人是前朝的哀帝。”萧真说道。 赵时晴吃了一惊,她一直以为山门原身就是江湖上的一个杀手组织,后来被永嘉帝所用,成了他手里的刀。 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山门竟然和前朝最后一位皇帝有关系。 萧真说道:“前朝哀帝自尽之前,把一位在襁褓中的小皇子封为太子,并且托付给他的十八暗卫。 这些暗卫不属于金吾卫,也不属于锦衣卫,他们代代相传,效忠历代皇帝,除了皇帝,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赵时晴一怔,做为宗室,她自是知道前朝哀帝自尽的事。 太祖攻入京城,哀帝见大势已去,登上皇宫里最高的山月楼,自焚而亡。 “我想起来了,太祖年间曾经抓到过一位自称前朝太子的人,后来由哀帝宫中的旧人以及宗室遗老确认此人是骗子,后来这个人是当街斩杀。难道这个人不是骗子,他真的是哀帝之子?” 萧真摇摇头:“这人确实是假的,但他也确实是前朝太子的替身,那位太子有好几个替身,这人只是其中之一。” 赵时晴想到什么,目光炯炯看着萧真:“你刚刚说山门是哀帝所创,难道是那些暗卫?” “对,就是那些暗卫,哀帝死后,十八暗卫带着小太子离开京城,从此消失无踪。 而事实是他们虽然隐入民间,却遵守哀帝的遗旨,创建了山门。 他们创建山门的初衷是为小太子招兵买马,意图复僻。 然而那时太祖英明,深得民心,开国元勋都还健在,正是大雍最兴盛的时候。 他们想扶植小太子登基,既无天时地利,更无人和。 他们能做的,只有豢养杀手,谋害朝廷大员,他们也试图进宫行刺太祖皇帝,然而全都失败了。 小太子临终之时,命令山门继承遗志,不忘初心。” 赵时晴越听越疑惑,问道:“小太子有后代吗?” “有,小太子虽然一生郁郁,但却不影响他传宗接代,他膝下有三子,长子身份最高,号称山爷,次子石爷掌管前山,小儿子树爷则掌管后山。” 赵时晴差点惊掉下巴。 她当然知道山门为分前山后山,山爷是老大,下面便是石爷和树爷。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这三位爷的初始都是前朝的皇孙。 “一直是这样?山爷、石爷和树爷,一直是由小太子的后代担任?”赵时晴问道。 萧真苦笑:“对,一直是,可笑吧?那位自作聪明,居然收编山门。” “那你觉得,那位知不知道山门的来历?”赵时晴又问。 萧真摇头:“肯定不知道。” 如果永嘉帝知道山门的由来,那么前世他就不会一无所知。 赵时晴又问:“那现在的情况,不是锦衣卫接管山门,而是山门利用锦衣卫一步步往那位身边靠近? 对了,小太子是只生了三个儿子,所以设立了三个职位,后代子孙不会也是每代只生三个儿子吧,如果生得多了,这也不够分吧。” 萧真微笑:“你猜得没错,所以后来出了一件事。 历来山、石、树这三个位置,分别由三个房头各出一人。 因此,山爷那一支一直都是老大,儿孙中难免良莠不齐,做过几件荒唐事,另外两个房头气不过,活儿都是他们干的,凭什么大房不劳而获? 于是这两个房头联起手来,将山爷那一支斩杀殆尽,只有一个女孩侥幸未死。” 赵时晴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最常用的就是灭门,没想到他们狠起来连自己人都不放过,二房三房联手灭了长房。 “后来呢,你一定查到后来的事了,那个女孩子逃出来了,长大了吗?还有山门,长房团灭,后来的山爷由谁担任?” 萧真微笑:“我先回答你的最后一个问题。从那一代开始,山爷便由二房三房轮流担任,五年一换,现在的山爷出自三房。” 赵时晴抽抽嘴角,果然是皇室血脉,最擅长的就是同室操戈。 “我现在要说的就是那个女孩子,事发之时,她没在家,而是悄悄溜出去,和情郎幽会,因此逃过一劫。”萧真说道。 赵时晴没有打断他的话,继续听他说下去。 “那个女孩子虽然活下来,可却变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 她的情郎对她不离不弃,并且不顾父亲的反对,与她私订终身。 他们夫妻来京城,希望公爹能够认可这门亲事。 那女孩子的公爹孤傲古板,不但不承认这门亲事,还将他们赶出家门,更是告诉儿子,除非他休妻,否则永远也不能使用祖传的医术。 夫妻二人离开京城,在一个小县城里生活,男人在药铺里找到一个捡药材的差事,女子则在家里操持家务,虽然清苦,却相亲相爱。 后来,他们生了一个儿子。 可是好景不长,就在儿子两岁那年,妻子的行踪还是暴露了。 妻子自幼在山门长大,熟知山门的一贯作风,知道自己一日不死,那些人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主动勾引了一个男人,惹得丈夫动怒,两人大吵一通之后,她与那男人私奔,并且暴露在山门的视野中。 不久,丈夫找到了两人的尸体,也明白了妻子的苦心。 他暗中托人把唯一的儿子送到京城,交给自己的父亲。 把儿子送走后,他便殉情,追随妻子而去。” 赵时晴听得目瞪口呆,她抹一把脸上不存在的泪水:“感天动地啊,太感人了,呜呜呜,好感动。” 萧真:不给妻子报仇,把儿子丢给老父亲,自己去殉情,这有何值得感动的?这是懦弱无能,是逃避责任! 但他不敢说,赵时晴说感动,那就感动吧,反正他是不会肖仿的。 可是下一刻,正在感动的赵时晴忽然一拍大腿:“好巧啊,我也认识一位曾经在京城的老人家,他的儿子媳妇也死了,留下一个小孙子和他相依为命!你说巧不巧,还有更巧的,你还记得那封信吗?咱们根据那封信上的地图去找,找来找去,居然找到了山门在十里铺的据点。” 第二二三章 拍桌子 萧真当然记得这件事,当初他和赵时晴就是根据那张地图,误打误撞发现十里铺的那个山门堂口的。 虽然十里铺的堂口被他们清扫干净,但是那张地图的线索也因此断了。 赵时晴说道:“难怪杨老大夫离开太医院后,没有返回故乡,叶落归根,反而带着孙儿四处游历,我以为是他老人家潇洒恣意,现在看来,他是想要保护孙儿。” 这一刻,萧真和赵时晴不约而同,全都想到一个名字——郎秋白。 赵时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从萧真口中。 这是前世冯雅兰的夫君,他的身份是郎静的嗣侄,二甲进士,工部的一个从五品的普通官员。 童州四地水患,他被三皇子派到五皇子身边,那场水患之后,五皇子因失职被贬为庶人,后来死在自己的王府中。 五皇子的五名手下全部凌迟,而郎秋白却是因公殉职。 当时赵时晴听到这里时,怀疑郎秋白是三皇子派到五皇子身边的一根毒刺,但是由于他是因公殉职,因此朝廷清算的时候,根本没有查到他。 再后来,郎秋白唯一的儿子丢了,冯雅兰从此深居浅出,消失在世人的视线之中。 而当时赵时晴怀疑郎秋白没有死,他是被洪水卷走的,当然也能借水死遁,赵时晴更怀疑他的儿子也不是被拐子拐走,而是被郎秋白接走了。 且,郎秋白就是杨胜秋,杨胜秋就是郎秋白。 至于前世杨胜秋为何会改名换姓,又为何是以郎静侄儿的身份来京,为何没有高中状元,这与前世种种的不同之处,萧真也找到了答案。 说来说去,就是这一世有了赵时晴这只小蝴蝶,佳宜长公主夫妇没有死,梁王府和萧家没有兵戎相见,天下太平,太平到让杨胜秋没有了前世的小心翼翼,同样是借助郎静之力,前世他给郎静的早夭弟弟做了嗣子,而这一世,他却是以郎家西席的身份出现,同样是抱郎静大腿,这一世却给自己留出余地。 且,上一世他连科举都要藏拙,而这一世,却展露锋芒,高中状元\/ 只是那个时候,无论是萧真还是赵时晴,都想不通郎秋白为何假死,甚至于五皇子死后,三皇子地位稳固之后,他也没有出现,甚至还接走了儿子。 关于这一点,当时萧真和赵时晴全都想不明白。 然而现在,如果郎秋白就是杨胜秋,如果杨胜秋的母亲就是那场同室操戈惨案的幸存者,那他就有死遁的理由。 山门的人发现了他,再或者,有人知道他的身世秘密,并以此相挟,这都让他不得不死,不得不走。 赵时晴呆坐良久,叹了口气。 “那些山门的杀手受狗皇帝之命来竹西塘的时候,一定不知道杨老大夫的儿媳就是山门中人,他们执行的是雇主的命令,而非山门的门规,否则,他们不会放过杨胜秋。” 是的,虽然杨胜秋当时没在,但是他在百里之外读书的事不是秘密,如果那些人是冲着杨胜秋而来,一定会去白凤城斩草除根。 然而那些人并没有,他们只杀了与杨老大夫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 这就说明,那些人要杀的是杨老大夫,而不是杨胜秋。 但是杨胜秋还是害怕了,因此,除了那次见没人来接他,也没人给他送吃食花用,他这才请夫子带他回到竹西塘,得知时家人出了远门,此后十年,他再也没有回过竹西塘。 时家人出远门对他不闻不问很正常,但是杨老大夫不会,他不会放下尚未成年的孙儿不管不顾。 因此,当时杨胜秋得知祖父和时家人一起出远门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可能出事了。 赵时晴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可真够冷情的,他猜到祖父出事,却能事不关己心安理得过了十年! 他甚至不关心自己的祖父! 现在想来,在我找到他,把那封信交给他之前,他可能一直认为,他祖父出事是与山门有关,他也相信祖父不会出卖他,所以他只要心安理得做个孤儿便可高枕无忧,便可安心做他的状元郎。 哈,我们时家于他是外人,那他的祖父呢,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竟然能狠下心不闻不问。 不指望他去报仇,也不指望他去追凶,可是常回竹西塘看看总行吧,万一他祖父没有死呢? 对了,他祖父的尸骨找到后,是我外公出银子置办寿材和福地,他至今都没有向我祖父当面道谢,更没有回去祭祖。 我原本只以为他是冷心冷肺,现在看来,他是害怕,他怕别人知道他和杨老大夫的关系,他更怕暴露他是山门之后,不,他是前朝皇室! 还有那个倒霉的林贤,难怪他要杀人灭口,他怕是也想杀我吧,毕竟那封信是我交给他的,可惜他找不到机会,所以他才想从秀秀下手,好在秀秀不是傻子。” 赵时晴越说越气,啪啪啪拍桌子,如果杨胜秋就在她面前,已经被她拍成馅饼了。 杨胜秋原本以为危机解除,所以才来了京城,并且成了受人瞩目的状元。 可是这个时候,赵时晴出现了,带着那封信出现了。 从此之后,那柄无形巨刃再次悬在杨胜秋的头顶,他忽然发现,危机还在,而且更胜从前,因为从前的他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山野小子,而现在,他是状元郎,他在明,山门在暗。 所以他才迫不及待要抱大腿,他想成为冯恪的女婿,有三皇子和冯恪罩着,他站得越高,山门便越是不能动他。 而知道他与竹西塘时家有关系的人,一个是林贤,另一个就是赵时晴。 林贤被他灭口,虽然未死,但是至今还住在许府之中,在杨胜秋看来,林贤早就死得透透的了,那么就还差赵时晴了。 赵时晴能不生气吗? 她太气了! 就是因为她爹好心,收留了这对祖孙,所以就搭上了一家人的性命。 就是因为她好心送了一封信,她这个侥幸活下来的时家人,也要被人灭口。 “我们时家是欠他的吗?没错,我的眼睛是杨老大夫治好的,可那也是他的报恩,我家救了他们,收留他们,甚至就连杨胜秋读书都是我家出钱,托的关系,每次杨胜秋回家,我爹都要大老远去接他,自家子侄也不过如此了,所以我们家不欠他们的,反而是他们欠我家的,现在他还想杀我,他是人吗?” 赵时晴抬起手,又去拍桌子,可是这一次,她的手落在一只大手上,不知何时,萧真把手垫在了桌子上。 “手疼不疼?”萧真温声问她。 赵时晴的怒气忽然就散了,任由萧真的大手轻握着她的小手,萧真的手透着微微的凉意,赵时晴想,那次的重伤还是伤到内里了,这么久还是没能调养回来。 只是萧真不说,她还没有察觉,萧真说了,她才发觉她的手真的很痛,好在她没蓄指甲,否则肯定齐根断了。 忽然,萧真手里一空,那只小手抽了出去。 萧真心中不舍,可是下一刻,那只白嫩嫩的小手已经伸到他的嘴边:“给我呼呼。” 温热的气息传到手指上,赵时晴的脸攸的红了,她缩回手,想了想,索性把双手藏到背后:“好了,不疼了,不用吹了。” 一双杏眼左顾右盼,长长的睫毛如蝶翼翻飞,将一番少女心事藏在潋滟眸光之中。 ...... 回到甜井胡同,赵时晴就迫不及待把杨胜秋与山门的关系告诉了甄五多。 甄五多也气得不成,于是祖孙俩一起拍桌子,那张可怜的黄花梨小炕桌华丽丽阵亡了。 甄五多蹙眉:“早就说要用紫檀了,紫檀桌子肯定拍不烂。” 赵时晴也蹙眉:“紫檀不好看,就要黄花梨,再换十张也是黄花梨。” 最后小老头妥协了,第二天,屋里又换了一张新的黄花梨小炕桌。 “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知道紫檀好了。” 赵时晴冲他做鬼脸,于是第三天,屋里又多了一张紫檀炕桌。 “单日用紫檀,双日用黄花梨,有需要拍桌子的事,全都集中到单日。”赵时晴说道。 小老头乐了,还得是他家小棉袄,咋就这么善解人意呢。 “外公,你大孙女好吧?” “好,当然好。” “你那里补气血的好东西给我点呗?比如那几支百年老参,也给我一支呗?” 小老头上下打量她,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就连头发都是黑得发亮,怎么看都不像是需要补气血的:“哼,大男人补的哪门子气血,还百年老参,我看路边十文钱一把的大红枣就挺配他。” 赵时晴......呜呜呜,萧真,你干爹是彻底不想要你了! 被赵时晴想要拍死的杨胜秋此时正满头大汗地翻找一份文书。 这份文书是昨天送到他这里来的,他处理之后就放在书案上,可是今天侍郎大人让人过来拿的时候,他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虽然并不是非常重要的文书,但却也是地方上整理后报上来的,侍郎大人等着过目,他拿不出来,肯定是要担责任的。 可是杨胜秋把书案上、抽屉里,以及柜子里的所有书册卷宗,却没有找到那份文书。 汗珠子顺着白皙的额头滚落下来,他颓然地坐到椅子里。 他从小养成的好习惯,从不会乱丢乱放,更何况这是次日就要用到的文书。 他的目光落在另外两张书案上,和他在同一间屋子里的还有两位大人,不过他们二人这两天全都没来衙门,张大人的父亲生病,他请假侍疾;保丰仓的两名仓大史要调任,王大人被派去查帐。 因此,最近这两天,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正在这时,侍郎大人又派人过来催了,来人见杨胜秋还没把那份文书找出来,当即便拉下脸来:“杨大人,您该不会是把文书带回家了吧,咱们户部明文规定,没有侍郎大人的批准,不能随便将文书带出衙门。” 杨胜秋心里来气,这人不过就是侍郎大人手下打杂的小吏,连品级都没有的东西,竟然也敢对他说三道四。 他强忍怒气,沉声说道:“谁说我把文书带出衙门了,明明是有人进了我的房间,把文书偷走了,我现在就随你去见侍郎大人,让他好好查查,究竟是谁偷走文书的。” 小吏自是不怵,两人吵吵嚷嚷走出屋子,从这里到侍郎大人的房间还有一段路,那小吏嘴上不停,声音也不小,于是没等杨胜秋见到侍郎大人,整个户部全都知道,杨胜秋弄丢了一份重要文书。 “听这语气,那份文书是地方上报上来的,唉,如果要补,这要耽误很长时间了。” “我知道是哪里报上来的,是长兴府。” “天呐,长兴府的那位刘知府最是古板严肃爱说教,若是让他知道是咱们户部把文书弄丢的,怕是不会配合补报的,再说,长兴府与京城远隔上千里,这一来一回,怕是要一个来月了。” “谁说不是呢,丢什么文书不好,偏要丢刘知府的文书,杨大人可真够倒霉的。” “若是杨大人做了冯首辅的乘龙快婿,可能也不会摊上这些事了。” “要不怎么说杨大人倒霉呢,好好的亲事也没了。” 这些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小,可还是有几句落到杨胜秋耳中。 明摆着是有人要整他,否则为何偏偏丢的是刘知府送来的文书呢。 长兴府的刘知府出名的又臭又硬不好打交道,如果让他知道他送过来的文书被户部弄丢了,他能一道折子捅到皇帝面前,这种事他做过,而且不止一次。 杨胜秋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侍郎大人,侍郎大人面上不悦,但还是让人去查了。 调查的结果就是,从昨天到现在,除了杨胜秋以外,就只有那名小吏进过那个房间,而小吏进去也是找杨胜秋要文书的,所以没有人去偷文书,那份文书就是杨胜秋自己弄丢的。 最后的处理结果,就是罚了杨胜秋一个月的俸银,他还要亲自写信给刘知府,赔礼道歉,请刘知府再补一份文书。 杨胜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衙门的,他如芒在背,感觉有无数人在嘲笑他。 小墨见他出来,连忙跑过来:“大人,你的脸色不好,是不是累着了?” 杨胜秋摇摇头,忽然,他怔住,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早已死去的人。 林贤! 第二二四章 如芒在背 如同遭了雷劈,那股剧震的感觉从头顶迅速蔓延到全身,杨胜秋的身体忽然便不能动弹,双脚像是深陷进泥土里,迈不开,拔不出。 林贤为什么还活着? 林贤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刹那之间,杨胜秋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但是全都比不上这一眼的震惊来得真实。 虽然已经到了下衙的时辰,但是太阳尚未下山,头顶上的,是红灿灿的日头,地上是斜长的影子,面前站着的,是活生生的人。 “大人,公子?”小墨背对着林贤的方向,他只能看到自家主子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急得接连换了两个称呼。 杨胜秋还没有从震惊中缓和下来,他大睁着眼睛,直勾勾看着不远处的那个人。 林贤脸上似笑非笑,这个开朗得没心没肺的大男孩,此时眼底一片冰冷。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他的确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但是他一直觉得好像有什么是他忘记了的。 直到三天前,许博又被许大人骂了,找他诉苦:“这能怪我吗?还不是他把我生得这么笨?要怪也要怪他自己,不能怪我,你说是不是?”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就想起来了。 在他被扔进冰窟之前,他听到那个凶手说道:“要怪也要怪你自己,谁让你来找我,不能怪我,你说是不是?” 当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脑子晕晕沉沉,下一刻便被扔进冰窟里,而这番话,也被他遗忘在记忆深处。 更重要的是,那枚他戴了十年的竹牌,在出事后就不见了。 刚开始,他以为是他被救起时遗落了,后来想起凶手曾经在他身上摸索,想来就是那个时候,把那枚竹牌取走的。 那是小时候杨胜秋亲手刻的,不值钱,没有人会专门偷这个。 当年,他把他攒了很久的压岁钱全都给了杨胜秋,杨胜秋身无长物,就亲手刻了这枚竹牌送给他。 这枚竹牌一直被他视作最珍贵的纪念,整整十年,从不离身。 每当他抚摸这枚竹牌时,都会记起,他有一个读书很厉害的朋友,他们约定一起做秀才做举人做进士! 他想起那日那个在烤鱼摊子上见过的“小哥”再三问他那天见过谁,是的,那天他见过杨胜秋。 他更想起,那“小哥”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叮嘱他见到杨胜秋时不要提时家灭门的事,而第二次见面,“小哥”又向他确认,他是不是和杨胜秋说起了灭门之事,他说了,他觉得他应该说,毕竟那么大的事,他更记得“小哥”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智障! 就是因为他说了这件事,杨胜秋就要杀他,为什么? 因为他是杨胜秋的故人,他认识当年的杨胜秋,他知道杨胜秋曾经住在时家! 所以杨胜秋要杀了他! 林贤痛苦得不能自已,他连累了表哥,他被人救起侥幸未死,但是表哥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连燕大侠也没能找到表哥。 表哥知道他去见杨胜秋,那晚他没有回来,表哥担心他,一定去找过杨胜秋,所以表哥便失踪了。 三天了,从知道真相到现在,整整三天,林贤都是在痛苦自责中度过。 他想不通,想不明白,他家不是大富之家,但也有点小钱,他读书一般,但也考上了秀才,他家是小门小户,但是家庭和睦,父母恩爱,亲戚之间相互帮扶,从小到大,他经历过的最大的坎坷就是乡试落榜。 他不明白,那个曾经与他约定做一辈子好朋友的人,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不明白,这世上为何会有这么坏的人? 昨天,那位鱼摊“小哥”又来到许府,他便迫不及待把他想起的事情告诉了小哥,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原来那位不是小哥,而是小妹妹。 小妹妹没有耻笑他,而是提出与他合作。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要找到表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他没有脸回家,他对不起表哥一家。 于是,今天便来了,赵家妹子说了,他只是在这里露个面就好。 他看到了杨胜秋,从户部衙门里走出来的杨胜秋,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光鲜亮丽,反而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一身颓废。 林贤看着杨胜秋,杨胜秋也在看着他,他在杨胜秋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恐惧,哈哈,那位芝兰玉树般的杨状元,恐惧时原来也和普通人是一样的。 林贤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上了一驾华丽的马车,扬车而去。 直到那驾马车消失在视线之中,杨胜秋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一把抓住小墨的手腕,抖着声音问道:“你看到了吗?刚刚有一驾马车停在那里!” 小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不明所以:“那里本就是停放马车的地方啊,六部里的大人们,都是在那里停车的。” “不是,是一驾很华丽的马车!” 杨胜秋神情激动,这里是六部,上至尚书,下至小吏,大家上衙的时候都很低调,无论是马车还是轿子,都要遵守品级规制,绝不会逾越半分。 而刚刚那驾马车却是镶金嵌玉,一看就是出自宗室或者勋贵之家。 而他太过震惊,竟然没有留意马车上的徽记 林贤为何会乘坐这样的马车?是谁把他送到这里来的? 为什么会来这里? 就是为了让他看到? 而更可怕的是,林贤不但还活着,而且现在背后还站着大人物。 小墨实在不明白自家公子为何会如此失态,他一头雾水,说道:“您稍等,小的去打听打听。” 杨胜秋连做两个深呼吸,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面无表情地坐进轿子,小墨飞奔着去打听。 片刻之后,小墨回来,冲着杨胜秋摇摇头,没有人看到公子口中的那驾华丽马车,小墨甚至怀疑,根本就没有这么一驾马车,公子一定是太累眼花了。 “公子,小的听说羊肝能明目,小的去买一些给您补一补吧。” 杨胜秋望向林贤站立过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连一片落叶也没有。 或许,真的是自己眼花了? 杨胜秋缓缓摇头,不可能,自己怎么可能眼花呢? ...... 林贤回到马车上,马车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燕大侠,另一位是赵小妹妹,还有一位是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公子,那位公子不苟言笑,态度清冷,但是人很好,还给赵小妹妹买糖吃,当然,他也有份。 林贤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比如燕大侠、许大人,还有许博、赵小妹妹,当然,还有那两位救了他的小兄弟,现在,他的好人谱里又多了一位,这位不知姓名的冷漠公子。 “燕大侠,您什么时候才能把杨胜秋抓起来,让他说出我表哥的下落?” 燕侠说道:“先不急,再等等。” 林贤虽然能确定杀他的凶手就是杨胜秋,但是到了堂上,这个证据太脆弱,杨胜秋只要矢口否认,这个证据就不能成立。 赵时晴安慰他:“杨胜秋身上还有其他秘密,咱们等着他露出狐狸尾巴,你放心,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林贤忙问:“那我呢,我还能做什么?” 燕侠说道:“先说说你的住处吧,你是还留在许府呢,还是跟我回家?我看你还是跟我回家吧,许博话太多,会影响你读书。” 别说林贤了,就是许博那位榜眼大哥,对这个弟弟也是烦不胜烦,打着编书的旗号,住在翰林院里不回家了。 林贤倒是不觉得,相反,他和许博相处得还挺好的,他还想让许博也到汇文书院读书,这样他们就能经常见面了,可是汇文书院是小书院,许博想去,许大人恐怕也不会让他去。 “燕大侠,你家很安静吗?适合读书?” 燕侠点点头:“适合,太适合了,我家书房特别大,有许大人的书房三倍那么大,目前只有我弟弟一个人在用,你去了刚好和他作伴,另外,你也不用去汇文书院旁听,我家有西席,他闲着也是闲着,让他顺便教你。” 汪夫子每天不是钓鱼就是钓鱼,湖里的锦鲤都让他给钓完了,现在正好给他找点事情做。 赵时晴嘴角抽了抽,燕大侠,你对安静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不过燕大侠说的那位西席,赵时晴是知道的。 这位汪夫子是进士出身,带着儿子回乡祭祖时,有个亲戚心生嫉妒,放火烧屋,汪夫子的儿子被烧死,他虽侥幸未死,但却毁了容貌,仕途中断,妻子惊闻噩耗,受不了打击,撞墙而死。 此案由燕侠侦破,犯人伏法,汪夫子家破人亡,仕途被毁,心灰意冷。 燕侠便邀请他来卫国公府做西席,反正老燕家别的不多,就是正在读书的人最多,十几个呢,有的教了。 可惜想法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老燕家十几个兄弟,愣是让汪夫子每日无所事事,他在卫国公府住了三年,除了刚开始那三个月,其他时候都很闲。 而那三个月,还是因为余夫人拿着鞭子守在书房门口。 听说林贤要去卫国公府,许博并没有不舍,相反,他很兴奋,他也要去,这样他就能天天见到他最崇拜的燕大侠了。 许博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可惜却被许大人拦下来,他被关进小黑屋,以泪洗面,第二百九十五次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而是捡来的。 杨胜秋却在惶恐中渡过了一个不眠之夜。 次日,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衙门。 下衙之后,他看到急急忙忙赶过来的小墨:“打听清楚了吗?” 小墨忙道:“小的去了汇文书院,书院里的人说林贤林秀才从过完年就没有来过书院了,小的又去了林秀才住的地方,也见到了房东,房东说林秀才的租金是三个月一交,二月初交了一次,前几天又交了一次,房东很高兴,直夸林秀才讲究,不用催,每次都是提前交。” “交房租的是谁?是林贤本人吗?”杨胜秋问道。 “是啊,房东说林秀才像是发达了,身上穿的是杭绸,以前穿的就是普通的书生袍子,不过他虽然交了房租,却一直没有回去住,房子一直空着,房东问过林秀才,林秀才说他现在暂时住在朋友家里,但是书院附近的宅子不好租,他以后还会搬回来,所以就不退租了。”小墨说道。 杨胜秋身上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林贤果然还活着。 杨胜秋记得很清楚,上次见到林贤时,林贤虽然衣着得体,但也只是最普通的衣料而已。 就连杨胜秋自己,在来京城之前,唯一的一件杭绸直裰还是郎大人给他置办的,他也只在重要的场合才舍得拿出来穿上。 而现在房东说林贤穿的是杭绸,而且还是住在朋友家里,书院附近的宅子都不便宜,可他却能只交房租却不住。 结合昨天见到的华丽马车,杨胜秋越发肯定,林贤一定是投靠了某位大人物。 比投靠更可怕的是,林贤是某位大人物主动招揽的。 想到这里,杨胜秋头皮发麻,接连几天,杨胜秋虽然没有见到林贤,可是却总能感觉到被人盯着,被人盯上的感觉很不好,就像无数只虫子爬到脚上,又疼又痒,可是却踢不开,甩不掉。 直到这一日,他终于沉不住气了,下衙之后,他没有回家,而是又去了紫竹观。 冯大老爷去世后,冯府很低调,冯雅兰一顶小轿去了紫竹观做了居士。 原本,冯雅兰是想出家的,但是冯恪最终没有同意。 众多儿女之中,冯恪还是看中冯雅兰的,这个庶女不但知书达礼,而且沉稳懂事,如果不是出了落水那件事,不失为联姻的好人选。 紫竹观里不仅有太上皇的嫔妃,也有佳柔长公主。 佳柔长公主和那些嫔妃不同,她是太上皇的幼女,永嘉帝的幼妹,她能进宫,也能和其他公主们一起出席重要场合。 虽然只是一位可有可无的公主,但是冯恪也不想浪费,且,他更不想浪费冯雅兰这个女儿。 冯雅兰跟在佳柔长公主身边,过个一两年,等到那件事被淡忘之后,还能继续为家族效力。 虽然没有了婚约,但是杨胜秋一直留意冯雅兰的去向,今天,他终于下定决心,来了紫竹观。 第二二五章 依稀仿佛似曾现 昨夜下了一场雨,雷电交加,冯雅兰心疼她刚种下的菜苗,拿了油布跑出去,结果自己却淋了雨,后半夜发起烧来。 她的四个大丫鬟,在她落水出事之后,便被府里处置了,她担心她们被卖到腌臜地方,拿了私房钱悄悄将她们买下来。 她托了自己的奶嬷嬷,给她们张罗亲事,可惜直到她来了紫竹观,她们的亲事依然没有着落。 开始时她以为她们眼光高,后来才知,她们是放心不下她。 她把自己的积蓄,连同姨娘这些年攒下的金银细软,全都交给了四个丫鬟。 让她们用这些银子,盘下一家绣坊。 她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她不知自己能不能走出紫竹观,这家绣坊是她给姨娘留下的后路。 姨娘膝下无子,有朝一日,年老色衰,靠着这家绣坊,也能安渡晚年。 同时,这家绣坊还是四个丫鬟的容身之地。 女子艰难,这也是她能为她们提供的最好的出路。 她来紫竹观时,没有丫鬟婆子,只带着一个包袱,两袖清风。 四个丫鬟全都做的一手好绣活,她们替她打理绣坊,平日还悄悄买通紫竹观里的坤道。 这事,冯雅兰原本是不知道的,她还庆幸自己遇到的都是好人,没有受到苛待,直到前几日她从坤道手里拿到丫鬟们给她送来的精米,她这才知道,原来她们一直在悄悄照顾她。 冯雅兰比以前更加爱惜自己,她如今身无长物,她能做到的,唯有好好活着。 这场发烧是个意外,好在她的棉被很厚,她用棉被蒙上头,把自己包裹起来,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梦中也是春日,草长莺飞中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红,她成亲了。 洞房花烛,身着大红喜服的少年面如冠玉,这是她的夫君。 夫君文质彬彬,笑容温柔,然而,当她与他四目相对时,她却发现,他的笑容不达眼底。 她心里有些失望,或许他也嫌弃她是庶女吧。 夫君名叫郎秋白,是个孤儿,但是他的运气很好,被父亲的门生郎静看中,为他早夭的弟弟承嗣。 她对夫君又多了几分怜惜,怜惜他没有父母兄弟,怜惜他寄人篱下,她加倍对他好,他偶有回应,她便暗暗欢喜。 后来,她有了身孕,而此时,童州水患,夫君随五皇子前往童州,她送他出了家门,亲手系上她为他求来的平安符。 他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和他们的孩子。 她等啊等,十月怀胎,瓜熟蒂落,她生下了他们的儿子。 而她却等来了他的死讯。 他死了,被洪水卷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场水患死伤惨重,五皇子和他的随从全部获罪,而她的夫君却因殉职而受到了嘉奖。 但是再多的嘉奖也难抵她的伤痛,她没有了夫君,她的儿子没有了父亲。 她闭门谢客,独自在家抚养儿子。 时光如水,转眼三年过去,按照习俗,她要带着儿子去道观为亡夫做法事,她平时很少出门,甚至连娘家也已很久没有回去了。 道观里熙熙攘攘,她一刻也不敢松开儿子的手,就连出恭也要带着儿子。 然而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刚从恭房出来,斜次里冲出一个人,一把抢过她的儿子,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她大叫着追赶,忽然几名健壮的妇人冲了过来,将她拦住,她向左,她们也向左,她向右,她们也向右,她好不容易冲出她们的阻挡,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她找遍整个道观,也没有找到她的儿子。 无奈之下,她只能求助娘家,姨娘跪在父亲面前苦苦哀求,父亲终于同意出手相助。 这场兴师动众的寻找历时一个多月,却仍然没能找到儿子的踪影。 父亲不再管了,衙门也将此案高高挂起,只有她,仍然在寻找她的儿子。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她一直都在找孩子的路上,直到有一日,她因躲避惊马摔下徒坡,双腿尽断,此后多年,再也没能走出家门...... 忽然,一阵天昏地暗,梦中的景象发生了变化,她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看到两双华丽的靴子一前一后走到她面前。 她艰难地抬起头,向上仰望,她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郎秋白,她的亡夫! 而站在亡夫身边的年轻人,竟然也有几分熟悉。 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蔓延至全身,她嘶声大喊,猛的睁开眼睛。 四周昏暗,呼吸困难,她下意识挣扎,终于,一阵微凉袭来,她嗅到了新鲜的空气,大脑也变得清明起来。 她躺在床上,满头大汗,身上湿漉漉,被子也是一片粘湿。 她想起来了,她发烧了,她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她退烧了。 冯雅兰强撑着坐起身,头有点晕,但是她知道,自己应该没事了。 她给自己换上干爽的衣裳,睡前准备的热水已经凉了,她喝了几口,干涸的嗓子得到滋润,身上也舒服了许多,她回到床上,又把被子翻过来重新盖上,却再也睡不着。 她经常做梦,但是醒来却不记得了,可是今天这个梦,却依然历历在目。 郎秋白...... 她搜遍记忆,确定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 她知道郎静,郎静有一儿一女,儿子尚幼,女儿就是那个让她咬牙切齿的郎玉玉。 她没听说郎静还有侄儿。 不对,不对!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郎秋白的脸,这个在梦中与她做了大半年夫妻的人,她怎会忘记他的脸? 更何况,她不仅记得他年轻时的容颜,她甚至还在梦中看到中年的他,时光善待,他依然清秀儒雅,俊逸出尘。 冯雅兰默默闭上眼睛,她记得这张脸,她见过这张脸。 杨胜秋! 那还是杨胜秋提出求娶之后,嫡母让她相看,她们这样的人家,是没有不相看就结亲的事情,否则也会落人话柄。 那日她站在凉亭里,看到三哥带着杨胜秋从前面走过,不知三哥说了什么,杨胜秋停下脚步,看向凉亭。 那一刻,并没有四目相对,但是她的脸红了。 原来郎秋白就是杨胜秋,她隐约记得杨胜秋和郎家也是有关系的,只是不知为何,梦里杨胜秋会改名字。 既然那人是杨胜秋,那么梦中最后跟在郎秋白身边的年轻人又是谁? 冯雅兰心中一动,她想到什么,披衣下床,走到铜镜前,找到火折子点上蜡烛,借着跳动的烛火,她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难怪她觉得那年轻人眼熟,当然眼熟了,因为那年轻人与她竟有四五分的相像。 冯雅兰跌坐在椅子里,事情原来是这样的,竟然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她忽然想到,如果她没有落水,如果没有五皇子的求娶,那她是不是还会嫁给杨胜秋? 梦里的一切,会不会就是她应有的命运? 她嫁给杨胜秋,怀了孩子,杨胜秋因公殉职,她独自抚养儿子,三年后,儿子被人抢走,她四处寻找,最终变成残废,多年之后,杨胜秋带着儿子回来,清贵雍容,一身光鲜,而她,狼狈潦倒,宛若乞丐。 冯雅兰再次感觉呼吸困难,这一次没有被子蒙头,可是四周的空气却越发稀薄,她大口地喘着气,如同一尾离岸的鱼。 她颤抖着将铜镜扣在桌上,她不想看到镜中的自己,不想想起那个酷似自己的青年。 郎秋白骗了所有人,也骗了她的一生! 这是上天给她的警示吧,她虽然来了紫竹观,但是比起梦中的自己,她无比幸运。 比起嫁给杨胜秋,重新过一遍梦里的日子,紫竹观简直就是福地洞天。 在这里,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念经打坐,养花种菜,有对她还算友善的坤道和居士,外面有惦记她的姨娘和丫鬟们。 次日,冯雅兰起床时已是日上三竿,错过了早课的时辰。 她以为会被斥责,可是却收到了一小包黄糖:“看你的脸色不太好,身子不适就回去躺着吧。” 冯雅兰连忙谢过,勤快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刚扫完一块空地,便看到佳柔长公主走了过来。 “你的脸色不好,是病了吗?一会儿我让清风师姐给你诊脉,有病不要硬扛。” 佳柔长公主的声音冰冰冷冷,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她心中温暖。 清风师姐很快就来了,给她诊了脉,又送来三颗蜡丸,还贴心地带来几块南瓜糖,叮嘱她服下后就回去躺着。 她听话照做,傍晚时分,小道姑给她送来白粥,悄悄对她说道:“有人向我打听你呢,这事我可谁也没告诉,你要谢谢我,我还给你送白粥了,等你身子养好了,你要帮我浇菜地。” 冯雅兰一怔:“好啊,明天我就没事了,你的菜地我来浇,对了,是谁向你打听我?” 小道姑笑嘻嘻:“是个很俊的公子哦,他问我,你来观里后,家里人有没有来看过你,有没有给你送过东西,还问我,你和长公主关系如何?” 冯雅兰眉头轻蹙,竟然是打听这个? 那个人为何要打听这些,他想知道什么? 她问道:“你是怎么说的?” 小道姑一派天真:“我当然实话实说,我是出家人,出家人不能说谎,祖师爷会生气的。” “那你是怎么说的,能学一遍吗,求求了。” 冯雅兰把那几块南瓜糖拿出来请她吃,小道姑连忙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眉开眼笑。 “我告诉她,你来这里是清修的,家里人当然不会来打扰你,还有你大多时候都在菜地劳作,长公主又不用劳作,你们遇不到,彼此不熟的。” 冯雅兰笑了,拿起一块南瓜糖塞进她的嘴里:“说得很好,以后再有人来打听我的事,也这样说。” 小道姑走后,冯雅兰喝了白粥,去外面洗碗。 门外有小溪潺潺流过,从这里流向前面的菜地。 冯雅兰蹲在溪边,默默洗碗,心里却在想着小道姑说的那个人。 无论那个人是谁,他的目的都是一目了然。 想知道冯家有没有抛弃她,也想知道她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冯雅兰微微勾起嘴角,小道姑说那是一个很俊的公子呢。 她的兄弟和侄儿也有长得很俊的,但是他们用不着悄悄打听,他们想知道什么,可以正大光明把她叫过去当面询问。 至于其他的俊公子,和她有过交集的,除了三皇子,就只有五皇子和杨胜秋。 五皇子被禁足了,这辈子怕是也走不出来了。 那么就只有一个人了。 杨胜秋! 想起她做的那个梦,冯雅兰便是一阵反胃。 那个害了她一辈子的坏人,竟然还想继续利用她。 难道他还想像梦中那样,利用她的身份,成为冯家的女婿,有机会跟在皇子身边,对了,他还假死,什么因公殉职,都是假的,他活得好好的,还有精力抢走她的儿子。 可笑,就连她生下儿子,也是被他利用吧,他用了她的肚子,替他生下儿子,然后再把儿子从她身边抢走,让她苦寻半生。 可惜,梦里并没有告诉她,在她失去儿子的那些年里,杨胜秋在哪里,那么多年没有出现的人,后来为何又会站在她的面前。 这当中有太多她想不通的事了,然而这并不重要,她只要知道,如果她嫁给杨胜秋,就要如梦中那样凄惨一生就足够了。 不要说只要没有发生,就可以原谅杨胜秋这个始作俑者。 呵呵,不要忘了,她之所以没有嫁给他,不是他心善放过她,而是阴差阳错,是她命不该绝。 冯雅兰悄悄让小道姑帮她继续留意,如果那个人再来,就过来叫她。 三日后,小道姑飞奔着跑过来,冯雅兰跟着她来到紫竹观的后门附近,绿杨掩映中,年轻公子正和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小声说着什么,少女含羞带怯,不住点头。 而那个年轻公子,虽然从冯雅兰的角度只能看到侧脸,但还是看出这就是杨胜秋。虽然她只见过杨胜秋一次,但毕竟是在梦里做过大半年夫妻的人,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两人分开后,冯雅兰看着那丫鬟往西南角去了。 那里住的是太上皇的两位老太嫔,她们没有子女,也不想住在宫里,便住到了紫竹观。 “那是两位老太嫔的丫鬟吗?”冯雅兰问道。 “才不是呢,老太嫔的丫鬟才不会出去呢,这两日周府的二夫人来了,那个丫鬟看着像是周府的。” 周府,是其中一位老太嫔的娘家,那位二夫人,是她的侄媳妇。 杨胜秋是想通过周府的丫鬟打听她的事吗? 第二二六章 猫的糖果 “你可认识那边的人?”冯雅兰想了想,还是看向身边的小道姑。 不用问,她口中的“那边”指的是老太嫔居住的西华居。 小道姑点点头,她当然认识了,她本也是宗室女,但是八字不好,克父克兄,三岁时便被送到了这里,她是在紫竹观长大的,紫竹观里就没有她不认识的人,也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刚刚那位姑娘若是想打听我的事,你能帮我把她引到这里来吗?”冯雅兰问道。 小道姑笑嘻嘻:“当然能了,你等着,我这就到西华居玩。” 她虽然早已出家,但是年纪尚小,除了每日的早晚课,但是她性格活泼,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不是帮这个种菜,就是帮那个浇花,给冯雅兰送白粥也是她主动揽过来的,西华居里老太嫔养了几只兔子,她经常割了青草去喂兔子,一来二去,便和西华居里的丫鬟婆子全都混熟了,两位老太嫔也经常赏点心给她吃。 小道姑向冯雅兰告辞,便去给兔子割青草,紫竹观里青草最多的地方是东侧门旁边那几株大树下面。 她提着篮子走过去,便看到上次见过的那两只猫。 她咦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一只猫适时躲开,她只好抱住那只大橘猫。 “对不起,道观里没有荤腥,我没有好吃的给你们。”她有些不好意思,要知道上次这两只猫给她带来了一大包好吃的糖果呢。 橘猫喵喵叫了两声,让她撸了两下,便从她怀里钻出来,跑到大树后面,还不忘回过头来,冲她叫。 小道姑已经有了经验,她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便看到大树后面有一只篮子,篮子里又是一包糖果。 紫竹观里也有猫,还不止一只,小道姑全都认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只橘猫的时候,就是观里的白猫带她来到这里,她吓了一跳,因为她不仅看到一只猫,还看到了一只鹰。 那只鹰嘴里叼着一只篮子,把篮子放下便拍拍翅膀飞走了。 篮子里除了一包糖果,还有一包小鱼干,糖果是她的,小鱼干当然是给那只带路的白猫的。 她不知道这些糖果是谁给的,她不敢吃,担心有毒,更知道无功不受禄。 她找不到那只橘猫,却又看到了那只白猫,白猫在前边走,走几步便回头看看她,她跟着白猫,来到了冯雅兰居住的小屋。 她认识冯雅兰,那是一个很温柔很和气的姐姐。 只是今天,冯雅兰的脸色很不好,像是生病了。 白猫再次看了看她,便转身跑了,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电光火石间,小道姑明白了,橘猫送糖果,白猫引路,就是为了把她带到这里来。 该不会是让她帮忙照顾冯雅兰吧。 照顾就照顾吧,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 她跑到膳堂,用几颗糖换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精米粥,紫竹观虽然不似慈恩寺那般艰苦,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吃到精米的,观主常说,出家人要有出家人的样子。 这碗粥里用的都是精米,没有掺别的,米香四溢。 她把这碗粥给冯雅兰送过来,冯雅兰还请她吃糖呢,小道姑很开心,吃到糖很开心,帮到人也很开心。 现在她又看到了一包糖果,有点不好意思,想了想,对橘猫说道:“你等我一下啊,我很快就回来了。” 她其实也不能确定,橘猫送她糖果,是不是为了冯雅兰,但是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原因了。 她飞奔着回到住的地方,她不是宫里那些无处安置的低阶宫人,她是正儿八经的宗室女,她虽然被送到这里,但是家里每年都有银子捐给道观,她在这里过得好,才不会想着回家,她不回家,就不会克到家里人,所以为了让她不回家,家里还是很舍得出银子的。 因此,她在观里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五岁之前,还有一位老道姑照顾她,长大一些,她会自己洗头洗衣,就不用别人照顾了。 她拿出一张抄经用的纸,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把纸上的字迹吹干,拍成方胜,又找了一个装药草用的小荷包,把方胜放进去。 她又回到那棵大树下,橘猫从树上跳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真的,她真的感觉那只猫正在冲着她笑呢。 小道姑眉开眼笑,摸摸橘猫的大脑袋,把那只还带着药香的小荷包系在橘猫的脖子上,这才心安理得拿起那包糖果,冲着橘猫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 赵时晴看到大胖脖子上多出来的荷包,怔了怔,该不会真把这件事办成了吧? 紫竹观里住了很多皇室女眷,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进去的,赵时晴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混进去,她是老时家唯一的骨血,是她外公的宝贝大孙女,她惜命得很,可不会随随便便就去冒险。 不过,她有一位百事通包打听的小弟赵廷珞,赵廷珞有个堂姐,自幼就被送去了紫竹观,堂姐和他同岁,只比他大了几个月,是紫竹观里年纪最小的孩子。 赵时晴便派了最亲人也最会讨人喜欢的大胖出马。 为啥不选小妖? 还用问吗? 妖姐可不是想撸就撸想推倒就能推倒的,不抓你个满脸桃花开,那就不是妖姐本姐。 可是大胖不一样啊,能从流浪猫混成锦衣玉食的,能是一般的猫吗? 一只大胖,一只小乖,一包糖果。 即使不成也无所谓,大胖会轻功,跑得飞快,小乖能飞,至于那包糖果,上面一个字都没有,爱谁谁,反正和我没关系。 至于那包小鱼干,就是赵时晴给大胖的活动经费,事实证明,这笔活动经费用花得很值。 白猫是紫竹观里土生土长的,往上数几代都在这里,紫竹观里的猫都和它是亲戚。 紫竹观里虽然有很多人,指名道姓它或许不认识,可如果让它去找那个孩子,它绝对不会找错人。 大胖第一次见到小道姑,回来就原原本本告诉给赵时晴,赵时晴也只是知道第一步走出去了,至于后面的,就要看那小道姑够不够机灵。 现在看来,那孩子不但机灵,而且心思纯净明亮,她这样一个被家族嫌弃的小姑娘,住在紫竹观,远胜于留在后宅里,被亲人苛待。 赵时晴看完那封信,并没有对赵廷珞隐瞒这件事,当然,她是选择性说的,没有提到杨胜秋。 赵廷珞多聪明啊,一听就知道赵时晴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帮助素不相识的冯雅兰,但是赵时晴不说,他也不会问。 宫里长大的孩子,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是好奇害死猫。 他对赵时晴说道:“姐,你放心,将来我堂姐若是想回来,我一定会把她接回来,她想嫁人,我就给她十里红妆,她不想嫁,我就养她一辈子,我能做这个主。” 等到他祖父死了,福王府就是他最大,他那几个叔叔,现在就要看他脸色,更不用说以后了。 这位堂姐,就是他二叔的女儿,据说原本还想弄死,二婶死活不肯,闹到他祖父面前,祖父既不想留下这个八字命硬的孙女,又怕二婶把事情闹大,就选了个适中的办法,把堂姐送到紫竹观出家。 虽然福王爷一时半会死不了,福王府几年之内也不会落到小珞珞手里,但是他能这样说,赵时晴还是很欣慰的。 接下来的事,她就不管了,她与冯雅兰素不相识,她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冯雅兰会不会重蹈前世覆辙,就要看她自己了。 而此时的冯雅兰,并不知道,在道观外面,有一个她连面都没有见过的小姑娘悄悄帮了她一把。 她盘膝打坐,但却总是静不下心来,索性起身,走出屋子,把晾在外面的道袍收进来。 刚刚进屋,门外便响起小道姑清脆悦耳的声音:“冯居士,你在吗?” 听到这个声音,冯雅兰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微笑,她放下手里的衣裳,迎了出去。 小道姑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翠衣白裙的姑娘,冯雅兰一眼认出,这就是昨日和杨胜秋说话的那个丫鬟。 “冯居士,这位是文兰姑娘,她听说你病了,说什么也要来看看你。”小道姑的手里还拿着一块没有吃完的糕点。 道观里虽然不缺吃喝,但是没有零嘴儿,小道姑还是个孩子,又有哪个孩子不爱吃零嘴儿呢。 文兰姑娘投其所好,一块糕点就把这个小道姑搞定了,一不小心,眼睛里便染上一抹得意之色。 “多谢姑娘好意,我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冯雅兰柔声说道。 文兰上下打量她,笑容不达眼底,这就是首辅千金吗?也不过如此。 这位冯五小姐据说被两个小厮摸了身子,早就没有了清白,说出去都嫌丢人,这冯府也真是不讲究,不给她一条白绫子,还留着她丢人现眼吗? 周府虽然比不上冯府,可是府里的姑娘可没有这般没有廉耻的,毕竟是出过太嫔的人家,就是不一样。 文兰挺挺背脊,虽然她和冯雅兰差不多高矮,可是看向冯雅兰的目光却是居高临下的,这是她和自家夫人学的,夫人看家里的姨娘时,就是这样的目光。 “冯姑娘来这里有一阵子了吧,家里可有来看过你?” 冯雅兰微垂着头,掩去眼中的光芒,踌躇着没有开口。 在文兰看来,是冯雅兰羞于启齿。 果然,小道姑说得没错,冯家就是从未来过。 她这趟来得有点多余了,不过,当面问问也是好的,杨状元就是信任她,才托她打听的,她不能让杨状元失望。 “难道没有来过?”文兰问道。 冯雅兰缓缓摇头:“没有。” 文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继续问道:“我听说你是庶出的,你姨娘也没来看过你?” 冯雅兰继续摇头,是她不让姨娘来的,免得姨娘回去吃排头,再说,姨娘虽然没有来看过她,却把手里的积蓄全都交给她,可惜在梦里,她没有看到姨娘的结局,她是个废人,姨娘指望不上她,只能留在冯府终老了。 见她又摇头,文兰松了口气,她跟着自家夫人已经来了几天,知道佳柔长公主不是想见就能见到的。 如果谁都能见,自家夫人早就见到了。 自家夫人请老太嫔帮忙,邀佳柔长公主到西华居,老太嫔连连摇头,她只是一个无儿无女、娘家又靠不上的老太太,可不想为了娘家那些不成器的,连皇家给的最后这点情面也消磨殆尽。 佳柔长公主虽然不理俗事,可是据她所知,这几位长公主,除了佳乐以外,就没有一个好相与的,哪个都不是善茬,她可不想招惹,万一侄媳妇哪句话惹得佳柔不悦了,进宫告上一状,她想继续现在的清静日子可就难了。 文兰听了几次自家夫人的抱怨,原本对冯雅兰也没抱希望,只是她听人说,佳柔长公主给冯雅兰赐药,所以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多问几句。 “你在观里也住了些日子,去给佳柔长公主请过安吗?不要说你没有去过,我可不信。” 冯雅兰终于抬起头来:“去过,当然去过,离家之前,家父千叮万嘱的事,我怎会忘记呢。前日我生病,还是吃了殿下让人送来的药才痊愈的,等我身上的病气彻底没了,我还要去向殿下当面道谢。” 文兰一怔,这贱人竟然和佳柔长公主真的有交情? 关于佳柔长公主的事,在紫竹观里是打听不到的。 佳柔长公主身份贵重,岂容私下议论? 因此,无论找谁打听,都是三个字——不知道,或者,不清楚。 冯雅兰暗指她和佳柔长公主有交情,文兰是无法验证的。 她抬起下巴,看向冯雅兰身后:“冯姑娘好大的架子,都不请客人进去坐坐吗?” 冯雅兰歉然一笑:“寒舍简陋,怕弄脏姑娘的衣裳。” 文兰大手一挥:“没事,我不嫌弃。” 冯雅兰无奈,只好请她和小道姑一起进去。 屋里的确简陋,文兰在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一个信封上。 她虽然识字不多,但是信封上的那几个字却是认识的。 吾儿亲启! 第二二七章 聪明人对聪明人 文兰的心怦怦直跳,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可是她的手刚刚触碰到信封一角,耳边便传来冯雅兰的声音。 “文兰姑娘,你在做什么?” 文兰抬头,便看到冯雅兰正在看着她。 她翻个白眼,掩藏出那一点点不安:“你什么意思?以为我会偷你东西吗?就你这破屋子,有什么可偷的?” 文兰煞有介事地环顾四周,一脸不屑。 “不是就好。”冯雅兰走过来,当着文兰的面,把那封信拿走,打开箱笼,把信放了进去。 文兰一副受到侮辱的模样,大声说道:“我听说你无依无靠,又病得快要死了,好心来看看你,你却把我当贼一样防着,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果然是坏了名声的,哼,以后你请我来,我也不来!” 说完,她一甩袖子,气哼哼地走了,从小道姑身边经过时,没好气地说道:“都怪你,把我带到这破地方来,秽气!” 小道姑:不是你让我带你来的吗? 文兰脚下飞快,她要快点把这个消息告诉杨状元。 想到杨状元,文兰心里甜滋滋的。 杨状元那么好的人,却被冯雅兰这么一个坏了名声的贱人给缠上,好不容易退了亲,可是冯雅兰仗着家中的权势,竟然还想逼迫杨状元辞官娶她! 她好大的脸啊,杨状元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冯家还会给冯雅兰撑腰,她原本觉得冯雅兰连清白都没了,冯家肯定放弃她了,可是那封信,却一看就是冯首辅写给女儿的。 这个冯家也真是,冯雅兰这样的贱人,一根绳子勒死多好,还留着她做什么? 杨状元说了,只要他和冯雅兰彻底没有关系,就想办法把她赎出去...... 杨状元这般云端里的人,能给他做姨娘,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望着文兰远去的背影,冯雅兰嘴角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 她走到小道姑面前:“不好意思,连累你被她数落。” 小道姑笑嘻嘻摇头:“没关系啦,我还吃了她的糕点呢。” 小道姑天真无邪的笑容,让冯雅兰心中一暖,她说道:“我会做很多糕点,就是这里东西不全,不过让我想想,一定能做出几样来。” 小道姑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吗?你真的会做?太好了,我真有口福!” 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简陋的小屋里,屋外溪流潺潺,树枝随风摇曳。 ...... 冯府的门子有些奇怪,这位杨状元有阵子没来了,可是最近几日,一下衙就过来,大人不在,他也会来...... 虽然杨胜秋来得很勤,但是冯恪对他的态度却是大不如前。 自从嫡长子不幸去世,冯恪白发人送黑发人,冯家也比以前收敛许多,就连惊才绝艳的冯三老爷,也有许久没有举办诗会画会了。 其实对于杨胜秋,冯恪还是很看好的,否则也不会答应把女儿许配给他。 可是杨胜秋在户部的表现却差强人意,先是太上皇法会的那件事上很不得力,里外不讨好,户部尚书的那张脸黑了整整一个正月。 后来又出了他假装家里走水请假的那件事,那件事几乎成了笑柄,迅速传遍六部,最后连冯恪都听说了。 不过就是请假而已,却弄成这样。 再有就是最近的这件事了,杨胜秋竟然弄丢了长兴府的文书,长兴府的刘知府得知此事后,没理会杨胜秋,却上了一道折子,把户部侍郎给参了,说他尸位素餐,德不配位,御下不严,竟然把地方上送来的文书给弄丢了。 事后冯恪才知道,刘知府年轻时曾经求娶过一位姑娘,人家没有答应,可是没过几天,却将女儿许配给新科状元,那位新科状元就是现在的户部侍郎,刘知府一怒之下便外放了。 这道折子被冯恪给按下了,否则可想而知,皇帝不一定会理会这两人之间的针锋相对,但是户部侍郎一定恨死杨胜秋,杨胜秋以后的日子更难了。 一个人的利用价值,要么来自他所处的位置,要么来自他背后的力量,要么就是他自身的能力。 前两样,杨胜秋都不足以被冯恪看中,那么就只有自身能力了,冯恪给了他足够的机会,让他展现他的能力,可惜,冯恪失望了。 他要的是能为他做事的人,而不是给他惹事生非的人。 因此,虽然杨胜秋三天两头过来,冯恪对他的态度却是淡淡的。 几天后,冯雅兰从菜地回来,发现她放在门口的那张小竹凳的位置移动了两寸。 她不动声色,进屋打开箱笼。 箱笼里只有两件旧衣裳,没有必要上锁,所以她一向都是不锁的,只在锁孔里放了一根头发。 现在,那根头发已经不见了。 那封信还在,可是却只有信封,里面的信笺没有了。 冯雅兰微笑,小时候,她很崇拜父亲,悄悄临摹父亲的字,临摹了这么多年,她的字,已可乱真! 这些天,每次想起那个梦,她的心口都是钻心的疼。 她相信那不是梦,那是她的前世,前世,她被郎秋白骗了一生,害了一生。 她也能感觉到有人在暗中帮她,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她很感激。 ...... 这一日,杨胜秋又又又没能见到冯恪,他神情晦暗地走出冯府,一时竟然不知要去何处。 想了想,他去了离家不远的书铺。 曾经,那里是他浮生偷得半日闲的去处,他甚至有些怀念那时的他,那时他时常出入宫中,意气风发,虽然没有上朝的资格,却是百官注意的焦点。 杨胜秋有些恍惚,这也还不到一年,竟然什么都变了。 他有多久没进过宫了? 好像自从他去了户部,就没有机会进宫了,翰林院派了别人给皇帝读书,那是与他同科的探花郎,他看过那人的文章,远不及二甲的前几名,能被点为探花郎,全靠有一副好相貌。 对了,那人还有好家世,母亲是房家的外甥女,而他的伯父是树人书院的山长。 据说,探花郎原本准备在翰林院走个过场就去都察院的,可是现在有了面君的机会,家里便改变策略,让他暂时留在翰林院。 杨胜秋闭了闭眼睛,他现在甚至怀疑,他被调到户部,就是为了给这位探花郎腾地方。 他是什么时候去的户部? 是在冯雅兰出事,取消婚约之后! 杨胜秋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忽然抬起,砸在书案上! 好在书铺二楼平时也没有什么人,否则状元郎怒砸书铺的消息,明天定会传遍京城。 这时,小墨跑上楼来:“大人大人,文兰姑娘来家里找您了。” 周夫人昨天离开紫竹观回家了,在紫竹观里住了几日,周夫人身心俱疲,为了迎合老太嫔的生活习惯,不仅要吃素,还要打坐念经,且,还要陪老太嫔一起打理花田。 周夫人很累,回到府里就不想动了,连带着跟着一起去紫竹观的人也得了空闲。 文兰有了空,立刻便出府,她先是到了户部,可是却没有等到杨胜秋。 她向守门的衙役打听杨胜秋的住处,拜上次“走水”所赐,户部的衙役全都知道了杨胜秋家住何处。 文兰找过去,便看到先行回来的小墨。 小墨知道这是周府的丫鬟,自是不能往家里领,于是便把她带到书铺了。 “杨状元,你让奴家想办法看看那封信,奴家看到了。” 文兰一脸娇羞,忸怩得手都没处放了,夹着嗓子,声音越来越小,杨胜秋甚至没有听清她说的最后几个字。 那封信? “文兰姑娘,你拿到那封信了吗?”杨胜秋柔声问道。 文兰红着脸点点头:“奴家,奴家拿到那封信了。” “信呢?我是说姑娘可有把那封信带过来?”杨胜秋难掩心中欢喜,声音里带了几分愉悦,听在文兰耳中,宛若阆苑仙乐。 她从怀里掏出一只满池娇的荷包,这只荷包被她揣了一路,带着她的温度,染了她的体香。 她把荷包双手捧到杨胜秋面前,却不敢去看杨胜秋的脸,生怕看一眼,自己就会晕倒:“......就在这里......” 少女的手指雪白纤长,荷包上的鸳鸯栩栩如生,可是杨胜秋却视若不见,他一把抓过那只荷包,从里面取出一个方胜。 他微微蹙眉,吃饱了撑的,折成这样,多难拆? 不过,这也提醒了他。 他没有急着拆开方胜,而是重又放回荷包里。 他将荷包塞进衣袖,双手抱拳,冲着文兰施了一礼:“姑娘大恩,胜秋没齿难忘,请受小生一拜。” 文兰羞得用帕子遮住脸:“奴家哪里当得起公子大礼,只求公子记得奴家,不要忘了奴家......” 说完,转身就跑,好像她若是不跑,杨胜秋就要非礼她一样。 她跑出书铺,娇喘着停下脚步,轻抚着胸口,终于忍不住转身回头,见窗户敞开着,杨胜秋背对着窗户坐着,仍然坐在二楼窗前,落日余晖映在他的身上,那背影好看得如同一幅画...... 杨胜秋没有回头,当然也不会知道有人痴痴地看了很久,即使他知道,也不会转身去看。 那封信太让他震惊了! 虽然没有信封,信上也没有落款,但是杨胜秋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冯恪的亲笔! 重要的是,信上的怀字,全都少了最上面的一笔。 这是冯恪特有的写法,这是因为冯恪的生父单名一个怀字,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毕竟,见过冯首辅手书的人只是少数,对冯首辅的字体品头论足的人就更是少之又少了。 冯恪家境贫寒,生父早亡,其母改嫁,将他和兄长留在族中,那时他只有三岁,冯家族老作主,由其兄承嗣,而他则被过继给族中一位膝下无子的举人。 那举人家境殷实,纳了三房妾室,却依然没能生下一男半女,无奈之下,只好接受族中安排的过继。 而冯恪被过继后的第二年,举人的小妾接连有孕,为举人生下二子一女。 虽然有了亲生骨肉,但是冯恪天资聪颖,读书天赋远超两个弟弟,举人夫妇对他甚是喜爱,寄予厚望,为他遍寻名师,冯氏一族更是倾力培养,冯恪也争气,十八岁中举,十九岁金榜题名,从此冯氏以他为荣,加之他被过继时年纪尚幼,一来二去,他是嗣子一事,反而无人知道了。 杨胜秋也是偶然的机会,发现冯恪对这个怀字的不同写法,他向来心细,当然没敢问,而是暗地打听,终于得知冯恪的生父另有其人。 而文兰偷出来的这封信里的怀字,一看便是冯恪亲笔。 冯恪在信里对于冯雅兰能不计前嫌,将玉丹真人所言及时告知家里,他老怀深慰,不日便派人前往童州。 这封信的大半内容,都是冯恪对女儿的夸奖,而对于玉丹真人所言,却一带而过。 看完这封信,杨胜秋心里痒得难受。 他知道玉丹真人,这是佳柔长公主的师傅,而玉丹真人的师傅逍遥子,则是太上皇的引路人。 当年太上皇派人专程从玉遥山请来逍遥子,以国师之礼待之,就连长寿宫的旧址,也是逍遥子的飞升之处。 玉丹真人得到逍遥子的真传,早年便曾成功预言地动,让当年还是太子的静王逃过一劫,太上皇也因此,让幼女佳柔长公主拜她为师。 而最近这个月,玉丹真人就在紫竹观! 那么问题来了,冯雅兰究竟从玉丹真人那里听到了什么? 现在看来,玉丹真人的预言并没有上禀皇帝,这说明她本人也不能肯定。 然而,即使是她不能确定的事情,对于冯恪这样的朝堂重臣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 究竟是什么事? 对了,冯恪说不日会派人去童州。 童州? 杨胜秋顾不上其他,他去了通政司,托了通政司的一位同科帮他查找与童州有关的存档邸抄,最后是查一查有没有山洪海啸或者地动灾害。 三日后,同科传来消息,与童州接壤的三地在十几年前,接连发生水患,童州虽然也受影响,但是堤坝坚实,并没有造成重大损失。 水患? 玉丹真人预言的是童州水患? 现在看来,玉丹真人对自己的预言并不确定,因此并未上奏皇帝。 然而无论这个预言能否实现,对于冯恪都是好机会。 接下来,冯恪一定会做布署,首先就是工部! 第二二八章 魏无病死了 赵时晴是从赵廷珞口中得知杨胜秋去工部的消息的。 她怔住,萧真梦中的那一世,郎秋白就在工部。 这一世杨胜秋高中状元,又得冯恪器重,一进六部就去了户部。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这是要回到他应有的命运轨道了吗? 为什么? 萧真说过,这一世种种变动,全部源自于她。 那么杨胜秋去工部呢? 赵时晴想到她最近刚刚帮过的那个人——冯雅兰! 可她也只是给冯雅兰在紫竹观里找了一个帮手而已,从头到尾也没有提过工部啊。 难道是...... 她的脑海里闪过一点微光,微光越来越亮,如烟火般炸开,万千璀璨中,赵时晴想到了一种可能。 冯雅兰和萧真一样,全都做了那个关于前世的梦! 萧真的梦里,杨胜秋入仕便在工部,童州水患,他随五皇子前往童州,落水而死。 赵时晴不知道冯雅兰动过什么手脚,而这一世的杨胜秋,竟然也去了工部。 赵时晴觉得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她看向小珞珞:“他是托了冯首辅的路子去的工部?” 赵廷珞摇摇头:“那倒不是,去年的时候,钦天监收到过一封信,信中说今年夏中童州一带会有特大水患,那封信没有署名,也不知是谁把信带进来的,钦天监查了很久,也没有查到人,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赵时晴吃了一惊:“这么大的事不了了之?查不到这封信的出处就当作没有?” 赵廷珞无可奈何:“是啊,钦天监那群混吃等死的,除了叫嚣有外人进了钦天监重地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至于那封信的内容,既没有上报皇帝,也没有核实真伪,就被他们压下去了。 可就在前天,都察院那位新晋的四大金刚之首吴御史的老娘,去白云观上香,你猜怎么着,老夫人一个头磕下去,祖师爷就显灵了,竟然流下了两行血泪,接着,祖师爷的手里就飘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童州水患四个大字。” 听到这里,赵时晴就知道这是谁搞出来的了。 萧真! 萧真早就决定,这一世,他要亲自前往童州。 前世童州水患,死伤过万,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而这场水患中,人祸大过天灾,这也是萧真心里无法抹去的痛。 冯雅兰或许也知道童州水患的事,但是她身在紫竹观内,哪怕有帮手,她也只能局限在紫竹观内,白云观与紫竹观相隔几十里,这又是显灵又是流泪的,堪称大手笔了,不是她能做到的。 在赵时晴看来,这显灵一事就是骗那些信徒的,只要萧真买通一两个道士,这件事就能办得天衣无缝。 她问道:“后来呢,吴御史去这件事禀报皇帝了?” “对啊,吴老夫人还没到家,就让人拿了那张黄纸,快马加鞭到都察院报信了,吴御史拿到那张黄纸,二话不说就去面圣了。 他的身份,还没到想见万岁就能见到的高度,所以他在宫门外面磕得头破血流,圣上这才知道他来了,这才见了他。 圣上得知祖师爷显灵,非常重视,当下便让人叫来了钦天令,钦天令终于想起去年他们收到的那封信了,估计是怕圣上查出来,便主动说了,不用想,被圣上训了一顿,当时看到信的几个人,全都罚了一整年的俸禄。” 赵时晴松了口气,好在那群草包被罚了,否则她会气得吃不下饭。 去年的那封信,不用问,也是萧真写的。 萧真用心良苦,那群人却不了了之。 “那现在工部岂不是更没人愿意去了?”工部原本就是六部里存在感最低的,现在有了水患的传言,那些削尖脑袋想往六部钻的官员,怕是都要小心了,生怕一不小心就去了工部。 赵廷珞笑道:“其实每年都会有大大小小的水患,否则各地也不会有河工了,工部吃力不讨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这次童州的事又是祖师爷显灵,又是钦天监藏信的,闹得有点大,无论是圣上还是工部都要重视起来。 所以杨胜秋想去工部,几乎没有障碍,他是大前天去的冯府,昨天调令就下来了。 他去户部是冯首辅安排的,他要离开户部,肯定也要通过冯首辅,但是冯首辅肯让他去工部,倒是挺出乎意料的。” 赵时晴笑了笑:“冯恪也信了祖师爷显灵,那就不算出乎意料,就是不知道会派哪位皇子前往,如今已经成年的皇子,能用的就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了。” 这次轮到赵廷珞怔住了,他讷讷道:“真的会派皇子去吗?” 赵时晴信心满满:“不信你就拭目以待,看看会不会派皇子过去。” 次日,赵时晴便去找萧真了,她知道萧真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她更知道萧真为何会这么忙,因为他急,急着回归,急着以真实身份站在她的身边。 想到这里,赵时晴便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萧真果然又没在,赵时晴也没有立刻就走,她遛遛达达去了苏记茶铺,没想到刚刚坐下,便听到外面传来喧哗声。 阿萍姐往外看了看,说道:“闹市纵马,没有撞到人,倒是自己从马上摔下来了,活该!” 赵时晴眼睛亮了,还有这热闹,她当然要去亲眼看看。 她拉着凌波往外跑,茶铺外面早就围满了人,赵时晴挤不进去,正着急呢,便看到打远处跑过来十几个人,看上去像是哪家的家丁。 这些人一过来就大呼小叫:“散开散开,有啥可看的,都走,快走!别看了别看了!” 看热闹的都是附近的小老百姓,见这些人如狼似虎颐指气使,众人便纷纷散去。 赵时晴和凌波也进了铺子,坐在窗边,透过敞开的窗子向外看去。 只见两个人正小心翼翼扶起地上的伤者,伤者嘴里不干不净,显然伤得不重。 那人一身张扬的大红,像一只受伤的大公鸡。 有人赶来马车,那人被抬上马车时,赵时晴看到了他的正脸。 魏无病! 就是魏雅儿的那个孪生兄弟,魏老夫人的侄孙子! 前阵子魏无病四处找她,害得她不易容就不敢出门,不是怕了这厮,而是不想麻烦缠身。 赵时晴目光冷冷,自从来了京城,她见过的勋贵子弟也不少了,可这般嚣张的,除了朱玉那个死太监,就是这个魏无病了。 今天是在闹市中纵马,而上次,却是在国子监外。 魏老夫人还真是老母鸡发瘟,下不出好蛋。 朱玉如此,魏无病亦如此。 好在今天老天开眼,没有伤及无辜。 魏无病骂骂咧咧走了,这件事算是掀过去了。 只是赵时晴万万没想到,魏无病当天晚上竟然死了! 消息传来,赵时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他白天才从马上摔下来,小腿断了,骨头已经接上,并无大碍,太医让他卧床好生养着,谁能想到,晚上就死了呢。” 泥鳅把从街上听来的消息告诉大家。 “对了,那位长岭县主太过伤心,亲手杀了那匹马。” 长岭县主就是魏雅儿,也是赵廷暄的未婚妻。 众人全都倒抽一口凉气,真没想到,这位长岭县主还是个狠的。 赵时晴问道:“那有没有人知道,魏无病究竟是怎么死的,伤筋断骨也死不了人啊。” 赵时晴的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这答案当然还是赵廷珞给的。 魏无病受伤不能下床,就在床上发脾气,大喊大叫,还用药碗砸伤了两个丫鬟。 魏雅儿心疼自家兄弟,见他不肯喝药,就亲手端了汤药送过去。 魏无病给她面子,把那碗汤药一口气喝完,没过一会儿,就七窍流血而死。 现在魏家的人已经封锁了消息,但是难不住小珞珞,还是打听得一清二楚。 赵时晴:“难怪魏雅儿要当众杀马,她是想祸水东引。” 赵廷珞:“可能是吧,毕竟她明年就要大婚了,即使凶手另有其人,她是被人算计的,魏无病也是死在她手里,这件事若是传出来,她的名声就毁了。” 赵时晴心中一动,如果魏无病是摔死病死,或者是被仇家杀死,他的死全都影响不到魏雅儿。 可是如果他是死在魏雅儿手里呢? 就像现在这样,魏雅儿给他送药,他喝完药就死了? 哪怕查出魏雅儿是被人陷害,魏无病也是死在她手里。 赵时晴的心怦怦直跳,姐姐,她想到了姐姐! 赵廷珞没有留意到赵时晴眼底的变幻,他继续说道:“这个魏无病也是恶贯满盈了,姐你知道吗?瓷器街上有个摆摊的老汉,因为病了,就让孙子替他出摊,他孙子年方十四,生得眉清目秀,不知怎的,让魏无病看上了,那日魏无病过去时,恰好孙女去给弟弟送饭,魏无病见姐弟俩全都生得好,竟然将两人一并抢走! 几天后两人被送回来,都是一身的伤,魏家的人扔了二十两,让他们去看伤。 当天晚上,那个姐姐就悬梁了,弟弟虽然活着,却变得痴痴呆呆。 老汉本就病得不轻,一气之下也死了。 现在就是告状都不行,两个苦主死了一个,那个弟弟虽然活着,却痴痴呆呆,天天坐在街边,靠着好心人给口吃的。” 赵时晴听得来气,恨不能把魏无病拉起来鞭尸。 魏家兄妹没有住在宝庆侯府,魏家在京城原本就有宅子,魏雅儿时常被丽太妃叫进宫里,魏无病是男子,不能住在宫中,便住在魏家的宅子里,那里也就成了他为非作歹的地方。 “魏雅儿经常住在宫里吗?”赵时晴问道。 赵廷珞摇头:“她刚到京城时,就是陪着魏老夫人住在宫里,后来便传出闲话,皇后娘娘便让她回魏家住了。” 赵时晴一怔:“什么闲话?” 赵廷珞:“就是当年王皇后的那个侄女的事啊,有人把魏雅儿比作小王氏。” 赵时晴想起来了,王皇后是太上皇的废后,就是因为这件事被废的,小王氏是她的侄儿,那时经常住在宫里,后来做了世子妃,不但生了一个父不详的孩子,还把世子给害死了。以至于很多人认为,小王氏的孩子是太上皇的种。 永嘉帝最看重自己的名声,自是不想步太上皇后尘,魏老夫人是老太太,住在宫里也就罢了,魏雅儿还是未出阁的姑娘,自是不能让她留在宫中。 赵时晴问道:“也就是说,哪怕现在魏无病死了,魏雅儿也是要住在魏府的?” 赵廷珞点头:“对,再说,摊上这么大的事,她也不能离开,她还要给魏无病办丧事呢。” “小珞珞,魏雅儿害死魏无病的消息,你准备卖出去吗?”赵时晴问道。 赵廷珞的小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姐,这么惊天的消息,如果是别人,我一早就卖出去了,可这人是魏雅儿,她是姐的准二嫂,姐若是不让我外传,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烂在肚子里了,我保证谁也不讲。” “不!”赵时晴说道,“你不要给我面子,这个消息,你要立刻传出去,能多卖几家吗,还是只能卖一家?” 赵时晴不懂行情。 小珞珞:“可以多卖,就是每家的银子要少一点,如果只卖一家,就多卖一点,不过全都差不多,姐让我多卖,那就多卖!” 赵时晴笑了:“好,我希望两天之内,这个消息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小珞珞拍着胸脯:“姐,你若是着急,我就让赵廷钢赵廷钰他们帮帮忙。” 赵时晴想起来了,钢钰兄弟手下有一群小乞丐。 不过那样一来,小珞珞就要亏本了。 赵时晴让凌波拿来五百两银票,全都塞给赵廷珞:“拿去让赵廷钢请那些小兄弟吃鸡,余下的给你买糖吃。” 赵廷珞也不客气,接过银票,说道:“姐,你放心吧,别说京城的大街小巷,我保证这件事会出现在两日后的朝会上。” “好,就看你的了!若是银子不够,一定告诉我,姐啥都缺,就是不缺银子!”赵时晴一副暴发户的语气。 第二二九章 二小姐出手 魏雅儿最近很倒霉。 京城的人看到她被破格封为县主,又有魏无病这样跋扈的弟弟,便以为她从小也是如珠如宝般长大。 其实不然。 她和魏无病是孪生姐弟,魏无病生下时便体弱,而她身体健康。 祖母和她的母亲全都认为,母亲怀孕时吃的那些好东西,全都被她在娘胎里抢走了,魏无病之所以会胎里不足,全都是她造成的。 因此,魏无病在家里越是受宠,她便越是被家人嫌弃。 魏无病从小就是药罐子,她还没有灶台高,就主动去给魏无病熬药,魏家有的是丫鬟婆子,用不着魏雅儿,可是魏雅儿含着泪说她不放心,她要亲自照顾弟弟。 她不但给魏无病熬药,她还会小心翼翼喂给魏无病喝下,魏无病发脾气,她便给魏无病讲故事,一来二去,只要魏无病不肯吃药,丫鬟们便会跑来找她,只要她把汤药端到魏无病面前,魏无病就会乖乖喝下,如果这药是魏雅儿亲手熬的,魏无病甚至不哭不闹,主动喝下。 因为他知道,姐姐对他是最好的。 她对魏无病的好,所有人都看到了,祖母也对她另眼相看,祖母有很多孙女,可是她却是祖母最喜欢的。 而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给魏无病熬药,是为了往里面吐口水,等她长大一点,她往药里放的东西就更多了,除了尿和碾碎的虫子,她还会悄悄减轻其中一两样药材的用量,这样即使检查药渣也看不出来,但是魏无病却要在病榻上多待几天。 她恨魏无病,从她记事起,她就恨他! 因为魏无病,她才会被家里嫌弃,因为魏无病,她要违心地讨好家里每一个人。 可是现在魏无病真的死了,她却又害怕起来。 这一次,她没有减轻药量,也没有往汤药里放那些脏东西,她是真的给他熬药,也是真的亲手端给他,这中间未经他人之手,魏无病怎么就死了呢? 如果被家里人知道,魏无病是喝了她的汤药死掉的,他们会杀了她,真的会杀了她! 她还不想死,明年她就要嫁到梁地,她的夫君是个窝囊废,她的大伯哥是个时日无多的病秧子,她的妯娌小户出身,上不了台面,婆母常年病着,厉害的大姑姐远嫁,明眼人都知道,她才是梁王府真正的女主人,就连丽太妃也是这样说的。 她的未来不仅仅是县主、是郡主,她还会是梁王妃! 她有大把的好日子,不能让魏无病这个病鬼给毁掉! 为了表明自己的清白,她亲手斩杀了那匹害得魏无病断腿的马。 那畜生是魏无病的心头肉,摔断腿都舍不得责备,可却还是死在她的刀下,变成一堆马肉。 当时在现场,亲眼目睹魏无病七窍流血的丫鬟,也全部被她杖毙。 魏无病虽然看着欢实,可其实身子虚得很,前阵子差一点死在那对姐弟身上,还没有完全恢复,就又跑了出去,他会坠马,也和身子虚有关系。 魏雅儿让人把给魏无病看腿的太医请过来,一番恐吓后,又给了一箱银子,最终,太医给出虚不受补的结论。 魏无病受伤之后,用了很多补药,没想到酿成大祸。 魏老夫人自是不相信的,派了自己信任的太医过来查看,魏雅儿吓得半死,太医回去后便向魏老夫人如实禀报。 “什么?你说是中毒?”魏老夫人虽然怀疑虚不受补的死因,可是却万万没有想到,魏无病竟然是被毒死的。 太医肯定地说:“是毒,老夫人若是不信,可以请仵作察验。” 当然不能请仵作,魏家的事,岂能让衙门里的那些下贱东西插手。 魏老夫人又问:“你可知是何毒?” 太医试探地说道:“下官看着像是鹤顶红。” 魏老夫人大吃一惊,太医们最是圆滑,能说出鹤顶红这三个字,便已经不是他所说的“看着像是”了,而是可以确定。 竟然是鹤顶红,究竟是谁在下毒? 魏老夫人又想起上一个太医,能被派去给魏无病看伤的太医,医术上能差到哪里去? 为何这个太医能确定是鹤顶红,而上一个太医却还说什么虚不受补? 魏老夫人正准备让人把魏雅儿叫进宫里,一名内侍匆匆进来:“老夫人,圣上往这边来了。” 自从魏老夫人住进慈宁宫,永嘉帝来慈宁宫的次数就更少了。 魏老夫人皱起眉头,今天是哪阵风把他给吹来了,这是终于想起,还有丽太妃这个生母了? 想到丽太妃,魏老夫人就冷哼一声,这个贱人,既笼络不住老的,又笼络不住小的,难怪一把年纪也还是个太妃。 “这个时辰,圣上是刚下早朝吧?”魏老夫人问道。 内侍忙道:“回老夫人的话,圣上是刚刚下朝,一下朝就往慈宁宫来了。” 魏老夫人算算日子,今日望朝,她虽然没有上过早朝,但是每当望朔,都会拖到很晚才下朝,像今天这么早的,确实不多。 只是魏老夫人并没有想到,永嘉帝不但来了慈宁宫,还点名要见她。 魏老夫人心里门清,她住在宫里不走,永嘉帝打心眼里是嫌弃的。 可是,她来宫里的目的,一是想活命,二来不就是想要恶心这对母子吗? 她就住在这里不走了,除非皇帝不顾脸面,把她轰出去。 现在永嘉帝要见她,魏老夫人在心里冷笑,魏家送进宫里的那两个姑娘,永嘉帝至今也没有宠幸,今天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说说这件事。 只是魏老夫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永嘉帝给问住了。 “老夫人,魏公子之事,还请老夫人节哀。今日朝堂之上,有多位官员说起魏公子的事,老夫人想不想听听他们是怎么说的?” 魏老夫人面若寒霜:“臣妇愿闻其详。” 永嘉帝一指旁边的刘公公:“老刘,你一向最会学舌,就学来给老夫人听听。” 刘公公上前一步,冲着众人施礼,一张口,便把朝堂上众人的言论学了出来。 “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谈论魏公子之死,且都说魏公子并非病故,而是中毒。” “魏公子去世之后,长岭县主不查魏公子的死因,却亲手杀死了魏公子的爱马,手段之残忍,心肠之冷硬,令人发指。” “且,魏公子死前,喝下了长岭县主亲手熬煮的汤药,魏公子中毒而亡,长岭县主便是疑凶!” 刘公公说完,再次施礼,又退回到永嘉帝身后。 魏老夫人心中剧震,她刚刚才查出魏无病是中毒而死,可是朝会上的大臣们却已经在说了。 “这些事,他们是如何得知?”话一出口,魏老夫人便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永嘉帝神情淡淡:“街头巷尾,朕已经让人去查了。” 魏老夫人嘴唇翕翕,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臣妇多谢圣上。” 永嘉帝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不再理会魏老夫人,转而问起丽太妃的身体。 魏老夫人原本想要问问那两个魏氏女的事,这会儿也全都忘了。 片刻之后,一名内侍匆匆而入:“启禀圣上,奴婢已经查实,外面果真都在传长岭县主给魏公子下毒之事,奴婢随便找了一个路人,问他可知魏公子之死,那路上便言,听闻是魏公子的胞姐所为。奴婢如此询问多人,说词无二。” 永嘉帝颔首:“好,退下吧。” 内侍出去,永嘉帝再次看向魏老夫人:“朕不知魏家姐弟之间有何恩怨,原本这也是魏家的家事,朕本不该过问,然此事已经街知巷闻,长岭县主又是许配给梁王府二公子,为了皇室的体面,朕也不得不查,魏老夫人你说呢?” 魏老夫人咬牙切齿:“这事就不劳圣上了,臣妇关起门来自己查。” 永嘉帝:“朕已经说了,事关皇室体面,这事已经不是魏家一家之事。来人,宣燕侠进宫!” 魏老夫人气得双手发抖,永嘉帝这是在恶心她,可以让锦衣卫去查,也可以让其他人去查,为何却要找燕侠? 就是因为燕侠和她有过节,和宝庆侯府有过节! “圣上,燕侠不妥......” 没等她说出理由,永嘉帝已经站起身来:“老夫人认为朕处理得不妥?” 魏老夫人一怔,忙道:“臣妇不敢。” 永嘉帝微笑:“朕相信老夫人是个识大体的。” 直到永嘉帝离开,魏老夫人才惊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 丽太妃冷眼看着她:“你看,我就说魏雅儿不是个好的吧,这还没嫁到梁地呢,就不中用了。” 魏老夫人冷冷地看着她,她怵皇帝,却不怵丽太妃。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无病是魏雅儿的亲弟弟,日后也是她的依仗,她杀无病?她难道是疯了不成?当务之急,我们要护住雅儿,雅儿是魏氏女,若是她被污陷下了天牢,丢脸的不仅是我,还有你!” 丽太妃翻个白眼,摩娑着手上的指甲套。 燕侠进宫领了差事,便去了魏府,魏府没有长辈,虽然已经往魏家族里报信了,但是族中长辈一时半刻也过不来。 今天太医一走,魏雅儿便让人给魏无病入殓,进了棺材,就不是随便什么人想验就验的了。 没想到,灵堂还没有布置妥当,小厮便飞奔着进来:“县主,县主,大事不好,刑部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小厮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县主,燕大侠带人进了二门!” 魏雅儿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她怒道;“谁让他们进来的?把他们轰出去!” “不行啊,燕大侠是奉了圣命,门子拦不住,也不敢拦!”小厮说道。 魏雅儿双腿发抖,却还硬撑着说道:“多叫些人过来,守住灵堂,不让他们进来,快!” 可是她忘了,她面对的不是后宅里的下人,而是燕侠,更何况燕侠还是带圣命来的。 ...... 半个时辰后,魏府上上下下二百余人,全都被押去了刑部大牢。 其中就包括长岭县主魏雅儿。 刑部的仵作查验了魏无病的尸体,魏无病身中鹤顶毒,毒发身亡。 燕侠搜查了魏府各处,找到了很多药材,却没有找到鹤顶红。 魏雅儿前脚被押进大牢,那名太医后脚也进去了。 太医二话不说,就直接招了。 他是被长岭县主威逼利诱,才不得不做出虚不受补的结论。 魏雅儿虽然心思深沉,可也就是个十几岁的少女,一进大牢,便直呼冤枉。 “我没有下毒,我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死,我真的没有下毒!不信你们去问那些贱婢,我给他送药过去时他还好好的,喝药时也是好好的,不信你们去问去查啊!” 燕侠声音冷冷:“我查过了,当时在场的丫鬟,全部被你灭口了。” 魏雅儿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便瘫软在地。 等她醒过来,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我知道凶手是谁,是瓷器街的那对姐弟,他们恨毒了我们姐弟,那日送他们走的时候,那两个贱人咬牙切齿,说他们做鬼也不会放过我们,是他们,一定是他们杀了无病,也是他们陷害我,你们还愣着做甚,快去把他们抓过来!” 燕侠看着面前的少女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自家小舅子可真是倒霉,这魏雅儿不但长得丑,心更丑。 “那对姐弟如今一死一伤,他们想要报仇,也只能去阴间了。” 魏雅儿大吃一惊:“不可能,你是在袒护他们吧,他们怎么会死,我还好心好意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去看伤的,他们不会死。” 想到调查到的那件事,燕侠恨不能一拳砸烂这张脸,魏无病那畜生,毁了一对姐弟,魏雅儿给了二十两银子,就把这件事翻篇了。 “长岭县主,除了你,目前还没有第二个嫌疑人,你最好老实交待,否则用起刑来,怕是你撑不过一轮。” 与此同时,京中某个小院子里,剪灯从外面回来,从卫刃手里接过孩子:“想阿娘了吗?” 孩子抱着她的脖子,撒娇问道:“阿娘好几天没回来,去哪里了?” 剪灯微笑:“阿娘去杀了一只瘟鸡。” 卫刃忙道:“你和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快去灶上盛鸡汤喝,知道你今天肯定回来,这鸡汤我一大早就煮上了。” 剪灯笑着去盛汤,想到什么,对卫刃说道:“我才出去躲了两天,怎么这事就传得沸沸扬扬了,我在街上都听到了。” 卫刃压低声音:“我怀疑是二小姐出手了。” 剪灯松了口气,原来是二小姐啊,那就好。 ? ?卫刃和剪灯夫妇是慕容琳琅父亲的弟子,慕容琳琅的父亲是武林第一高手,他们是跟着慕容琳琅一起来京城的,前面忘了是哪章提到过他们,他们跟着慕容琳琅一起去见大郡主 第二三零章 打架 转眼便是春日宴。 去年的春日宴,是由佳宁长公主操办的,今年,佳宜长公主走出丧子之痛,神清气爽,恨不能天天办宴会显摆她的小闺女。 因此,这操办春日宴的差事,又落到她身上。 不过,二皇子的死讯是二月初传出来的,皇后娘娘顾及体面,把春日宴的日期向后推迟,虽然还叫春日宴,可其实已经是夏初了。 好在今年并不炎热,早晚还要添衣,阳光明媚,微风徐徐。 赵时晴一早就答应了余夫人,跟随她一起去春日宴。 燕侠已经订亲,燕二和燕三,一个自幼订亲,另一个玩心重,谁提订亲就和谁急,其他那些年纪还小,因此,余夫人参加春日宴,也就是走个过场。 而赵时晴正值妙龄,只要她在春日宴上露面,就会引起注意,她早就想好了,要等到明年姐姐嫁到京城之后,才会以真实身份现身,至于现在,肯定不行。 所以她最终还是决定女扮男装。 反正就是为了见世面才去的,是男是女不重要。 这次是秀秀亲自操刀,白布缠胸,配上宽大的袍子,把她那日渐玲珑的身材遮掩得毫无破绽。 女扮男装后的赵时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两三岁,和燕家那群半大小子走在一起,毫无违和。 余夫人看着欢喜,可惜了,老二早就订亲,老三是个浑的,其他那一群年纪还小,这么好的女孩子,竟然不能落在燕家。 最可惜的就是,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怎么就没能投胎来燕家呢。 云中园是佳宜长公主的产业,除了去年以外,京城每年的春日宴都是在这里举办。 两年不见,佳宜长公主风采依旧,看着比以前丰腴了几分,却更加明艳。 见到余夫人,佳宜长公主就迫不及待向她显摆自家小棉袄:“可爱吧,漂亮吧,是个小闺女,本宫生的!” 余夫人翻个白眼,你也就这点出息。 不过,小闺女白白嫩嫩,真好看啊,怎么就投胎到佳宜肚子里了呢,如果来她肚里该有多好。 “是挺可爱,我抱走玩几天,再给你送回来。” 说着,余夫人便要去抱,佳宜长公主把她的手打开:“喜欢就自己生去,别抢我家的。” 余夫人懒得理她,想当年,她见萧探花长得好看,不过多看了几眼,佳宜就当场装晕,臭不要脸地晕倒在萧探花怀里,别人暗地里都说是太上皇看不得老萧家出人材,才硬要把女儿许配给老萧家最出色的嫡长子,可是余夫人却觉得,这就是一半一半,佳宜先看上人家,太上皇顺水推舟。 “殿下,我可真羡慕你,你看你这日子过得多美啊,有驸马陪着,还有小闺女承欢膝下,不像我,每天都要为儿子操心,明年我家老大成了亲,我还要给他们带孙子,唉,我啊,就是个操心的命。” 佳宜长公主一听就来气,比不起闺女就开始比儿子比孙子,你等着,我这就让我的好大儿成亲娶媳妇。 “哎哟,说得也是,本宫......” 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萧驸马从身后掐了一把腰。 佳宜长公主脸红心跳,终于知道自己差点就说漏嘴了。 “哼,看在你儿媳妇的面子上,本宫不和你计较。” 佳宜长公主抱起女儿在余夫人面前晃了两下,又到别人面前显摆去了。 余夫人气得想捶卫国公,都是那个没用的男人,害得她生不出闺女。 这时,燕家十几个臭小子乌泱泱跑了过来:“娘(伯娘),这里好没意思,我们想走了!” 余夫人看到这一群就烦,出门时换上的新衣裳,这会儿已经和抹布差不多了。 知道的这是国公府公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群小土匪。 她在这一群里看到了赵时晴和赵廷珞,还是别人家的孩子好啊,看这两个,多养眼! “你们两个也不想玩了?”她笑眯眯地问道,和言悦色。 燕十一嘴角直抽,阿娘这是鬼上身了?像换了一个人。 赵时晴点点头,其实当初想来春日宴,是为了魏雅儿,现在魏雅儿在大牢里呢,她想见的人没来,而其他人大多都是冲着相亲来的,皇子们也没有一个露面的,再说,萧真也没有出现。 余夫人也没有留他们,走吧,全都走,免得一会儿她和人吵起来,让亲家小姨看到,影响她的慈母形象。 燕家的一群说走就走,转眼便跑没影了。 孩子们走了,余夫人无孩一身轻,朝着福王世子妃走过去。 世子妃正在和小儿子小宝说话,这么多的贵眷,竟然没有人和她搭话。 福王世子被贬为庶人,赶去庄子,别人虽然骂世子无德,可是却也对世子妃敬而远之。 和儿子一起,让丈夫净身出户的女人,谁敢亲近? 但是余夫人却不在乎,燕九和赵廷珞是好朋友,她看赵廷珞就像看自家孩子一样,和世子妃也早就认识,两人还很投脾气。 世子妃去父留子,余夫人举双手赞成,早就该这样了,男人不忠,狗都不要。 “世孙和我家那几个提前走了。”余夫人笑着说道。 世子妃见到是她,忙让小宝叫人。 两人有些日子没见了,索性找了个清静的地方聊天,迫不及待地分享八卦。 “余阿姐,长岭县主真的是让燕世子抓进大牢了?” “当然是真的,她那样的人,若不是被抓进去了,今天这场合,一准儿会来。” “今天可有不少人没来呢,就连三皇子妃也没来,别说,宴会上少了她,还真是少了热闹呢。” “呵,她还有脸来吗?冯雅兰是她亲姐,现在还在紫竹观呢,还不是全都因为她。” “唉,可惜了冯五姑娘,虽说是庶女,可是沉稳内敛,落落大方,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两人正在闲聊,余夫人的一名丫鬟小跑着过来,今天来赴宴,她带了四个丫鬟,身边两个,还有两个在外面,过来的这个就是在外面等吩咐的。 “夫人,咱家公子们在大门口和尤家的人遇到了,尤大公子对赵世孙出言不逊,咱家公子看不过眼,就和尤家的人打了起来。” 余夫人问道:“尤家?哪个尤家?” 世子妃也是一头雾水,这尤家什么来头,敢对她儿子出言不逊? 丫鬟连忙解释:“尤家是尤嫔娘娘的娘家,尤大公子是尤嫔娘娘的侄儿。” 这一下子,余夫人和世子妃全都明白了。 余夫人问道:“哪家人多?” 丫鬟:“尤家有七八个人,咱家这边有四五十人。” 余夫人一怔:“怎么这么多人?” 丫鬟:“禄王府的两位小爷刚到,正好撞上。” 余夫人懂了,自家这边不但有卫国公府的人,还有福王府和禄王府的。 “没事,那就让他们打吧,都是熊孩子,有劲没处使,不打白不打,对了,看着点阿宝少爷,千万别磕着碰着。” 她口中的阿宝少爷就是赵时晴。 自家那些臭小子,打就打了,亲家小姨子可不能伤着。 丫鬟领命走了,余夫人这才问世子妃:“尤家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阿珞出言不逊?” 世子妃冷笑:“还用问吗,这是四皇子借着尤家,敲打咱们呢,自从灯会上圣上让阿珞带着七皇子一起玩之后,七皇子时不时就叫阿珞进宫玩,四皇子看着碍眼了。” 余夫人哼了一声:“有本事就和三皇子叫板,逮着几个小孩子逞得哪门子威风?” 而此时此刻,赵时晴正在战局中。 正如世子妃猜测的那样,尤大郎的确是来敲打赵廷珞的。 春日宴这种场合,尤家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如今四皇子能给永嘉帝办差,太子被废,二皇子和五皇子一死一囚,本来坐冷板凳的四皇子一跃而起,与三皇子分庭抗礼,做为外家的尤家也跟着水涨船高,尤大郎和尤三娘子也在京城混了个脸熟。 不过,尤家是想趁此良机给两人寻一门好亲事的,然而,兄妹俩到京城也有半年了,却一直高不成低不就。 正逢春日宴,尤嫔让四皇子给侄子侄女搞到请帖,想让他们在春日宴上觅到良缘。 然而,尤三娘子在春日宴上,尤大郎却没有,他一早就等在云中园外面,就是想找赵廷珞的麻烦。 在他看来,赵廷珞就是一个毛还没长全的小崽子,敲打敲打让他长长记性,以后离七皇子远着些。 至于为何要敲打赵廷珞,尤大郎其实也没想明白。 七皇子就是一个小屁孩,平时也没见圣上偏宠他,对于四皇子构不成威胁。 四皇子这是杯弓蛇影了,看谁都像是要和他夺嫡的。 不过,尤家要借四皇子的势,四皇子说什么,尤大郎就做什么。 可惜,尤大郎的运气不太好,他虽然等到了赵廷珞,可是赵廷珞身边却跟着燕家的人。 论打架,尤大郎不敢招惹燕家的人,但是这里是云中园,他直觉燕家的崽子不敢造次。 可是他没想到,燕家的没动手,禄王府的那两个怪胎却动起手来。 碎大石兄弟:“你敢欺负我家兄弟,找死了,给我打,往死里打!” 兄弟俩率先冲过来,一个打左脸,一个打右脸,尤大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得鼻血直流。 别看尤家在京城查无此人,可是在老家,那也是妥妥的皇子外家,尤大郎是出名的小霸王,只有他打别人,没有别人打他的事。 尤大郎顿时急了,抡起拳头打人,他的小厮们也跟着一起打。 燕家众兄弟也急了,你们尤家这么多人打碎大石兄弟两个人,这不是欺负人吗? “兄弟们,一起上,还有禄王府的,你们家少爷挨打了,你们还傻站着干啥,上啊!” 云中园外面打成一团,赵时晴原本还想护着最小的那几个,可是六岁的燕十三和五岁的燕十四,像两个狼崽子一样从她身边窜出去,抱着尤家小厮的腿就咬。 赵时晴......好吧,论打架,还是你们燕家人最厉害。 燕家兄弟能打能咬,尤家小厮也全都是练家子。 一个小厮朝着赵廷珞扑过去,赵时晴眼明手快,抄起不知道是谁扔过来的板砖,朝着那小厮的脑袋就拍了过去。 小厮冷不丁被拍了一砖,头破血流,赵廷珞上去又给了那小厮两脚。 刚刚的丫鬟飞奔着过来,在人群里找到了赵时晴:“宝少爷,我家夫人让奴婢看着您,您快跟奴婢过来。” 赵时晴刚要走,那个原本倒在地上的小厮忽然爬起来,使出吃奶的劲,一把抱住了她的脚。 赵时晴甩了几下,那小厮抱得死死的,眼看甩不脱时,忽然一颗石子飞过来,正打在那人的手肘上,小臂一麻,一只手就松开了,赵时晴趁机把脚挣脱出来,不解气,朝着那人连踹几脚,那小厮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她这才向扔出石子的方向看过去。 这一看,就乐了。 不用去看那张陌生的新假脸,她也知道这是谁。 萧真! 这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边也分出了胜负,尤大郎连同他带来的人,全都被打趴下了。 待到赵时晴分出神来想和萧真打招呼时,萧真已经不见了。 大家都很开心,赵廷珞说要请客,所有人都举双手赞成,大家勾肩搭背去了酒楼。 直到他们走了,佳宜长公主府的人才出来收拾烂摊子。 有人飞奔着禀告了萧驸马,萧驸马好不容易才盼到自家好大儿,还没有享受天伦之乐,便听说了这件事。 萧真说道:“是尤家人挑衅,在云中园门口闹事,谁给他们的脸。把人送到四皇子府,再派个人进宫,禀给皇后娘娘吧。” 如今四皇子是皇后娘娘面前的红人,这事当然要禀给皇后娘娘。 萧驸马不想惹事,但是儿子这样说了,他便照办。 别看儿子不在家里住,但在家里说一不二,无论是他,还是长公主,都要听儿子的。 次日,四皇子就巴巴地进宫请罪。 他没想到尤大郎会那么蠢,看到赵廷珞和燕家人在一起,还要找事,你就不能换个场合,等到赵廷珞落单的时候再出手吗? 活该! 因为这件事,害得他同时得罪了福王府和禄王府,以及卫国公府。 四皇子咬咬牙,把在路上就想好的事说了出来:“父皇,虽说童州水患一事尚不确定,但是儿臣认为,事关社稷就无小事,儿臣想随工部官员一起去童州疏通河道,还请父皇给儿臣这个机会!” 他知道这是一件受累不讨好的事,可是现在尤大郎闯了这么大的祸,他也只能选择这条路了。 永嘉帝想了想,便允了。 很快,工部也把随行的官员名单报了上来,杨胜秋赫然在列! 第二三一章 无助的萧真 赵时晴并不知道,春日宴那日她走之后,佳宜长公主得知萧真来了,便扔下客人,跑去见儿子了。 看到儿子那张全新的假脸,佳宜长公主的眼圈儿就红了,拉着儿子就准备掉金豆子。 萧驸马连忙安慰:“别哭别哭,你今天的妆面画了一个时辰,哭花了还要补妆。” 佳宜长公主吸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嘟嘟嘴,可怜巴巴看向萧驸马:“衍哥,我的眼泪还好吗?” 萧驸马柔声说道:“好,一点也没花,美轮美奂。” 佳宜长公主展颜,笑若桃花。 萧真不忍直视,转身看墙,他宁可看这空当当的白墙,也不想去看这对父母。 一个人面对这样的父母也挺无助的,好在他现在有妹妹了。 “这里有爹就行了,您回去吧,不要让客人以为您在冷落他们。” 佳宜长公主想说,什么客人啊,哪有本宫的好大儿重要,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她过来的目的了。 “儿啊,你不是说你心悦的姑娘也会来吗?娘把今儿个来的小姑娘全都看了一个遍,只有两个是第一次在京城露面的,可那两个,怎么说呢,一个相貌差了些,另一个像根木头。 你是娘含辛茹苦养大的,你的眼光随了娘,不是你爹这样的,压根就看不上,娘可不相信,你会看上那两个小姑娘当中的一个。 你快告诉娘,是不是那姑娘没来?为啥不来,是不是被你气跑了? 哎哟,你知不知道,余辣椒今天挖苦我没儿子没儿媳,她说她明年就要娶儿媳,就等着抱孙子呢,你说说,这人有多狠毒,她明知道你死了,还要刺激我,气死我了,儿啊,你要给娘争气啊,娘可不想让她给比下去,你知道吗?当年她差一点就抢走你爹,只差一点就没有你了!” 佳宜长公主一顿输出,萧真没好气:“人家什么时候和你抢我爹了,人家就是看了我爹一眼,你就记了二十年。” “什么一眼,她看了好几眼,至少有三眼、四眼!”佳宜长公主越想越气,果然儿子都是白养的,她这么生气,儿子却还替仇人说话,所以儿子指望不上,多亏她有女儿,她的小棉袄啊,那才是娘的心头肉。 “衍哥,你来评评理,余辣椒是不是看了你好几眼?” 这世上有衍哥这个知心人就足够了。 萧驸马无可奈何:“谁是余辣椒?我为何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 佳宜长公主喜笑颜开,哼,她的驸马,别人看了也白看。 忽然又想起儿子心悦的小姑娘,忙问臭儿子:“你不要打岔,那姑娘是不是没有来?” 萧真:“来了,就是你口中的余辣椒带来的。” 佳宜长公主目瞪口呆,早知如此,今天她就不和余辣椒斗嘴了。 不对,余辣椒只带了丫鬟,后来也是和福王世子妃在一起,从始至终,她身边也没有出现小姑娘! 见她一脸不相信,萧真慢悠悠说道:“她女扮男装,和燕家的孩子们在一起。” 佳宜长公主张张嘴,又张张嘴,今天她的确看到燕家那一群了,乌泱泱来给她请安,她看着就头疼,让丫鬟端了一托盘小金鱼赏给他们,就把他们给打发了。 早知如此,她再烦也要仔细看看啊。 “好端端的姑娘,怎么就和燕家那一群混在一起了?这也不合规矩啊,你也是的,怎么就让她跟着余辣椒一起来了,我也可以让白嬷嬷过去接她啊。” 萧真:“那是人家亲戚,是长辈,余夫人带她一起来,这才是最合规矩的。我倒是想让你派人去接她,可是名不正言不顺,人家外公绝不会答应。” 佳宜长公主怔了怔,她明白了,自家儿子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姑娘家里还没同意。 不对,她的儿媳妇,怎么就和余辣椒是亲戚了? “余辣椒的亲戚?”佳宜长公主问道,余辣椒虽然是个泼妇,但出身却是极好的,即使她没有嫁进卫国公府,也是贵女中的贵女。 萧真看她一眼,这才慢悠悠说道:“卫国公府虽是远亲,但是余夫人却是她姐姐的准婆母,当然是亲戚了。” 佳宜长公主樱唇微启,怔怔一刻,扭头对萧驸马说道:“衍哥,儿子说的是我想的那个姑娘吗?” 萧驸马点点头:“应该就是。” 佳宜长公主一屁股坐到萧驸马身边,扁扁嘴,想哭,想起自己这一个时辰的妆容,又打消了哭的念头。 “本宫招谁惹谁了,怎么就要和余辣椒做亲戚了呢?儿啊,能不能断亲啊?” 萧真起身:“赵二小姐和余夫人很投缘,断亲是不可能断亲的,我把话放在这里,接下来就是你和我爹的事了,还有,娘,你最近太高调,收敛一点。” 萧真说完就走,留下佳宜长公主和萧驸马大眼瞪小眼。 直到萧真走了好久,佳宜长公主才拉着萧驸马的衣袖委屈巴巴:“衍哥,儿子凶我,我怎么就高调了?我明明很低调。” 萧驸马轻拍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当然,你已经很低调了,现在都在传童州水患,无论是真是假,既然圣上重视这件事,那咱们就要当成是真的,大小事情上也要注意,的确不能过分铺张,不要给那些御史留下把柄。你蕙质兰心,又深明大义,一定能处理得很好的。” 佳宜长公主点点头,都是一样的话,好大儿就能气死人,衍哥却能说到本宫心坎上,本宫都有点同情那位赵二小姐了,本宫记得那是个挺招人喜欢的小姑娘,唉,难怪人家外公不同意,就自家好大儿那张能气死人的嘴,人家同意才怪。 佳宜长公主的心事从不会瞒着萧驸马,她把心中所想说出来,萧驸马哭笑不得。 “那位赵二小姐是老梁王养女,她背后站着的是梁王府,大郡主之所以会嫁到京城,也是圣上的算计,说来说去,梁王府就是圣上的眼中钉,咱们与梁王府联姻,你倒是不担心圣上的看法。” 佳宜长公主翻个白眼,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脸上的娇憨荡然无存:“本宫都是被他害死过一回的人了,本宫九死一生,娶个儿媳妇还要看杀人凶手的脸色?如果那样,本宫还不如和你一起去长寿宫,给父皇守丹炉也好过苟且偷生。 再说,那位赵二小姐是咱们的救命恩人,本宫有何不满意的?” 说到这里,她又打蔫了:“咱家儿子直到现在还要以假脸视人,人家能不嫌弃他吗?也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喝到媳妇茶。”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千言万语,忽然全都不想说了。 ...... 春日宴之后,京城里热闹了几日,都是忙着提亲议亲的,就连永嘉帝,也给赐下了几桩亲事。 不过很快,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便从谁家和谁家联姻变成了长岭县主出狱了! 是的,魏雅儿从刑部大牢出来了。 魏无病的死因已经被查明,药材没有问题,熬药的水也没有问题,砂锅和碗同样没有问题,问题出在魏无病喝完药,吃的那颗糖上。 而那糖,是魏雅儿从宫里带回来,拿给魏无病吃的。 魏无病虽然自幼娇生惯养,又是男女通吃,但他既不爱吃零嘴,也不喜吃糖,反倒是魏雅儿糖不离身,那天她知道魏无病不肯喝药,还用药碗砸伤丫鬟,魏雅儿重新熬了药,给魏无病送过去时,就拿了几颗糖,魏无病把药喝下,她便把一颗糖喂到魏无病嘴角,魏无病其实不想吃,但这是姐姐喂给他吃的,他只好吃下,没有含着,而是嚼嚼咽下。 就是这颗糖,把魏无病送上了绝路。 魏雅儿屋里还有很多糖果,燕侠让人逐颗查验,却没有含毒的。 而魏雅儿那日带给魏无病的糖,还有几颗没有吃完的,也被燕侠从魏雅儿的荷包里找了出来,这几颗全部含有鹤顶红! 魏雅儿说这些糖是被人调换的,可是当日在场的丫鬟全都被她杖毙了,其中就包括她自己的丫鬟。 因此,如今是死无对证。 魏雅儿仍然是杀害魏无病的最大嫌疑人。 而这时,魏家来人了! 魏家来的是族老,和魏雅儿的父亲和两个叔父,以及魏雅儿的舅舅和魏氏族中的几个从兄。 魏无病虽然体弱,但却是魏家这一房的嫡长孙,地位超然,又得魏老夫人这个姑祖母的喜爱,因此,魏家对他寄予厚望。 没想到,这么一个大金孙,到京城还不到半年,就被毒死了。 而杀人凶手,竟然是他的孪生姐姐。 魏家祖母惊闻噩耗就一病不起,即使这样,也强撑着不让儿子侍疾,她让三个儿子全都去京城接她的大金孙回来。 至于魏雅儿,魏祖母只说了三个字。 “让她死!” 魏父同样恨魏雅儿入骨,但是对于魏祖母的要求,他却不能应承。 如今的魏雅儿,不只是魏家姑娘,她还是皇帝亲封的县主,梁王府的准儿媳。 哪怕皇帝废了她的封号,只要有梁王府的亲事在,魏家也不能把魏雅儿如何。 魏父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告别老母和妻子,带着众人日夜兼程来到京城。 燕侠得知魏家来人了,便不再管了,魏雅儿是闺阁女子,又是有封号的县主,接下来就不是刑部能管的了。 果然,几天后,宫里的内侍来刑部传旨,魏雅儿交由魏氏族中处置。 那日风和日丽,不知百姓们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刑部大牢门外,竟然围满了等在那里看热闹的百姓。 魏雅儿蓬头垢面一身狼狈走出大牢,她在大牢里关了整整十日,虽未受刑,但是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京城魏府的下人,之前被她杖毙数人,余下的也都被抓了进来,而魏老夫人虽然不相信她会害死魏无病,但也只是让人过来打听了几次消息,甚至没有去见魏雅儿。 因此,魏雅儿在狱中的这十日,无论宫里还是魏府,没有人给她送过吃用,更没有人替她打点过牢头。 她住的牢房虽然是刑部最好的,可也只是比其他牢房多了一套干净被褥,每天的吃食也相对好一些,至少米里没有沙子。 但是这些,对于从小锦衣玉食的魏雅儿而言就是酷刑。 虽然有被褥,但是被褥不但硬如铁,而且还有跳蚤和虱子,牢房里弥漫着腐臭的味道,老鼠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打闹抢食,丝毫不惧怕人类。 在这样的环境里,魏雅儿甚至盼望被带去问话,那样可以暂时离开这里,可惜这样的机会也只有两次而已,两次之后,她就像被抛弃的破布娃娃,被人遗忘在大牢里。 直到今天,女监的牢头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告诉她,她可以离开这里了。 “是不是抓到凶手了?证明我是冤枉的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惊喜来得太快,魏雅儿激动得声音变调,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欢喜之中。 牢头摇摇头:“不知道,你快点走吧,不要磨磨蹭蹭,这里不是你家!” 牢头转身便走,对两名女役说道:“快点送她出去!” 魏雅儿还想再问,可是牢头已经走远了,那两名女役没好气地说道:“你究竟走不走?” 这破地方,魏雅儿一刻也不想多留,她咬牙切齿,对那两名女役说道:“你们这些贱役,只要本县主说一声,不但你们的差事不保,就连你们的家人,也别想再在京城立足!” 女役拍拍心口:“吓死了,好害怕啊。” 另一个:“啧啧啧,不愧是县主,好大的威风啊!” 魏雅儿原本还想让来接她的人进来服侍她,她更想换件衣裳洗把脸,可是那两名女役却连个眼角子也没给她,自顾自走了。 魏雅儿骂了几句,却发现自己竟然连骂人的气势也没了,她咬咬牙,跺跺脚,冲着那两名女役喊道:“你们等着,看本县主怎么收拾你们!” 走出刑部的大牢,魏雅儿站在阳光下,眼睛被刺得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景物。 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笑声,有骂声,针对的都是她。 好多人,刑部大牢外面竟然有好多人! 第二三二章 问青 魏雅儿脑袋嗡嗡,重获自由的兴奋刹那间变成了恐惧,她终于知道,这世上有很多事,远比看到老鼠更加可怕。 她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小姐,求求您,放过我们吧,要不您只放走我弟弟,我弟弟还是个孩子啊,求求您了!” 这是谁? 想起来了,是瓷器街的那对姐弟里的姐姐,对,就是那个贱人,以为被魏无病破了身子,就敢来求她放过? 她算什么东西,她和她那个弟弟,生来就是下贱坯子,魏无病也是贱啊,总喜欢在这些平民百姓里挑选目标,眼光一如既往的差。 脑海里的那张脸还在哀求,声音却越来越大,和周围的声音融为一体,如同狂风咆哮,震耳欲聋。 魏雅儿的身子晃了晃,眼前却是刺目的明亮,她什么都看不清了。 ...... 魏雅儿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牢房里,只是这里没有硬梆梆的被褥,也没有老鼠的吱吱声,四周是死一般的静。 微弱的亮光从高处的一扇小窗子里透进来,魏雅儿终于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 她认出来了,这里是京城魏府的地牢! 说是地牢,其实以前只是一个冰窖,用来存冰用的,前几年府里没有主子,冰窖用不上,便空了出来。 今年她和魏无病来到京城之后,魏无病第一天去国子监上学,遇到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魏无病的老毛病又犯了,说什么也要把那女子弄到手,可那女子却只是惊鸿一瞥,任由魏无病怎么找,也没能找到。 虽然没有找到正主,魏无病却找到了一个有着相同杏眼的少女。 这里毕竟是京城,而那少女又是京城土生土长的良家子,她又是新封的县主,她可不想因为魏无病牵连到自己,万一那女子的家人一纸状子告到衙门,衙门上门要人怎么办? 老家的衙门当然不敢,但是京城里可不一样,宝庆侯府那样的地方,朱玉不还是被抓走了吗? 魏雅儿恨魏无病,当然不能让魏无病的任性连累到自身。 于是她便想起了这个地窖,把地窖收拾出来,让魏无病在这里昏天黑地。 从那以后,这座地窖就变成了地牢,包括瓷器街的那对姐弟在内,短短几个月里,便有八人在这里住过。 做为姐姐,魏雅儿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劝说魏无病。 魏无病身体不好,迟早死在这种事情上。 她求之不得。 她希望魏无病早点死,可是却没想到魏无病的确死得很早,但却没有死在那种事情上,而是死在她的手里。 魏雅儿全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这个令人作呕的鬼地方,她为何会在这里? 魏雅儿大声叫喊,很快,便进来了一个丫鬟。 这是魏雅儿自己的丫鬟,无叫问青。 魏无病死前两日,问青因为犯错,被她用香头烫伤了脸蛋,她看着碍眼,便把问青从三等降为粗使,去灶间烧火了。 因此,魏无病中毒的时候,问青没有跟在她身边,也因此逃过一劫。 在问青出现之前,魏雅儿几乎已经忘记这个人了,看到问青时,她怔了怔,下意识地问道:“为何是你?” 她不是应该在灶间当烧火丫头吗? 她这样一个容貌被毁的丫头,不配留在县主身边伺候。 问青脸上的烫伤已经掉痂,新长出来的鲜红皮肉凹凸不平,在这阴森的地牢里显得格外诡异。 看到魏雅儿脸上的诧异,问青咧开嘴,露出少了两颗门牙的嘴巴。 魏雅儿想起来了,那日在用香头烫脸之后,问青疼得大叫,她嫌烦,让人掌嘴,难道是那次掌嘴,把问青的两颗门牙全都打掉了? 她没有在意,所以也不知道。 这也是这丫头自找的,主子罚了,忍气吞声认下就是,大喊大叫有用吗?疼痛又不会减轻,何必呢,如果不是叫声凄厉,她也不会让人掌嘴,原本毁容就已经很丑了,这下子连门牙也没了,这辈子怕是嫁不出去了。 魏雅儿看向问青的目光从诧异变成嫌弃,下一刻,她看向了别处,那张脸,看着都恶心。 问青却仍然在笑,魏雅儿不知道她在笑什么。 “县主,你好奇奴婢为何会在这里,是不是?哈哈,梦青、秀青、云青,她们全都死了,被你下令杖毙了,还有白桃、夏蕊、小露,她们倒是没死,可她们从大牢里放出来后,没有回来,直接就跑了,哈哈哈,她们跑了,跑了!” 魏雅儿怔住,随即大怒:“这些贱婢,好大的胆子,她们难道忘了,逃奴罪加一等,打死勿论!” 问青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事:“逃奴?打死勿论? 梦青她们三个没做逃奴,她们乖乖地守在你身边,对你忠心耿耿,不也被活活打死了? 还有我,我不过就是用了百卉香的胭脂,你说我是狐媚子的作派,居心不良,就毁了我的脸,我八岁就服侍你,七年啊,我跟了你整整七年,我从没想过要背叛你,结果呢,哈哈,不过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把我赶去烧火,我也会让你打死吧,哈哈哈,你不是问我为何会在这里吗?因为那些伺候你的人,不是死,就是跑,只有我,只有我对你不离不弃,哈哈,不离不弃!” 魏雅儿脸色大变:“谁让你来伺候我的?滚,你给我滚,你这个丑八怪,本县主看到你就恶心!” 问青摇头,四下看了看,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道:“奴婢不能滚,是大老爷让奴婢伺候县主的,奴婢哪也不去,就在这里伺候你。” “大老爷?你说父亲?父亲来了?”话一出口,魏雅儿就明白了,魏无病是父亲唯一的嫡子,他死了,父亲当然会亲自过来。 想到父亲,魏雅儿便慌了,难怪她会被关在这里,因为来的是父亲,这一定是父亲的命令。 魏大老爷是个美男子,即使人到中年,仍然唇红齿白风度翩翩,魏雅儿和魏无病全都遗传了他的好相貌。 可是魏雅儿却知道,父亲那隐藏在华美外表下的,是一个暴戾凶狠的灵魂。 她的母亲出身名门,曾经也是一个清高的大家闺秀,可是却硬生生屈服在父亲的铁拳之下,从小到大,因为没能生出一个健康的儿子,母亲动不动就被父亲打得鼻青脸肿。 他们这样的门第,就连挨打都会是笑话。 因此,即使面对娘家人,母亲都不曾承认自己挨打的事实,她甚至觉得父亲打得对,她应该挨打,因为她没能为魏家生出一个健康的儿子,且,她也只生了一个儿子,独木难支,是她害得儿子顶不起门户,是她对不起丈夫,对不起魏家。 她对丈夫更加恭敬,唯命是从,对魏无病更加娇惯,如果能用她的命换魏无病的健康,她一定毫不犹豫,把自己的命双手奉上。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对魏雅儿的态度,她对魏家越是愧疚,便对魏雅儿越是嫌弃。 有一次,她被魏大老爷打得下不了床,魏雅儿给她侍疾,她却抬手就给了魏雅儿一记耳光:“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讨债鬼?魏家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何要害无病?” 而魏大夫人所谓的魏雅儿害了魏无病,其实就是因为他们是双胞胎,而魏无病胎里不足,魏雅儿却健康漂亮。 想到魏大老爷,想到魏大夫人,魏雅儿无力地跌坐在床上。 魏大老爷来了京城,就把她关进地牢,想进宫让姑祖母为她撑腰都不行。 她深呼一口气,对问青说道:“姑祖母可曾派人过来?” 问青冷笑:“县主,你是不是糊涂了,魏老夫人最疼爱的从来就不是你,而是大少爷! 大少爷死在你手上,魏老夫人恨毒了你!” 魏雅儿慌了,是啊,朱玉死了,姑祖母便把魏无病当成了朱玉,两人全都是不受拘束的纨绔性子,两人全都有副好相貌,两人又全都会讨老太太欢心。 “那怎么办,怎么办,姑祖母不管我了,父亲会杀了我,他会杀了我!” 魏雅儿六神无主,哪怕在大牢里,她也没有此时这般,在大牢里时,她心怀希望,她没杀魏无病,她是县主,姑祖母会为她撑腰,她会正大光明,大摇大摆走出刑部。 可是现在,她怕了,她很怕,这种惧怕来自血脉压制,来自从小到大亲眼目睹的残暴。 “怎么办啊,我该怎么办啊?” 魏雅儿忽然发现,除了问青,她现在竟已无可用之人。 但是问青只是一个低贱的丑丫头,不能进宫,更不能替她在丽太妃和魏老夫人面前求情。 “你可以去求梁王府,你已经许配给梁王府二公子了,你是梁王府的人,只要梁王府出面,大老爷不敢难为你。” 问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是对于魏雅儿而言,却宛若天籁! “是啊,我怎么忘了,我已经订亲了,我是梁王府的人,我是梁王府的人!我不仅是县主,我还是梁王府的二夫人!”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结果摸到一把油。 从她被带进刑部大牢直到现在,她没有洗过头,甚至连脸都没有洗过。 她已经想不起,她那满头珠翠去了哪里,是去刑部的路上用力挣扎时弄掉了?还是在牢里时掉进地上铺着的干草里了? 魏雅儿懒得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她对问青说道:“等我离开这里,就赏你一支珠钗。” 问青笑看着她,没有说话。 魏雅儿又道:“你现在出府,去京城的梁王府,把我的情况告诉梁王府的长史,让他以梁王府的名义,把我从这里接到梁王府。” 问青点头:“好,奴婢可以去,但是只有一支珠钗可不行。” 魏雅儿面露不奈:“一支珠钗还不行?你想要什么?” 问青:“我要皇后娘娘赏你的那支镶着红兰宝石的金步摇,而且现在就要,我拿到金步摇就去梁王府。” 魏雅儿蹙眉,这个贱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惦记那支金步摇。 她那丑脸,戴上金步摇也还是丑八怪。 “我现在被关在这里,怎么给你拿?”魏雅儿说道。 问青显然早就计划好了,她说道:“关嬷嬷还在府里,我知道她有一把钥匙。” “关嬷嬷还在府里,你让她过来伺候本县主!”魏雅儿大喜过望,关嬷嬷是她的乳娘,跟着她一起来了京城。 而且关嬷嬷懦弱胆小,从不敢自作主张,对她更是忠心耿耿,让关嬷嬷过来,一定能把她伺候得妥妥当当。 问青叹了口气:“那日刑部来抓人,关嬷嬷吓坏了,从台阶上摔下去,断了一条腿,下不了床,更不能伺候你。” 魏雅儿很失望,关嬷嬷真没用,竟然被吓得跌下台阶。 “算了,你和她说吧,让她把那支金步摇交给你。” 魏雅儿从问青手里接过一截烧焦的树枝,问青从她的衣裳上扯下一块布,魏雅儿很不情愿地用烧焦的树枝,在这块布上写了两行字。 关嬷嬷认识她的笔迹,哪怕是用树枝写的,关嬷嬷也能认出来。 问青顺利地从关嬷嬷那里拿到了那只金步摇,她没有耽误时间,悄悄从后门溜出去,没去梁王府,而是去了一个偏僻的小院子。 卫刃正坐在院子里洗衣裳,剪灯不会做家务,所有的家务都是卫刃来做,有了孩子之后,更是从早做到晚,好在现在孩子渐渐大了,他不用洗尿布了,可是孩子却更淘气了,因为他的淘气,让卫刃又增加了很多家务。 比如这一盆衣裳,就是被孩子弄脏的。 卫刃一边洗衣裳,一边第一百次后悔不该成亲。 不成亲就不会有孩子,没有孩子他就不会有做不完的家务。 为什么要成亲呢? 他和剪灯是师兄妹,他们从小就在一起,成不成亲都在一起。 当年他一定是脑子进水了,死皮赖脸央求剪灯嫁给他,剪灯原本想像慕容琳琅一样不嫁人的,可是他苦苦哀求,剪灯一时心软,就和他成亲了。 卫刃用一只手擦着眼泪,另一只手从木盆下面抽出一支尖刺,当他第二次擦眼泪时,手里的尖刺已经掷出,只听一声惨叫,那个刚刚爬上墙头的倒霉蛋便摔了下去。 卫刃哭了,他的家务又多了一样,埋尸! 第二三三章 饿 问青到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个男人哭着从屋后走回来。 他走到墙边,看到地上的一滩血,哭得更伤心了。 问青也看到了那滩血,她吓了一跳,见那男人哭得伤心,心道这血该不会他家亲人的吧,他的亲人受伤了? 她大着胆子问道:“需要我帮你去请郎中吗?”” 男人哭得更伤心了:“不要,真的,不要,呜呜呜,让我媳妇知道了,会打我的,呜呜呜。” 问青看看面前的小院,又看看这男人:“这里是你家?” 男人哭着点头,问青忙问:“剪灯姐姐是住在这里吗?” 男人抽噎:“你找我媳妇啊,她,她没在家,你,你千万别告诉她,呜呜呜,我不是故意的。” 问青懵了,这是剪灯姐姐的男人? 卫刃把她让进院子里,便坐到大盆前,继续洗衣裳,洗着洗着,屋里的孩子醒了,卫刃把手在围裙了抹了抹,进屋去哄孩子。 问青还是第一次见到家务活做得这么熟练的男人,不对,她压根就没听说过,谁家的男人会洗衣裳带孩子,对了,这男人还爱哭。 上门女婿也没有这样的。 这男人该不会是剪灯姐姐买来的吧。 问青的眼睛亮了,她毁容了,想要嫁个好人家难如登天。 与其被人一脸嫌弃地挑三拣四,还不如像剪灯姐姐这样花银子买个男人。 买来的男人,能生娃,还能带娃做家务,男人孩子热炕头,多好! 问青忽然就有了目标,自从她被毁容之后,便是过一天算一天,她以为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十五岁的年纪,已经心如死灰。 可是这一刻,看到卫刃,问青看到了希望。 她要赚钱,赚很多钱,她要买个男人过日子!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说话声:“怎么不关大门,不怕进贼啊?” 话到人到,剪灯从外面进来,看到问青,她便明白了:“原来是有客人,我说怎么没关大门,问青妹子,我刚刚在路上时还想起你来着。” 问青崇拜地看着剪灯,以前她只是觉得剪灯姐姐快人快语,一身是劲,现在才知道,原来剪灯姐姐还是一家之主,驯夫有术。 能当一家之主的女人,问青还是第一次见到。 那日她被烫伤之后,魏雅儿又让人打她,她的门牙都被打掉,被人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柴屋里。 半夜里,她发起高烧,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是一个黑衣人,将她从柴房里带出去,给她看了郎中,还给她买了吃的,她在郎中那里躺了整整两天天,直到第三天的夜里,那个黑衣人又来了,把她送回到魏府的柴房里。 这两天两夜,没有人到柴屋里看过她,如果不是那个黑衣人,她可能已经死了。 那个黑衣人就是剪灯。 刚到京城时,问青找街边的瞎子算过命,瞎子说她命中有贵人。 问青就是算着玩,没有当真。 可是现在,问青信了,改天再见到那个瞎子,她一定要谢谢他。 剪灯就是问青命中的贵人。 剪灯看到问青来了也很高兴,正要说话,卫刃就从怀里摸出一包银子,约莫有十几两,他双手把银子捧到剪灯面前:“媳妇儿,这是今天赚的银子。” 剪灯接过银子,问道:“就这么一点儿?” 卫刃又想哭了,他就知道,剪灯一定会嫌少,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今天他做了一天家务,哪里也没去,好不容易有送上门来的,还是个穷的,身上只有十几两银子。 看到卫刃委屈巴巴,剪灯心软了,从那包银子里捡出一个一两的小银锭:“拿去吧,省着点花。” 卫刃破涕为笑,接过那一两银子,高兴得像个孩子:“谢谢媳妇,媳妇真好!” 剪灯也笑了,大手一挥:“今天有客人,你去煮饭吧,多烧几个菜。” 卫刃开开心心地去煮饭了,问青看傻了,她也要买一个不但会做家务,而且还能赚钱的男人。 一天十几两啊,一个月就是三四百两,她也要买一个能赚三四百两的男人。 “剪灯姐姐,这男人,你花多少钱买的?” 剪灯:“不要钱,他上赶着,不要还不行,哭得死去活来的,唉!” 问青......剪灯姐姐太牛叉了! ...... 问青说出来意:“长岭县主让梁王府的长史到魏家要人,把她接到梁王府。” 剪灯冷笑:“她想得还怪美的,脸可真大,把梁王府当成捡垃圾的了。” 京城和梁地的梁王府,各有一位长史,而京城梁王府的长史,是永嘉帝的人,自从赵廷晗离开京城之后,梁地与梁王府的一切往来,都是避开这位长史的。 剪灯想了想,对问青说道:“你回去就告诉魏雅儿,就说已经把话带到了,至于长史会不会去,就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了。” 问青点头,起身要走,剪灯却留下她,一定要让她吃了饭再走。 卫刃做了四菜一汤,虽然都是家常小菜,但是非常美味,问青走的时候,剪灯还装了几个包子让她带上。 送走问青,剪灯也要出去,卫刃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吧。” 剪灯:“我去见二小姐,你在家带孩子,把我刚换下来的衣裳洗了,再给孩子洗个澡。” ...... 赵时晴看到剪灯时很高兴:“剪灯姐姐,你来京城这么久了,也没来找我!” 剪灯上前抱了抱她:“长高了,胖了些。” 赵时晴眉开眼笑:“卫刃哥和你家小毛头呢?” “留在家里了,改天再带他们来,我过来是有一件事......” ...... 原本剪灯是不想打扰赵时晴的,可是现在她需要有个能做主的人,大郡主远在梁地,虽有信兵,但是一来一回也要几日,而赵时晴就在京城,且,这件事二小姐也有参与,因此,剪灯便找来了。 赵时晴一听就来了精神,下个月她要和萧真一起去童州,能在走之前做点事,何乐而不为? 赵二小姐最烦的就是无所事事,这两天就是这样,她很闲。 问青回到地牢里,魏雅儿正眼巴巴等着她。 见她回来了,魏雅儿问道:“梁王府的长史什么时候过来接我?” 问青心道这人的脸可真大。 你当你是谁啊。 但是她还是把剪灯教她的话学了一遍,魏雅儿骂道:“真是个没用的奴才,白白得了本县主的金步摇,却连句准话儿都得不到,没用的废物!” 问青翻个白眼:“我至少还能出去,你呢?咱俩谁是废物?” 魏雅儿抬手想要打她,问青闪身躲开,魏雅儿大怒:“贱人,你还敢躲?” 问青呸了一口,转身出去,不再理她。 魏雅儿骂了一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怔了怔,这才想起,从她醒后直到现在,她没有吃过东西,甚至连水都没能喝上一口。 “问青你这贱人,去给本县主拿起吃食!” 可是魏雅儿等了很久,不但没人给她送吃食,就连问青也没有出现。 她试图想把门打开,可是门在外面锁住了,她只能徒劳地坐在床上。 忽然想起,魏无病那个死病鬼就是在这张床上和那些男的女的鬼混。 她顿觉一阵恶心,连忙从床上跳起来,这一刻,她忽然怀念起刑部大牢了。 那里至少还有吃有喝。 次日,问青仍然没有出现,无论魏雅儿的骂声在地牢里回荡,直到她没有力气再骂了。 她太饿了,上一顿还是在刑部吃的,没有油水的素炒白菜和糙米饭,很难吃,但是也很顶饿。 第三天,魏雅儿已经饿得站不起来了,她虽然嫌弃这张床,还可是忍着恶心躺在床上,自从那日问青走后,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问青没来,其他人也没来。 魏雅儿很担心,她担心问青也像其他人一样逃走,她更担心,魏家的人忘了她还在地牢里。 她会被活活饿死吗? 与饥饿相比,黑暗更令她恐惧,原本那盏晕黄的小灯,耗尽了最后一点灯油。 黑暗中的地牢,如同地狱,明明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可是魏雅儿却能听到无数声音,女人的哀求,少年的哭声,甚至还有魏无病的笑声。 她又一次看到了瓷器街的那个姐姐,这一次,少女没有哭着求她,而是看着她笑。 魏雅儿从噩梦中惊醒后,再也不敢闭眼。 她大睁着双眼,直到眼睛酸痛不得不闭上。 可是刚一闭上眼睛,她又看到了魏无病。 魏无病也在对她笑,那笑容竟然和那个少女一样诡异。 她想说你不是被我害死的,可是魏无病却没有给她机会,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魏雅儿从窒息中醒来,原来是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压在了胸口上。 清醒后的魏雅儿终于不再吵闹谩骂了,她没有力气,也没有精神了。 第四天,就在魏雅儿以为自己就要被饿死的时候,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问青手里提着一只灯笼,声音冰冷:“梁王府的人来了,可是大老爷不同意让他们把你带走。” 魏雅儿怔住:“为什么?” 问青冷笑:“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害死了大少爷,你当然要受到惩罚,大老爷不会让你好过,你这辈子完了!” 魏雅儿如遭雷击,但是她知道,问青说的都是真的,她的父亲会这样做。 “问青......你的卖身契......在我手里......来京城前......家里......家里把你们这些人的......卖身契......全都交给我了......” 问青当然知道,她们命如草芥,她们和街上的流浪狗的区别在于,她们有卖身契,狗没有。 “我知道。”问青淡淡说道。 “你,你想要回卖身契吗?”魏雅儿虚弱地问道。 “想,你能给我?什么条件?”问青很上道。 “帮......帮我离开这里。”魏雅儿说道。 问青想了想:“可以,但是我要先把卖身契拿到手,否则到时你不认帐怎么办?” 魏雅儿在心里暗骂贱人,可是此时此刻,她能利用的只有这个贱人了。 她只能强忍着怒火,就像那只金步摇一样,必须要让这个贱人尝到甜头。 “可以,我先给你卖身契......事成之后......再给你一对金锞子。” 问青终于有了精神:“两对金锞子,我知道你有很多金锞子。” “好,成交!”别说两对金锞子,就是再加两对,魏雅儿也会答应,只要她离开这里,就有办法转危为安,到时就把问青这贱人千刀万剐! 两对金锞子,就当是给这贱人买纸钱的。 像上次一样,魏雅儿给关嬷嬷写了一张字条。 魏大老爷正在处理魏无病的身后事,他虽然恨不能宰了魏雅儿,但是魏雅儿有县主的封号,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把她关进地牢,任她自生自灭,她若是撑不住,就这样死了,那就皆大欢喜。 魏雅儿不想死,她知道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有县主封号,魏大老爷就不会去动她的东西,她的金银细软和这些卖身契以前是由关嬷嬷和梦青两个人管着,两把钥匙,梦青死后,这两把钥匙都在关嬷嬷手里。 也幸好关嬷嬷摔断了腿,没有被带去刑部。 关嬷嬷再次见到问青,得知要拿卖身契,关嬷嬷怔了怔,问道:“县主要做什么?” 这些天她不能下床,对外界的全部信息来自两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那两个小丫头所知甚少,关嬷嬷也只知道魏雅儿被软禁了,至于被软禁在何处,那两个小丫头不知道,她便以为就是府里的某个地方,压根没想过地牢。 问青说道:“县主被关在地牢里,梁王府来人接她,大老爷不同意,他说县主就是要死,也只能死在魏家。” 关嬷嬷脸色大变,她看着问青,像是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让那两个小丫头把问青的卖身契找出来交给她。 问青走后,关嬷嬷便让那两个小丫头,从小库房里取出一只匣子,她把那只匣子包好,思忖着怎么才能送出府去。 ...... 魏府治丧,夜里依然灯火通明,角门的门子却是心情不错。 这扇角门平时基本不用,因此,他平时也很闲,府里的几个懒的,也常常躲在他这里玩小牌,他也爱玩上几把。 今天他手风很顺,赢了一两银子,正准备去厨房给自己加个菜,一出门,就看到地上有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 第二三四章 疯婆子 门子大喜,他虽然只是一个门子,但是身在魏府,也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 现在是晚上,那颗珠子在夜色中散发出莹润的光芒。 宝贝! 这是宝贝! 门子弯腰去捡,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猫,爪子一拨,珠子便滚向一边,那只猫张口把珠子叼住,便飞奔着跑了。 门子急了:“死猫,快把珠子放下!” 猫回头看他一眼,真的把珠子吐了出来。 门子扑过去,再次要捡起珠子,猫一个飞爪,珠子骨碌碌滚走了,猫追珠子,门子追猫,大家有着共同的追求。 问青见那门子跑远了,冲着身后招招手,魏雅儿步履蹒跚地从树影里走出来,跟在问青身后,走出侧门。 出了门,问青埋怨:“别磨蹭了,快点!” 魏雅儿咬牙切齿,她也想脚下生风,无奈已经饿了三四天,现在全靠出门前问青给她的那小半碗稀粥撑着,哪有力气。 从侧门出来是一条巷子,早已废弃不用,巷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断枝残叶。 魏雅儿刚走几步,鞋袜就被树枝刺破,每一步都很艰难。 问青却不等她,自顾自在前面走,魏雅儿咬牙切齿:“你来背我!” 问青冷哼一声,脚下不停,魏雅儿:“四个金锞子,你不想要了吗?” 问青终于停下脚步:“现在涨价了,六个金锞子!” 魏雅儿心道,等会儿到了梁王府,本县主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杖毙这个丑八怪。 “六个就六个,快点!” 问青倒也痛快,谈好价钱,便把魏雅儿背了起来。 她比魏雅儿还小了两三岁,瘦瘦小小,但却有一把子力气,背着魏雅儿走出巷子。 巷子外面停着一驾驴车,赶车的是个黑大个,他的脸与这黑夜融为一体,直到他张嘴说话,露出雪白的牙齿,魏雅儿才看清原来这里有个人。 “这就是长岭县主?” 问青忙问:“您就是范叔?” 黑大个咧嘴笑:“叫我老范就行了。” 魏雅儿见他们居然唠起嗑来,怒道:“站着干啥?还不快扶本县主上车。” 待到看到驾车的青驴时,魏雅儿一脸嫌弃:“这是什么车啊?这拉车的畜生是个什么东西?能坐吗?” 黑大个不高兴了,这人会说话吗? 这头青驴名叫时聪聪,是老太爷花一千两银子买回来的,脾气大得很,老太爷当儿子养的,今天二小姐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才劝动时聪聪出来拉车,老太爷心疼得眼圈儿都红了。 没等老范开口,时聪聪便噗哧一声,一滩不知道是鼻涕还是口水的液体甩在魏雅儿脸上。 时聪聪:你才是畜生,你们全家都是畜生! 魏雅儿大声尖叫,可是还没叫出声,嘴巴里就被塞进一块帕子,她唔唔两声,问青冷冷地说道:“我看你是不想走,想让人把你抓回去是吧?” 魏雅儿终于消停了,她当然不想,父亲若是知道她偷跑出来,即使碍着她是县主的身份,但一顿毒打肯定免不了,即使不会打死她,也会把她打得死去活来,就像打母亲那样。 魏雅儿终于乖乖上了驴车,她生平第一次坐驴车,狭小憋屈,在心里更是恨不得立刻掐死问青,连同这个黑了巴几的车把式,对了,还有这头甩鼻涕的笨驴,全都宰了! 时聪聪:老纸时聪聪,你才是笨驴,你才笨! 直到离开魏府所在的胡同,又走出很远,问青才把帕子从魏雅儿嘴里取出来。 魏雅儿干呕了几声,差点把那小半碗稀粥吐出来。 “这不是去梁王府的路!” 她虽然没有去过梁王府,可在京城住了几个月,还是知道梁王府在哪里的。 问青:“我已经把你救出来了,你还欠我六个金锞子,难道你想赖帐?” “到了梁王府就给你。”魏雅儿说道。 问青冷笑:“我信你我就是傻子,范叔,去柳树胡同。” 魏雅儿一怔,柳树胡同?这是什么地方? 见她不知,问青嘲笑:“你还不知道吧,你信任的关嬷嬷得知你指望不上了,趁着你在地牢里,把你的东西一点点送出府,这柳树胡同里住的是她的儿子,哈哈,你是不是还不知道,关嬷嬷的儿子早就来了京城?” 魏雅儿不可置信,关嬷嬷也背叛她了? 不可能! 那是她的奶嬷嬷,怎么可能会背叛她? “我不信,上次的金步摇,这次的卖身契,关嬷嬷不都是马上就拿出来了吗?如果她把东西送出府,又怎能说拿就能拿出来?” 问青哈哈大笑:“金步摇上有御制的标记,这东西不能卖,也不能典当,小老百姓也戴不出去,这东西拿来何用?至于卖身契,我们这些跟着你从老家来的丫鬟,死的死逃的逃,还有我这个毁容的,在关嬷嬷看来,我们的卖身契等同于废纸,既然是没用的东西,她当然不会拿出府。” 魏雅儿如遭雷击,她不相信关嬷嬷会这样对她,但是也无法否认问青说的是真的。 她终于不说话了,问青耳根清净。 驴车在柳树胡同外面停下,问青下车进了胡同,见问青走了,魏雅儿忽然缓过神来,现在已经离开魏府了,她何必再受这个丑丫头的摆布,她可以自己去梁王府! 她对老范说道:“那丑丫头给你多少钱,我出三倍,现在你带我去梁王府!” 老范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魏雅儿急了,但是这车把式看着很凶,她不敢招惹,索性下车,她可以去路上拦轿子拦马车,只要到了梁王府,自会有人给钱。 可是她的脚还没有落到地上,横次里伸出一条脚,朝着她的腿踢了过去。 魏雅儿吃痛,老范瓮声瓮气:“老老实实在车上待着,敢乱动,信不信老子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魏雅儿腿上生疼,压根儿没有反应过来,这黑大个为啥会说把她扔进海里喂鱼,京城人压根不会这样说。 片刻之后,问青从柳树胡同里走了出来。 她怀里不但揣了八个金锞子! 其中六个是她的,还有两个是她替老范要来的。 她原本以为关嬷嬷的儿子会耍赖不给,可是没想到,那也是个怂包,她只说她叔等在外面,看她不出来就去报官,关嬷嬷的儿子便乖乖就犯,按照她的要求数出了八个金锞子。 这些金锞子虽然也是御制,但是可以溶了,金子溶了也是金子,还能当钱花。 至于那个金步摇,剪灯姐姐已经帮她找到买家,是一位二小姐,二小姐不嫌弃那上面有御制标记,愿意出价八百两。 八百两啊,问青觉得,八百两足够她买好几个男人了,她要精挑细选,一定要买个既听话又爱干活的,还要心灵手巧,能一边带孩子一边做家务还能做点手工活儿贴补家用的。 问青走路带风,就连头发丝都透着精气神儿。 她上了驴车,驴车继续前行。 魏雅儿从没来过柳树胡同,今日之前,她甚至不知道京城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从柳树胡同出来,魏雅儿已经彻底迷路了。 这个车把式和问青摆明是一伙的,并非是花钱雇来的,看问青那副得意的样子,一定是拿到金锞子了。 如果没有拿到金锞子,她还能继续吊着问青,让问青把她送到梁王府。 可是现在金锞子到手,问青不受控制,不把她送到梁王府,还是送到其他地方怎么办? 魏雅儿很想质问,可是她不敢,她不怕问青,而是怕那个车把式老范。 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这个老范不是普通车把式,这人身上透着一股杀气。 杀气,对,就是杀气! 他杀过人! 魏雅儿吓出一身冷汗,问青为何会认识这种人? 她有太多疑问,但是她不敢问,真的不敢。 她有些后悔了,也许她不该逃出来...... 驴车拐上了一条街道,街道两旁都是店铺,白天的时候,这里应是很热闹的,可是到了晚上,却显得格外阴森。 不知为何,魏雅儿觉得有些熟悉,她好像来过这里。 她什么时候来过? 她不记得了,明明她平时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这时,驴车终于停下了,问青说道:“到地方了,下车吧。” 魏雅儿纹丝不动,她虽然不知道这是何处,但是也知道,这里绝对不是梁王府。 问青伸手拉她,魏雅儿大声叫喊:“救命啊,快来人啊,救命啊!” 凄厉的叫声回荡在夜晚的街市里,回应她的只有几声野狗的叫声。 老范烦了,朝着魏雅儿的脑袋便是一巴掌,魏雅儿晕死过去。 “小姑娘,这人害过你,趁着她还活着,你想报仇就报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刚刚在月光下,老范看到问青的脸,这应该是个底子不错的小姑娘,脸上却多了几个烫疤,门牙也没有了,可惜了。 问青望着这个自己从小伺候的人,曾经,这是她最敬爱的人,可也是伤她最深的人。 想到这里,问青不再犹豫,取出火折子,点燃树枝,狠狠按在魏雅儿的脸上,就像当日魏雅儿对她的脸做过的那样。 可惜她不如魏雅儿那么狠,她做这一切时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又用石子敲下了魏雅儿的门牙,当然,也是闭着眼睛,以至于下手没有准头,多敲了两颗。 做完这一切,她便坐上驴车,跟着老范离开了这里。 清晨,瓷器街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两旁的店铺打开了大门,摆摊的也陆陆续续支起摊子,热闹又忙碌的一天开始了。 “咦,树生去哪里了?我从家给他带了肉包子。” 一位摆摊大婶找遍整条街,也没找到可怜的树生。 多好的孩子啊,白净秀气又孝顺,小小年纪就知道帮阿爷摆摊,可是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大人物,落得家破人亡,阿爷死了,姐姐也死了,树生虽然活下来了,可是却变得痴痴傻傻,老街坊们心疼他,东家给个馒头,西家给块饼子,家里做点好的吃食,也都会记得给他带上。 摆摊大婶找不到树生,急得不成,树生平时都会坐在他阿爷摆摊的那个地方,可是大婶在那里没有找到树生,却看到了一个疯女人。 那女人蓬头垢面,脸上有伤,鲜血粘着泥土贴在脸上,又脏又恶心。 “哎哟,咱们街上多了个疯婆子,若是吓到客人,会影响生意的。” “可不就是,树生虽说脑子不灵光,可那孩子乖乖巧巧,每日就是坐在那里,不像这疯子,若是发起疯来,这可不得了。” 看着一群人对她指指点点,疯婆子终于开口,她一开口,四下漏风:“无系县鼠,无系县鼠,打洗泥梦!” 疯婆子张开嘴,露出缺了四颗门牙的牙床,人群里,一个小孩吓得哇哇大哭,太可怕了,一看就是专吃小孩的妖怪。 “哎哟,这个疯婆子的疯病挺严重的,树生该不会让她给害了吧。” “你说树生啊,我知道,昨天我收摊晚,看到树生被一个白白胖胖的小老头接走了,对了,那小老头坐着一驾很华丽的马车。当时你们全都收摊了,所以没有看到。” “天呐,树生该不会遇到人贩子了吧?” “你见过有坐着华丽马车的人贩子吗?” “也是啊,能坐得起华丽马车的,也不会巴巴地跑到咱们瓷器街来拐个傻子。” 话音刚落,地上的疯婆子忽然站了起来:“齐(瓷)气(器)且(街)?且(这)意(里)系(是)齐(瓷)气(器)且(街)?” 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众人继续谈论被华丽马车接走的树生。 疯婆子急了,拉住一个人问道:“齐齐且?且意系齐气且?” 那人吓了一跳,一把甩开她,掸掸身上的土,骂道:“晦气,真是晦气!” 众人哈哈大笑。 问青从剪灯手里接过卖金步摇的银子,她凭着一手好绣工,在离紫竹观不远的一家绣坊里找到了工作,她虽然毁容了,但是做绣娘不用看脸,这里也没有人嘲笑她。 她花了五百两买了一个小院子,院子很破旧,但是问青很满足,简单修了修就住进去。 她去绣坊里正式上工,几天后,她带着十色礼去找里正,里正很满意她带来的礼物,便带着她去衙门落了女户。 第二三五章 李代桃僵 问青有了户籍,又有了工作,算算日子差不多了,她便按照剪灯的嘱咐,在魏府厨房采买婆子常去的菜摊放出消息。 次日,那采买婆子便把在菜摊上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府里的管事,管事又去禀告给魏大老爷,魏大老爷原本已经准备带着儿子的棺木回老家下葬了,可是魏雅儿却不见了,他正在着急上火。 听说有人在瓷器街看到魏雅儿,他二话不说,便带人去了瓷器街。 到了瓷器街,魏大老爷两眼一抹黑,好在这里没人认识他,但是他也不能贸然打听,只好让人假装买瓷器的客人挨家铺子查看。 马车里闷热,魏大老爷心情烦燥,索性下车透气。 不远处有个大槐树,树荫阴凉,魏大老爷走过去,却见树荫下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脏兮兮的女人,那女人蓬头垢面,浑身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魏大老爷差点吐了,这是个疯子吧? 魏大老爷转身便走,真是晦气!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啊——” 魏大老爷吓了一跳,转身一看,见那疯子张着缺牙的嘴巴,冲着他大喊大叫,似乎要向他扑过来。 魏大老爷脚下生风,飞快地回到马车上,坐下之后,他忽然怔了怔,那个疯子,怎么有点像魏雅儿? 魏大老爷立刻强迫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个贱人,谁疯她也不会疯! 想到魏雅儿,魏大老爷便咬牙切齿。 都怪姑母,魏家那么多姑娘,怎么就看上了魏雅儿这个贱人。 如果魏雅儿不是县主,打死也好,沉塘也罢,死就死了。 可是偏偏有个县主的封号,现在死也死不得,丢也丢不得,天气越来越热,他却不能带着儿子的尸体返乡入土为安,都怪那个贱人。 可是不知为何,魏大老爷却再一次想起那个疯子。 正在这时,手下纷纷回来,他们找遍整条瓷器街,也没有看到魏雅儿的影子。 “对了,大老爷,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一名手下踌躇说道。 魏大老爷没好气:“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大老爷,小的问过那些摆摊的,他们说最近这段日子,除了逛街的行人,这条街上就只多出来一个女人,但那是个疯子。” 魏大老爷没来由的打个冷颤,难道真是那个疯子? 不,不是,必须不是! 魏大老爷眯起眼睛,他叫来两名心腹,如此这般吩咐下去。 次日早上,瓷器街像往日一样热闹,不知是谁最先发现:“咦,那个疯子不见了!” “太好了,那疯子又脏又臭,不知道吓跑了多少客人。” ...... 魏大老爷离京之前,以娘家侄子的身份求见丽太妃。 论辈分,他的确算是丽太妃的娘家侄子,然而血缘上已经隔得很远,顶多算是同宗而已。 但是魏老夫人却是他的亲姑姑。 如今魏老夫人住在宫里,魏大老爷想要见魏老夫人,只能通过丽太妃。 家有丧事,原本是不应该进宫的,可是魏大老爷现在是非见不可。 进了慈宁宫,丽太妃连面都没露,一名嬷嬷带着魏大老爷去见魏老夫人。 姑侄相见,两人全都落下泪来。 想起早夭的儿子,魏大老爷泣不成声。 迄今为止,这个案子最大的嫌疑人还是魏雅儿。 那些丫鬟如果没有被杖毙,说不定能为魏雅儿洗脱嫌疑,然而魏雅儿自作聪明,把所有能给她证明清白的人全都杀了,所以最终只能是她承担所有。 魏大老爷也正是确认就是魏雅儿杀了魏无病,才让刑部放人的。 魏大老爷原本的想法,魏雅儿留在刑部,丢的是魏家的脸,魏雅儿若是被定罪,丢的也是魏家的脸,皇帝若是夺了魏雅儿的封号,丢的还是魏家的脸。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把魏雅儿从刑部弄出来,先在地牢里关些日子,等到他给魏无病办完丧事,再进宫和魏老夫人商议如何处置魏雅儿。 然而丧事还没办完,魏雅儿就跑了,打乱了魏大老爷的计划。 他压低声音,把那个疯子的事告诉了魏老夫人。 “人呢?”魏老夫人低声问道。 魏大老爷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魏老夫人松了口气:“你做的对,这种败坏门楣的女子就不配留在世上。” 魏大老爷问道:“可那县主的封号,还有和梁王府的亲事怎么办?” 魏老夫人看着他,似笑非笑:“你不是早就有主意了吗?” 魏大老爷讪讪:“侄儿倒是有个人选,与那贱人有几分相似,但是再相似,也是两个人,能瞒过梁王府,却瞒不过京城见过那贱人的人。” “和那贱人相像?这么说来也是你的骨血了?”魏老夫人问道。 魏大老爷忙道:“是侄儿外头的女人生的,比那贱人小一岁,性情温顺,秀外慧中,您见了一定欢喜。” 魏老夫人冷哼一声:“狐媚子生的下贱坯子,老身是不会见的,老身不想污了眼睛。” “侄儿知道,您眼里不揉沙子,自是看不上外头女人生的孩子,可眼下不是没有别人吗?老二和老三家也有女儿,可是和那贱人长得不像,再说,这件事不能让老二老三知道,他们的婆娘全都不是省油的灯,万一说出去,这就不好办了。 侄儿思来想去,也就只有外头这个了。” 魏老夫人虽然偏心娘家人,可是她偏心的是正儿八经的魏家人,别说是这种连名分也没有的外室女了,就是庶女,也同样入不得她的眼。 当在,如果是男丁,另当别论。 魏雅儿是县主,她要嫁的是梁王府。 县主和梁王府的亲事全都不能便宜别人。 魏老夫人闭上眼睛,魏大老爷屏心静气,不敢说话。 过了良久,魏老夫人睁开眼睛,说道:“那小贱人叫什么名字?” 魏大老爷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魏老夫人口中的小贱人是谁。 “她叫倩儿,魏倩儿。” 魏老夫人哼了一声:“这贱婢的亲娘还活着吗?” 魏大老爷心中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他不敢隐瞒,这种事上没有必要隐瞒。 “还活着。”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魏老夫人:“嗯,活到头了。” 魏大老爷:“是,侄儿知道,出宫就派人先行一步,从此这世上再无此人。” 魏老夫人很满意,不愧是她最疼爱的大侄子,行事就是果断。 “还有那什么魏倩儿的脸,虽说相似,但是你也说了,毕竟是两个人。 瞒得过梁王府,却瞒不过京城这些见过她的人。 与其这样,不如索性把这张脸毁了。 还有害死无病的凶手,也该抓到了。” 魏大老爷得了吩咐,便向魏老夫人告辞,魏老夫人抬抬手,做了个出去的动作,便闭上了眼睛。 魏大老爷小心翼翼出去,刚刚走出这间会客的偏殿,便看到两个宫女正在逗猫。 “咦,这两只猫是哪个宫的,以前没见过。” ...... 魏大老爷没有在意,转身走出慈宁宫。 直到魏大老爷踏出宫门,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不过,他想起魏倩儿的花容月貌,还是有几分可惜。 至于魏倩儿的生母杜姨娘,他倒是没有不舍。 年轻时对杜姨娘一见倾心,可惜这女子出身太差,又曾是别人的妾室,他若纳妾,也必是完璧,绝不会是杜姨娘这种不清白的女子。 他把杜姨娘养在外面,杜姨娘虽然没能给他生下儿子,却生了魏倩儿这个女儿。 魏倩儿比魏雅儿更会讨人喜欢,见他喜欢魏倩儿,杜姨娘便有了非分之想,想要母凭女贵,进府做妾。 魏大老爷自是没有让她得逞,好在杜姨娘见好就收,没有再提进府的事,两人相安无事过了十几年,杜姨娘人老珠黄,魏大老爷也有许久没有在她那里留宿了。 死就死了吧,留在世上也是多余。 早在魏雅儿还被困在地牢里时,魏大老爷便已经派人悄悄回去接魏倩儿了。 现在估摸着魏倩儿已经快到京城了。 ...... 今天甄五多骑着他心爱的小毛驴出城赶集去了,赵时晴没和他一起去,因为家里只有一头毛驴,祖孙俩都想骑,剪刀石头布,赵时晴输了。 输了的人看不得别人骑驴,所以她拒绝同行。 赵时晴躺在小老头的湘妃椅上,据说这张湘妃椅是杨贵妃躺过的,小老头花了五千两银子买来的。 赵时晴躺在上面睡了个午觉,醒来后觉得自己变美了。 她决定以后每天都来躺一躺,即使不能闭月羞花,也能沉鱼落雁。 她以一个极舒服的姿势靠在变美椅上,昂着脚,张开嘴,等着凌波投喂。 凌波把一颗剥好的葡萄扔进她的嘴巴里,赵时晴噎了一下,但还是三两下吃掉:“你看着点,都给扔进嗓子眼里了。” “喵——” 一前一后两只猫影,一个落在赵时晴的胸口上,另一个落在她的肚子上,砸得她七荤八素,差点把刚刚吃下的葡萄压出来。 “轻点,轻点,不孝子,我这把老骨头快被你们砸散架了。” “喵——” 小妖谴责地瞪着她,猫的名声就是这样被她败坏的。 【猫从大院子里回来,猫不想把见闻告诉你了,猫记仇。】 赵时晴一怔,她知道小妖口中的大院子是哪里,是皇宫! 皇宫里有很多猫,小妖和大胖在皇宫里的猫脉杠杠的。 赵时晴立刻展现出奴颜媚骨的一面,她讨好地给小妖抓痒揉耳朵,大胖看不下去,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小妖瞪回去了。 直到小妖终于被感化,这才决定原谅她这一次。 【猫看到了那个老妖婆......】 赵时晴听得目瞪口呆。 京城真是太有趣了,万事皆有可能,只有她想不到的。 魏家竟然想要李代桃僵,换个人嫁去梁王府。 好吧,这不仅是把赵廷暄当成窝囊废,还把他当成傻子了。 不过,这件事必须立刻马上告诉姐姐和大哥,让他们早做打算。 魏雅儿的封号是长岭,长岭距离梁地很近很近。 但是驿马很慢,赵时晴下个月就要去童州,她担心姐姐和大哥开始行动的时候,她已经去了童州,看不到热闹了。 当天晚上,赵时晴便带着小妖和大胖来到京城魏府附近。 “你们到这个大院子里,看看这家有没有猫,如果有,你们就想办法和这家的猫搞好关系,你们不在这里时,也能听到这里的消息。” 大胖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小妖白他一眼,本猫早就来过这里了,那个傻门子就是被本猫引开的。 她对这个院子里的人没有好感,这里的人对猫不好,所以猫也不喜欢他们。 【猫来过这里,这里没有猫,也没有狗。】 小妖还是第一次见到没有猫的大院子。 住在这里的人不养猫,院子里也没有流浪猫。 听说这里没有猫,赵时晴一脸心疼地看着小妖和大胖。 “既然没有猫,那就只能辛苦你们二位了,你们放心,我让凌波多烤些小鱼干,保证让你们又吃又拿。” 大胖表示同意,小妖阴森森看着他,大胖吓得低下了胖脑袋。 太可怕了,小妖的死亡凝视。 小妖:【你必须给傻狗洗澡,傻狗臭死猫了。】 小妖口中的傻狗,就是小夜。 那小子仗着自己长得黑,拒绝洗澡。 赵时晴双手保证:“你放心,回去就把小夜按进水盆里。” “马屁狗也要洗,他和傻狗在一起,沾上了傻狗的臭味。” 马屁狗就是阿黄。 赵时晴还是头回见到,猫和人讨价还价,最终是两条狗承担了所有。 最终,赵时晴以给小夜和阿黄洗香香的条件,达成了与小妖的合作。 小妖和大胖来到魏府,刚一落地,便有一个管事横样的家伙拿着大扫帚过来赶猫。 “快走快走,看到猫就烦,别让老子抓到你们做龙虎斗。” 小妖二话不说,扑上去在那名管事的脸上狠狠抓了一把。 那名管事大怒,抄起一根大棒子,追打小妖和大胖。 两只猫躲得快,朝着长岭县主的住处飞奔而去,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第二三六章 失踪 在魏大老爷一行来到京城之前,京城魏府里只有魏雅儿和魏无病两个主子,魏无病虽是男丁,但是魏雅儿有县主封号,因此,府里最大最好的院子是魏雅儿住的,其次才是魏无病。 魏大老爷虽然把魏雅儿扔进地牢,但是魏家不想放弃县主的封号,因此,魏雅儿的院子保留,院子里的东西也全部保留,当然,被关嬷嬷偷偷送出府的除外。 虽然院子外面有两个守门的粗壮婆子,但这难不住小妖和大胖,两猫不费力气就进了院子。 这是一座小三进的院子,一进种了些花花草草,二进院子没有厢房,正房的东西分别是卧房和书房,一侧耳房是净房,另一侧则是库房。三进便是后罩房,丫鬟婆子全都住在那里。 魏雅儿的丫鬟死的死,逃的逃,关嬷嬷不想住在死人住过的屋子里,她便从后罩搬到了一进的倒座。 小妖和大胖进了院子,便看到两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正在浇花,大胖喵了一声,含糖量很足。 两个小丫鬟果然被他吸引:“咦,有猫哎,还是两只。好胖,好可爱啊!” 小妖跳到高处,大胖却走过去,在小丫鬟的裙摆上蹭了蹭,小丫鬟开心极了。 正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粉衣丫鬟从二进院子里走出来,看到小丫鬟正在逗猫,粉衣丫鬟皱眉:“让你们干活,你们躲懒逗猫,一点规矩都没有,也不知关嬷嬷怎么教的。” 两个小丫鬟吓了一跳,连忙继续浇花。 粉衣丫鬟嫌弃地看了大胖一眼,转身走了。 见那粉衣丫鬟走远了,两个小丫鬟才敢小声蛐蛐:“兰兰姐姐好凶啊,比梦青姐姐她们凶多了。” “嘘,快别说了,兰兰姐姐是从本家来的,县主很器重她,你没见县主现在只让她一个人伺候吗?” “是啊,县主以前排场那么大,姐姐们各司其职,有伺候梳头的,有候洗漱的,还有伺候衣裳的,可现在这些事全都是兰兰姐姐一个人在做。” “县主连关嬷嬷也不用了,关嬷嬷今早想要求见县主,县主都没见她。” 小妖听了一耳朵,便去了二进院子,那个名叫兰兰的粉衣丫鬟正在收晾在绳子上的衣裳,这本来是小丫鬟们做的事,现在都是她一个人在做。 兰兰收了衣裳,便进了东次间。 二进院子很大,足有一进有三四倍,但是却空当当的,兰兰进了屋,院子里便看不到第二个人了。 小妖绕到屋后,东次间的前后窗子全都开着,小妖跳到后窗的窗台上,窗上糊着软烟罗,猫天生一副好耳朵,女子的轻声细语听得清清楚楚。 “兰兰,所有的活儿都是你一个人做,辛苦你了。” “奴婢不辛苦,只要想到从今以后,姑娘就是县主了,奴婢打从心眼里高兴,再累也值得。” 女子的声音却听不出高兴,她叹了口气:“昨天阿爹说我这张脸保不住了,我很怕,肯定会留疤吧,那位梁王府的二公子会嫌弃我的吧。” 兰兰劝道:“姑娘,这有啥好怕的,您想啊,只要忍过去,您就是县主,比起一辈子的荣华富贵,留几个疤算什么?再说,大老爷说了,那梁王府病的病,弱的弱,您的妯娌又是小门小户出身,而您背后是丽太妃,您嫁过去,整座王府都要看您的脸色,那位二公子要什么没什么,他能娶到您,是他高攀,他还嫌弃?他配吗?” 女子却还是很忐忑:“可是会很疼吧,我最怕疼了。” “疼也就是疼一阵子,大老爷那么宠您,一定会请太医给您医治。”兰兰开导。 女子又是一声长叹,兰兰说道:“奴婢服侍您睡一会吧,养精蓄锐,今天晚上还有一场硬仗呢。”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女子躺到床上了。 小妖几个纵跃,便回到一进,让小胖在这里留守,她则出了魏府和赵时晴汇合。 小妖对于听到的这些话似懂非懂,但是赵时晴却是明明白白。 魏倩儿来得挺快,已经到了京城。 稳妥起见,她来到京城之后,除了兰兰以外,便不让魏府里其他人伺候,而那些人也没有见到她。 府里的丫鬟婆子全都以为她还是魏雅儿。 就在今天晚上,会有一场安排好的意外发生,在这所谓的意外中,魏倩儿会毁容,彻彻底底打消别人的疑虑,让她变成魏雅儿。 只要她毁容了,京城里那些见过魏雅儿的人也不会引起怀疑,只能认为是这位县主倒霉,如花似玉的年纪,便容颜尽毁。 而那些自幼伺候魏雅儿的丫鬟婆子,如今也只余下关嬷嬷一人。 魏家十有八九,是要灭口的。 他们连魏雅儿也能说舍就舍,说杀就杀,更何况那只是一个老嬷嬷而已。 赵时晴原地转了两个圈,第三个圈时,她想起了萧真。 魏府离如意舫不太远,赵时晴带上小妖去了如意舫。 萧真正和司胖子谈事,见赵时晴来了,心中一喜,三言两语就把司胖子打发了。 赵时晴把两只猫听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萧真眉头深锁,他正在为童州水灾筹措钱粮,听到这件事后,他自然而然,又想到了童州水灾。 ...... 这天晚上,月朗星稀,魏府忽然走水,而走水的源头就是长岭县主的院子! 魏无病的棺椁还在府中,魏大老爷和魏氏族人这些日子心力交瘁,夜里睡得很沉,而魏府的下人在上次从刑部大牢放出之后,有一大半逃走了,余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别说救火了,提水都吃力。 等到五城司听到消息,急匆匆赶来时,长岭县主的院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好在五城司的人经验丰富,很快便控制住火势,没有蔓延到其他院落。 魏大老爷哭得死去活来,因为魏倩儿没有按照原定计划跑出来。 计划之后,魏倩儿被烧火的梁柱砸到脸,脸被烧伤,人却被丫鬟护着逃了出来。 魏大老爷一直等在外面,可是却只有两个小丫鬟跑了出来。 魏倩儿没有出来! 五城司的人在废墟之中没有找到尸体,无论是魏倩儿还是她的丫鬟兰兰,以及那位腿伤未愈的关嬷嬷,全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魏大老爷在确定没有找到尸体之后,便哭不出来了。 原本也是哭给五城司的人看的,在他看来,魏倩儿没能跑出来,那就是烧死了,可是现在,没有找到尸体,就只有一个可能,走水的时候,魏倩儿和另外两人全都不在这个院子里。 两个小丫鬟一问三不知,她们察觉到走水,两人就跑出来了,她们住在倒座间,离门口最近,所以很容易就出来了,没有注意关嬷嬷还在不在。 魏大老爷的一名心腹匆匆忙忙跑过来:“大老爷大老爷,您莫要着急,县主昨日去紫竹观给大少爷祈福,天色太晚就没有回来,留宿在观中了。” 魏大老爷松了口气,要不怎么说是心腹呢,这名心腹必须加鸡腿,不,加银子。 他一拍脑袋:“唉,我这是关心则乱啊,雅儿是带着丫鬟和乳娘去紫竹观的,我一着急给忘了,让诸位见笑了。” 五城司的人见怪不怪,魏家姐弟的名声早有耳闻,仗着丽太妃的宠爱,恃宠生骄,前阵子魏无病死了,魏雅儿还被抓进大牢,这名声早就烂大街了,谁知道是去了紫竹观,还是去会情郎了,反正也没人知道,紫竹观又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查也没处查。 五城司的人皮笑肉不笑:“好说好说,那咱们就告辞了。” 魏大老爷让人捧出一托盘银锭子,请五城司的兄弟们去吃宵夜。 打发走五城司的人,魏大老爷看着那一片废墟陷入了沉思。 刚刚心腹的那番话,也只有五城司和看热闹的人相信。 当然,也能瞒过族里的人。 可是他却是心知肚明,今天这场火就是他安排的,而他也和魏倩儿商量好了,魏倩儿就在院子里,根本没去什么紫竹观。 可是现在,人呢? 人去哪里了? 还有那个关嬷嬷竟然也不见了。 关嬷嬷是魏雅儿的乳娘,即便魏倩儿毁容,也瞒不过关嬷嬷的眼睛。 所以在这场火灾之中,关嬷嬷是必须要死的,她死了,就没人能知道魏倩儿不是魏雅儿了。 可是关嬷嬷的尸体竟然也没有找到。 魏大老爷越想越怕,难道是关嬷嬷察觉不对,知道要被灭口,便绑走了魏倩儿? 可是关嬷嬷如今走路还要拄拐,她一个老婆子,能绑走魏倩儿吗? 对了,还有兰兰,如果关嬷嬷和兰兰合作,想绑走魏倩儿不是难事。 而今天傍晚时分,确实从府里搬出过几个大箱子,那都是魏无病的旧物,按照老家的风俗,人死后,被褥衣裳这些贴身的东西是不能留的,要拿到路口上烧掉。 魏大老爷一直舍不得烧掉这些东西,但是他们马上就要返乡了,因此,直到昨天才让人去处理。 难道关嬷嬷三人,是藏在那几个大箱子里出府的? 魏大老爷立刻去查,这一查才知道,昨天抬箱子出府的那几个人,竟是一个也没有回来。 其实自从魏无病死了之后,京城魏府就漏成了筛子,虽然魏大老爷来了京城,可他一直就是个甩手掌柜,根本不会管家,因此,那些人昨天出府至今未归,他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 魏大老爷如遭雷击! 完了,出大事了! 魏雅儿失踪时,他虽然也在找,但心里还是有底气的。 他的底气就来自与魏雅儿有几分相似的魏倩儿,否则也不会一早就让魏倩儿来京城。 可是现在,连魏倩儿也失踪了,魏大老爷欲哭无泪。 难道这县主的封号是真的要与魏家失之交臂了吗? 还有梁王府的亲事,多好的亲事啊! 他恨自己没有第三个女儿。 侄女堂侄女倒是不少,但是那些侄女们一来和魏雅儿长得不像,二来凭什么自家女儿的封号要让给她们? “大老爷,当务之急是找到县主,县主不能丢啊,事关魏府的名声啊。” 心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魏大老爷打个寒颤,他真是糊涂了,现在想什么封号啊,当然是找人,找到魏倩儿! 那关嬷嬷敢这样做,定然有人撑腰,魏倩儿如果死了也就罢了,可如果落在有心之人手里,危害到的不仅是魏家,还有宫里的丽太妃。 “找,快去找!” 魏大老爷暗中派人找了三天,他们找到柳树胡同,得知关嬷嬷的儿子已经搬走了,至于搬去何处,没人知道。 关嬷嬷的丈夫早些年就死了,除了儿子一家,她没有其他亲人。 魏大老爷甚至让人找遍了京城的秦楼楚馆,也没有找到魏倩儿的踪影。 而就在这个时候,京城的梁王府却带着礼部的人找上门来,二公子明年就要除服了,梁王府的长史奉了梁王妃之命,趁着魏大老爷还在京城,商议大婚事宜。 魏大老爷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这个时候让梁王府知道魏雅儿失踪了...... 不行,绝不行。 更何况,不是只有梁王府,还有礼部。 魏雅儿和赵廷暄的亲事是皇帝赐婚,商议亲事的每一个环节,都要有礼部的人在场。 魏大老爷只好推说这几日太忙,请他们稍后再来,礼部的人不想再白跑一趟,让定下具体时间,魏大老爷说七日之后,梁王府长史觉得这魏家太没诚意,咬定最迟三日,双方一番拉扯之后,最终定到五日之后。 虽然和梁王府商议亲事时不用魏雅儿亲自出面,但是这五日之约,对于魏大老爷而言却如有千钧之重。 这还只是梁王府,还有皇后呢,现在要商议亲事的具体细节了,免不了要上报给皇后,万一皇后一时兴起,让魏雅儿进宫呢? 魏大老爷坐立不安,他甚至后悔把魏雅儿扔进地牢了。 不,他更后悔把那个疯婆子灭口。 他就不能等到魏倩儿嫁到梁地之后,再杀了那个疯婆子吗? 他急什么? “大老爷,大老爷,这里有一封信!” 第二三七章 保证不杀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长岭县主魏雅儿身价十万两! 乳娘关嬷嬷和丫鬟兰兰共计五万两! 三日内筹齐分别送往以下三个地址,全部现银,若有银票或官银等同于无! 过时不候,第四日请于刑部燕大侠处领人! 保证不杀!保证不杀!!保证不杀!!! 送银地址...... 魏大老爷拿信的手簌簌发抖,尤其是那三连“保证不杀”,更是字字如剑,刺得魏大老爷老泪横流。 不是心疼可怜的女儿,更不是心疼银子,而是心疼他自己。 信上写的是“魏雅儿”,而不是“魏倩儿”,魏大老爷不信魏倩儿到了绑匪手里还能自称魏雅儿,她一定会说自己不是长岭县主魏雅儿,她只是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小小外室女。 魏大老爷不怪女儿,这是人之常情,换谁都会如此。 可是这绑匪却仍然按照魏雅儿的价格要银子,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已经洞悉魏大老爷的计划了。 乖乖给银子,人家就当不知道,被绑的就是魏雅儿。 你不给银子,好好好,保证不杀,不撕票,咱们把人送给燕大侠。 为啥不送到京衙,不送到锦衣卫,不送到大理寺五城兵马司,或者不是直接交给刑部,而是指名道姓燕大侠? 当然是因为燕大侠和姓魏的有仇,魏老夫人差点要了人家的性命,且,无论是丽太妃,还是宝庆侯府,或者是魏家,手眼通天,却通不到燕侠面前。 赵时晴:燕侠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这世间多的是不平之事,还好有燕大侠。 赵时晴:谢谢啦姐夫,在这里敬你一杯! 魏倩儿版本的魏雅儿价值十万两,物有所值。 那为何关嬷嬷和兰兰两个下人也值五万两? 别人或许有疑问,但是魏大老爷没有。 当然是因为这两人都是知情者,关嬷嬷是铁定要灭口的,兰兰暂时不灭口,是因为魏倩儿还需要她,一旦魏倩儿在梁王府站稳脚根,兰兰是第一个要灭口的。 能让魏大老爷准备灭口的人,五万两多吗?不多! 三个人,十五万两,与魏大老爷的图谋相比并不高。 对方没有狮子大开口,但却更令魏大老爷脊背生寒。 这十五万两,是他目前能在三日之内凑够的数目。 穷家富路,何况魏家并不穷,魏家姐弟来京城之前,魏家拿出十五万两,存入万金号。 这十五万两,五万两做打点之用,五万两是给魏雅儿的嫁妆,还有五万两则是留给他们的花用,说是给两个人的,但其实魏雅儿有封号,有食禄,自从她被封为县主之后,她就用不到家里的银子,这五万两都是魏无病的。 在京城的这半年里,打点赏赐花了一万多,魏无病自己干进去二万两,所以现在魏家存在万金号里的银子还有十二万两。 魏大老爷进京带了五万两,各种花用七七八八花了一万两,现在还有四万两。 和万金号的银子加在一起,就是十六万两。 对方开价十五万,余下一万两,足够魏大老爷带着他的宝贝死儿子回归故里。 对方不但算盘打得精,还有人情味,没有吃干抹净,那一万两足够魏大老爷一路上舒舒服服。 信上写得明明白白,即使一毛不拔,对方也不会杀人,保证不杀,保证不杀,保证不杀。 十五万两银子,魏大老爷拿得出来,可是却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魏大老爷多么希望对方说不给钱就杀人啊,随信夹带几根手指头不好吗? 杀了吧,求求你们,把这三个人全都杀了吧! 魏大老爷无语问苍天,老天爷为何这样对他,他前三十多年顺风顺水,最大的坎坷就是唯一的嫡子体弱多病了,除此以外,他过得不知有多好。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老天爷的亲儿子,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啊! 魏大老爷终于知道,什么是打碎牙齿和血吞,什么是有苦说不出。 魏大老爷哭了,头上悬着一把刀的滋味太难受了,太难受了。 魏雅儿丢了就丢了吧,死了就死了吧,不就是一个县主之位吗?梁王府的亲事也没有那么好,又不是去做王妃,哪里值得李代桃僵。 如果有卖后悔药的该有多好! 魏大老爷问道:“这封信是什么人送过来的?” 心腹的脸上写着震惊:“燕子,是一群燕子!燕子把信扔到小的面前,然后就飞走了!” “燕......燕子?你没看错,不是信鸽,是燕子?”魏大老爷不可置信,他只听说过鸽子送信,还是第一次听说燕子也会送信? “没错,小的当时没在意,一群燕子飞过来,小的当时也没在意,忽然就看到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就落在小的面前。” 心腹回想当时的情景,下意识地想去揉眼睛,当时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那群燕子已经飞走了。 魏大老爷倒吸一口冷气,太诡异了,太诡异了。 对了,在老家时曾经听人说起过京城乌鸦写字的事,他是当成笑话听的,认定这是以讹传讹,便没有在意。 可是燕子能送信,那么乌鸦写字又有何不可? 魏大老爷忽然察觉,他和京城犯冲,不,不仅是他,连同他的儿女,全都和京城犯冲! 他的三个孩子,死了两个,丢了一个,而他自从来了京城,处处不顺。 京城,克他,克他的子孙! 当然,魏大老爷是不会承认魏雅儿是他杀的,魏雅儿就是被京城克死的。 想到燕子,想到乌鸦,魏大老爷感觉京城处处透着诡异。 魏无病好端端就被魏雅儿害死了,魏雅儿好端端就从地牢里失踪了,又好端端变成了疯婆子,明明是万无一失的计划,却又好端端地出了差错,魏倩儿三人好端端就被人绑走了! 魏大老爷坐立不安,他恨不能立刻便逃离京城,这个鬼地方,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可是不行啊,魏倩儿、兰兰和关嬷嬷,这三个暗雷还在别人手里,随时就能炸开,把魏家炸得片甲不留。 魏大老爷几乎可以想到,这件事一旦被燕侠捅到皇帝面前,丽太妃也没有用。 没来京城之前,魏大老爷认为丽太妃无所不能,真真就是魏家的大靠山。 来到京城他才知道,丽太妃除了一哭二闹三装病,没有别的本事了。 想想也是,丽太妃若是有本事,怎么就连个太后都没能捞到? 媚惑不住老的,拿捏不住小的,两代皇帝,她一个也哄不住,一大把年纪,却还要拿出小媳妇那一套,才能换来她想要的。 这样没用的丽太妃,哪里护得住魏家? 且,丽太妃的娘家原本只是魏家的旁支,她对魏家的归属感远不如魏老夫人。 可是魏老夫人因为朱玉那个不孝孙,一身狼狈。 魏大老爷越想越是心累,他不能一走了之,他必须要把那三个该死的东西赎回来。 魏大老爷已经认定,魏倩儿不仅说出了自己的身份,还把那个计划也全都告诉了对方,否则也就不会有那样一封保证不杀的勒索信了。 她说出自己的身份,魏大老爷可以理解,但是她把计划合盘托出,魏大老爷便恨不能把她千刀万剐! “难怪外室子为礼法不容,这外室子就是上不得台面,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雅儿已经疯了,也把魏家的荣辱记在心中,只字不提自己是魏家女,反观这魏倩儿,为了活命不惜出卖我这个父亲,出卖整个魏家!该死,该死啊!” 心腹默默低下头,藏起眼底的不屑。 你杀魏雅儿时,可没有觉得她有这么好。 魏雅儿还在地牢时,你就写信让魏倩儿进京了,那时你可没觉得外室女比不上嫡女,你不是一直都觉得魏倩儿乖巧懂事,远远胜过魏雅儿吗? 可是心腹不敢说。 魏大老爷发泄了一通,还是拿出万金号的牌子,让心腹悄悄去给万金号打招呼。 万金号里有十二万两,对方不要银票只要现银,十二万两现银,哪怕是万金号,也不会随时都能拿得出来。 这件事,还要悄无声息地进行,不能传出去。 心腹去了万金号,万金号看到牌子,给出了期限,如果是银票,现在就能拿出来,但是要现银,那要两日之内,十二万两现银准备到位。 听到万金号承诺两日之内,魏大老爷松了口气。 不愧是万金号,两日内就能凑齐十二万两的现银。 魏大老爷又从随身带的银票里数出三万两,送到相应的银号兑银子,三万两也不是小数目,魏大老爷又不想引人注目,三万两分成多次,由不同的人去银号兑换,用了整整两日,方才全部兑现。 人的悲喜不能相通,没有人能真正做到感同身受。 同一片时空,同一个京城,魏大老爷心力交瘁,甄五多和赵时晴这对祖孙,正在葡萄架下,晃着脚丫喝着凉茶。 赵时晴:“外公,那十二万两给出去了吗?” 小老头:“给了,十二万两呢,老多了,心疼死我了,这两天咱家要省着了,少花点。” 赵时晴:“别人的银子,您心疼啥?” 小老头:“钱能生钱,别人的银子放在咱家银号里,还不是给咱家生钱?现在取走了,就不能生钱了,你说心疼不心疼?” 赵时晴:“没事,转一圈又回来了,在我手里和在您手里没区别。” 小老头:“区别大着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这笔银子干啥用,你啊,都让那个臭小子给带坏了,唔唔唔,心疼死我了。” 小老头西子捧心,打雷不下雨。 赵时晴连忙起身摘了一颗葡萄塞进他嘴里,小老头嚼吧嚼吧吐出一口皮:“下次洗洗。” 宝贝大孙女投喂的葡萄真甜! 那十二万两银子,本来也不是他老人家的,大孙女用在水灾的百姓身上,玉竹在九泉之下一定很欣慰。 不愧是他和玉竹的后代,既有他的侠义,又有玉竹的善良。 还得是亲生的,隔辈亲生的也一样! 他那一大群野儿子干儿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一个亲生的! 小老头洋洋得意,他和玉竹的基因就是好,太好太好了,优秀! ...... 魏大老爷终于把十五万两现银凑齐了。 装银子的箱子堆了整整一间屋子,每一箱都能把魏大老爷活活压死。 他叹了口气,心疼吗? 当然心疼,可是用这些银子换回那三个该死的贱人,还是值得的。 魏大老爷暗暗发誓,只要把那三个贱人赎回来,他定然亲自动手,把这三个贱人剁成肉泥! 死,全都死,必须死! 这三个人活着的每一天,透支的都是他的银子他的命! 所以,不能留,什么县主,什么梁王府,魏大老爷不要了,和家族的兴亡相比,这些全都不算什么,只要魏家不倒,只要他不倒,这些失去的迟早还能回来。 傍晚时分,晴转多云,三更之后,月亮迟迟没有爬上来,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也不见星。 拉着魏无病棺椁的马车就在此时出城了,同时还有十几驾盖着油布的马车。 魏大老爷连同魏家的族人也在马车上,守城门的旗手卫看到这么多马车,吃了一惊,魏大老爷让心腹递上牌子,连同一包银子。 “怎么晚上出城?” “唉,这是请高人给看的时辰,我家公子的棺椁必须要在这个时辰上路,劳烦军爷大晚上开城门,这是一点心意,我家大老爷请军爷们吃宵夜的。” 这是魏府的马车,魏家是丽太妃的娘家,更何况,车上还是魏大公子的棺材。 旗手卫自是不敢阻拦,城门打开,魏家的马车鱼贯而出。 车队上了官道,一路前行,走出十余里后,在一个岔路口分成四路。 拉着棺材的去了一处庄子,这是魏老夫人的陪嫁,没错,就是魏老夫人遇到蛇的那处庄子。 而另外三队则按照那封信上指定的地址,将银子分别送了过去。 魏大老爷亲自守着儿子的棺材,在庄子里提心吊胆。 两个时辰后,派出去的马车纷纷回来,魏大老爷依然提着一口气,双眼瞪得像铜铃,不敢懈怠。 又过了一个时辰,心腹也回来了。 “大老爷,小的挨个地方查看,这三处的银子全都被人抬走了。那些人穿着夜行衣,动作迅速,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练家子!” 第二三八章 有人归队 “快去,看看有没有把人送回来!”魏大老爷大声嘶吼。 这一次,魏大老爷亲自前往,对方给的三个放钱的地址,刚好是一个三角形,而交人的地方,正好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心位置。 魏大老爷早就派人看过地形,那里是一座被雷劈去一半的古塔。 关于这座古塔,有很多闹鬼的传说,前不久,官府想要拆除,结果当天便吓疯了两人,还有一人受惊过度,摔断了腿。 为此,官府还请了道士前来做法,可惜法事做到一半,道士便说祖师爷显灵,让他速回道观,三年内不要再管红尘之事。 据说,那道士走的时候匆匆忙忙,还摔了一跤。 而官府也将拆除古塔的计划无限搁置,从此以后,原本冷清的地方更加冷清,就连白天也人迹罕至。 夜晚的古塔更加阴森,魏大老爷对神鬼心存敬畏,还没到古塔,便下了马车,带着十几名随从,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走到古塔外面。 原本高耸的古塔如今只余一半,从门口望进去,里面黑洞洞的。 刚刚靠近,便有无数乌鸦从里面飞了出来,吓得魏大老爷惊呼一声,后退几步,险些坐到地上。 可能是他的惊呼声惊动了塔里的人,里面传来女子的声音:“请问是魏家的人吗?” 魏大老爷松了口气,有人,有人。 “里面的人听着,家里来接你们了,快点出来!”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魏倩儿喜极而泣。 父亲来了,父亲来接她了! 她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她不再是低贱的外室女,她要做县主,她要嫁入梁王府,她有美好人生! 魏倩儿提着裙子,快步跑出古塔。 熊熊燃烧的火把下,魏大老爷看清来人。 没错,这是魏倩儿。 魏倩儿衣衫整齐,头上插着珠钗,耳上缀着明珠,除了双眼红肿以外,看不出有任何不妥。 魏大老爷的双眼迸射出杀意,从走水至今,他没睡过一个好觉,没吃过一顿饱步,他惮精竭虑,提心吊胆,可这个贱人,却丝毫没有受苦。 呵呵,如果不是她顶着魏雅儿的名头,她配十万两吗?她配这四处奔波吗? 魏大老爷大手一挥:“把这个贱人拿下!” 魏倩儿被人堵了嘴,套上麻袋,其他人冲进古塔,找到了同样堵着嘴巴,五花大绑的兰兰。 显然是兰兰话多,大呼小叫,对方担心她会误事,所以便堵住了她的嘴巴。 然而魏倩儿是自由的,却也没有给自己的丫鬟松绑。 但是魏家的人却没有找到关嬷嬷,魏家的人想上楼去找,刚刚走上台阶,便撞到一团黑影,吓得屁滚尿流地跑出来。 “有鬼,真的有鬼!” 魏大老爷同样怕鬼,他连忙让人扯出兰兰嘴里的破布,问道:“关婆子在哪儿?” 兰兰一头雾水:“奴婢还是在府里时见过关嬷嬷一次,后来便再未见过。” 关嬷嬷求见长岭县主,魏倩儿不敢见,让兰兰出去把人打发掉。 兰兰也只见过这一次。 魏大老爷吃了一惊,问道:“她没和你们一起被掳走?” 兰兰摇摇头:“没有啊,那日县主和奴婢中了迷香,醒来时便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这几天,县主和奴婢没有见到任何人,更没见过关嬷嬷。” 她们被关在那间屋子里,大门从外面锁着,屋里没有窗子,却有一道小门,每天那道小门会从外面打开三次,一次收夜香,一次送早食,还有一次是送晚食。 每次外面响起敲门声,兰兰打开小门,便会有一只猴子提着竹篮从小门里钻进来,竹篮里装的便是给她们的饭食。 那道小门,只能容下那只猴子出入,兰兰试过,哪怕她的个头并不高,也钻不出去。 对方非常谨慎,不但让猴子送饭,甚至就连碗筷也没有,饭食是能用手抓着吃的大饼和咸菜,水是装在牛皮袋子里的。 她们若想自尽,只有三个方法。 一是撞墙; 二是吃大饼时把自己噎死; 三是把头扎进马桶里淹死。 无疑,这三种死法都不适合这对主仆,所以她们现在还活着。 至于关嬷嬷,如果魏大老爷不提起,她们已经忘记有这么一个人了。 得知关嬷嬷没和她们在一起,魏大老爷差点气昏过去。 显然,对方是故意不把关嬷嬷送回来的。 对方留下关嬷嬷,就是在魏大老爷头顶悬上了一把刀。 随时随地,无时无刻,只要对方一个手抖,那把刀就会落下来。 这是死局! 欲破此局,其实不难。 只要公布魏雅儿的死讯,关嬷嬷便是一枚废棋。 到了现在,魏大老爷心里的那一点点侥幸也荡然无存。 次日,京城里传出一个大消息。 杀害魏无病的真凶找到了,原来竟是府里的一个丫鬟,而长岭县主先是痛失胞弟,又在刑部吃尽苦头,回府不久又遇到火灾,她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后便再也没能醒来。 魏大老爷将魏无病的棺椁交由族人护送,自己不放心女儿回到京城,可惜长岭县主红颜薄命,最终在老父亲的痛哭中离世。 从晕倒到咽气只有一天,只能说病来如山倒,哪怕年轻人也不行。 好在长岭县主临终之前终于洗清冤屈,真凶伏法,她也能含笑九泉了。 魏大老爷何时离开京城的无人知晓,没人留意他的去留,朝野上下谈论的都是魏府的不幸,说着说着,就变成了魏府遭了诅咒,否则怎会一双儿女不到半年全都死了呢。 还有人说一定是魏家的祖坟出了问题,最好是请个高人去看看,是不是有仇家在祖坟埋了什么东西。 又有人说不一定是祖坟,也可能是祖宅,比如被仇家在梁上贴了符,或者放把刀。 议论这件事的越来越多,谈论的重点也从魏家姐弟的死,演变了魏家的风水。 祖坟派和祖宅派急论不休,有人夜观天象,看到有一团黑气盘桓在京城魏府上空,像是邪修在做法。 于是,祖坟派和祖宅派之外,又有了邪修派。 魏家是丽太妃娘家,永嘉帝连同他的一众儿女,身上全都流着魏家的血。 这些消息传进皇宫,永嘉帝真真是被恶心到了。 他勃然大怒,心中涌起一股无名邪火。 他不能对丽太妃如何,但是魏家送进宫的三个姑娘却倒了霉,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却从此再也无缘得见天颜。 丽太妃被儿子冷落,只能对魏老夫人抱怨:“你看你那侄孙和孙女,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才来京城半年,都生出这么多的是非,现在好了,皇帝厌了魏家,魏家以后没有安生日子了。” 魏老夫人冷哼一声:“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本来也没打算过安生日子。” 丽太妃想说,你不想过我想过,你是不是也该回家了。 可是她不敢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魏老夫人心生畏惧。 丽太妃无奈,只好又又又称病了。 只是这一次,永嘉帝和皇后全都没来探望,甚至就连一向讨好她的乔贵妃也没有出现。 有人欢喜有人伤怀。 同在京城的赵时晴正美着呢,这十五万两银子,堵上了最后的缺口。 就在四皇子还在筹备的时候,萧真和赵时晴已经踏上了前往童州的官道。 甄五多想要跟着一起去,赵时晴没让,小老头虽然身子硬朗,但毕竟上了年纪,她可不想让他跟着自己去犯险。 “听话,您就在京城乖乖等着我,办完事我们就回来。” 小老头不理她,却看向萧真。 萧真上前一步,冲着小老头施了一礼:“外公,我以萧家后人的身份向您保证,三个月后,我一定把您的大孙女平安带回来。” 小老头虽然对萧真一百个不满意,但是那是看孙女婿的角度,如果是以萧家后人来看,萧真在他心里还是有份量的。 萧真很少会保证什么,因此,他的承诺重如泰山。 小老头不再说话,挥挥手:“早去早回,走吧走吧!” 自从祖孙相认,小老头还是第一次和他的大孙女分开,这一次要分离三个月之久,三个月啊,还没开始,小老头便已经度日如年。 赵时晴要去童州,她的小分队当然也要一起去。 出发那日,一众少男少女鲜衣怒马,朝气蓬勃。 望着那些远去的身影,小老头鼻头发酸,他抹了把眼睛,老范问道:“老爷子,您哭啦?” “胡说,眼里进了沙子。” 老范叹气:“您老就放心吧,二小姐不但带着她自己的护卫,还有您给她的二十人,萧公子也跟着呢,一定不会有事。” 小老头:“我当然知道不会有事,那是我孙女,我孙女福大命大,谁有事她也不会有事。” 话虽如此,可是小老头还是担心呐。 尤其是回到家里,以前整日闹哄哄的院子忽然安静下来,就连小夜也不叫了,趴在台阶上无精打采。 阿黄也不出去听八卦了,小老头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小妖和大胖全都跟着一起走了,没有了小妖的死亡凝视,三千两的生活像是少了什么。 原本纪大娘和万如意喜欢聊天,东家长西家短,可是现在,两人也沉默了,默默坐在那里择菜。 张野下学回来,不再逗猫追狗,而是乖乖地回房也功课,像是忽然长大了好几岁。 赵廷珞偶尔会带着小宝过来,小宝想泥鳅了,看不到泥鳅,就来这里坐一会儿。 再后来,燕家的孩子连同碎大石兄弟也过来,院子里又热闹起来。 小老头在院子里搭了戏台,请了戏班子演戏,演的都是武戏,这群熊孩子看得兴起,戏子在台上打,他们在台下打,小老头开心了就洒银子,小子们得了银子,就请小老头上酒楼,小老头更开心了,让小辈们请客,真是一件有趣的事。 今天又是忘记大孙女的一天。 那日赵时晴一行离开京城,走出五十余里,斜次里一队马队横插过来,挡住了前路。 众人正要开骂,忽然认出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俊俏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沈观月! 看到沈观月,沈望星喜极而泣。 “小月月,这半年你去哪里了,怎么到了京城就失踪了?” 当然,说失踪是夸张了,大家全都猜到一定是他哥把他带走了,至于被带去何处,没人敢问,哪怕和小月月好到同用一个姓氏的沈望星也没有问。 他们虽然不知道小月月的真正身份,但是从赵时晴两次说什么都不肯带他上路的怪异行为,也能猜到,小月月绝对不仅仅是萧驸马的外室子这么简单。 但是没有人问,哪怕这一群都是好奇宝宝,也同样没有人打听。 然而今天见到沈观月,大家的欢喜溢于言表,如果不是骑在马上,说不定已经扑过去,挨个和沈观月拥抱再拥抱了。 沈观月嘻嘻一笑,正想耍耍嘴皮子,忽然对上自家大哥冰冷的眼神,他缩缩脖子,小心翼翼地说道:“哥,让我一起去吧,求你了。” 萧真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前世也是如此,每一次犯险,萧岳都会赶过来,陪在他身边,无数次冲在最前面,直到最后关头...... “哥,无论我是萧岳还是沈观月,无论我变成了谁,这都是我的责任,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萧真双唇紧抿,重生归来,他尽可能地想要保护萧岳,可是现在,他忽然在想,他是不是做错了? 他不仅是想要保护萧岳,他还想替萧岳夺回一切,因此,这些年他风里雨里,忙忙碌碌,他却忘了,萧岳不仅聪明,而且有勇气,或许,他不想躲在一旁,做一辈子的沈观月...... “好,上路!” 萧真一声令下,沈观月那可怜巴巴的神情便不见了,他兴奋地冲着大家招手:“我回来了,你们想我了吗?” 去童州的队伍又扩大了,官道之上,一群少年纵马驰骋,你追我赶,小乖在空中翱翔,只有被装在袋子里的小妖和大胖时不时地发出几声不满的叫声,晕了,猫晕了,猫晕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