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天下秦二世》 引子 秦二世元年六月十三日。 天青水蓝,山峦叠嶂,松柏幽绿。大江经过数百里的急速冲击至此,已经开始放缓了脚步,只是水面上时而出现的漩涡在告知水上的船只,还不能完全放松自己的心情。 背对江水,一个窄衣紧衫背着竹筐的老翁,拄着药锄,在狭窄的山道上慢慢向上爬着。山路陡峭,可这老翁并无疲累的感觉,一直稳步的向上走着。乍看上去,老翁与乡间的山野村夫无异,但你若仔细看他的双眼,则会发现他眼神中的深邃和睿智。 老翁虽然走的不快,但速度很均衡稳定,一步一步毫不止歇,背后竹筐内满满的药草只是轻轻颤动,完全没有颠出来一丝一毫。一会儿功夫老翁就爬上了一座山岗,迎面一块不大的平坡,坡后靠近山壁处一个简单的树枝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里面几间密实草顶覆盖的木屋,屋外有一个老树盘根锯开的平面当桌,周边放了三四个未剥树皮的粗墩。 老翁走到篱笆门外站住,大喊:“南公在吗?出来迎客,老朽来看你啦。” 茅屋中闻声走出一个老者,宽袍大袖,须发如雪,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看到篱笆外的老翁,哈哈大笑:“安期翁?哎呀稀客啊稀客,是怎么找到老夫这么个偏僻的地方的啊?” “啊哈,你以为你躲到江水峡口这么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别人就找不到你了?别人找不到,我老朽还会找不到吗?” “哈哈,老夫躲得过官吏、躲得过士子、躲得过游夫闲民,还真就躲不过你这采药制散、决生断命的老闲翁啊。”说着推开柴扉。 两人相互一礼,携手大笑。 小院内,太阳西落,月盘东起,星辰满天。 老树根的平桌上,一颗如豆的灯焰在摇曳,三两盘山野菜,两只陶碗一坛酒,两个老者盘膝坐在粗墩上闲聊。 安期翁啜饮了一口酒浆,感慨的说:“自从南公说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预言,就一直这么东躲西藏的,何时是尽头。” 南公哂然一笑:“数载时光而已,某一直就在这儿躲着,也没人找过来,除了老夫家人,汝还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他顿了顿:“都说老夫身为楚人,发出这种预言是在为楚人反叛造势,鼓动楚人勿忘国耻锐身反秦,其实那些凡夫俗子又如何知道老夫这是观天卜筮得出来的结果呢。虽说老夫为楚人,但又不是王族贵戚掌国玺者,能与老秦有多大仇恨?秦楚之间,本就盘根错节。远的不说,从楚人出身的秦国宣太后算起,也可以说从秦异人起,后代皆为楚裔,而昌平君呢,先为秦相后为楚王。你看现在老秦宫廷内外,又有多少楚人在为老秦谋划?丞相李斯是老秦荡平六国的谋臣,他不也是楚人嘛。” 他夹起一箸野菜放入口中细细的嚼着,“实际上,我倒是希望天下安宁,勿要再起波澜。国争,最后都是民苦。对了,你曾见过祖龙,可曾见过当今秦二世皇帝吗?还有,你近些时日采药天下,又有什么观感?” 祖龙是对秦始皇的一种称呼。 安期放下陶碗用大拇指捋了捋短须:“当年我见祖龙时,当今皇帝不过两三岁,如何得见?后来祖龙二、三次东巡,我就有意避开了。祖龙其人,得了天下又要得永生,这永生也是皇帝可得的?即便我真有长生之术,也要离世专修,清心无欲。祖龙手握天下、指掌万民,思虑繁杂,想单凭几颗仙丹即可长生,谈何易也。” 他稍稍顿了一下:“至于你说近日天下气运,你那楚虽三户之谶,怕是真的要实现了。” 安期翁目光向天,右手手指轻轻地捻动:“前日,我于东南楚地,已经看到三道煞气蕴有王气。第一煞起自陈郡,将旺于蕲邑(今安徽省宿州市埇桥区蕲县镇)。第二煞在会稽郡,已有形意而煞气将为最重。第三煞在芒砀之间,其煞已成而王气最盛。” “哦?那以老安期你的意见……” “我觉得三道带王气的煞气正应你的三户。第一煞先发,第二煞最具威力,但极有可能第三煞终破秦而得王。”安期叹了口气,“暴秦所积煞气太重了,这三股煞气因皆带王气让我比较关注,其实山东之地,煞气纷纷啊。” 这里所说的山东,可不是现今山东省的范围。在秦代,山东是指太行山到崤山(秦岭东支脉)以东的广大之地。安期生所说山东之地,基本涵盖了除老秦所在的关中巴蜀地区之外的齐楚燕赵魏韩六国国土,也就是被秦始皇一统的土地。 南公也叹了口气,“看来天下即将战乱又起。” 两人相对无语,各自饮一口酒吃一口山菜。沉默了半晌,天色已经全黑,满天繁星点点,一轮将圆的明月挂在天上,让油灯的微光都被月光所压暗。 “那么,你到老夫这里一访后,又打算再去何处游历访探?”南公打破沉默问道。 “我准备西行入关中。” “西入关中,又有何用意?”南公挑了挑眉毛。 “战乱若起,八百里秦川亦不可得免。我且去咸阳确认一下老秦气运,然后访一访天下贤才,为日后改天之后做个打算吧。” “黄石公授书张良之事你已知晓了吧?” “黄石所寻张良为决胜之才,乱世中定乾坤者。而我所要访的,是治世之才。”安期看着南公说,“乱世之后,需能经天纬地,与民安定。秦法严苛且徭役深重,乃致遍地生煞,此次战乱劫后,你我所持的黄老学说,是稳定时事的最佳手段。” “在山东可已访到此类贤才?” “确有一二,泗水访得两人,东郡访得一人,不过东郡此人也属决胜之才。” “既然王煞起于山东,则治世之才也应在山东。若有代秦之人,怎能再用秦地之人?老安期去关中恐白走一遭。”南公不赞同的摇摇头。 “你说的很对,我觉得希望也不大,可总要去看看。”安期喝了一口酒。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饮酒吃菜,各想心事。 待一坛酒告罄,南公先站了起来,“安期翁,尚能饮否?” 安期也站了起来,“不饮啦,今日寻你此处,老朽疲累的不行,有话明日再叙。” “也好,待我为你安排铺陈。” “且慢,”安期阻了南公一句,“今日长空朗朗,适合观星,总听说天星与人君和煞神有所关联,而老朽又不善观星之术,南公可藉此为我指点一二否?” “自无不可,请随老夫来。”南公引着安期登上草屋背后山坡,来到空旷之处,指着北天的一颗星说,“那就是帝星。” “很黯淡啊。” “是。当年始皇帝崩,帝星坠。原位帝星再现时,并非如此暗淡,甚至短暂超越过始皇帝星临崩前的明亮。然随后帝星突然生变,以致四煞并照。”南公为安期一一指出火星、铃星、擎羊和陀罗的位置。 “这是无道之君的象征,且为小人趁,虽有李斯、二冯等始皇帝的旧臣相辅,但目下看,这些辅星的星芒也似不久。”南公又将几颗辅星的位置指点出来,分析解说各星的特点。 当南公继续详说四煞并照的象征时,安期又问道:“楚虽三户,已应三煞,南公又言天星四煞,是否地上还当有一煞对应?” 就在南公抬头观天伸手指星刚要回答时,两人眼前的天象忽变。 帝星本就黯淡,此刻更是骤然间暗到几乎看不见,如一道暗影向下滑坠,一闪而灭。与此同时,一道流星光芒从东方划过,正好冲到帝星位置停下,然后光芒四射的闪亮着。随着流星在紫微宫闪亮,四煞星的光芒也骤然显得暗淡下来。 南公两眼直勾勾的望着星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安期于占星一道不通,看到这一突现的景象,南公又不发一语,感觉有点奇怪,推了推南公,“南公,南公。” 南公像是突然惊醒一般,揉了揉眼睛:“老安期啊,刚说没有其他突变,这星象就有异变也,你我之前的推论,怕是会有差讹了。” “如何变化?” “暂时难说,你先休息吧,待我卜算一番,明早再论。” _ 早晨,阳光照在草屋门前。 安期走出房门,打了个哈欠,使劲抻了抻腰背。他虽然对观星不通,可昨晚的天象异动中,帝星坠,东来流星占帝星位而明,只是从这些表象上就可以猜测,有外来之人替代了秦二世皇帝,这个替代者让四煞星都暗淡了下来,说明或许秦并不见得一定会亡。再加上昨晚睡梦中所见…… 少顷,南公也从自己的屋内走出,满脸凝重。安期看南公两眼红红的,显然是没有睡好。 “南公,可有结果?” “帝星异变,之前的亡秦必楚之谶有可能不会实现了。”南公带着犹疑的神情,“但天下乱局似乎还会继续。” “怎么说?” “帝星坠而飞星替了帝星位置,这意味着可能发生三种情形。第一种是二世皇帝崩,新皇帝立,但此番星象不似,因为帝崩而后立,通常是帝星先坠,新帝星原位再明,如始皇帝崩后立二世皇帝时的景象。第二种是有人僭夺皇帝位,但这种情况下星象应为飞星将帝星撞出紫微宫夺位,然后原帝星消逝。第三种则是……夺舍。” 夺舍,为方士所用之语,其意就是一个外来的灵魂驱逐了一个人原有的灵魂自己“住”了进去。如果把身体当屋舍,灵魂当住客,则就相当于外来灵魂夺走了原有灵魂的“屋舍”。穿越题材以夺舍的方式穿越为多,而像穿越小说鼻祖黄易的《寻秦记》中项少龙那样肉身穿越的相对要少。 安期听到“夺舍”两字也呆住了,半晌才问了一句:“那依南公卜算,是哪一种?” 南公摇摇头,“卜算无果,单以星象论,夺舍最为相近,也最能说得通。” “不管是哪种事情发生,帝星复明,西方星灿,四煞中偏西近帝星之铃星,有向东方擎羊相靠的倾向,而擎羊之光力压铃星,铃星或将先逝。”他看了一眼安期接着说:“你不是问楚之三户何来四煞?本应灭帝星的一煞即为西方伴随帝星的铃星,而现下此星有东移靠近擎羊之势,则很可能为擎羊所灭。只是,四煞当下并照,可只有三煞还算明亮,但皆不及飞星占位而生出的新帝星亮。这就意味着,至少秦川八百里,可能会重新稳若磐石,战乱将会被局限在山东之地,而成三煞互争之局。” 南公叹了口气:“这天下之局带动星象,已不是一遭了。” “此话何意?”安期盯着南公的脸,貌似还没听明白。 “还记得老夫昨夜曾说始皇帝崩后新帝星曾经生变?数月前也是帝星被替,西方一星冲撞本尚明亮的帝星并替了帝星的位置,颇似老夫刚才所说第二种情形,即僭位(以下犯上夺位)。只是被替帝星并未直接坠落消逝,而是以暗芒之形而东去。僭位的新帝星晦暗不明,铃星光灿而致四煞并起,使老夫先前卜筮而得‘三户亡秦’之兆落到实处。然如今这帝星再次被替且复明,秦或不得亡也。” 南公说罢,又以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上次帝星被替之象,吾就认为皇帝身边有人以伪皇帝篡夺帝位,此人当为铃星。真帝星东逝,而昨夜飞星恰自东而来,难道是又明光而复返,或真的是夺舍复归……” 安期闻言有些怔忡,先是近乎失礼一般的使劲看着南公的脸,然后突然惊醒一般的用双手捧住自己的头晃了晃,又搓了搓脸:“南公,老朽本想在此和你盘桓数日,也把我这些时日采到的药草炮制一番。但现在看,我必须立即西进关中。” “因为帝星异变?” “不完全是。”安期轻轻拍着自己的后脑,“昨夜老朽也得一梦,梦到咸阳王气大涨直冲云霄,光芒溢出秦川并东涵太原、代地,一道清芒甚至直入南越。而同时,山东三煞的王气锐减,尤其芒砀之间的第三煞,王气本来比第二煞强盛且有最终为帝王之相,但现在两煞之间已是五五之数。只是,与梦中所呈的咸阳王气比,三煞的王气都突然变得虚浮而似无根基了。而你刚所言铃星之煞,梦中确有一道煞气有东移迹象。此煞因不含王气,之前并未使我关注。” 安期让南公先消化一下他说的话,片刻之后继续说:“数月前,老朽于泗水郡曾见一童似类夺舍之相,观其面相当亡却未亡,且具帝王姿。当时只觉老眼花矣,为帝王者何却是士子童仆?现在听你所言而思之,此童未必就不是第一次帝星更替时东逝之星,此番回返关中已重主帝位。或者就如你所说,有灵魂进入已亡皇帝之舍而西归,重夺皇帝位。” 稍顿,安期向南公深施一礼:“你我皆知,方士中似我等,并无故国之念,惟愿天下平靖、众生安宁。所以,老朽要去咸阳看看,无论帝星重归,还是夺舍占位,只要大秦王气如昨夜梦中一般充盈,老朽就要看其是否具备消减战乱、减少黎民伤害的能力。如果确实有,我就要为此帝星作一番谋划。” “秦人好杀。”南公似乎不太赞同安期的想法:“虽始皇帝一统天下消弭了战乱,可秦律严苛,六国百姓不能适应,为此也有不少人亡于律法。若秦可亡,对天下百姓也许还是好事。” 安期笑了:“秦人好杀唯针对六国,不如此不可统天下。若帝星未明致天下诸煞相争,难保百姓于战乱中亡者更多。既然新帝星光灿,至少秦地百姓可脱战祸,若谋划得当,能多救一些山东百姓亦非不可能。事情总要去做,不能依星象、望气和卜算而预先知道了就静待发生发展。你我均知,这未来之事并非是注定的,要依人所为而变。” 南公单掌拍了拍前额也笑了:“老安期所言不差,就老夫认定亡秦必楚时,星象就突现异动,谁知后事又将如何?就如你所说,新帝星即便只能稳住关中,也一样造福上百万户的百姓。好吧,如果你在关中有好缘法,需老夫尽力时可传信来,于百姓有益之事老夫愿为也。” “那是当然。安期这就告辞了,日后真若有需南公相助之事,自会遣人带信或亲来劳烦与你。”安期深深的行了一个正揖礼。 “必不负安期所托,到时但传信来。”南公也郑重其事的回了一礼。 天气如昨日安期翁来时一样晴朗,安期翁深吸一口气,走到即将下山的道口回首望了望,见南公依旧站在柴门内望着自己,笑了笑,向南公挥了挥手,一步一步极稳的走了下去。 “没有不变的未来,人之所为影响了未来,也就带动星象和卦象。”南公喃喃念叨了几句,又把目光望向安期翁消失的山道口,“希望老安期能遇到真命之君主,让天下百姓尽早得安吧。” 第一章 一团草根改变了历史 两个老神棍相会的数月前。 成皋,夜,河水(黄河)渡口附近。 数百条大船分为两排泊于南岸,绵延十数里。岸上架着火盆照耀,面向河水外侧的船上也是火盆排布火光通明,而靠岸的那排数十条舟船中有大量的楼船,虽然从规格和装饰上都要更为高大华贵,但此时船上灯光都已暗淡。 停泊在船阵最中间,也是最大的三层楼船,通体黑色,飞檐则为红色描金边,船首一个巨大的金色龙头,船尾自然是金色龙尾,船身以金色在黑底上绘出龙鳞,这就是以黑龙自诩的大秦皇帝龙舟了。 原来这是二世皇帝仿始皇帝东巡,皇帝由雒阳(今洛阳)登龙舟,由雒水转入河水,今夜恰宿成皋。 周围的其他船只都距离龙船在三十步外(秦时一步为六秦尺,1.38米左右)。龙船平行河岸靠泊,上岸的跳板宽大到可以走马,被岸上明亮的火盆光照的一只猫也休想溜上船。龙船另一侧则隐于黑暗中,由于外侧护船监视着船阵之外的水面,所以护船向内一侧就没有安置灯火,免得影响皇帝陛下的安眠。 岸上黑暗中突然出现几个拿着火把的人向龙船跳板走来,护卫的郎中军在火光中看清几人的面孔后,没有反应的继续挺立着,原来这几人打头的就是郎中令赵高和郎中军的五官中郎将,赵高之弟赵成,他们身后跟着的人则都是中车府卫的装扮。 赵高瞥了岸上的郎中军郎一眼,向身后几个人轻轻摆了摆头,有两人就站到了跳板的龙船一端两侧,赵高则带着赵成和另外几人进了船舱。不一会,船舱中发出了极轻微的“唔唔”声,但在跳板上岸这一侧是听不到的,然后几条黑影出现在龙船的另一侧暗影里,似乎抬着一个很沉重的东西。到了甲板边缘,在船帮上打开了一处船板,然后轻轻地向水中用绳索放下一个大瓮。 忽然,黑影们感觉光线在变亮,立即全都伏下了身躯,但手中仍然死死拉着大瓮。原来是最靠近龙船的一条护船上有两个士卒举着火把巡视到了龙船这一侧。龙船身为黑色,放到半船高的大瓮也是漆成黑色的,隔着几十步火把的光亮早已微弱,所以巡查的士卒没发现什么异样,又转了过去。 光亮消失,几条黑影继续往水里放大瓮,随后,一个黑影贴着大瓮滑入了水中。 “不会直接沉入水底吧?”黑暗中传出赵高低沉的声音。 “大兄放心,演练过多次了。装好后,正好只在水面上露出瓮顶沿,封好瓮盖,在盖上搁个破草垫,这黑夜里,看到的人也会认为是哪条船上的秽杂物。”赵成也悄声回答着。 “那个人可靠吗?” “给了他家十镒金买他的命,他如果不被发现,就在大瓮顺利飘出船队后自戕。他若被发现,则会砸破瓮底后自戕。动手的另外几人,除了船口监视那两个不知内情,其他几人也会在船队离开后自尽。” “嗯。”黑暗中的赵高满意的点点头。 “不过大兄,干嘛要弄得这么麻烦?直接绑块石头丢下去不就完了?” 赵高哼了一声:“绑绳烂了会如何?尸体败了也可能脱绳浮上来,那时要脸部未败呢?这事儿可是夷三族的,不能冒险。用瓮装,只要瓮口严实,千年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怪不得瓮内还贴了一层铜皮网笼,这样就算大瓮撞破也无碍了,大兄英明。” 赵高笑笑,转身走进船舱,来到皇帝的寝舱内,一盏孤灯照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正满眼茫然的坐于榻上。看到赵高进来,嘴唇微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赵高一见少年,就立即行了一个正揖礼,一躬到底:“陛下如何此时尚未安歇?天色很晚了,明日陛下还要启程继续东巡,要保重龙体才是。” 少年听了赵高的话,两眼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郎中令,就这样就行了?” 赵高满脸堆出谄媚的笑容,两眼中却闪过一道厉芒:“陛下的话,恕臣不明白。想必陛下这几日很疲劳了,还是赶紧歇息吧。” 少年看着赵高的目光,轻微的颤了一下,忽然直起腰板,神色也坚定了起来:“郎中令也辛苦,那么朕就安歇了,郎中令也去歇着吧。” 赵高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又是一礼:“陛下,那臣告退,明晨再来服侍陛下。” 黑漆漆的水面上,那只大瓮果然就只露出瓮沿,翁盖上罩上一块破草垫后,根本没人关注这水上浮物。大瓮沿着两排船中间留出的狭窄“水道”精准的躲开一条一条的船头船尾,瓮旁的水面上偶尔浮出半个人头,露出两眼观望一下前方水面,就又消失在水中。 夜色越来越深沉。一个时辰后,大瓮靠近了船阵的下游方向端头船。水中的人头露出水面,仔细观望了一阵,深深地吸了口气沉入水中。大瓮似乎增加了重量,连翁盖都沉了下去,只留了一点点能带动上面的破草垫。当草垫从护船的船头漂出时,船上士卒只随意的看了一眼,就将目光又转向了江面,一团乱草,又不是进入船阵,没什么可关注的。 大瓮脱离船阵的火光照射圈后,又向上浮起到瓮沿的高度,然后方向一转,竟然向河水的中央方向而去。扶瓮人还记得五官中郎将的吩咐:“你要把大瓮推到水流最急的地方,让它顺流而下,远离船阵。”所以他此时就全身都露在水面上,奋力划水,把大瓮向前推去。 来到河水偏中心的位置,水流明显比岸边快了许多。水中的黑影潜入水中,摸索着从瓮底拉出一小段布带,随手丢开,看着大瓮顺河水向前飘去,然后自己解开一个捆在腰间的小布袋,取出一块边缘锋利的陶片,毫不犹豫的向自己的腕间砍去。 大瓮底下有一个小孔,黑影拉出的布带本来是堵住这个小孔的。瓮盖上也有一个出气孔,这样在瓮底小孔的堵物去掉后,水就从小孔中开始向瓮内灌入。 按说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计划,大瓮远远的慢慢沉入水底,再被发现时或许已经沧海桑田。只是想法虽好还要看天意,这不,就在大瓮飘飘荡荡的顺流而下并缓慢吸水时,一团从岸边冲进河水的烂草根翻滚到了瓮底小孔边,正在吸入河水的小孔一口吞进了这团草根,草根被水压不断向内挤着,越来越紧,结果彻底把小孔再次堵住了。 这团草根就这样把我们所熟悉的秦汉历史彻底改变了,开启出一个新的平行宇宙。 上述这一切行动,都是赵高策划的,目的就是把皇帝给调包,并不着痕迹的杀掉秦二世胡亥的真身。 自从始皇帝崩、二世继位以来,赵高认为自己的出头之日终于来了。胡亥是自己的学生,而且胡亥有个赵高认为非常大的优点,就是认定和相信一个人时,就是百分之百的相信。自己教了胡亥这么多年的律法和书法,胡亥对自己是完全信任和非常亲近的。事实也确实如此,胡亥一登基,立即就将自己这个马车夫兼皇帝拎包秘书(中车府令行符玺事)提到了郎中令的位置上,郎中令已在九卿序列中,而且向来是非皇帝亲信不可担任的。 做了郎中令,赵高并没有满足,他所希望的是当上丞相。当了秦的丞相,就可以跨入官吏的最高等级,三公,且在二十级爵中获得最高级,彻侯。赵高的心愿是从一个低贱的隐官(介于庶人和奴隶之间的一种身份)登上彻侯的最高爵级,完全改变赵氏他这一族的地位,光宗耀祖。 可惜,胡亥让赵高失望了。作为赢姓王族子孙,胡亥在相当大的程度上继承了赢姓血脉。虽然在始皇帝当政时这个小童子吃喝玩乐嬉戏无度,对讲席(皇帝老师)们的授课也是愁眉苦脸百般不乐意的样子,可一旦坐上了皇帝的宝座,人或多或少还保留着相当懒散的风格,但在军政之事上却立即有了自己的主见。 刚开始时,胡亥对赵高的谏言还是比较听从的,但很快胡亥就认为,赵高在处理军政之事上并没有多少才干,反而隐隐的有个感觉,自己这位讲席似乎对抓权有点热衷。慢慢地,赵高的谏言在胡亥那儿就开始不太灵光了,有时还会被小皇帝批驳一番,暗示他不要手伸的太长。反过来,皇帝对丞相李斯的态度越来越赞赏,所行诏制大半出于李斯之手。 赵高失落了。如此下去,自己郎中令的位置是否能坐稳都变得不可预期,丞相之位恐怕连做梦都不要去想了。 秦朝是高度集权的政治体系,所有大权尽握皇帝之手。赵高虽然失落,可也没有丝毫办法,只能听天由命。恰在此时,上天给他送来了一个绝佳的礼物。一日,自己女婿阎乐的族弟阎央在闲聊中说起,在於商(今商洛)看到一个落魄士子的孩子,长得非常像皇帝,简直就如双胞胎一样。 阎央是当作奇谈来说的,赵高听了后脑中却猛然蹦出了一个念头,一个把他自己都吓坏了、却又牢牢锁住他所有思维的念头。随着皇帝对他的工作能力越来越不欣赏,这个念头也就越来越顽强的在他脑海中盘桓不去。 终于,他决定让阎央去仔细调查一下这个童子,家境如何,教育程度如何,人品如何,等等,包罗万象,能查到什么就查什么。很快,阎央回来向他禀报,这个小童读过书,书法也很好。阿母已亡家中就父子俩,家境一般,其父的身体很差,最关键的是,这个小童性好玩乐,尤喜观俳戏,常偷了家中的东西去变卖以供打赏俳优。 赵高脑中那个念头一下就到了不可遏制的程度:这个小童居然如此理想! 然后他就让阎央使人去诱惑小童更加肆无忌惮的玩乐、盗取家中财物,借债去打赏俳优等等。没几日,家财不翼而飞,债主上门,其父被气得一口血涌上来,一命呜呼了。 于是阎央帮助小童变卖了剩余家产,把他带回咸阳,带到了赵高面前。这一切前后不过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而赵高则开始了把顽劣小童培训成皇帝的艰苦过程。 这一切的一切,就是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用此童替代胡亥,使自己能够把持朝政,乾纲独断! 想是这么想,也在这么准备,但时机很难寻。平时皇帝居于咸阳宫,郎中军守卫的很严密。让赵成做郎中军的五官中郎将也没起到多大作用,皆因郎中军郎多是高官贵胄子弟,完全无法收买。想来想去,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个主意:劝谏二世效仿先皇帝东巡。 皇帝东巡,要是完全走陆路,赵高依旧没什么机会。可这时代的座车是没有减震的,轮子也是木头的,所以乘车颠簸的很厉害。而大船虽然也有水上的颠簸,却比乘车要舒适的太多。 赵高于是仔细规划了一个在船上调包皇帝的计划: 把胡亥贴身的宫人留在咸阳,胡亥的两个贴身内侍也被他制造了两起小事故,让两人虽然受创不重却也无法随行。 在龙船停泊时,让赵成把郎中军调到岸上监视,理由是一方面可以不打扰皇帝的休息,另一方面在岸上同样可以看到龙船周围的大部分情况,一有异动也能迅速上船。靠水的一侧由卫尉护船监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让做咸阳令的女婿阎乐找来几个家中一贫如洗的市井闲民,允其事成之后给一大笔钱,足够买来让全家吃到死的粟米,前提是他们做完事情就要自戕。阎乐威胁这些闲民说,要做的事情是谋逆的,如果不自戕,事情败露别说财帛了,家人都要全跟着倒霉,夷三族。 最重要的计划是,利用河水。把皇帝捆起来装入一个大瓮,瓮的大小和份量刚好在装入胡亥后,能勉强漂在水面上。利用瓮底的小孔灌水,使大瓮顺流而下几十里才会有足够的水把瓮拖入河底,也同时把皇帝淹死。黑夜中河水上并无太多舟船往来,所以能够神鬼不知的让小皇帝人间蒸发,高居宝座的则是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傀儡。 现在,本来天衣无缝的计划,被老天的一个小小动作捅出了一个漏洞,大瓮并没有如赵高所愿沉入河水的河底,而是继续悠悠荡荡的向东而去,身后,那个曾推动大瓮的黑影正带着一缕缕血丝向河底飘去。 原本的历史,从这时起被完全改变了。 郎中令座舟。 赵高和赵成都没有睡,跪坐在席案后。舱内还有一个人,站立在靠近舱门的地方,穿着郎中军的军服战甲,此人就是赵高女婿阎乐的族弟阎央。 “按时辰算,大瓮应该已经顺利的离开,不然这会儿警报就会传过来了。”赵成打破了已经持续一个时辰的沉寂。 “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吧?”赵高带着疑虑的神色。 “兄长放心。水中那人,会在把大瓮推到水流较大的地方,然后用随身带的陶片划破手腕,血尽而死,就算有人捞到尸体,看去也完全就是一个意外或自尽。” “另外几人呢?” “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船队的护卫范围并且更衣为庶民,明日会在大路上,互殴而死,就是一场闲民斗殴而已。”赵成闪着得意的目光。 赵高也笑了:“五十镒金,就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值得了。” “那也有央的功劳。”赵成冲着阎央一笑:“要不是他发现了这么一个惊人相似的人,我等还做不出如此大事。还有大兄的教导,让一个小家之子,这么短短数月时间,就已经似模似样了。” “为兄也是没办法。”赵高突然阴沉了脸:“本以为皇帝是某一直教导,对某甚为亲善,会言听计从。结果,唉。”他深深地叹息着。 “兄长也不用感慨啦,明日开始,这大秦的朝堂,就是兄长一言九鼎之地。”赵成满脸兴奋。 “也不然,还有李斯那个老东西横在为兄前面呢。且向前走,看着吧。”赵高阴冷的笑着。 笑着笑着,他突然脸色一变,一下从坐席上蹦了起来:“成,你那几个人呢?” 赵成给吓了一大跳:“大兄,他们已经自行离去,隐入山野了。明日咱们离开后,他们才会到附近的路上斗殴。” “能不能使人把他们追回来?”赵高逼问。 “弟倒是使人明日去约定的大路上检查他们是不是都自戕了,只是现在要找他们是找不到的。”赵成有些畏惧的看了看赵高:“兄长,出了什么问题?” 赵高一拍大腿:“私玺,皇帝的私玺,他们没有交出来。” 赵成脸腾的就红了,期期艾艾的说:“兄长,这……这事儿我忘了交代给他们了……” 赵高的目光要是一把刀的话,赵成当下已经变成了十七、八块碎肉:“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会忘掉?” 恶狠狠地瞪视了赵成半晌,他自己先泄了气:“明日一早,立即派人分为四队划快舟搜寻,一队沿河水,一队沿鸿沟,一队入南济水,还有一队入北济水,都要从成皋算起前行百里,看看有没有其他船只上面有这个大瓮。” 第二章 借尸还魂 赵成低声哼唧着:“大兄,那个瓮到明早早就沉入河底了,派人去搜寻水上船只有什么用?” 赵高恨不得踢他几脚:“如果真的沉入河底,私玺没有了为兄找匠人再刻一个就是,皇帝每次用国玺都要有私玺做凭鉴,图样不难寻。可要是万一大瓮没有沉底被人捞去了呢?皇帝要被救了,那个私玺会成为大祸患。” “兄长,那个瓮,盖的很严实,虽然为了能从底下透水上来盖顶也有一个小孔排气,但绝对不够人换气的。”赵成怯生生的看着赵高:“就算里面的人没有沉水,到天亮其他船只起行后发现了,人也早闷死了。” 赵高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那也要确认。百里之内的舟船上无瓮,为兄就踏实了。哪只船上有这个瓮,就要把船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人找到,哪怕是尸体。” 他一转身对阎央说:“明日晨光一亮,你去,带上你属下亲信的军郎,务必仔细。” 阎央立即行了一个军礼:“郎中令放心,属下现在就去调人,两个时辰后就出发。” 赵高一指赵成:“你也去,央带一队沿河水搜寻,你带三队入鸿沟搜寻。” _ 天色微明。 在成皋下游的河水上,六条船组成的船队已经启程。 打头的一条船上,一个士子装扮的人走出船舱,张开两臂使劲拉伸了几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潮湿清新的空气,他身后一个小书童揉着眼睛嘟嘟囔囔的跟着。 “先生,干嘛船家这么早就行船?水面颠簸,觉都睡不好了。” 士子拍了拍小书童的头顶:“不知道成皋停着二世皇帝的龙舟队?要是不走在他们前面,龙舟一到就会封锁河水,那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把货送到?” “那这要早走多少天?” “皇帝的行程已经诏告天下,要一路前往碣石,龙船会在到达济北郡皇帝才登岸。咱们则只要到荥阳就转入鸿沟了,然后经南济水走菏水,再转入泗水去泗水郡的丰邑和沛县,交卸了货物,再从那边把讲好的另一批货回头转送到雒阳,家中老大人的这趟交易就算完成。所以,咱们今日就离开河水了,用不着每日都早走。” “先生起这么早,那什么时辰朝食?仆饿了。”书童肚子咕噜噜的一阵响。 “嗨,小家伙要长个了吧,饿得这么快。去找家老(秦时管家的称谓),他那里应该还有昨日剩下的粟米饭团。”士子使劲拍了拍小书童的后背。 书童开心一笑,正转身进舱,目光无意间扫过河面,突然喊了起来:“先生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士子顺着小书童的手指方向,在船头前方看到一个陶瓮的盖子在水面上起伏着,随着水面的波动偶尔露出一截瓮身。此时船家也正好从船尾走了过来,有些小惊喜的说:“好像是个大瓮,瓮身应该没有破损,不然早沉了,真是好运气!”他回头叫着:“鱼二、网纲,快拿捞杆过来,快快,还有绳套。” 听到叫声,两个船夫一个拿着顶端带齿耙的长杆,一个边走边把一条麻绳挽成绳套,来到船头一侧。士子和书童都向后退了一步给船家船夫让出活动的地方。 船夫用捞杆先轻轻顶住大瓮,然后慢慢地放到船侧,把绳套套在瓮沿下面非常短的一节瓮颈上,配合捞杆的动作把绳套勒紧。 “小心一点。”船家和一个船夫一同拉着绳子,“你这绳子结实不?这瓮中应该灌有水,怕不有三五石重。” 一石,为120秦斤,约合现今60市斤,30公斤。 船夫咧咧嘴:“主家,岂止三五石,六七石都不止了,直接拉上来肯定不行,只能拽着向岸边靠,到岸边后倒掉里面的水才行。” 船家看了士子一眼:“靠岸就影响货主的行程了。”他想了想,“你到后面上小划子,让鱼二先别摇桨了,把划子牵到瓮旁,打开瓮盖把水舀出来,差不多再提上船。松手,我拉着它就行了。” 网纲应了一声,走到船尾跳到牵在船后的划子上,鱼二解开牵绳,把划子和人一同拽到船头附近,把绳子系好。 划子隔在大船和大瓮之间,网纲开始打开瓮盖。“主家,这瓮盖很紧啊,你老耐心等等。”他拿出一柄织网的木梭,一点一点的去撬封泥,折腾半天,终于把瓮盖揭了下来。 然后,他就大叫起来:“主家,这里面没多少水,可是,可是,有一个人!” 士子本来在看热闹,一个瓮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财产。一听船夫说瓮里有人,他一惊之下脱口而出:“船家,把那个人弄出来,抬上船。” 船家经年行走水面,救人捞尸也是常有的事情。听士子发话了,他又叫来一个船夫,抛下了锚砧,船速缓了下来。 鱼二也轻轻跳上小划子,两人一个稳住大瓮,一个探手进瓮,拉出了一个被绳捆索绑成蜷缩状的人,嘴上勒着条带子,嘴里似乎还塞着东西。 “这人怕是已经不行了,身子都凉了。”鱼二一边把人放在小划子上一边说。大瓮里面没有了重量,瓮身向上浮出水面开始摇晃,船家和另一个船夫借势先把大瓮弄到了大船上,接着又把瓮中人从划子上拉上船。 船家把目光转到了瓮中人身上,这还是个孩子啊。不过从衣着上,虽然一看所穿的就是睡衣睡袍,但质料似乎是丝帛的,上等衣料。 “主家,”鱼二看着大瓮说:“刚刚拉上大船时,外面瓮底中间有团草,仆拉掉时发现瓮底有个小孔。” 瓮底有孔这瓮还怎么装水?船家有点泄气。抬头看到船队里后面的船正在靠近,就对鱼二和网纲说:“行了,你俩把划子拴回后面,起锚,继续摇船。和后船拉开距离,别撞上了。”转脸对士子说:“这个富贵童子被封在瓮内不知道多久了,里面没有足够空气,想必早就憋死了。先生看这……” 士子轻轻摇头:“既然弄上来了,到前方可靠岸的乡亭买副棺木安葬了也好。”他顿了顿又说:“那个瓮底小孔也没什么关系,取点儿松脂熬化掺入土和麻丝,堵上就行,不怕水的。” 士子一边说,一边探手去号童子的脉搏,想看看是否真的死透了。恰在此时,河面上一阵风刮过,阴森森的让士子打了个寒颤:“这河水上的风,还真凉。” 他自言自语着,把手指搭上童子的手腕,忽然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搏动,定睛一看,童子本来青紫的嘴唇似乎也动了一下,青紫在缓缓减退,唇色转为苍白。 他立即加大了手指的力度,果然感受到了越来越清晰的脉搏,不稳定,但是有。 “船家帮忙,这人还没死,快抬到我的铺席上去。” 船家听到人没死,把大瓮抛到了一边赶过来搭手。小童没多重,他和士子一头一脚,抬着童子进了船舱,马上就照救起溺水之人的方法在小童的胸腹有节奏的按压起来。片刻,童子嘴唇的苍白慢慢透出一丝红晕,士子再次号脉的手指上,感到的搏动也更加强劲并且规律起来。 船家停止了按压,看着铺上的童子吐出了一口长气,睁开了眼睛。 “我……我……这是在哪里……”童子含混不清的说着,挣扎了一下似乎要起来。 士子轻轻的按住他的胸口:“这是在船上,我等是在河水上漂浮的一个大瓮中把你救出来的。你且莫急着起身,再缓缓,也可以好好回想一下,为何会让人捆着塞到瓮中丢入河水?” 童子闭上了眼睛,胸脯无力的缓慢起伏着。 船家看童子已然无恙,就向士子打了个招呼:“陈生,此处看来无事了,仆去使船。” 士子拱了拱手:“某代此童谢过船家救命之恩。”童子也睁开了眼睛看着船家,嘴边露出一个笑容,就又衰弱的闭上了眼睛。 士子也不继续催问童子来历,由着他休息,向旁边的书童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拿过一卷书简读了起来。一会儿,书童端着一碗热水进来。 士子放下书,拍了拍铺上童子:“来,我扶你起来,先喝点儿热水。” 士子把把铺被卷起垫在他背后,把他扶起来成半躺的姿势,然后端过碗来要喂水。童子伸出手:“多谢先生,我想我可以自己喝。”士子微微一笑,把碗递给了他,他慢慢地喝了几口,气色显得又好了许多。 喝完水,士子接过碗放好,那童子又愣愣的发起了呆。士子也不多话,继续读书。 过了将近半个时辰,那童子的气色慢慢恢复,虽然脸色仍很苍白,但已经有了一丝血色。 “先生,恕小子冒昧,可否知先生名姓?”童子已有一些气力,慢慢坐直。 “某陈氏,单名平,乃陈留人。童儿怎么称呼?”士子坦然言道。 _ 陈平(前?-前178年),阳武(今河南原阳东南)人,楚汉时期谋略家,尤擅阴谋。少时喜读书,有大志,曾为乡里分祭肉,每块都差不多大小重量,父老赞之,其慨然曰:“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此肉矣!” 史书中,陈胜、吴广起义后,六国贵族也纷起而动,陈平先投奔魏王咎,不久受谗言又投奔项羽,并随项羽入关破秦。刘邦出汉中攻击三秦之地时,又再次改投汉王,拜都尉,使参乘、典护军,后历任亚将、护军中尉。参加过楚汉战争和平定异姓王侯之叛的各个战役,是汉刘邦的重要谋臣。汉王被项羽围困在荥阳,陈平以数万斤黄金行离间计,使项羽疏远范增,范增终因此而忧愤病亡。天下太平后,又出谋使高祖伪游云梦而缚韩信。后刘邦被匈奴困于白登山七日夜,采纳陈平计,重贿冒顿单于阏氏得以解围。 陈平因功先后封户牖侯和曲逆侯。 高祖崩,吕后以陈平为郎中令,傅教惠帝。惠帝六年(前189年)与王陵并为左、右丞相。后迁任右丞相。吕后死,陈平与太尉周勃合谋定诸吕之乱,迎代王为文帝。文帝初,陈平让位周勃为右丞相,自己迁左丞相。后周勃罢相,陈平独为丞相。 _ 童子听到士子介绍自己叫“陈平”时,嘴角不为人注意的抖动了一下。睁大眼睛仔细看着陈平,身材不算高大,体魄也不算雄伟,典型的文人士子模样。人长得很英俊,呃,也许用俊俏来形容更妥帖,大眼有神,鼻直口方,面部轮廓柔和。可能是总在外面游历,肤色偏红黑,反而给人增加了几分沉稳的印象。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一口理得很顺溜的美髯。眼睛中含着睿智,以及几分灵动。 “小童魏氏,名古胲,乃穰侯族中一支。”童子打足精神,也做了个自我介绍。 “原来阁下是贵胄,平失敬了。” “唉,贵胄。”古胲无奈的一笑,脸上带出一丝愤愤的表情,很快又转为感激之色:“古胲尚未谢过先生与船家的救命之恩。”说着就要挣扎起身行拜礼,被陈平按回铺席。 “先生想必很想知道古胲为何被人捆在瓮中丢入河水吧?”童子脸上的愤愤之色又显现出来。 “阁下愿意讲讲,平乐于恭听。阁下不愿讲,平也尊重。” “先生不要阁下阁下的,就称吾古胲或童子就是。”童子闭了闭眼:“古胲年少,但却是穰侯旁支中一支的嫡出。古胲还有一个庶出的兄长,因阿翁已然故去,小子年幼未成丁,目下兄长暂掌家产。此番皇帝东巡,兄长为中车府吏跟随,就诱惑我一同随行,并把我安置在中车府卫的舟上,和他同舱。兄长与小子一向亲善,并无庶嫡之别,小子也诚心待之。谁想他一直包藏祸心,借此之机,伙同数人,昨夜于我熟睡之时,将我塞口捆绑,纳瓮中抛诸河水。”他哽咽起来,说不下去了,忽然攒足了力气一翻身就在铺上行起拜礼:“多亏先生和船家搭救,此大恩也,古胲如何报答?” 陈平连忙侧身躲开,又回了一揖,才上前扶着古胲半躺好:“既蒙不弃,某就叫你古胲了。古胲,既是如此,现你又未亡,将作何打算?” “打算是有,不过,”古胲四下看了看。舱室不大,一半空间堆着麻包,自己则躺在一张大席的一端,“先生这是行贾?” “也是,也不是。”陈平点点头又摇摇头:“某外舅(秦汉时没有岳父一说,岳父称为外舅,岳母称为外姑)乃陈留大户,也做一些行贾之事。此番前往丰沛交易,然后再由丰沛载货往三川郡后,即可返回陈留了。某不过借此游历,商贾事自有某外舅的家老打理。” 古胲一下露出了兴奋之色:“先生欲往三川甚佳。古胲在雒阳有亲族,自可助古胲夺回家产,处置叛兄。古胲不敢使先生单独送我至三川,也不愿误先生行程,古胲是否可先跟随先生,待终至三川时再辞别先生?”他在全身摸索了一番,从臂上取下一个珠串递给陈平:“古胲愿以此酬谢,充作饮食程资。” “那又有何不可……”陈平话刚出口,突然想起一事:“只是有一事会有麻烦,古胲,你没有‘验’啊……这等年岁独自出行也不合律……”他略想了一下:“你年岁不大,与某书童相仿。若不嫌冒昧,不若汝暂充某书童,士子携二童而行天下,并不违律,童仆是奴,也无需列名。下一个休泊处已靠近陈留,其亭长是某外舅的族亲,汝可愿写一个投状投某为仆?这样就以某收留流奴为名补一块‘验’。至于酬谢就不必了,汝又能吃多少?” 验,是秦朝时的身份证,是一块写着你的家乡里巷、相貌、岁数、性情等资料的木简。出门在外还需要“传”,相当于官府核发的出行证明或者“介绍信”。古时人员流动并不频繁,春秋战国秦汉,通常只有几类人满处转悠,即商贾、士子、邮驿使、军人,商贾需要“验”与“传”,士子游学相对自由,只需要“验”,而邮驿使和军人则还需要“符”。 “流奴?”古胲有些犹豫:“秦律吾亦知晓一二,就算流奴,可也要有原主和流散原因……” “二世皇帝诛蒙大将军及上卿,蒙氏全族离散,就说汝乃蒙家走失小奴吧,此时天下人多同情蒙氏,加上某与亭长关系,编一个理由即可,谁又会为一个‘验’和投仆文书查到乡亭这里?” “那恐怕还要做一支释奴简,以蒙氏旁支家老的名义。” “这却容易,某就救人救到底。日后汝若得回祖业,当厚偿于某哦,可不能用这小小珠串就打发了。” 见陈平打趣,古胲也笑了:“些许微物,确实不足谢救命之大恩。也罢,待古胲复家产后,再重谢先生。不过,此串还请先生代赠船家,聊表谢意。” 陈平接过珠串看了看:“此上佳海珠,够船家买个船队了。”拢入袖中。 古胲说了这么多话,似乎也累了,向后一倒,随手在胸前摸了摸,脸上一喜,倏尔一惊:“先生,装吾之瓮尚在否?” “应该还在船板上吧。” “先生速告船家,即刻投水中,先莫问缘由。”古胲着急起来。 第三章 遇到历史名人 陈平二话不说,起身出舱,片刻之后,就听到外面大瓮入水的“扑通”声,然后陈平和船家一同进入船舱。原来,陈平顺势把珠串交给了船家,船家不敢拿如此贵重的东西,进来婉辞。 “船家救命之恩,此串何可相抵?船家莫要推辞,收下吧。”古胲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说话仍然中气不足。 船家闻言,依旧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态,挣扎了一番一跺脚:“如此仆就收下。公子也莫言感恩,此等贵物仆去变卖,在此艰难之世,换回钱当救更多人之命。” 他又转向陈平,“先生此行当过大野泽,出泽时当驻舟先访泽边渔户作保,否则行菏水时若遇匪则货物难保。仆有一好友,名禽足,乃大野泽边渔户。先生至时可先往泽边访之,遇则言吾名,可省先生保之资也。” 陈平有些奇怪:“吾等行南济水无需过大野泽啊?” 船家摇摇手:“南济水目下半淤,小舟尚可行,先生所雇仆的舫舟行不得,只可行北济水到大野泽,再出大野泽行经一段南济水才可入荷水。” 陈平皱了皱眉:“那么船家刚才所言须渔户作保又是何意?” 船家笑了:“先生载物既行经大野泽,若未得泽户作保,则出泽后在南济水及荷水上难保无恙。作保则需资,先生现下不知,入大野泽后必有人相告。先生若先访禽足,他知先生是雇仆的船,保资可大减。” 说完他向着古胲和陈平分别一躬身,就准备出舱。 “船家且慢。”古胲又叫住了他:“此船上可有暗舱?若上游有快船查缉,需将古胲藏起,否则有大难。” 陈平问:“为何?” 古胲伸手从脖子上扯起一根绳子,绳端拴着一个半个手掌大的皮袋:“此乃吾家私印,吾兄害吾时匆忙,未想到此物。家中资财处置皆需此印,若其想起,必使人在河中搜觅。吾兄与卫尉、郎中军中人皆有交往,中车府内更不用说。河沟水上,若军尉强掳,古胲又无‘验’,无法相抗。” 船家神秘的笑了:“无妨,此船自有暗舱。” 他向陈平嘻嘻一笑:“水之上,仆也会有夹载私物之时。只是,”他又转向古胲:“不知汝要躲藏几时?暗舱通气不佳,甚憋闷。” “无需多时。若真有快船自上游至,查过此船必继续向前查。待其回返之后,就不会再有干系了。古胲只需躲藏两次即可。” _ 果然不出古胲所料,一个多时辰后,就在船队刚刚转入鸿沟不久,就有三条快船从河水转了下来,每条上载着八、九个郎中军。两条船飞也似的贴着船队驰过,一条船则先截住船队最后一条船,上去两个人一通搜寻,然后又是下一条船。船家早早看到三条快船远远冲来,立即把古胲藏了起来。 这个暗舱实际是在船底做的双层舱板,贯通整条船,面积很大,但高度很低。古胲躺在里面刚刚能够翻身,要是个成年人,翻身就都困难了。 听着郎中军登船、在船上来回翻找的声音,古胲的思绪开始漫游起来。 古胲,当然就是被赵高替换掉的二世皇帝,胡亥。 然而,在大瓮中被封闭了几个时辰的胡亥,也真的早就该憋死了。复活的,是另一个灵魂,一个后世的灵魂。在刚醒来时,他就接收了真身胡亥还留有的记忆,知道自己玩了把穿越。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只记得和一帮老同学一起吃饭吹牛,酒喝得多了一些,跌跌撞撞的回家转,似乎还在黑漆漆的夜色中跑到后海去赏景,然后……是不是立脚不稳,一头栽进了湖中? ……再睁眼,他就成了皇帝……最悲催、短命和名声烂到底的皇帝,秦二世胡亥。而且,还是被赵高谋害的胡亥,眼下需要东躲西藏的胡亥。 当皇帝对许多人来说,也包括对他来说,都是男人梦想的最佳职业,可是、可是、为什么是胡亥? 他看着平躺在暗舱中自己这副新皮囊,就是个小孩子嘛。关于胡亥继位时是二十岁还是十二岁,至少在他眼中没啥好争论的了……小弟怕是都没立起来过。马上就三十而立的人一下重回青涩童蒙时代啊。 他使劲的回想之前的一切,似乎唯一能找到的答案就是:昨晚喝酒吹牛的时候,牛皮吹大了。 他还记得几个对史学有同好的大学同学在酒吧里小聚。有些时日没有见面了,哥儿几个一边喝着酒一边清明元宋唐的海聊,说来说去就说到了秦朝,说到了秦二世。一个同学说,秦朝灭亡是必然的,因为始皇帝一刀切的把适用于彪悍秦人的严苛而详尽的法律直接推行到了社会生活习惯远较西秦散漫的六国,民众动辄触法、举步维艰、实难适应;一个同学说,秦始皇不建封国使六国贵族这些原有的国家利益集团,彻底丧失了自身的的利益,贵族们怀恨在心时刻想要翻盘;一个同学说,始皇帝只是在六国民众中广征徭役,让六国人看不到未来的希望;一个同学说,秦二世把治国的责任交给了赵高,而事实证明赵高只会排斥异己而根本不懂如何理政…… 然后,喝多了的他不知死活的蹦出来:“你们这么头头是道的,如果要让你们去接秦始皇的烂摊子,你们保证比秦二世更强?能让秦朝二世、三世、万世延续吗?”在大家鄙夷的目光中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大着舌头慷慨激昂的说:“我能!” “大话不能说啊,举头三尺有神明。”躺在空气污浊的暗舱里,他侧头望着延伸出去的黑黝黝船木。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更悲摧:“原来秦二世之烂名,竟然是赵高以假冒真所用假货的作为,实际上就是赵高自己的作为安在了胡亥头上,而现在自己就是这个倒霉透顶的胡亥。” 船上并没有大瓮,所以郎中军也没有纠缠,要查的距离不近,所以查过此船后迅速回到快船上继续下行了。 胡亥从暗舱中出来,又回到陈平舱中。此时已到朝食的时候,他与陈平和小书童一起吃了一碗粗粝的粟米粥,就又躺下了,这个身体昨夜捆在瓮中加上缺氧,各处无不酸痛。 按说,继承了胡亥的皮囊,如果能够立即揭穿赵高的阴谋重新拿回皇帝的位子,那么可以动用金手指提前数个月把自己所知秦朝的问题开始进行纠正,也不会让赵高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比如立即停掉徭役,放出风声要着手修改秦律等,先稳定一下天下民心。 可是,现在这个状态下怎么夺回大位,用什么方式让大臣相信他才是真货?回皇帝船队直接再落入赵高之手显然不行,毕竟随行的大臣们面对真假两个皇帝,赵高这个胡亥的老师所说的话有很大的权威性。自己返回咸阳?从真胡亥遗留的记忆中所获得的信息上,倒是能找出办法可以让一些大臣认可他是真皇帝,但现在手中既没有“验”也没有“传”,独自回返咸阳只能落得当年商鞅在躲避秦惠文王抓捕而逃跑的途中,无“验”无“传”连店都住不了的窘状,更何况自己手中还没有金钱当路费。大秦的皇帝被亲信大臣掉包,这等事太过惊世骇俗,如果说给陈平等人,人家根本都不会相信。 跟着陈平往丰沛一行,再回到三川,估计大势就难扭转了。但到那时,朝中大臣对皇帝和赵高的作为也一定会非常失望,如果自己能顺利夺回皇帝位,并做出正确的改变,至少在朝堂之上还能稳定下来,然后再根据情势做打算吧。 小书童是陈平岳父张负的奴生子,此行中借给陈平使用,名为张骠,与胡亥年岁相当,身量也差不多。最近数月饭量大增,总是喊饿,所以又被陈平和家老等人戏称为“饿殍”,饿死鬼之意。既然胡亥要假冒为陈平书童,穿着丝帛衣物,还是睡袍类型的,显然不行,就让张骠把自己的换洗衣物拿了一套先让胡亥穿上,待晚间找渡口停船时再上岸为其购置。 穿上麻布葛衫的胡亥,头发也重新梳为双髻总角,还真像个小书童的样子。实际上陈平也并没有多少事情需要小书童来伺候,不过胡亥朝食之后大睡三个时辰,似乎完全缓了过来,开始承担起书童的职责。 皇帝也会伺候人吗?现在这个皇帝,首先说是个落魄皇帝,要想活着啥都要做,拿架子就等死吧。其次这个皇帝是个更新了灵魂的皇帝,思维中就没有古时那么强烈的等级观念。在原胡亥的记忆中知道皇帝读书时,宦者是如何伺候皇帝的,于是,照搬,拿来伺候陈平绰绰有余。 说到宦者宦官、寺人,秦时宫内宦者、宦官、内侍并不一定是阉人,但寺人通常是指阉人,不过阉人也并不一开始就叫太监。宦官本来是专服务于皇帝、君主及其家族的官员统称,东汉时宦官才全部使用阉人。太监一词则是直到明朝的宫廷内设十二监二十四衙门,提领者被称为掌印太监,俱由阉人出任而得名。低阶宦官名“少监”、“中监”,高阶宦官是“太监”;于是“太监”变成了高级宦官的称谓,后来才成了对宦官的统称。之前一般会称为寺人、阉(奄)人、阉官、宦者、中官、内官、内臣、内侍等。 _ 陈平并没有对胡亥客气。就像赵高对替身傀儡皇帝的毕恭毕敬一样,陈平也知道,古胲要想让别人看不出是贵家子,而是个实实在在的书童,就必须习惯这种伺候人的差事。陈平还故意指使胡亥做一些事情,也是让他习惯被人吆喝的状态。 在胡亥大睡时,船队已入北济水,郎中军的查缉快船也已回返往鸿沟、河水而去。由于回返快船就是鸿沟上查缉过这个船队的那只,所以并没有靠过来再次查缉的意思,陈平也就没有让胡亥再躲入暗舱。天色将晚,船队靠上了岸边一个乡亭的渡口,陈平让张骠和胡亥不要上岸,就在船上随意,自己则上岸去给胡亥买衣物和办“身份证”。 张骠已经与胡亥熟悉了,主人不在,张骠也随意了起来:“古胲,幸亏你就跟这一路,回程至三川就离开了,不然我就惨了。” 胡亥有些诧异:“为何?” 张骠一撇嘴:“你是贵家子,可侍奉先生读书时,简直比我这个奴生子,天天侍候人的小童做的还周到。要你一直做书童,先生肯定不要我了,向前过陈留时就会打发我回主家,主上要是觉得我侍候先生不周到所以给退回,一怒之下说不定还把我卖了。” 胡亥伸手搂了搂张骠的肩膀:“我是贵家子不假,我没有侍候过人也不假,可我总被人侍候过吧。别人在我读书的时候怎么侍候我的,我就学来去侍候先生就是了。实际上,我是个懒散的性子,先生早看出来了,所以经常有意指使我做事,这不也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我原来的身份么。先生外舅要卖你的话,等我复了家产,直接卖给我得了。” 说完哈哈的笑了起来。 张骠懊恼的照着胡亥的后脑勺轻拍了一掌:“想的好事!”接着自己也和胡亥一起笑了起来。 两个小家伙正在闹着,一个蛮雄的壮夫从岸上踏上跳板,整个大船都一忽悠。 这位爷看上去四十来岁,一身市井闲民的装束,头发蓬乱,钢针般的胡须从鬓下延伸下来,围着嘴绕了一圈,又回到另一侧鬓间。牛一般的大眼,一个硕大的蒜头鼻子矗立在脸的正中,一张嘴满口的黄牙参差不齐,宽肩熊背虎腰,蒲扇一样的大手。 张骠有些畏惧的缩了缩身子,看着壮夫说:“大侠找先生还是家老?先生和家老一同上岸去乡集了。” 壮夫闻听后没有说话,转身又上跳板向岸上走,走到跳板中央忽然站住,回身望了一眼胡亥,粗声大气的说话了:“咦?这个小童昨日未见,是什么人?” “这是古胲。”张骠回首看了一眼胡亥:“是昨日先生和船家在河水里救上来的,他被家中无赖子暗害抛入河水中,先生收他做书童了。” “哦。”壮夫不再多问,转身上岸了。 “好雄壮。”胡亥赞了一声:“骠,这是何人?” “这是主家为这次行商请的护卫首领,名叫,嗯……郦商,六条船上一共有十八、九个护卫,都是他找来的人。”张骠低声说:“你没注意咱们船头船尾各有两个人啥事儿不干就靠在舱壁上?咱们是头船,所以护卫多一个,其他五条船都是三个护卫,郦商在尾船上。” 郦商?这名字似乎有印象又实在想不起……郦? “陈留是不是有个高阳酒徒,叫郦食其的?”胡亥忽然有些恍然。 “对啊,一个老翁,特能喝酒,不过我没见过,听说是郦商的兄长。”张骠惊异的看着胡亥:“这老酒徒的名声,你在咸阳都听说了?” 胡亥笑了笑没回答。郦商,刘邦手下的名将之一,如此看来,确实名不虚传。自己这一路,还会遇到多少历史名人?陈平嘛,自是名人中的名人了,如果能夺回帝位…… _ 胡亥站在船头上,看着日渐西沉,船前船后都是大泽茫茫。漫长的行程之后,船队已经由北济水进入了大野泽。 大野泽在秦汉时期有多大面积已不可考,目前所知的是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记载:“大野泽,一名钜野,在县东五里。南北三百里,东西百余里。”唐代一里约为454米,换算过来,大野泽在唐代南北有130多公里,东西有40多公里,按照地球曲率的影响,基本上可以说是“泽天一线”,宋时的梁山泊,现代的东平湖,都是大野泽的一部分。 商队从北济水入大野泽后就转向南方的南济水方向行船,现在很快就要出大野泽了,要在泽边驻舟几日,使人或行陆路到昌邑转去泽边渔村、或驾舟从泽上去渔村寻保,然后才能继续一路水上到沛县丰邑,与那边一个名为雍齿的大户交易,然后再把雍齿易物交易的货物带返三川郡换为财帛后回返陈留。钱物交易在这时代很少,远途运输不易,多需走水路,不然陆路的运输需要革车健牛,花费更大,运货自然比运送钱箱要安全得多,且可多获得一些两地货物差价。 听到雍齿这个名字,胡亥又笑了。这位不就是被刘邦深恨、却又首先封侯的那位爷吗?又是一个名人。 船行多日,陈平也不是一味的享受胡亥的侍候,就像胡亥所说,指使他侍候,更多的是避免他露出贵家子的懒散做派。既然古胲读过书,陈平也偶尔会与他聊聊。不过聊过一次陈平就知道,这个小童并没有系统的读过或学过某一家的学说,而是各家似乎都有所涉猎,但又都涉猎不深。陈平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按古胲自己所说,无父的嫡传,家中也无人可训导他,凭兴趣读书罢了,况且,还是个总角童子。 第四章 再见历史有名人 不过这个小童似乎对天下事很有兴趣,经常请教自己一些山东民风、庶民生活情况之类的事情,有时对兵事也会问上一阵,这让陈平有点儿奇怪。小童对自己具有这类兴趣的解释倒也说得过去,身在咸阳,总听到很多有关山东的传言,所以自有一番好奇心。 陈平比较偏向黄老学说,核心即所谓的“无为而治”,强调循法、德政、轻刑。 在本老拙的理解上,无为而治是对皇帝所说的,说白了,就是皇帝制定出律法,一切按律法做,盯着各级官吏执行好律法就行了,皇帝只管享受天下供奉,可别再胡乱冒出什么想法去改变。 咱们这位胡亥以前没太关注过黄老,听陈平的很耐心的给他解释,多少对黄老学说有了些了解。在陈平看来,天下三十六郡,都执行多少年前为老秦人制定的严苛秦律,是山东百姓苦难的原因之一。 “始皇帝不封国,某不评价。然法应因地而制,除部分重典,如刑律外,应允许各郡制本地法。”陈平关于制律有如是说。说罢,他又笑了:“和你这样童子说这个,何用?” “路途无事,就当先生授讲。”胡亥做了个鬼脸。 “童儿狡狯,吃我的穿我的,还要我白讲。”陈平瞪了瞪眼。 胡亥立即从旁边几案上端过一碗酒水:“先生不白讲,先生请饮润喉。” 陈平在胡亥屁股上拍了一掌:“就你乖巧。” 张骠跪坐在陈平另一侧,也斜了胡亥一眼,学着陈平的口气:“就你乖巧。”陈平哈哈大笑。 “先生对现下山东局面如何看?”胡亥顺势提出一个问题。 “说起来,秦廷的租赋并不算很重(始皇‘收泰半之赋’只见东汉班固《汉书·食货志上》所载,真那样算一算都知道早饿死人了。目前公认秦朝垮台的主要因素是徭役),其中户赋相对有些麻烦,按人数征,不问田中是丰收还是歉收,若遇歉收就有些困难了。” 陈平苦笑了一下:“不过老秦对百姓最重的负担,是徭役。始皇帝筑连各国长城、开驰道、北伐匈奴、南平百越,都征发了大批徭役,又大筑宫室、修骊山陵,刑徒徭役以十万计。这样一来,山东田耕就极受影响,而租赋又不减,这是最大的民累。二世登基后,除骊山陵继续外,尚还未听闻有新的土木修筑之事,但愿能让百姓有个喘息吧,否则民怨沸腾之下……” 胡亥也在心中叹息,陈平啊,你的想法是好的,就我脑中原来二世的记忆中,也确实有让民力恢复一段时间、暂不兴建新的宫室等想法,可现在替身傀儡上台,赵高这个无能的家伙,必然会循历史而开始阿房之地的宫室建设,牵扯进去二、三十万徭役和四十多万刑徒。 _ 胡亥的预想很快成为了现实,赵高迫不及待的在二世东巡中就假皇帝之名发布了征发徭役、同时修筑先皇帝陵和阿房之宫之诏。同时,又明发诏令,斥责始皇帝的那些公子和公主乱议朝政,竟敢怀疑二世得位不正。 从陈平处知道了这些诏令后,胡亥忽然冒出一句:“先皇帝的公子公主们,危矣。” 陈平赞赏的看着胡亥:“童儿此言何意?” “先生,这个诏令不过是向天下诏告,先皇帝的公子和公主正在怀疑先皇帝遗诏。先皇帝的遗诏可是可以质疑的?按律这属谋逆大罪。”胡亥耸耸肩:“或许下一个诏令仍是斥责造势,或许下一个诏令就是捕杀,只有上天知道了。” 陈平摇摇头:“此皇帝家事,暂且不言。大征徭役筑宫陵、修整驰道,才是百姓之灾。自此,山东将无宁日了。” 胡亥心中也有些着急,但他也知道,冒牌皇帝仍在东巡,而随同东巡的大臣官员中,并没有能够揭穿赵高以假代真的人。这样的人必须是非常了解胡亥,并知道一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胡亥秘事。二世东巡的计划非常宏大,先至碣石,又沿海岸南下至会稽,然后再次北上至辽东,最后才回咸阳,至少需要走两到三个月。自己随同陈平家的商队行程远且陆路的每日行程少,转回三川郡也恐怕要四到五个月。这样也好,假冒皇帝回到咸阳,赵高必然按历史轨迹,把他弄到甘泉宫“雪藏”,这样自己若能得到相应的支持,动起手来把握更大。 _ 船队在入南济水前的泽边停泊了。 “陈生”,陈平岳父的家老正在跟他商量:“船家所说大野泽保资恐不可省。陈生还记得我等初入泽时就有小舟靠来问讯,是船家说在出泽时会寻保后才离去?仆在济水上就打听过,过大野泽必须要在泽边渔户中找人作保,即便已出泽水也不可省,否则下次入泽极可能遇匪盗,损耗资财更重,而我等回返时还要入泽,即便不再入泽,出大野泽所经的南济水和荷水一段,也仍可能遭遇水匪。好的消息是泽上匪盗不要命只要钱,只要不反抗通常不杀人。但若有泽边渔户作保,竖起他们的旗幡就无人袭扰了。只是这作保之费也非轻,要占到所运货值的一成到一成半。” 陈平拍了拍家老的胳膊:“无妨,明日我和郦商带几个人沿泽边乘小舟走一遭,寻一下这个船家所说的禽足,或许可省下一些资财。在长垣咱们不是已经采买了一些礼品嘛,我再带上两千钱。至于泽上作保之费,待某归后再备。” 第二日,陈平把嘟嘟囔囔又恶狠狠瞪着眼的张骠丢在了船上,却带着胡亥和郦商以及四个会使船的护卫,驾着小舟,根据船家的指点,沿岸向东而去。 南济水入口泊船处到禽足所在的村落不近,陈平和郦商在水上足足行至快午时,才靠了村岸下舟,打听到了禽足的家院所在。 禽足正好在家,听陈平说出船家之名后,立即显得很热情,拍着胸脯保证,既是有人引介,作保资费只取半成,只要去告知一下村中渔户的公认首领老大即可。至于陈平带来的礼品和礼钱,也让他一并带到老大家里去。 陈平也没说什么,跟着禽足就向首领家走,郦商随在身后,两个护卫分别拿着部分礼品。相距并不远,几十步就到了。禽足边走边介绍说,首领名为彭越,祖上也是名人,即彭祖,就是传说中南极仙翁转世化身、活了八百多岁那位,而彭城(今天徐州一带)就是彭祖封地。 “彭越?又是一个名人啊。”胡亥在心中暗暗一笑。 彭越家的院落很大,立着两排高桩,上挂大绳,有几副细麻渔网摊挂在大绳上,院角向阳的一侧还有一排竹架,晾晒着一些鱼干。禽足也不叩门,直接把它们带进了院中,向主屋走去,两名护卫则在院中站下。 见有人进院,屋内一个壮夫也走了出来,对禽足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转向陈平和郦商。 禽足先向陈平介绍:“这就我等的大兄,彭越。”然后又走到彭越身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胡亥跟在陈平身侧,好奇的看着彭越,这是一个高大黑红的壮夫,长脸,剑眉环眼,鼻直口方,颌下一把大胡子修剪的很齐整,目光炯炯。听了禽足的话,脸上绽开笑容,侧身一抬手:“原来是陈留陈先生,渔家陋室,莫嫌粗鄙,请入内少坐。” 几人进屋坐下,彭越先见到问了问陈平的商货情况,都是什么货,装了多少船,大约货值如何等。陈平知道他是在概算需要要多少保护费。正事谈完,彭越没有说费用数额,反而似乎对郦商很感兴趣:“这位豪士想必是商队的护卫吧,某是否可冒昧请教尊称?” “陈留郦商,”陈平代为介绍道:“一路多蒙商的护佑,平甚感安心。” 郦商粗豪的一拱手,咧了咧嘴没有说话。 彭越听到“郦商”两个字神色一动,接着就开颜大笑:“豪侠尊名郦商?可识得一个叫做扈辄的人?” 郦商也动容了:“某自然识得,那是某相识的兄弟。” 彭越看着禽足一起大笑。 禽足边笑边说:“真是巧,扈辄也是我等的兄弟。兄商少待,某去把这货揪来。”说着起身出门而去。 彭越慢慢收敛着笑容,欢欣的对陈平说道:“先生既有兄商为护卫,兄商恰恰又与某等兄弟之一为兄弟,这作保大泽行船之事,那就非常易谈了。” 陈平施礼道:“平谢过大侠相助之恩。” 正说着,禽足和一个壮夫冲进门来,一见郦商就大叫:“兄商,居然来此,扈辄可想死兄长了。” 郦商一见来人也当即站起,与来人互怼一拳,然后就拥抱起来。 一通折腾,大家重新落座,禽足又向扈辄引荐了陈平。 扈辄对陈平并不太在意,只是礼节性的拱了拱手,然后又转对郦商说了起来:“兄商行经大泽,居然事先不使人来告知扈辄,忒不够兄弟。” 郦商嘿嘿的笑着:“你我兄弟乃萍水相逢而成好友,汝只说居于昌邑,可没说在大泽之畔。某还想待先生和彭兄,”他向彭越方向拱拱手,“谈毕商贾事,再动问是否知道扈辄其人呢。” 扈辄咧开大嘴:“彭大兄要是不知扈辄为何人,那真该杀了。扈辄与越,就差在不是同一个父母而已。商,今日来此,可留几日?” 郦商瞟了陈平一眼:“今日谈妥过泽之事,某就要与先生返舟队,往泗水沛县了。” 扈辄马上向陈平郑重一揖:“某可否向先生借兄商居此,留兄与某共欢,待船队到昌邑时,某自会送兄商至荷水边,交还予先生,如何?至于济水和荷水上的安全,却是无须担忧。” 陈平干脆的答应:“有何不可?有几位豪杰在昌邑,平自是放心商货安全。” 彭越拊掌:“先生爽快,越也自会感念。”他指了指门外两名护卫:“禽足说先生带来束修(干肉\/腊肉\/咸肉)五十、酒十坛、钱两千为见面礼,越不客套就收下了。至于作保之资,既然商为商队护卫,越就不取分毫。非但如此,先生回返若仍需行经大泽,禽足可赠先生领幡一幅,自可畅行无阻。” 陈平心中大喜,这一下可省了巨额的费用,立即施礼相谢:“平谢过豪侠。” _ 因为还要赶回船队,陈平早早的和彭越等人告辞,留下郦商一人,从舟上搬十坛酒上岸交给禽足(干肉和钱可以带着,这酒坛子实在不好拿,所以一直放在舟上),带着原来的四名护卫驾舟回返。 舟上,陈平看胡亥脸上既有兴奋之色,又有沉思的神态,就问道:“古胲,对此行的观感如何?” 胡亥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先生,古胲向来居家读书,不知市井之事。此番随先生游历,大涨见识,也正要请教先生,这所谓作保之资,是否与请豪侠商一般,也是护卫开销?” 陈平露出考校的神情:“某倒想先听听童儿的见解。” 胡亥笑笑:“先生既要考校,莫要讥笑古胲胡言即可。童儿认为,彭越等人,名为渔户,实为大泽水匪。若先行求告,奉保资,则为正当交易,少取且行正道。不知者,贸然于大泽上行货,则就以匪盗之面目于泽中或济水、荷水上劫掠也。” 陈平目光中露出欣赏之意:“童儿聪慧。莫说彭越、禽足等辈,” 他压低了声音:“就算是现在某所雇的船家,也未必不是向四方的暗匪先通消息的耳目,否则也不能以船家自己一个名号即可减保资五成,这就是童儿用昂贵珠串豪赠船家之功。且不说郦商与其匪相识资费全免,就说童儿赠串之举使商队免五成资费,就远超某携童儿返三川所费不知道多少倍,古胲还充某书童侍候,某此番赚大了。” 他戏谑而得意的笑了起来。 胡亥白了陈平一眼:“先生此言差矣,古胲得随先生游历,增长见闻,又何亏也?”他想了想又说:“郦商既与泽匪善,想也非平凡之辈。” 陈平收起戏谑正色说:“童儿不是问过当下山东之局吗,这也是山东局势的一面,就是匪盗盛行。因秦廷徭役之故,庶民单靠田亩度日已很艰难,许多人鬻田另谋生计,但无田无租赋可还有户赋不免,所以居家为民、离家为匪的情况也日增。前日秦廷又征徭役于山东,再如此,当匪盗多至一定程度,百姓几乎难以维生之时,再加上秦之苛律在民心之中造成的怨望,山东必成乱局,同时也为六国遗族复辟创造了条件。” 他沉默了一会又说:“童儿不要把这等言论外泄,不然某与童儿皆大罪也。惜乎童儿非朝堂重臣之族,否则要能稍事提醒,也可对百姓生活状态有所改观。” 胡亥想,要是让我回到咸阳,你陈平就是我的重臣,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改善百姓生活。当然这话不能现在说,所以他只是对着陈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大野泽到济水、荷水自是一路顺畅(郦商是由扈辄送到昌邑的荷水边回到船队的),由荷水转入泗水一路到沛县也未遇到任何麻烦。 沛县,在胡亥心中有一个名人,但不用想就知道一定看不到,那就是刘邦。这位大爷因为私纵所押送的刑徒,现在在芒砀山中为匪了。说为匪还是高看了他,其实就是避难山中。不过此行的对方交易人雍齿,也多少算个小名人吧,倒是很容易见到的。 商货交易之事,自有张负的家老和雍齿的家老去做,但作为家中主人身份的陈平既然跟来了,也要去拜望一下交易对方的主人身份之人,这就是礼仪。 胡亥对雍齿的印象平平。按说雍齿乃沛县世族大豪,自应有世族的教养和骄傲,也许沛县太小了,所以在胡亥看来,雍齿的世族骄傲是有了,但教养……不能说没有,可也只局限在礼仪上,骄傲自大的心态一览无余。 自大之人必有自卑之处,这一点也从陈平和雍齿的礼仪性会面中可以看出。初始时,雍齿显得高高在上,对陈平这种士子并不太看在眼里。闲叙了一会,又因陈平知识广博,很多事情雍齿不知和不能答,那藏在笑容中的尴尬就很抢眼,对陈平的态度也温和有礼了很多,可眼神中又含入了些许嫉恨。 胡亥侍立于陈平身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得出的结论是,此人志不大也算有些才干,只是人品欠佳,无需理会。 拜访过雍齿,商务上的应酬就算完成,剩下的事情就是等家老们交割货物,再交割带往三川郡交易的货物。这些事情就不劳陈平操心了,于是陈平带着两个童儿,在沛县街市里漫步,访察民情。 沛县不大,主街就一条,很快就转完了。几人转而去找人声最为鼎沸的酒肆,这种地方,是传言的聚散之地,若说陈平只是想随意听听市井谣传,胡亥则是很想专门听听有没有什么“反秦言论。” 秦朝不是文字狱的高峰顶点,因言获罪之事也甚少留于历史。胡亥在与陈平共坐共食时,且不说拉长了耳朵去听点儿啥,就是那些刮进耳朵里的话,要玩玩文字狱的话,也足以把这个酒肆一半的人抓起来砍了。 第五章 终见历史大名人 酒客们议论最多的事情就是徭役,怨气冲天。其次则是秦律中的刑罚,因为秦律严苛,对于这些楚国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触犯秦律了,轻则鬼薪(给宗庙捡柴),重则城旦(修筑城池),连女人也一样有城旦舂(给筑城的人舂谷)和白粲(捡谷物中的杂物),还有外加肉刑的城旦等等。 但另外一个消息还真的让胡亥恨不得有一对兔子耳朵:皇帝杀起先皇帝子嗣、也就是自己的兄弟姊妹来了,一下就杀了十几二十几个! 陈平也对这种消息很感兴趣。这时代的酒肆不是一个一个的方桌圆桌,而是一张一张的坐席食案。陈平选了一个谈论此事最热闹的席案,拿了一坛酒踱步过去,向那些人打听了起来。 陈平离席,胡亥放松而略带懒散的松垮下来,眼睛却仍然很专注的看着陈平与那些人“恳谈”。忽听得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童儿,童儿?” 眼角的余光又看到张骠正在快速站起,赶紧转头,于是看到一个术士装束的老头,正笑眯眯的在看他俩。 胡亥一挺身站了起来向老者施礼,而张骠因为先站起的,已经先施完礼了。 “老先生可有见教?”张骠文邹邹的问老术士。 老头和善的看了张瞟一眼,却又把目光转回胡亥:“童儿的主上是哪位?老朽见肆内已无虚席,想动问一下是否可与尊主和两位童儿同席?” 胡亥见老者一直盯着他看,感觉有些异样,刚要向老者指明陈平所在,陈平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象,自己走了过来。 “这位仙者有礼了。”陈平向老术士一揖,“在下陈平,陈留人,已经听到仙者之语,甚喜与仙者同席,请坐。” 老者还了一礼:“山野闲人琅琊安期,冒昧打扰,还望勿怪。”说着扬手招呼酒肆侍者搬一案与陈平食案平齐,跪坐到陈平对面。 陈平和胡亥同时震动了一下,安期,安期生,黄老学说的领军人物啊,人称千岁翁,无人知道他到底多大。秦始皇第一次东巡时,曾与他纵论三日夜,还赐金价值数千万钱。 数千万钱,那可是万镒金,可是据说老头居然没要!而且始皇帝第二、第三次东巡再找他时他就藏起来不见皇帝了。 始皇帝都见不到的人,现在居然现身市井酒肆之中,胡亥觉得自己太有眼缘了。只不过老头刚才看着他时那种若有深意的目光,也让他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颤。 待安期叫过酒菜,侍者离开后,陈平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陈平今日得见安期仙翁,更有共席之福,实乃生平幸事。” 安期生谦逊的一笑,拱手回礼:“莫要多礼啦,不然今日就只顾相互施礼,却莫要饮食了。” 陈平哈哈一笑:“仙翁果然洒脱,平拘泥了。” 也不再客套,边吃边和老头聊了起来。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黄老学说上。陈平本就好黄老,遇到黄老领军人物,自然是恭敬之下,问题叠出。安期生则安闲自在的边吃边说,将陈平的疑问予以一一解说。 张骠听不懂,索性除了伺候陈平盛酒外,就自顾自的吃自己的。胡亥也听不太懂,但比张骠要好一些,因为已经和陈平探讨过黄老,所以只要专心使劲听,还能大致听出他俩在说什么。不过碍于自己不过是一书童的身份,于礼不便插言。 陈平和安期生说得热闹,引起了斜对一席两人的注意。这两人都是吏的装扮,本在随意谈笑,但当安期生向陈平自我介绍时,就有其中一人听到了。于是两人不再说笑,抻长了耳朵开始听这边的对话。待安期生和陈平一段话了举酒对酌之机,两人中年长的一人一拉另一人的袍袖,两人一起端着酒碗走了过来。 胡亥本来在专心听陈平和安期生说话,而张骠此时已经吃饱了,正在东张西望,看到两人走过来,就捅了捅胡亥,努了努嘴,两个童儿齐刷刷的看向走来的人。 那两人看到两个书童的疑问并带戒备眼神,温和的笑了笑,然后不理书童,而是直接躬身向安期生行礼:“这位可是安期翁?请恕在下鲁莽,窃闻得老先生尊讳。” 安期生转头:“正是老朽,两位可有见教?” 两人面色一喜,年长的人又规规矩矩的施了一礼:“学生乃本县功曹,萧何,见过安期翁。” 又一指身边同伴:“此乃本县狱掾,曹参。”曹参也再次规规矩矩的行礼。 胡亥两眼微微一眯,萧何、曹参,又是两个历史大牛人啊,今日一下得遇这个时代的三大牛人,何其幸也? _ 【百科条目】萧何(前257年-前193年),秦泗水郡沛县(今江苏省属县)人,早年任秦沛县功曹,秦末辅佐刘邦起义。刘邦克咸阳后,他接收了秦丞相、御史府所藏的律令、图书,掌握了全国的山川险要、郡县户口,对日后制定政策和取得楚汉战争胜利起了重要作用。楚汉时,他留守关中,使关中成为汉军的巩固后方,不断地输送士卒粮饷支援作战,对刘邦战胜项羽,建立汉代起了重要作用。萧何采摭秦六法,重新制定律令制度,作为《九章律》。在法律思想上,主张无为,喜好黄老之术。汉十一年(前196年)又协助刘邦消灭韩信、英布等异姓诸侯王。刘邦死后,他辅佐汉惠帝。惠帝二年(前193年)卒,谥号“文终侯”。汉朝的开国元勋之一,与张良、韩信同为汉初三杰。 【百科条目】曹参(公元前?年-公元前190年),字敬伯,秦泗水郡沛县人,西汉开国功臣,名将,是继萧何后的汉代第二位丞相。公元前209年(秦二世元年),跟随刘邦在沛县起兵反秦,身经百战,屡建战功,攻下二国和一百二十二个县,俘诸侯王二人,诸侯国丞相三人,将军六人,郡守、司马、军候、御史各一人。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刘邦称帝后,对有功之臣,论功行赏,曹参功居第二,赐爵平阳侯,汉惠帝时官至丞相,一遵萧何成法,有“萧规曹随“之称。 _ 按史书所记,萧何此时四十八岁,看上去身材偏瘦,刻着几道深深皱纹的长脸两侧垂下两绺长髭须,加上颌下一缕长髯和带着倦意的眼神,以及已经灰白的发色,看起来近似一个六十岁的老翁了。 曹参比萧何小了十多岁,国字脸,宽厚的八字胡,颌下宽厚的短髯,颇有勇武之气。眼睛很大而鼻子不大,稍带点儿肿眼泡,如果单看鼻眼,则颇具儒雅之相。这副面相居然有机的组合成了一个既可以看为文士也可看做武夫的容貌。 萧何自我介绍之后接着说:“吾二人皆习黄老,既得遇安期仙翁,实乃吾等平生之大幸。” 安期生一听,立即转过身来,向两人施礼:“岂敢岂敢,老朽虽师从河上丈人,徒有虚名耳。”一指陈平:“此乃今日老朽新识小友,陈留陈平,亦同道者。” 萧何和曹参又一起向陈平施礼,陈平也微笑还礼。 萧何四下看看,又恭恭敬敬的说:“吾等欲请仙翁授业解惑,然此处噪杂,不若另择一肆,吾二人做一东道,请翁及陈生共叙,如何?” 安期生看了看陈平,点了点头。 陈平则笑着说:“二位虽为吏,囊中想必不裕。大家皆为同道,此地两位的花费和新肆的花费,都由平付,何如?平附身贾队游历,资财非难,且莫推辞。” 萧何看了曹参一眼,拱手道:“既为同道者,吾等就不推辞了,谢过陈生。” 陈平招侍者来结了两席酒账,四人加两个童儿一起换了一家有单间的高档酒肆,各据一席落座。酒菜未上,几人就开始讨论起黄老,兼论天下大势。 四人中,就陈平带了两个童儿仆佣,所以干脆让张骠为自己和萧何、曹参布席盛酒,让胡亥专门去伺候安期生,而把酒肆的侍者赶了出去,这样就能比较肆无忌惮的说话了。 在胡亥的努力之下,这些人所议论的黄老学说多少听出了点儿眉目。 过去谈到“无为而治”,很容易让人认为就是以德待民而轻法。现在听这些人说法,并非轻法,而是讲究道、法并提,重点在于法。“文武并用”,“德刑相济”。文即指教化,武则为法治。胡亥这一路已经向陈平请教过很多黄老的概念,所以对这些多少已经了然。“明具法令”,“进退循法”,就是前面所说的,即便是皇帝,也要依法而行,别瞎折腾。 几人说着说着,就开始触及当下的秦律严苛了。萧何和曹参所任之吏,都是刑狱相关的,所以感触也最深。这二位率先说出秦法“刑罚暴虐,妄诛轻杀,苦民伤众”,让安期生和陈平都松了一口气。为官吏者不先这么说,别人轻易不敢批评秦律。不过陈平也指出,六国法驰,对秦律不能骤然适应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所以秦人应该“约法省禁”,“务在安民”,对秦地的法律,到了山东,应该因地而宜,适当改变。陈平观点一出,几人又是一番讨论与争辩。 胡亥觉得这些人的论辩非常有价值。之前向陈平单独请教,只是一家之言,现在黄老大家在此,加上三个历史上汉初的杰出人物,最牛人才一起讨论,所获更多,受益也更多。 胡亥注意到,在整个论辩中安期生的话并不多,只是当几人一同看着他请他界定正误时,他才说上两句,也并不直接指出哪种观点对哪种不对,而是云山雾罩的说上几句话,反正胡亥自己是弄不懂古人的这种风格,看其他三人倒是如醍醐灌顶一般鸡啄米似的使劲点头。 大多数时间里,安期生都是端着酒碗微笑,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然后就微微点头。有时,安期生还把目光对准了他,继续用那种满含深意的眼神,看得胡亥后脊梁沟里嗖嗖的冒凉气。好在安期生看他几眼后,总是极细微的摇摇头,然后饮酒,让他松了口气。 几人热热闹闹的一直聊到天黑,关于黄老的论辩才告一段落。 “仙翁可欲在丰沛盘桓些时日?”萧何问道。 安期生摇摇头:“老朽不过途经此地,明日晨起就离开了,准备往陈郡、南阳郡、南郡一行。” 曹参遗憾的说:“不能多得仙翁指教,实乃一大憾事。” 安期生笑了笑:“吾观在座诸生气运,或都有得展宏图之日,只需牢记为百姓谋而非为六国谋即可。至于再次相会,仍有许多机缘,倒不必强求之。” 萧何又转向陈平:“陈生在沛县尚需停留几日吧?” 陈平拱手道:“相遇两位也是机缘。平附身贾队,商货运抵丰邑下船、再由丰邑载新货上船尚需数日,所以平这几日或可和两位大贤再把酒欢谈。” 萧何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安期生,然后有些难以启齿般的对陈平说:“初次相逢,某能看出陈生虽为士子,却有豪气。某有一不情之请,可实难开口。不过关乎某一挚友,只好腆颜相求。某想借重陈生的商队之名行一事,但可能有些风险。” 陈平坦然的说:“兄且言之,平可尽力便会尽力,难于效劳平也自会直言相告。” 萧何又思忖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我与参有一友,因触律而同十数人避罪芒砀。其人非匪,不愿劫掠百姓和行商,所以粮秣基本依靠我等这些友人设法。我等二人身在官衙,出入不便,身份敏感,以前也曾多次借本地豪族贾队之力。如今我等又筹得粮秣六十石及麻衣些许,但一时间暂无可靠之人运送。芒砀据此二百多里,不知可否借陈生之贾队名号?只是若如此,或耽搁陈生行程七、八日。至于风险虽有,但若依在下之策,应不致有所牵连。途中花费,我等一力承担,不致陈生破费。” 陈平想了一阵,然后慨然说道:“兄既如此相信萍水之人,平又如何可推辞?平不过附身贾队游历,兄既有托,平愿一身任之。” 他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对胡亥笑了笑:“童儿以为如何?” 胡亥明白陈平的意思,要是这么一折腾,他去三川郡的时间可能又会耽误几天。他也猜的出,萧何不过是要去给刘邦送粮草,如果要去了,不知会不会见到这位倒秦干将? “先生决断即可,何须问童儿?”胡亥弄出一副略带惶恐的样子。 陈平深深看了他一眼,就转向萧何:“兄现可将具体事宜相告,平好安排。” _ 六日后,芒砀山路。 陈平乘一驾轺车在前,之后,三辆革车缓慢的在轺车后行驶,三匹驾车之牛的牛头上都不很显眼的挂着一块麻巾,拴成比较特别的一个结。 战国秦汉的车驾有很多种类和称呼,比如戎车、猎车、役车、安车、立车、轻车、轺车、革车、辎车等等。在本书中,出现的车驾称呼不想弄那么复杂,基本为轺车(一马拉的普通出行用车,可立可坐可携行装,带顶盖,以布幕为厢)、安车(一马拉的短途坐车)、革车(牛拉的货车)、辎车(一马或多马拉的木厢车)、轻车(两马战车)、戎车(四马战车)和皇帝专用的金根车,金根车本来也种类多样,在本书中则特指辒辌车。金根辒辌车,驾六马,车型大,三面有窗,后面有门,四周有帷子,可坐可卧,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 _ 山路旁的林木中,有一伙人在距山道三百步的高坡上伏着。 “季,这是先生和参允诺的车队吗?要不是就惨了,咱们只有三日之食了。”一个壮夫悄声说道。 “贺,别急,参前日使人传讯,应该就是这队革车,且待路旁打探之人回返便知。”一个国字脸、高额头、大耳朵的四十多岁之人轻言安慰着。 一阵非常轻微悉索声之后,从山路方向摸过来一人:“大兄,是这支车队。只是队前轺车上的人不识,但仆看到了后面革车上有苛与无伤。” 被称为“季”的人,自然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刘邦。 汉太祖高皇帝刘邦(公元前256年冬月二十四—前195年四月二十五),沛县丰邑中阳里人,汉朝开国皇帝。刘邦出身农家,无名,按伯仲叔季排行称为“季”(另有一种说法他是老幺,所以称季,而不是刘四儿的意思)。为人豁达大度,不事生产,混迹市井。后任沛县泗水亭长,因私放刑徒而亡匿于芒砀山中。 先生,自然指萧何,参当然是曹参。苛与无伤,则是后来成为刘邦部将的周苛和曹无伤。 “参派来传讯之人说过,这次帮忙的人很可靠,乃陈留士子,家有商队。”刘季起身站了起来,“咱们下去吧。” 陈平和二童正在轺车上闲聊。根据萧何的说明,到了这一带后放缓车速,自有人下来接应,所以他也不急,不过身下还是坐着一柄剑。 张骠也在身旁藏了一柄短剑,别看他不喜读书,可据陈平说,张骠年岁虽小,剑术却已有小成,不可小觑。 结果到头来,胡亥倒成了一个最没用的人,弄得很郁闷。 路边一声唿哨,陈平命御手住了马,向传来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慢慢从树林中现身,那样子比叫花子也强不了多少。打头一人,高约八尺,方脸阔额,剑眉大耳,正合萧何所讲的样子。 陈平一跃下车,向其人拱手施礼:“陈留陈平,得友所托至此,足下可是刘季?” 第六章 归咸阳 刘季大步走上前一把搀住陈平,哈哈大笑:“先生怎么如此多礼?见了萧先生是要多礼的,某不过一市井痞赖,当不得当不得。”说完放开陈平,自己一躬到地。 陈平又连忙去搀他:“尊驾也曾为亭长,何言痞赖,快快请起。” 两人把臂,相视一笑。 这时周苛和曹无伤也走了过来,大咧咧的对刘季一抱拳:“见过大兄,这些日子还好吧?” 刘季也一拱手,然后就在两人的肩头各抽了一巴掌:“好?能好吗?没有你等兄弟帮衬,为兄早就饿死了。” 周苛一指那几辆革车:“大兄,这几辆车上的东西,都是萧曹两位先生托付的心意,也亏了陈先生担着风险送来,咱们这就搬下来吧。” 刘季一挥手,那十几个人开始从车上向下卸物。 陈平连忙说:“萧先生说除粟米六十石外,尚有葛衣二十领,另外还弄到一些矛首,请季兄自己配上矛杆。此地乃大路,不知季兄是否前后放有斥侯?” 刘季一拍前额:“先生莫笑,季即便做匪都不够资格。” 回身立即叫了四个人,两人一组分别向山路的两头跑了出去。 胡亥在心中撇了撇嘴,这个刘邦也太会作态。这也当了好几年流匪了,怎么会不知道这些? 不过,他也为刘邦待人接物的本领佩服,不愧是开创新朝的枭雄,自会让每个与其接触的人都很有存在感,这不,刘邦不但对陈平很关注,对胡亥和张骠这两个童子也并没有忽视,而是很和善的对两人微笑颌首,使他俩也能感到没被轻视。 只是……胡亥心道,既然小爷出现在这朝代里了,就容不得你再最后拿大当汉帝了。 一个多时辰后,车上的东西都已经入了山林,车上只留下了一两袋故意戳破只剩一半不到的粟米袋子和几块麻布残片,这也是萧何摘清陈平的策略,要做的像个被匪劫掠的样子。 “大兄,”周苛又过来对刘季说:“不知大兄这苦日子还要过得几时,小弟等又要离开大兄了。” 曹无伤,还有两个也与刘季走得比较近的人也一起过来向刘季施礼。 刘季也有些唏嘘,不过很快就把持住了:“诸位兄弟,要不了多久了。为兄虽然在山上,可也听说了秦帝杀兄屠姊、大征徭役以修宫陵之事,如此下去,山东要不了多久就会生变,届时就是为兄出头之时了,无需为为兄担忧。到时候,还望诸位兄弟鼎力相帮才是。” 周苛等几人一起抱拳:“那是必然。” 刘季又对陈平说:“先生救命之恩,季感念不已。如有机会,季当与先生共谋一醉。” 陈平连忙拱手:“季兄言重,何谈救命,不过随手小事而已。” 胡亥深深地看了一眼刘邦,把他的形象印在心里。不知道以后再见到此人,又是一种什么样的相互关系。 _ 陈平带着革车离开了芒砀山泽,先去砀县报案说在芒砀被劫。一帮帮佣在离开芒砀山前就让张骠用剑把衣服划花了,周苛和曹无伤臂腿之上还给划了几道口子,带着血迹。三辆革车砸烂了一辆丢在山道上,牛也让刘季当场杀了带上山去打牙祭。 砀郡当然知道芒砀山里有流匪,以前也有几起商队报案。试图剿过,可人影都找不见,就能找到一些住过人的窝棚,好在从来没有死过人。所以官吏们也只能安慰了几句,记录在案,就让他们离开返回沛县了。 回到沛县,萧何曹参等一通感谢,喝了一场酒并再次大谈了一番黄老与时政,陈平和胡亥终于离开沛县走上返程的道路。虽然多耽搁了八天,见到了刘邦胡亥觉得还是很值得。 可一开始踏上往三川之路,胡亥本来压抑住的心思就慢慢地复苏过来,虽然实际上距离到达三川郡还有很远的距离,他已经开始合计每个重登皇位的步骤。 河水之上,大船的两侧桨手们在奋力划桨,船队逆流飞速而上,胡亥站在船首望着大河。船队已经出了北济水,并从鸿沟入河水,在河水上行经一段后再入雒水往雒阳。 这时代的黄河(河水)还比较宽阔,所以水流的速度相对也缓,船运显得很繁忙。船顺流而下时通常只在船尾设两个橹桨,两名船夫摇桨,同时控制船行方向。逆流而上时就需要桨手了,水流较急的地方还会在岸上雇请纤夫拉纤。 这时代的黄河还不是后世那般浑黄,不过,由于始皇帝在关中大兴土木、砍伐林木,水土流失的问题已经开始显现,黄河之水已经有些浑浊而不清澈,绿中带上了一些黄色。 风帆,也有。但这时的风帆就是固定在桅杆横杆上的一块厚麻布或者皮革,需要完全在正后方来风才会挂出来。如果是横侧风,则起不了多大作用,更不用说正顶风了。 胡亥没有对风帆之事多说话,现在自己不过是个书童的身份,可不能太惊世骇俗。 回返之路,胡亥显得闷了许多,陈平完全理解。张骠则显得活跃了很多,胡亥也很理解,快回家了嘛。 人在船上,可船总是要靠岸的,所以各种消息仍不匮乏。从胡亥被拉出大瓮算起有三、四个月了,皇帝早已东巡完毕回到咸阳。现在的消息是,皇帝不但征发了二、三十万徭役外加四、五十万刑徒修始皇陵和阿房宫,还诏令各地自征徭役扩修驰道,理由是此番东巡觉得驰道残破。 驰道,只有皇帝巡狩时可走,只有军队调用时可用,剩下的时间,则只有三百里、六百里和八百里加急邮驿使可走了。没怎么用如何会残破? 胡亥从记忆中搜寻到,从咸阳出来到雒阳登龙船前,那段垫着厚厚黄土的道路平整的就像柏油路,这时代没有减震的车辆行驶在其上都不会感觉过度颠簸。 “这个假货,居然比我还能享受。”胡亥愤愤的想,早一日赶到三川的欲望更加强烈,浑然不觉得自己是个灵魂侵夺者,一样也是个假货 终于,船队从河水转入雒水,雒阳城的高大城墙在望了。 水门入城,船泊到岸。 舱中,陈平向对面而坐的胡亥问道:“童儿,到雒阳了,可还有需要先生相帮之处?” 胡亥非常正式的向陈平行拜礼,伏在舱面上:“先生救命之恩难忘,先生一路教诲难忘。” 陈平也觉得鼻子略有酸意,伸手把胡亥扶起来:“这也是你我的一段缘分,天意如此。” 胡亥坐正:“先生,雒阳城内有一人名姬夷仁,先生可知否?” 陈平想了想:“听闻过此人,东周人氏,曾在咸阳做过博士。童儿的友人就是此人吗?” “正是。”胡亥点点头,“姬翁曾为古胲的礼仪讲席,因此或可相帮。古胲只求其携至咸阳,便可在咸阳获得其他友人之助。所以古胲还需劳烦先生一遭,请先生以士子名义拜访姬翁,得入其宅后,古胲会单独与其相谈。若古胲入而不出,则或事成、或事大败,但都与先生不再相干,先生可速出清商货回归陈留。若古胲出则事未成但仍有转机,到时再想办法。” 姬宅。 门脸不大,颇有些古意。雒阳是几百年的东周都城,造就了强烈的周朝风格。 陈平和胡亥下了轺车,来到关闭的大门前轻叩门环。少顷门开,一个仆役探身而出,问明了来意后入内通禀,接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清朗男子出门,拱手相迎:“阁下前来拜望家翁?请入内相叙。”将两人延入正堂。 入内相互见礼,坐好。 男子先说:“在下姬延,忝为三川郡主簿。家翁已知有客至,正在更衣,请稍待。” 陈平一拱手,指了指跪坐一旁的胡亥:“实不相瞒,此童称与尊翁相识,乃专程来拜。平非是要见尊翁者也。门前仓促不及细言,还请恕罪。” 姬延惊讶的看了看陈平,又转向胡亥:“童儿要见家翁?可否报知名姓,某好入内通禀。” 胡亥一礼:“先生可言窃香童子前来拜谒,尊翁必知。” 姬延满脸疑惑,不过还是起身:“二位稍待。” 很快他就回来了:“童儿请随我入内。”他又对陈平说:“先生暂候,某马上就来陪先生叙话。” 胡亥跟着姬延从侧后门进了内院,穿过一个小花园,进入了后面的一个大屋。屋门口,一个头发花白、五十许的老者正侍立门外,看到胡亥微微张了张嘴,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比了一个入内的手势,并向姬延使了个眼色,就跟在胡亥身后进了屋,关上了门。 胡亥进屋后也没客气,直接走到了主位站定,转过身来施了一个见师礼:“讲席一向可好?” 姬夷仁却毫不怠慢,伏地行拜礼,但仍没有说话。 胡亥上前把老头拉了起来:“不要多礼了,坐吧。”回身自己坐上主位,姬夷仁则跪坐在了下手。 “见讲席风采如昔,我真是心情大慰。”胡亥笑道:“尤其讲席居然未忘昔年小童窃香之事,实乃大幸。” 姬夷仁开颜一笑:“老朽如何能忘?那是先皇帝第五次东巡前一年的事情吧,老朽刚为礼仪讲席,要求正襟跪坐至少一柱香。有个学生年方七岁,颇不耐,居然将线香折去少半,只余六成,折去部分碾碎埋入灰烬内,以此偷减时间,瞒哄于老朽也。” “唉,”胡亥叹了口气:“我刚还夸赞讲席记性好,这就记错了。那是我八岁时的事情,正是先皇父东巡前一月。而且我可是将线香对折,一并燃之,偷减了一半时辰。” 姬夷仁露出少许尴尬之色:“看看,还真的老了。后来事情败露,记得曾击手掌二十,罚跪光地半个时辰。似乎当时地砖上有一‘礼’字还被印刻到左膝下……” 胡亥笑了起来:“讲席莫要试探了。当时我可是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击手掌?要是击手掌就好了,你可是用杖击的我脚掌!每足二十,打得我都不会走路了,差点儿不能跟先皇父一起东巡。印字也不是左而是右,字也非‘礼’乃是‘周’。” 姬夷仁听到胡亥的话,脸色大变,一下伏到地上:“果真是陛下至此。陛下,请恕老臣不敬之大罪。”接着就连连顿首出声。 胡亥一跃而起走到跟前拉住了老者,把他扶了起来。看老头的前额都磕青了一块。 “讲席不必如此,讲席不做试探,我反而不得心安了。坐吧。” 姬夷仁抚了抚额头,跪坐好。胡亥没有回主位,而是直接跪坐到他对面。 “陛下白衣至臣陋宅,又无卫士跟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儿前数日还曾言,陛下倦怠政事,入甘泉宫已近月半,诏制皆由郎中令代转……”姬夷仁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 “那个皇帝,不过是赵高的傀儡罢了。”胡亥冷笑一声,把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向姬夷仁述说了一遍。 姬夷仁听的一脸震惊之色,连连摇头:“这赵高真乃灭族车裂之大罪,居然做出这等事来。难怪皇帝东巡中就连发诏制,皆为乱命。小儿也曾言,郡守李由常私下叹息,如此下去……” 他抬头凝视着胡亥,双手搭额行礼:“那么陛下需臣做些什么事?臣一腐儒,手无缚鸡之力,实惭愧也。不过陛下若有所诏,臣愿豁出这条老命去。” “无需讲席以命相搏。”胡亥说:“讲席可先使令郎送外面的陈平出,此人乃吾恩主,朕若得复位,自将厚报之,只是当下尚不可言。另外,此皇室之羞也,对令郎也不可言。” “老臣遵诏。”姬夷仁站起来开门出去了,很快就又回来:“臣已亲送陈平出宅,言陛下乃臣友子,让他放心。” “如此甚好。”胡亥站了起来,“讲席,如今之计,我想要让卿携至咸阳去见公子婴。卿虽无力使我复位,但公子婴可以。只是,讲席当初似乎就是因身体欠佳而辞博士归,不知现在……” 姬夷仁坦然一笑:“臣的身体近年来已复康健,陛下勿念。陛下数月来随商队奔波,还屈为书童,可需在臣舍先休养数日?此往咸阳,少则十五、六日,多则二十余日的路途,臣恐陛下……” “不用了。”胡亥轻轻摇头:“再拖延下去,谁知赵高又会弄出多少昏庸诏制。” “那好,臣这就准备,明日一早就伴陛下前往咸阳。小儿延那边陛下勿虑,臣会告知其友子有急事需臣带往咸阳。延性豪尚义,身为周人之后却颇有秦人之风,必无阻碍。” 十几天后,咸阳城外。 姬夷仁止住车马,侧头望着刚刚要求停车的胡亥。 “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就此下车,从小路入城后再与先生会合。” 车旁带有两个家仆,还有驾车的御手,所以两人出雒阳时就相约,胡亥称姬夷仁为先生,姬夷仁则也称胡亥为童儿。 胡亥认真的说:“我的相貌咸阳城内知道的人虽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他指的是那些朝臣官吏及郎中军郎、中车府卫等人,“若行大路,被卫尉或咸阳令下隶役查问,就有出意外的可能。” 他看了看数里外的大城:“咸阳无城郭,先生可使尊仆一人相伴童儿行小路,然后在公子婴府前会合。” “不妥。咸阳城大,入城至公子婴府尚有五七里之遥。”姬夷仁否定了胡亥的说法,“我等再前行两里,在距城两里处童儿下车。” “姬叔,”旁边一个家仆躬身向前,“你一会带童儿行小路入城,在以往你知道的地方,我等再相会。” 郎中令府。 阎乐大步的冲进府内,直奔赵高的书房。 赵高正在看奏章。自调换皇帝后,赵高一下变得如鱼得水,把自己的想法变成诏制顺畅了许多。 当然,李斯、冯去疾那帮老臣依旧是个阻碍,尤其客卿顿弱此番东巡也跟着的,那老头倔强无比,见始皇帝都只揖不拜,时常对皇帝的诏令,也就是赵高的意思大加抨击,弄得赵高有时很下不来台。 因为赵高只能依仗傀儡皇帝,而事情又不能做得太过让人觉得反差太大,所以赵高经常也就捏着鼻子忍了。可相比之下,赵高还是觉得大为舒畅,过去,他的意思皇帝可是根本不搭理的,还会说他不通政事少发谏言。 尤其最近两个月,他把傀儡皇帝干脆弄到甘泉宫去看俳戏,这下李斯等人更只能把自己的“诏制”当作皇帝的诏制了。虽然如此一来过去报皇帝的奏章都要自己来处理,可赵高美啊,觉得自己颇有始皇帝“日阅奏章一石”的风采。 阎乐大步冲进书房才觉得自己有点无礼,赶紧向赵高一揖:“外舅。” 赵高慢腾腾的抬起头:“乐,你也当上咸阳令数月了,怎么还是如此毛躁。” “外舅,非是小婿慌张,刚刚隶役说,原来皇帝礼仪讲席姬夷仁那个老货,来咸阳了。”阎乐小心翼翼的看着赵高的脸色。 “他愿意来就来吧,谁也没说不允他入咸阳。”赵高把目光又放回到奏简上。 “外舅,他可是皇帝的讲席啊,当初告病辞出,这时候偏偏又来了,婿恐其中有什么问题。如果他要拜见皇帝,那会不会被他看出些什么?”阎乐有点着急。 第七章 甘泉宫 “拜见皇帝怕什么,”赵高嗤的一声乐了,“李斯他们在东巡中日日都见皇帝,又如何了?” 赵高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这老货都带什么人来的咸阳?身边有没有跟着什么小童之类的人?” 阎乐舒出一口气:“婿也问过隶役,姬夷仁只是一辆轺车,一个御手和一个家仆,没带其他人。” “大惊小怪。”赵高放下手中奏简,伸了伸腰:“且不说他身边没什么童子,就算有,也不可能是皇帝。这么长时间了,没有一点异动,不要太敏感。” “嗨。”阎乐答应了一声。 “甘泉宫那边,除了(赵)成每日一往,常驻的人就是你的族弟了吧。” “是,(阎)央为车郎将,常守于宫门侧,如有人出入宫门,他,或者外舅安插到车郎中的以前那些中车府卫,都会马上注意到。” “这样就够了。”赵高思忖了一下,“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找你收纳的那些市井游侠跟着姬夷仁,看其在何处落脚,拜访何人。不过某还是认为,无需如此小题大做。不若让央盯紧甘泉宫门,有任何想要入宫之人统统拦下。这样吧,你去找成,让他设法在十日内,把央调任户郎将,这样就更万不失一了。” _ 姬夷仁入城后快速接到胡亥,立即驱车前往公子婴府。 胡亥上车后让姬夷仁放下车旁黑纱车幕,自己卧于车内。这样从车外透过纱幕只能看到姬夷仁端坐车内的身影,而不会注意到在他身旁还躺着一个童子。 公子婴府前,姬夷仁下了车,胡亥仍然在车上“端卧不动”。门上通禀之后,公子婴亲自迎出府门,延请老头进去,表示对这个礼仪大家的尊重,车子则一同赶入了府内。 进入正堂落座后,公子婴恭敬地问道:“博士昔年因身体有恙而辞朝堂,今回咸阳,可复康健否?” 姬夷仁回答道:“谢过公子垂问,老朽回雒阳数载,身子倒是日益向好了。” “那此番博士来咸阳,是否是蒙召复为博士?” 姬夷仁笑了:“非也,此番老朽来咸阳,是携有公子故人,特造府拜望。” 公子婴四下望望:“婴只见博士两仆,故人何在?又是何故人?” 此言刚出,堂门外一个公子婴熟悉又有些许陌生的童声传了进来:“五载前,与兄之仲子隐攀树摔破头、在此间居十三日躲避皇父责的顽劣小童,算不算兄之故人呢?”随着话音,一个白衣童子微笑着缓步走进了堂中。 _ 胡亥坐在主位上,下手两侧分别是姬夷仁和公子婴。 公子婴,赢姓赵氏,其父公子成蟜为秦王政(即始皇帝)同父异母之弟,封长安君,食邑一万户。秦王政八年,成蟜与樊于期率军攻赵,在屯留被樊于期胁迫降赵,后秦军攻破屯留而死。 算起来,秦王政八年始皇帝只有二十岁左右,成蟜作为王弟不过十七、八岁,主动造反的可能性很小,不过是当时秦国王廷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所以始皇帝深恨樊于期(也直接促成了燕太子丹派荆轲刺秦王时,用樊于期的头颅当礼物来麻痹秦王),却并没有为难成蟜的家人。 其子公子婴虽没有听说继承了公子成蟜的长安君爵位,但仍然保留有部分食邑。在始皇帝后面几次东巡时,公子婴多次作为卫尉临时的后营主将随扈,与经常跟随始皇帝东巡游玩的胡亥和赵高关系都很好。这也是他上书二世劝谏不要滥杀,胡亥(或赵高)却没有对他有任何处置的原因。 公子婴看上去身材显得很单薄,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表情也经常显得谨小慎微的样子。可能因为其父叛乱的影子一直追随他的一生,所以特别低调。不过在史书中,胡亥登基后大开杀戒时他既然敢于上书劝谏,说明胆子也未必像所表现出的那么小。 公子婴此刻正处于震惊之余并颇感庆幸的情绪中。姬夷仁代胡亥把皇帝被调包、以及以后皇帝的经历说了一遍,公子婴对皇帝东巡以来朝堂上发生的所有乱政,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本来在胡亥登基时,公子婴虽觉得总角童子为皇帝会在治政时稚嫩一些,但自从二世皇帝登基,总体上都还是仍在正轨中。可自皇帝东巡,突然就风格大变,杀兄姊、征徭役、筑宫修陵、修驰道……要说杀兄姊是皇室内部之事(那帮东西也确实不成器,敢质疑始皇帝遗诏本身按秦律就是大罪),其他事情完全不像皇帝登基先期的风格了。东巡回来后没多久就躲到甘泉宫去玩乐,这就连一点赢姓王族认真理政的传承都消失殆尽。 现在,一切都顺理成章有了合理解释。 公子婴很确认这个小童就是皇帝,因为他在进门时所说的事情,只有他、他的二儿子隐和当时来府中接胡亥回宫的郎中军郎将赵贲知晓。 始皇帝最宠爱的小公子在自己家中爬树摔伤,对公子婴而言是个不大不小的过失,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但被始皇帝一通斥责是不可免的。同样,对胡亥来说,如此顽劣也少不了被皇父臭骂,闹不好还会打几板子。所以两人串通,恳请赵贲回报宫里就说胡亥要在公子婴府上居住几日。 胡亥与公子婴一向关系很好,和他的两个儿子也玩得很投缘,留宿公子婴府是经常的事情,所以始皇帝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胡亥摔得并不重,出了一阵血就止住了,所以赵贲也不会没来由做什么恶人。 能说出这件事来,此人必为真皇帝无疑。 何况,他还拿出了皇帝私玺。 “陛下,”公子婴整理了一下头绪,“现今之计,陛下有何预想的对策?” 胡亥又想懒散一下了,这几个月书童当的,谈不上多累,可不能随意懒散,心累。问题是,礼仪老师在座,还是不能懒散。 他略觉懊恼的用手扶着头,边思索边说:“想法是有,但需要得力的人手配合。皇兄认为在郎中军里面,有没有皇兄可信赖又完全信赖皇兄的人?卫尉当中,是否可以指望赵贲?” 公子婴点点头:“赵贲自赵成人五官中郎将后就调任卫尉军侯,军侯贲(秦汉史料中,通常采用这种称谓方式,即以官名加人名,如丞相李斯,史料中常被简称为“丞相斯”)对皇室最为忠诚,也是知道陛下进门时所言之事者,完全可以倚靠。郎中军内,除陛下登基后郎中令从中车府调入的十数个车郎,其他人按理都可倚靠,但是否能相信陛下为真则臣不敢妄断。不过户郎将上官甲向与臣善,臣所言其应可信。” 他停顿了一下:“不若这样,将军侯贲与户郎将甲一并请来,且尚有博士夷仁,”公子婴对姬夷仁拱了拱手,“臣等三人共同认定,户郎将当无疑虑。” “善,就由皇兄着手进行。”胡亥颌首,“如有卫尉和户郎可倚重,夺回大位并不难。使卫尉隔绝甘泉宫内外联系,由户郎将掌控宫内,即便车郎中有人异动,不过十数人耳。” “陛下透彻。”公子婴更加相信这个胡亥是真的,很具赢姓王族的洞察和决断力。 秦二世元年六月十五日,戌正(晚20点)。 胡亥并没有在到达公子婴府后就立即行动,而是耐心等了几天,由公子婴派出人手监视赵高、赵成的行动规律。 按照胡亥想好的方法,就算有此二人在甘泉宫,也不妨碍将两人一举拿下。问题是,皇帝居然被调包这种政治丑闻,一定要严格限制在最亲信的人当中知晓,限制在最少的人当中。所以,如果能打赵高一个措手不及则最佳,这样就需要摸清两人的行动规律。 历史上的甘泉宫在哪儿有不同的说法,秦甘泉宫和汉甘泉宫应不是一个地方,汉甘泉宫是在秦林光宫的位置,而有一种说法说,秦甘泉宫是在汉桂宫的位置,这里取这个说法。按此,甘泉宫在咸阳宫南三十里左右的地方,马车单程用不了一个时辰。 观察了三天,赵高对傀儡皇帝基本是浑不在意的态度,三天中很规律的每隔两日来甘泉宫一次。赵成作为郎中军的五官中郎将,最大的职责就是卫护皇帝的安全。不过既然他也知道皇帝为傀儡假货,自然也不会很尽心,每日倒是都在甘泉宫,可在的时候不过是巳正到申正(上午10点到下午16点)。昨日赵高已经来过甘泉宫,今日大概率的情况是不会来,此时赵成也离开了甘泉宫回家抱美姬去了,这一点有公子婴的家仆监视着。 就是今日吧。 一辆轺车向着甘泉宫门驰来,车上除御手外,只有一人一童。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昏暗,轺车前缘左右各有一盏提灯,车辕前端也挂有提灯。 行至距宫门三百步左右,一队卫尉截住了轺车,轻车上的带队将领与车上之人交谈了几句就挥手放行了。 车到宫门前,宫门侧的两名户郎举起大戟拦挡:“什么人夜至宫门?” 车上的人朗声说道:“赢婴,请见皇帝陛下。” “这么晚了,有何等事要见陛下?政事请明日朝堂报与郎中令,再转告陛下。”户郎似乎没有通融的意思。 “非是政事。婴向陛下奏禀皇室内事,与郎中令无涉。” 另一个户郎瞪着公子婴看了一会儿:“宫内不得行车马,请公子下车少待,需禀郎将方可开宫门。” 公子婴偕童子下车,那个户郎高声喊喝:“门内听着,有公子婴欲入宫见驾,请速禀郎将。” 宫门内立即就有回应:“公子婴入宫见驾。”接着几十步外又有一个声音接力一般的喊了起来。 然后就是稍远处传来轻车向宫门驰来的隆隆声。 轻车驶到宫门附近停下,一个沉重的跳下车的声音,显示出此人的壮硕,隔着宫门都能听出行步间剑靴相碰的声音。接着,一扇宫门被打开了三分之一,一名将领大步而出。 “户郎将上官甲,见过公子。”来人咔的行了个军礼,“公子既欲见驾,请随本将入宫。” 公子婴回礼:“如此烦劳郎将。”带着小童进入了宫墙内,宫门立即又关闭了。 几人走到门内轻车前,上官甲伸手示意:“请公子登车,本将可载公子一程。” 公子婴笑笑:“谢过郎将。”接着就抬腿准备上车。 就在此时,忽然间听到不远处有人高声喊喝:“且慢,何人擅入宫中?”接着昏暗中有几辆轻车快速的围拢了过来。 公子婴看了一眼上官甲,上官甲颌首一笑,抬手将腰间佩剑抽出了三分之一,然后一声铿锵,又插了回去。身边的小童则快步后退,站到了宫门洞内的一名户郎身边。 几辆轻车冲到近前,几柄长戈刷的指向两人。打头的车上站着阎央,看了看公子婴,一脸鄙夷的笑着下了车,踱到两人面前:“某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公子。公子夜深入宫,不知有何要事?” 也难怪阎央对公子婴很蔑视,全都是因为公子婴一向低调,没啥存在感,而阎央现在是赵高手下红人,自然不会把没存在感的这么一个皇族放在眼里。 “阎将军,某来见驾是要谈皇族内部的一些事情,阎将军应该没有操心这方面的权力吧。”公子婴一反平时缄口不言的态度,硬梆梆的顶了回去。 “呦呵,”阎央给气乐了:“本将军是无权过问皇族内部之事,但皇族的事务应由宗正府解决,即使宗正卿不能做主,似乎也不是公子应该以此见驾的理由吧。” 阎央一点不客气的挥了挥手:“本将军身负护驾之责,不是随便什么人想见驾都可以的,公子还是请回吧。” 公子婴好像被阎央的话说得无言以对了,脸上露出既尴尬又恼怒的神色。阎央在火光中看到了,心中更为鄙夷,回过身摆着手就往自己轻车方向走,边走还边哈哈笑着。 公子婴和上官甲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公子婴突然向后急退,而上官甲则迅疾抽出佩剑伸到了阎央的脖颈上。 阎央尚未及反应就突觉颈侧一凉,上官甲趁势跟进,在阎央错愕之间揪住他的束甲绦顺势一转,挡开了伸过来的长戈。 “弃兵!”他命令着轻车上的车郎。 这些车郎都是阎央从中车府带进来的赵高亲信,反应也非常快。一看阎央受制立即齐刷刷的跳下车向上官甲四面合围过来:“放开郎将,汝欲反乎?” 只是他们的声音还没落地,身后脚步声起,三、四十个户郎涌出,让阎央带来的每个车郎都有幸分配到了五柄以上的尖利长矛。 上官甲再次低喝一声:“弃兵!” 车郎们无奈的把手中长戈丢到了地上,而上官甲也将阎央的佩剑抽出丢到身后,然后撤剑后退。 户郎们一拥而上,将那七、八个车郎捆了起来,倒是没人去捆阎央,只是有十把强弩对准了他。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十数息的时间内。 阎央倒也不害怕,也不看上官甲,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十步外的公子婴:“公子勾连户郎将,欲谋刺皇帝乎?” 公子婴没说话,只是横跨了一步,身后现出了胡亥:“朕在此,大秦还有其他的皇帝吗?车郎将不妨请出来让朕见见。” 阎央借着宫门道路边的火炬一看,傻眼了。 诸位看客,话说公子婴陪同皇帝来找替身傀儡算账,又早已勾结了户郎将上官甲和卫尉军侯赵贲,进入甘泉宫易如反掌,完全可以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之所以在宫门前如此惺惺作态,目的就是把阎央引过来,同时谁跟着阎央一起来,那就铁定是赵高一党。 可怜有点儿缺心眼的武夫阎央,还想借着赵高和赵成的势力作威作福一把呢,结果自投罗网。 胡亥看着阎央的眼珠在一阵震惊之后就叽里咕噜的乱转,似乎想找个逃走的机会:“车郎将就不要多费心思了,甘泉宫外,三千卫尉已经围得水泄不通。朕就是现在放你出宫,你要么还是会乖乖的回来,要么就变成长刺的野彘。放心吧,朕不会诛杀你,郎中令一族,包含汝等阎氏一族,朕都不会杀。朕的一言九鼎,想必车郎将还是相信的吧。” 阎央被胡亥的王霸之势完全镇住,彻底泄了气。 胡亥冷哼一声:“上官甲,给车郎将寻个地方,让他和这些车郎好好歇息。召赵贲,带五百卫尉,把其他车郎去甲兵,也都先羁押起来。” 上官甲行了个军礼,冲户郎们摆手把阎央等人押走,自己则向宫门外走去传诏。 胡亥冲公子婴一笑:“皇兄,待户郎将和军侯到来,咱们就可以一起去一睹那位尊贵的皇帝陛下风采了。” 那个当了几个月皇帝的小傀儡,此刻正歪坐在甘泉宫正殿的丹陛上,一手执酒爵,一手搂着个宫人,瞪着两眼在看角抵(摔跤、相扑、徒手搏斗等)。 第八章 悄然回天 甘泉正殿是一个犹如回字形的建筑,一端是丹陛,其他三边排布大臣席案,席后为走道,中间则是一个巨大的天井。天井上方还有一层殿顶,高出两侧回廊殿顶一层,设有可开合的侧窗,因此白日的采光极好。到了夜黑,各个殿柱上四面都有巨大的铜灯,内燃牛油大烛,灯火通明。天井下的地面用白石起台,无论是乐舞还是角抵或是俳优都在台上进行。石台与丹陛相对一侧有甬道,其他三面绕以流水,水中有彩石花鱼。 内侍韩谈在殿内巡视,不时地偷偷看一眼丹陛上半躺半坐的少年皇帝一眼,心里总有些发毛。 皇帝东巡归来后,韩谈就敏锐的发现这个陛下有问题,似乎是个假货,同为内侍的姚展也有同感。 可是皇帝东巡回宫后,五官中郎将突然给了两人几镒金,说是郎中令所赐,虽然没说什么别的,但那种阴森森的目光让他俩都噤若寒蝉。 作为内侍,在宫中就连狗都算不上,也就是大个儿的蝼蚁,说碾死就碾死,所以这两个在公子时代就跟随胡亥多年的贴身内侍,什么也不敢说。 只是他们一看到皇帝就心神不宁,这种日夜不安的状态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两人都瘦了一圈。好在这个假货皇帝也并不太关注他们这些低等宦者,也没为难过他们,尤其两个月前到了甘泉宫后,几乎天天都是角抵歌舞优俳醇酒,夜夜笙歌,玩的昏天黑地的。 殿门外似乎有点什么动静,韩谈虽然距离大殿门口尚有几十步距离,却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感应。向殿门方向望去,隔着门上的雕花窗棂,殿外石台的火炬照耀中有十多个身影正向大殿而来。韩谈看了一眼假货,那个皇帝正在全神贯注的盯着殿中石台上的两个胖大力士角抵,于是他移步向门口走去。 距离还有五步,殿门就被推开了,先是八名户郎持矛而入,随即分列两边,接着韩谈看到户郎将上官甲和卫尉军侯赵贲并排走入,还未等他张口问话,两将横列一闪,一个身着白衣、但极为熟悉的小身影和其身后的公子婴一齐出现在韩谈眼前。 韩谈的喉头一下哽住了,噗通一声跪伏到地上:“陛下,陛下!” 胡亥似乎也有些感动,不过他马上就走到韩谈身前,抬脚在他肩头轻踢了一下:“滚起来,朕又没死!” 韩谈抽噎着慢慢站起,看了胡亥一眼两腿又要软下去。胡亥瞪了他一眼,才算止住了他要再次跪倒的冲动。 胡亥一指百步外的丹陛:“韩谈,那个就是替了我的伪皇帝吗?” 韩谈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使劲点了点头。 胡亥对上官甲说:“把他弄出去先关起来,我懒得看这种废物。韩谈,你去指认一下,凡是我为公子时就跟着我的旧人放过,其他无论宫人内侍,也都拿下关起来。” 上官甲一拱手,带着那八名户郎和韩谈一起向丹陛走去,沿途在韩谈的指点下,除了少数两三个人,其他宫人、内侍都被户郎命令跪伏在地上。很快,丹陛上就传来鬼哭狼嚎一般的声音:“尔等要谋逆吗?朕是皇帝,尔等要做什么…….” 胡亥没有理睬大殿里的混乱,先对赵贲说:“军侯,今夜到明日我离开此地为止,都要把甘泉宫围住了,许进不许出。如果有咸阳方向来人,可以放进来,但不许任何人离开。” 赵贲咔的一个军礼:“臣遵诏。”转身离开了。 胡亥又对公子婴说:“皇兄,此间事已了,今夜不会有什么异动了。不过皇兄要是连夜回府,这黑漆漆的路……” 公子婴一笑:“无妨,陛下准臣走驰道,这点儿距离不算什么。” 胡亥笑了:“准了,有谁想要说点儿什么废话,就让他明天在咸阳宫跟朕来说吧。还有一事,明日市井一开,我说的那个……” 公子婴躬身施礼:“陛下放心,明日臣先去渭北亲自办此事,臣先告退。” 胡亥坐到了丹陛上。 他让韩谈把那个假货弄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丢了出去,但是对那家伙在丹陛上放着的一堆软垫很感兴趣,这家伙还真的会享受,又是看戏看摔跤,又是喝酒吃肉抱美女,当个昏君的感觉也很不错嘛。 让韩谈把旧的软垫丢掉,把全新没用过的又拿来了一堆,然后,可算可以懒散的舒服一下了。 终于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胡亥一方面心情很好,这种良好开端下,真正夺回皇帝的宝座其实并不难,因为赵高在军中基本没有什么势力,只是……自己也还不太了解军制,甚至连郎中军的军制都不太明了。无论自己的记忆,还是这个身体遗留的记忆,都没太关心过军事方面的事情。不过,另一方面…… “当前的危机算不上大危机,现在看可以顺利解决掉,可即将到来的真正危机呢?”他暗念道,“山东在始皇帝的时候就极不安稳,被赵高这么一闹腾,大秦的江山一下就呈现出急转直下的态势,这样一来,自己的小命会不会仍如历史一般剩不了几年?” 赵高谋害皇帝,该当何罪?车裂,夷三族! 可惜不行。 这场狸猫换太子的闹剧,事关皇室的威望,必须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此罪不可公开,赵高就不能杀,不但不能杀,要贬斥出咸阳还要有合理的理由,因为…… 从私人角度上,赵高刚做郎中令尚不足一载,多年的师生关系,皇帝对其一直都表现出恩宠有加。 从公事角度上,赵高除杀了始皇帝的一堆儿子女儿外,也就自己现在用的这个皮囊还没掉包时,极力撺掇皇帝杀蒙恬蒙毅这件大事可以勉强算在赵高头上,这数月还杀过一些对朝廷不是很要紧的赵氏仇人,而这些事情从皇位更替的角度上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皇家政治本来就是这么残酷。 掉包害主之事不能明言,那在没有明显威胁皇权的情况下,就这么无法公布真正理由的突然把赵高杀了,不但太突兀,而且显得过于冷血。 从二世登基时算,赵高不管怎样也是胡亥在朝廷中的一根支柱。支柱可以撤换,但如果用杀戮的手段,将让朝臣心生畏惧。 “连赵高这么亲信的人你都会杀,那我们谁敢再做你的亲信?”这就造成自己会真正成为“孤家寡人”,无法为朝臣所接受。 不杀赵高?事儿都弄到今天这地步了,显然也不行!需要想出一个合理又不很激烈还有点人情味儿的方式…… 他抬眼看了一下毕恭毕敬站在那里的韩谈,又想到一个问题,虽然刚才这个内侍指认了很多赵高安插进来内侍和宫人,但他还在胡亥的公子时期就是贴身内侍卫,所以赵高会有很多事情还是会避开他,也因此肯定还有很多赵高的眼线及唯赵高之命是从的人是他不知道的。要想顺利的重获帝位,必须清理赵高在宫中的残存痕迹。 他又看了一眼韩谈,这个黑衣中官(有职司的内侍)不像影视剧里面那些个太监一脸的猥亵模样。身材瘦削,面孔精干,甚至可以说是带有一些英气,只是在关注的望向自己的时候带有敬畏的表情。 如果不说,谁会看出这是个阉人呢。 胡亥给他留下的残存记忆里,这个内侍已经服侍了胡亥很多年,旧胡亥对贴身服侍的人虽然说不上多好,但还算温和,很少打骂。这个韩谈是是原来胡亥母亲宫内的寺人护卫,从胡亥小的时候就在,所以他的忠诚度是没问题的…… 对了,历史记载中公子婴作为秦王诛杀赵高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个韩谈动的手。 “韩谈。” “陛下”,听到皇帝叫自己,韩谈赶紧一溜小碎步来到距离御案十步远的丹陛边沿垂手站立。 他在开口叫内侍的之前,已经把以前看过的史料和自己想说的话精心组织了一番,这也是他的特点,做事情喜欢想好了再做,说什么也是想好了再说。不然,就酒后说了一句“我能”的大话…… 他又要哭了…… “你是我阿母宫中的内侍卫,一直很忠顺,刚才见到我的时候,喜悦之色也能看出发自内心。我现在要问你一些问题。” 他盯着韩谈,又想了一遍自己要说的话,“但在问之前,我要给你一个特赐加恩的口诏:到现在为止,之前无论你背着我犯过什么错,犯过什么罪,我一概赦你无罪。但之后,如果你回答我时欺君……” 韩谈干脆利落的跪下以头碰地,“臣不敢,陛下有什么问题尽管问,臣知无不言,不敢谎言欺君”。 胡亥向周围挥挥手,殿内刚换进来的其他十几个宫人和内侍立即走出去并关好了殿门。胡亥走到跪伏的韩谈身边,弯下腰来,一字一句的说:“我要问你,赵高在弄出个傀儡之后,依旧还让你侍奉身侧,那他是否有收买于你呢?” 听到小皇帝的问话,韩谈的声音很坚定:“陛下东巡,臣因故未得跟随。东巡归,臣和姚展都感觉皇帝似乎……不是陛下。而此时,郎中令让五官中郎将收买臣,给了臣和姚展各五镒黄金,并暗示臣报告那个……假皇帝的所有行动。臣等皆贱隶,不敢与之抗,即便说点儿什么,也无人会采信,所以……”。 秦时黄金没有现代这么值钱。当时一镒黄金为二十两(也有说二十四两,本书中均按二十两说),大约可折算为三万一千到三万六千元软妹币。秦的重量度量“两”,与现代十六两一市斤的“两”相比,差不多是一半的重量。所以一镒黄金二十秦两大约为323克左右,按现在的金价,要值十万元左右软妹币了,差了将近三倍。不过五镒黄金的贿赂就算在当时也具有现代十五到十八万软妹币的价值,可算大手笔。 “所以你们就收下了?”胡亥直起身。 “臣不敢不收,大将军恬都被郎中令谗杀,东巡后又有诸公子及公主被诛。臣如果不收,郎中令杀臣就象碾死蝼蚁。”韩谈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谗杀?”胡亥笑了起来,“杀蒙恬时我还在位,你居然举了这么个先例。看不出你一个小小的内侍,居然好胆,敢指责我听谗。” 他转身向丹陛走去,“好了,我说过之前之事赦你无罪,你起来吧。那五镒黄金你也放心去用,告诉姚展,朕赐与尔等了。” 胡亥走上一级丹陛台阶就又斜靠着坐在台阶上,看了看已经站起来的韩谈:“赵高让你报告那个假货的活动,那你都报告给谁呢?” “甘泉宫宫令越淹,咸阳宫宫令卫后,还可直接报告给五官中郎将。” “哦,其他宫中呢?” “其他皇宫因为无论是陛下还是那个……尚未曾去,郎中令好像没有安插亲信。” “嗯”,胡亥在台阶上轻轻敲了几下手指,“除了你刚才说出的,宫中其他的人有没有也被赵高收买的?” “臣不知,但臣去见宫令淹时,曾经看到过几个刚才未在殿中的内侍出入。另外”,韩谈小心翼翼的抬了抬眼皮溜了一眼一副懒洋洋样子的小皇帝,“臣还见到过几个郎中军郎出入宫令房”。 胡亥对韩谈知无不言的爽快交待很满意:“郎中军郎嘛,已经处置了几个,也可能还有未及处置的。嗯,你是从我小的时候就跟着我,今日看来,你对我还算忠心”。 胡亥话锋一转,“你有武力,剑术不错,但是我倒没注意过你是否习字。” 韩谈直了直腰杆:“陛下,臣习过剑术与搏击术,才被先皇帝派来贴身卫护陛下。但臣也识字能写”。 “好,那你一会下去,把那些出入宫令房的人名都写下来。另外,去召户郎将进来。”胡亥说,“宫中除郎中军不得配剑,你原来的配剑在赵高任郎中令之后也被缴去,当时我也没说什么。不过从今日起,我重新准许你在我身边带剑行走。” 韩谈跪行拜礼谢恩,却匍匐不起,身体微微抽动起来。 胡亥感到奇怪:“韩谈,你不去召户郎将?如何伏地不起?” 韩谈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从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稳,又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抽泣着说:“请陛下万万饶恕臣失仪之罪。臣很高兴,臣看到陛下归来,感觉大秦定会摆脱这数月的乱政,臣近期一直真的很担心。” 胡亥又笑了起来,“好了,不要再给我表忠心了,起来吧。” 他走到一侧殿墙处,胡亥伸手摘下挂于墙上的一柄剑举到韩谈眼前说:“你知道这柄剑的来历吗?” “陛下,这柄剑据说是吴王阖闾配剑,为欧冶子所造,名为胜邪。剑中透着恶气,每铸一寸,便更恶一分。” “嗯,占据甘泉宫,并不等于朕已经夺回了皇帝位,所以还要看明日的一搏。你明日捧此剑与我回咸阳宫做一些事情。待一切事了后,你再去宫中的武库给自己选一把好剑佩带,我会写诏令给你。” 韩谈双手接过宝剑,再次匍匐于地:“臣粉身碎骨,难报皇帝大恩。此一身,唯护陛下,非死不休。” 看着韩谈走出殿门宣召户郎将,他回到御案后刚要懈垮下去时忽然想到,见军人还是留点点样儿吧…..于是把腰又直了起来。 刚摆好pose,上官甲就大步进入殿内。之前他在公子婴府见到他时是便装,刚才宫门前胡亥又没心思关注这些军将的装束,现在总算有心情线上一下秦朝的军服了。嗯,长襦胸甲、双版长冠、腰际佩剑,中级军官装束,和兵马俑中哪一种类似? 胡亥胡思乱想的时候,上官甲已经走到距丹陛二十步,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郎中军户郎将上官甲,参见陛下。” “起来吧”,胡亥直视着上官甲,“上回在公子婴府上也不及问你。你是上官氏?可是楚人?” “臣祖上为楚人,但已入关中五世。” “哦,那就是说,你这一族虽为楚人之后,却也算是几代老秦人了。”他看了看上官甲自豪的表情笑了笑。 此时,韩谈已经把刚才出殿的宫人与内侍又带了回来,自己则怀抱胜邪悄然立于殿门侧。 “上官甲,今日之事,你有大功,朕不会忘记的。经此一番变故,我觉得以前对军旅之事所知太少了,所以想问问你。” “陛下垂询,臣知无不言。” “我登基以来,甚少过问军旅之事。我问你,郎中军护卫一般是如何安排的?” “回陛下,郎中军紧随陛下,陛下所到即为郎中军所卫。目前在甘泉宫,总领为五官中郎将。左中郎将和右中郎将各领二百步郎一百骑郎于宫内四角驻守,臣领百郎护卫宫门,骑郎将领二百骑郎巡查,车郎将领九组八十一乘于宫门两侧驻留,以备陛下出行随扈。宫外则为卫尉军拱卫,非郎中军所属。” “除你之外,其他郎将全是宗室贵戚吗?” “除臣之外,唯五官中郎将和车郎将是郎中令之后调任。刚才那个阎央是陛下登基后任的车郎将,从中车府调来,是咸阳令阎乐的族人,五官中郎将陛下当知是赵成。” “哦……”,胡亥的懒散劲儿终于战胜了王八之气,侧向倒在一个厚垫上。 “上官甲,朕有些疲累,今日就先宿此宫中。你代朕传口诏给赵贲,明日卯时,让他带一千军先沿驰道清道,辰时我乘你的轻车,护送我回咸阳宫。” 秦二世元年六月十六日,辰时。 胡亥在卯时醒来,让宫人去传了朝食。这一路回咸阳宫轻车疾奔,肯定要给颠饿,不吃点儿东西真不行。 用过朝食,胡亥完全摆脱了迷糊的状态。没办法,这数月精神说不紧张还是非常紧张,现在成功在即,一放松就非常疲累了。 他稍稍思忖了一下,“韩谈,现在什么时辰?” 第九章 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 “陛下,现在卯正三刻,马上就到辰时了。”韩谈答道。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胡亥掐着手指头算了算,那现在就是6点半,即将到7点。“召上官甲来。” 上官甲就像根本没睡觉似的,精神饱满甲胄鲜明的踏入殿中。 “上官甲,赵贲启程了?” 上官甲行礼:“嗨,陛下,军侯已经带队前行了。” 胡亥取下一支笔,在总有备用研墨的砚台里蘸了蘸,拉出两幅绢帛分别匆匆写下一些字,并摘下脖子上的私玺盖上印,先递给上官甲一个:“你使人追上赵贲,把此诏给他,让他一旦遇到赵成往甘泉宫来……如果赵高来也一样,立即拿下,带回咸阳宫。你先别走,韩谈,我记得你会骑马?” “陛下,臣能骑。” 胡亥把另一份诏令交给韩谈装入一个帛袋:“那好,你带此诏及胜邪剑,骑快马去见卫尉董翳,传我诏令,让他把咸阳宫风雨不透的围起来,同时把李斯府和赵高府也围了,把咸阳令阎乐暂时看管,把赵高和朕的符玺都带到咸阳宫。上官甲,你拨四个可靠户郎卫护韩谈去办这事。人指派好后,马上回来。” “臣遵诏。”上官甲和韩谈一起出殿,很快上官甲就又回来了。 “立即回咸阳宫。”胡亥说,“就乘你的轻车,车郎留在甘泉宫待诏,诏左、右中郎将,将其所部步郎留下看押车郎,并把昨夜进宫看管车郎的五百卫尉撤到宫外。户郎接管车郎车驾,随我回咸阳,左、右中郎将带所部骑郎,与骑郎将一同随扈。” “臣遵诏。陛下,那个人,还有那些宫人和内侍如何处置?”上官甲问。 “你不说我还忘了,那个人捆好装个袋子,另找一辆轻车带上,别让别人看到。至于其他那些人,包括当时殿上角抵的几人,”胡亥的眼中冷冽起来,“诏令留下的步郎,绞,堵上口别让他们出声,然后宫外直接埋了就是。” “嗨。”上官甲应了一声,走向殿门传令。 胡亥对自己这种冷酷的态度并不惊讶,可能是被真身的此时代记忆影响,他发出杀人命令时是毫不犹豫的。更多的,还是这些人运气不佳,为了遮盖皇室的羞耻,他们必须死。 胡亥在心中对自己说:就算没有旧胡亥的记忆影响,他也必须这么做。 上官甲的轻车已经被一个户郎驶到了殿台下,上官甲陪着胡亥出殿登车,左、右中郎将和骑郎将的部属也已经列队就位。看到皇帝走向轻车时的步态和神情,三个郎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个月以来皇帝的变化也让他们心忧,这个皇帝先在东巡中乱发政令、回咸阳后又不理朝政热衷嘻玩沉溺俳戏角抵……今日看来,皇帝似乎又恢复了东巡前的神态,加之刚刚户郎将所传诏内容以及昨夜宫门前的一场喧嚣……郎将们虽然知道不该打听的事情不能打听,但在心头都复苏了一些东西。 _ 李斯刚吃过朝食。古人通常是吃两顿饭,即朝食和晚食,即便富贵人家也鲜有吃三顿饭的,李斯已是老人,所以也只吃两顿。而且对大臣来说,通常是卯正(6点)朝会,看当天事务多少,巳时(9点到11点)左右基本可结束。因此除了上朝前会吃点儿东西垫底外,在午前吃朝食基本已经成了习惯。 虽然现今二世皇帝驾幸甘泉宫两月,早就没了朝会,这习惯还是一直保留下来了。 坐在丞相府内,李斯看着眼前堆放得高高的一卷卷公文竹简,他心里却在想着其他的事情。 李斯,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秦代着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和书法家。李斯跟随荀子学帝王之术,学成入秦。劝说秦王政灭诸侯、成帝业,被任为长史。秦王采纳其计谋,遣谋士持金玉游说关东六国,离间各国君臣,又任其为客卿。秦王政十年(前237年)下令驱逐六国客卿,李斯上《谏逐客书》阻止,被秦王所采纳,为廷尉。秦统一天下后,与王绾、冯劫议定尊秦王政为皇帝,并制定有关的礼仪制度,任为丞相。他建议拆除郡县城墙,销毁民间的兵器;反对分封制,坚持郡县制;又主张焚烧民间收藏的《诗》、《书》等百家语,禁止私学,以加强中央集权的统治。还参与制定了法律,统一车轨、文字、度量衡制度。 现在,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但精神依然矍铄。 最近一段时间,李斯很有些彷徨。 皇帝去甘泉宫两个月不见大臣,所有诏命都是赵高传递甚至口传的,也不知道真伪。现在赵高已经显露出越来越跋扈的迹象,并在大臣中大肆拉关系许宏愿,意图培植自己的势力,幸而多数大臣并不太看的上赵高微贱的“隐官”出身,而前几十年中,赵高不就是个始皇帝的马车夫兼管符玺的小秘书嘛。 军中将领更痛恨赵高谗言杀了蒙氏兄弟,所以赵高的势力还暂时无法进入军中。 问题是,现在有太多的大事需要皇帝决断,就算是个少年皇帝,至少也要借皇帝之名啊……李斯弄不明白,皇帝在东巡之前所为还是很中规中矩,可东巡时就开始转性子了。 现在,阿房宫和骊山陵的修造耗费着帝国有限的资源,徭役太重黎民怨气日增。山东局势已经开始隐隐出现不稳的迹象,而且要命的是整个山东的军力空虚,北部匈奴牵扯了大秦二十五万军力,南部百越又牵扯住五十万秦军和劳役壮夫,其中正兵二十万内还有老秦人五万。关中地区只有两万卫尉军和五万中尉军,山东地区则仅各郡各有数千郡兵,这些郡兵还大都是当地六国人,战力远不及老秦军队,对大秦的忠诚度…….. 面对赵高把皇帝藏起来,自己“代皇帝收文传诏”的做法,李斯现在是毫无办法。一应奏章递上去,又返回来,有驳回的,有认可用玺的,他也不知道有多少真的是皇帝的意思。而且,皇帝年少,就算是皇帝亲口所言之事,背后是不是还有赵高的影子? 李斯叹了一口气,拿起一卷公文正要开阅,门外传来高声禀报:“卫尉董翳将军到!”接着,一名戎装大将阔步而入,双重长襦披甲,长裤登方口齐头翘尖履,头戴弁,弁插双鹖(一种类似雉鸡的鸟)尾,冠带系于颌下打八字结,胁下佩剑,生的圆面虬髯,身高八尺,阔肩蜂腰。 来人向李斯行了一个军礼:“卫尉见过丞相。” 李斯心中一惊,董翳虽为卫尉,正常情况下也都是朝服相见,很少带甲,今天这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董将军,出了什么事情?” “禀丞相,陛下已由甘泉宫返回,特招丞相去咸阳宫候驾。” “那你这披甲配剑……”李斯迷惑的看着董翳。 “陛下诏命卫尉军严密管控咸阳”,董翳又向李斯行了一个军礼,“请丞相自去宫中,董翳还要去向郎中令传诏”,说完转身大步而去。 _ 六英宫。 六英宫是咸阳宫群中的一个旧宫,但也是秦昭王用过的政务宫。赵高比较喜欢在这里处理政务。当然他还不敢坐在丹陛上,不过此宫在始皇帝时就少有使用,他基本也就把六英宫当作自己的办公厅了。 赵高坐在丹陛下第一几案旁,正在翻阅上报皇帝的奏章,并在一卷竹简上时不时的记上一笔,好提醒自己如何处理这些奏章中所言之事,或者,如何向皇帝“建言”后让话从那个“皇帝”的口中说出,这样才够正统。 一些面子上的事情还是不能不做的。 看着,写着,但赵高的精力总是不能完全专注在奏章上。从昨晚起,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些不踏实,总是有惶然不知身何所依的恍惚,有点像梦中忽然踏空而惊醒的感觉。 赵高想不透这样的感受从何而来,或许,一方面是这几个月的“挟天子以令诸侯”让自己终于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把持朝政,害怕出什么岔子。另一方面则是自己的根基目前完全系于帝宠,还远远谈不上在朝堂上拥有足够的势力。而一旦“帝宠”上出了问题,恐怕下场会变得很惨。从大臣们淡漠的目光中读出的一丝鄙夷,让他既恼怒又没有办法还心中难定。 “还是应该催促一下赵成,尽快把户郎将先更替了,守卫皇帝门户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他暗暗拿定了主意,又冷笑一声:“这帮臣子,早晚要让汝等知道轻视某的下场。” 把手里的奏章放到已看过的简堆上,赵高又拿起一卷竹简,刚要解绳,一个胖大的内侍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郎中令,出事了出事了!” “卫后,怎么这么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赵高鄙视的看了一眼咸阳宫宫令。虽然他被百官鄙夷为“隐官”出身,但他同样又鄙夷这些非男非女的阉人。 “郎中令,陛下,陛下突然回咸阳宫了。” “啊!”赵高猛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差点儿把几案掀翻。 “怎么陛下会突然回咸阳宫?赵成、越淹还有阎央,没有阻住陛下吗?就算挡不住,立即送个消息过来总做得到吧?” “这个不知道啊”,卫后满头大汗,使劲喘着粗气:“陛下没有乘皇舆和金根车,直接乘郎中军户郎将的轻车入宫的,那个内侍韩谈好像是先于陛下回来的,因为看到他在宫门前迎候陛下。” 赵高在殿内开始打起转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一片极端不详的阴云迅速笼罩上他的眼眸。 “难道…..”他不敢想下去了,心里慌乱一团。 “你先出去,想法打探一下赵成和阎央的下落。”赵高转了几圈把自己转的有点头晕,站住扶着头说道,“我这就去宫中看看怎么回事”。 卫后离开后,赵高脑袋里各种想法纷至沓来:“要是皇帝未亡……” 他甚至考虑要不要马上逃走。 “也许是那个娃儿在甘泉宫呆腻了?或者有什么事情想要找我?”他又从另一相对好一点的方向开始找理由。 “还是先去咸阳宫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不能自乱阵脚。”终于拿定了主意,赵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看了看旁边高高的丹陛叹息一声,正要往殿外走去,殿门突然大开。 在六英宫内,赵高从来都是主上,因此未经他允许殿门就这样猛然大开,他心头的火一下就窜了起来,张口就要大骂。 可待他看清来人后,只能生生把脏话自个儿吞了回去。 是卫尉卿董翳,虽说两人都是九卿,可对方既然就这样大模大样的直闯入殿,必然是有什么凭恃,比如……奉诏。 果然,董翳大踏步地走过来,昂然对赵高说:“传陛下口诏,郎中令立即携符玺到咸阳宫候驾。” 两名持戈卫尉锵然入殿,分别站到了赵高两侧三步之外。 咸阳宫。 就在赵高惊惶的时刻,公子婴的轺车被已守住宫门的户郎放进了咸阳宫,不高的车厢板能够看到车内有一很大的物品,但被用葛布严严实实的罩着。到了正殿,韩谈带着几个内侍有些吃力的把东西搬入殿内,公子婴就又出宫了。 殿内。 胡亥龇牙咧嘴的趴在御座的靠垫上,这兵车,真颠啊。pp且不提,浑身的骨头都快分崩离析了。都说自己原来那辆进口名牌轿跑开起来路感过于清晰很颠簸,但和这古代的战车相比,简直就是坐在棉花垛上驾驶了。 虽然这几个月也一直多次乘坐陈平的轺车、姬夷仁的轺车,公子婴的轺车……但那都是一马拉的车,也都没有像今天这么超快速的奔驰。 轻车用双马,奔驰风卷尘。所以,给咱们这位胡亥的感受也就格外的强烈。当然,这也是胡亥精神已经可以适当放松的结果。试想若不是重新取回皇帝大位这般顺利,他在高度紧张下根本也不会顾及身体被无减震车辆的摧残结果。 招手叫过一名叫做菡萏的小宫女,是从胡亥公子时代就一直服侍胡亥的贴身俏婢。胡亥做公子时有四个贴身侍女,这个菡萏与另一名叫做芙蕖的两姊弟(秦时尚无哥哥妹妹的称呼)是胡亥乳母的女儿,皇帝东巡没有带她们,而在皇帝东巡将归时,突然被宫令卫后发配去浣衣洒扫,不再侍候皇帝,就像宠妃被打入冷宫一般。 也就是一个时辰前,韩谈才来把她们解救出来,半道撞上卫后时这老阉人还要耍威风阻止,结果被跟随韩谈的几个户郎直接收拾收拾存入了小黑屋。胡亥乳母和四侍女用最快的速度沐浴更衣刚完,胡亥就进宫了。 “菡萏,过来给我捶捶腰肩,我要散架了。”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菡萏看到皇帝,心中的喜悦自不必说。而现在胡亥的这种痞赖相,好像自从小公子登基后就没再见过了吧,刚登基那阵颇有点一本正经,可到开始东巡后,自己就再没见到小公子了。 菡萏偷偷笑了一下,走过来在胡亥的肩上捏揉起来,又在腰背处不轻不重的捶打着。 “哎,舒服,太舒服了。”他哼哼唧唧的嘀咕着。 这个皇帝的宝座终于到手,原来的真身胡亥要是没死,不知会如何表现,现在这个冒牌胡亥可算可以彻底放松了。至于处置李斯和赵高,不过是演两场戏而已,眼下先享受小宫女的马杀鸡。 _ 李斯因年纪大了,从始皇帝时就特准宫中乘车。殿前下车后,看到殿门前左右两侧,各侍立的二十名执戟郎将都似乎带着一种肃杀之气,也不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还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户郎将上官甲倒是不失恭敬的走过来搀扶了李斯一把,“丞相既到,请在此稍候,待我传禀陛下”。 “谢过户郎将”,李斯微微颌首。 “丞相李斯,殿外候驾~~~~” _ 要说在二世元年,胡亥作为皇帝还是拥有绝对的皇权,身边的郎中军、卫尉军都是忠于皇室的。即使在二世三年赵高要自己的女婿阎乐去杀胡亥时,也需要先利用当时的郎中令赵成的权力调开大部分郎中军,然后用阎乐找来的市井闲民动手才能成功。 现代的人往往低估了那时代人的正统皇权思维模式,而正统和皇权,恰恰是那时代的核心支柱。 且不谈远之两千年前的秦代,就是在并不太久远、六百年前的明朝之初,成祖朱棣造他侄子建文皇帝的反,满朝文武都清晰的知道建文帝不但削藩,而且削的太过彻底,本该就削去兵权无法造反就够了,建文帝是连王位都要给人家削掉,把几个叔叔弄进监牢才罢休。武将勋贵们,又有谁不知道建文帝重文轻武,谁不敬佩朱棣能征惯战? 但是朱棣造侄子的反,带着几十万大兵去讨伐他的,恰恰是这帮对他有同情心的武人。为毛?因为朱棣他侄子是正统的皇帝。 同样说回秦朝,巨鹿之战秦军大败,但依旧有二十万军队的实力。刘邦边兜圈子边扩张实力,最后攻进武关,那是因为李斯和冯去疾与冯劫父子都死了。朝堂上能有点作为的大臣都被赵高杀了,整个大秦的心才算彻底散了,章邯投降了项羽,大秦才真正完蛋了。只要没到这个地步,皇权正统就依然是文臣武将的主心骨。 第十章 说李斯 此时的大秦,还远远没有被赵高弄成一盘散沙,指鹿为马是李斯死后的事情,也就是二世二年之后。而现在是二世元年,赵高尚不曾大规模的清理旧臣,所以忠臣依旧在朝,皇权依旧强大。赵高要想达到自己的目的,也必须依仗皇权,所以才只能采取用傀儡调包皇帝之法。 因此胡亥从甘泉宫杀回咸阳并不觉得有很大风险,掌握了那个傀儡当证据,掌握了郎中军和部分卫尉,他的胜利基本上就锁定了。 他原本也可以不必如此玩命狂奔,只不过这位后世灵魂信奉“诸葛一生唯谨慎”。变身胡亥这个倒霉蛋,就更让他把酒后的那句大话当作了不谨慎的典范,信口开河的后果就是成为了活不了三年就可能死翘翘的皇帝,这教训太也惨痛。 所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势在必行。杀回来的越快,就越不会给赵高留出反应的时间。 不过……“这兵车乘坐起来,简直就是受罪嘛”,他想,“以后得空要把这玩意儿适当改造一下”。 _ 听到殿外的唱报李斯候驾,他才恋恋不舍的坐直起来,顺便捏了一下菡萏的小手,菡萏略有些脸红的走回皇帝身后侧面的位置。 “这个小姑娘虽然算不上国色天香,那种水灵灵又带点憨态的小圆脸,还是蛮有吸引力的”,他心想,“待我小弟能展雄风的时候,先把她吃掉!” 要说起来菡萏和胡亥同岁,芙蕖比胡亥还大两岁,但在从即将三十岁而活回十几岁的他来说,两个小宫女都是小萝莉。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朝韩谈点点头:“召李斯入殿。” _ 在被兵车颠得七荤八素的路上,如何处置赵高他仔细考虑了很久。想了又想,觉得如果把李斯和赵高一同处置掉,才显得不是单对赵高下手那么显眼。两名重要辅臣一同拿下,是皇帝想亲掌权柄的举动,更易于被其他朝臣理解和接受。 赵高相对好处置,既然不便于直接杀了他,那就把他贬到山东去做郡守。你不是想当丞相吗?那好,你给小爷我证明一下你处理政务的能力,别就懂得拉帮结派排斥异己。如果再找一个后来闹反秦最厉害的郡…… “那就不用本昏君动手了。”他阴险的笑了,为自己的想法悄悄臭得意了一下。 李斯比较难办一点。这个老头从开始就跟随秦始皇,一直到一统天下又拿出了很多治国方略,功劳很大,贬官不适合对待这样的老臣。 这年代的人还有个超级好名声的特点,为了名声动不动就伏剑自杀。 “呃,这可是非常需要注意的问题”,他在被兵车颠得全身如筛糠一般颤抖的时候想,“尤其是对武将们,别弄得那帮糙老爷们要么自杀,要么干脆回头再把我杀了”。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史书和后世人的分析,李斯似乎是一个官迷,一切都是从永远当官角度去出发的。 “要让他下来,还要让他有盼头,对这么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还挺难办”,他在心里念叨着,“要不,从子孙后代的角度去着手吧”。 _ “臣李斯,拜见大秦二世皇帝陛下。” 他直直的坐在御座上看着李斯走进殿中行拜礼,有些惊讶于这老儿居然这么大岁数了,但在跪拜之际居然很是干净利落。 老家伙身材不高,头发近乎全白但梳理的一丝不苟汇集到高冠内,白须也是整整齐齐的修剪过,身着绿袍大袖,手持笏板,面色红润,两眼有神而不浑浊,但怎么看似乎都透有一丝狡狯。 “卿起吧。” “老臣谢陛下。” “李斯,你年岁大了还在兢兢业业于国事,我心甚为不忍。先皇帝曾赐你宫中乘车,今日起,朕赐你见君以揖代拜。” “老臣…..”李斯激动地想五体投地,一想这似乎违反君命,深深地一揖到地。 “好啦,卿且坐”,他随意指了一下下方丞相惯常用的席案,看着李斯在案后跪坐好。 咸阳宫处理政务的宫殿与甘泉宫不同,由于殿堂巨大,也如甘泉宫一般为环廊天井的结构,上升一层殿顶开侧窗采光。但与甘泉宫不同的是,天井大而环廊窄,大长方形采光区铺有厚毡,排布几案。 靠近丹陛部分,两侧双排各三个几案,为三公九卿之位。之后则每侧三排、四排几案,为客卿、各衙属官、博士、武职之位。殿堂巨大,真正可容“百官”入席而坐。 只是这样一来,从丹陛到最远的席位足有70米以上(约合五十步)。幸好秦法森严,殿内通常无人喧哗,否则皇帝说话都不见得听得见了。 据说当年始皇帝经荆轲一事之后,外臣觐见需距百步,可见秦宫之巨大。不过有一种传言说,秦皇的近臣向皇帝奏报事项也要隔百步甚至二百步,这就有点扯了。 古人说“步”,是指左脚迈一步加上右脚迈一步的距离,有1.1到1.4米左右,秦一步为六尺,秦一尺大约23厘米,就是1.38米,百步就是138米外。要是每天在这个距离和皇帝商量政事,无论皇帝还是大臣,都只能选大嗓门喊堂的。 胡亥在丹陛上估摸了一下咸阳宫主殿的内部尺寸,东西约一百步(138米),南北约六十步(80余米)。如果始皇帝见外臣,外臣基本上就是只能站在殿门处参拜。而三公的座席,距离丹陛也就十步。丹陛本身高五尺(1.2米),有五级台阶,背西朝东,正好面向自己的广阔河山。 “老丞相,我从甘泉宫回来没有乘舆,尝试了一下轻车驰骋的感觉”,他咧了咧嘴,“太过颠簸了,我现在浑身酸痛,所以我要歪一会儿,就不要责怪我没有君主之仪了。” “陛下万乘之身,怎么可如甲士一般乘轻车?老臣劝陛下爱惜龙体,以后万勿再如此行事。”李斯向胡亥施礼,“陛下幸甘泉宫两月,臣等甚为惶恐,有诸多朝政还需陛下亲裁。” “老丞相关爱之情,我知道了。”他舒舒服服的歪靠在厚垫上,“至于治政之事,韩谈,传三公九卿于未时(现今13点)咸阳宫议政。嗯,把顿弱也召来。” 他又转向李斯:“李斯,你有几个儿子啊,都在做什么?” “回陛下,老臣三子。长子李由为三川郡守。仲子李厉,字仲车,好武事,现为中尉军军侯。叔子李季,字叔贾,其母为臣侧夫人,家中有人行商贾事,带累此子不求进取,亦对商贾之事偏好,因此未为朝堂效力。” “嗯,先皇帝与卿所定国策,为重农抑商。农者,国之根本。商者……”他瞥了一眼似乎在跟殿门外说话的韩谈:“什么事?” “禀陛下,郎中令赵高携符玺殿外候驾,卫尉董翳殿外候驾。” “把符玺拿进来,让赵高侧殿候召。董翳先回,未时议政。” “臣遵诏。” 他转头又面向李斯:“卿与郎中令,皆是我顺利登基的功臣。不过,丞相对郎中令的看法如何呢?” 李斯被小皇帝的搞得有点晕,把自己招来,又不谈什么事,好像就是让自己来陪着闲聊的。不过对二世的这个问话,作为多年政坛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政客,他还是有了一丝警惕。 “陛下,郎中令在先皇帝时即为近臣。现为陛下郎中,所负责的均为陛下的身边之事,老臣不便置喙。” “呵呵,卿真是人老成精啊”,胡亥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斯。 “老臣不敢。” “好吧,我换个说法。我以为赵高似乎很想取代卿为丞相,卿以为,赵高是否有这个才干和能力呢?” “陛下,赵高的书法老臣很钦佩。另外,赵高曾为陛下讲习秦律,甚通律法。至于国政之事,老臣不敢妄言。”李斯含蓄的带出了一丝鄙夷。 “李斯,你与赵高,都在我登极大位上起了重要的稳定作用。”胡亥慢慢坐起身来,两手据案盯着李斯,“先皇帝崩逝突然,因此也未及替我指定辅臣。朕年少,与先皇帝登基王位的年岁相近。先皇帝其时,内有太后听政,外有文信侯(即吕不韦)辅政。我呢?只有你们两位辅臣。现在看来,你们两位朕之重臣,似乎并不融洽啊。” 李斯沉默不语。 韩谈这时走过来,把盛放着符玺的小箱子举过头顶:“陛下,郎中令缴来符玺在此”。 “韩谈,从今日起,你代行符玺事,好好保管。”胡亥说,“以后,符玺必须随朕,无论我在做什么,你都要带着符玺跟随。” “臣遵诏。”韩谈把符玺放于丹陛后侧小案,示意两个内侍看守,自己站回殿门一侧。 李斯心里一动,这是夺了赵高的行符玺事? “李斯,你看不上赵高。赵高呢,也看不上你。”胡亥懒洋洋的又侧歪过去,“也不能说赵高看不上你,应该说,赵高很眼热你的丞相之位,曾跟我言,丞相年七十有余仍恋栈不去,政事操于已近耄耋(八十岁)之手,一旦丞相故去,政令将如何延续?丞相以为如何呢?” “这,这是郎中令的谗言诋毁,陛下万勿听信!”李斯略显激动地说,只是话语中却缺乏了一点底气。 “赵高曾向我言,要做个明君,就要远隔大臣,居内朝理政,由他这样的人一旁辅佐。这样,人人都会称颂我的圣明。”赵高当然没和他说过这话,但历史上赵高确实跟二世皇帝说过。 “卿以为他说得对吗?” “万万不可!这是把陛下隔离于朝堂之外,此乃误国之言。”李斯又激动起来。 “陛下幸甘泉宫两月未曾朝堂理政,需陛下亲裁的政事均经郎中令之手,臣等已不知返回来的制诏真是陛下之意,还是赵高乱命。长此以往,郎中令必把持朝政,而陛下如何可被称颂?” “呵呵,你的意思就是我从此就为昏君了。” “老臣不敢,郎中令误导陛下。” “你可知道,我在甘泉宫这些天,是真快活啊,”胡亥想象着那个傀儡的无忧无虑生活,做出一副满脸意犹未尽的表情,“我是真愿意做这么个昏君啊。” “陛下,这……不可啊。”李斯急了,匍匐在地连连叩首。 “停停停,我刚说过你以后不可行拜礼,你违诏蔑视君制,当夷三族。”看着李斯听到这话后趴也不是立也不是的样子,胡亥哈哈大笑起来。 “你起来吧,听我继续说”,他面容一变,满脸萧索,“我知道,我真做了这样的昏君,史上留骂名自不必说,先皇帝与你等诸臣、百万将士的努力和鲜血,也都会付之东流。” 李斯抬头略显惊讶的望了小皇帝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不知说什么好。 但是,”胡亥话锋一转,“我才说过,你与赵高可算我的两大股肱,但同时……” “我年少,你们二人就不会用各种方法挟制于朕吗?”他话中带出了阴恻恻的味道。 “老臣万万不敢。” “不敢?”胡亥侧着头看着李斯,“依卿之意,赵高惑我居于内朝深宫,用我对之信任与依赖恃宠而私进谗言,手段可称阴谋。但卿呢?卿乃先皇帝重臣,国事政事深具资历。李斯老丞相,你就不会鼓动群臣欺朕政事不明,以让多位大臣从多方面反复进言的这类阳谋,堂堂正正的挟制于朕吗?” “臣等所论,皆为大秦天下,并不敢向陛下用谋。”李斯脖子梗了起来。 “我也相信你们主心是为大秦”,胡亥眯着眼睛斜了李斯一下,“但卿等可保证毫无私念吗?韩非死于卿、淳于越死于卿,他们的政见或与先皇帝和卿有所相异,但就该死吗?” 听到这诛心之语,李斯不说话了。 “李斯,我知你喜欢做官。一方面可以舒展心中抱负,另一方面也可荣宗耀祖。”他转过头来直面李斯带着揶揄的口气说:“我曾听闻,卿有一个仓鼠的感言?” 李斯一惊,把头低了下来。 李斯少时,观察到了一个现象:同为老鼠,所处环境不同,待遇大大不同。厕中老鼠脏臭,遇到人或狗过来还受惊吓。而粮仓老鼠,吃囤粮居高屋,无风无雨,绝大多数时候也也无人畜惊扰。李斯由老鼠及人,慨叹道:“人之贤与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意思是说,一个人有出息没没出息,就如同老鼠一样,是由自己所处的环境决定的。所以李斯一生都在奋力向上爬,有正途,也有变通,还有冷血清障,反正能向上爬就行。胡亥提仓鼠,就是在暗讽他不择手段。 _ 胡亥叹了口气,“我近日睡梦间似有仙人在耳边说,如居深宫享乐,两载死李斯,三载死胡亥,秦因赵高而乱亡。” 李斯倏的抬起头,嘴不自觉地张大了。 “醒后我思之两日,”胡亥两眼望着殿顶,“想仙人的大概意思就是,如我听从赵高之言继续居于内朝,赵高必将不断培植力量,然后或许用什么方法陷害老丞相你,这大约就是两载死李斯吧。卿死,朝政尽落赵高手。你刚才既然对赵高的理政能力不屑一评,那么如果朝政全入他手中,一载必乱,这大约就是朕!”他特地加强了朕这个字的语气,“该死之时了。” 胡亥的话中带出了冰冷之意:“不过,朕死,赵高还能独活吗?” 李斯瞠目结舌的望着半躺半坐歪在御案后的小皇帝,脑海中居然浮现出当年初见青年始皇帝的冷峻刚硬身影。 虽然当初和赵高一起扶立胡亥,但李斯内心其实一直对这个小皇帝不是很在意。一个十二岁的公子哥儿,只知道玩乐,从没有接触过国事政事。虽然跟赵高学了多年的律法,但又从没有真正实际应用过,不过是遵照始皇帝之命学习。 迫于皇家的威势和礼法,李斯对小皇帝必须尊重和顺从,内心里却觉得胡亥没有始皇帝的聪慧、精明和政治手腕。甚至李斯还觉得,过去始皇帝把政事大权独揽,自己只是一个谋臣的角色,而既然二世小皇帝不通政事,自己是不是可以真正作为丞相管控大秦了呢? 当然赵高的存在是个麻烦,让李斯很头疼。而且东巡之前,皇帝也已经显露了一些赢姓皇族的治政传承,让李斯的妄想颇有些偃旗息鼓。可东巡中到东巡后,皇帝一下显出耽于玩乐的样子,完全被赵高这个佞臣蛊惑了。 可现在李斯却在想,御座上那个依旧是登基前和东巡后那一副惫懒模样、毫无君王威仪的小皇帝,真的没头脑吗? 李斯突然感到了惶恐。而接下来小皇帝后面所说的一段话,就让李斯不只是惶恐,还有些颤抖了。 “卿与赵高,都是我登基的功臣。不管是卿因为眷恋权位,还是赵高为了获取权位,若我那个大兄公子扶苏登基,卿等二人恐怕都要失势吧。我是个念旧的人,我不论你们是因为什么扶助于我,只要你们做了,即是我的功臣。所以,我实不愿看到老丞相你,为大秦耗费心血一生,还不得善终。赵高虽然权欲过盛,但他是我的讲席,我也不愿他被权欲弄昏了头,最后走到弑君灭族的地步。” 他看着李斯用敬畏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觉得差不多了。于是从御座上起身,下了丹陛走到李斯面前:“老丞相,退了吧,退出朝堂权位之争,得一个善始善终。” 第十一章 贬赵高 胡亥非常诚恳的看着李斯:“卿为大秦操劳一生,大秦也不能亏负于你。按大秦制,丞相皆封侯,卿岁俸万石,爵封彻侯。卿既去丞相职,我拟奉卿为太师,增食邑四千户,这样以后我可以与卿经常研讨国政大事,卿到时候还需不吝相告。” “老臣……遵诏。”李斯心中去职的悲凉和体面下野的庆幸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觉。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向小皇帝深深地九十度一揖。 胡亥轻轻扶住李斯:“我会让李由回来任他为廷尉。卿为廷尉很多年,也可以给他一些指点。” 李斯的眼中露出感激的神色,“老臣,深谢陛下的厚待。” “还有你的二子李厉,在军中好好历练。军中不比他处,真有领军之才和军争谋略,我才可提拔。你的三子李季,既然好商贾事,我或还有大用之处。” 胡亥松开李斯缓缓地踱了两步,“等我把朝堂厘清,再与卿谈农耕与商贾。” 李斯向胡亥行礼,正要退出大殿,胡亥又叫住他:“现已午初二刻,卿就不必往来奔波了。可于侧殿稍息片刻,未初(现今13点)参与公卿小朝议政。” _ 他目送着李斯走出大殿,唉,这戏演的,真累死个人。而且,马上还有另外一场戏要演,还不能懈怠。 赵高进殿时看到小皇帝歪在御座上昏昏欲睡的样子,心中稍定,但他进来了胡亥依旧没有睁眼的半躺着,让他心里恨得牙痒痒:这小羊羔子,就算大殿内有宫人、内侍,你这么个傀儡这样对自己,也太拿大了吧。 不过,这小东西为什么要自己跑回咸阳宫呢?也许就是在甘泉宫呆烦了?这小家伙这几个月都是很听话的,自己怎么说就怎么做,今天这是又为何呢?难道说,有人暗地进了什么谏言,让这个小傀儡意识到自己其实掌握着诺大权力,只要肯出手,郎中令其实不算啥? 赵高忽然在心里颤抖起来。自己这步棋走出来就没有退路,如果这个丹陛上的傀儡真的要行使起皇帝的权力,自己又能怎样,不听话就揭露他的傀儡身份?这种话只能用来吓唬他,真要揭露,就是玉石俱焚了。 一个自知为傀儡的人,做了好几件皇帝才会做的事情,这太不平常了。 抛开皇舆乘轻车回咸阳宫,赵成和阎央情况不明;加强咸阳城的戒备,阎乐情况不明;召见李斯和自己这两大扶立二世皇帝上位的重臣,是福是祸则完全无法揣测,而且据说丞相府和自己的府邸都被军卒围了,刚刚和出殿的李斯打个照面看老头面色似乎也不正常,红红白白的……卫尉卿还收走了皇帝符玺,进殿前还被户郎解去了佩剑……凶多吉少啊。 这些事情,都不应该是这个傀儡能想出和做出的,难道皇帝没死杀回咸阳了?想到这儿赵高登时全身冷汗。 不会,绝对不会!赵高像把脑袋扎进沙中的鸵鸟,一定要否定掉这个最完蛋的假设。 肯定是什么人向傀儡皇帝进言来对付自己,也许就是那个中官韩谈?不管怎样,先看看再说,大不了就是抱在一起投水,我赵高完蛋,你这个小东西一样完蛋,还有老秦赢姓皇族跟着一起丢脸,我不吃亏! “臣郎中令赵高,叩见陛下。” “哦,郎中令来了。”胡亥在御座上动了一下,“起来吧。” 赵高听胡亥的声音心中又是一颤,虽然傀儡皇帝被训练的说话声音与真胡亥几乎一样,但作为当了多年胡亥老师的他来说,现在这个声音仍是有细微差别的,是不好的差别! 会不会只是心理作用?赵高一脑袋糨糊,自己也吃不准了。 他提心吊胆的站起来:“不知陛下召见臣,有何事要臣分忧?” “坐吧,朕喉头有些不适,咳咳。”胡亥用疲倦的声音说道,还咳嗽了两声,乜斜着眼看了一眼赵高。 谁说赵高是影视剧里一副胖胖的谄媚面容太监模样?高大魁梧的身材,丰姿俊朗的面容,几绺长髯飘逸秀雅,就是一个中年帅蜀黍嘛。赵高多年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事,整天都在皇帝面前晃悠着刷存在感,始皇帝还把自己最宠爱的小儿子交给他教导,怎么也不可能是个猥亵的胖太监样子。 既然让自己坐,还说嗓子不好解释了声音的细微差别,赵高心里稍稍安稳了几分。 “朕有些害怕。”胡亥张嘴一句话,赵高心里一提溜,“昨夜,似有仙人梦中言,说如果朕一直呆在甘泉宫,大秦不数载就会皇帝崩天下亡。现在朕为皇帝,难道朕只能再活数载了?所以,今日一早朕就赶紧回咸阳宫,想请教一下郎中令讲席。” 原来是这样,赵高先微松一口气,但一想马上就觉得不对,你做噩梦跑回咸阳可以,为什么要召见李斯?为什么在咸阳戒备?为什么要兴兵包围我们两人的府邸? 赵高紧张的想着,同时还要努力组织着适当的词汇:“陛下,鬼神之事不可采信。自陛下登基以来,清除奸党,效先皇帝东巡,对国事一直兢兢业业。陛下这刚刚内朝听政几天,就出现这种所谓仙人梦言,臣倒以为应当对内宫进行清查,以免小人作祟。” 肯定是有内侍做了什么装神弄鬼的事情,他咬牙切齿的想。 “哦?这么说,郎中令是不相信这世上有仙人了?” “陛下,神鬼仙魅,皆无妄之语,只有那些方士才信誓旦旦。先皇帝因方士惑乱朝政,坑杀四百多人,足以说明先皇帝也根本不信这些神鬼之事。” 胡亥的声音从丹陛上传下来:“那依郎中令之意,我就可以继续回到甘泉宫,享受人君的乐趣了?” 赵高心里一松,这小东西还想着享乐呢,那就没大问题。 “陛下是内朝听政还是朝堂理政,均出于陛下之意,臣不敢妄言。不过臣以为,有臣为陛下分忧,陛下确实无需劳于政事。” “分忧?嗯,郎中令此言大善。有郎中令勤政,确实轮不到我操心,我也不想操心,只管安享人君之快乐是多美好的生活。”胡亥换了个姿势,舒服的又侧躺下去,“只是这样一来,郎中令可就太辛苦了。” “臣责任所在,不敢言辛苦。”赵高心中的石头几乎完全落地,人前,这个戏码还是要做足的。限于君前礼仪,不然他真要把自己的胸脯拍的咚咚响了。 胡亥睁开了眼睛:“郎中令勤于政事,使朕可以安居内朝,当赏。韩谈,把朕给郎中令准备的赏赐抬上来。” 抬?这是什么重物?金子吗?这几个月一直忙于巩固自己在朝堂上的位置和攫取话语权,倒是没想起来让小傀儡以皇帝的名义赏赐自己几万镒金子,这小家伙先想到了,还真是知趣。 赵高心中正在得意,可一看到几个内侍抬上来的东西被揭开罩布,脸唰的一下变成惨白:一个棕黑色的大瓮矗立在面前。 小皇帝并没有起身据案放射出王八之气,仍然是一副要睡着的样子含含糊糊的说,“郎中令对朕的赏赐,可还满意否?” 赵高的汗下来了,不是心理状态的形容词,是真的全身汗出如浆。 “陛下恕罪,陛下饶命,陛下开恩啊”。赵高匍匐在地,声泪俱下。 “哎,讲席这是干什么?起来起来。”胡亥睁开了眼睛坐直了一些,一面虚情假意的喊着,一面暗暗地偷笑,能看着赫赫有名的大奸臣赵高俯首,还是蛮爽的嘛。 “讲席还没看过朕的赏赐到底是什么呢,怎么就开始让朕恕罪饶命?朕就算要赐鸩酒给讲席,也不会赐这么大一瓮,那要多少钱啊。韩谈,揭开瓮盖,请讲席一观,相信讲席看到赏赐之物必会欢欣。” 韩谈在内侍抬上大瓮后,就挥手把殿内的所有人都哄了出去,然后自己抱着胜邪剑面无表情的立在丹陛一侧。此时听到皇帝吩咐,几步走到翁前打开翁盖,“请郎中令一观。” 说着退后一步,只是动作幅度大了一点,甩动了怀中的宝剑,剑身唰的跳出剑鞘一截,一道寒森森的剑光射到赵高眼前。 赵高的小心脏咚咚的快从腔子里面蹦出来了,慢慢从地上爬起走到瓮边向内一看,不出所料,自己的小宠物就像当初被丢进河水的皇帝一样捆在里面,嘴里塞着麻布,两眼惊恐的望着赵高,如同待宰的羔羊。 赵高这下彻底绝望了,感觉自己的脑袋随时会从脖子上掉下来,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只是跪伏在瓮旁,把脑袋在地上磕的山响。 “看来朕的赏赐反而吓到郎中令了,哎呀呀,这可不是我的本意。既然这个东西如此不吉,韩谈,你现在找几个人,就用我的肩辇把这个大瓮抬到横桥上直接丢进渭水,免得郎中令畏惧。” 胡亥说的好听,可话语中不带一丝温度,“讲席别叩首了,朕听这种咚咚的声音心烦。” 赵高停止了磕头,但已心如死灰,当然脸色也如死灰,只能浑身发软的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完了,自己真是鬼迷心窍,怎么就会犯下这样灭族的大罪?当个郎中令又有什么不好,郎中令也是九卿之一,为什么非要做三公丞相~~~~~~~ 韩谈叫来几个内侍把大瓮抬了出去。 “讲席怎么抖的这么厉害?别是生病了吧。”,胡亥话里带着关切的说,“韩谈,快把郎中令扶起来。” 赵高全身冷汗淋漓的被扶起来,不敢坐直,两手据地面向小皇帝跪着。 “赵高,我不会杀你的,你莫要担心”,胡亥站起来下了丹陛走到赵高面前五步远的地方。 韩谈则把捧着的胜邪剑调了个方向,横起剑柄随时可以拔出。赵高身材高大,有勇力,做中车府令多年,也有武力,不可不防。 “你也不要跪了,坐吧。”赵高慢慢强撑着坐直。 “我知道,你和李斯扶助我登大位,心中都有一己之私,刚才李斯在时我也提到过。扶苏如即位,必不能像先皇父那般继续任用你。你出身不高,不被任用就意味着前途无望。而扶助我,你是我的讲席,知道我对你信赖,能保住自己的前程。” “只是这人啊”,胡亥顿了顿,“一旦保住了现在的位置,就又要去巴望更高的位置。” “当年蒙毅因你触犯律法而要杀你,你就恨上了蒙氏兄弟。我本在扶苏尊先皇帝遗诏自裁后,就要开释蒙恬。你却说蒙氏在军中威望太高劝我杀了,我听了你的。后来一些人你要杀,我也认可了。汝现已身居九卿之位,但我心里很清楚你想把李斯挤掉自己做丞相,盯上了三公之位。讲席,说句真心话,别看我年少,我还真的能看出你并不具备治政之能。可讲席实在是没有自知之明,做不得丞相,干脆跨过三公,直接准备做这大秦的皇帝了!” 赵高扑通一下又跪倒了。 “起来吧,我说了,没想杀你,怎么说你也是我的讲席。”胡亥的话语中带上了淡淡忧桑的味道:“我真的心痛啊,我如此信任的讲席……” “臣……有负陛下。”赵高也觉得有点羞愧了。 “讲席先回去吧。写奏章请辞郎中令,酉时前让人递来。奏章中还要说明一下是因为你的嫉恨而导致蒙氏兄弟自裁,理由自己找,算是替朕担责。我会外放你去做一郡的郡守,你把赵成、阎乐一起带去,做郡尉、郡丞都可。” 郡丞为一郡的次官,辅佐郡守总理郡政。郡守缺位或不能理事时,郡丞代行郡守职务。郡尉负责掌郡驻军,主管治安、侦缉盗贼。郡尉直辖于朝廷,与郡守相抗礼。 皇帝允许赵高用自己人做郡尉,就失去了郡守和郡尉相互制衡的作用,也算是对赵高法外开恩了。这样一来,一郡之地几乎就是赵高的家天下。 胡亥转过身背对着赵高说,“讲席想做丞相,可又完全没有理政的资历。真让讲席当了丞相,这政事……先去做几年郡守吧。不然贸然做了丞相也是百官不服,讲席又要胡乱杀人了……先皇父几未诛杀过大臣,可我才登基不到一载,已经担着杀了多少大臣的名声了?赵高,你莫要辜负了这个机会。” 赵高离开时,已经是午时三刻(午正三刻,中午12点45分)……杀人时刻。 “韩谈,你代我拟诏,做几件事儿。事儿多,找竹简记下来。” 韩谈坐到刚才赵高坐过的几案前,把宝剑放到几案一侧,使用常备在几案上的笔墨竹简:“陛下请吩咐。” “第一件,让上官甲去甘泉宫那边,把赵成、阎央送到郎中令府,让卫尉把阎乐也送过去,丞相府和郎中令府先继续围着。第二件,甘泉宫里当时不在殿上的角抵者、俳优,先留在那儿,没准什么时候我还有用。第三件,把甘泉宫宫令越淹拿了带回咸阳宫,告诉上官甲,在宫门拿下那几个车郎,赐剑令其自戕。剩下的车郎,分开甄别,凡与郎中令有关的人,和阎央一起送去郎中令府。无关者带回咸阳回归郎中军。第四件,你已经把咸阳宫宫令卫后拿了,还有你看到那些可能是赵高耳目的内侍宫人,都拿了先关起来。” 韩谈认真的记录着皇帝的口诏,只是听到“让宫门前拿下的那几个车郎自戕”时,笔锋不由自主的微颤了一下。他是在胡亥下令绞杀当时殿中被拿下宫人和内侍之前领诏赴咸阳的,现在他能想象得到,车郎都杀了,那些宫人和内侍万无幸理。 怪不得皇帝当时要他把做公子时的旧人指认出来,因为皇帝相信这些人(也包括韩谈自己)不会乱嚼舌头,而那些凡可能知道皇帝被调包的人,则统统要杀。韩谈一方面对皇帝念旧非常感激,另一方面对皇帝杀人不眨眼的铁血也很敬畏,这才是真正的大秦皇帝。 韩谈边奋笔疾书边想着这些,忽然胡亥的声音停了,他抬头望着皇帝,刚要问是不是就这些,胡亥又接着说了起来:“第五件与这些事无关了,你去找少府工匠,给我做一块四尺长两尺半高的黑石板,石板下沿离地三尺,装在木架上放在这里。另外找白粉石条,能够在黑石板上写字的,再备上一些麻布用于擦抹。第六件事么……告诉上官甲,从甘泉宫回来时,把那里的乐女乐人,嗯,都给朕带回咸阳宫来。” 刚还在敬畏皇帝,可这敬畏并没持续多久啊,这第六件事……他抬眼看了一下皇帝,只见皇帝那一脸迷醉,像极了那个假货看俳戏时的样子……韩谈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 “快去快去”,胡亥对着他摆摆手,“菡萏,过来继续给我捶捶。” 菡萏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儿,手劲儿也没多大,不过正好让他感觉很舒服。下一步,要重新在三公九卿面前亮个相以正视听,然后……胡亥叹了口气,这天下不到半载就给赵高折腾的急转直下,总要开始做点儿什么了。先看看三公九卿们都上奏些什么吧,不过人事重新做一些调配必然是最首要的。 第十二章 皇帝重亮相 胡亥乘坐兵车狂奔固然是导致他浑身酸痛的原因之一,但昨夜他也并没有睡好,一直在规划拿回帝位之后的诸多事务。这缺乏睡眠加上颠簸几十里,在把赵高和李斯一同处置掉之后的松弛状态下,他几乎已经快睡着了,只是马上就要做的一些事情,仍在脑中转悠着让他睡不着。 三公九卿中,当下最重要的应该是三公缺一公需要补足。其中御史大夫......御史监察百官,恐怕要再增强点儿其他方面的力量,虽然秦朝的御史大夫似乎不管御史….. 九卿中,廷尉已经确定给李由留着。奉常是与宫廷和那帮六国博士相关度很大的位置,而现任奉常由太史令转任,与赵高应该没什么干系……赵高外放,郎中令要补人,这个人选几乎不用多考虑。太仆可不动,典客掌诸侯与少数民族部族首领朝觐事务、接待诸郡县上计吏……这个需要扩展一下内容并且换换人。宗正不需要动。 少府章邯既然历史上领刑徒军转战山东,连项梁都给杀了,还是给他另外换个更起作用的位置,目前虽然暂不动,但需要考虑接替人选。治粟内史是修渠的郑国,应该年纪不小了,也需要有所考虑,不过不在目前马上要动,而是针对六国动乱时需要提高关内的粮秣产量时。还有关中地区的防务…… 正当胡亥左思右想之际,韩谈悄悄走过来:“陛下,即将到未时,三公九卿和陛下特召之臣,均已在殿门外候驾。” 听说大臣们已经到了,他多少有点儿心虚,对付一两个人是一回事,面对一群古代政客,又是一回事。在现代,他不过是一个技术型的人才,只是好奇心多一些,朋友们喜欢讨论历史时自己就跟着瞎掺和一下,看过几本历史故事,看过几部穿越小说,然后看故事和小说时遇到一些感觉胡说八道的地方就上网查查史料,连一部完整的《史记》都没读全。至于政治,他只略通一些办公室政治而已。 在昨夜的思想时刻,除了复位之后的诸般安排,他也没有忘记最重要的历史大事。现在已经是二世元年六月中旬,历史记载中,二世元年七月的什么时候,陈胜吴广起义爆发,天下就将真正开始大乱。还有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啊,能干点儿啥?而且陈胜的“农民起义军”居然还攻进过函谷关!自从始皇帝一统天下,关中四关好像很久没认真修缮过了,守关兵士也都懈怠了…… _ 诸位大臣入殿、礼拜,丹陛之上胡亥的目光向下环视了一圈。 宗正赢腾是个老人,不过这秦朝的老人怎么都这么精神抖擞的,一点儿都没有昏聩之相。卫尉董翳见过了,已经卸去甲胄换了朝服。郎中令……不会来了。太仆马兴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看上去尚有几分精干之意。治粟内史郑国也是老人,有些瘦弱。典客巴澜面色稍黑透红,是巴族人,时常在西南巴蜀蛮族中奔波,颇有几分风尘催人老的感觉。奉常胡毋敬看起来像个太监,白白净净肥肥胖胖的,幸亏还有一簇山羊胡子翘着…… 不过胡亥最关注是其他五个人,即御史大夫冯去疾、太尉冯劫、廷尉姚贾、少府章邯、客卿顿弱。(此处各官人名,向孙大大致敬) 冯去疾看起来六十岁左右,面色发黄,微胖,文人气质,可胡子又很类似秦俑中的大将军造型。冯劫是冯去疾的儿子,但和他父亲完全两样,结实精干,典型后世西北汉子那种类型。 章邯不很高但强壮,肩宽背厚,很具男子汉风范,不过在面相上是文秀的形象,可以用儒将形容。 顿弱是客卿,客卿是丞相属下的散官,是秦国之外的六国人来秦国做官时通常先被赋予的官位。一般为皇帝提供谋划建议和做一些非常职的事情,是备升迁的大臣。 商鞅和李斯都做过客卿。顿弱也有六十岁左右,小个子,很瘦,表情严肃,那种看起来铁面冷心的形象让胡亥颇为满意。当年始皇帝许他不行跪拜,所以他入殿时只是一揖。 姚贾则是清癯的典型文人,五十岁向上的年龄,脸上总挂着一种人畜无害的笑意。 “笑面虎?我喜欢。”胡亥再次感到满意。 至于公子婴……胡亥对着公子婴微笑了一下,就像同谋间的默契。 待群臣落座后,胡亥轻咳一声:“诸卿,朕先有两件事宣布。其一是丞相李斯告老,向朕请辞丞相一职。” 大臣们颇感惊异的目光立即看向李斯,李斯则面无表情的不置一语。 “其二,郎中令赵高自觉在朕登基后一些事情所为不恰当,也向朕请辞郎中令一职。” 下面出现一阵轻微的躁动,但四下却找不到赵高的踪影。但总的来说听到这个人要辞郎中令,一抹搂不住的笑意几乎浮现在每个人的脸上。 胡亥心说,这赵高有多遭人恨啊。 不过高兴归高兴,但大臣们开始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了,两大皇帝倚重的重臣同时去职,这显然是一个重要的征兆,联系到刚刚听说小皇帝轻车回宫和咸阳街面卫尉军不寻常的调动和戒备…… 冯去疾、冯劫、顿弱、姚贾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福兮?祸兮? 皇权,在这个时代是整个社会的柱石。在座的大臣都是始皇帝时的老臣,对皇室的忠贞也是坚定不移的。至于始皇帝选扶苏还是胡亥继位、胡亥继位是否包含阴谋,他们内心中难免会有各自的看法和猜测,但皇家承继之事自古以来多血腥,所以他们也并不想置身其中。 始皇帝的诸公子公主鼓噪胡亥乃矫诏篡位登基而被屠戮一空,他们也就是叹息了一下,认为诸公子们太不识时务。 对于公子扶苏,各位大臣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温良恭俭,不似始皇帝那般严苛酷烈,却也刚毅果决,应该是很好守成之君。但大臣们也有另外的考虑,就是如果遭遇突发政局时,公子扶苏这种性格也是非常易受强臣影响的性格。 比如,受蒙恬和蒙毅的影响。 始皇帝时对蒙毅就几乎言听计从,而公子扶苏监军北疆多年,与三十万边军统帅蒙恬的关系自不必言了。因此也有大臣(比如李斯)认为,一旦扶苏登基为帝,则大秦朝堂或将是蒙氏兄弟的天下。 而对公子胡亥,大臣们的印象可以说,没有印象! 当然这是从政事角度而言。这位小公子在始皇帝在位时是典型的小纨绔,从未参与任何政事,只是作为始皇帝最小的儿子,深得始皇帝的喜爱,每次东巡都带着他,而他也不过就是跟着四处游玩。 胡亥身边除了讲席赵高外,并无任何朝中势力相伴,赵高也不过就是个皇家马车夫的领班兼带着皇帝符玺的拎包,所以大臣们对胡亥都有些轻视。但胡亥继位皇帝后的前几月,颇有几分勤政君主的气象,使得群臣的轻视几乎都消失了。 可东巡以来皇帝的变化,又让他们心中摇头。虽然如此,但他们按照严格的大秦律法和坚定的忠君思想,也不敢对胡亥再有什么轻视行为,君为贵。 换个角度看,面对胡亥这样无从政经验的帝王,也是大臣们各显其能的时候。一旦自己的能力为皇帝看重,就有施展才华的空间。 二世皇帝登基,丞相李斯继续留用倒也没什么,那个马车夫兼跟班当郎中令也属正常,郎中令本来就是皇帝贴身之人。问题就在于,谁也没想到这个郎中令居然是个翻云覆雨的佞臣,在东巡中就开始对皇帝施加影响,东巡后干脆把皇帝哄到甘泉宫,自己在朝臣和皇帝之间成为一个隔离带。这样下去,到地谁是真皇帝? 今天皇帝突然闹了这么一出轻车回宫的俳戏,然后再突然召见朝中重臣,现在又突然告诉他们李斯、赵高两人同时“请辞”离职…… 通常发生这种事情,就是继位君王要摆脱辅政大臣的影响准备自己亲政的信号。 始皇帝亲政时,借嫪毐之乱囚了听政的赵太后,赶走了丞相吕不韦并且后又逼吕不韦自杀,然后就彻底把持了朝政。 现在小皇帝也来了这么一手,这些老狐狸们真不相信李斯和赵高是“自愿请辞”的。 如此看来,这个皇帝是在甘泉宫玩儿够了又回归明君之路?毕竟自孝公以来的赢姓君主,就没出过一个昏聩的,赢姓的血性在二世皇帝身上又被激发了? 殿内重臣心中开始警号长鸣。 _ 上面胡亥继续说道:“朕因此决意调整一下诸卿的职司,冯去疾。” “臣在。” “汝由御史大夫升任丞相,尽快与李斯交接。” “臣奉诏。”冯去疾稍露喜色施礼。李斯去职,他是最有可能接替丞相之位的,因为御史大夫又称副丞相,现在真的大位到手,虽在情理之中,但也多少有点儿兴奋。 “顿弱,你来任御史大夫。” “啊!”顿弱轻呼一声,颇显吃惊的样子,但赶紧收敛了一下。从客卿一跃成为掌实职的三公之一可是个不小的升迁,“陛下,臣非辞辛苦,只是臣任三公之位……” 胡亥笑了一下:“顿弱,御史大夫实为副丞相,自是非常重要的位置。另外,朕对卿还有其他方面的要求,之后再与卿商议。” “这……臣奉诏。” “冯劫仍任太尉,廷尉贾。” “臣在。” “你改任典客。典客巴澜朕另有任用。至于典客的所司职司,朕也随后再与卿商议。” “臣奉诏。”姚贾表情不动的施礼回应。 廷尉掌全国的律法施行类似司法部长加最高法院,典客有点儿类似外交部长,大秦一统后也没啥外交,于是就成了少数民族事务部部长。因此从廷尉改任典客,虽然同为九卿之位,但职权却大为下降了。 巴澜同样也施礼奉诏,因不知皇帝打算调任他做啥,所以也没有多言。 “公子婴任郎中令。” “臣奉诏。”公子婴得到这个任命,心中自是非常欢喜,为皇帝效了最大的力,也就得到了极为满意的回报,这个皇帝必须死保。 “廷尉空缺,朕拟调回三川郡守李由接任。其他诸卿暂不更动,不过,章邯!” “臣在。” “你这个少府只是暂不更动,朕自蒙氏兄弟之后,感觉军中可为大将者稀。卿知兵事、懂营造、又对军械甚为了解,因此朕对卿有厚望。” “臣必不负陛下厚待。”章邯被皇帝夸得很开心,深施一礼,颇有感动之情。 “老丞相斯,为大秦鞠躬尽瘁一辈子了,朕决定尊太师,增食邑四千户。” “老臣谢陛下厚赐。”李斯站起来深施一礼。 “冯去疾既然接任丞相,进爵彻侯。封定内侯。”冯去疾这回真的掩饰不住小激动了,立直身躯向皇帝行了个跪拜礼,“老臣,深谢陛下厚爱。” “丞相起吧。另外,赵高虽有过,然则亦有功。”胡亥不动声色的说,“朕拟将赵高外放为郡守,嗯,就会稽郡吧。会稽郡原郡守调陈郡为郡守,原陈郡郡守交接后召回,另行任用。” “好了,朕要说的事情暂时就这些,诸卿可将紧要政务禀来。李斯,你虽然请辞丞相,但当前政务仍以你为最清楚,你先说。”胡亥向后一靠,看着群臣说道。 李斯犹豫了一下,皇帝刚刚给太师尊号并增食邑,这时候扫皇帝的兴是不是不合适?不过皇帝今天的此番作为与这几个月大不相同,显现出很强的自我意识和决策感,赌一把吧。 “老臣确有一议,还请陛下圣断。”李斯站起来一揖。 “嗯,坐下说吧。” “老臣恳请陛下,暂停阿房建宫和骊山先皇帝陵未建部分。陵寝和宫殿建设,牵扯大秦太多……” 冯去疾、冯劫、章邯等听到李斯的奏议,心里不免捏了一把汗。虽然他们也很希望皇帝停建宫殿和陵寝,但都还在琢磨如何说。 “此奏,允可。”胡亥打断了李斯。 大臣们登时傻眼:这么痛快? 章邯立即上奏:“陛下,缓建新宫和先皇帝陵,两处共现仍约有四十多万刑徒和二十多万徭役,是否刑徒转回原郡县服刑并解散徭役?还有,先皇帝虽已移驾陵宫,但因陵寝之工尚未完全收尾,未曾封陵,工匠知晓墓内机关,是否要……” “殉葬?”咱们的现代版胡亥心中有些惊讶,以前都将封陵殉葬工匠当作秦二世暴虐、草菅人命的一大罪状,现在看来,这不过是这个时代的惯例而已,这位少府说出来似乎完全没有负罪感。 “把工匠殉葬?这倒是个问题。”胡亥沉吟着,“朕意,不殉葬工匠,卿等以为如何?” 大臣们觉得很意外,皇帝这是咋啦?很不符合“暴秦”特征,始皇帝杀人可是毫不眨眼的。 宗正首先反对:“陛下,工匠殉葬之事,关乎先皇帝之灵是否会为盗者惊扰。工匠多知陵内机关消息设置,臣请陛下三思。” 奉常、郎中令均表示赞同宗正之意。 胡亥看了看章邯,又看了看宗正等人:“我不想殉葬工匠,理由有三:其一,先皇帝陵寝原定周遭二十里内不得有杂色人等进出,朕意把范围扩大到三十里,置卒巡守。可昭告天下,妄入者夷三族。工匠不得入,既知机关设置诀窍又能如何?过得一二十年,即使这些工匠未亡,也早模糊了记忆。” 胡亥轻轻一笑,“我年纪如此小,还熬不过那些工匠吗?其二,工匠技艺师徒传承,极易断代,十分宝贵。大秦军力强横原因之一,就是大秦军队的军械优良,天下居首。能为陵寝制作机关的工匠也必为天下最巧之工匠,都杀了,不是自弱己力吗?其三,如若担心大秦衰亡后……想必先皇帝会更震怒于我们这些赢姓子孙之不屑,而先灵被扰恐怕也并不重要了吧。” “所以,我不但不用工匠殉葬,还要大用工匠”,胡亥平静的环顾了一下诸臣,“章邯,你立即安排工匠遴选,既包括现在建新宫和建陵的,也包括原有军械、营造等所有的工匠,朕拟设一匠师台,选出技艺卓超者封匠师,提升工匠名声,鼓励巧匠。这些匠师级工匠,朕会有大用,匠师台就设在望夷宫。” 他心想,望夷宫是史书中胡亥丢命的地方,自己是坚决不要这座宫殿了。 “至于骊山陵役使的普通工匠,三代老秦人出身的告诫后遣回,其他山东工匠和不够三代老秦之人,举家迁至陇西郡”,胡亥呲牙一笑,“我就不信在迁陇西和殉先皇帝之间,他们会不知道怎么选择。” 匠师台?皇帝这想法倒是个好点子。大臣们心中暗暗点头。大秦军械向来天下第一,和鼓励匠造不无关系。 当然,也和大秦严苛的律法有关。军械上都刻有工匠的名字,出了质量问题是要掉脑袋的。 把不是三代老秦人的工匠迁到陇西郡,也绝了他们串联山东乡党盗墓的可能。 “徭役立即遣归,至于停建宫陵后四十万刑徒的去向,朕需要与丞相去疾、尉劫、少府邯商议后再与诸卿再议。其他还有何重要事情奏来?”胡亥问道。 “陛下”,李斯向着胡亥施礼,“现今,由于阿房修造宫殿、骊山修造帝陵,庶民徭役过重,山东局势已经开始隐隐出现不稳的迹象。而且很严重的是,我朝现在军力空虚,北疆现驻军二十五万,南部百越投入军卒和壮夫五十万。当下整个关中只有两万卫尉军和五万中尉军,还有函谷关、武关、大散关、萧关各有驻军三千,峣关、陈仓等地有驻军一千五,守关军总计一万五千。关东仅各郡各有一千到四千不等的郡兵,这些郡兵还大都是山东当地人,战力远不及老秦兵,对大秦的忠诚度也……” “我也为此很头痛”,胡亥说,“我年少,无先皇帝一统天下的气势。先皇帝巡守天下,威加海内,各处宵小无不震慑。现山东不稳,并非全为徭役税负的原因,六国遗族蠢蠢欲动,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我的声威,远不及先皇帝啊。” “为此,朕意,在关中征召老秦兵士。” 群臣听到“征召”二字微微有些躁动,大秦一统以来,兵役、徭役,征召太多了。征伐百越,已经征召到商贾这个层面了,再征召,恐怕…… 胡亥看到大臣们的反应,抬起双手压了压:“我不是马上就要征召成军,我的意思是,按关中户籍,每户多于一丁者,征召一丁,独丁不征。所召兵丁暂不入军伍,而是进行兵训。每十日参训二日,一旦需要,立即成军。” 胡亥看了一眼冯劫和章邯,“太尉可在卫尉军、中尉军乃至郎中军中,抽调老卒,分散到关中各县,负责训练组织。少府安排一旦成军时的辎重军械储备。” 不是立即征兵,大臣们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一点,冯劫和章邯各自施礼应命。 “关中老秦,为我国本,万勿过耗,需要保留农耕之力。因此,除家中独丁不征外,两丁中只征有子者。兵龄范围也做缩减,十五以下不征,五十以上不征,凡兵械造匠也不征。如果按照这个方略,诸卿认为我们能够有多少后备兵员?” 顿弱作为丞相府客卿,比较了解军民情况,拱手(拱手为揖礼当中最简单的礼节,要都是正规揖礼,就别说啥了,行礼就把时间占完了)答道:“关中巴蜀各郡,当下共一百三十余万户。单纯看数目,按每户一丁计算,可征发一百三十万。但实际上北疆边军已有二十五万,无大战事役夫不常驻。百越定后,留守那里的老秦军卒十万、役夫二十万。关中卫尉和中尉军共七万,守关军一万五,因此已经占丁壮数额已超过六十万。” 他瞥了一眼章邯:“少府手中还有老秦刑徒十五万,总共近八十万,而当年先皇帝伐楚尽起秦卒也就六十万。现在已过十年,人口有所恢复和增加,但也有限,况且陛下仁慈,还缩减了征召范围,所以粗略估算,大致为十五万到二十万之数。” “不多啊,朕心甚忧。”胡亥在御案上飞快的跳动手指敲击着,“如果真如太师斯所言,山东六国遗族蠢蠢欲动,那么倾尽关中人人皆兵,撒入山东也如撒豆入野。何况,现在我们还并不知道山东六国遗族动向。” 大臣们也觉得确实是个问题。北疆边军不可大量抽回,不然北蛮南下,对秦赵两地一直都是大患。百越军老秦人不少,但百越之地蛮荒,几十万人撒进去均算也没多少人,再要抽回也是麻烦。所以,现在关中腹地还真的兵力空虚。 “老秦战力,天下无敌。”胡亥看大家都有点气馁,就用一种老秦人的自豪语气鼓励道:“既然我与卿等已然看到了这种局面,就比完全未知而突遭乱局要有把握。朕意,符合征召范围人员均参加兵训,但把征召分为两个梯次,真需用兵,一次十万人左右。这样,我们至少可以先保关中不失。留得关中在,六国复立又能如何?即使再次横扫六国,老秦强兵难道还会有问题吗?” 大臣们脸上都露出了赞同的表情。二世皇帝不愧为始皇帝的儿子,考虑全面,不再大肆耗使民力用于宫陵建造是今天最大的惊喜。 小皇帝沉稳全面又隐然峥嵘将露的样子,也使大臣们在敬服之余心中莫不惕惕然,原来任性胡为的样子转换成了指点天下的样子,过去这官是要小心做,或者不做,现在这官怕是要认真做,不然想做也做不成了。 随即胡亥又向治粟内史简单了解了一下关中农耕的方法、产量、粮赋收入等问题,要求宗正要他把目前从政或从军的宗室、贵族、勋戚族人列一名单报来,向太仆了解了一下大秦马政情况,并吩咐他把中车府清理一下,本着皇室用度缩减的原则,缩减一半人员,同时清除赵高的痕迹。 “朕还有一事需要诸卿分忧啊”,胡亥忽然面露狡黠的笑容,随手一指和诸位大臣进来时一同抬入的一张垛满奏章竹简的大案,“先皇帝勤于朝政,每日批阅奏章不满一石不息。朕没有先皇帝的勤勉,朕喜欢看人角抵斗剑俳优歌舞,据说这是昏君所为。” 胡亥顿了顿,看着一语不敢发的三公九卿们,“过去,先皇帝将所有权力都握在手中,我可不愿如此辛苦,也不想如此集权。我没有先皇帝的洞察果决,年岁不高,集权于朕恐怕会倾了大秦的江山。” 胡亥语气严肃起来,“郡守以上任免,权力在朕。用兵事项,权力在朕。凡有关政体、有关律法增修之事,需报朕阅。” 他话锋一转又变成了很无赖的口气,“至于其他的政事,卿等自行处理吧,就不要妨碍朕在政事之余当当昏君了。这些奏章也都搬回去,大家按值司分分。” 大臣们也就是不敢,否则都会对皇帝投以鄙薄的目光了。 胡亥一转口气又变为严肃:“凡认为需要报朕的事项,三公九卿联署讨论后再奏报于朕,奏章中,要给出公卿所议的解决之法。如有多种建议可都列入并写明各建议的理由、优劣、可能的后果以及支持此议的人。今起,凡向朕的奏报,不修文辞,只留实情。什么事,什么危害,什么好处,建议朕应采取的行动,建议的理由、优劣、后果。” 胡亥大喘了一口气接着说:“如果谁要给朕一个文辞华美但让朕看不懂的奏章,朕的郡守之上任免权,可是包括诸卿的。” “臣等奉诏。”三公九卿齐刷刷的施礼。 始皇帝时期,三公九卿实际上都是皇帝的秘书和执行者,二世皇帝这一诏命,则为他们施展自己的才华提供了条件,因此有能力的和对自己能力信心不足的,各有忧喜。 “另外,我有一议,诸卿可回去考虑权衡。”胡亥继续说,“我放权于卿等,卿等也可考虑放权于郡县。如果诸卿权衡认为可放部分权力,拟了奏简给朕看。诸卿希望我刚才所说的权力之外,还有权力仍认为该朕掌握的,卿等可单独上奏。明日朝会前,丞相先把朕放权于三公九卿之事拟一个制来。” “以后大朝会每月初、逢十举行,如果朕出巡,则回来后补开。其他时间,朕当昏君。”胡亥嬉笑着,“公卿朝议尔等可在认为确有必要时向朕提出,朕需要尔等朝议时也会随时召集。” 接着他又把表情一肃:“以后大朝会上,朕就是不理政的昏君。公卿朝议上的各种事项,未经朕的允可,绝不可泄露分毫。朕知诸公卿皆为直率真诚之人,但那也要分时候和事情。朕这是诏令,就是绝不可让诸公卿之外的人知晓朝政军政大事是朕在主理,这也是为了示敌以弱的需要。” 公卿们看小皇帝变脸比翻书还快,心中都啧啧称奇,不过保密法则上升到了诏令的高度,那可不是能够等闲视之的。 冯去疾连忙请示:“陛下所交待的很多事情,都需要有相关的人等参与,有些情况下如果不以诏令为名就难于贯彻。陛下,臣若遇到此等事当如何?” 胡亥一瞪眼:“这有何难?就说这是尔等向朕艰难陈情而得到的诏令。朝政之事朕不理,都交与诸公卿了,尔等奏事中非重大事朕一律照准,重大事尔等起意奏报,说服朕允可的。嗯,有些事情确需诸卿下属官吏知晓是朕意的,报与朕,朕权衡后再定。明日卯正大朝,百官入朝。以后逢十大朝,三公九卿朝议按具体事务安排。” 这就是个基调,公卿们虽然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满意,但,至少,一个愿意重掌政事,重新把控天下的君主回来了,大秦的主心骨回来了。 《第一卷》终 第一章 未雨绸缪 咸阳宫。 重新亮相后的胡亥虽然重新成为了秦臣们的主心骨,但这个主心骨自己眼下却像没了骨头一般,一副“葛优瘫”的样子靠在御席里的软垫上:“诸卿不要对我说什么君王礼仪啊,朕很疲累。” 此刻的大殿内,只有李斯、冯去疾、冯劫、公子婴、章邯五人,董翳、顿弱和姚贾三人在侧殿待诏。 几位大臣对望一眼,带出了一丝苦笑。过去的小皇帝虽然被赵高操纵着(在大臣们看来),但在大臣面前还是极力保持着皇帝的威仪。这下可好,今天突然古怪的开始关心朝政了,也小露了一把杀伐决断的赢姓传承,但整个人也一下又变回登基前的惫懒无赖,也许,这是自信的表现? “留几位在此,我是想要议议刑徒的问题。”胡亥懒洋洋的说,“章邯,四十多万刑徒,有多少关中刑徒和山东刑徒?山东刑徒如果按故六国地域分,各国多少?” “回陛下”,章汉略一思忖,“大约有十五万关中刑徒,二十五万的山东刑徒。山东刑徒中,燕地三万,赵地五万,齐地五万,魏地四万,楚地七万,韩地刑徒一万。” “太师、丞相、太尉,我没有理政经验,所以面对山东不稳加上军力不足,我这心里没底。太尉和少府都颇知兵事,即便山东乱起,相信你们也能横扫并镇制。只是,强力镇制只能解一时,而长久稳定……只要六国遗族不灭,就总会在暗中蠢动。” 冯去疾施礼奏道:“陛下,现在山东军力空虚是一困难,六国遗族暗中意欲作乱是一隐忧,但臣以为,还有两大隐忧,只是事涉先皇帝和……陛下,臣不敢言。” 胡亥笑了:“不敢言就别言了。别以为我会说恕你无罪尽管直言。” 他满脸的恶趣味:“我这儿也有两大隐患,我先说与你们吧。”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自先皇帝收六国书,天下士子莫不寒惧,也莫不愤懑。如此离心,若六国遗族作乱,不乏本国甚至他国士子归附。太师,这是你向先皇父的谏言。” 李斯不服,回禀道:“陛下,当时六国乱言,先皇帝震怒,臣所谏言也是为先皇帝一统天下、万民同想而权衡。各国史书宫内都有官藏,先皇帝也仅是禁止民间私藏,以免不轨者篡史误民。至于陛下刚刚所言弊端,会有,但只要我大秦能够压制六国遗族,则时间一久便再无遗害。” 胡亥心道,我还以为六国书都被彻底毁灭了,原来宫中还有啊。看来破坏华夏文明延续的这个罪名,项羽同志必须分担一半,谁让他把咸阳一把大火,连同宫中的这些文化资料一起焚毁了呢。 “此一时彼一时,”胡亥看着李斯说:“刚才朝议时我也说过,先皇父威势和果决,非我可效仿。如果先皇父能再统御天下十载,什么六国遗族早都灰飞烟灭了。只是现今我非先皇父,而山东不稳又兵力空虚,恐怕只要有一乱起时,六国遗族将鼓噪而群动,星星之火必成燎原之势,那时候我们四处灭火恐怕也难制八方烽烟了。” 他指了指殿门:“就如殿外的大鼎,注满水在鼎下燃火,鼎内必然沸腾。先皇帝一统山东是一把火,强推严峻秦法是一把火,书同文、车同轨、统一钱币和度量衡是一把火,收六国书是一把火,因为建驰道、修阿房、筑骊山陵而大征徭役又是一把火。” 他叹了口气:“先皇父治国有方善于平衡,又内心酷烈掌控自如,就如在鼎上加上了一个巨盖,乱象被强力镇制。时至今日,一统山东、同文同轨同钱币度量衡这两把火已随时日慢慢自熄过程中,唯六国遗族仍在悄悄扇风。” “今日定下停修阿房宫和骊山陵也算撤掉了一把火。秦法严苛主要是山东士民不惯严管以及律法告知不力,这尚可商榷。现在我要把焚六国书这把引发士子不满的火撤掉。如果不撤下这些燃鼎的柴薪,我不是先皇父,压制不住,山东必然作乱。所以,我准备重收山东士子之心。昭告天下,有藏六国书者无罪,愿抄献所藏书籍者,每十卷赏千钱。”胡亥坚定的说道。 秦钱称为“半两钱”,指含有半“秦两”的铜之类贵金属。通过秦朝与现代针对“粟”(小米)的价格换算,一枚半两钱大约合5元今国币对“粟”的购买力,后续汉代的五铢钱则大约相当于2元国币的购买力。 这里的换算是按现在小米(粟)价格2.5至3元1市斤计算,史料中秦时一石粟(现今约60市斤)30个半两钱,1钱可买现今的两市斤粟。 _ 胡亥在几位大臣的脸上一一看过去,见无人作声,于是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蒙氏兄弟自裁,尤其大将军恬死,军中将士大概都颇为不满吧?” 他哼了一声,“但是诸卿可想过没有,公子扶苏在北疆与蒙恬共处多载,听说相处融洽几成一体。先皇帝令扶苏自裁,蒙恬竟敢指先皇帝遗诏为伪!” 胡亥厉声说,“我能留下如此隐忧吗?” 如果真的历数蒙恬的功绩,比较典型的就是攻齐、逐匈奴和筑长城,这要比起先秦白起、王翦等人,蒙恬的“军神”称号还并不是最闪亮的。只是秦始皇执政后期对蒙恬和蒙毅都非常倚重,所以造成了蒙恬在军中的神话地位。 帝王向来对武将有所防范,春秋战国时期的许多大将军都被君王猜忌,所以面前这些大臣们也很理解胡亥的说法。同时他们自身也有扶苏为帝则蒙氏把持朝政的猜忌之心,所以对蒙氏被杀,未必都那么同仇敌忾。 _ 听到胡亥的话,李斯面无表情,冯去疾和冯劫都低下了头。 “不过,这确实对军心有所损害。赵高将上奏把此事归于自身妒谗,我也将为此拟发一诏,嗯,就称为罪己诏吧。” 冯家父子、李斯、章邯听到“罪己诏”三个字,心里一惊。皇帝认错?这事儿有记载的似乎只有秦穆公昔年曾因败绩而发诏罪己,可穆公是春秋时的霸主,是老秦人的骄傲。现在二世皇帝也要发罪己诏……几人看着皇帝的眼神中敬畏之意愈发浓厚起来。 “另外,我意为蒙恬蒙毅办一祭礼,朕亲主祭奠。”胡亥看着冯氏父子,“丞相和太尉以为,这样可挽回军心否?” 冯去疾、冯劫、章邯均大礼正拜:“陛下恩加军内,秦军必将为陛下赴汤蹈火。” “都起来吧。冯去疾,你还有什么隐忧不敢言否?现在可大胆言之。” 冯去疾长吐一口气:“老臣,已无隐忧。” “你没有隐忧,我还是有啊”,胡亥叹了口气,“不是我不相信我大秦军队的勇力和无敌,但士卒们也都是有妻子父母的血肉之人,是我大秦的精粹。我们必须把大秦的精粹用在值得他们效死的地方,值得他们展现大秦荣耀的地方。对山东目前的局面,动乱未起之时我们就要先有所防范。” “朕意,为防止山东动乱波及关内,命王离、涉间,调回十万北疆军,其中五万步卒南下太原、上党和河东郡,布防在太行山一线。太行八陉,除军都陉外,都给我严密的防守起来。另外五万骑军集结于雁门郡,随时快速支援各部。” 胡亥转向章邯;“你把山东刑徒中的赵地、齐地、楚地、韩地刑徒,嗯,估算有十八万吧,全都迅疾调往太行山一线筑关,这样大军便难以偷袭。让中尉军分兵一万,配合代郡、太原郡、上党郡和河东郡的郡兵进行监押,待北疆军到后移交边军监押,中尉军归制。” “臣奉诏。” “北疆军南下一事,不可公开,暗地进行,需切记。代郡、太原郡、上党郡和河东郡严查游民、游子,防范细作。让王离、涉间安排好北疆防务,回来参加蒙氏祭礼,我要见见他们。” “剩下的二十二万关中刑徒和燕魏刑徒,我本有一用途,只是诸卿,不要说我保守,我觉得时间很可能不够了。”胡亥意兴阑珊的说。 “我原意是用他们来重修函谷关、武关、大散关和峣关,并且重筑渑池城。这样,关中和山西就形成一道牢不可破的对外壁垒,即使山东沸腾无法镇制,也可保关中和太行以西不受波及。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吗?那时候,我无非再仿先皇父一统之举,重合六国而已。” “陛下”,冯劫有些担忧的说:“此法虽可自保,但若真失却山东六国地,大秦和陛下的声望,必然有所伤害,对老秦人的信心也是极大地打击。六国遗族到时不但会鄙视秦人,还将不再惧怕大秦武力。臣也深恐会波及陛下名望。另,如果六国遗族合力攻秦,我方一味守关也未必有十足胜算。” 章邯也拱手奏道:“臣不敢妄议陛下之决断,但臣也认为,如果山东乱起,我等只是一味的防守而听凭六国遗族作乱,会寒了关中老秦的民心。” “当年大秦在先皇帝手中遍扫山东诸国,大秦子民的荣耀已到极致。而今仅过十年山东即乱,陛下还任由山东六国百姓反秦而只知紧守家门,民怨若起,陛下声望一落,大秦更加危矣。”章邯顿首一拜:“请陛下恕臣妄言。” “卿言无罪,起来吧。说到六国遗族,嘁!”胡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非是我小看他们。假若山东出现乱象,开始时或可有合力攻秦之举,一鼓不下,他们一旦泄气就会开始自己抢自己的地盘了。先皇帝蔑视六国遗族,甚至都觉得不值得理睬他们,否则早就把他们都剁了饲犬了。同样,我也鄙视他们。” 他缓和了一下口气:“但先皇帝既然留下了这些杂物,我总要知道杂物都藏在什么地方,才能分类处置,有的大力清扫,有的善加利用。所以,先守住关中之门,让他们表演吧。该冒出来的都会冒出来,那时候凭借我们大秦铁师,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吗?” “至于大秦和朕的名声,如果我们不准备自保措施,让反秦之民攻入八百里秦川,才是最堕名声之事。”胡亥冷笑一声,“不过太尉有一句话说的对,一味守关未见有胜算。另外,时间确实也不够了……” 他随手向丹陛下点了点:“章邯,二十二万关中和燕魏刑徒,你把他们调出函谷关,在陕县一带进行兵训,调部分刑徒加固渑池城防。直接通告他们,刑徒转卒,当即豁免一年刑期,为卒的时间抵刑期。斩一首抵三年刑,斩二首抵七年,斩三首抵尽所有刑期。抵尽刑期后再斩首按常规赏爵,我相信必有战力。” 他望向冯劫:“另外,武关和峣关也需要加强防守,章邯的刑徒军编练三个月后,从中调出三万,配合原有守关军兵,分镇武关和峣关。” “陛下,容臣妄言。”李斯奏道:“如陛下担忧山东生乱备兵备战,当下关中太仓和三川敖仓的粮秣和军械足以支撑五载的战事。但山东战事若起,必定田野凋敝,如平乱后的郡县要救助流民,则粮秣就可能产生不足了。” “太师所言也是我所忧虑的,目下也不适合再增税赋。”胡亥看了一眼李斯,探身盯着冯去疾:“两种方法,一是增加关中粮粟产量,此事长远且后议。先皇帝所置宫室甚广,日费甚大。另一法就是裁减宫中用度。咸阳之外的行宫,一律只留洒扫之人,宫中珍玩和金铜之物,运回咸阳待我选过,剩下的都发卖为钱。咸阳内各宫室平素也只做洒扫,珍玩金铜,容我看后一体处置。其他还有减膳灭烛等,反正我就过几年节俭日子,腾出内库钱帛,也能暂时缓解燃眉之急。” 他坐直了身子又看着李斯:“李由回来还没有府邸吧,我可以把六国宫殿赏你一座做太师府,你现有的府邸给李由做廷尉府。既然是我赏的,便也没有僭越一说。卿若不安,朕可颁铁诏于卿。” 胡亥向李斯露出略带戏谑的模样。 几位大臣先是目瞪口呆,然后一起匍匐于地:“陛下万万不可。” “李斯,你又违诏。”胡亥又大笑起来,“君无戏言,宫中裁撤用度之事就如此定,六国宫殿赏李斯一座也不更改。” 他吩咐内侍:“传诏奉常,为蒙恬蒙毅准备祭礼事项,让他知会太史令,明日朝会时把卜算好的日期上奏。” 几位重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觉得就像在梦中。虽然皇帝如此的变化于国于己都有利,但现在的皇帝和两个月之前见到过的皇帝,实在是形同两人。 之前东巡归后数月的皇帝在政事上就像一个木偶,看不出有什么自己的意见,说出来的见解感觉都像是别人教的(比如赵高教的),而在自己享乐方面倒是花样百出。现在的皇帝在政事上果决调整朝堂人事、放权给三公九卿、驱使刑徒筑关保西北秦川不受山东可能的乱局影响,更离奇的竟然裁减皇宫的用度减低自身享乐…… 胡亥不理睬他们的晕眩,对李斯说:“太师可考虑想要六国宫殿中的哪个,然后告与少府,我再颁诏。不许辞谢不受!不许行拜礼。你已经两次违诏,不受朕赏再违诏,朕砍了你的白首。” 李斯惊惧与感恩交织在一起,深深一揖半天抬不起身子。 “诸卿,我居甘泉宫两月,估计外面都传朕为大大的昏君吧。”胡亥眯着眼睛好像想到了什么坏点子,“我一直认为,如果确有六国遗族意图作乱,关中和咸阳必有他们的耳目,而朕要是昏君,他们也必然对大秦有所轻视。” 他声音中带出了几分果决:“朕刚刚所言之各项事,除各职守变更及随赵高请辞而发罪己诏和为蒙氏办祭礼外,其他各事,诸卿可以会同九卿,明日分别以不同人上奏不同事的方式在朝会上公开奏报,我则以对政事不耐的态度随意答应汝等,这样,那些伏于朝堂心向六国者必然对朕这个昏君不会有什么防范。诸卿觉得如何啊?” 几位重臣实在不知说什么好。说皇帝昏庸,这样确实有让敌手低估己方的作用。但这个小皇帝刚刚一直说要当昏君的,这会不会是他又一个玩儿昏君的把戏呢? 看到几位重臣左右不是的样子,胡亥偷偷乐了。 “虽然事情明天朝会要走一个场面,不过丞相可代朕先分别拟出制诏,交来用玺,明日朝会后,晚些时辰即可颁行。” “对了,还有一事。”胡亥对章邯说:“我会诏顿弱、姚贾做一些事情,所有支费皆从内库出,少府无需请诏,只要记载在案即可,我会让他们带诏命见你。你明日不要参加朝会了,朝会要议的事情你已经都知晓。你这边的事情很重,现在就着手处理工匠和刑徒之事,先把工匠稳住,再把刑徒之事开始做起来,然后明日晚食前来见朕说说情况。” 章邯施礼:“那么臣现在双马赶去骊山,今晚就交代刑徒事宜开始办理,明日一早尽速处理工匠事宜,然后赶回。” 第二章 预埋伏笔 胡亥没注意到章邯所说双马赶路的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冯劫、公子婴留下,其他诸卿可按刚才所议即刻着手进行。召卫尉卿入殿。” 董翳进来后,胡亥要他们三个人在郎中军、卫尉和中尉军中尽速选拔剑手三百到五百人,另再选拔熟悉市井并具近身搏击力的人员五十至一百人,要求三代老秦人绝对忠诚,以替代准备从郎中军调出、去关中各郡县以及筑关刑徒中进行兵训的军郎。由于中尉司马欣在蓝田大营,赶不及参加朝议,让冯劫代转诏命。 这一通折腾,时间已到申正二刻了(16点半)。胡亥捶了捶自己的小腰儿,命内侍传膳,同时赐晚食与侧殿中尚待传召的顿弱、姚贾。 顿弱、姚贾搞不清小皇帝单独并最后召见他们的用意,尤其是姚贾,从廷尉转为典客,更有点摸不着头脑。适才侧殿中候召的人多,也不好说什么。等就剩两人时,才简单的交换了一下意见。虽然已经有个模糊的思路,但是也不是,两人也不确定。 到底皇帝想让他们做什么呢? 顿弱和姚贾进殿时,胡亥吃饱了正在殿内遛弯儿。看到他们进来施礼,抬手让他们落座,把殿内宫人和内侍除韩谈之外的都轰了出去,然后自己继续转着圈的溜达着。 顿弱和姚贾的目光追随着转圈的胡亥,一会自己都觉得要头晕了。姚贾首先忍不住叫了一声,“陛下……” “嗯……”胡亥停止乱转,站定转身,笑吟吟的看着姚贾:“姚贾,你大概不明白我让你转任典客的意思吧?” “臣鲁钝。典客负责诸侯和番外部族首领相关事宜,臣不知陛下需要臣做些什么。” 胡亥向前走了两步,“卿等二人,在先皇帝一统天下时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你们的作用并不止是游说六国助先皇父谋国,想要游说,也需要知晓各国的情况并且顺势而为,就是所谓的用间。我之所以最后召见尔等,实是因为卿二人皆为用间之高手。” 顿弱和姚贾互相对望了一眼,刚才的模糊思路似乎猜准了。 “那么二卿,谁能给我说说用间的方法呢?” “陛下,”姚贾说,“用间之道,不一而足,孙子兵法用间篇,所列举的就有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五种。因间是利用敌国乡里的普通人做间谍,又称作乡间。内间则是收买敌国的官吏做间谍。而反间,或是直接收买对方细作,或是知道对方细作后向其传递假消息,利用其为我效力。死间则是指故意散布虚假消息给我方细作然后告知敌方,一旦对方发觉上当我方细作必死,因而称作死间。反过来生间就是细作能够安然返回带回消息的细作。无论哪种,都必须先由我方布设细作到对方领地,才能因势而发展。” “陛下,”姚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当下大秦的敌方,应该只有北疆的匈奴、月氏、东胡等外族,草原游牧,用间极难,我方细作与夷族人差异甚大,很易暴露,所以也很难进行。” “哦?”胡亥看着姚贾,“卿不认为山东如果作乱,是很需要用间吗?” “陛下,臣大胆。臣以为,陛下过于谨慎。以我大秦横扫天下的雄威,山东宵小作乱似无需太过担忧。先皇帝当年兵锋所向,无不披靡。虽然天下一统已有十年,但大秦悍卒北逐胡虏,南扫百越,战力不减。陛下才又未雨绸缪备兵整训,以解兵力不足之忧,山东六国,疥癣之患也。” “嗯~~~~~~”,胡亥慢慢的又踱了几步,“刚才太尉劫和少府邯,也都说过类似卿言之意。看来,大臣当中,持卿等想法的人,应该还有很多。顿弱,你的看法呢?” “陛下,臣与廷尉….哦,是典客,的看法略有不同。”顿弱看了一眼姚贾,“臣虽深信我大秦的虎狼之军,但臣认为,必要的防备还是很有必要的,应该选出一些精干之人,现在就派往山东,想办法落地生根,然后渗入六国遗族中。即使乱局很快即为我扫平,这些耳目也可留作日后御史府暗中考察郡县官员之用。” “御史大夫之论,乃长久之谋。”胡亥向丹陛走过去,“我在考虑山东乱起时不进行持久的强力镇压,原因一是现在山东已如架好了柴薪的铜鼎,一个火花就会沸燃,且为全面沸燃。无论我大秦有多少军队,必将疲于奔命。老秦士卒也是人,也会疲累。既然山东可能全面陷入乱局,不妨就让他乱一阵子,虚浮的柴薪烧尽,还在顽强燃烧的巨木就露出来了。” 胡亥站到丹陛上回过身:“不过话题带远了,还是继续说回来。刚才说对外部用间,现在你们说说,如何防范对方用间?我觉得如果六国遗族想要兴风做浪,必早有祸乱之心,在关中暗设耳目。一旦乱起,将朝堂的言论、决定、军力调动、带兵将帅、关中兵力配备等,通报乱匪,使我等平乱增加变数。” 姚贾回答道:“伏埋关中的耳目,可由几等人组成。先皇帝迁天下富户于咸阳,山东富户必有腹诽者,也会有与六国遗族关系亲密者,此一等人。山东士子,游历天下,其中也不乏对大秦律政不满者,此又一等人,此等人中是否包含朝堂博士,臣不敢妄言。六国遗族借助商贾在关中设点,监视并与山东联络,也是一等人。” “那么,如何能够把关中的耳目挖出来?” “这个需要很大的人力。先要在户籍中排查先皇帝迁入咸阳富户,有多少人时常前往山东,或有多少人常有山东来人相访。另还要检查城门登记和客栈登记,有多少士子经常往来关中。更重要也更麻烦的,是要对最具嫌疑的人员进行长期监视。”姚贾答道。 “典客所议户籍查核和登记查勘均善,”顿弱说,“但设专人进行广泛监视,则人力耗费甚为巨大。臣有一议,即利用城狐社鼠、鸡鸣狗盗、市井之徒,这些人终日游走市井之间,消息甚广。只是这些游民名声不佳,陛下……” “又不是我用,不会与我有碍,”胡亥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这些都是你们两位的事情了。” “姚贾,”胡亥不再踱步,走回御案后正襟危坐,“任你为典客,并不与外番部族事务相关,相反,西南部族事务我准备继续由巴澜执掌,并任其为巴郡郡守假郡尉(假,临时兼任)。因此明里你负责典客所属事务……” “暗里”,胡亥稍稍放低声音说,“我要你立即着手,在山东各郡县布置细作。按我目前的推断,山东在一两个月内,很可能生乱!一旦乱起,六国遗族定然兴风作浪,所以,你的时间并不多。” “如此,”顿弱说,“臣可举一人,能协助姚贾。” “哦?卿欲举何人?”胡亥转脸望着顿弱。 “臣举之人名王敖,乃先皇帝时,国尉缭的门生。” “尉缭尚在人世否?”胡亥眼中露出期冀的目光。 “臣不知尉缭是否尚在,但臣知王敖目下正在咸阳。尉缭离开朝堂后,王敖一直在山东和关中游历,应该更熟悉山东情况。” “好,你去跟王敖谈谈,看看他是否有意再助我大秦。”胡亥没有得到尉缭的消息有点失望,话锋一转,“顿弱,让你做御史大夫,我会颁诏让你把监御史也管起来,并在关中各郡同样安排耳目。御史监察百官,你明里监察官吏,暗里要做的事情,就是防范六国遗族的细作。如果山东生乱,谁又敢保证关中没有一群蚤类呢?” 胡亥又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腿,这古人跪坐还真的累啊:“你铺设耳目的目的,当下不针对秦人,而是要盯紧山东富户、商贾、士子、流民和六国遗族在关中的活动。姚贾和王敖对山东用间,打探讯息以助日后平乱。你对内监察,现在是防范山东居心不良的故六国人,日后一旦乱起,则要防范山东渗入细作,打探我朝动向,甚至散布流言扰乱民心。我不管你用什么人,怎么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胡亥稍停了,让两人消化一下自己的话,“顿弱,你按朕诏把御史集中一下,山东各郡御史一律调回,关中各郡御史汇合咸阳御史,按前所说,全面查核咸阳及关中各郡户籍和城门及客栈登记。另外,与丞相去疾协商新的咸阳令人选,然后通过咸阳县府那些差役,去招揽市井社鼠。” “陛下,招揽城狐社鼠一事臣自会去做,只是这些人恐怕多少都有些不法,臣请陛下与臣决断专权。” “可。只要不是伤命、反叛、抢盗大罪,卿可与咸阳令及廷尉决断宽赦。”胡亥果断的说道。 顿弱的脸上松弛下来,“如此,臣奉诏。” “二卿可密设两府,称为阁吧。典客设听风阁,专司探听山东风色。御史设捕影阁,专门捕捉关内那些鬼鬼祟祟的影子。此事,卿等一定要秘密进行,所需财帛皆从内库支付不经丞相府。” 胡亥严肃的说:“此等事往往为士子所鄙薄,若为外朝所知,必起波澜。王敖之事也需隐秘,如果他愿再助大秦,顿弱你可将他悄悄引入宫中让我见见。” “另外,”胡亥凝思了一下,“有细作,还需有刺客。无论对关中还是山东,那些关键性的作乱者,需要有一个强力以镇之。你们另外联手设立一阁,就叫西归阁。” 驾鹤西归这个词眼下还没有吧,他在心里偷笑,让他俩猜吧。 “动用此阁需持我符信,我会令少府打造一批专属西归阁的符信。你们可以先自行搜寻,有合适人选推荐与我。我已命在郎中、卫尉、中尉军中,遴选剑手和熟悉市井并善近身搏击者,为我的贴身侍卫,你们可以在其中协助我进行挑选。” “陛下,用间需慎重,用刺客则需慎之又慎。”姚贾有点忧虑的说。 “刺客非必要不遣之,此事由我亲自把握。”胡亥坚定地说,“以往刺客都赫赫有名啊,专诸、要离、聂政、荆轲,有名的刺客都是死间,用送命为代价。从这一点说,我倒是很欣赏博浪沙的故韩张良,全身而退到现在都没抓住。” “所以,我要的刺客也是这种有头脑能预留退路的,而不是为达目的舍生成事的。当然,在非常必要的情况下,舍生成事者也需要。”胡亥的话音渐渐低落下来,“不过像荆轲那种空有一腔壮志,剑术还不如先皇父的废柴,我不需要!” “姚贾,”胡亥的声音又提高了,“我刚才说,山东一到两月内极可能生乱,这时候你铺排细作循正途入山东定居,很容易因为生面孔而瞩目。卿等可知,楚地一直传谣‘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所以我认为,山东之乱很可能由故楚地引发,然后必将欲攻关内,即从泗水郡到颖川郡再到三川郡一线。所以你尽可能快的组织部分细作,在一月内迁往这一线。一旦乱起,细作们四处逃避战乱,就不显山不露水了。” 姚贾对皇帝坚持认为山东近期必乱的说法实在难以相信,但也没法、或不敢反驳,施礼领命。 “听风阁、捕影阁,两方面的耳目细作这么少的时间去遴选,都很难啊,二卿尽力而为吧”。胡亥特别又叮嘱道:“此事唯二卿知,切勿泄露。” 待二人施礼准备退出大殿时,胡亥突然又把顿弱叫住。 看着姚贾走出殿门,胡亥对顿弱漫不经意的说:“现今朝堂,冯去疾为丞相、冯劫为太尉,一文一武,尽出冯家。冯家忠贞,但如此也难免会有一些中伤之言。你这个御使大夫,要时刻了解冯氏父子的情况,这样也可在有事的时候,还丞相和太尉的清白。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顿弱瞳孔一缩:“陛下之意,臣已了然。” _ 顿弱走出殿门时,发现姚贾在殿外正等着他。看到他出来姚贾就说:“到我那儿去坐坐?” 两人出宫后驱车来到廷尉府,走入姚贾的小书房,仆人奉上一坛酒后退下。那个时代尚无饮茶之风,多以度数很低的米酒相待。 姚贾用酒勺为顿弱注满酒碗,也为自己注满酒。两人端起酒碗各自喝了一口,似乎都想说话,又都不知道如何说起。 最后还是姚贾先开口:“你觉得,陛下这次突然回返咸阳宫,有什么不同吗?” 顿弱神色犹豫:“陛下似乎换了个人。” 他稍带紧张的四周环视了一下,“会不会是陛下被调换了?” 姚贾苦笑了一下:“怎么可能?相貌音调书法……” 他指了指案上胡亥的诏令,“完全无异不说,宫禁森严,皇帝原来又完全被赵高瞒哄,周边尽是赵高手脚。而且,赵高会换上这么个把他贬去做郡守的人吗?” 顿弱苦笑着摇摇头。 “今日皇帝景象,颇似登基之初,而从东巡到回至今日前的景象,又似皇帝为公子时的样子,难道是来来回回换过几次?”姚贾跟着摇头。 “这……”顿弱本想捋一下白须,不想手劲大了些,给揪下了几根,不由得咧了咧嘴,“皇帝不过总角之龄,为公子时游乐嬉戏为快,登基时有所收敛专心理政,想必是东巡时又被赵高唤起嘻乐之心而隔绝我等面君之途。可你看今日朝议,皇帝思虑周详,排布细致,这像这个年龄的人所能有的思维吗?” 他似乎在看案侧堆放的书简,但两眼明显是失焦的状态。 姚贾也陷入沉思。良久,说道:“我等本意是让皇帝逐步接触政事,体会先皇帝大合天下的威势,把皇帝作为赢姓子孙的血脉传承激发出来,远小人,近君子,励精为治。丞相斯等在皇帝登基后不久便伴驾东巡,正是出于此意,惜乎东巡时事情就发生了变化。赵高一直为皇帝讲席,皇帝对赵高信赖深厚。皇帝性好嬉玩,你看今天皇帝还是说喜欢做昏君……我倒是很担心皇帝今日的奋发,不要又是登基之初那样灵光偶现。” 顿弱喝了一口酒,颇有感慨的说:“你啊,还真无需为此忧虑。你看陛下今日之诏命,都是预备山东生乱的得力之举措,虽然尚不如始皇帝的决断大气磅礴,但已经比大公子扶苏显得果决霸气。陛下已经显露出忧天下之患,今日大任忠贤,如果今后能不断匡正先皇帝过严之法……大秦万世有望矣。” 他望了望屋顶:“或许,我等之前私下所以为陛下是由李斯和赵高矫诏继位的妄议,是错的。先皇帝慧眼,必然看到了陛下所具备而我等看不到的特质。” 把碗中的酒一口饮干,顿弱话语中带出了决绝之气:“不管怎么说,现今陛下已绝不昏聩,所以,交与你我的事情也绝不能敷衍。典客,我的事情相对还有眉目,你的事情要如何着手呢?” 姚贾露出了神秘的笑容:“陛下还是年少。要说陛下的铺陈细作的方法确是良法,但一个月内又让我去何处选拔足够人手?你这边,陛下让你集中御史做文案,再招揽城狐社鼠做耳目,确实要比我容易。我这边其实还有一些人手,都是当初先皇帝统合六国时安插到山东各国的。天下一统之后,那些人都遣散归农了。” 第三章 将闾三兄弟 姚贾饮了一口酒:“我现在要做的是两面着手。一方面在关中开始选拔培养细作,适时放出。既然陛下认为山东必乱,那也不争非在乱局伊始之时。乱起庶民四窜,随时可以安插进去。另一方面,也是比较重要的方面,就是明日起我就要遣人去山东,把原有归田的细作重新启用,还有部分细作已经迁居关中,也要联系,年岁大的则让他们荐举人选。所以一会儿我带诏令去见少府,先从内库提万金支用。” “此法大善。这样吧,我在山东也有此类人等,近日理出名册交由典客一并使用。另外,还有遣散游侠数人,划入西归阁,交由陛下处置。” “如此,深谢。”姚贾向顿弱一揖,“我这里同样也有一些遣散游侠,既然陛下只要我等设置细作耳目,此等剑士还是交与陛下的西归阁。” _ 把这帮大臣神人送走后,胡亥绷紧的神经一下松弛下来,直接瘫倒在御座上:“来人,给我拿点儿酒水。” 一个内侍用托盘盛放着一个小酒坛、一个铜爵和一盘切成薄片的肉食,端上来放在御案上,菡萏走过来跪坐在案侧,注了一爵酒双手捧给胡亥。老米酒的味道,淡淡的有点甜,但含着一股略显刺鼻的气味。 胡亥半坐起来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对菡萏说:“让他们烧一盆沸汤,把酒坛在汤中浸一会儿再拿上来。另外把永巷令召来。” 秦永巷令,汉代改称掖庭令,掌后宫宦官、宫女的生活,以及宫人犯罪的惩处。 永巷令栾桓自从皇帝到了咸阳宫就一直在殿外盘桓。一方面是担心皇帝传召,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事情想向皇帝奏报。所以,内侍一出殿门就看到了他。 _ “永巷令拜见陛下。” “嗯,”胡亥没有起身,懒洋洋的问道:“现在宫中有多少内侍和宫人啊?” “不知陛下所问是指咸阳宫还是……” “所有宫室,包括各地行宫离宫。” “包括各地行宫离宫在内,共有宦者约三万,宫人一万六千余。” “啊,这么多?” “奏陛下,这里很大一部分是当初先始皇帝统一天下时,从六国宫廷内接收的。关中各宫室共有内侍二万左右,其中咸阳各宫约一万四千。始皇帝东巡建立天下行宫众多,总是需要人来进行维护打扫。” 胡亥侧过头来,“这么多人,要费多少钱帛?” 栾桓揖道:“饮食、置装、月例发放,每人均算年费至少万钱,总算年费约需五万镒金,不算很多。大的支费在宫室薪炭、火烛、冬日取暖、日用杂物消耗等,全部宫室年耗近二十万镒金。” “还有宫室修缮的靡费……”胡亥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 “修缮之费臣不知。”栾桓毕恭毕敬的回答。 “我知道你不清楚,不过是念叨念叨。”胡亥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下,“栾桓,你去好好谋划一下,把宫人遣散一万。凡年二十以上愿归本家者,每人赐五千钱令其家领回。宦者年过五十者,若自愿离宫,赐万钱。” 永巷令没有参与刚才的小朝议,章邯急于先处理工匠和刑徒之事也没来得及向他交待,所以完全想不到皇帝竟然要裁撤宫人,有点儿发愣。 胡亥没理睬他,继续说道:“所有山东的行宫,我原还想留部分洒扫之人……干脆一点,宫人就地遣散,内侍和无法遣散宫人全部带回关内,命当地郡县派兵封闭宫室。” 他翻身坐了起来:“我明日就会明发诏令裁撤宫室,所以你也立即草拟一些诏令明日拿来给我看,然后立即向山东的各个行宫、行宫所在的郡府用六百里加急发出去,要求各行宫、离宫在接到诏令后十日遣散宫人和遣回内侍,并把宫内的金玉细巧之物带回,要各郡郡守派郡兵护送到雒阳。” “注意只带回细巧之物和全部金钱财物,粗重之物一律不动。你在发出这些诏令后就立即前往雒阳处理雒阳行宫这方面的事情,并接收山东各宫送回来的内侍和金财。至于你从雒阳将这些贵重物品和人带回咸阳需要多少骑军卫护,想好了后去与少府章邯商议。”胡亥认真的说。 “还有一事,韩谈升任中常侍,朕乳母燕媪先任少府尚席丞吧,这两人以后就不归你管了,燕媪那边你去传诏,让她履任。” 原来韩谈是属于后宫的普通内侍,燕媪为普通宫人,皆属永巷令管理,所以胡亥告知栾桓一声。 “臣遵诏。”栾桓接过诏令,犹疑的施礼转身走出两步,突然想到自己还有奏报之事就又站住了,回身向胡亥嗫嚅道:“陛下……臣……” 胡亥本已又半躺回御座,听到栾桓的怯声呼唤,把脸扭过来:“永巷令还有何事?” “臣奏陛下,公子将闾兄弟三人禁足信宫已数月,陛下可有处置?”栾桓从刚刚一连串想象不到皇命的连环打击中神智稍有恢复,马上又补充道:“陛下遣散一万宫人,先皇帝的宫妃等又如何安置?” 胡亥听到这两个问题,也有点发愣了,将闾三兄弟居然还没被杀掉?看来东巡回来赵高满脑子都是如何矫诏夺权,那个傀儡更不必说。 “先皇帝宫妃,有子嗣的已经殉葬。”胡亥想起之前那位正主杀掉二十多秦始皇子女时连同全家灭族。“先皇帝幸过者全部迁往华阳宫集中奉养。如果她们愿归本家,也可,赐金五镒。先皇帝未幸且未满十六岁者,应该不多吧……暂留宫中,容我啥时候去瞧瞧。我要的最后的结果就是,关中各宫室一共只留四千宫人使用,从年岁大的向下减。考虑到出宫生活无着的,可留养二千,一共六千宫人。至于将闾等……你不要关注了,我自有处置。召郎中令。” 公子婴走进大殿时,胡亥正坐在御案后品尝热水温过的甜酒。公子婴唱名行礼时,胡亥摆手说:“皇兄来了?起来起来,李斯年老我已免了他拜礼,顿弱先皇帝时即准见帝免拜。请皇兄转告三公九卿,以后见朕,非极庙奉祖,即便大朝会也皆免拜,揖礼即可。” “臣代三公九卿谢过陛下恩诏。” “再拿个酒爵来,让郎中令也尝尝温过的酒。” “呃……臣谢陛下赏,不过……” 内侍拿过一个酒爵注满酒,双手奉给公子婴。 “尝尝尝尝,快尝尝,看看咋样。”胡亥一脸期冀的望着公子婴。 公子婴不敢推辞,轻轻地抿了一口,觉得少了以前酒浆中那种略带酸刺的味道,变得更加醇厚,赶紧又尝了一口。 “如何?”胡亥得意洋洋的说。 “陛下这酒只是用热水温过就能如此?” “对呀,热水把那刺激的味道给蒸走了,酒的味道就纯了。” “陛下真奇才也。”公子婴衷心的赞道,“如此简单的方法,竟然没有其他人想到。” “哪里哪里,客气客气。”胡亥美得就差冒鼻涕泡了。 公子婴一口将酒喝干,放下酒爵,“臣以后喝酒,也仿效陛下这一温酒之法。只是,陛下召臣前来,怕不是只为品酒吧。” 一说到正事,胡亥一下就泄气了,肩膀一塌:“唉,请皇兄来,确实是有一疑问请兄解惑。”胡亥声音中带有一丝疲倦。 “陛下请垂问。” “你也知道,我那些至亲的兄姊们虽然并非真我所杀,”胡亥声音中故意带上了厌恶的语调,“不过他们也确实对先皇帝遗诏由朕即皇帝位说三道四,所以我觉得,杀了也就杀了。” 他愤愤不平的捶了一下御案:“不过,将闾昆弟未听闻对朕有所异议,只是将闾已入蓝田大营为中尉军千人(统领千卒,已算将级),现其昆弟禁于信宫。我呢,又想释放他们,但又担心他们会对我有所怨念,不知皇兄如何看待?” 公子婴是个平和之人,赵高借胡亥名义大杀始皇帝子嗣,他虽然是威胁不到二世皇位的旁支皇亲,但嫡支宗室遭屠也是他所不愿看到的。今天既然真皇帝已然复位,他本就想择机进言,开释将闾三兄弟。 但皇帝所疑虑的事情,他也不敢打保票。 “要不然,臣去查问一番?” 胡亥笑了笑:“如果皇兄有反意,我问你是否会造反,你将如何回答?必然失口否认。” 公子婴沉默了。 总算皇帝复归,颇励精图治,他真不想因为宗室之争让赢姓再次陷入前一段那种人主不明的状态。如果开释了将闾兄弟反而再次造成动乱,还不如杀掉他们。 “我有一法,或可分辨。”胡亥说,“你现在去信宫,如此这般,应该可看出端倪。只是兄长过于质朴,不知道能不能如俳优一般假戏真做?” 公子婴想了想,“臣或不行,但可试一下由信宫宫令宣诏,臣于暗处观察。” 胡亥仔细端详着公子婴那张看上去很老实巴交的面孔,笑了起来:“皇兄也是老秦赢姓,也流淌着赢姓的血,也有赢姓的智慧。好吧,只是此事重大,如果将闾等无碍,我还对他们有更大的期望。所以兄长要思虑周全。” “臣奉诏。那么臣现在就去办。” 胡亥站起身,“皇兄,此事关乎赢姓与大秦的大局,如将闾昆弟可用,对我今后的军政构想就是几块坚固的基石。我也不瞒皇兄,我意在山东生乱时重启分封。除平乱中通过分封一些异姓王来分化六国外,在要冲之地还要分封宗室为王,屏藩关中、隔离异姓诸王。” “不过重启分封恐引发朝堂论争,所以我适才公卿朝议时并未提出。皇兄是赢姓子孙,所以请以赢姓宗族为念,拜托兄长。”说罢,胡亥向着公子婴一揖。 公子婴听胡亥说要重启分封正在思索利弊,却猛然看到胡亥向他行礼,吓了一跳,侧身避开,随即跪行拜礼:“陛下,臣不敢当,臣一定不负君望。” 信宫。 公子婴在信宫宫令的陪伴下向拘禁将闾兄弟的后殿走去。 “可有悄悄潜入殿中的途径?”公子婴问宫令。 “有一个小门,是宫人和内侍进出的。公子将闾昆弟禁足后殿后,小门外有四名卫尉卒轮班守护。” “我奉陛下之命,来处置公子将闾等,你一会儿带上后面这三柄剑,”公子婴回身一指身后三名郎中军郎所捧的剑,“待我从小门潜入殿内后,你去对将闾等如此说……,然后放下剑离开。” “遵郎中令之命。” 公子婴悄悄进入殿内,在一片帷幕后面藏好。殿内光线很暗,帷幕和公子婴的服饰均为黑色,所以完全没有引起殿中三名公子的注意。 自从四个月多前被关进信宫后,三位公子的心性都已被磨平了,公子将闾正拿着一卷兵书发愣,公子节和公子骖则长吁短叹的在殿内踱步。 一阵脚步声传来,三位公子都唰的把头转向殿门。 殿门大开,信宫宫令走进来,后面跟着三名捧剑武士。 三位公子的脸发白了。 “尔等不尽臣道,已定死罪,现奉皇帝诏,赐尔等自戕。”宫令面无表情的说,三名武士把剑依次放到三兄弟面前。 公子将闾看了看面前的剑,抬头望着信宫宫令:“对于宫廷的礼节,我等从来不敢不听从宾赞的引导;对于朝廷的大位,我等从来不敢有失礼节;奉命对答,我等从来不敢说错话。怎么就说我等不尽臣道呢?我等希望能知道罪名再死。” 宫令冷冷的说:“你等可知在数月前诸公子(指秦始皇的其他儿子)乃至诸公主,因为非议朝廷大位,已皆尽诛。留下你等昆弟三人,就是因为尚未印证你等有不臣之心。现在已经有证据说你等同样也曾妄议朝廷大位,认为先皇帝遗诏传位当今陛下之事有伪。你等还说无罪吗?” 公子节抗声说道:“我等何时非议过朝廷大位?这是欲加之罪,我等要见陛下。” 公子骖也大声说:“我等从未妄议朝政,更不曾说先皇帝遗诏有伪。” 宫令看着他们,突然咧嘴一笑:“本官又不是能够参与商定这些事情的人,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说完摇摇头,带着三名武士走了出去,殿门轰隆一声关上。 公子骖抓起面前的剑,两手哆嗦着,“大兄,”他对将闾说,“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胡亥不该即位了?当初扶苏大兄被皇父赐死,你不是还说过,皇父之命必有其深意,要我们不要枉自揣测吗?” 公子节跟着也说:“没错,从小阿母就教过咱们,除了皇父交代的事务外,不要参与任何朝堂争议,更不要参与、甚至都不要去议论皇位继承的事情。显然这是因为胡亥是我等皇父子嗣中最小的,一定是觉得所有兄姊都对他的帝位有威胁,才要把我们都杀尽。” 将闾脸颊抽动着,唰的把剑抽出了一半:“君要臣死……我等可以死,但背着不臣的罪名,死也不甘心啊。”他一下把剑整个抽了出来,架在脖颈上,公子骖和公子节也同样拔出铜剑架在脖颈上。 “老天!我无罪!”将闾连喊三遍,三人奋力把剑一拉! “咦……”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和鲜血喷溅,将闾疑惑的把剑举在眼前,又用手试了试剑锋,看上去甚为锋利、刃部闪着寒光的铜剑,居然是一把钝剑! “啪啪啪啪”,公子婴拍着手从帷幕后面走了出来,面带笑容。 “大兄。”将闾昆弟都楞了,不知道公子婴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三位兄弟,这只是陛下对你们的试探,陛下并没有真的想杀了你们。所以请谅解陛下,也请谅解为兄。”公子婴走到将闾跟前。 “之前的诸公子公主伏诛,皆因猜疑先皇帝遗诏真伪,先皇帝的遗诏岂是他们可置喙的?怀疑遗诏真伪本身就是对先皇帝、对陛下、对朝堂的大不敬。” 他转向公子节,“你刚刚的话是错的,以后不要再说。先皇帝遗诏命公子胡亥登御大位,所有大秦之臣就都会以当今陛下为天下之主。些许人的呱噪,陛下会惧怕乃至灭口吗?诸公子被诛,恰恰就是妄议朝廷大位的不臣之罪。我大秦以法立国,自不会宽恕他们。” 将闾将手中的钝剑一举:“大兄,那这是何意?” “你等虽然未曾公开非议陛下,但陛下不知你等心意。”公子婴伸手捏住剑尖,用两根手指随意的在剑锋上试了试。“近日发生了一些事情,你等禁足宫中恐怕还不知道。” 公子婴把胡亥从之前躲在甘泉宫不问政事到今天突然兵车回咸阳宫并一串政事变革大致给三位公子述说了一番(当然没提替身傀儡之事),把将闾昆弟听得直发晕,怎么会出这样骇俗的事情? “我等应该庆幸啊,”公子婴感慨道:“陛下之前被赵高所惑,我等还真的为赢姓宗族的存亡颇为担心。现在陛下突然开悟励精图治,赢姓江山延续有望。” 公子婴盯着将闾:“只是如果陛下没有如此变化,你们昆弟也许还是会被赵高谗杀。” 将闾昆弟若有所思。 “陛下坚持认为,一两月内山东必乱,”公子婴露出疑惑的表情,摇摇头说:“陛下内心中想要通过分封异姓王的方法分化山东乱局,因此也就需要赢姓王屏藩关中。” 将闾昆弟眼睛一直。 第四章 叔孙通 “因而陛下必须确认你等或可对陛下不满,但至少不应对大秦有异心。所以,陛下命我以此法,试探三位公子的内心。当然了,”公子婴淡淡的说,“如果不是刚刚在你们自认必死之时,我于帷幕之后听到你们私下里仍然坚持未曾非议陛下,那么换三把利剑,也不是什么难事。” 将闾昆弟对望一眼,丢开剑扑翻在地,面向咸阳宫方向行起了正拜礼。 “大兄,请转奏陛下,”将闾拜毕,站起来对公子婴说,“我们昆弟都是赢姓子孙,皆为先皇父的子嗣。我们不会对先皇帝遗诏有任何怀疑,刚才大兄也已见到听到。大秦天下是先皇父毕生的心血,我等将全心全意辅佐陛下,保住这万世基业。” “好!”公子婴赞赏的看了看三兄弟,对着殿门喊道:“宫令进来。” 信宫宫令应声推开殿门走进来,向公子婴和将闾三兄弟行礼,“刚刚奉陛下诏行事,臣多有得罪,还望公子勿怪。” 三公子赶忙还礼,不过最年轻的公子节还是有点不依不饶的瞪了宫令一眼。 “陛下有令,给三位公子沐浴更衣,赐放还家,请宫令准备一下。” “郎中令放心,臣已经准备好了,请公子等随臣来。” “将闾,”公子婴又叫住三位公子说,“你等离家数月,可能家中还多有不便,因此陛下颁赐你等黄金各五十镒。还有,你等明日参加朝会,皇帝还要让公子高也参加明日朝会。” “臣等谢过陛下,谨遵陛下诏。” 公子婴去信宫的时候已经到了大约是酉正三刻(18点45分),胡亥吩咐韩谈:“把咸阳宫的宫群查核一下,我现在也没有宫妃,把用不到的宫殿都暂且封闭了,只留宦者打扫。” “刚才我怎么吩咐永巷令你也听到了。所有封闭宫殿的寝具铺陈都收起来,免得放在那儿落灰。有人要宿的时候再拿出来铺上。所有几案、摆炉等都用布罩上,平时打扫墙面、地面、窗棂、梁柱就是了。” “嗨。”韩谈走出去吩咐其他内侍。 胡亥很没有风度的伸开两腿,大刺刺的喝一口酒,吃一片肉。肉做的还凑合,这个没有胡椒香料的年代,已经算不易了。 “甘泉宫的乐女送过来没有?”韩谈刚回来就听到皇帝发问。 “刚刚进宫,其他服侍陛下的宫人内侍也都一齐回返。” “哦~~~,让她们休息一个时辰,然后来给我跳个舞演个曲儿。”胡亥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今天可算累死老夫了。” 韩谈超级无语,这么个总角皇帝,居然也自称老夫? 胡亥闭着眼睛又问道:“那些与赵高有染的宫令和内侍,都关押了?” “是的陛下。” “告诉永巷令,一个一个给我问,看看还有什么人漏网。不过也不用动刑,问的出最好,问不出也没什么,不要发展成株连之局。反正赵高……对了,赵高的奏章递进来没有?” “臣去查问一下。” 韩谈再回到胡亥身边时,皇帝已经睡着了。他也没打扰,让宫人就在御座上给胡亥盖了个薄被。 胡亥这也是折腾了一天,刚才又喝了点儿小酒,这一觉就睡到了戌正(20时)。一睁眼,就看到韩谈和芙蕖分别站在丹陛两侧。他哼叽了一声,芙蕖立即走过来把他扶起来。 此时天色已晚,殿内点上了熊熊的火烛,倒也不显得昏暗。 韩谈把手中一卷竹简放到御案上:“陛下,赵高的奏章递上来了。” “唔”,胡亥从芙蕖手上的碗中喝了一口水,一边打开赵高的奏章一边说:“刚才没说完,那些为赵高收买的内侍,都赐绞。” 胡亥本不想这么残酷的对待这些人,但从接收过来的记忆中,秦王就没有一个仁慈的,或者说,这时代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没有把这帮人车裂了已经是很大的恩惠。 “臣明日将陛下的诏令传给永巷令。”韩谈后背脊上又咝咝的冒起冷气。 胡亥仔细看着赵高的奏章,还不错,这个赵高倒是真会揣摩皇帝的心思,他暗想。 “韩谈,你也侍奉一天了,我都累的不行,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下去休息吧,换个内侍来。” “臣不累,臣愿时时刻刻侍奉陛下。” “好啦好啦,别跟我这儿说好听的,下去吧,这儿有芙蕖呢,姚展那个东西怎么不来见朕?也想让朕送他一条白绫吗?”胡亥佯怒的瞪了韩谈一眼。 “臣去唤姚展,臣这就去。陛下莫责他,是臣愿多伺候陛下些时辰,没让他来。” 韩谈离开后,一会姚展就悄悄走到丹陛边。胡亥一转眼看到他:“韩谈不让你来,你就躲懒?” 姚展赶紧走上前施礼:“陛下,臣不敢。陛下升韩谈为中常侍,臣需听其号令。臣其实也……”他四顾了一下周围,眼圈有点发红。 “好啦,我知道你啥意思,这事儿不许再说。嗯,这时辰了,你去看看还有博士在宫中吗?” “嗨,臣这就去找。”姚展迈着小碎步走出了宫殿。 “芙蕖,把乐女叫来给我演艺几曲,朕要放松放松。” _ 姚展领着一个博士走入殿中的时候,胡亥正在眯着眼睛看着几名乐女轻歌曼舞。 姚展让博士在距离丹陛二十步的地方站住,自己小跑着上了丹陛走到胡亥身侧禀道:“召到宫内夜值待诏博士叔孙通,已候在丹陛下。” 胡亥抬手止住歌舞,看了看丹陛下的叔孙通,只见此人身材魁梧、高大壮硕,面部倒是清新雅致不紧绷,微微低着头。 叔孙通?胡亥忽然愣了一下,也是个名人啊,好像是个儒家吧,不过史说这个儒生是个懂得机变的,似乎还认识很多江湖人士。还有,这家伙在觉得二世皇帝过于乱政之时就逃跑了…… “乐女退下安歇去吧,明日再为朕舞。”胡亥挥挥手,然后对叔孙通说:“坐。” 叔孙通行礼后坐下,向胡亥拱手:“不知陛下召臣,有何使用?” “卿只是待诏博士?姚展记下,拜叔孙通为博士,赐衣冠,帛二十匹。” 叔孙通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什么征兆都没有就这么突然给自己“扶正“了? 待诏博士,不算是真博士,就是个候补,现在皇帝一句话就成了真正的博士,而且毫无缘由,也难怪他觉得突然。不过皇帝发了话,他也只能赶紧起身拜谢。 博士在春秋战国时代就存在,也是对学者的一种称谓。战国末期博士成为一些诸侯国的官名。秦统一后,博士虽为朝廷之官,却无固定职掌,通常选用原六国知名士子充任,也是始皇帝拉拢六国读书人的一种手段。 博士任务有两项,一是管理图书典籍,始皇帝焚书时准许博士所管理的图书、诸子百家之典籍不烧。二是备顾问。博士隶属奉常,但可在朝堂议政,以其博学多闻、引经据典供皇帝咨询。 “博士可记得蒙恬蒙毅之死否?”胡亥伸手把赵高的奏简拿过来打开,很随意的用手摆弄着,“今天赵高上奏,请辞郎中令,言说蒙氏被杀是他妒恨当初蒙毅因其罪不予宽宥所致,自觉有罪因而请辞。姚展,把赵高的奏章交由博士一览。” 看着叔孙通把竹简大致读过一遍后,胡亥接着说:“我年少不通政事,赵高为我讲席多载,因而我也过于相信赵高。现在赵高上奏请罪,我亦觉得当初诛蒙氏很是不妥,所以请博士来,为朕拟一篇罪己诏。” 叔孙通眉毛挑了挑,露出一丝惊异:“陛下之意是欲挽回蒙氏被诛后的大秦军心否?陛下无需罪己,凭郎中令的请辞奏章,陛下再作相应处置,应可达成。” “赵高做我讲席多年,我实不忍过重处置。”胡亥假模假式的叹息了一声,“我已决定贬谪其任会稽郡郡守,也算一个小处置。至于罪己,还是需要的,毕竟是否诛蒙氏的最终决定权在朕之手。孔子云‘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若自身行为端正,为官从政有何难?不能端正自己,又怎能去管好别人)’罪己者,正己也,也是孔子所云‘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严格要求自己而对人适当宽容)’之意。博士以为如何?” “陛下竟知孔师之语?”叔孙通有点小激动,“臣现即为陛下草拟,然后请陛下御览。” 有内侍捧上一幅竹简和笔砚,并替叔孙通磨好墨。叔孙通略一思忖,就一气呵成的写了下去,很快就写完了。 内侍捧着竹简放在胡亥案头,胡亥仔细读了一遍,抬头对叔孙通说:“博士不愧为孔门之徒啊,德礼兼备,既让天下人知晓朕的追悔,又不会认为我太过无能。” “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这样吧,我准备为蒙氏办一祭礼,明日太史令会将卜算时日,博士可在祭礼前为朕再做一篇悼文。时间限在祭礼日前即可,无需太过着急。” “臣领诏。” “正事说完,长夜漫漫,我刚刚也把乐女们打发走了,博士就陪我闲叙一会吧。” “陛下重恩,臣之幸。” “博士既习孔孟之说,且曾游历天下,我要请教博士,据传山东各处,皆以秦法为暴政,博士可有什么见地?尽管直言,吾不罪汝。” 叔孙通一听是这样的问题吓了一跳,闲叙,闲叙这话题会掉脑袋的。 他迟疑着,期期艾艾的说:“陛下,臣于山东也游历多载,呃……并未听闻暴政一辞。想必是秦法较六国原法严厉,原六国众民不适应吧,这个应该谈不上暴政。待以时日,适应了也就无事了。” 胡亥哼了一声:“秦法严苛,确有需要适应的过程。不过秦法严苛如果与沉重的徭役配合在一起……我可真不相信山东没有民言‘暴政’一说。叔孙通,你知道一个上位者最大的悲哀是什么吗?就是听不到真话,更听不到民声。我记得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都不愿意让我知道山东民声,那我又该如何知民心呢?” 叔孙通有点儿汗了,正要开口说话,内侍从殿外传入几份竹简,用托盘举放到御案之上。“报陛下,丞相府为明日朝会所拟诏制,请陛下御览。” 胡亥一份份打开看了一遍,从中抽出两份,命内侍传给叔孙通,“朕明日朝会将颁诏解禁六国书,家有藏者无罪,愿抄献者,每十卷赏千钱。这是不是博士内心所愿呢?另外,我已停阿房和骊山的宫陵营造,以减低黎民徭役之负。骊山封陵不殉工匠,而设匠师台鼓励巧思。另外,还有裁减宫室用度、裁撤宫人和内侍规模,这些是我的内事,不在丞相府诏制之内。博士通,现在是否可以相信朕确有‘民为贵、君为轻’之意了?” 叔孙通与之前的三公九卿一般,毫无例外的被这个十多岁的小皇帝搞懵了,难怪大臣们离开宫中时都是那个表情。 来咸阳前,他曾经在山东和关中都进行过大范围的游历,增加自己的见闻,完善自己的思路,让自己对今后如何抉择打一个基础。被征召为待诏博士后,他更关注朝臣和皇帝,以决定是否要留在咸阳做博士,还是择机离开。 从他到咸阳之前最后的游历经历看,山东之地已经有四处冒烟之势,民怨已经积累到了爆发边缘。关中则相对平静,因为始皇帝一统之后,徭役、兵员、战争税赋大多取之山东,关中秦民相对负担较轻。另外就是关中秦法已经施行几代,秦民已经适应了秦律的严苛。而六国法宽严不一,突然实行严苛秦法,确实有大量因为不知法而犯法的情况,所以他也在思索解决之道。 对于朝臣和皇帝,叔孙通认为,现有的朝臣几乎都是始皇帝时期的老臣子,对秦法和大秦施政方式已经融入身心,不太会自行进行变通。至于皇帝,十二三岁的小皇帝,始皇帝时就是一个嘻玩享乐的小公子,之前的风评就不甚好。当皇帝以后又都在传言皇帝被赵高谄哄。 在他进咸阳成为待诏博士时恰好赶上了皇帝驾幸甘泉宫那两个月,自己整日无事,甚感失望,已经动了离开咸阳的心思。 今天听说皇帝兵车回返也没太当回事儿,觉得就是小皇帝在换着花样的玩闹。但随即听说皇帝召见三公九卿,他就在公卿们离宫所途径之路边上偷偷观察了一下,几位重臣均面色凝重又似乎有点兴奋,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这让他有了一些好奇,所以主动要求留宫值夜,看看能打听到点儿什么新消息不能。 确实出大事了,事儿大到他的大脑差点儿直接宕机。 今天的小皇帝真是带给了太多人太多的“惊喜”。 胡亥看着叔孙通呆愣的样子,心里对那番孔孟学说小卖弄的效果甚为满意,“龙心大悦”。 “博士,博士。”胡亥故意威严的叫了两声。 叔孙通被皇帝的呼唤声叫醒了,一个愣怔,立即拜伏在地:“陛下,臣失仪有罪。” “免罪免罪,”胡亥满面春风的说,“博士尚未读诏以确定朕言非虚呢。” 叔孙通头也不抬的继续趴在地上说:“臣万不敢猜疑陛下之言。” “好了好了,你起来吧。现在,你可以把山东百姓的传言,向我念叨念叨了吧。” 叔孙通没听过“念叨”这种词,大致猜测出就是述说之意。 坐直了身子,对皇帝拱手道:“臣适才所言,也不都是粉饰之语。秦法确实严苛,但也确实是因为骤然加诸到山东众民头上而难适应,多有不知而触法者。但臣也真有罪,所言不尽不实。现今山东之地,民怨甚烈,因而原六国故族趁机煽动,以暴秦指关中,曰暴政。” “我已说博士言而无罪,后面不要再提有罪无罪之语。”胡亥舒筋活血般的活动着,“这是我已经预料到的事情。那么,依博士之意,我所欲施行的停营建、赏藏书、减宫室等举措一出,对稳定时局可有所助益?” “陛下之举,确对降低山东热度有所助益,对收士子之心,如同陛下以罪己诏收军心一般,必见成效。只是,现山东已经几呈沸腾之势,而陛下朝臣又皆为先皇帝时老臣,一旦山东民乱,想必定要以既往的思路进行强力压制吧,那样仍然解决不了民心问题。轻徭薄赋最有效果,但来得慢,即使明日颁诏,到百姓尽知,也要一段时日。如果战乱一起,还无法实施,皆因用兵平乱需财赋支撑。既然陛下准臣言而无罪,臣有一见可能过于夸张,还请陛下勿罪。” “我倒要听听博士的高见。”胡亥含笑说。 “陛下,以臣所见,目前山东之局势就似一堆干透的薪柴,只缺一个火种。只要一点火星落下,必成燎原之势,臣绝非危言耸听。” 胡亥面不改色,心起巨澜,古人的智慧好强大。自己是穿越者自然知道向后的走向,而古人中的智者看出时局走向则完全是自身的观察分析了。 “乱从何来呢?” “陛下,起始时或因徭役赋税、或因官吏私政等事引发。而一旦乱起,原六国王族及贵族则会借势而动,遂成全面乱局。” 第五章 赵高的谋划 “博士并不是危言耸听,恰恰相反,这也是我的忧虑。”胡亥用手指在御案上胡乱的勾勾画画着,“我可能比博士更进一步,我认为在一两个月内山东就可能生乱。” “陛下真明君也。”叔孙通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皇帝居然也看到了这一层,本来还生怕自己胡言乱语惹皇帝不快呢。 他哪里想得到,这位皇帝已经在山东转悠过几个月。 “所以陛下,现在能做的主要是兵事方面,如何布局镇压山东之乱。陛下停建陵寝和宫室,可释出大批人力与财力,转而用于兵事。当然,挽回民心也非常重要,可与平乱同时推进。只是……臣……”他欲言又止的望了望殿内的内侍和宫人。 胡亥看了看叔孙通的眼神,对姚展和芙蕖等人挥了挥手,他们马上带着内侍和宫人走出大殿。 “博士继续说吧。” “陛下,臣刚才也说过,陛下朝臣皆为始皇帝时老臣。老臣的优点是忠君体国,但老臣也有一项弱势,就是思维已成定势,完全按照始皇帝治国的理念执行并深入内心。大秦一向以法立国,平靖六国后推秦法于天下。然则,秦法是针对悍勇的老秦人所定,并不一定适用全天下的庶民。法无定法,因时而制。所以臣妄言,大秦到了应该再次变法的时候了。” “嗯?”胡亥抬头盯着叔孙通,“那么博士的意思,大秦应该如何再次变法呢?” 叔孙通对皇帝已有较良好的感官判断,因此并不畏惧胡亥的凝视,依旧侃侃而谈:“法家使秦强大,但未能使秦富强。秦之强大,是通过集权、重役、重赋,聚财于国而实现的。直到今日老秦也没有强大的氏族出现,就是例证。秦国的贵族贵而不富,也是因此。此法于七国争战时是强国之法,但于海内一统时,则民不富而生怨怼,无战争之忧,则恨皇室之奢了。所以,此时就应改苛政为德政,轻徭薄赋,藏富于民,民安则天下平。” “哦,就是实行孔孟之说的仁德之政啦,你倒还真是孔门之徒啊。”胡亥带着揶揄的神情笑了起来,“你所说的不无道理,法家之道或许真的不太适合当今天下归一的情况,只是孔孟之仁德治世也许还不是时机。我以为,需要天下安定、百姓皆稳而富足时,才是施仁德之法之时。仁德需要教化、需要平稳的时局。现今七国战乱平息才十年,你也说我大秦未使民富,仍然重役重赋,这一状态下是没法教化百姓的,何况现在战乱即将再起。” 叔孙通确有趁此时机,游说皇帝走孔孟之道的想法。不过听皇帝这样说,也未尝没有道理。现在皇帝一方面需要备兵备战以防山东动乱,另一方面也要在战乱平靖之后让整个天下把神经放松下来。 “博士认为,无为而治如何?” 叔孙通正在想是不是要向皇帝推荐黄老学说,不想皇帝倒抢先了。 “陛下,无为而治确实可以营造一个宽松自在的环境,但无为而治并非放任。” “我知道,无为而治也要有法可依,否则天下乱矣。无为而治的律法,总要适合博士刚刚所言富民的目的,民为重、君为轻啊。不过如此一来,朝堂之上,就需要有新的面孔、新的思想。” “陛下明鉴,臣也是此意。” 胡亥在御案上敲了几下手指,这是他穿越之前就有的习惯:“大秦旧臣只知秦法,如果更替朝臣,必将从山东选任。我记得孔子有句话叫做‘举直错诸枉(提拔正直无私者,搁置邪恶不正者)’,这‘直’不好选啊,博士游历各方,阅人多矣,可有推荐?” “这个……”叔孙通略有迟疑。 “这个人选需从六国人中选,了解六国百姓需求。但这个人选又不能是对老秦有深仇者,有深仇者或是不应召,或是反成遗族耳目。需要那种不愿再起战乱、以天下黎民生计为重者。” “臣一时尚无法权衡,陛下可容臣思几日?” “可。不过我所需要的不光是这种经世之才。现在你我都认为山东必乱,如何让乱局对黎民生计影响最小是当务之急啊。所以,我还需要军争之才、雄辩之才。另外,山东如乱,陇西与北地外夷会不会蠢蠢欲动趁火打劫呢?” “陛下如需策士,臣可推举一二。至于抵御外夷……”叔孙通又有些迟疑。 胡亥也不插言,轻敲着御案等着他思考。 叔孙通思索了一阵,终于说:“七国时,受外夷骚扰者莫过于秦国和赵国,秦国用王翦,赵国用李牧,皆一时之上选。现今大秦北地由将军王离镇守,应可保无虞,但如山东乱,陛下或会将王离调回平乱,则北疆空虚。臣思在三,冒昧推举一人,只是要看陛下是否愿用。” “卿言秦赵两员上将为王翦和李牧,王离为王翦之孙,卿莫不是要举李牧之孙?” “正是,陛下放眼天下,臣下叹服。臣要举荐的正是李牧之孙,李左车。臣曾与之相谈,此人甚好谋略,也深恨北夷,常以自己无法效先祖驱逐胡虏而为憾事。” “我没什么不愿意用的道理,关键在于,此人是否愿为我用。”胡亥口气里带出了期冀。 “如果陛下诚意相召,臣愿为陛下说服李左车。” “诚意嘛,朕诚意十足。”胡亥猛地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回头对叔孙通说:“你可以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助朕抵御胡虏,朕可将代郡和太原郡交与他,封他为代王亦无不可。他要不愿与故六国反秦者为敌,朕也不会令他去与赵地反叛者作战。” 叔孙通听到这话,挺直了身躯大礼参拜:“陛下如确有此意,臣定完成陛下之愿。” 胡亥坐下来,“博士刚刚还说能为我找到一些策士?” “臣确有此说。”叔孙通拱手言道:“臣实不愿山东乱局过大而伤民过重。所以臣还有一议,即收山野游侠入军中,免为作乱者所用。” “此议大善。卿还有何议?” “呃……臣确实还有一议。”叔孙通顿了顿,“由于山东徭役过重,有不少因触律法而逃逸山林巨泽之人为匪。陛下可择而用之,也是可使其免为他人利用。只是用此类人与秦法相抵触,陛下率先违律,会受到朝堂上……” “这确实是个难办的问题,朝堂之上坚持理想之臣不在少数。”胡亥想了想,“对此类匪人,博士可有什么见解?” “臣所知山泽之匪不多,游历间所接触过的也就仅会稽桓楚、昌邑(今菏泽巨野县)彭越、芒砀刘季。桓楚乃楚人,与故楚遗族项梁项籍叔侄交好,陛下难以招揽。刘季亦为楚人,此人虽任过亭长,实一痞赖耳,且势力目前不显。臣以为,昌邑彭越可用。其非深仇大秦者,为匪更多是求财求存。此等人如果能化匪为军,变匪为官,必愿投效。” 这倒不错,叔孙通举了三匪,自己就见过了俩。 “那么博士所说策士……” “臣可举策士有三,为故楚陆贾、故魏蒯彻和陈留郦食其。” 胡亥急速的思索着,手指也急速的在案头敲击着。 叔孙通没有再说话,看着眼前的皇帝,突然醒觉到,自己似乎自从入殿后就没把这个十二三岁的皇帝当做少年看待,想到这里惊出一身冷汗。现在这么年少就是这么强大的思维,这要假以时日,岂不又是一个始皇帝一样的人物?眼中的敬畏之色油然而生。 “这样吧,我要劳烦博士一番,去给我做个说客。”胡亥的神态从深思转为从容:“我给你派遣安车(四面透风坐着的车)一乘、辎车(带篷带顶可以睡卧的车)两乘,甲士三十,黄金三百镒,你明日就启程往山东为我招揽你所推介之士。策士每人可赠金十镒来咸阳,李左车应无需赠金,但若其需,亦可赠程仪。主要是彭越,既因求财而为匪,赐金两百镒则可安其心。剩下的,卿做路费吧,毋须缴还了。” “陛下,”叔孙通拱手道:“臣去游说责无旁贷,但臣也不保是否可成功。配以甲士……” 胡亥笑了:“不要你保证成功,相信博士自会尽力。至于甲士,你是否以为这是朕用以监视于你?我向你保证,你就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他们也不会追缉于你,就是配属来保护博士的,山东不平靖啊。” 胡亥继续带着玩味的表情对叔孙通说,“如果博士真的逃离,我会诏令所有郡县查缉叔孙通,然后遣六辔兵车五乘。博士认为,这些兵车用来干什么呢?” 叔孙通也笑了,“陛下想必是要将臣车裂于当场吧。” “然也。”胡亥站起来走下丹陛,“博士,尽力而为吧。我会命那些甲士完全听命于你,你可让他们改换装束充为家臣等等,随博士自行安排。如果博士能招揽到李左车,就是大功一件,可提爵。再招揽到彭越、一二策士,比照军功可再提爵一等,朕这里不乏重臣之位给你留着。” “臣必尽全力。”叔孙通稽首而拜。 秦二世元年六月十七日。 大朝会之后,赵高府。 赵高坐在书房里,阴沉着脸。 屋外,府内婢仆们来来往往、鸡飞狗跳的在收拾一应物品准备搬家。屋内,赵成、阎乐、阎央这几个阴谋参与者,一脸颓然的坐在那里。 阎乐迟迟疑疑的向赵高问道:“外舅,诏令我等五日内离开咸阳赴会稽就任,这局势,就无法扭转了?” 赵高差点儿拿几案去砸他,这忒么调包皇帝杀全家的事儿,皇帝都没动剑抹你的脖子,还想扭转?你忒么长的猪脑子啊。 “扭转?且不说夷三族,未杀我等一人就是天大的帝恩,你还贪心咸阳官位?先去会稽郡。如果我等真能把会稽郡治理妥帖,也许,还有回咸阳的时候吧。” 赵成咬牙切齿的说:“大兄别总往好处说。我等一旦离开咸阳,过些时日谁还记得我等?我们已经被从朝堂上拉下来了。想大兄与李斯,同为皇帝重臣,大兄被贬谪到会稽郡,李斯虽不再任丞相,却被尊太师仍留咸阳还赐六国宫一座,他的儿子也被调回任廷尉,这对照差异也太大了。还有那个冯去疾,当丞相直接封定内侯,食邑四千户啊。” “为兄太心急、也太大意,”赵高沮丧的说,“想着这事儿绝对不会有错失,结果,皇帝居然……唉,某本想皇帝既在我等之掌握,且不急,积累一些力量慢慢把李斯挤出朝堂。你们就不必羡妒李斯了,皇帝拿下李斯,不过是为了拿下为兄还要不使皇室丢脸的配合举动,说起来李斯才冤。而且,李斯一向岸然之姿以朝政为重,为人处世又不私下交结自己的势力,皇帝必然优容之。” 屋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那我们也只能先去会稽郡了。”阎乐垂头丧气。 “陛下也算恩典,阎乐任郡丞、赵成任郡尉。”赵高稍稍提了提精神,“没把我等都车裂于市,一郡军政皆在我等之手,也是大秦异数了。陛下诺大的恩惠施予为兄,我等实在不应再作非分之想。” “大兄,”赵成压低了声音说道:“听闻山东各郡可不算安宁啊,已有匪患多处。我们这次前往会稽郡,拖家带口的还有财货几十车,要是遇匪……” 赵高一怔,“这确实是一件麻烦。不过,那又能如何?要是为兄去向陛下奏报山东匪患严重,望陛下派兵随扈,不是直接把脑袋伸到陛下的剑下等着砍?” “大兄,我等可只带细软之物,那些粗重玉木大件就不必带着了。会稽郡主官均为我等,到时候还怕没有摆设?”赵成有些肉疼的嘬了嘬牙花子,“皇帝也并没有收回大兄的府邸,那些东西就还放在这里,也不会长腿跑掉,这是其一。” 他转向阎乐,“兄婿这半年多为咸阳令,对游侠游民、鸡鸣狗盗之徒也多有结交,原本是为大兄以后不时之需而备,现在该是用到他们的时候了。” 阎乐咬牙切齿的说:“那帮东西要知道外舅失势,小婿真不敢保证还剩下几人。不过,应该还是会有一些忠义之人留下的。外舅,是否可以给这些人封官许愿,在会稽郡给他们一些职司?” “你尽管放手去办。”赵高环视了一下屋内几人,“你们每个人如果有此类已结交的游民,不妨都加以使用。最后看一下能凑出多少人手,若还有不足就直接雇佣一些。” “前段时间,外舅曾言说会稽郡守殷通曾捕到故楚遗族项梁,外舅不是还发文命其尽速解赴咸阳。现在……”阎乐望着赵高。 赵高长出一口气:“有人传言,殷通和项梁本为好友,项梁如若押至咸阳必死,所以殷通一直找各种理由拖延。此番殷通调离,不知会不会……” 赵高突然对赵成说,“你别等着大家一起上路了,你明日即带我等的任职诏令先行一步,到会稽把牢狱接收过来,把项梁控制起来。我等后日启程。” “大兄的意思是扣住项梁,然后借其势力,脱离……”赵成回头看着阎乐,“你提此事是否也是此意?” “此话只限于我们几人知道。”赵高阴鸷的说:“为兄并不想再被人说成据地谋逆,而且以一郡之地对抗老秦虎狼,毫无胜算。但某也需要预留一个退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人流。“先把会稽郡牢牢地控制在我等手中,皇帝既然容我等任要职,怎么也不能辜负了陛下啊。” 他冷笑一声:“我等悄悄加增税赋,迫使富户出资,建立一支不为人知的私兵。如果皇帝把我等贬出咸阳只是第一步,后面还继续打压我等,那时候除了我们自己的力量外,就可以通过项梁,号召故楚遗族。彼时,就不是仅仅只有一郡之地的势力了。” “可是大兄,”赵成虽然觉得赵高的想法是正确的,但一想咸阳到会稽有三千五百里以上的路途,心里就想骂娘。问题是赵高的娘也是自己的娘,还真没法骂。 “咸阳到会稽三千多里,大兄以为仲弟要以什么速度赶到会稽方才合适?” 赵高想了想,“我们都从武关道到南阳郡,然后从樊城登舟经由汉水直下江水,再由江水前往会稽。我昨日查过,咸阳到樊城一千二百里,你带人双马每日行百里以上,争取十日抵达。然后换乘轻舟。樊城到会稽吴县水道五千里,轻舟每日可行三百里,十五日到十七日可达,这样二十五日到三十日左右即可到吴县。” “你陆路辛苦一些,登舟后再好好休息吧。我等后日上路,陆路一日走六十里已是极限,加之水路需用大舟,估计会比你晚到十二到十五日。”他拍了拍赵成的肩膀:“让你这么跑我也不忍,但事情就是这样,所以你只能多辛苦了。” _ 章台街,咸阳最富有而繁华的高端商业场所。 章台街位于章台宫前,章台宫是始皇帝后期处理政务的主要宫殿,在渭水以南,与胡亥现在处理政务的咸阳宫隔水相望。在始皇帝时代,章台街是大臣们上朝下朝都要走的一条街,是从章台宫门通往咸阳城里市区的大道。由于每天人来车往,慢慢地各种店铺就应运而生了。 第六章 工匠之忧 自从二世皇帝跑到甘泉宫,大臣也不在章台宫上朝,章台街按说也就没那么热闹了。不过既然繁华已成习惯,而且章台街上已经建成了大量的酒肆、客店、女闾(又称奚馆,即妓院和演艺场的交集),尤以女闾为多,所以即便大臣不走这条路,也已经影响不到章台街。 女闾为齐桓公时齐国相国管仲所创,当初在齐国是官办妓院。宫内设女闾是为取悦齐桓公,宫外设女闾则为充实国库。“闾”为门之意,战国时一闾内为25户,所以一闾类似今天的一个大院、一条胡同或者一条里巷。女闾,则此门之内皆为女。女闾之“女”,又称为“奚”,原意为女奴。 由于章台街上女闾多,所以后世又常以“章台”暗喻妓院。也不知道常年在章台宫理政的始皇帝是不是知道这一情况,一旦知道了会不会屠尽章台街。 秦朝的娱乐项目实在是不多,因为依据秦律,娱乐是涣散大秦民众战斗精神的“靡靡之音”。当然这种律法主要针对普通百姓们,对有军功爵的人和宗室贵胄自然会睁眼闭眼。还有富户商贾们,商贾在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被抑制,但既然始皇帝迁天下富户入关中,总要把这些人的钱花出来,振兴关中经济。 章台路,则是指章台街两侧一条条的里巷总称。 章台街上,轺车辚辚,辎车隆隆,人来人往。酒肆中随堂的酒仆叫喊声和酒客恣意的大笑一直传到街上,女闾内的莺莺燕燕也时时飘到街面上。而章台路某条里巷里,街上的声浪似乎冲击不进来,显得非常安静。 尽头的一个独门小院门前,一个白袍大袖的老者回首望望身后,就轻轻抓起门环磕了磕。门开之处,一个褐衣小仆看到老者,微一颌首就把老者让了进去,然后伸出头来四下望了望。虽然几十步外的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流阵阵,但从这条里巷看出去,大街上的人流似乎直接把这里忽略了,并无人注意。 小院不大,大约两进院落,房子都是竹木结构,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前院主屋三开间,屋门开着,但里面无人。前院两侧则为厨房和更衣房(厕所),前院主屋两侧均有小门通往后院。 老者头发尚未全白,中间夹杂着三成灰发,面色红润,唇上的胡须中间短而两边长,构成两绺长须,下巴上却是一丛山羊胡,看上去有点怪异。小仆关好门后向老者施礼,然后延请老者前往后院。 与前院相比,后院显得清雅许多,有爬藤的棚架和石头垒砌的小池游鱼。后院主屋也是竹木结构,但为曲尺结构,在主屋侧后另藏一屋。侧后的房间窗户也不像前院和后院主屋一般大敞,而是挂有厚绢帷幕,使人无法看到屋里的情况。 现在,老者就是穿过后院主屋走进了侧后的房间。 后房分为两个部分。房门一侧是一个大间,铺有草编坐席,排布了三尺几案,两边各有五个。端头是主人位,板壁上挂着一幅美人舞剑图。旁侧有小门,里面大约是主人卧房。 看见老者上来,主位上跪坐正在翻看竹简账册并作筹算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立即站了起来,向老者深施一礼。“先生来了?快快请坐。” 靠近主位一个侧席坐着的小姑娘,也站起来向老者施礼。待老者落座后,她从旁边的小竹箱内拿出一个陶碗盛了一碗酒浆,奉给老者。 老者饮了一口酒,打趣的对小姑娘说:“景娥越发的美丽了,有十二三岁了吧,是不是老夫该为小景娥择一乘龙快婿了?” 小姑娘白了老者一眼,“先生总是欺负景娥。以后先生再来景娥就不给先生奉酒了。” 老者哈哈大笑起来。 古人在姓氏称呼上有一个特点,就是男人该称氏,例如秦始皇是赢姓赵氏,所以正确的称呼应该是赵政而不是嬴政,可要说赵政,恐怕没几个人会联想到这个千古一帝,所以后世仍称嬴政。 女人则称姓不称氏,像这里这个小姑娘景娥,实际上是芈姓景氏,应该称其为芈娥(就如《芈月传》中的芈月),可要叫芈娥,在本故事中怎么能显示出她是景氏家族成员呢?所以这里就采用景娥这个称呼了。 杜撰故事,不用太过追究是否符合史实。 小院主人笑了笑,对景娥说,“好啦,范增先生这不是逗着玩儿吗,我跟先生有重要的事情说。你先去院内让景硕他们警醒着点儿外面的动静,然后回屋把上个月的账目再整理一下。” 原来这位来访的老者就是后世里大名鼎鼎的范增。 “好的,仲父。”景娥含笑施礼出去。 “这娃儿,看着柔柔弱弱的,心可坚强着呢。”小院主人对范增说。 “是我楚国楚人的象征啊,看着山川钟秀,实则内心并不柔弱。”范增感慨了一下。 “曲,老夫数日内要前往彭城,然后再往会稽一带,”范增四下看了看,“可有什么书信或物事要我带与尊兄?还有,这几日秦廷有些什么新的消息?” 小院主人竟然是楚国景氏族人。 楚国在战国后期一共有昭、景、屈三大贵族,大家熟悉的屈原就是屈氏贵族成员,而小院主人景曲,则是景氏贵族的旁支,刚刚那个小姑娘景娥则是景曲嫡支族兄景驹的女儿。 “先生尚且不知吧,昨日今日,秦廷出了大变故。”景曲略有紧张的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帷向外观瞧片刻,然后走回来坐下。 “某遵族兄命在咸阳置产,是为楚人复国设一耳目,因此曾经广泛联络咸阳楚人。秦廷的六国博士中,我等联络到一个楚博士,名为伍庚尹,大约在始皇帝最后一次东巡之前我们说服了他为楚人效力,当然某也会为他解决一些钱物上的小麻烦。” 景曲端起碗润了一下喉咙,“博士庚尹上午朝会结束就以酒肆饮酒为由到某这里,这小院后门就通某的一家酒肆。按博士庚尹所知道的情况,秦帝昨日从甘泉宫突然返回咸阳宫,未乘皇舆而是乘的轻车。召见三公九卿密谈了一下午后,今天朝会上公布李斯、赵高上奏请辞,李斯尊太师,李斯之子李由从三川郡守调任廷尉。赵高因自认嫉害蒙恬蒙毅,秦帝为此发了罪己诏。” “罪己诏?”范增也有点吃惊。 “是啊,罪己诏,说作为皇帝不通政事导致失察,致使蒙大将军被诛,损害了大秦军心。这可是自秦有王以来,从未见过的事情。”景曲有点感慨。 “那是不是说,这个昏聩的秦帝已经像楚庄王一样要一鸣惊人了呢?”范增摸着山羊胡子思索着,“当初祖龙归天,你们曾经想要趁机搅乱秦廷制造复国机会,所以计划准备刺杀秦廷重臣乃至秦帝。后因秦二世帝自己就开始杀起祖龙子嗣和大臣,然后又听赵高谗言不理政事,所以你们才停手观望。现在秦帝要是真如楚庄王一鸣惊人,你们不立即动作的话,怕是时机稍纵即逝了。” “问题在于,”景曲非常迷惑的说,“除了发罪己诏并诏令为蒙恬蒙毅办祭礼,还有重新调配三公九卿外,今天朝会上所议的其他几件事,如解禁六国书、停阿房建宫、先皇帝陵封陵停建等等,都是冯去疾那些大臣上奏的。博士庚尹说,看秦帝的本意是完全没预料到会有这些奏议,起初也并未置可否。” “只是大臣们为这些奏议争执吵闹,秦帝颇厌烦。到最后似乎是秦帝实在不耐,结果除了祖龙帝陵不完全停建、留四千工匠续修陵前朝宫殿群之外,其他奏议全部认可。我现在有点想不透,是秦帝真的要一鸣惊人,还是秦帝只是觉得李斯和赵高两人权势太大要拿下去,自身并没有通政和勤政的自悟?” “另外,”景曲又对范增说道:“先生知道某在咸阳置办有四处店产,两个酒肆、一个客栈,最赚钱的是一个奚馆,今天午前,奚馆也出了一件奇事。” 范增有些好奇:“女闾之地,不过就是乐舞或床帏那些事,会有什么奇事?” 景曲多少有点得意的说:“某那个奚馆与别家有点儿不同,有几个奚娥是在陇西郡从穿越西域和月氏的西方行商那里买来的,所以与关中和山东各国的奚娥不同,会一些西域风格挑逗性很强的特别舞技,所用乐器也不相同,因此某那奚馆生意一直比别家女闾更好。” “这也不算奇怪,奇怪的事情是,今天午后,秦廷乐府令到某的奚馆,说要请某那几个西域奚娥传授宫内乐女。据他所说,他是一家一家的女闾访查,已经去过很多家,就某这里还算有所收获。”景曲又变回了疑惑的表情。 范增沉吟了一会儿,正好看到景娥重新进来,就对她笑了一下。待景娥进到后面的房间关门后,他说:“乐府令不会凭空就想找这类古怪的乐女,定然是秦帝又出了什么玩乐的新点子,觉得现有的乐舞看厌了。” 他抬手抚了抚白发,“嗯,这么说来,秦帝那种一贯的嘻玩观巧的性子,并没什么变化,倒是还不急于一时了。” 景曲松了一口气,“先生都这么说,某也放心了。对了,光顾着说今天朝会的其他事情,却忘了一件先生最为关注的大事。” 范增立即警惕起来,“什么大事?” “先生曾要我等散布流言,说会稽郡守殷通与项梁善,所以不肯押赴项梁至咸阳。此流言一出,殷通即使有送项梁至咸阳的打算也要三思了,否则会被天下士子骂为无义。只是今天朝会却定下原郎中令赵高携其弟赵成和其婿阎乐,一起被任为会稽郡的郡守、郡尉和郡丞,殷通则被调到陈郡任郡守。这样一来,项梁就要落入赵高手里。当初迫使殷通将项梁押赴咸阳,据我等所知应该就是赵高的主意。如此,项梁危矣。” 范增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急速的在屋内踱起步来。 走了几圈后,范增站住说:“不行,老夫要尽快前往会稽一遭。虽然老夫从未与项梁有所谋面,但项家世代为楚将军,项梁之父项燕更死于秦将王翦。如若复兴大楚,项门必不可少,老夫必需要想法助力。” 他又想了想,摇了摇头:“至于你所担心项梁生命危险的问题,老夫倒不这么看。项梁之侄项籍,据说与会稽泽匪桓楚甚善,不管郡守是谁,要是想押项梁赴咸阳,项籍必不会袖手。要直接狱中害项梁性命,秦国臣子受律法约束很严,无咸阳诏令也不会擅自为之。老夫现在立即往会稽郡一行,且看看是否有解救项梁的其他方法。” 范增喘了口气又说:“曲,秦帝的事情,目前尚看不出有励精图治的兆头,但也不可掉以轻心。贸然出手会让我等多年的努力一旦而毁,不可轻为。但消息打探一样能够给我等带来很大的助益,所以可多在这方面用些功夫。” 景曲起身道:“先生持重之言,曲记下了。先生去会稽,路途遥远,风雨无常,还要多多小心。” 回头向身后的屋内喊道:“景娥,把给先生准备的东西拿来。” 景娥提着一个小竹匣走出来,放在范增面前。景曲拱手对范增说:“先生此去,必多有用钱财之处。此匣内有黄金五镒和一千钱,先生带去路用。景娥,你去叫景硕来,送先生去客栈。” 范增也不客套,对景曲一拱手:“多保重。” 景曲也回礼道:“先生珍重。” _ 骊山,工匠营。 往日热热闹闹的始皇帝陵工地一下沉寂了下来,距离始皇陵前殿两里远的地方,一排排土屋却还富有生气,工匠们都在借此休憩的时候洗衣服、清理大屋内的杂物。 工匠们住是土坯垒砌的大房子,两边两行土炕,大约可睡三十人。房顶很高,架梁排椽铺着茅草,茅草外涂抹了一层白垩和泥土的混合浆。两边开了几扇简陋的窗,由于是夏日,窗口都没有遮蔽,以方便通风纳凉。 一栋大屋内的中间,四、五个年轻的工匠聚集在一起,围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工匠在说闲话。 “越技翁,你老见识多,你说怎么突然一道命令,皇陵就停工了呢?听说阿房那边,宫殿也停工了。”一个工匠问道。 “停工不可怕,但我很担心封陵。”越技,就是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工匠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还在陵寝内干活时,墓道石门突然这么一落……那个石门可是咱们几位装上去的,落下来会怎么样,大家都清楚。所以,大家干活的时候,还是多留个心眼吧。” “不会吧,难道封陵的时候咱们都要陪葬?”另一个工匠惊惧的说。 “陪葬之说,无法证实啊,所以也都只是传说。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村里有征召到为始皇帝的王父建陵的工匠,就没回来。当时说的是,为防止王陵秘密泄露,工匠们都迁到巴蜀去了。巴蜀对咱们来说那就是天边,谁能知道真假呢?” “那我们会不会也给迁到很边远的地方去?” “真要把我们迁往边远郡县,那是我们的福气,那就真不不会要我们殉葬啦。”越技心事重重的说,“就怕什么都不说,然后,石门一落。” “越技翁,你老人家是机巧高手,皇陵中有三分之一的机关都是你设计和安置的,”一个工匠压低了嗓门说,“你老就没有留出一个……” 越技瞪了说话的工匠一眼,“可别乱说话。” 然后又对另一个工匠说:“宋枢,我前两天让你看的路径,如何?” 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工匠四周看了看,悄声说:“在咱们能够活动的范围内,倒是有几条小径,其中有一条比较符合你说的,有林子、矮树丛等。只是如果我们能逃出去,恐怕也只能去山泽为寇了。” 其他几个工匠听到这些话有点摸不着头脑,齐刷刷的看向越技,“你们这是?” 越技叹了口气:“大家都听好了,咱们都是一个县过来的,一起在这儿两年多处的也不错。我最担心的是封陵时把咱们都封在陵中殉葬,所以,我偷偷留了一个机关,可以在陵内开一个通道让咱们逃出来。” “但是光逃出来不行啊,还要逃过兵卒的防线,所以我让宋枢探出一条路,能够让咱们趁黑夜穿过兵卒看守的地区。不过我设置的机关通道只能开启很短的时间,也就刚够咱们几个逃出去。如果通道一直开启,逃出去的人一多,必定会为兵将发现,那就谁也跑不了了。” “所以,”越技眼里的神色突然变得十分严厉,“我为几位乡亲考虑了退路,几位乡亲可不要再为其他亲友作考虑!不然的话,不但救不了更多的人,最后连我们自己都救不成。” “几位,”宋枢也沉声说,“如果几位愿意,现在咱们就击掌起誓,祸福与共。如果不愿意,那就当作没有这么回事。就算你们谁去告密,也未必就能免于陪葬。只要我们坚决否认,告密就是诬告。最坏也不过就是……” 第七章 匠师台 宋枢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外面隐隐的传来了马蹄声。一名工匠跑到门口看了一眼,发现一队二十名左右的甲士已经冲到工匠营中心的一个小空场勒住了马,盘桓了一圈后,领头人不知发了什么命令,甲士们立即纵马向工匠营的各个方向驰去。工匠看到这里,马上紧张的跑回来说:“骑卒来了,是不是我们商议的事情暴露……” 越技笑了笑,“你紧张个啥,这事儿我刚刚告诉你们,官军是神仙啊,能偷听?看把你吓的。” 他稍一思索,对宋枢说:“估计有什么事儿,咱们去看看。” 他们刚刚站起来还没走到门口,一匹马已经来到大屋门前,一个声音高声喝道:“越技、宋枢,是否在此?快快出来。” 越技和宋枢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走出大屋来到甲士面前鞠了个躬。甲士打量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文牍,“你俩就是越技和宋枢?把你们的‘验’拿来。” 两人各自拿出一根宽木简递上去,甲士匆匆看了一遍,然后还给他们说:“你二人马上去中间空场集合。”接着一拨马头,又向着另一个大屋奔去。 宋枢回身对几个工匠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没让你们去陵中劳作,就不会有大事儿,你们切记刚才的话不可外传。”说罢,和越技一起向小空场走去。 小空场上慢慢聚集起了二十多名工匠,大家互相看看,来的都是“大匠”,都是具备很强设计制作能力的领头工匠。一会儿,去各大屋叫人的甲士都回到广场上,带领的军官对工匠们很客气的请大家马上去皇陵前殿前集合,就带着骑卒们离开了。 皇陵前殿。 前殿已经封顶,但周边脚手架还没有拆除。章邯跪坐在前殿前高台的坐席之上,面前一个巨大的条案上摆着一幅打开的竹简。 工匠们一队一队的来到高台之下,到最后一队人站好,大约有两百人左右。 越技左右看了看,没有甲士环绕,就他们这些工匠,还有就是高台之上的少府卿。 章邯看到人齐了,站了起来。 “各位大匠,”他说道:“昨天陵寝停工,阿房的宫殿也同时停工,想必各位都会感觉有些奇怪。也许,还有一些匠人会猜测是否是要封陵了,封陵是否会把各位殉葬在陵中?” 这话说得太直接,底下工匠们开始发出嗡嗡的小声说话声,还有一些工匠向四处望去,想看看会不会突然冲出大批的军卒。 章邯抬手压了压,“要依照我的意思,是会给各位陪葬先皇帝的荣耀的。” 他面带杀气的看着工匠们:“始皇帝陵,营造了三十几年,前前后后的财赋消耗无算,使用的刑徒和徭役数目无算。这么庞大的陵墓,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各位都是大匠,是机巧大师,既知道皇陵中有多少珍宝之物,也知道陵中机关设置之秘,如果泄露出去,引来大批狗盗之徒,岂不让始皇帝在天之灵受扰吗?” “我等保证不会泄露皇陵秘密。如果我等泄露,可车裂我等。”一个工匠喊道。 “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是谁泄露的呢?”章邯冷笑道:“何况,有什么必要冒这个风险?与其日后一个一个的去查泄露之人,直接把两万工匠封在陵中陪葬,不是更可靠吗?” 他看着工匠们马上又要躁动起来,两手一抬一压:“不过,陛下仁慈。” 下面的嗡嗡声立即停息了。 “陛下说,你们都是我大秦的能工巧匠,让你们给先皇帝陪葬会损失大秦的国力。所以,不但不要你们陪葬,还要设立匠师台,既然各位都是大匠,以后都将成为匠作之师!陛下说要充分发挥你们的才智,为大秦效全力。” 他用严厉的目光扫过工匠们,“你们以为如何?” 工匠们愣住了:匠师?匠作之师?不但不殉葬,还要重用工匠?这不是做梦吧? 越技的反应稍快一点,立即一扯宋枢,跪地伏拜:“皇帝陛下万岁!” 其他工匠也反应过来,先后跪了下去,高声喝喊:“谢皇帝陛下,万岁万岁!” 章邯一脸的严厉表情忽如春风融化冰雪一般改换成了笑容:“都起来吧。皇帝制命,匠师按技能分等,最高等年俸四百石,最低也有二百石。陛下如此厚待尔等,尔等也不要辜负了陛下的厚待就是。” 工匠们刚要站起,闻听这话又再次跪下磕起头来。 等工匠们重新站好后,章邯拿起案上的竹简,扫视了一下工匠们:“某宣布几件事情,还请你们协助官府,把工匠的遣散事项做好。第一,由现下在场的各位组建匠师台。皇帝把匠师台设在望夷宫附近,所以各位需要写家书通传家眷,各位匠师举家迁移。不用担心,有匠师台就需要试做工场,匠师家中适龄的男子可以在工场做工。” 等下面嗡嗡的讨论声降低一点儿后,他继续说:“第二,你们回去协助官府吏员,对其他工匠进行甄别。凡老秦三代的工匠可直接返回原籍,不符合此条的工匠,一律迁往陇西郡。” 下面的嗡嗡声一下就终止了。 “皇帝陛下说,”章邯笑了笑,“工匠们一定知道在殉葬和迁陇西郡之间,如何选择。” 他又看了看竹简,“哦,差点忘了,你们可以每人挑选两名弟子,一定要选确实具有才干和灵巧的人,带去望夷宫,他们的家眷一起迁移。弟子也按技能发放年俸五十到一百石,成长快的弟子一样会封匠师。弟子迁移家口者,家中适龄的男子也可以在工场做工。” 工匠们再次跪了下去,七嘴八舌的喊道:“谢皇帝陛下。”“皇帝陛下仁慈。”“谢少府阁下。”“少府阁下万岁。”…… “都起来,都起来吧。”章邯等工匠们都站起来后,又说:“我知道,你们当中,一定有巧手工匠,还是很具有头脑的巧手工匠,会猜测封陵陪葬之事。” 他停了停,看着工匠们,有几个工匠有些畏惧的闪避着他的目光。“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必有匠人在陵内暗设向外的暗门或者通道,一旦封陵可做逃生之用。” 章邯脸上再次露出肃杀的表情:“近期陵卫发现有少许工匠在营外探查路径……本少府可以告诉你们,没用的。和你们说句实话,如果决意让尔等陪葬,尔等即便逃出,也过不去守陵军的防线。只能落个身首分家的下场,还不如陪葬在陵中保留全身。” 他放松了表情:“现在既然告知尔等,不会有陪葬之事,尔等做了此类机巧之事者,还望自行站出来,某会孤身陪同你们进陵,把那些不应该有的机关设置消除掉,以免日后成为打扰先皇帝神灵的不安因素。那么你们是否信得过我少府邯呢?” 沉默片刻后,越技第一个站出来深鞠一躬:“少府阁下,仆信得过你。” 又有三个工匠站了出来,一起向章邯鞠躬。 “好!”章邯一步跃下高台,伸手扶起几位工匠,“那我们现在就去做此事,太史令已经卜算出吉时,几日后就可封陵了。” _ 从皇陵回到咸阳宫,章邯直接去见胡亥。 通报后走进殿内,正看见胡亥拉着乐府令在那儿指手画脚的说着什么,旁边几名乐女和芙蕖,要笑而不好意思笑的样子憋着。看到章邯进来,胡亥才松开乐府令,走上丹陛坐好,还不忘对乐府令说了一句:“你别走,等我与少府谈完事情咱们继续说。” “见过陛下。”因为胡亥有三公九卿免拜的制令,章邯只是行揖礼。 “工匠和刑徒之事可已有眉目?” “匠师臣已选出,按陛下之意,近几日通传家口,迁往望夷宫,这些事少府负责。其他工匠尽皆遣散或迁陇西郡,这部分事情交给丞相府。” 章邯拱手道:“刑徒之事昨夜臣到骊山就开始安排,山东刑徒已经按陛下的意思分别照故六国地域单独立营。关中刑徒部分,臣让中尉军把陛下刑徒从军的诏令转传下去,臣意在三日后酉时前,可确定组建完成各个屯、什、伍。臣意以为,由卫尉和中尉军中,选任千人、五百主和百将,屯长及以下,均由刑徒中选任。” “善。”胡亥用手指敲了几下御案,章邯已经对小皇帝这个习惯有所了解了,知道这是皇帝在思考什么事情的表现。 “不过,什长还是由军卒担任吧,这也是为了练兵的方便。只是需要跟担任什长的军卒说清楚,军中没有刑徒,只有军令,必须遵从由刑徒担当的屯长指挥,做不到的就不要去当。另外,太史令卜算出蒙氏祭礼的最适宜时辰为七日后,朕意为蒙氏重新下葬,陪葬骊山,也算对先皇帝的告慰吧。” “嗨。” “既然匠师你已挑选出来了,我就要让他们给我做件东西。韩谈,把黑板抬过来。” 章邯听了感到奇怪,黑板,啥东西? 只见韩谈指挥两个内侍,抬上一块置于木架上的黑石板。黑石板下面的木框内还有一个白色石条。 胡亥走下丹陛来到黑板前,拿起一个石条递给章邯:“少府可知军中号角的形状,给我画一画。” 章邯看了看手中的石条,举手在黑石板上轻轻一划,一道短白线就清晰地留在黑板之上。章邯便以石条为笔,大致画了一个号角的形状。 胡亥拿起另一个石条,就着号角的形状外圈,画了一个大喇叭的形状。然后对章邯说,“我要你去让工匠做一个巨大的号角,但不是用吹的,而是在原来吹号角的位置孔洞大一些,能把我的嘴放在那里。这样我一喊话,就会扩大我的声音,让千百人都听到。” 胡亥拿起旁边丝绢包裹出的“板擦”,擦掉号角和自己画的喇叭,又重新画了一个木架,一个小人儿和一个喇叭,这回是喇叭嵌在木架里,让人说话的小口一端向上,弯曲着从木架上面伸出,而小人儿则站在木架后面对着上面穿出来的部分说话。 “做这么个带轮的木架来安放这个大号角,需要用的时候就推过来,不需要的时候就推开。少府以为如何?” 章邯对皇帝佩服极了,这都怎么想出来的?“陛下真巧思也。” “别就顾着奉承我。”胡亥笑着丢下石条,“大致意思就是如此,但这个用来喊话的大号角开多大的口,如何弯曲才能不损失声音,这些事情还需要你的匠师们去费一番脑筋。材质就用赤铜吧,完成时间就是蒙氏祭礼前。” “这件物事咸阳兵场工匠即可制作,正好臣也要去军械场遴选匠师,一并办了。陛下,匠师台设望夷宫左近,军械场选出匠师是否也一并迁往望夷宫?” “匠师台设望夷宫是为了保证大秦匠艺的安全,也有一个安宁的匠作思索环境。匠师所制新巧物品的生产,还需咸阳及其他军械场。” 胡亥瞥了一眼章邯,稍带严厉的口吻说:“匠师台不是在望夷宫左近设置,是就设置在望夷宫内。我可不希望再花钱建设一堆房舍。你把望夷宫留出主殿和三个寝殿,待我想去看望匠师时有地方住一下就可以了。其他宫殿房舍都分配给匠师们用为匠作和居住之地,不足者再新建,现今朕可是要收紧开支的。” 章邯想着把皇帝宫殿给工匠们当匠作所都很不情愿,更何况让匠师们直接住进宫室?不过既然皇帝发话了,他也只能遵诏行事。 “好啦,你去办事。乐府令,乐府令,过来过来,刚才咱们还没说完。”胡亥对着退到殿门一侧的乐府令喊道。 乐府令迟迟疑疑的刚要走过来,公子婴从殿外进来,挥手止住乐府令:“你退下吧,我有要事向陛下奏报。” 乐府令如蒙大赦一般的赶紧带着乐女们离开了大殿。 胡亥一看公子婴把乐府令赶走了,没了兴头,懒洋洋的倚在御案上问:“皇兄有什么要务啊?” 公子婴目视了一下韩谈,轻轻甩了甩头。韩谈会意,挥手把宫人和内侍都赶了出去。公子婴对着胡亥长揖一礼:“陛下让叔孙通带三车驾与甲士去山东访贤之事,臣已办妥,博士通朝会一结束就悄悄出发了。” “哦?动作很快嘛。”胡亥满意的敲了敲御案。 “不过,博士通离开之时,对臣言道,所访之贤,可能会有些人不便于入宫见驾,需要臣准备一个稳妥的地方接待访客,因此要臣向陛下奏报。” “嗯。”胡亥突然想起一事,把话题岔开:“姬夷仁回去了吗?” “已经回三川了。臣曾留其多待几日,怕陛下有所封赏。他却说,为陛下尽力是本分,此事也不宜过分张扬,就推辞了臣的挽留回去了。” “讲席老矣,身体也不像他自己说的已经完全康健。你拟一个诏令给丞相府,将其子姬延任三川郡丞,然后再赐姬夷仁金五百镒。” “臣记下了。” “哎,博士通所言之事,我还真没想到,难得博士心思如此缜密。”胡亥又把话题拉回来,然后不敲御案改敲自己的太阳穴了。 想了一阵,对公子婴说:“六国宫既已赐给李斯一宫,索性,剩下五宫赐给将闾昆弟三宫,公子高一宫,皇兄一宫。皇兄可先问太师想要哪一宫,然后考虑一下其他五宫的分配安排。” 史书中,胡亥杀了将闾三兄弟之后,公子高害怕胡亥不但会杀自己,还会祸及自己的家人,于是自请为秦始皇殉葬。胡亥一高兴赏了他十万钱。他是死了,但没有波及家人。本老拙的故事纯属杜撰,所以将闾昆弟既然未死,公子高当然也不用自请殉葬了。 本故事中以后对公子高的描述均为杜撰。 原胡亥大杀始皇帝的子女时没有触及公子高,主要原因是公子高的母亲出身太低,基本影响不到胡亥的皇位。公子高之母本为一宫人,始皇帝一夕处理完政务,她正随侍旁边,就把她给办了,还一箭中靶,于是就有了公子高,她母亲也为此封为皇帝后宫嫔妃的最低一等,少使。公子高威胁不到胡亥皇位的另一个原因是,其母家为商贾,而在秦代,商人是低于普通庶民的地位,秦律禁止商贾穿戴丝绸衣物、乘坐华丽的车驾,“虽富无所芳华”。商贾及子女都不能从政做官,而且被征发徭役和戍边的梯次更靠前。始皇征百越,征兵梯次就是商人和奴生子。 胡亥今天朝会后单独召见了将闾三兄弟和公子高,畅叙了一番“兄弟之情”,并把日后封王的想法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_ 看到公子婴有推辞的意思想要说话,胡亥马上制止:“皇兄先别推辞,赐你一宫,当然你可以去住,也需要去住,但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接待那些不便直接入宫召见的贤士。在咸阳宫与你选的宫室之间修一道宫墙,并在六宫前重筑道路通往里闾。你去与少府商议,对了,我让永巷令封闭宫室遣散宫人,内宦生活无着不宜尽数遣散,应该会有数千至上万内宦无事可做,可用这批人来重修宫墙。” 第八章 马镫马鞍 胡亥把身体向前倾向公子婴:“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在宫墙到你的赐宫之间,修挖一条暗道通进咸阳宫内。需要的时候,你可利用职权,嗯,滥用职权,调郎中军护卫你的赐宫府邸。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呃,臣懂了。” _ 在公子婴和胡亥神神秘秘的时候,出宫的章邯回头看到乐府令也走出了大殿,在把乐女们赶往后殿居所后也向宫门走来。好奇于刚才进宫时看到皇帝跟他比比划划的,章邯的八卦之火有点熊熊,于是故意放慢脚步等着乐府令,反正乐府令是少府属官,查问任何事情都没什么不正常的。 待乐府令追上来章邯一问,乐府令就开始向少府阁下大倒苦水了。原来,皇帝觉得现在乐女们的舞蹈太绵软,太秀气,太柔…..总之,缺乏力量。乐府令小心翼翼的问皇帝,是不是要排一些剑舞、戈舞就有力量了?敢情他还以为皇帝要看雄壮的兵舞,结果自然换来皇帝的大摇其头。 好在昨天从甘泉宫回来的这位皇帝似乎换成了好脾气,不像以前满足不了他的意思就会暴跳,“努嘴发配瞪眼杀头”的,反而很耐心的当着乐女的面向他解释他要看的舞蹈到底是什么,还做了几个动作示范。 乐府令看不出皇帝示范的舞蹈是个啥,但有乐女说,有点儿类似从月氏传过来的西域舞蹈感觉。这句话一出,大对皇帝的口味,然后乐府令就跑到章台街各个女闾中去找西域风格的乐女。还不错,找到一家奚馆有西域买来的奚娥,谈妥请她们帮着训练自己的乐女后,才放下一副千斤重担一般的来向皇帝奏报。 章邯官至少府,也是有家伎的权贵阶层了,也很好奇皇帝到底想看什么样的舞蹈。乐府令苦着脸说:“少府阁下啊,皇帝说那种舞蹈,乐女们也不用披着轻纱遮遮掩掩的露肉,直接上半身穿肚兜,下半身穿长裙,但肚兜要从胸骨下沿剪平勒紧,把胸骨到肚脐下这一段肚腹直接露着。裙腰上挂金铃,扭动胯骨,抖动小腹,并用勾引挑逗的眼神来配合舞蹈的姿态。”乐府令见左右无人,宽袍大袖的也扭了两下,“皇帝还给这种舞起了个名字,叫:肚皮舞。” _ 虽然胡亥以下放权力为由,把过去始皇帝每日批阅的一石奏章很无耻的交给三公九卿去办,但总还是会有确实需要皇帝处理或需要签“可”的制诏要他来看,尤其皇帝军权在握,所以兵事方面的事情他就完全不能偷懒了。这么一来,虽然每天没有一石竹简,一二十斤还是有的。 一直到晚食的时刻,胡亥才算写完了所有的“制曰可”。当然了,对于皇帝要求奏章简单直接说明主题的那道制令,大臣中一时半会儿还真有适应不了的,因此胡亥也毫不客气的把将近三分之一报来的奏章丢到一边,对公子婴说这部分奏章打回,理由就是“朕看不懂!” 公子婴作为郎中令,在皇帝处理政务的时候一直陪伴在皇帝身边,坐在下首一个几案处处理郎中令的公文。时不时的还会被胡亥丢出一份竹简,赖叽叽的说一句“皇兄先看看”给打扰。对这么个皇帝小堂弟能认真专注政务,公子婴已经是谢天谢地谢祖宗了,所以胡亥的小手腕他也只能一笑了之。 当然胡亥也不白让他帮忙,晚食时赐同食。和皇帝一起共进晚餐,也是很荣耀的事情。 晚食端上来公子婴有点小惊讶。自己这份九种肉、菜、食也就罢了,谁让自己是臣子。可皇帝案头也只有九个肉、菜、食。他以前可是也曾与始皇帝“共进晚餐”过的,始皇帝吃饭时面前要摆两个几案,有十六、七个品种的食物。 公子婴有些不解的看了看皇帝,正好皇帝也向他看过来:“皇兄,是不是觉得过于简朴了?如果皇兄觉得还不如家里食品多,就让尚食令(负责皇帝餐饮)给皇兄再加。” 公子婴赶紧拱手:“陛下,非是臣觉食品少,而是臣见陛下案头也只数食,因而感觉陛下太过俭省。虽说陛下要减少内府开支,但这饭食上又能俭省多少?还望陛下以身体为重。” “呵呵,这非是我俭省,而是弄出十几个品类,慢慢不就吃厌了?我让尚食令他们按原来先皇帝的食品列单,然后顺序着每天给我做九个。我吃着好的第二天继续做,我吃着感觉一般的,就换一道新的。这样每日常换常新,也是蛮有味道的。”胡亥得意洋洋的喝了一口温过的酒,然后夹了块羊肉在嘴里“吧唧吧唧”的吃。 吃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四下一望:“呃,食不言寝不语,朕不说啥了。” “不过,”他恶狠狠地看了看周围的内侍和宫人,“朕进食的时候有不合乎礼仪之处,你们统统的都要当作没看见、没听见。如果宫外敢传朕进食不雅,我就把你们一个一个的……嗯……”想说砍头觉得不至于,又一时想不起怎么惩罚,自己摇摇头,又夹起一筷子苦菜“咯吱”上了。 看着周围的宫人和内侍毫不忍耐的直接就抿着嘴乐,尤其胡亥身边的芙蕖都要笑出声音了,公子婴就知道,仅仅两天的功夫,这位小堂弟已经在宫内由人见人惧的冷酷小霸王(当然这是那个傀儡的功劳,只是东巡前的胡亥也不像现在这么不拘小节),变成了大家敬而不畏的顽皮小霸王了。不由得心中暗自赞叹胡亥的变化:“大事有度,小事无节。赢姓有主如此,当是大幸了。” 饭毕,胡亥悠哉悠哉的拿着一碗酒,对公子婴说:“皇兄啊,我这儿还有几件事情,你记一下。” 公子婴连忙铺开竹简拿起笔:“陛下请讲。” “嗯,我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啊。第一件,让少府派遣熟悉火烛火油之类的工匠,去高奴县(今延长县附近),有条什么水….反正就是在高奴县,问问当地人,有条水上有黑色漂浮如脂的东西,一方面叫县府找人捞,另一方面溯其来源,把出这种黑脂的地方找出来。” “臣已记下。” “第二件,让丞相府加急派出人员,征召几个人。泗水郡沛县的曹参,嗯……还有个叫萧何的。曹参必须征来,绑也给我绑来。呃,当然不是真绑,强力延请。萧何呢,随他,愿意来就来,不愿来就算了。阳武县有个叫陈平的,必须征来。还有就是故楚之地有个陆贾,不过这位是个士子,估计到处游历,找找看吧。” “臣记下了。” “第三件,呃,也是找人,也可以算在第二件里面,随你吧。东陵侯召平,看看干啥呢。当初修灵渠的监御史禄,看看干啥呢。原大将军信(李信)好像有个儿子叫超,看看干啥呢。让丞相府给个奏报。” “最后一件,啊呀,这一件最重要。”胡亥放下酒碗站了起来,“传诏司马欣,明日朕去蓝田大营观看中尉军操演,命董翳带一万卫尉随扈。” “这……陛下,这是不是太仓促了?” “是啊是啊,是很仓促,所以大兄现在快快去办!告诉司马欣,朕要看实兵攻击和防守的阵法演练,不用做两军对阵的实兵阵战,单看秦军阵即可,也就是给我一个大致的印象。如果山东真乱起来,朕还要亲临战阵……呃,后方观战,到时候和明天演练的不一样,我要他司马欣的好看。” “那臣马上去传诏。”公子婴也赶紧站起来施礼,抬腿就往外走。 “等等等等,你让人给我弄匹马来,我看看能不能骑马去蓝田。”胡亥又叫住公子婴。 “臣可以去叫人把陛下的马准备出来,不过骑马去蓝田……” “好了好了,你先让人准备马,我就在宫里骑骑看。赶紧去传诏。韩谈,把卫尉调兵虎符给郎中令。芙蕖芙蕖,给我更衣。” 公子婴出去不一会儿,一名骑郎进来向胡亥行了个军礼:“陛下的马已经在殿门外。”此时胡亥已经更换了一套便于骑马的胡服窄衣,兴致勃勃的走出主殿,然后就看到一匹通体黑亮的马站在阶下。 马不是很高大,应该是为了适应胡亥十二三岁的身高挑选的,虽然不高大看着却很漂亮,显得也很温顺,应该是一匹小母马。马背上搭着铺有黑色绣金软垫的马鞍,通过几条腹带勒住。辔头等物都是镀金镶宝石的,显得华贵无比。韩谈走到马前跪下,双手着地,意思是让皇帝踩着他的后背上马。胡亥也知道就算自己不想踩,可这个时代以及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必须踩。所以也就老实不客气的踏着韩谈的后背坐到了马上。 左脚一伸,踩进了一个类似马镫的东西里面,右脚一伸却踩了个空。拿右脚划拉了几下,还是没有踩到马镫。低头一看,就没有马镫。一下想起来,马镫这玩意儿,好像直到魏晋南北朝的时候才出现。 胡亥坐在马上,指了指那个骑郎:“你,叫什么名字?” 骑郎“咔”的一个军礼:“臣郎中军骑郎吕马童。” “你们骑马的时候,也有这个马踏吗?”胡亥左脚蹬着马镫抬起来晃了晃。 吕马童回答道:“这是为了陛下上马下马时方便而装设的,臣等常年骑马,并未装此物。” 胡亥似乎想起了什么,露出诡秘的笑容:“这个东西,现在能找到几个?” “禀陛下,应该还有三四个备用的,怕陛下所用有损坏时替换。” “都拿来,都拿来。” “遵命。”吕马童回身跑开了。 韩谈牵着胡亥的马缰,“陛下可要试试马?” 胡亥两脚在马上来回晃悠着:“不急不急,等吕马童回来再说。” 又晃悠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来,“韩谈,你也会骑马,不觉得这马鞍前后的挡板不高?如果马突然跑起来,你会不会从马后面掉下去?如果马跑着突然站住,你会不会从马前面栽下去?” “这个……陛下,臣和骑郎们骑马时,两腿都是紧紧夹住马腹的,全神贯注,所以陛下刚才所说的两种情况,一般不会出现。听骑郎们说,如果在作战时,他们还会把腿绑在马上,那样就更安稳一些。” “好吧好吧,看来这马我是骑不得了。”胡亥叹了口气,左脚踩住马镫,右脚向后一翻准备下马。 动作太突然,韩谈趴下是来不及了,赶紧半跪,让胡亥踩着它屈起来腿下来。嘴里还疑惑的问:“陛下,为啥骑不得?” 胡亥两脚落地跺了跺,然后说:“我这两腿夹不住马腹,这马骑着就只能慢慢踱步了,岂不是跑不起来?如果跑不起来,那我还不如乘安车更快。” 说话间,吕马童拿着四个扎着皮带的马镫回来了。“陛下,所有的马踏都拿来了。” “好好好,吕马童,你现在在我那匹马的右边,也绑上一个马踏。”吕马童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照做了。 “你现在骑上去。” “臣不敢,这是专门为陛下准备的马。” “什么敢不敢的,废话那么多,我让你骑,你就骑。不骑就是违诏,违诏就找人把你的脑袋剁剁剁。” 吕马童吓得一机灵。他可不是这两天一直待在胡亥身边的宫人和内侍,已经习惯了胡亥明显戏谑的话语。战战兢兢的看了一眼韩谈,韩谈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吕马童一咬牙,翻身跨上了胡亥的马。 “现在,你把两只脚都放到马踏里面,踩住了。长短不合适?下来调好了再上去。”吕马童只好又下马调整两边的马镫皮带长短,然后又跨上马。 “现在两脚踩住马镫,跑一圈。” 吕马童开始还有点儿紧张,跑了半圈突然觉得两脚不用像原来那样费力去夹马腹,也能很自如的控马,不但很省力,似乎也很省心了,不免心中一动。 一圈跑到胡亥面前刚要下马,胡亥却制止了他。回身让韩谈从站殿户郎手中要了一柄长戟,递给吕马童:“现在你跑到空旷的地方,舞兵,演练一下战斗的状况。” 吕马童二话不说,持戟冲到殿前空场中央,舞动长戟左劈右砍。少顷跨马而回,翻身下马,拜倒在地:“陛下,我……臣……陛下真天子也。” “起来起来,”胡亥得意洋洋的说,“这还没完呢。韩谈,去拿两个布坐垫来。吕马童,你能不能把这匹马的马蹄翻过来给我看看啊。” 吕马童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马前托起一条马腿,同时嘴里低声呼喝了两句什么,那马就乖乖的让他把马蹄翻过来。 胡亥看了看,“嗯,你知道不知道作战或者长途奔驰后,马蹄会不会有伤损?” “陛下,确有这样的事情。为了不过度伤损马蹄,长途驰走时常会适当降低速度,这也限制了骑军的行程。”吕马童答道。 这时韩谈已经拿了两个软布垫出来交给胡亥,胡亥一边接过布垫一边说:“韩谈,你派个人去找少府或者郎中令,看他们谁有空闲就过来。你去找宫里管织补的人,是御府令吧,还是其他什么人,给叫几个快手织补匠。” 一边说着,一边把软布垫卷成了一个卷,然后在马背上比划了一下。 “吕马童,郎中军有多少骑军?” “禀陛下,专属骑郎二百人,左右中郎所领估计各还有一百骑郎。” “那就是有四百匹骑乘之马。你们平时用什么兵器?”胡亥沉思着。 “郎中军有拱卫和礼仪双重作用,左右中郎的骑郎执旗,骑中郎麾下的我等执戈或执钺。只不过若真遇战斗,或者下马格杀,马上远用戈,近则以剑为主。” “弓箭的使用呢?” “陛下,马上不稳,需一手执缰,所以骑军通常配弩,只有匈奴胡骑那些常年在马背上的人才惯于使弓。弩与弓的不同在于只可发一次,马上再装弩甚难,而若能马上开弓,则可多发。臣适才大喜失态,皆因陛下想到马配双踏,臣试骑后觉得,以后马上舞戈和开弓均可实现了。”吕马童又有点儿小激动。 “嘿嘿嘿嘿,嚯哈哈哈。”胡亥笑了起来。 吕马童突然觉得,皇帝笑得好阴险,身上激灵一下起了一层冷痱子。 “你把骑郎将和左右中郎都给我找来。对了,你先把马鞍给我解下来。” 吕马童解下马鞍交给胡亥身边的内侍,行礼后去找人了。 胡亥示意一个内侍牵着马等在殿外,自己慢慢悠悠的走回大殿,这时韩谈也找来了两个负责织补老宫人。于是胡亥把马鞍铺平,然后拿两个软布垫各卷成一个卷,让老宫人结结实实的缝在马鞍前后两端。然后走回殿外,把马鞍搭好,让内侍扣紧腹带。就加高了马鞍的前后遮挡。 让韩谈重新调整了一下马镫皮带的长度,踩着韩谈的后背再次坐到马上,两脚踏住马镫,屁股在坐垫上使劲前后蹭了蹭,布捆的阻挡效果还不错。踢了踢马肚子,那马就开始小跑起来,韩谈扯着马辔头也小跑的跟着。转了一圈,这个现代脑筋的胡亥有点不忍心韩谈跟着跑的辛苦,停下不跑了。 此时,骑郎将王翳、左中郎杨喜、右中郎杨武也都来到大殿前。 第九章 小宫娥的心思 胡亥下了马,让三个中郎将各骑上去试跑了几圈。中郎将们来之前就已听吕马童说过马镫的效果,来了以后又感受了一下“高马鞍”的效果,均大喜过望。说要是如此装备骑军,恐怕马战就要开启一个新的时代了。 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来,车战慢慢地退出了战争。原因在于车战只适合在开阔平原两军对决,而在崎岖地带则完全失去了效用,此时马战的快速机动灵活就显现了优势。但由于没有高桥马鞍和马镫,中原人骑马仍然无法与长在马背上的北夷匈奴相比。 匈奴人可以在马背上开弓射箭,中原骑兵大多做不到精准的骑射,所以只好采用弩来应对,在箭矢的持续打击能力上很吃亏。如果持矛冲击战阵,矛的反冲力量能把骑兵从马背上掀下去,这是由于没有马镫高鞍所以不能稳坐马背。把腿绑在马身上多少有点儿效果,可又限制了骑兵腰胯力量的使用。 现在,双马镫加上前后加高的马鞍,这些问题一下都解决了。 胡亥听着几个郎将激动不已的赞颂不绝,也有点不太好意思了,这玩意儿还真不是爷发明的啊,爷不过就是拿来显摆了一下…… 等这几位夸皇帝的也夸累了,胡亥才说:“你们把这玩意儿说得这么好,那么我让少府那边这几日给你们制备出四百套,先装备你们。你们呢,也别闲着。马踏,以后叫马镫吧,马镫没做出来之前,你们可以找点结实的木头、竹片什么的,打两个眼穿上绳子,先做一些替代,马鞍也一样,可以按现在这个布卷先弄出来一些凑合着。先弄出来的目的不是别的,是你们马上给我想出并练出按照如此装备的骑战之法。” “嗨!”三个中郎将和吕马童一起“咔”的一个军礼。 “过几日,将军王离回来参加大将军恬的祭奠,他一定会带着亲兵骑军。到时候我安排你们郎中军和他的百战边军演练一场。你们给我好好表现一下,不要丢了朕的脸,让人说朕的郎中军就是摆设。” “嗨!定不负陛下厚望。”这声音比刚才又大了一倍。 _ 去找少府和郎中令的内侍不负君望,一下把两人都找来了。 胡亥先让章邯去殿外试骑了双马镫高马鞍的马,结果不出所料,章邯也大为赞赏。引得公子婴起了好奇之心,请示胡亥后也跑出去骑了一圈。 接着,胡亥的小黑板又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胡亥在黑板上画了现代高桥马鞍的形状和马蹄铁的形状,让章邯连同马镫尽快赶制出一千套。 “马蹄铁,也可以叫马掌,要用铁制,为了耐磨。”胡亥对章邯嘱咐道:“马镫则要考虑大力踩踏下军卒不会蹬断,用铁还是铜均可。高桥马鞍要用皮制,那个形状估计要用一些木头。” 章邯在一幅帛绢上把胡亥的草图大致勾勒了一下,告辞离开。胡亥让章邯明日随自己去蓝田,然后把公子婴留了下来。 胡亥示意韩谈把其他人赶走,然后对公子婴说:“六国宫的安排你有思路了吗?” “陛下,安武侯要了楚宫。” “这不奇怪,太师本是楚人嘛。”胡亥轻松地说。 “陛下明鉴。臣考虑陛下所说赐臣宫室的意图,想要最边缘的燕宫,因为陛下说要在臣的府邸到咸阳宫之间……而燕宫距离咸阳宫最近。燕宫和楚宫在一侧,两宫中间为齐宫,臣请赐予公子高,这样另一侧的三晋宫室,赵、魏、韩宫,正好赐予将闾昆弟。” “这样安排也好,也不好。”胡亥思索着说,“好,是三兄弟一母同胞,住在一起挺合适。不好,是如果三兄弟有什么其他心思的话……..” “啊,臣鲁钝,未曾想到如此细节。”公子婴拍了一下脑袋。 “算了,就依皇兄的思路进行分派。我准备择机与三公九卿做一下试探,给你等封王。占了宫室不封王似乎也说不过去,太师还好说,你们几位赐宫总要有个说法。” “臣惶恐。”公子婴还真有点惶恐,“先皇帝罢分封,行郡县。陛下现在私下里与臣谈及分封还没什么关系,如果在朝堂上谈及,怕会引起大臣们的抵触,尤其太师当初是坚决反对分封而行郡县事的。” “要不我怎么要把他从丞相位上请下来呢。”胡亥冰冷的说了一句。 停了停他接着说:“分封,就要划地封国,我想一步一步来。给你等封王,但封号中不涉封地。比如皇兄吧,我也不封你为楚王荆王,我封你为辅王,封将闾为忠王、节为嘉王、骖为英王、高为顺王。至于日后,到必要的时候改个王号又有多难?” “先复王爵?”公子婴明白了。 “对。大秦二十等爵,军民均可得爵。我先复王爵并只限近支宗室,温水煮青蛙…..煮虾蟆。” “温水煮虾蟆?” “皇兄不明白?如果你把一只虾蟆丢到一镬沸汤里,它一触觉烫,会立即跳开。但你若把虾蟆丢在冷水中,然后慢慢加温,等到它想要跑的时候,水已经热到它跳不动了。先封近支,实际上非先皇帝子嗣唯皇兄一人,皇兄是先皇父的弟之子,也是赢姓嫡支。封王不涉地,仅一名号,封邑皆不变,这样大臣们也就无从反对了。” “陛下高明。”公子婴对皇帝已经崇拜到了顶点。 过去始皇帝把宗室当作庶民一般看待,体现律法平等当然不能说错,但确实对宗室的利益没有给予特别照顾。现在胡亥对宗室的倾向让公子婴变得更加忠心耿耿,顺带还成了比自己小二十多岁小堂弟的粉丝。 “嘿嘿嘿嘿,”胡亥看到利益纽带已经先在嫡支宗室中发挥作用,再次发出阴险而得意的笑声,这回轮到公子婴起冷痱子了。 “明日辰初出发去蓝田,你和章邯、冯劫随行,告知他二人。司马欣想必已经连夜赶往蓝田大营了吧。” “陛下,蓝田大营距咸阳百多里,虽有驰道夜行亦不易。中尉欣应在明日卯时先陛下而行,轻车快马可在午时抵达。陛下舆车前往,随扈卫尉大半步卒,辰初起行,戌时可达已算快捷,陛下还会很劳累,如果先到兰池宫宿夜,走两日则比较稳妥。”公子婴委婉的劝谏着。 古时兵卒行军,通常以三十里为一程(按今天应为12公里多一点)。战时由于不仅兵卒行军,各项辎重也需随军,所以一日一程是常态。 各位看客是不是觉得12公里多一点就要走一天很慢?在现今的城市里,一般人很悠闲地走三到四个小时就差不多到了,不过你去那些古道上试试? 另外还别忘了,兵卒就算不披甲,也要握着沉重的兵刃、带着大盾或背着弓弩箭矢行军,还需要考虑到粮食、军帐、备用兵械箭矢等辎重大车队的行进。秦始皇全国大修驰道,驰道所达之处,一日两程六十里可以加快一倍速度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但要一日三程,则是强行军的速度了,需要抛却一些不必要的辎重,比如减少军帐、军粮和备用兵械,是奔袭突击的作战方式。 咸阳到蓝田大营有五程距离。公子婴说辰初起行、戌时到达,大约就是十四个小时走63公里,已经是步卒行军的极限,因为皇帝车队短程出行不需要带大批辎重才可能达到这个速度。 “啊,要走一天,还未必能赶到?”胡亥记得后世看地图,蓝田离现在的咸阳似乎也就60公里左右,而秦咸阳宫比现今的咸阳还要偏东许多。 “确实如此,陛下,先皇帝所建驰道已经大大增加了行军的速度,不然必定要中途歇息一晚的。” “呃……那骊山陵是不是也有这么远?”胡亥想起现代地图上骊山和蓝田不是一个方向,但距离相差似乎不多。 “先皇帝陵大约四程路途,骑马需两个多时辰。如果双马换乘,两个时辰勉强可到。” “看来昨晚到今天,算是把章邯累着了,我还说给他一上午往返差不多了,结果章邯说要连夜赶去,原来如此。没想到古时的交通这么慢啊。”胡亥心里嘀咕着,没想到这个路程与古代道路质量的差别问题,现在算是搞明白了。 只是此时已到戌初时刻(晚7点),想想再去命令董翳只调卫尉的马队随行也有点儿晚了。昨天就折腾大臣们没睡好,今天又给大臣们布置了很多作业,宫内的宫人和内侍也跟着忙碌了两天,明天还要去蓝田……算了,不折腾了,就由公子婴去安排吧。 前面胡亥和公子婴计议明天去蓝田大营的事情,后面芙蕖正在陪着燕媪说话。 燕媪是菡萏和芙蕖的母亲,也是胡亥的乳母。她原是燕国贵族的侧室小夫人,王贲灭燕时被带回咸阳本是要送去王翦府侍候自己的母亲,没料想当时她已经怀了菡萏两个多月,只好先留自己府里为奴。胡亥出生后皇室寻奶妈哺育,王贲就把刚生了菡萏两个月的燕媪献了出来,给胡亥做乳母,同时把两岁的芙蕖和刚出生的菡萏一并献入宫中做了胡亥的小宫人。 一说“媪”,就好像这是个老大婶了。其实由于古人结婚早,燕媪至今也不过三十岁左右。当今时代里,三十岁的女人那正是风姿绰约的少妇年纪。而由于十几年都在侍奉胡亥,燕媪并不算很劳累,加上仅生育两女(古代女人往往生五六个、七八个都不少见),又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生的,宫中膳食和保养也得体,使得燕媪比同龄的百姓家女人要显得年轻许多。 燕媪蒙胡亥恩诏,已在宫中任尚席丞,即负责皇帝寝具的女官。 母女俩正在聊皇帝。皇帝东巡没有带她们,一回来又把她们贬去洗衣服扫地,弄得她们一头雾水。皇帝想做什么轮不到宫人评判,只能自己认倒霉。可这转眼又发生了巨变,母女三人重回皇帝身旁不说,燕媪还被提升。 韩谈悄悄地告诉了她们原因,她们这才知道里面竟然藏着一场谋逆的大案。 “说起来,其实还应该感谢郎中令高呢,”芙蕖靠在燕媪怀里说,“他要将吾母女杀人灭口,也是一句话的事情。” “嘿,芙蕖啊,你也太高看我们母女了,不过就是一些宫人,而且我们还是宫隶。韩谈要不说,咱们也不知道这个调包之事。赵高把咱们从皇帝身边赶开,免得识破那个假皇帝也就够了,杀了咱们又有什么意思?如果被外臣得知,反而增加对了赵高的疑心。”燕媪抚慰着芙蕖。 “嗯,阿母,韩常侍不也说了,这件事只有当初公子时就跟随皇帝的人知道,甘泉宫有很多人都给皇帝杀了,那个假的,也给沉水了。而且,皇帝回来后,芙蕖看着也不太一样了,有点像东巡之前那样关心政事,又有点像没登基之前那样喜好嘻乐,对宫人也变得不那么严苛,虽说东巡之前的陛下对芙蕖、菡萏、海红、娥荑还有韩谈、姚展我们几个在陛下做公子时就跟着的人,一直都还宽和,可现在的陛下,对我等更加优容了。” “阿母这两天听说,皇帝回到咸阳宫就连续不停的召见大臣,先是丞相和郎中令,然后就是三公九卿,接着就说裁减宫室。”燕媪捏了捏芙蕖的脸蛋,沉思了一下,“皇帝昨天召见郎中令,今天郎中令就辞官了。然后公子婴任郎中令,丞相尊太师、赵高任郡守,这里面……”燕媪的心思不由得飞回当年在燕国做小夫人时听到见到的政争权谋。 “国家大事,芙蕖不懂。”芙蕖自己坐了起来,把自己的脸贴在燕媪的脸上。“只是陛下这两天变得……变得……变得好和善,嗯……还变得很有趣。不过也变得很神秘……” “呵呵,阿母知道和善是什么意思,原来皇帝对你们姊弟也算和善了。” “不是不是啦,以前和善只是和对其他宫人相比,对我和菡萏不苛刻。这两天是真的和善,而且对所有宫人和内侍都和善了。” “那有趣又怎么说?”燕媪的兴趣更浓了。 “今天朝会完了后,陛下就叫乐女做乐舞,说上朝真无聊还累人。” “这点倒还是原来公子的风格。”燕媪知道这个自己奶大的小胡亥其实很懒惰。 “可是乐女舞了几曲之后,陛下就问她们会不会西域舞,听她们说不会就把乐府令叫来,然后陛下自己亲自扭腰晃肚子的做了几个动作,就让乐府令去宫外找看看什么人会这类舞蹈。陛下亲自示范啊,扭的太有趣了。乐府令说没见过这种舞的时候,要是过去陛下一怒也许乐府令就倒些小霉,这回陛下没怒,只是显得很失落,然后就让乐府令出去找。还说找不到会西域舞的人就把乐府令剁碎了喂鹰。过去陛下要是这么说乐府令很可能真的会给处死,可今天陛下这么说的时候,我们所有的人都觉得陛下就是在耍威风呢,连乐府令都不是很害怕。” 芙蕖忽然从燕媪的肩上把头抬起来,看了燕媪一眼又垂下眼睛:“陛下做示范的时候,还抛媚眼呢,大概那种舞就是要扭着抛媚眼吧。可是,可是,陛下抛媚眼的时候是看着芙蕖的,芙蕖总觉得怪怪的。”说着,脸竟然红起来了。 “呀,阿母的小芙蕖,长大了啊,想要男人了吧。”燕媪打趣的拍了拍芙蕖的脸,芙蕖的脸更红了。 “芙蕖啊,你确实也不小了,今年都十五了。阿母在你这个年龄都把你生下来了。”燕媪很慈爱的看着芙蕖:“皇帝还是小公子的时候就一直对咱们母女三个很好,现在芙蕖既然说皇帝更和善了,那对我们只会更好。要不阿母舍了这个老脸,去求皇帝放芙蕖除籍出宫,给芙蕖选一个殷实人家嫁了。” “不要不要。”芙蕖一迭连声的说,“我要是出宫,陛下跟前就剩菡萏一人,一定伺候不好。陛下一直都是我和女弟(女弟即妹妹)轮值侍候的。” 燕媪很认真的仔细打量着芙蕖,“你这是喜欢上陛下了吧,你跟阿母老实说,是不是?” 芙蕖羞得一头钻进燕媪的怀里,用比蚊子声儿大不了多少的声音说:“阿母,陛下原来的时候让芙蕖敬畏,这几天的陛下越来越让人感到亲近了,芙蕖真的喜欢现在的陛下。” “你刚不是还说,陛下变得神秘了?” “陛下神秘的地方都是军政事上的。”芙蕖把胡亥几次只留韩谈而让其他人回避的情况说了说,“以前陛下做什么说什么都没有过这种情况,这两天这种事情还特别多。” 燕媪沉吟着说:“看来皇帝这是有心机了,有些事情开始秘密着手了。这也说明,皇帝真的长大了。” 她看着芙蕖的眼睛很严肃的说:“芙蕖真的要喜欢皇帝,就要用点心思了。皇帝能看到的女人很多。现在皇帝才总角,到皇帝束发、弱冠、选宫,那时候会有大量的女人在皇帝身边转悠了。就现在不也有哪些妖媚的乐女在皇帝面前扭来扭去的吗?” 第十章 防范江峡 “要是现在芙蕖就能吸引皇帝,给皇帝侍寝,也算抢占一个先手,得一个品级。咱们是宫隶,就算皇帝宠幸,阿母也不指望你们能做夫人,能做到八子已经阿母已经觉得很好,要能封良人就已经超出阿母的期待了。”燕媪笑了起来。 秦宫后妃的等级,除皇后外分为八等:夫人、妃、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当初名为芈月的宣太后入宫时,在宫中的品级就是八子,所以又有“芈八子”的称呼。 芙蕖看着母亲严肃的样子有点儿发虚,再看到母亲那种笑就更虚了,但对母亲所说“用心思吸引”皇帝又有点抗拒。 “阿母,芙蕖只是喜欢现在的陛下,阿母要芙蕖诱引陛下,芙蕖做不来。芙蕖很喜欢这两日的陛下,那么可亲,那么有趣。但阿母要芙蕖带着目的去接近和媚惑陛下,芙蕖不想。陛下说宫人年过二十岁就可放出宫,如果芙蕖不能讨陛下喜爱,芙蕖到时候就出宫嫁人。” 燕媪扑哧一笑,用手指点了点芙蕖的鼻子,“你这娃儿,真是傻了。我们不是一般的宫人,我们是宫隶。就算皇帝说宫人二十岁就可出宫,那也是对选召进宫的那些宫人来说的。我们这样的宫隶就和内侍一样,除非皇帝下恩诏,否则一辈子都要老死宫中的。阿母知道说让你想法成为皇帝的宫妃有点突然,你可以自己好好再想想。如果能做个八子或者哪怕是七子,再能为皇帝生下公子公主,你这一辈子就算有依靠了,阿母也就放心了。还有菡萏,等她下值的时候,阿母也要跟她说说。” 芙蕖对这个突然很热心给皇帝当外姑(岳母)的母亲有点哭笑不得了,但同时也因为燕媪点破了那层窗户纸,心里不由得也跃跃欲试起来。自己和菡萏都是从小就伺候胡亥的,要是自己姊弟这么贴身的侍女反而被别的狐媚子抢了先,还真有点没面子啊。尤其想到如果把胡亥演示的那种扭着屁股抛媚眼的西域舞让一个乐女舞出来,会不会很勾魂夺魄,会不会把皇帝勾走…… 要不,勾引一下皇帝试试? _ 亥初(21点),胡亥准备睡觉了。 古人通常睡得都早。古谚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夜里不睡,就要点灯熬油,灯油可是很贵的东西。古人到了天黑就只能睡,所以也就只能做些爱做的事情,然后后果就是一个一个的生娃。另外,古时城市内均有夜禁,即宵禁,宵禁时段在外面溜达,抓住了要打板子的。 亥初是二更天了,明儿还要早上赶路,这些天在得回大位后,这位数月前踏着破碎虚空而来的胡亥皇帝,把自己弄得精神挺紧张的,政事军事昏君事,事事操心,现在觉得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不过临去寝殿前,他碎碎叨叨的又想起件事,让人把韩谈叫来,让他按照自己那匹马的马镫马鞍样子也弄一套,“我明儿想骑马的时候,你也骑马带着我的马走,这样你就不用满地跑了。不然你在地上跑,我还真没法骑那个马。” 韩谈为皇帝如此的体谅奴仆感动的当即就趴下了。然后,本不该他今晚在寝宫值夜的他,坚持要为皇帝值夜。弄得胡亥哭笑不得的说:“你要值夜,明天谁给我牵马?真是欠骂。”这才让韩谈打消了为皇帝睡觉站岗的忠诚表现方式。 到了寝殿,燕媪已经备好了一个盛满热水的大木桶让皇帝泡澡。胡亥这才想起昨天弄得太累了,兵车颠得骨头疼,跟叔孙通扯淡扯到快子时,结果是根本没泡澡没换衣服就一头栽到榻上直接就睡了,还是芙蕖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换了身“睡衣”。 反正燕媪是胡亥的奶妈,所以眼前这位新胡亥虽然从精神角度没吃过燕媪的奶,倒也不矫情,直接脱光就钻进水中,舒坦啊。 他在桶里泡着,菡萏和燕媪把他的头发打散,用了另一个小木桶挂在大桶沿上给他洗头擦脸,拿大布擦头发。他才想起现代的长发美女洗了头等头发干就是个耗时间的事儿,这古代“美男”也同样有这问题啊,早知道早点先把头洗了。 水面上浮着一层绿叶和花瓣,花香和水汽融合在一起对他产生了点儿刺激作用。灯下看娇娘比白日更胜十倍,这灯下别说看菡萏,看着燕媪这么个熟女都……赶紧收摄心神。明朝时有两大超级奶妈保姆,明熹宗的客氏和明宪宗的万贵妃,留名千古。自己可不要在这个被自己篡改的历史上,弄出个“秦二世的燕媪”这种奶妈绯闻。 听着燕媪和菡萏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时总陛下陛下的称呼,正好借这个话题转移一下乱七八糟的不良思想。他先对燕媪说,以后没有外臣的时候,咱这宫里就当是个家,你是我奶母,哺育我长大,我要封汝为“育母”,你就还跟以前一样,叫我小公子就可以啦,听着更亲。然后对菡萏说,你要愿意叫公子就叫公子,或者叫主人也可以,反正别总陛下陛下的,除非有外臣在。你回头跟芙蕖说一声,也这样叫。咱们三个都是燕媪的娃儿,你俩愿意当姊叫我弟也没啥不可以的。 这句话有点玩儿过了,燕媪和菡萏都疯狂摇头表示不敢,于是胡亥心满意足的就听燕媪和菡萏叫他小公子了。 一通闹腾之后,换过睡衣的小公子在榻上披散着头发咬牙吧嗒嘴的睡着了,燕媪也回房去休息。菡萏在胡亥睡榻的旁侧铺了一领席,合衣躺下,备着皇帝随时有什么起夜喝水之类需要伺候的事情。殿内,门两侧站着两个内侍,每个殿窗附近也有一个内侍。殿外则是郎中军的郎士们警惕的巡视。然后…… 一夜无话。 秦二世元年六月十八日。 卯时起床,梳洗更衣。今天要赶一天的路,出门前总要吃点儿东西。喝了一碗稠稠的粟米粥,稠到插只箸都不倒。下饭菜是一块咸肉,倒是煮的软烂。 皇帝清醒过来脑子又开始乱转悠,让赶来当值的韩谈去找一套骑郎的皮甲穿在里面,小爷怕死。皇帝的舆车太大了,六马金根车。找一辆原来始皇帝后妃用的改造一番,四马足够了,弄得普通一点、低调一点。车厢不用太大,里面能坐皇帝、能放个小几案、还能坐个大臣聊天,就够了。皇帝的袍服现在不穿,到蓝田阅兵的时候再换,现在嘛,就穿骑郎皮甲,不显山不露水的。 韩谈对此番归来的小皇帝层出不穷之奇思妙想已经折腾的麻木了,反正皇帝说啥就是啥,他也懒得再劝,估摸着这都是皇帝游历这几个月弄出来的各种想法。 一个皇帝一个想法,始皇帝是威加海内、大气磅礴,不但出巡大张旗鼓,而且还早早的昭告天下要走的道路。这等于是说,宵小们,放马过来吧。二世皇帝呢?原来似乎也跟先皇帝差不多,也严肃理政、也效先皇帝东巡。 但这被人调包而复夺大位回返的皇帝,有点不同了。喜欢玩玩阴的,喜欢把殿内所有人都轰出去然后跟个别大臣说悄悄话。虽然很信得过自己都让自己留下,但和以前的皇帝说啥都不怕别人听已经完全不同了。 会玩儿阴谋的皇帝也算多了点儿政治智慧吧。然后就是低调,非常的低调,明明三公九卿的小朝议上,皇帝做了那么多的决断,而到大朝会上反而变成大臣上奏进谏、皇帝不耐烦的胡乱应允……这次蓝田观兵,皇帝估计又要很低调了。 韩谈明显的感觉到,随着李斯和赵高被推倒,皇帝在三公九卿面前甚至比东巡前还自信,平时的样子非常轻松自在。这两天他也看到了皇帝的本性中的和善(当然这肯定只是在新版胡亥本性中的),所以也不再很畏惧皇帝。 当然了,作为贴身奴仆,韩谈对皇帝一连串的低调出行举动觉得有必要恭维一下,就开始对这皇帝开唱赞歌,什么不滋扰地方、体现皇帝亲民、体现皇帝爱兵…… 胡亥扑哧一下差点把嘴里的稠粥喷他一身:“本皇帝这么低调的原因可不是你说的辣么伟大,就是想弄简单点儿,咱们走快点儿,今天尽量赶到。以后你要再这么给我唱赞歌,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下来炖了?” 韩谈惊慌的一捂嘴,臊眉搭眼的刚要一边站岗去,皇帝又说话了:“让人通知巴澜,一会儿随驾。不过不用跟到蓝田,我把事情交代完他就自己回咸阳,所以让他带上自己的马或者轺车。” 辰初(7点),咸阳宫外,一队队卫尉军卒昂然而立,矛戈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形成两列金色光阵,各色旗帜轻轻的在微风中飘动。在远离宫门的队列一端,一队骑卒正在向远方奔去,这是探查路径的先锋军。卫尉军一向随从皇帝出巡,所有的军卒都知道,在伴随着一阵雄壮的号角之后,皇帝的金根舆会在郎中军轻车和骏骑的伴随下,缓缓地驶出。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没有号角之声,只有一队队军卒不断行进。先是一百骑军带二百步卒前出,然后四辆轻车载十二名甲士由两侧各二十名骑郎伴随驶出,跟着就是一辆不大的辎车,车前坐有三名中车府卫驾车,并由两侧各五十骑郎护卫,后面跟着另外十二甲士的四辆轻车及伴随的六十名骑郎。轻车之后,后面跟上一百骑军带二百步卒。然后……就没有了。 卫尉军卒们心中暗暗嘀咕:这是皇帝出行了吗? 数千人的大队人马拱卫着中心郎中军的车马,浩浩荡荡的向东方前进,开路的骑兵每隔五十步就有每侧一伍驻马立于道路两侧五十步外,马上骑军都持弩警惕的望着驰道两边。步卒先锋抵达后则会有一什士卒接替一侧的一伍骑兵,而骑卒则策马跑向最前方继续探查站岗,如此滚动向前。 这是在张良博浪沙刺秦之后,为加强皇帝出巡的防护而改革的护卫方式,因为没有多少大力士能够把大铁锥丢出五十步(将近70米)之遥还能保证准确砸到皇帝的车上,何况皇帝辎车两侧还有各有两辆轻车,轻车之外是一队骑郎,骑郎之外还有两排大盾步卒。 卫尉前出的五百骑兵交替滚动前行,构成了一个大队前方超过十五里(6.5公里)的“清空带”。如有任何可疑的异动,骑弩可将箭矢劲射而出,五十步内可贯穿两层皮甲。相距五十步的两伍骑兵可同时将十支箭交叉射向刺客,除非你是金庸古龙笔下妖化的剑客,否则那是完全躲不开的。大队后面,十几辆马拉辎重车(一般辎重车都是牛拉)跟着四百骑兵列为几十排、每排间距三十步左右行进,以防后部有刺客尾随突击。 路口,一个身背卷筒的驿卒正策马转向蓝田方向,偶一回首远远地看到大队旗帜招展和闪光的兵戈,知道这是皇帝出巡的队伍,距第一什骑兵已经不足十里,他不想与卫尉军有什么接触,赶紧加了一鞭,飞马远远地躲开了。 _ 皇帝座车内。 胡亥斜靠在一堆塞满了羊毛的软垫上,下面垫着三层厚厚的羊毛毡,总算把颠簸的力道消减了不少,就这样他还是觉得这坐车是受罪,心里嘀咕着什么时候给这车加上几块弹簧。 巴澜跪坐在对面,恭谨的看着这个十二三岁的小皇帝。 巴澜的恭谨,一方面来自于对“皇帝”这两个字的天然敬畏,另一方面也是来自于这个少年皇帝这两天做出了如此多的决策、还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的崇敬。 决策是否正确姑且不论,尤其山东未乱就先准备收缩战线确保关中,这在彪悍的老秦人看来确实有点儿胆小。但巴澜不能否认的是,这种做法真的很稳妥,保证了大秦的地域,也保住了大秦的元气。然后呢,就如皇帝所说,大不了再来一次一统六国。而发罪己诏,为蒙氏举办祭礼,这种事情在一般帝王都会认为是有失颜面的事情,这个小皇帝做起来云淡风轻的不以为意,让巴澜觉得少年皇帝胸有丘壑。 “巴澜,我拿走了你的典客九卿之位,你作何感想啊?”胡亥懒洋洋的声音在车内响起。 “陛下,若非是臣办事不力,那容臣妄测,陛下是要臣加强巴郡对外的守御,尤其是加强江水峡口的防范?”巴澜前天小朝议后一直就在思索皇帝罢其典客的原因。 从皇帝收缩防御的整条线上看,太行一线有十万北疆军,一旦太行各陉口筑关,单从军事上说那就是一条铁壁。关中的函谷关、武关和峣关一旦整军备战,山东叛军攻入关中也几乎是梦想。萧关外有北疆军,虽然抽调十万进入太行一线,仍有十五万分布在九原和云中一带,北胡想要攻入萧关基本很难。南部汉中和巴蜀是关中的后方,唯一的薄弱点就是江水峡口。如果山东的荆楚水军沿江峡上溯,可从巴郡攻向汉中再入关中。 巴澜虽然猜测这可能是主因,但内心中还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因为江峡险峻,滩多水急,大兵舟溯江水而上很多时候需要两岸拉纤而行。如果从巴郡放船而下攻击荆楚倒是快捷,但溯江而上……那可非一般的艰难了。 “卿有心。”胡亥点点头,“这确是原因之一。我任你为巴郡郡守假郡尉,军政皆交汝手。”胡亥拿起案上的一卷布封的竹简,“你一会去丞相府办理任职。” “臣谢陛下。”巴澜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竹简。 “你既为巴氏,与皇贞母可有瓜葛?”皇贞母指巴清,即“寡妇清”,因始皇帝封其为“贞母”。 “陛下,清老为巴族翘楚,臣不敢妄与其连宗。臣为巴族人,但与清老并非族系。” “哦?我还以为你是巴清族人。”胡亥有点小意外。 “汉中郡尉巴普是清老族人,为清老生前荐举,臣无那个荣幸。先皇帝还是大王时灭魏,臣于巴郡应召从军,因受族人推举为屯长,编练后因带军稍微显得还算得体,直授百将。大将军信攻楚失利,臣收容溃卒千七,受大王直接封赏领一曲为军侯,后随大将军翦攻楚因功越过校尉升任裨将。因臣少时曾读书,天下一统后改任巴郡郡尉,于巴郡多次参与平山蛮之乱,也多与山蛮交涉往来,三年前为典客。” “那你现在的爵位是……” “臣为十三等爵中更。” “原来卿也是我大秦的虎狼之将,朕理应敬之。”胡亥坐直了身躯。 “臣不敢,臣本即应为大秦效力。” “巴澜,你既曾与山蛮作战,后也与诸蛮交涉,又任典客,想必对山蛮颇有了解。我任你为巴郡郡守,其意有三。”胡亥又垮下了身子。 “第一,如你所言,守御江水峡口,堵住对关中的最后一个漏洞。沿江峡溯水而上殊为不易,但我们这么想就是错,因为敌手也会认定我们会如此想而利用之。兵者,出其不意而攻其不备。所以,我要你沿江峡设烽燧,于峡口屯兵。如果可能,在江峡窄处拉铁锁横江。蜀郡卓氏不是冶铁大家吗,可以向其订造。” 第十一章 去看军演也有人惦记 胡亥喘了口气,“第二,开始编练水军。这个不是很急迫的事情,但要开始着手打造战船和编练将校,目标是编练五万水军。” “陛下,巴郡多蛮夷,可征人夫不足建如此大军。”巴澜有点嘬牙花子了。 “这我知道。所以,我会诏令汉中郡和蜀郡给你协助,征发徭役造船。你先编练水军将校,将校水战战法精熟,配以士卒就可出战,而士卒我到期自会给你解决。” “臣明白了,臣会尽力。” “第三,”胡亥停顿了一下,“这第三是我空想而来的,如果不妥你尽管驳。” “臣不敢,臣愿为陛下补缺。” “第三件事情,是我需要你选一批,嗯,一千到两千人,山蛮也可,山蛮的奴隶也可,在户籍的山民也可。我要的这批人有几个要求:首先是忠贞,必须完全忠于朕、忠于大秦,可当死士遣之。然后是善攀援,行山岩如履平地,善设伏,陷阱技巧熟练。还有就是吃苦耐劳,善在劣地生存,例如可以不带食物在山野生存十五到三十日仍保战力。我准备用这些人建立一个特别的山地曲,这些人要比现有的军中斥侯还强悍。” “陛下此想,或不难实现。”巴澜拱手说:“山蛮与猎民,生活都艰辛,但基本都有达到陛下要求的可能。只是这些人向来独行,要按兵卒编练一体进退则较难。另外还有一个麻烦,在籍山民相对还可征召,山蛮则必须与蛮族头领以钱物相换,奴隶则更不必言。” “此事于卿或难,于朕甚易。”胡亥像个暴发户一样带着“穷的就剩钱”的表情,“支费可从少府出,朕缩减宫中用度,正是为此类支费考虑。” 他思忖了一下:“山民即便在籍,家口生存本就艰难,所以征召时可给予金、钱、粟等,每人按万钱计。山蛮及奴隶,卿以为需多少?” “陛下体民疾苦,真圣主。”巴澜一个马p先拍出来,“山蛮少见识,依臣之见,无需区分蛮民和蛮奴,直接与头领交易,一卒一镒金足矣。” “那好,我命少府支与你五千金,你去办这件事情,如有余金则用到造船上。”胡亥抬手拿起一块绢帛,写上了一行字,印上私玺,放在一边晾干。 “不过,这山地曲的编练,你可有人选推荐?” “臣适才所提清老族人、汉中郡尉巴普,应比臣更清楚何人适合编练山地卒。清老在世时,曾得始皇帝许可,练有私兵两千,为护商队。” “那就这样吧,”胡亥把诏令递给巴澜,“你把此诏交给后车上的章邯,让他着人随你回咸阳支取金资,然后你去丞相府办理出任巴郡守事项。我去蓝田大营连同路途需耽搁三日,你直接去巴郡上任,就不用来陛辞了。经过汉中郡时,与巴普商议一下编练山地曲的人选。” _ 蓝田县城,未初(13点)。 一个差役晃晃悠悠的离开县府,向离县府不远的一个大里闾走去。 里闾内居住着一家富户,主人名叫召骚,是秦始皇迁天下富户至咸阳时从赵国迫迁而来。天下富户,也并不都真的迁住在咸阳,召骚一家就被迁到了蓝田县。 富户被迁,有多少田亩也搬不走,所以实际上也就只能把田亩处理成可携带的钱财之物。召骚到蓝田后开始经商,和故国赵地的商贾很有来往。慢慢也就重新积累了一些家产,同时召家也成为一个咸阳外的货物中转站,不仅赵地,连韩地、魏地的商贾也都与召家有交易往来,召家也就成了大亨,在县城外专门辟有一个仓区,就是供各地商贾往来交易进行货品交换和临时周转储运的地方。 既然有钱也就被普通百姓所尊重,召骚也就私下被人尊称为骚亨或骚公。 召骚并不是一个就认得钱的普通商贾,此人好读书,好与士子往来,自己也可以算有学问的士子一员。每年也会用一些时间去游历和结交,当然他的游历总会伴随着几十辆牛车的货物。这也没办法,因为一般富户家士子游历时,一乘轺车悠哉游哉,而作为商贾的“富户”召骚要去游历想乘轺车,还要向官府纳赋“购得”乘坐轺车的资格,不然只能乘牛拉的革车。 差役进了门,直接来到后面主屋见召骚。这个差役本是召家的隶奴,因县府征役被召骚送去当了差。 差役进屋见到召骚,行了个礼。 召骚问道:“今天回来的有点儿早啊,县府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差役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回主上,刚刚军驿到县府送达咸阳诏令,随口说看到皇帝御驾向蓝田方向行进。县令并未收到迎奉皇帝的诏命,但邮驿使信誓旦旦的,县令也有些慌乱,恰好今天县府也无很多事,县令就停衙带着县尉和县丞,向咸阳方向去探查迎奉了。” “哦?”召骚皱紧了眉头,用手捋了捋鬓角,“邮驿使怎么说的,你能不能说详细点儿?” “邮驿使说他在咸阳转向蓝田的驰道路口上,远远看到有不少于数千的卫尉军拱卫着一群车马向蓝田方向行进,卫尉前锋依常仍为马队向前开道十几里。邮驿使说,除了皇帝,没有哪个大臣能够调动这么多卫尉,并且前出十数里。” 差役停顿了一下,“主上,邮驿使说,与往常不同的是,皇帝似乎没有乘坐金根车。当然邮驿使也说,距离有十几里看得并不清楚,只是没有看到金根车的闪光因而有所怀疑。还有就是,整个大队行进的速度要比以前皇帝出巡的速度快。” 召骚想了想,挥挥手对差役说:“行了,你去歇息吧。” 差役刚刚离开,召骚就小心的关上主屋中堂的大门,快步走进侧房。 侧房正中,坐着一个文士打扮的男子,正在蹙着眉思考问题。文士两侧跪坐着两个看起来像是商队护卫的壮夫,每人都配着一把剑,左侧的壮夫脸上还有一道伤痕,似乎是被箭矢擦过留下的。 召骚进来后便跪坐在文士对面:“公子,才刚皂隶的话听到了吧。” “我正在考虑此事。”文士舒展了一下面容,拱手对召骚说:“依你之见,邮驿使的话可信度有多高?” “某以为基本可信。从卫尉军的出动规模和拱卫方式看,只有皇帝才有这种规制。” “主上,”疤脸壮夫说:“要不然,仆遣人去查探?” “查探又如何?”文士又皱了一下眉,“在咸阳刺杀皇帝,这事能有多大成功的可能?” “主上,博浪沙张良刺秦,可是在数万军中为之。咸阳为帝都,左近之地反而防守松懈。从刚刚邮驿使的描述就知道,最多不过一万卫尉。” “可我们有多少人?区区二十人。况且,皇帝昏庸,滥杀大臣,居宫享乐,这样的皇帝实则对我等有利,可压迫山东早日生乱,也可使关中失去民心军心。对了骚公,刚不是说驿使是传递诏令而来,还请问一下贵仆,是否知道是何诏令。” “那么请公子稍待。”召骚起身出去了。 文士看了一眼疤脸壮夫,“你呀,就知道杀。杀人不能是没有目的的,要为了达到目的才能出手。” 疤脸壮夫低了低头,嘟嘟囔囔的说:“那大将军的仇就不报了?” 文士笑了:“我说罴壮,先祖之仇,真要说报仇,那也应该找赵王迁和相国郭开去报仇,又不是秦国杀了武安君。” 原来这个文士竟然就是叔孙通向皇帝推荐招揽的武安君李牧之孙,李左车。 世事无常,失之交臂。叔孙通准备到赵地去寻他,他却悄悄潜入了关中。 自从李牧死难,赵国被灭,李左车就更加刻苦的学习兵书谋略,从始皇帝归天而二世残暴,天下已有动荡之象时起,他就开始联络各国士子、遗族,准备一旦乱起,就也扯义旗造反,恢复大赵基业。在得知召家这一赵国富户落户在咸阳城门口的蓝田县时,他就把召家作为获取咸阳消息的来源之一,并以商队的名义时常往来。 这回是听说二世皇帝跑到甘泉宫去不理朝政,于是带着当年跟随祖父李牧的残余贴身亲卫,押着十车货物来找召骚“交易”。 罴壮就是疤脸壮夫的名字,看上去确实也很像一头壮罴(罴=熊)。 听到李左车的话,罴壮不服气的说:“大将军不是秦国所杀,但也是秦国的反间计所害,所以秦国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 “秦赵之争,本是国争。兵者,诡道也。秦国能想出反间之计,要是当初赵王不对我祖父早有猜忌,又如何能中秦国之计?”李左车轻叹一声,“罴壮,你们跟着我吃苦受累,我心甚为不忍,你们也都三十多四十向上的人,早该守在家中,种田生子,过安定日子了。” “主上既不是要为大将军报仇,又为何……”罴壮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听到了中堂的屋门声。 召骚进屋就急急的说道:“公子,秦廷还真的是有大变化。据隶奴听到的诏令内容,主要有几点:一是秦帝朝会露面发布诏令,就是说秦帝已经不在甘泉宫享乐而是回咸阳理政了。二是李斯罢相、赵高罢郎中令,名义上是二人主动请辞。丞相由冯去疾接任,郎中令则是公子婴。” “两大权臣一日内都被罢黜?”李左车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李斯尊太师,其子李由为廷尉,这大概就是李斯罢相的交换条件吧。赵高直接被贬谪为会稽郡守。” “这么看来,秦帝更主要的针对目标应该是赵高,拿下李斯只是为求平衡。”李左车分析道。 “公子慧眼如炬。”召骚奉承了一句继续说:“三是秦帝发罪己诏,表明诛蒙恬蒙毅是被谗言所惑,这当然是指赵高,所以要为蒙氏举行祭奠之礼。” “这一下,因为诛杀蒙氏对秦军造成的心伤至少可平复大半。”李左车有些动容了。 “四是解禁六国书,持有无罪,愿意抄录副本贡献官府,每十卷赐千钱。” “这是收士子之心的举措,秦帝难道找到得力的谋臣了?”李左车开始有点震惊了。 “没有吧?李斯赵高罢职,三公是顿弱接替御史大夫,九卿除李由任廷尉外,姚贾改任典客,并无新面孔出现。” “秦帝才是总角之龄吧,无新的得力谋臣,会有这么多谋算?”李左车反问道。 “当年秦王登基,好像也是这个年龄……” “那不同,秦王登基,内有赵太后垂帘、外有吕不韦辅政。我现在特别想知道,当今秦帝的吕不韦是谁。好了,骚公继续说,还有第五事吗?” “五是大事,停建阿房宫室,帝陵朝宫只留数千工匠慢慢营建,二十万徭役立即遣散。” “嗯?还有四十万刑徒呢?”李左车一下就发现了问题。 “这个诏令上可能没有说,因为隶奴说就是上面所说的内容了,我已经让他再去打听一下。” “有劳骚公了。”李左车郑重的拱了拱手。 “公子太客气了,某应做之事。”召骚回礼,“看来秦帝出巡之事,应该是往蓝田大营。这一连串的事情,我们已经无法再认为秦帝昏聩了。” “这些确实是励精图治之举。”李左车赞同的说,“不过这时候亡羊补牢,不知是否已然晚矣。” “公子此话怎讲?” “骚公,你最近一年没有去过山东吧?尤其最近半年,山东百姓被徭役压得已经喘不过气了,所以盗匪日增。”李左车忧虑的说,“这确实可以说是我等的机会,山东一乱,举义旗而呼,大赵可复。只是,不知又有多少黎民会被战火涂炭。我近来在山东各地奔走,目的也是在合适之机使各郡能够几近同时的发动,不给秦吏和秦军以喘息,这样能够尽快占据有利局面,减少动乱,降低对百姓生活的波及。” “我也矛盾,一方面希望恢复先君的荣耀,让大赵的战旗飞扬。另一方面则是为此不知又将造成多少百姓流离甚至死难,心头惴惴。”他叹息着。 “公子,如果秦帝罢徭役之举实行下去,山东之动荡会不会就慢慢平息?”召骚带着几分希望问道。 “难啦。一鼎水将沸,撤下几支柴,仍有余温将水燃沸的。何况,秦廷诏令要传遍山东各郡也需时日,还有各国遗族……”李左车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所见到的各国遗族中,多半唯恐天下不乱的劲头,摇了摇头。 “主上,”罴壮插言道:“原来秦帝昏聩,秦廷内部自砍梁柱。现在秦帝的作为开始向对我等不利的方向发展,我等是否应换个思路?如果我们刺杀了秦帝,秦廷必乱,秦帝的安排也将在一段时间内失去后续。” “罴壮,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但是,就凭你等二十个人,硬撼上万秦军,此事毫无胜算,完全不可。”李左车很坚决的说。 “主上,成与不成,不试如何可知?”罴壮也执拗起来,“不若如此,仆带数人,探查秦帝行止。蓝田大营到咸阳百多里,秦帝车队不会太快,天将黑时必然扎营过夜。仆等可探查秦帝行进中卫护方式、扎营时卫护情况,看看有无漏洞。待过几日秦帝回宫之时再行刺杀。” “这……似乎可行,”李左车也有点动摇了,刺杀秦帝、搅乱秦廷,确实很利于山东各地起事,“好吧。不过要选机警之人,不要被人看出异常先暴露了我等。” “主上放心,当年做斥侯之人还有好几个,我等自会小心。” “骚公,”李左车拱手对召骚说:“如果真行刺杀之事,就会累及骚公。因为无论是否刺秦成功,骚公都必须迅速逃出函谷关。所以,骚公以为可否行事?” 召骚郑重的也拱手言道:“我本赵人,能为赵国出力是我等本分之事,何言相累?” “多谢骚公高义。”李左车果断的对罴壮说:“那你就带几人先去探查,回来后我等要仔细计划方略,同时还要安排好骚公和我等的退路。” 申初(15时),几名壮夫悄悄从召家的侧院门出来,然后装作无事闲逛的样子悠悠荡荡向县城西城门走去。 怎么看这几位都是典型的商队护卫装束,所以也没有引起普通人的注意。不过在西城门附近药肆对面的墙根,一个捉虱子的闲民望着几个壮夫的身影思忖了一下,起身走进了药肆。过不多久,一个采药打扮的壮夫领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从药肆出来,两人背着药筐拿着药锄,有说有笑的也走出了西城门,有意无意的远远跟上了前面那几个壮夫。而那个闲民则乐滋滋的抛着几个大钱,晃晃悠悠的走出药肆,蹲回到对面墙根继续捉虱子。 _ 皇帝车队。 皇帝辎车里,太尉冯劫正在与胡亥闲谈。胡亥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斜靠着,冯劫也没有正襟危坐,虽然不能像皇帝那般没样儿,但也比较放松。车内小几案上摆着两个爵和一坛酒,随着车子的颠簸时不时的有酒浆晃溢到坛口,冯劫就随意的用手扶一下。 第十二章 这时代的军事知识 皇帝这两天的变化和变革,冯劫还是比较高兴的。一方面对皇帝的振作高兴,朝堂上一改前数月各大臣惶惑不安的局面。另一方面,胡亥的变革并没有损害冯家的利益,相反冯去疾拜相封侯使冯家同时手握军政两方面的大权,一时间风光无两。 只是冯家父子对皇帝认为山东一乱就要收缩势力保障关中的保守举动,多少还有一些不以为然。确实,大秦现在中腹之地兵力空虚,但既然已经开始编练几十万刑徒军,并且着手编练的后备军力也有将近二十万,冯劫认为已经足以填补。而以大秦的军力强悍和军械优良,山东有什么反叛是不能快速镇压的呢? 不过皇帝就是皇帝,胡亥的意志仍然是大秦的意志,他也并不想违背。皇帝把他召到辎车上,也并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就是东拉西扯的闲聊,所以他的心态也十分松弛。 “尉劫,我对兵事很不知晓,此点远逊先皇父啊。”胡亥半眯着眼说,“就以大军行进而论,我本以为从咸阳宫到蓝田大营,有半日足矣,还是昨日子婴告知,就算走一日,也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陛下,郎中令所说确实。”冯劫拿起自己的酒爵晃了晃,啜饮一口,“主要还是兵卒不单要行军,还有皮甲兵械和三日备粮的负重,最主要的还是要时刻保持警惕以护卫陛下。”冯劫回身指了一下掀起的车帘外两侧持着大盾的步卒。 “这一日下来,步卒必定非常劳累。我们也相距不远了,太尉可着人先去告知一下司马欣,给卫尉准备一些肉食,所需靡费让章邯由少府从宫内支付。” “感谢陛下对士卒的体恤。”冯劫探出车窗外招手叫过一名骑郎吩咐了几句,然后转回身来。 “尉劫,我等无辎重负累一天四至五程已快到极限。我不知道在数十万大军行进时,所需辎重同行时又将如何呢?另外,大军作战时的辎重如何配属?还请卿给我解说一番。” “陛下有此等心要知晓军伍之事,实乃我等军人的大幸。”冯劫先小小的奉承了一下皇帝,“军中辎重,主要包含了粮草、箭矢、营帐、衣被以及战损后供替换的后备甲衣兵械,这其中最重要的是粮草,军中无粮军心立散。” “民以食为天,军以食为命,我知道。”胡亥也拿起爵喝了一口酒,冯劫用酒勺从坛中舀酒给胡亥的爵注到半满。 “太尉是否可以告知一下军粮的消耗和辎重车辆之类的情况?” 冯劫想了想,然后说:“陛下,按一般成法,非战之时,每卒日口粮五斤粟,另有盐酱半斤,战时粟米加四至五成。” “哦?也是,军卒食无肉,粟米量必大,军卒行军负重,也是辛苦。” “陛下明鉴。”冯劫接着说,“一卒日费五斤,十万人则为五十万斤,三十万人一日即需一万二千五百石。如果按月计,三十万卒的三十日军粮就需要三十七万五千石。辎重车的配属上,按照革车载运三十石(0.9吨)算,单载运军粮就需要一万二千五百辆革车,而其他营帐、军械等也需要一万二千革车,因此就需要二万五千辆革车。” “啊,需要如此多?那岂不是要在军卒之后行进四五百里?”胡亥不由得坐直了起来。 “不是的,陛下,辎重车队虽然是很庞大的队伍,”冯劫喘了一口气,“但几十万大军行进不会在一条道路上,会按部曲分几路并行,每路约五万卒。” “这样……那也差不多有八、九十里长的辎重队了。”胡亥倒回软垫上。 “陛下,通常不会带着这么多天的辎重随军行动,会根据行进目标在途中建立辎重营地,就近补给,而辎重营地的粮秣辎重通常是由水运送到。可以这么说,除了始皇帝北疆驱胡,大多数战事都是由水运辎重,陆地辎重输送基本均为从辎重营地补给军旅时使用,不过辎重队的护卫也是一个重要的事情。” 冯劫算了算接着说:“每辆革车要用三人驾驭和前后照应,要真的全凭陆路上革车输运,就是二万五千辆革车,那就需七万多人驾驭,为护卫辎重安全还再需三至五万人,这样仅辎重队就需要十一、二万人。” “另外革车用牛拉,一车一牛需耗四人之食,三万头牛就会耗用十二万人的军粮,这一来辎重部分就需要二十四万人的押粮耗食。如此算三十万军卒加上辎重载运消耗则需按照五十四万人的军粮配属。再考虑到战时兵卒的口粮日耗加五成,日费七斤到七斤半口粮,因此若带一月军需辎重,革车最低也需三万辆,每屯五十卒就需配属五至六辆革车辎重。” “啊哦,”胡亥的嘴巴再次张大成o型,“军中马牛都食用粟米?粮草粮草,我还以为马牛都吃草呢。” “陛下,军中马牛都需要充沛的体力,现有草料满足不了战时的需要,战时的军中牲畜都是食用粟米的。所以,大军不会配属如此多的辎重车辆和驾牛,在辎重营地到驻营地之间,一般就按十日所需随军辎重的运力配属。如果一地驻扎时间较长,则辎重会源源运抵。大战时会征发役夫运送辎重,视路途远近而定,较远路途役夫数量往往多于军卒,当然役夫和牲畜的消耗也就会大大增加。先皇帝征百越征发五十万人中,正兵只有二十万,其余三十万均为役夫。” 胡亥不说话了,一只手的手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弹动。 良久,胡亥再次开口发问:“太尉,那么军械辎重,是不是也有很多种类?” “陛下,箭矢比较简单,就是弩用箭、弓用箭和大弩箭。弩用箭为短箭,长两尺六寸(秦制尺寸)。弓用箭则长三尺。大弩箭实为矛,长一丈三尺。有时会根据不同的用途有不同的箭簇,但某种箭镞不足时也可用它种替代,不会太影响军战。” 冯劫顿了顿,继续说道:“甲分襦甲、皮甲、札甲(金属甲片),也不复杂。军弩亦分多种,臂张弩用于骑军,踏张弩用于步军,还有大弩即床弩。弩的使用耗损比较严重,需携带大量机巧之件。其他军械则包含了剑、矛、戈、戟、梢、铍等。” “卿不用再说了,好复杂。”胡亥晃了晃脑袋,“能不能简化一下,我听着都晕了。” 冯劫笑了笑,拱手说:“陛下,臣已经是按照简化的方式说的,不能再简了。” “唔……引领大军真是不易。”胡亥冲着冯劫一举爵,“朕敬大秦军卒。” 冯劫双手举爵过顶一低头:“臣代军卒谢过陛下。”然后一饮而尽。 “尉劫,吾有一事不解,还望卿与我解惑。”胡亥放下酒爵沉默了片刻说道,“兵车现在还有多大的作用?” “陛下,在守阵中,百将登车而立,步阵可很好的看到百将的指挥意图。在冲阵中,以轻车为核心,引领步卒前行,这都是步阵中兵车的作用。” 冯劫看了看胡亥专注的表情,咽了口唾沫:“在平原、草原,车兵的冲击力仍然强大,对敌阵的撞击很多时候,采用战车都是撕开一个战阵缺口的有效方式。” “骑军不可冲阵吗?”胡亥有些疑惑。 “骑军驰马需两腿夹紧马腹,持矛戈冲阵撞击力能把兵卒从马上掀下来。另有将双腿绑于马上的方法,但太过烦琐,也妨碍控马。” “哈,我昨晚想到一法,应可解决太尉的骑军问题,停车。”胡亥又开始得意的想卖弄一下。 辎车停下,两人下了车。胡亥招呼韩谈把马牵过来给冯劫看。由于韩谈的马也装备了同样的鞍镫,冯劫就不用“僭越”的去骑皇帝的马,骑上韩谈的马试了一下,也是大为惊异。 两人回到辎车上,胡亥满脸洋洋自得的对冯劫说:“尉劫,如果大秦骑军都按此装备,是否可彻底的摒弃战车?我认为战车强大但易损,耗费财力,对马匹也是浪费,还只限于在平原开阔地带使用。而用马军则与步卒相同,不受道路环境的影响,其对敌阵的冲击力也并不逊于车兵。马鞍双镫,持矛击阵,想想都热血沸腾啊。” 冯劫也非常赞同的连连点头。 胡亥继续说道:“车兵机动力强,但车兵耗费过重,对战场的环境要求高。而组成一支完全独立作战、具有强大冲击力的骑军,那么我大秦的战力又将上一个新台阶。我还有一些想法,待骑军可成时,再与卿等商议。” “陛下思虑兵事,我大秦之福。”冯劫真心实意的向胡亥一拜。 “好啦,起来吧。你继续给我说说军阵之事。” “嗨。”冯劫稳了稳神,“陛下,按照正兵的步阵,我大秦军通常设为五阵,前军三阵,分左中右阵,后军两阵,分别对应前军三阵间的两个缺口。每阵中,前排为弩卒无甲,便于快速调整前冲或后收。中排为兵车,一车一御手两甲士。兵车前有无甲轻兵持大盾、后有带甲重卒,为守阵防御和冲阵主力。左右阵的侧翼还会布置一到两排弩卒,防范两翼冲击。后军阵则在阵后布置弩卒。” “骑军呢?” “骑军一般在五阵之外的两翼游动,有时则隐于前军阵之后的后军两阵外翼。我军冲击敌阵时快速前出包抄或兜尾,抗击敌方冲阵时保护两翼并由侧翼迟滞敌军。当然臣说的是固定的基本列阵,实战时领军将军还可根据战场形态和对敌军的判别变阵。譬如一侧有山水为凭恃则可集中骑军到另侧。判定敌阵左翼薄弱,可在我军右翼的前军右阵建立混成冲击阵,集中车骑弩步梯次攻击击破敌阵左翼等。” 冯劫说的太急,一口气没跟上呛住了,赶紧用袖掩住口鼻咳嗽了几声,才歉然的对胡亥说:“臣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胡亥随意的摆摆手,“卿无罪。那么,明天中尉军将要给我演练的,就是这样的阵法了?” “想必应是。从根源上讲,我大秦武力强盛并不赖以多变花巧的军阵布置。老秦人质朴古拙,但意志坚定,任你千变万化,我只持戈前击。”冯劫自豪的说。 胡亥又陷入沉思中。 前方距离蓝田大营已经越来越近。 _ 蓝田县外。 采药夫和童儿隔着三百步左右的距离跟着商队护卫装束的几名壮夫走了两个时辰,已经是戌初,天色渐黑。采药夫远远地看到壮夫们停步不走,于是吩咐小童在原地等着,然后一弓腰借助灌木和土坡,迅速的靠了上去。半个时辰后,采药夫鬼魅一样的荡了回来,带着小童抹头就走,悄悄返回了蓝田县外。 此时夜已深,城门已关,两人在常用来临时安歇的一个窝棚安顿了一晚,早上开城后回到药肆。 又过了半个时辰,药肆旁边院落的大门打开,一个文士打扮的人驾着轺车,向着咸阳方向驶去。到驰道路口突然一转,奔向了蓝田大营的方向。 秦二世元年六月十九日。 蓝田大营建在蓝田塬(坡顶的大片平场)上。从外看去高墙敌楼箭垛,旌旗招展,如同一座城池,只是营墙的高度比城墙低一些,约在三丈左右。 大营外无护河,沿墙设置两丈宽的拒马桩、竹签等。内部看上去则像一个奥运主会场的格局,当然不是四周高高翘起看台的那种样子。说像奥运主会场,是指整个大营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演兵场,兵营则环绕在演兵场四周。 演兵场为长方形,长六百步、宽三百六十步,可站满二十万军卒。实际上蓝田大营鼎盛的时候,也确曾驻有二十万军卒。长边中心的一侧为通向大营门的甬道,另一侧甬道则通向中军大堂。阔边的一侧则搭建有一个两丈的高台用于阅兵。 此时胡亥正端坐在阅兵台上,公子婴站立于皇帝侧后。两边略靠后站着冯劫、章邯、董翳、司马欣,两侧燕翅排开的则是各军将领。左手侧为卫尉军和郎中军的将领,右手侧为中尉军的将领。 昨日路途上只是分别在朝食和晚食的时间,整个队伍休息了各半个时辰,包含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吃的冷食,所以行进的时间就比较短,在戌初二刻就抵达了蓝田大营。 距离大营二十里时即已被大营斥侯发现,距离大营十五里就可以远远看到大营内冲出五千骑卒在大营外十里处列队,中尉司马欣带领几十个将领轻车立于道边恭迎皇帝。 到大营内,胡亥就占据了中军大堂作为临时行宫。卫尉和郎中军环绕中军大堂布防,而中尉军的火头军则赶着牛车运来几十瓮冒着热气的炖肉,胡亥的卫军们得知这是皇帝特意吩咐的加餐,爆发出一片“皇帝万岁”的欢呼。精神紧张的走了一天,喝一碗热腾腾的肉汤,吃上几块肉,浑身都舒坦。 胡亥也像当今亲民的领导人一样,走到卫尉的圈子里,和军卒一起喝一碗汤吃两块肉,这下感动的周围的兵卒全都跪下膜拜。消息传到中尉军中,军心也被极大地调动起来了。于是,今天台下调来进行演练的士卒都格外有精气神,都想在皇帝面前表现出大秦强兵的风采。 阅兵台上两端各有六面大鼓,十二个巨汉正在擂鼓。每侧鼓前站立一个持手旗的军将,用旗语指挥着台下的军卒布阵。 看着台下上万的兵卒在令旗的指挥下,快速而有序的片刻就组成了一个前三后二的五方大阵。令旗挥动,鼓声再响,全部军卒静立,鸦雀无声,只有风中的大旗猎猎作响,军卒一色的黑衣黑甲中,刀枪闪亮,弩箭的金属光泽点点夺目。 胡亥感觉心情激荡:“爷们儿在后世的时候,啥时候这样威风凛凛的坐在中间看如此大的阵仗啊。” “陛下曾说今日不看两军对阵,只看秦军阵攻守方式,所以臣只调出了万卒。”中尉司马欣开始向皇帝解说。 “陛下,今日演兵,臣命组一个常见攻守五方阵。陛下请看,前军中阵主守,以床弩为先,床弩后为六排弩卒,蹶张弩斜向指天以备仰射。弩卒后则为持盾轻卒,不带甲以利灵活移动。盾卒后为两行持矛戈甲士,矛戈可从两个相邻大盾缝隙中伸出阻敌。甲士之后为持剑锐卒,一旦盾矛溃垮,则锐卒向前。” 司马欣又一指前军两侧:“前军左右阵均前列弩卒,后有有盾卒防护敌方箭矢。为防敌军两侧突击,左右阵向外也排布盾矛卒。盾卒后则为一行矛戈轻卒,轻卒后为数行持剑锐卒,中阵抗住进攻,左右阵向中合拢。” 司马欣的手指向后军两阵:“后军两阵为进攻阵型,战车居前,以一辆战车带两车为三车阵,中车主攻,左右车在中车两侧防护。车兵之后为带甲步卒,最后清理残敌。车兵外侧为骑军,跟随战车灵活进击。前军左右两阵遇敌侧袭时,骑军则可从后军两侧予以突击维护。” 看到胡亥点头,司马欣接着说:“那么现在,臣等就为陛下演练战场攻防的情景。” “敌二百步,弩兵先发仰射。”司马欣向令旗官挥挥手,令旗晃动,下面一声鼓响,一片箭雨腾空而起,落向演兵场尽头事先摆好的数千个扎草人靶。从人靶的视角看去,遮天蔽日的箭矢呼啸而来,充满天空,人靶立即就像豪猪一样插满了刺。 第十三章 朕不通兵事 “我方发箭,敌亦会发箭,此刻盾兵向前。”两排盾卒从弩兵间隙中冲到床弩之前,构成高低两道盾墙。 “敌二百步,床弩击发。”令旗一下,鼓声起,盾兵倒盾蹲伏,床弩侧面兵卒敲动弩机,随着一阵“嘣嘣嘣”的声响,五十支长矛激射而出,人靶阵列立时就被犁开了几十溜沟槽,床弩随即撤到矛戈卒之后,盾卒再起,做遮蔽箭矢状。 “前军左右阵趁敌前军盾墙被大弩击散时灌注箭矢。”左右阵弩箭以三段击的方式一波一波的斜向交叉射出,箭矢如龙,不断灌注向人靶区域,很多人靶身上的扎草已经被强劲的利箭撕开。 三段击是针对过去弩箭拉弦困难耗时较长而采用的一种战术,即把弩卒分为三组,一组射完重新装弩,此时第二组射击,待第三组射击完成后第一组已经装好,继续射击。射击间隔把控在能够连续不断射击的时间上。 当然在秦代这种战术不叫三段击。 “敌军一百步,主阵弩卒已然重装箭矢,两波次击发。”两阵箭雨泼水而出。 “敌军五十步,全部弩卒三波次平射。”此时后面第一段击的弩兵已经再次装好箭矢,站立起来,其中三分之一的弩箭平射而出。与此同时,左右两阵的弩箭也以三段击的方式射出第一波。射完弩箭的兵卒随即坐地脚踏上弩,第二击弩兵站立平射。 三波射过,令旗一下,矛盾卒迅速向前方穿过弩卒行列空隙列于阵前立起大盾,长矛伸出盾墙之外,弩卒则弃弩拔出铜剑。 “如果敌弱,此时攻势已将瓦解,就算冲到阵前,大盾长矛也可阻住。一旦前军阻住来敌,主将即可根据战场情况,用左右两阵合击,并将后军两阵通过前左右阵出击后让出的通道杀出,直攻敌军。” 令旗挥动,前军左右阵向虚拟的敌方军阵两侧攻击,后军两阵车兵率先发动,步卒快步但有序的也跟在后面从前军中阵两侧绕出,摆出攻击的架势,骑卒则紧随在外侧保护侧翼。 司马欣挥挥手,令旗再动,前后军四阵又退回原位。 “如果敌强,则前军主阵将陷入混战,敌军数量多的情况下,左右阵也会陷入混战。” “混战结果那就不可预料了?”胡亥发问。 “前军混战,后军则不动。前军不敌有溃散之势时,后军变阵。” 令旗再次晃动,前军三阵忽然向两侧散开,模拟前军溃散的情况。不过即使溃散,也不是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跑,而是向两侧绕向后军的后面。此时,后军步卒向前,前三排为弩卒,其后为一排到两排重甲步卒,步卒后面战车已然退开,而后军阵中的骑卒则向两侧脱离军阵游动,像两条黑龙一样翻卷回来从两侧冲击敌阵。散到后军两阵之后的前军兵卒再次组成几个小阵,只是人数大减,只有原先一阵的人数。其他人模拟战伤和战亡,退出了演兵场在场外列队。 “如果仍然抗不住敌军,则组圆阵,圆阵已是最后决死之阵。”随着司马欣的指令,后军阵前排弩兵和重装甲士留下一半,车兵向前组成圆周的外围,然后跳下车到车后,所余甲士轻兵都在兵车之后持剑而立,骑卒则完全退出场外模拟全部溃散或阵亡。 “如若发生此等情况,若无外部援兵,包括臣等领军之将在内,其实已经很难存留了。” “朕明白,实际战阵时,也并不是你刚刚介绍的这种战法,应该会随不同情况和不同将军采用不同的战法。” “陛下英明,今日臣给陛下演阵的战法只是通常秦军比较常用的军阵战法,除了方阵、圆阵,阵战用还有疏阵、数阵、锥形阵、雁形阵等多种阵法,这都是要根据实际战阵需要而进行变化的。” 胡亥缓缓地站起来,凝视了场中那个最后的圆阵片刻,看了冯劫一眼,“结束吧。” 一阵金钲响,圆阵散开,场外兵卒进场,所有兵卒重新组成一个单一的方阵,骑卒都下马一手引缰。 又一阵鼓响,阅兵台前全体兵将半跪行军礼:“皇帝陛下万岁!” 胡亥两手平伸做了一个起身的手势,一声号角,军卒们站立又致军礼。 胡亥走到阅兵台的最前沿大声说:“朕就一句话,你们是大秦坚强的脊梁!” 高台两侧各有十名兵卒,同声高喊:“陛下就一句话,你们是大秦坚强的脊梁。” 台上一声鼓响,所有持矛戈的兵卒同时顿击地面,齐声喊喝:“嗨!” _ 蓝田县。 罴壮几人走进城门,验过‘验’后晃晃悠悠的走向召骚的宅院,有两人还背着几只兔子,显得是行猎回来。一进院门,几人的悠闲状态立即消失了,快步向李左车居住的小院奔去。 召骚正在跟李左车商讨着什么,一见几人归来,马上就问道:“各位壮士,可有收获?” 罴壮向召骚和李左车同时施礼,然后说:“仆等到驰道时,秦帝的车马已然往蓝田大营过去多时了。如此推断,秦帝除饮食时间外,几乎未曾停顿,这也又可说明秦帝确有勤政之态了,仆以为更应尽速刺杀。” “驰道准直,两侧平坦,秦帝车舆两侧有轻车、持盾步卒、骑卒三层护卫,你可想出如何仅凭二十人刺杀的方法?”李左车紧紧盯着罴壮的眼睛。 “仆等今晨查勘了驰道两侧,有一地靠近驰道三十步处有一带低土坡起伏。”罴壮露出决绝之色,“仆等可于今夜前往掘坑六个,上覆树枝草叶,其上再覆土。每坑容三人,弩一具。只要不被先头搜查的秦卒正好踏上,在外绝对看不出。待秦帝至,六弩齐发直指秦帝舆车。仆目测,预掘坑地距离驰道中心不过六十步,我等所携之弩平射可百步贯甲,即便秦帝舆车外罩皮甲也可洞穿。” 李左车道:“看不到车内秦帝所坐方位,就算洞穿车帷,也不能确保可击杀之。而真若如此为止,你等均必死。为这样一种无把握的刺杀而损你等,我实觉不值。” 罴壮有点着急了,“主上,即便不能刺杀秦帝,也必将引起巨大波澜。秦帝胡亥据称比其父嬴政还要残暴,而以嬴政那般暴虐,都将尽屠蓝田县。即便不屠也会将驰道两侧百里之民迁往北边,会给关中造成很大的混乱,并严重影响关中民心。无论如何,以仆等十几条命换取,也都是值得的。” 召骚在旁感叹道:“真壮士也。” 拱手对李左车说:“公子,既然有此等壮士在,能给秦廷制造些混乱,确实有助于山东地的义举。公子这些壮士可有家口?某愿献金二十镒,以助其家用。” 李左车犹豫了数十息后,狠了狠心,左拳一击右掌:“好吧。罴壮,你等昨夜出去的人歇息两个时辰,其他人现在就开始分散出城。” 他又对召骚说:“骚公必须立即离开蓝田县。此地距函谷关四百里,快马也需三四日才可出关。如果明天罴壮行事,你只有两天不到的提前时间,须尽快动身。” 召骚微微一笑:“某本将去山东祭祖,内眷已于五日前先行,某若非留待公子,也早出行了。既然公子已有决断,那就请公子与某立即起行。” 李左车摇了摇头:“我与骚公一同离去目标太明显,骚公请即刻先行前往函谷关,我迟一刻带二人前往商县从武关出。罴壮他们是先我三日以商队名义到此与骚公交易,而我是带两人昨日入城。我于代郡所得‘验’上名为车右,身份为士子,来於商游历,因此两相并无关联,谅不会有所牵连。罴壮,虽说你等大义,生还可能性不高,但我还是希望你等能预留退路,多一人回来也为抗秦多一分力,万勿逞匹夫之勇,左车在此施礼了。” 说完起身,大揖到地。 罴壮大惊,立即拜倒在地:“主上万勿如此,此本就是我等本分。” 李左车上前扶起罴壮,拥抱了一下:“多多保重。” _ 中军大堂,朝食后。 演兵是辰时就开始的,所以演兵之后才朝食。胡亥在来蓝田前就跟韩谈说,饮食上不带尚食府的任何人,完全与军中一样。所以朝食也跟司马欣等一致。虽说没搞什么特殊化,但与普通士卒相比自然要好很多。 秦朝的士卒,按照是否拥有爵位划分。庶卒每日只有粗粟和盐酱,有爵之卒才根据爵位等级不断增加食物的精细度和种类。 撤去朝食胡亥也没有让大家站起,就各凭几案围坐一圈。 胡亥先发话问:“中尉欣,今日演兵的兵卒,是你特地从军中挑选出的优秀者否?” “禀陛下,”司马欣因为演兵效果让皇帝比较满意,也相对轻松了一些。“中尉军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此次演兵是臣随意选取的后军。” 他一指距离胡亥较远的一个将军:“这就是后军校尉公叔起。” 公叔起直身一揖。 胡亥点点头,“将军练兵有方,朕心甚喜。整个中尉军如果都是我今天所见之气象,朕又有何惧。” 司马欣拱手说道:“中尉军确实可堪一战,但论战力,恐怕还是要逊于北疆军。中尉军久未临大战,当下之势,类书卷谈兵也。不比北疆军曾大破匈奴,驻守北疆,小的战事也时有发生,可做实练。” 胡亥笑了:“卿不必懊恼。现下卿等觉得无战事闲着骨头发痒,恐怕很快就会累的腰疼了。当然,不是因床第辛苦所致。” 十几岁的小皇帝居然也来了句暧昧的荤话,这帮大头兵先是一愣,接着就哄堂大笑起来,只有公子婴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笑,让所有在座的中级军官因伴君的紧张情绪都有所缓解,同时也看着小皇帝愈发的尊敬了。 当初胡亥杀了蒙恬,确实对大秦的军心有着极大的影响。蒙恬破齐、击匈奴、筑长城,是大秦军神一样的存在。胡亥杀蒙恬,在这些并不关心政治因素影响的军将(尤其是中下级军官)武夫看来,就直接简单的认为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小皇帝不懂兵,昏庸,自断大秦栋梁。 秦军中有不少蒙氏族人,但自蒙恬和蒙毅被杀后,很多人已经离开了秦军,有部分蒙氏族人前往百越躲避未知的风险,尚未离开的也是动摇不定。 昨日中尉司马欣带回了皇帝要为蒙恬办祭礼并发罪己诏的消息,皇帝自己承认自己有过失,让军官们的失落和记恨情绪消失了一多半,尤其人所未闻的罪己诏,让大家看到了皇帝的诚意。 今天小皇帝来看演兵,从头到尾并没说多少话,但最后一句“你们是大秦坚强的脊梁”激发了大批军卒的热血,也同样激发了他们的热血,使他们对皇帝已经基本认同。 回来后皇帝与他们同进一样的朝食,这会儿小皇帝又来这么一句话,军将们敢于在皇帝面前大笑出声,说明他们已经完全把皇帝重新当作自己的主上了。 胡亥等大家笑完后,微笑着接着说:“朕不通兵事,看今日演兵,有一些疑问。正好太尉、少府、中尉、卫尉都在,我就试着说说,诸卿不要嫌我浅薄就是。” 因为数到的人里面冯劫官职最大,所以他代替全体军官说话:“陛下请讲,臣等不敢妄论陛下。” 他顿了顿,又说:“陛下谦称不通兵事,不过陛下所创高鞍双马镫和铁马掌之法,日后不知将如何提升大秦战力,臣等目下洗耳恭候陛下垂询。” 高鞍马镫马掌?各军官因不知为何物,开始在底下窃窃私语起来。 胡亥不理军官们的嗡嗡私语:“我先问一个问题。因适才演兵只演阵法,我想知道,如果两军相撞混战,步卒之间是否还有配合?” 司马欣回答:“混战一赖单兵勇武,二也有一定的配合,至少一伍之卒会紧跟伍长而动,因为按军法连坐制,伍长亡而伍无斩获,这一伍卒皆斩,所以跟着伍长杀敌保护也是必须。大秦兵卒向来不乏勇武,还有军功爵激励,加之练兵严苛,所以单兵战力应为当世最强。” 胡亥侧头看着司马欣:“我记得当年武安君白起,曾创三锥阵法用于混战?” “武安君三锥阵法是骑军所用,”章邯回答,“未曾在步卒中使用。” “嗯,这就是我的疑惑,步卒中不能使用三锥阵法吗?”胡亥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堂中每一个人。 冯劫赶忙说:“陛下,秦卒朴拙,确实无人想到过把武安君的骑军三锥阵应用于步卒混战。” 胡亥闭了闭眼:“诸位将军,这是我在今天兵演中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当然了,如果在步卒中应用三锥阵,则装备需要有所变化。我的构想是,每什中,三卒持矛戟,六卒持剑盾,可专为步卒打造小圆盾。每一小阵一名持矛卒主杀,两名剑盾卒主防,这样或许能在单兵勇武之外,增加更大的胜率。” 胡亥停顿了一下:“不过如此一来,士卒负重必将增加,尤其弩卒于强弩之外还需携矛剑盾之物,至少要增加剑盾的重量。但于弩卒也有另一好处,即敌军仰射时,弩卒可以圆盾遮蔽。” 大堂中诸将都沉默下来,思索皇帝所说的可能性。 看到大家都不说话,胡亥又说:“我才说不通兵事,所以朕的此议非诏,是否可行完全由你等这些将军们去想,亦可教练一队兵卒用三锥阵,再与其他单兵为战的兵卒试演。” “臣中尉前军校尉杨熊,臣以为此法值得一试。”一名健硕的军官直身施礼。 “臣中尉右军校尉武叔熊,臣也觉得此法可试。”另一名同样健硕的军官施礼。 看到还有几人也跃跃欲试想要说话,胡亥抬手压了压,“两位将军皆名熊,也确如老罴一般雄壮啊。既然你等认为值得一试,”他看着司马欣说:“不如就从前军和右军当中各选一屯,演练一下?” “嗨。”司马欣先答应下来,然后一指武叔熊,“陛下不知,武叔熊即为武安君后人,由他主演三锥阵法,想必更得精髓。” “哦?”胡亥看了看武叔熊,“校尉为名将之后,希望不要坠了武安君的名声。” 武叔熊心中激动,“嗨。陛下放心,臣一定竭力探究步卒使用三锥阵的良法。” 胡亥点点头,“我也相信此法是否可用,卿等必会尽心探究。现在我说第二个问题。我观今日阵法,从敌至二百步起弩发,到敌至五十步弩止,这种战法是一成不变的成法呢,还是遇敌有变通?” 司马欣答:“根据地形、周边、敌数、强弱,会有不同变化,但基本方法是这样。” 胡亥看了看大家:“我再重复一遍,今日堂内所言,除非朕明言为诏命,否则我的话都是商讨,因此只要在堂内之人皆可持异议。兵为凶器,我可不愿因我有什么不知兵的胡言乱语,导致我大秦强卒无谓的流血。” 他又看着司马欣说:“我有个想法,说与诸卿。二百步箭如雨下,对弱兵、反叛百姓,有很强的震慑,但精准不及。我觉得是否可用两法。一法对敌步卒,二百步弩发,至三十步弩止,再为弩卒配四到五尺短矛,至十五步短矛击杀。这样一可提高弩箭杀伤,二可增加一次远射,减少混战肉搏。另一法对敌骑军,骑军冲击速度快,今日阵法中的弩箭从二百步起,可能发射不了几个波次吧。” 第十四章 胡亥胡出主意 司马欣点点头,拱手说:“若遇敌骑冲击,弩箭仰射、床弩击发、再弩箭平射时,敌便已至阵前五十步。” 胡亥很满意这个答案:“如此,矛盾卒亦可配短矛,于敌骑至二十步投掷,可增一波次杀伤。另,前排盾卒持盾强行抵挡马撞,恐力有不足,也容易造成伤亡。” 他回头看着章邯说:“是否可在大盾之后加一个支撑,盾插地面后有撑杆,也可消去一部分撞击力道,行军时撑杆则可收起贴于盾后。” 章邯略一思索就立即回答:“陛下此法亦可一试,臣回去之后即让匠人比较一下,因为撑杆需要再增加的士卒负重,要权衡撑杆重量和抵御冲击能力之间的平衡。” 胡亥环顾四周笑了一下说:“我今天出的主意,可都是让军卒增加背负重量的。幸而我不在军中常驻,否则若兵卒知道所增负重是我说的,会不会把五万人增加的重量都加在我的背上把我压成肉饼啊?” 军将们又都笑了起来。 胡亥抬手压了压,又问司马欣:“蓝田大营中可有投石机?” 司马欣听到“投石机”有点糊涂,但一瞬就恍然意识到胡亥说的是什么:“陛下说的可是抛射石炮?” 胡亥想了想,这个时代还说不准这些玩意儿都叫啥,“大致不差就是这个东西吧,大营中有吗?” “有一架单梢(一支投石臂),用以教习新军,尚可使用。” “嗯?整个大营只有一架?”胡亥大出意外,“这东西不是攻城利器?” 司马欣拱拱手:“抛石炮以人力拉拽,随口令而动,并无更多技巧,不是习练的重点。陛下,雄城的城墙厚可至八到十丈,城基更可达十五丈以上,抛射炮操作需数十人,石弹重一石投射不过百步,半石可有二百余步,但精准度差,击打城墙效用有限,击打城头又难保证。而布置抛石炮的位置处于城头床弩范围内,极不安全,对雄城比较少用。制作费时费力,攻击小城又不值得。相反,抛石炮若用于守城时可将石弹或泥弹抛射出城即可,精准要求低,因此更为适用。” 胡亥有点儿惊讶,“你带我去看看。” 回视堂内其他军将又说:“你们可由少府引领,去堂外观一观我的马和中常侍的马,看看有何新奇之处。我的马和中常侍的马,皆任由你们试骑。待我回来,再行商讨。” 胡亥没坐自己的辎车,就直接站在司马欣的轻车上由一队骑郎和一队中尉骑军护卫着,向蓝田大营的西南角驶去。穿过一排排的兵营,来到一个长百步左右的小校场,校场上摆放着各式木人、草人等训练器材,校场一端则立着一个门式的木架,这应该就是抛石机了。 下车时司马欣对一个中尉骑卒吩咐了一声,骑卒拨马向军营方向而去。 胡亥背着手走到投石机跟前仔细的看了起来。 这架投石机下面是大木作框,固定在地面上,一个门式的支架直立着,上框为圆木插在两边框架中间的圆孔中,圆木中间垂直嵌入一根长木梁,在圆木两侧一长一短。长的一端有一个皮兜,应该是放置石弹的,短的一端则垂下五条长绳盘卷在地面上。旁边整齐的放置着两排石弹。胡亥一看就知道,这是用人力发石的,这与他脑中中国古代没有配重式投石机的记忆相符。 中外的投石机大致有几种类型。 一种就是胡亥现在看到的用人力发石,石弹装好后,用几十到几百人牵住绳索,一声号令同时拉拽,将石弹射出。这种投石机的问题比较多,最主要的就是人力不确定,所以发石距离也不确定,根据石弹重量不同,在五十到三百步上下。 另一种是配重式投石机,即在短端配以重物,依据杠杆原理,重物下落时石弹一端向上向前运动,抛出石弹。这种投石机又被称为“回回炮”,大致在宋末元初由西域传入。 还有一种则是扭力式,将抛石木梁的中心插在几十束牛筋中,压下木梁牛筋被扭曲,释放时扭力使木梁反向运动,石弹抛出。 中国历史上由于城墙较厚,所以投石机的应用并不广泛。攻城时采用投石毁城的方式较少,多采用云梯或者踏蹶箭登城,要不就用挖地道陷塌城墙的方法。 胡亥问投石机,也并不是想以投石的方式攻城,而是有其他的想法。 胡亥围着投石机转了几圈,司马欣等人静立一旁看着没有说话。此时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个屯将领着一队步卒从军营那边跑步而来。 到校场中站定向司马欣行了个军礼:“后军前曲甲营第一百队左屯奉命前来。” 司马欣挥手一指:“去见过皇帝陛下。” 屯将微微一愣,看到正在投石机旁微笑的看着他们的少年,从身上的黑色绣龙服饰上看出这就是当今天子,马上一个号令,士卒全体半跪行军礼,整齐的喊喝:“恭迎陛下,陛下万岁。” “都起来吧,”胡亥慢慢走过来,“中尉欣,你叫兵士来是要为我演示一下?那么开始吧。” 胡亥站在校场边,看着兵卒在皮兜里装上一颗伤痕累累不知使用过多少次的石弹,直径也就不到二秦尺(一秦尺23厘米左右),侧头问司马欣:“这个石弹看着不大,有多重?” “陛下,此弹约重五石(150千克左右),已是较大的石弹了。” “不大啊,以此重量的石弹,攻城确实无太大效果。”胡亥自言自语。 石弹装好后,地上的五条绳索被展开,每条绳索有十个兵卒拽着,随着屯将一声令下,几十名兵卒拉起绳子就跑。石弹被抛到顶点后甩出,“砰”的一声落于八十步左右的地方,在地面上砸起一团尘土。 兵卒们又装上石弹发射了两次,一次射出六十步左右,一次射到了小校场外,即过了百步。 胡亥心里直骂娘,记得后世看过一部描写东汉末年的小说,里面居然说投石机能抛射六百步,那大概发射的石弹重量也就是5千克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他十分喜欢那部书作者的作品,只是在投石机方面,显然那位老兄没有做过认真的考证,有点云山雾罩了。 轻轻的摇了摇头,对司马欣说:“我看过了,回大堂去吧。” 轻车驶回中军大堂时,远远地就看到那些军官还没有进入大堂,正在兴奋的争论着什么。还有两个军官两匹马在大堂前左右盘桓着,骑胡亥御马的军官还收敛一些,只是策骑而行,双手丢开马缰在空中做引弓状,骑韩谈马的军官则直接弄来一把长矛,在马上左右挥舞。看到胡亥和司马欣的轻车拖着烟尘奔来,才翻身下马,在大堂门外排列迎接。 胡亥跳下车,冲着列队的军官们一点头就走进大堂坐下,从韩谈手上接过一个酒爵喝了一口。等军官们都坐好了,胡亥开口问道:“诸位将校,对朕和常侍马上所增加的东西,可有什么感受?” 一个军官有点按耐不住的一直身向胡亥拱手施礼:“陛下,臣中尉左军校尉桓范。陛下,臣乃武人,不知如何表示。臣只知道,如果我大秦骑军全部装备陛下马上鞍镫,骑军战法将完全颠覆以往。太尉适才之言非虚,陛下之法臣想不出将会对大秦战力提升到什么程度,至少不亚于昔年赵的胡服骑射所造成的巨大改变。” 其他军官也都神情兴奋的纷纷拱手,一面报自己的军职,一面对桓范的发言表示同意还想要补充,大堂上一时竟有些混乱。 冯劫心中暗暗感叹,军中一向法度森严,除了饮宴时外,军中少有如此躁动的时候,这是真的都太过兴奋了。皇帝此一行已尽收中尉军的军心,而中尉军马上就会分散遣出老卒宿将去统领二十多万秦人为主的刑徒军,还有二十万待招备卒也由大量中尉军去训练。所以皇帝等于已经把关中的军心尽复,同时还牢牢的握住了军权。 昏君?这样的昏君说不定会比始皇帝那样的明君更强横。 看到皇帝只是笑眯眯看着军官们不说话,司马欣轻咳了一声,堂内安静了下来。胡亥这才又开口说话:“诸卿,朕不通兵事……” 这句套话一出一堆军官都开始翻白眼了。 “咳咳,”胡亥掩饰了一下。 “呃,诸位将军,我确实想到一些方法想要提振我大秦军力,我也确实不通兵事啊,我看你们似乎都要向我翻白眼了,”说着自己先把黑眼球向上一顶,再斜楞着看向军官,“是不是都想这样对朕啊?” 大堂中又是一片哄笑,连冯劫都忍不住笑了。 “将军们不必如此,呃,这个,朕确实不通兵事。还是那句话,我的想法你们可以思考,可以用卒试演之,但不对的地方也千万不要以我的想法当诏命,我说了,这不是诏命。” 胡亥说完这堆话,端起酒爵喝了一口润了润,继续说:“骑战之法,朕确实想到了一个新的思路,不过……也似乎又要增加士卒的负重了。” 军官们又笑了,司马欣也笑着对胡亥拱手说:“陛下请尽言,臣等恭听。” “嗯嗯,好吧。”胡亥挽了挽大袖,“我大秦的军卒都是征召而来,平定六国前,往往都是没有很多时间训练就投入战场,因此我大秦尚弩而非弓,训练弩卒比训练弓卒要容易很多,而在马上由于无马镫高鞍,我大秦的骑军还需要一手牵缰控马所以也不易使弓。如果我的马鞍马镫普遍配到军中,就可以,也很有必要训练兵卒的弓箭,因为弓箭虽不如弩及远,但弓的射击频度要高很多。” 众将全都点头赞同。 “不过,训练步战弓卒和骑卒的弓射非一日之功,中尉军可以从今日开始训练,但何时能有成效也未可知。所以我想到另一法,即为每个骑卒配备双弩。现有的骑弩射程多少?” “骑弩需臂张,所以力道低于步卒的蹶张弩。百多步可伤轻兵,六十步可贯皮甲。”司马欣答道。 胡亥转头看着章邯:“少府可考虑为骑军再配一小弩,二十步可贯穿皮甲。” 然后又看着大家说:“还可为骑军装备四尺短矛,这样远用骑弩,近用小弩,十步掷矛,挟快马的速度,击杀力必然惊人。” 军官们又开始兴奋起来,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再起。 “咳,”胡亥轻咳一声止住大家的私下讨论,“大家且稍安,容我把话说完。我不通兵事……好啦好啦,以后我不再说这话了,你们不要这么看着我……我想以后骑军的兵械配置为,一长兵,如矛、铍、戟等,可以直接冲阵撞击。一短兵,如刀剑。两弩各配三箭,三只短矛。当然了,我不通……咳咳,我的想法,诸位将校可以试演之,找出一个最佳的配备方式。” 司马欣看胡亥说完了,于是开口叫道:“桓范,你左军有骑军三千,这事由你承担,参照陛下的思路,十天内拿出演练结果。” 桓范直身行军礼:“属将遵令!” 胡亥看司马欣吩咐完后,接着说道:“还有一事,我说出来给你们听听。都说我大秦兵械优良犀利,但我看士卒的短兵多为铜剑。剑利于刺而不利于劈砍,所以我的想法是,”他回头看着章邯:“可使匠师台试造长刀,一侧有刃,一侧厚背无刃,刀头尖锐可刺。这样的刀需用铁制,可能需要用铁条折叠锻打多次。” 他又向军将们说:“这样的刀利于劈砍,在战场上比单纯刺杀之剑应该更利使用。” 他再一次转头对章邯说:“不但要犀利好用,制造上也要利于大量生产,所以需在制作速度、造价、使用能力上进行权衡,先试造五百把在军中评估。” 章邯拱手领命。 “另外,诸位将军已知我刚才去看抛石机,也说说我的想法。今日演兵中使用床弩,床弩的张紧上弦是不是很费力?”胡亥问司马欣。 “陛下,一张床弩需一屯卒绞轴。” “我是想,如果敌军以盾墙推进,床弩的破盾还有限,所以我想用抛石机抛飞石砸盾,若配以油火罐,一架抛石机同时抛出多个火罐,就可以连砸带烧清出一个区域。当然了,以我刚才看到的抛石机,做不到。” 胡亥遗憾的摇摇头:“此事容我再想想吧,还需与少府商议改进抛石机,并且还要让抛石机易于随军转运。不过有一个对床弩的想法也和你们说一下,可以探讨。就是床弩不使用专用箭枝,而用矛替。现有的军中长矛太长,但如果我刚才所言的步卒和骑卒短矛战法可行,就可专造轻矛,床弩用矛也就可一体考虑。” 胡亥的话,又让堂内的军官开始嗡嗡起来。 “好啦,我的胡思乱想都已告知诸位将校。我还有一句话,希望诸卿有什么增强大秦军力的想法,均应尽快告知军中主将,主将若认为可行则可奏报于朕,朕与少府和太尉等群议之。如果主将认为不可行而提议者坚持,也可直接报与郎中令,由郎中令转奏于我。汝等均为军人,所想思路必比我这个不通……咳咳,更切合实际,只是需要诸卿开动脑筋,站到大秦固有战法之外来多做考虑。优秀的战法,也是不断出现的。” 胡亥说完一端酒爵,向司马欣做了个示意,司马欣就让军官们离开了,大堂内只留下了公子婴、冯劫、董翳、司马欣、章邯等人。 胡亥开口问司马欣:“前日我曾托太尉转告在军中选拔剑士和熟悉市井及搏击之人,中尉军这边可曾开始遴选?” 司马欣拱手回答:“臣昨日返回蓝田后即已着手。由于军中暇时常有剑技比斗之乐,所以剑士现下就可让陛下带走约二百名。短剑搏击也有比斗,只是熟悉并可随时融入市井的人不多,目下只有不到十人可用。陛下,昨日安排,时间仓促,再过几日可较为完备。” 胡亥又看着董翳和公子婴:“卫尉与郎中军也开始遴选否?” 董翳回答:“卫尉也已选出数十剑士,市井搏击之士略多于中尉军以选出数目,现下应有二十多人,此番随扈陛下的士卒中就有十三人。” 公子婴则回答说,郎中军郎善剑者本就很多,千人的郎中军善剑者足有五百名以上,所以可以待卫尉和中尉军选定后,不足之数直接补充。但市井搏击之士则较难,因郎中军郎全为贵族和世胄,并不太熟悉庶民市井。 胡亥一脸坏笑的对公子婴说:“皇兄啊,贵胄也未必不熟悉市井,那帮东西架鹰逐犬,进出酒肆、角抵和女闾之所,也比朕整日闭锁深宫了解的多多了。”其他人都邪邪的笑了。 “皇兄,这样,”胡亥说:“你就在郎中军内,选几个让人一看就认为是不学无术、整日里就知道行猎斗酒的无用公子模样的,但也知进退不是一味的好勇斗狠,而且近身搏击比较拿手的人。我的意思也不是都要那类完全出身百姓的人手,从脚夫到恶公子,鸡鸣狗盗各色人等均有为最佳。” 第十五章 七日盘点 胡亥以手抚额又想了想:“郎中军目下尚缺五官中郎将和车郎将,赵成之前谁任五官中郎将?我记不得了。” “是赵贲。赵高任郎中令的时候以赵成为五官中郎将,赵贲就调任卫尉军侯了。”董翳替公子婴回答道。 “哦?赵贲?”见过,还用过,胡亥心说。 “此人领军如何?”胡亥问道。 “赵贲,有勇武,亦具领军之才,谋略中等。” “那就让他留在卫尉军吧,嗯,冯劫,升赵贲为卫尉丞,很快他就有大用了。”胡亥对董翳说:“索性取消郎中军的五官中郎将、骑郎将和车郎将,现左中郎杨喜和右中郎杨武全都调入中尉军暂任曲军侯。郎中军本就是为各军留着选将的。” “司马欣,你还要在中尉军中尽力选拔,章邯的刑徒军一旦成军,杨喜、杨武等人都要转任校尉,并且你还要另外再选拔一些校尉及以上的军将。”司马欣拱手领命。 胡亥转头又对公子婴说:“你记一下。既然马鞍马镫可用,就将车郎和骑郎合一,减少车郎和扈车数量,现郎中军有扈车九组八十一乘,可减为两组十八乘。六十三乘扈车的一百八十九甲士、两百五十二匹御车用马,均转为骑郎。原有骑郎和车郎编为左右郎,每队配车九乘、骑郎两百。现有骑郎将王翳改左中郎将,就让户郎将上官甲任右中郎将。至于户郎,我准备由选出的搏击士和剑士重组,郎将从中挑选,也不叫户郎了,改称近卫。章邯,原左右郎将统帅的六百步郎全都调入蓝田大营熟悉领兵,以后可任刑徒军的百将、五百主和千人,杨喜、杨武等人做校尉,你看如何?” 章邯大喜:“陛下,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臣原来还想好好敲诈一下卫尉翳和中尉欣的。” 冯劫、董翳和司马欣都笑了。 胡亥也笑着说:“我选五百剑士,就是想在郎中军调出后进行补充。朕怕死哦,怕极了。” 胡亥夸张的哆嗦了一下,大家又都笑了起来。“要来军中最好的剑士和最好的近身搏击之士,可以让我走路睡觉都安稳一些,免得有一大堆刺客来杀朕这个昏君。” 刚说到这儿,大堂外一名士卒走了进来,先向皇帝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对司马欣禀报:“将军,营外有廷尉府史乌闻,报有急事要面奏陛下。” “可曾查验关犊或者官鉴?” “禀将军,验过无误。” 冯劫起身向胡亥施了一礼:“陛下,此人臣识得,臣去营门查问一下。” 胡亥说:“可。另外,董翳、司马欣、公子婴,把你们已经选出的剑士和搏击之士都集中在一起,一会儿我去看看。” 三人应命也离开了大堂。 _ 空荡荡的中军大堂中此时只剩下韩谈陪着皇帝,韩谈充满崇敬的望着沉思中的小皇帝,不由得与登基前那个嬉闹无度的小公子进行比较,又与登基后收敛玩乐但对政事仍颇生疏的新皇帝比较,不知不觉中,他脑中的一个人竟然分化成了截然不同的三个人。 韩谈使劲晃了晃脑袋,前两个形象勉强合并在一起,但这当前的第三个形象,怎么也还是无法融合。 胡亥醒过神来,看着韩谈奇怪的说:“你这么看着我干啥,我脸上开出了一朵花?” 韩谈发现自己的失态,赶紧一躬身,“陛下,臣失仪了。臣看着陛下这几天的作为,总觉得像做梦一样。” “行了,你不是又要奉承我了吧,省省心。”胡亥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你的剑技比我即将在军中选出的剑士相比如何?” “陛下,臣的剑技与军中剑技应为两类。臣之剑以卫护先皇帝和陛下之用,利在狭小空间内施展。军中剑技则多用于疆场厮杀,以大开大合为特征。若如陛下刚才所言为军中配单刃直刀,军中剑技又可称为刀技。” 胡亥习惯性的又用手指敲打几案,片刻后对韩谈说:“一会剑士集合之后,你代我去看一下,让他们自行分成两队,即善室内或里巷内剑击的为一队,善开阔场地剑技的为一队。搏击之士就如我的贴身护甲,称为甲卫,善里巷窄地剑击称为盾卫,善阔地剑击称为锐卫。” “还有,宫内宦者中,怕不会只有你一人善剑吧?等回宫后你把内宦中有武力之人也组织起来。”他用有些疲乏的语调说:“现下军中实在乏人,几十万刑徒为肉,正兵为骨,才能真正建成一支强兵。所以,我的护卫还要精简,要把可用的人手都用起来。” “嗨。”韩谈恭敬地回答道。 一刻之后,冯劫匆匆走入大堂,拱手对胡亥说:“陛下,此人为姚贾随吏,说在蓝田县发现了一起故赵遗族预谋刺驾的事件,要向陛下详禀。” “让他进来吧。” “嗨。” 乌闻进入大堂,恭敬的向皇帝行拜礼。 “起来吧,”胡亥问:“你是姚贾的属吏?” “陛下,臣一直跟随廷尉…..典客贾,有十几年了。”乌闻目光钉在胡亥的几案上回答,然后又略略侧头看了看周围侍卫的郎中军、又看了看冯劫。 胡亥冲着韩谈使了个眼色,韩谈一摆头,郎中军都撤了出去,冯劫见状也告辞说要看一下选出的剑士情况,大堂内只留下了韩谈。 “坐吧,韩谈赐酒一觞,乌卿想必是也跑乏了。” “谢陛下。”乌闻端起酒觞先向皇帝一举手,然后凑到唇边大大的喝了一口,对胡亥说:“臣一直随典客贾为门客,早年典客使六国时,臣曾协助铺布六国细作。此番陛下命典客设听风阁,典客为阁主,臣及两个早年一直共事的同僚在典客之下按六国故地分任三阁辅,臣忝为故赵魏韩辅。” 说的太急,他停下来捯了一口气:“因时间急迫,为尽快助陛下展开听风,阁主与各辅商议,将一统后遣归的旧细作筛选后立即启用,同时再行考选新人之事。臣属下原有一旧人,遣归后迁居蓝田县,昨日臣本前去想让他迁往赵地潜伏,结果恰好获取一则消息,有故赵遗族意图对陛下不利,故臣迅疾赶来大营通报陛下。” 胡亥颇具玩味的看着乌闻:“这是否也过于巧合呢?” “陛下,”乌闻想着也觉得有点好笑,“为细作之人,一旦遣归会有两类表现。一类因细作生涯时时风险相伴,遣归则如蒙大赦,再不愿投身水火。另一类则甚为享受此般生涯的刺激感,遣归后对安定生活很觉无趣。蓝田旧人就是后一类。” 他双手举觞再向皇帝一举,然后又喝了一口酒,“此人好医巫,遣归后于蓝田县设药肆,家中子孙常出山泽采药。因曾为细作之故,此人与县内闲民常有往来,习惯性的喜欢打听各路消息,虽无甚用,聊慰旧日老怀。昨日臣往蓝田与之相叙并相请出关,恰逢一闲民在药肆中报,蓝田豪民召骚宅中出数名赵地商队护卫,作闲散状出西门往驰道方向而去。臣闻此讯有些疑惑。召骚商货集散在城东,这些人去城西干什么?便命细作着人跟踪查探。” “细作之子携小童做采药装扮跟出后,今日开城时回返,称这些赵人竟然在谋划待陛下回宫途中行刺,故而前往驰道查勘地势。细作之子听得领头之人被唤为罴壮,言语中还谈及其主‘武安君后人’等语。臣记得故赵武安君李牧的亲卫中有人名为罴壮,再联系武安君后人之语,臣判断是李牧之孙李左车目下正隐身于蓝田县内,并图谋以所带数十亲卫谋刺陛下,因此特来报请陛下调兵剿之。” “李左车?”胡亥笑了。我这儿请叔孙通去赵地找你来给我效力,你倒跑到关中来旅游,顺带还要刺杀我一回出出彩,这事儿南辕北辙的太离谱了。 不过……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呃,往箭尖上撞吗?怎么就在你想刺杀小爷的时候,恰好就有十年陈的细作正要被启用、还就在你身边呢? “细作之子有没有听到,刺杀我是否为‘武安君后人’的主使?”胡亥弹钢琴似的几支手指在几案边左右上下的动着。 “当时天色渐黑,这些人虽很警觉,但四望无人时也有松懈,所以话音较大,而细作子熟悉地形,潜的很近。从听到的他们闲叙中,被称为罴壮之人曾说,其主上原并无此意,因陛下复六国书、停宫陵等事显出有为之君气象,不利于遗族们举事,才勉力一图。” 这样……那么收李左车之事仍可为。 胡亥立即吩咐韩谈把外面的几大干将给叫进来。 几人进来后胡亥问公子婴,搏击士和剑士集中的如何了,公子婴回答说,现下已可汇集到剑士约四百人、搏击之士三十人左右。 胡亥眼睛看着乌闻,手指又在几案上敲击片刻,似乎有了定计:“司马欣、董翳,你们选出的这些人现下即归属郎中军,此事一。事二,中尉军立即调一千骑军,乌闻。” “臣在。”乌闻站起来一躬。 “你领六百骑军,去捕刺客。公子婴,你带上四百骑军,去蓝田县把李左车捕来,具体事项由乌闻详细告知。记住,刺客能不杀就不杀,而李左车此人,朕本来有大用,所以一定要全须全尾的活的,看看还能不能为我所用。所以,这些人捕到后,不要押入狱中,在郎中令府中找一个地方软禁即可,就用你们这一千骑军看押。嗯,饮食住宿方面善待之。” 乌闻和公子婴虽然不懂啥叫“全须全尾”,但猜大致就是不要有伤损,于是一起行礼:“臣奉诏。” 两人走出大堂后乌闻对公子婴拱手说:“郎中令可命人携下官的官鉴速往药肆,请其主人指派熟悉此事内情之人先出城外,此事甚急。” 公子婴也不问详情,立即点手叫过一名郎中军中选出的搏击士,听乌闻交代两句就拿着乌闻的官印翻身上马疾驰出营。 在乌闻将事情向公子婴解说的时候,司马欣也正持着胡亥颁下的虎符去调骑军。 _ 上帝用六天创造世界,第七天安息。胡亥穿越到这个时空是被装在大瓮中,用了几个月都没靠近皇帝大位,到是结结实实的做了很长时间书童。 从到公子婴府开始监视赵高行为到得回帝位,再到现在,正好用了七天,算暂时站稳了脚跟,现在他要盘点一下已取得的成果和还需要抓紧进行的事情。 申初,蓝田大营中军大堂中,午间小睡了一觉的胡亥跪坐着,虽然两眼望着案头从咸阳快马送来由皇帝审批的奏简,但心思却完全不其上。 良久,他拉过一张帛绢,韩谈赶紧把已经研好了墨的砚石里加了点儿水,又重新快速的研了几下,然后站离皇帝五步外侍立。胡亥对韩谈点点头表示满意,然后提起笔开始在帛绢上写写划划起来。 第一成果是去除对二世皇帝和帝国都最危险的内患:拿掉赵高。 这个他做到了,现在赵高同学应该已经收拾好自己的金银财宝准备去会稽落户安家。然后,死活各安天命吧,可以暂时忘掉这货了。 第二成果,初步整理朝堂并且尽量不影响各方的利益。 都说古人信义为重、君权至上,但胡亥是非常相信“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至少,只有你在保证大臣们的利益不受侵害的前提下,才能收获最大的忠诚。如果你不断剥夺他们的既有利益,这个朝廷距离离心离德也就不远了。 从这个角度做个盘点,冯去疾升职封侯,冯劫不动,冯家父子的利益是增值了。 李斯去丞相职,但得尊号得食邑,儿子从郡守升任九卿,还得到了一座宫殿当太师府,至少利益没太受损。如果能好好安抚李由,应该不会产生太大危害。 顿弱由客卿任三公,利益增值。 姚贾由廷尉改任相对不那么重要的典客,粗看起来利益有损,而实际上派给他的隐蔽任务恰恰为其擅长,所以利益基本无损。 公子婴由闲散宗室一跃任郎中令且有封王前景,对宗室而言是重大利好,利益增值。 章邯已经预知将领刑徒军,所以一个大将军是跑不掉的,利益增值。 原典客巴澜由九卿降为郡守,明里利益有损但因同时兼任郡尉,一郡之地惟我独尊,实际上利益是增值的。 其他人则原位未动无损利益。 第三成果,军心。 先发诏为蒙恬办祭奠并发罪己诏,收拢离散的军心,然后在马的鞍具上出新意提高骑军的战力,巡察蓝田大营过程中出小招收买军心,在新军械和战法上提出“不通兵事”者的建议,使军将们产生认同…… 估计着一旦蒙恬祭礼顺利,至少老秦人的军心基本可复。且慢,还有北疆军和百越军尚未收服……胡亥在帛绢上写下“王离”、“涉间”两个名字,又写下“召平”。 再次落笔写下“任嚣”和“赵佗”时,在两个名字后面画了两个问号。 第四成果,民心。 停建始皇帝陵、停建阿房之宫殿群是两个重大的决定,对“暴秦”的沉重徭役是个解脱,但刑徒不遣归原籍服刑,又对收拾民心的效果打了折扣,实在是无法两全的事情。 不过,不以工匠殉葬,设立匠师台,这部分民心是得到了,而且会在日后大秦军械改良方面得到很大的利益。 释放宫人也可收得一定的民心。 减赋?开什么玩笑!大战在即,军费会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这绝对不是减赋的时机。通过缩减皇家宫室的开销,至少先做到尽量不加赋吧…… 唉,收拾民心真的很难,小爷想做个随心所欲的昏君也真的好难啊。 第五成果,士子。 当下能做的也只有解禁六国书一事。开办教育、启迪民智,这种事儿恐怕要往后一千年,到开科举的时候才能真正兴起了。目前可做的就是尽力维持百家争鸣,让这帮士子痛快痛快嘴吧。 _ 成果就这么点儿,刚够站稳脚跟。这皇帝做的,有嘛意思嘛…… 胡亥摇着头,为啥辣么多银都要拼死拼活的当皇帝呢?要做一个有责任的昏君,好难啊…… 成果盘点也就这样了,下面该“未尽事宜”了。 首先是国策方向。 法家显然不灵了,大秦完蛋就完蛋在这上面了,治国理念也需要与时俱进。 黄老和孔孟?黄老似乎是眼下比较合适的,能够给人一种被秦法强压后的放松,让整体社会稳定下来,然后才轮到孔孟出场。 孔孟是强化君王地位和统治的得力工具,但在暴秦压力下,可不是强化君王形象的时候。 要行黄老学,就需要相应的人才来改革朝堂,改革朝堂又会影响原有老秦重臣的利益……胡亥使劲的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写下记忆中的几位黄老学人才:安期、陈平、曹参、陆贾。那个萧何其实是挺不错的总理大管家,不过这个人跟刘邦走的太近,别弄出个身在秦营心在汉,那还不如不用。 第二是军事。军事上需要三类人,策士、大将军、战将。 策士,目下想到的和人推荐的已经有陆贾、郦食其、蒯彻,其实顿弱和姚贾也是很好的策士,对了,还有个尉缭的学生王敖。 第十六章 邯为大将军 大将军的人选上,章邯显然是不二之选,忠诚而有能力,在历史上是蒙恬之后的名将。王离……此人由于出身军旅世家,父祖皆名将,所以应该会有刚愎的个性。成则王侯败则贼,从巨鹿之战的败绩上看,此人统军上很可能失之于通盘考虑,并且保守。要不,就用他守御关中? 胡亥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自己所知史上留名可称大将者,实在不多。还是由当世的人们去推荐吧,比如让冯劫他们举荐。 至于战将,也不是自己这种君主级别的人要去太多关注的。除了已经明确的刑徒组军外,军械改良、马具改良、阵法改良都已经提出来在论证,还有两个事情需要继续布置,就是百越军中老秦人的撤回和军事通信问题。 撤回百越军老秦人需要一个有权谋的策士当说客,尚待寻找。历史上为汉帝游说赵佗的陆贾也许合适,但前提是此人也愿意为“暴秦”去当这个说客。 军事通信则比较麻烦。现代很多人都认为信鸽好,问题在于信鸽是需要训练时间的,现在胡小爷最缺的就是时间。另外信鸽训练为单向通信,就是把信鸽带出去再放飞回来相对容易,但让信鸽往返飞行的双向通信训练起来更麻烦。 胡亥突然记起有个法国人写的一部小说中提到的急报站,是不是可以利用现有的驿站(秦代似乎是叫邮驿?)构建一个急报网,白天对刚才看到指挥战阵的旗语方式进行改良传送信号、晚上用灯火传递莫尔斯码? 当然这也要训练一批人手,但应该比训练信鸽容易。没有拼音的时代,就用类似四角号码的方式只传递数字,训练还更简单。 守土策略。拜金手指所赐,自己知道山东马上会造反,也知道历史上章邯的刑徒军和王离的北疆军在巨鹿惨败后,大秦就二世终结了。 如果扶苏登基,可能不会像胡亥那样大建阿房宫,但始皇帝陵肯定还是要建完的,所以徭役依旧不可免。陈胜吴广造反的起因是因为戍守渔阳的路上误期,相信扶苏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小事会引起大波澜。原来的真身胡亥登基后也并不是立即就按自己喜好大兴土木的,而且李斯还在,赵高并未一开始就做到了一手遮天。况且,扶苏执政一定会被蒙恬和蒙毅影响,朝廷上也都是旧臣当政,是否会改变法家路线也很难说。 现在既然自己化身成为秦二世皇帝,第一位的就是保住关中不失。虽然当下老秦旧臣都轻视山东反叛的能量而更为担心朝廷脸面问题,但自己宁可不要脸也要先要命。 军争策略。让李左车代地守北、彭越赵齐之地游击、刘邦和项羽两雄相争,这些需要因时而动,至少招揽李左车之事,在事先想的好好的,结果还没等叔孙通找到这位爷,这位爷先来刺杀自己了。 胡亥这副小鸡子一样的身材也没法“虎躯一震”,再加上“暴秦”的恶名,所以完全不能指望四方来投,先要基于自身和现有的旧臣子来解决问题。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要问问那些自己有可能招揽到的大能人,比如陈平、曹参之类的建议。原想如果能让韩国复国,则可拉住那位张良先生不去为刘邦效力,但这样就会削弱刘邦与项羽的竞争力,到底如何权衡也是问题。 民生策略。这个年代你说废除奴隶、收回封地,搞打土豪分田地,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再要说民主就是纯扯了。任何政策都要与社会习俗、尤其是与生产力水平相适应,所以鼓励手工业(成立匠师台的目的之一是提升手工业匠人的地位),适当的放开商业又不影响农耕,促进社会财富的积累。至于工业化,那还是等到科学发展达到一定程度再说吧。这方面倒是可以用用金手指,把匠作的效率提高一些…… _ 正当胡亥在帛绢上写写划划的冥思苦想“皇帝初哥儿的下一步职业发展规划”的时候,罴壮带着十几个壮夫也正在驰道边上选定的小土坡后面挥舞锄头、方铲为这位皇帝挖掘送他入土的藏兵坑。 罴壮选的地方在通向蓝田县岔路口的西边大约二里左右,“施工现场”前后各三百步外的驰道旁,都趴着一个亲卫做斥侯,在观望驰道上的情况,向蓝田大营方向的斥侯也同时就把蓝田县前往咸阳的来人也警戒了,只是由于地势的原因,他看不到往蓝田县岔路口的状况。 由于秦驰道除了皇帝车马行走外,也就是军队和邮驿使使用,还有少量特别的重要物资运送,所以寻常情况下并无人经过,这才能给他们在距离驰道如此近的地方“大兴土木”而不虞被发现创造了条件。只要前后两名斥侯有所发现,就会用铜镜反射阳光,通知这边紧急潜藏。 但他们有点过于自信了,没有在与驰道垂直方向的身后方放置斥侯,所以也就根本没注意到这个方向的六百步外,有两个人在那里。当然,实际上如果不到近前,他们也无法发现这两个人,因为这二人在看到他们开始“动土”之后,就平爬在土埂后面不再起身了,只是隔一阵抬头远远地看上一眼。 山坡前后都是绿油油的野草地,还有一些稀疏的灌木零散的分布着。他们先在选定位置小心翼翼的把整块的草皮掘开边沿,然后卷起一块块草皮先放旁边,再开始掘坑。为了保证藏进人去表面上还看不出来,他们的做法是掘坑架檩,再铺上细枝条,然后覆盖湿泥,最后再把草皮归回原位。这样只要不一脚踏上,单靠眼睛看是很难看出来的。这帮人有很多都做过斥侯,这种藏踪掩迹的本领都很高超。 待皇帝车马经过时,掀起草皮立即发箭,他们所携的是比秦弩更为刚劲的韩弩,即便几十步外的骑卒立即向他们射出箭矢,也无法阻挡他们射向皇帝车舆的利箭了。 六月正值夏末的天气。历史上,春秋至汉代的气候偏暖,虽然夏末气候仍热。在这样的天气里一帮壮夫们挥汗如雨的正干着,蓝田大营方向的斥侯射过来了第一道阳光。 壮夫们立即伏到刚挖出的浅坑里,汗和土混成泥浆腻在身上很难受,但没人动弹一下。 听着越来越响的马蹄声敲击着路面,罴壮在心里暗暗估计着,应该是大约一百人左右的一个马队。片刻的功夫,一群中尉军装扮的骑军就飞驰而过,直奔咸阳方向而去。 壮夫们都松了一口气,起身继续开挖起来。只是没挖多久,又一道反射光闪闪而来,又是大约一百人的马队快速驰过。 罴壮心里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安,这两个马队去咸阳干什么?皇帝有重要的诏令?传递诏令也用不着这么多人护送,重要的东西十几个军卒护卫就足够了。 总体而言关中地区是很稳定的,没有什么匪患,而一般的宵小绝对不敢打邮驿使的主意。 待到没多久又奔过第三个百人队后,罴壮实在无法淡定了。思索了一下,叫过一名壮夫让他去把蓝田大营方向的斥侯换回来。 斥侯回来后,罴壮问他除了这两个马队外,驰道上还有什么其他动静。斥侯说,往他们这个方向来的还没有其他的人员,只不过远远地似乎听到有大约五、六百人的马队从蓝田大营方向转向蓝田县方向而去了。因为看不见只是听着像,所以斥侯不敢百分之百确定,但感觉应该如此。 罴壮慢慢地坐下来,后背紧紧的弓了起来。 这么算来,应该从蓝田大营出来了一千左右的骑军,其中六、七百人往蓝田县方向而去,三百人往咸阳方向而去。在周边没有匪患的情况下,这个人数有点儿不尴不尬,既不是大规模的兵力调动,又不是简单的讯息或公文传递。出来的全是骑军,速度快,行动敏捷…… 难道说,自己这批人被发现了?动用一千骑来围捕,还真看得起自己啊…… “不好!”罴壮突然低呼了一声。这叫声让所有壮夫都停下了手中的挖掘向罴壮望过来。 罴壮呼的一下站了起来:“大家马上丢下所有东西,立即分散逃逸。” 看到大家眼中的疑惑,罴壮快速的解释到:“秦军出动了一千骑向我等两翼移动,目的显然是要包抄我等。至于为啥出动这么多人,我认为他们是要活捕我等。快走,赶在秦军合围之前逃出去,夜间在蓝田县东的骚公货仓汇集。” 罴壮虽然机警,但还是晚了! 当他们分散离开“作案现场”没到二百步,就看到了两里外一条骑卒组成的散兵线在前后左右形成了一道圆形的兜捕网。由于罴壮等人是四散逃逸,发现马队后只好向回奔跑,以图聚集起来拼死一搏。单人是完全干不过马队的,跑也跑不过马的速度。 马队发现了他们也不纵马追赶,仍然不紧不慢的向中心收拢。很快大约六百骑就在罴壮等人之外四十步左右构成了一个多层的圆形包围,而罴壮等十八人也在中心结成了一个圆阵,除了每人手中都握有长剑外,还有准备刺杀用的六把强劲的韩弩指向骑军。 罴壮也知道,六具强弩最多也就能杀死六个骑卒,而长剑在这种情况下基本没什么用,围住他们的骑军每人手上都端着一具骑弩,只需要内圈的骑军扣动弩机,他们立即就会变刺猬。侥幸就算有人没被第一轮弩箭射死,第二圈的骑军也照样能再给他们增加一些“刺”。 可秦军围住他们后既没有放箭,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这让他们感到了紧张,有几个壮夫已经开始冒汗。 要说这批人都是战争的血海中滚打出来的,完全不怕死,但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或许你视死如归,但将死未死之时也是心中最恐惧的时刻,甚至会祈望死亡快点到来。 僵持了一柱香的时间,包围圈外由远及近的响起了马车的粼粼滚动声音,包围的秦军默不作声的闪开一条通道,一辆轺车进入圈内,一直驶到距离罴壮的圆阵约二十步的地方。刺客的六把强弩立即全部指向了轺车上悠然站立的一个白衣文吏。 “罴壮,”文吏根本无视指着他的乌亮箭簇,“如果我没认错人的话,你应该就是武安君的亲卫。你等不好好在赵地卫护你们的武安君后人,千里迢迢的跋涉到关中,不知有何要务啊?” 罴壮等人也不说话,沉默着望着这名文吏。 文吏笑了笑:“其实呢,我们应该在十多年前是见过的,某名叫乌闻,十多年前是秦国客卿姚贾的随员,出使赵国时也见过武安君,自然也就见过你这个武安君最贴身的小亲卫。所以,我们也算旧识了。” 看着罴壮等人仍然一声不吭,乌闻摇了摇头:“你等都是战阵之上搏杀过来的百战之士,相信你们也知道今日之势,万无得脱之机。放下兵器,束手就缚吧。某已得皇帝陛下的诏命,虽然陛下对汝等刺杀之念甚为了然,但仍然命某能不伤害你们时尽力不予伤害,还请不要自误。不然,若是郎中令去请回了你们的主上,却只能看到你们的尸首,那公子左车会多么的悲伤呢?” 罴壮暗暗心惊,大秦的耳目竟然如此厉害,如此快速的发现自己等人的刺杀谋划不说,还已经知道李左车就在蓝田?虽然几个时辰前李左车就已离开蓝田向武关去了,但他还是不由得为自己的主上开始担忧起来。 乌闻看他们仍不做声,于是抬头望了望天,“赵国的酒不知是否能比过秦国的酒烈?”低头又看着罴壮:“汝等故赵地之人,难道不想放下刀兵,尝尝秦酒吗?” 罴壮听到乌闻的话,眼底深处闪过一道锐芒,右手用力攥紧了长剑,手背上的青筋都显露了出来。不过面对几百支弩箭,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所以片刻之后,他长叹一声,把长剑丢到地上,低喝道:“弃兵!” 圆阵内的所有人都默默丢下了手中的剑弩。 _ 晚食过后,胡亥召集郎中军的左右中郎杨喜和杨武,骑郎与户郎王翳和上官甲,宣布了他对郎中军改组的决定,章邯、司马欣和董翳也都在场。 郎中军本来就是大秦军官预备队,杨喜与杨武虽已做到了中郎将的军职,但所统属的不过几百人,还不如一个五百主。能到中尉先为军侯统数千人,并且很快就可做校尉统万人以上,自然是非常兴奋。而王翳与上官甲升为中郎将也非常高兴。 “二位杨卿,”胡亥对杨喜和杨武含笑说道:“还是不要高兴得太早了。虽然我是如此计划,但二卿是否能胜任军侯乃至校尉,或者军中将军,还需要看你等自己的能力。蓝田大营本一直就是大秦军将的训练营,卿等能否在最短的时间,带兵、知兵,胜任军职,就要看卿等的努力了。” 杨喜与杨武一齐行礼:“必不负陛下厚望。” 胡亥满意的点点头,对王翳和上官甲说:“至于王翳和上官甲,你二人可理解我缩减车兵混组左右车骑的意思?” 王翳有点闷葫芦的性格,嘴唇动了两下还没出声,上官甲就抢先说道:“臣认为,陛下对马具的变革可以直接替代车兵的作用,又比车兵更为灵活和适应更多战场。臣与左中郎也会根据陛下建议增加骑弩短矛等的想法,自行揣摩骑战新法,以备日后万一所需。” 胡亥摇了摇头:“不是日后万一所需,而是立即就有所需。你二人必须尽快将车骑郎进行编练,用新马具和新战法,几日后迎战北疆王离的亲兵。我可不听你们二人表决心,我要你们俩一定要战胜!” 王翳和上官甲对望一眼:“嗨!” 胡亥看着他俩满意的一颔首,又对章邯说,“少府中有关宫内的事务,我准备分离出来,单独在宫中成立尚宫府。其他少府职能,军械、营建、制铁等不变,御府和尚冠属匠作,都水属营建,均仍归少府所辖,少府卿仍为九卿。” “嗨!” “章邯你就别‘嗨’了,因为我已经准备从现在起,就卸掉你的少府职,转任军职。”胡亥略一思索,看了看司马欣和董翳,又转回看着章邯:“把卫尉军抽调一万,中尉军全部五万,郎中军拨出四百步郎,都调配给你。你计算一下关中各郡县备兵的兵训士卒数量,其余均和你的刑徒军混编。董翳和司马欣做你的中郎将军,全军以你为主将,职司大将军。” 章邯与董翳和司马欣一齐伏地拜礼:“陛下如此厚待于臣等,臣等敢不为陛下效死?” “都起来吧。”胡亥两手虚扶一下,接着对三人说:“你们从现在就开始做一个全面的计划,如何编练刑徒和编组整军,今晚要是做不出来就都别睡觉了,明日辰时交与太尉。董翳和章邯明日回咸阳交卸原有职司,都暂且交给府丞。对了,明日我要去望夷宫看望匠师们,章邯你陪我去,明晨先命人去通知匠师台。” 第十七章 大秦气运 胡亥交代完去看匠师台的事情后,又对司马欣说:“中尉军即刻准备开赴陕县事宜,我一会儿把虎符和诏令给你。章邯,蒙氏祭礼时你等调所有刑徒的屯长、卫尉军和中尉军百将以上前来观礼,至时,朕还有话对他们说。” “这……”章邯有些犹豫,“刑徒凶暴,臣恐会对陛下不利。” 胡亥笑了:“你麾下的刑徒,都是老秦的悍民。他们可以触犯律法,但不会对老秦的王不利。这点,你还是要相信老秦人。” 他又思考了一下,“卫尉军抽调一万,编制还在。中尉军现有兵力全员与刑徒混编,我与太尉和丞相商议另外重组中尉军。至于你们混编出来的大军,也不能一直就叫刑徒军吧,卫尉和中尉军卒可不是刑徒啊。” 章邯等三人都笑了,一齐拱手:“请陛下赐名。” 胡亥站起来走了两步,左手一击右手:“军名秦锐,你等就是大秦的锋锐!” _ 夕阳下的武关道上,一队骑兵全部一人双马,正在道路上驰行,领头的公子婴也没有乘车,同样跨马奔驰,不同的是他的备马由身后的亲随一人三马的带着,另外的不同就是他的马配了双镫。 午前到达蓝田县,城外等待他们的细作就报知,罴壮他们出来的那户宅院主人召骚,已经于辰末出城,随着一个商队向东行去。一刻以后,一辆轺车载着一个文士,两个随从骑两匹马也出城,向峣关方向而去。因为人手不足且没有马匹,药肆主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开。 公子婴判断,向峣关方向的文士极可能就是李左车,于是留下一百五十人协同蓝田县令在蓝田县内索查,并查抄召骚城外的交易仓区。一百骑向函谷关方向追赶召骚的商队,他自带一百五十骑配双马追赶李左车。 事实证明公子婴的双马追赶策略是正确的。正常情况下,轺车一天的行程在六十里(两程)左右,但他们已经追赶过了蓝田桥,还没见到李左车的踪影。 蓝田桥距蓝田县大约五十里,正常的行人会在此宿歇,然后第二日正好可抵峣关。据蓝桥驿的人说,确实有一车双马经过,时间是在申时左右,不过是三人同车一马驾车,车后则拴着两匹马。 公子婴一想就知道,巳时左右出发,两个时辰就到蓝田桥,说明速度很快,想要在天黑之前通过峣关。 按律,士子轺车只能用一匹马拉,在官道上李左车肯定不能公然用二马甚至三马曳车,这是违反秦律的,所以必定采用换马的方式。不过,就算三马轮换拉车,到峣关后马力也将衰竭,所以必然会在峣关附近留宿。所以他也并不很急,保持马队的速度能够在天黑前同样到达峣关即可。 他准备到达峣关后,就分出一半骑兵继续前行二十里,第二天向回堵截,两面围捕。 (秦时峣关的具体位置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是在蓝桥以西的六郎关,一种说法是在蓝桥以东、商洛以西的牧护关。在本书中采用牧护关的位置。) _ 戌正三刻。 明日又要长途跋涉,想想那辆颠簸不已的古代辎车胡亥就有点头疼,所以应该早点儿睡才对。只是今天的天气似乎格外炎热,他贪图大堂内空旷空气可流通不憋闷,虽然两眼的上下眼皮一直在奋勇向中间靠拢强力闭合,但他还是侧靠在几案上,看着今天决定成立秦锐军而刚刚拟就的制令,同时又想着白天想要做的几件事情。 三锥阵在步兵应用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马具改革后采用双弩投矛的骑兵配置也应该没有问题,不过还是要加紧训练使用弓箭的骑兵。这时代的投石机让他比较失望,本想用于两军对垒击破敌军盾墙,想想还是不如床弩更便携和易用,不过要是用于守城和攻城,配重式的投石机还是大有价值。至于军阵中,使用旋风炮是不是更好?还有,郎中军用新马具新战法与王离亲兵队对决的方式…… 想着想着,胡亥觉得眼皮打架趋势越来越强烈,就用双手使劲揉了揉眼,又搓了搓面颊。两手还没从脸上放下,忽然觉得大堂内进来一个人,抬头一看,居然不是传递消息的军卒、内侍之类的人,而是一名老者,面色红润,白须白发,白袍道冠,神态若仙。 老者似乎脚不沾地的一直来到近前,向他一揖:“敢问这位小郎是哪位?” 胡亥心里奇怪,这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咋进来的?门口军士未通报,身边韩谈也不阻止?转头四望才发现,自己居然不在中军大堂内,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立在一个高坡之上,位置甚至高过了蓝田大营,可俯视大营中的营门和四角望楼的灯火。抬头望,碧空如洗,繁星点点。低头看,那个老神仙一样的老者仍在身前用近乎无礼的探究眼神看着他,而他看着这个老者也甚为眼熟。 “呃……朕为二世皇帝。”胡亥不知不觉回答道。 老者微微一笑,“庶民知道眼前是陛下,不过……庶民不知眼前的陛下,是登基时的陛下否?” 胡亥愣了,还真的遇到神仙了不成,居然知道此胡亥非彼胡亥? 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的看着老者。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胡亥觉得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间……老者似乎放弃了探究,垂下眼眉又行了一个揖礼:“庶民参见陛下。” 这回改为胡亥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老者了:“你是……神仙?妖怪?” “庶民方外之士耳,既非神仙,也绝非妖怪。”老者谦恭的再次微笑着,脸上的每条褶皱中都带着笑纹。 “方外之士,那就是术士了。”胡亥稍稍的回过点儿神,“你深夜见我,所为何事?” “数日前庶民在一善观星卜筮的老友处,见帝星异动,因此生了念头,想入关中探寻究竟。”老者答道。 “方外之士,自在之身,游于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胡亥嘴边浮起了一丝讥诮,“你这神仙一样的风骨,也要入世间打几个滚沾惹凡尘吗?” “呵,”老者淡淡一笑,“方外之士,探寻日月星辰运作法则,探寻天人归一的无上途径,但一样也会关注世情民生。术士也是人,也食五谷,也有邻朋,也关注国事天下事。天为上,地为基,中为人世万象。不关注世情,又如何知晓天人如何相融?” “哦?”胡亥的讥诮之意更浓了,“先皇帝曾将几百个方外之士埋入大地,虽不是天人相融,是否也可称人地相融了呢?” 胡亥所说的就是秦始皇“焚书坑儒”之中的“坑儒”之事。先秦时“儒”并非专指孔孟之儒,而是百家士子读书人皆可称“儒”。始皇帝所坑之“儒”,则基本以术士为主体。司马迁在《史记?儒林列传》里并没有“坑儒”一说,而说是“坑术士”。 让胡亥感到惊讶的是,老者听到他的话后也露出了讥诮的神情,“陛下以为,那些人也能算方外之士?陛下适才言道,方外之士是游于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而那些与地相融的术士似乎过于热衷尘世俗物了些。” 胡亥开始对这个老头有些肃然起敬了,既然能鄙视那些见识浅陋、物欲横流的术士,这位也许真的会有高深一些的道行吧。 “那么老神仙不惜身入万丈红尘,却是要探究些什么呢?” “陛下以万丈红尘描绘尘世间,真太贴切。”老者赞赏的咂摸了一下滋味,“庶民这等方外之士,对尘世之争并无兴致。以庶民为例,庶民更在意的是悬药壶济世人。医可却病疾,但不可却灾妄,所以庶民也想探寻减轻人灾的方式。因此先要看气运,然后择人才,以图济世救人。” “看气运?”胡亥有些不太明白。 “是的陛下,”老者温和的说:“尘世兵争王争,必有一方合天意,合天意则气运强。庶民可通过为气运强者选荐人才的方式促其早日成事,也就等于为世人减少了兵祸时日,间接地相救万民。” “我懂了,你的意思就是说,如果尘世将乱,你就会通过看气运选一个按照天意最可能成功的人,然后推荐一些人才去支持他早点儿成功,让百姓早日回归稳定生活。”胡亥有些好奇了:“不过,气运又如何看呢?” “陛下,气运之术方式多种,望气、占星、卜筮等等,”老者解释说:“庶民所略懂的即是望气之术。” 望气?好玄幻!胡亥转念一想,话语中带出了一丝严厉:“那么你观大秦的气运如何呢?如若你认为大秦气运已败落,是不是就要为反贼荐才来推翻朕的江山?” “请陛下恕庶民妄言。半载前庶民观大秦的气运衰落,不出三载必为楚人亡之。”老者从容的拱手答道:“因帝星异动,所以庶民赶来关中,意欲再看大秦气运。至于陛下所言相助反叛,此非庶民之罪。大秦气运弱微,只能是陛下势微。或陛下倒行逆施,或陛下力所不能致使奸臣误国。庶民直言犯禁,还请陛下恕罪。” “好吧,吾不罪汝。”这位新版的胡亥深知老者所言属实,刚才自己那么说不过是虚言恫吓而已。 老者一躬到地:“陛下贤明。庶民已观到大秦气运复涨,此必为陛下这些时日贤明通达所致。既然陛下不罪,庶民愿为陛下试解说望气之法。” 胡亥的好奇心给勾出来了:“那就劳烦仙者为我解惑。” 老者一揖,抬手指向咸阳方向,“陛下请看。” 胡亥顺着老者手指的方向放眼望去,先是咸阳大城历历在目,一团紫色云霞盘旋于咸阳之上,云霞边缘五彩变幻,放射出明亮的金光。然后自身彷佛冉冉升起到半空,大地如棋盘一般显现在脚下,整个关中地区和部分山东之地都映入视野,可以清晰地看到云霞的金光笼罩住了整个关中大地并向北向东溢出到山峦之外,就如平时我们所看到过那种从云层空隙中射出一道光芒,在地面上形成一片光晕一样。 老者的声音在胡亥的耳边响起:“陛下所见,即为当今大秦的气运之象。庶民半载前所观却非如此,其时关中紫气正在日渐衰微中。” 胡亥发现自己此时又稳稳地站立在老者的对面,正听老者述说。 “而关东之地,”老者转向东方,“陛下请看。” 胡亥感到周围的景物再次发生了变幻,此时他似乎站在一座背靠关中的大山之巅。俯瞰脚下,山峦间似有数座雄关远远的分散屹立在山谷之中。而目力所及之广袤延伸的山东大地上,黑气纷纷如小旋风一样盘旋在关内射出的金色光晕边缘之外。东南方向上,有几片黑中带紫的阴云隐隐翻卷着五彩云边,下部如同龙卷风一样伸出云卷落向地面,发散出灰白色的不祥光晕。 老者的声音再次回响在胡亥的耳边:“陛下,庶民半载前所见的东南方隐含五彩的紫黑气息,比如今陛下所见要强大数倍。自咸阳紫气复起,光芒出关,那些五彩之紫黑之气的规模已经骤缩至此。” “哦?那么你是否可告诉我,紫气、黑气所代表的为何意?”胡亥被山东大地上的黑云乱滚吓到了,这忑么也太黑暗了吧。不由得又对自己未来的命运开始担忧……怎么就成了秦二世这么个倒霉孩子的接替者呢。 “陛下,紫气为吉气,五彩盘绕的紫气则为帝王之气,所以咸阳紫气代表的就是大秦和陛下的气运。陛下恕罪,半载前庶民所观咸阳紫气衰微,表示大秦数载而亡之含义。而今咸阳王气大炽,且金光溢于山东。金色为大吉之色,主发达,因而当今关中已无衰微之象,所以庶民要恭贺陛下。” 老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黑紫之气主恶煞,含死伤破败之意,灰白之光为阴煞缠绕,主横祸凶死,所以山东之地已呈乱象且必有兵祸。即便陛下王气复涨,仍不能遏。然东南紫黑之气亦蕴五彩,也有王气之征。” “他们也有王气,也能为王吗?”胡亥被老者说的有点迷糊,自己这边王气强大,山东的煞气虽然缩减了但依然带着王气转悠,这事儿咋有点乱? “气运非定数,”老者在胡亥眼前现身,低头施礼道:“陛下这几日必有贤明作为而使关中王气得复,若陛下忽而又再做非王道之事,则王气自会复衰。陛下之王气与山东之煞气,有此消彼长之关联也。若陛下王气不兴,则煞气中自有新王者。只是凶煞争王,百姓当灾,非庶民之方外之人所乐见,只能入尘而助一方。” 老者忽然庄重一拜,“庶民惟愿陛下,行利百姓事,减凶煞之祸及。虽山东凶煞已成,陛下行事若为正途,则百姓之灾将会大减,万民之福。” 胡亥沉思半晌,又问老者:“关中王气系于朕所作为。那么请教仙者,山东这几煞气又是何人所系?” 老者摇头说道:“陛下,此天机不敢轻泄。” 忽而他脸上又露出神秘的笑容,“或者,陛下其实早已知之?” 胡亥心中一颤,难道这老头还是知道自己是后世之人?不由得眼中射出一道锐利的目光。 老者一触胡亥的目光,马上躬身向后飘去,“陛下,庶民先告退,十数日后或有再见之期。”说毕,身形暴退。 胡亥一惊,不觉前冲一步想要伸手抓住老者,突然觉得脚下腾空,低头一看,自己正在快速坠向蓝田大营…… 胡亥全身猛然一震,睁眼发现自己仍坐于大堂之上,灯火摇曳。 一梦而已。 定了定神,他头脑中灵光闪现,这个老头,不就是丰沛见过的那个安期生吗?怪不得看着辣么眼熟。难道他要来咸阳? _ 秦二世元年六月二十日。 卯初(早5点),天色即已微明,公子婴带着马队缓缓出关,向商县方向前行。他并不想疾驰,因为在前方二十里,昨日放出的一半马队已经在驰道边驻守了一夜,只要李左车没有搏命一般在黑夜中赶路,他必然会宿歇在这二十里以内的某个地方。武关道可不是一马平川的道路,山谷山峰,道路盘旋。如果黑夜赶路,说不定一个闪失就万劫不复,所以公子婴相信自己的判断,今日一定能够截获李左车。 卯正(早6点),蓝田大营前,皇帝的车马队已经浩浩荡荡的出营向西北开始行进。由于到望夷宫的距离比到咸阳宫还远,将近六程一百八十里,皇帝又坚持一日必须抵达,所以整个皇家队伍都早早开行了。皇帝的辎车中,胡亥仍然有点迷迷糊糊,歪在软垫上打瞌睡。 这并不全是早起早走的缘故,昨晚那个梦一样的情景,搅得胡亥一晚上都没睡安稳,一闭眼,就是山东之地繁乱的黑气阴云,像春天的柳絮一样满地乱滚。然后就在他害怕之极回头想要召唤自己的王气金光时,却恐怖的发现自己身后一大块紫黑色的乌云都快压到自己头顶上了,云中不但发散着惨白色的光辉,似乎还隐隐能听见里面阴森的桀桀笑声…… 第十八章 匠师会 车子颠了一下,胡亥烦躁的睁开眼睛看着车前整齐前行的军卒队伍,耳边又响起梦中老者的话语:“气运非定数,若陛下忽而又再做非王道之事,则王气自会复衰。” “这是逼着小爷只能费尽心机的为百姓着想啊,”胡亥叹息的翻身换了个方向,“可小爷还想好好当当昏君享受享受呢。” 话虽这么说,胡亥也知道安期生所说的是正理。马上山东就乱,而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出现和这几天已经做了的很多事情,一定会严重影响历史的走向。亚洲蝴蝶拍拍翅膀,几个月后会在美洲出现摧毁性的龙卷风! 既然已经产生了重大的影响,那么金手指就完全不再有参考价值了,自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勇(无)敢(奈)的面对完全无法预知的未来。所以就算那个安期老神仙不说,自己也只能争分夺秒的趁着这个把月的时间快速打好力所能及的基础。 想想这几天上了发条一样的紧张生活,胡亥就有一种强烈的欲哭无泪的感受。为什么?为什么别人在时间中穿梭旅游都是骏马、美女、用不完的金钱,自己都变成皇帝了,绝对极致了,却要过这种惶惶不安的生活。 这货已经完全忘记曾经忙里偷闲的看乐舞甚至还要乐府令去给他找肚皮舞娘的事情了,也忘了身边那两个水灵灵的小宫人和她们熟透诱惑的少妇奶母……这人还真的就是不知足啊。 _ 李左车确实采用了三马轮换驾车的方式,顺利的通过了峣关,接着向前又行了十里,等于一天行进了一百里,然后找了个村子的村口客栈宿歇下来。武关道是山东进入关中的要道之一,商旅很多,沿途小村都有一家或两三家小客栈。 在他的想法里面,就算皇帝第二天就回咸阳,走到罴壮等人埋伏的地点也要至少巳时,刺杀发生后再派人去最近的蓝田县查证又需要时间。由于罴壮等人是与召骚有关系,所以官府会首先缉捕召骚。如果按这个时间推断,就算缉捕召骚的通缉令发出,第二天天黑前也只能传递到峣关,而他第二天天黑已经到商县了。 由于自己与召骚的会面都是通过隐秘的侧门、后门进出,所以很少有人知道自己近日与召骚有过往来。万一官府真的发现了自己、再发出新的通缉令时,如果按昨日的行进速度,他应该恰好刚出了武关。关中的大道就这么几条,但一旦出关进入南阳郡,则道路四通八达就很难缉捕了。 李左车也想到过罴壮等人还未等到刺杀皇帝时就被抓住,不过他马上就否定了这种可能性。这批亲卫都是老卒,很多都是很有资历和经验的斥侯,这些年随着他东躲西藏的,警惕性是一点都没撂下,要想在刺杀前就抓到他们,除非蓝田县内就有官府的耳目。 关中法度森严且承平已久,李左车在入函谷关时就注意到关墙都已经有年久失修、日渐破败的景象,所以完全没有理由认为关中还会存在针对百姓的官府耳目这种东西。 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然被一个“人退隐、心不退隐”的老细作关注了,还恰恰赶上皇帝重新启用密谍的当口。所以当一声响箭升空,看到前方几十个秦卒跨马横弩阻住道路,他就知道坏事儿了。 正欲停车不前,身后隐隐的又传来马蹄敲击石板路的声音,片刻之间几十个秦骑从后面遥遥现身,快马奔腾转瞬即到眼前,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前后夹击的网中。 心里本还存有几分“未必是来追捕自己”的侥幸,在看到后面赶上来的秦骑第一人时也彻底的破灭,他已经认出那人就是公子婴。 秦国一统之后他几次到过咸阳,也曾坐在酒肆中看王公大臣的车马经过,所以认得公子婴的模样。现在,能够劳动公子婴大驾来亲自追捕的人,恐怕也只有自己这个武安君后人了,召骚这种庶民富户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待遇。 “看来小秦帝还很知礼节呢,”李左车自嘲的暗道。 而此时,被中尉军拘禁一夜的罴壮等人,也已在被押赴咸阳的路上。 召骚却没有被抓获。当骑军追上召骚的商队时,这位爷早就悄悄地中途溜走了,只带上了在县府当皂隶的家奴,连商队主事都不知道他们何时离开的。而且,召骚二人并未骑马,只随身带着几镒金和一些钱币,以及足够多日的食物和饮水,不循正途,走山间小路奔向了河东郡方向,然后绕行山间小道逃出了关中、山西的牢笼,最后一直逃到邯郸。 通过在县府当差的隶奴,召骚早就暗暗准备好了两份假“验”和“传”,并改变了容貌。其实他也无需对容貌做什么改变,在山中逃奔千余里,用了足足一个多月,原来白嫩微胖的身材早已变得瘦削精干,满脸胡茬,已经完全是一个常年奔波在外的商贾伙计形象,所以能够在全面通缉之下,仍然从容逃逸。 唉,没有照片的年代,搜捕个逃犯也真是个困难的事情。 _ 从咸阳到望夷宫则只有二十五里,还不到一程,快马用不了一个时辰即可抵达。卯初蓝田大营就放出了三百里邮驿使,未时咸阳就知道了皇帝去望夷宫的消息。所以,当皇帝的大队在戌末亥初到达望夷宫的时候,从咸阳赶来的新任卫尉丞赵贲和少府丞司马昌,已经到达了将近两个时辰,布置好了足够的防卫,并向已经迁来的首批匠师宣布了第二天皇帝要召见他们的消息。 匠师们刚到望夷宫一天多的时间,仅仅是安顿了下来,还很疲惫。但听说皇帝马上就来召见他们,不由得心中万分的兴奋。 皇帝设立匠师台本就是对他们的重视,来到望夷宫时发现,他们并不是住在临时搭建的草棚泥舍,而是直接住进了宫内的房舍,这让他们已经有些悚然了,现在皇帝又亲自前来召见,匠师们觉得这和几天前还担心被殉葬的情形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区别,都感动得五体投地。 工匠在秦时虽然颇受重视,但也就是庶民的地位,要不是修陵和筑宫,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少府这么大的官,更不用说见皇帝。现在皇帝对他们如此关注,如果得见皇帝天颜,那就有作为他们几辈子口口相传的荣耀了。 秦二世元年六月二十一日。 望夷宫的主殿比较小,只能排开约五十张左右的坐席。因此胡亥命少府丞司马昌,索性就在殿外的广场上,按匠师数量排布了大约二百多张左右的坐席。坐席间隔三尺,每一席可坐三人,即每个匠师身后都有两名弟子一同就坐,这也是胡亥要求的。 坐席按扇形排布,正面放置了一个二尺高铺着红毡的木台,摆放着皇帝的御案和坐席。本来司马昌想摆设一个五尺高的木台供皇帝就坐,但被胡亥否定了。来匠师台的目的就是要与匠师们近距离接触交流,弄得高高在上的,还怎么把自己的想法传递出去呢? 靠近御台的两侧另外摆放两个席案自是大臣的位置。 匠师们在辰初二刻就已入席。皇帝御台这么矮已经让他们有些惊奇,就算前两天少府向他们宣布成立匠师台的消息时,也是坐在五尺高台之上。但更惊奇的是在皇帝御台之前还摆放着一块用木架架起的黑色石板,原来胡亥让少府丞把他宫中的那块黑板连同石笔、板擦一并用车从咸阳宫带过来了。 辰正,随着一声“皇帝陛下到”的唱喝,主殿的大门无声的打开,胡亥满脸笑容的由司马昌和冯劫陪同着出现在殿门前。所有匠师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全都匍匐在地向皇帝行礼,全场鸦雀无声。 只听得脚步声从台阶上缓缓而下,一个略带稚嫩的清越之声传来:“诸位大匠免礼,都起来吧。” 匠师们虽然听到了让他们起身的话语,但因为都紧张的不行,只有少数几个匠师直起了身子,大部分匠师仍然趴在地上。于是司马昌又喊道:“各位大匠,陛下赐你们平身,诸位都请起身吧。” 这样匠师们才都缓缓地坐直,但都低着头生怕贸然去看皇帝有杀身之罪,有很多人都紧张的出了一身大汗。 胡亥走上木台在御案后坐定,司马昌和冯劫随之也在两边的席案坐下。胡亥看匠师们万分紧张的低着头的样子笑了。 “各位大匠,无须如此紧张,都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各位匠师的风采。”听到皇帝的话,匠师们都慢慢地抬起了头。 眼前的皇帝看身量就是一个少年,长相勉强算清秀,穿着绣龙的黑袍,头上也没戴冕冠,像庶民一样用一个黑巾把头发扎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相比之下,黝黑脸膛的少府丞和武人装束的冯劫,倒显得更加吓人一些。 看到这样的皇帝完全不像自己想象中的威严和冷酷,匠师们的紧张情绪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胡亥看到匠师们个个坐的笔管条直的,知道他们还是很紧张,于是又说:“各位大匠,我今天一是来看望你们,二呢,则是想跟诸位就一些匠作之事做一个商讨。朕看各位收腹挺腰的样子,难道不累吗?这个样子也没法商讨事情啊。你们都放松放松,嗯~~~就像平时你们相互说话的样子。我说的可以更粗俗一些,就算你们谁放个屁,我也完全不会怪罪他。反正这里空旷,放屁的味道也传不到我这里。就算传到我这里,我也假装没有闻到。” “噗嗤。”匠师中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憋住看了看皇帝。皇帝冲他一笑:“这声音似乎不是刚才所说的那种声音,你更无须忍着吧。” 很多匠师虽然没敢笑出声,但也都露出了笑容,挺直跪着身子放松了一些变成了跪坐的姿势,现场的紧张气氛慢慢开始消散。 刚刚听到皇帝的粗俗话语时,司马昌和冯劫都暗暗撇嘴。冯劫还好,在中尉军已经听到过皇帝类似的言语,司马昌则完全是首次听闻,这位陛下还真敢说啊。 可皇帝就这么说了你又能咋办?人家是皇帝。 不过看到匠师们明显的缓和了紧张的气氛,两人也多少有点儿佩服。他们都是与匠师或者军卒打过长期交道的人,知道这些人基本都没有读过书,你要是和他们拽文,听不听得懂还都另说着。皇帝用这种方式拉近和他们的距离,显然是很适合这种场合的。 胡亥看见大家都已经放松了一些,就开始切入正题:“各位匠师,我来看望你们,实际是给你们的肩上压担子来的。我有很多兵械、器具、匠作方面的想法,也不知能不能实现,所以想跟诸位大匠请教。很多我想到的东西如果能够做出来,而且可大量制作,就够在各方起到重大的作用。真要如此,我可以考虑为有功的匠师折算军功授爵。” “授爵”两字一出,匠师们有点坐不住了,纷纷开始用探寻的目光望着皇帝。大秦工匠造出了那么多强悍的军械,打赢了整个天下,但自身待遇一直就不高,更遑论与战场搏杀的将士们一样可以得爵了。 胡亥满意的看到自己的话所产生的效果。 稍稍等了一下,他接着说:“好了,让我们先从一个比较简单的事情开始吧。在场的大匠们,还有大匠的弟子们也在内,哪位曾经掏过蜂窝取过蜂蜜?” 匠师们本来内心里摩拳擦掌的想看看皇帝的问题是不是自己所擅长的技艺,结果第一个问题竟然是掏蜂蜜,多数匠师都有点发愣。过了好一阵,偏后几排的一个匠师弟子踯躅着壮着胆子站了出来,“陛下,庶民是山里人,曾经掏过蜂窝。” “哦?是就掏过一次呢,还是掏过很多次?” “陛下,庶民那里比较穷,掏到蜂蜜可以换成钱帛和粟米,所以庶民村中有很多人都掏过蜂窝,庶民也掏过很多次。” 胡亥向他招招手:“近前来,我这么跟你说话有点费劲。” 弟子看自己的师父几乎不可觉察的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于是走到御台前五步的位置,刚想要跪下,胡亥就摆手制止:“不要跪了,站着说吧。你既然掏过蜂窝,可曾看过蜂窝里面的情况?那些蜜蜂都是一样的,还是有什么差别?” 弟子想了想回答道:“蜂窝一般都是几块长在一起,有的里面有蜂虫,有的里面有蜂王,就是比其他蜜蜂大很多的。” 胡亥很满意他的答案正在沿着自己的思路走,转过目光环视场内所有人:“这里哪位是做木工的匠师?” 另一个方向上有一个匠师慢慢站了起来,胡亥招手让他走到近前,自己也站起来走下木台来到黑板边上,拿着石笔在黑板上一边对木匠说:“你做一个木箱,长三尺、宽两尺、高两尺……”一边凭着自己的记忆画了一个现代养蜂的箱子和各个内部蜂框结构等部件。 司马昌站起来递给木匠一支笔和一编竹简,木匠把皇帝在黑板上画的东西描绘到竹简上。 胡亥说完画完,对掏过蜂窝的匠师弟子说:“朕刚才描画的是一个养蜜蜂的箱子,你可以去掏一窝蜜蜂,把有蜂王的蜂巢放进箱子边上的一个巢框上,把其他蜂巢掰开放到其他巢框上,盖上上盖,蜜蜂可以从箱底留出的孔洞进出。把这个蜂箱放在开花的地方,这样以后就用不着再去掏蜂窝了。经常打开把巢框抽出来看看,把填满蜂蜜的巢框装上摇把,把封闭蜜巢表面的蜂蜡刮开,就可以在木桶中把蜂蜜摇出来,然后再把蜡质的蜂巢取下来。蜂蜜当然就是吃的,蜂巢蜡则可以做成比较高级的蜡烛。至于箱上的通风孔和副盖,都是为了天热的时候让蜂箱能够散热、别把蜜蜂热死设置的。” 胡亥把石笔丢进黑板下的槽中,拍拍手说:“当然啦,这里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养蜂的人去摸索,比如到冬天无花可采蜜的时候,蜂箱内给越冬的蜜蜂要留下多少蜜;初春的时候,怎么观察新的蜂王出现、怎么及时把新蜂王引入空的蜂箱……这些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 他对着匠师弟子问道:“你家里有没有人愿意试着做做这个养蜂的事情呢,我可以让木匠给你打制十个蜂箱。” “庶民家中有一个兄长一个小弟,”掏过蜂窝的匠师弟子很高兴,连连向皇帝打躬作揖,“庶民可以让他们迁来之后在附近看看是否能找到野蜂窝,让他们试试。庶民兄长也是喜欢想事情的,只是他对匠作之事不太有心。” 胡亥神秘的眨了眨眼:“你掏蜂窝的时候不会被蜂蜇吗?” 匠师弟子看到皇帝有些顽皮的表情也放松了一些,回答道:“这个庶民们倒是传下过办法的,掏窝之前用草烟先熏一会就可以。” 第十九章 技术总动员 胡亥点点头:“嗯。如果养蜂,可以弄一个陶壶放上炽火炭,在上面盖上潮湿的草叶树枝沤烟。把冒烟的壶嘴伸到蜂箱下面蜜蜂进出的孔洞去熏,这样在取巢框摇蜜的时候就会减少蜂蜇了,还可以穿密织的麻衣和带上孔眼麻网防护头面。” 他坐回御台向匠师弟子和木匠挥了挥手,两人退下后,胡亥对着全场说:“我所以先谈养蜂的问题,是想告诉诸位,可能看起来很平常的东西,在一些时候就有大用。养蜂,绝不是我嘴馋想吃更多的蜂蜜了。当然,有更多的蜂蜜吃,我也是非常欢喜的。” 匠师们刚才看到皇帝走下御台亲自写画解说养蜂时就完全放松下来,不再觉得眼前这个大秦帝国的统治者是那么的高高在上。听到皇帝公开说喜欢更多的蜂蜜,都在脸上挂出了笑容。 “养蜂可以得到更多的蜂蜜,但是我所在意的是另外两点。一是蜂蜜对伤口愈合的作用,可以防止伤口溃烂,二是蜂巢可以制出的蜂蜡。” 胡亥的话音中开始包含有严肃的意味:“以铸铜为例,用蜡做铸模的方法铸铜匠师不陌生吧。再以军中为例,如果我们为每个士卒配发一个很小的蜡烛灯,用蜂蜡在里面点亮,只照亮脚前的一片地方,就可以在夜间行动而不像火把那样容易使敌方很远就发现并警觉,同时固体的蜂蜡也便于士卒携带使用。” 铸造匠师听了胡亥的话连连点头,而旁边的太尉冯劫听了却是另一番惊叹:皇帝怎么会想到这里的?还真别说,这还真是夜行的办法之一。 “好啦,养蜂的事情,就交给刚才那位匠师弟子的家中兄弟去试着做,如果诸位也有愿意试养的,也可以跟少府丞说,可以多选一些你们的人家来试着养。养好了,蜂蜜可以卖给商贾,也可以卖给宫中,养蜂人也并不局限在你们家人中间,如果你们能养好,愿意让其他亲友也养蜂,朝廷完全支持。从我的角度来说,是希望养蜂的人越多越好的。养蜂经验最多、养的最好的,一样可以入匠师台,成为养蜂匠师。” “但有一样,”胡亥的声音突然升高了几分:“养蜂的赋税就是蜂蜡。蜂蜜可以买卖,不抽赋税,同时还可为养蜂人发放‘传’,使其能够随着不同的花期,带着蜂箱迁移。但蜂蜡禁止买卖,只能作为养蜂人的赋税上交官府!朝廷将为此制定律法。” 胡亥缓和了一下口气,“养蜂的事情就说到这里了,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看上去还是与军国大事无关。我仍然要先问一下,这里有没有造车的大匠和铸造的大匠?我先要解决一下我乘车出行时总觉得太颠簸的问题。你们或许看着我坐在上等的车舆上很舒服不用脚走路,可我觉得坐车快是比走路快、也比骑马要安稳一些,但实在并不算什么享受的事情。” 胡亥再次走到黑板前面,此时韩谈在木匠抄完蜂箱形状后已经把黑板擦干净了。胡亥拿起石笔,在黑板的半边歪歪扭扭的画了个大车。 刚才胡亥横七竖八的画蜂箱的时候,匠师们对他的画图技艺就很不以为然,但摄于皇帝的威严,没人胆敢表示什么。而且,皇帝亲自画图介绍养蜂这么个平民百姓的生计,可见皇帝很重视民生,这本身就让匠人们对皇帝更加敬仰,而畏惧感则逐渐消除。因此看到皇帝又画了个歪车,就有一些胆大的匠师弟子偷偷笑了起来,其中有一位一下没控制住,笑出了声音。 胡亥转过身刚要说话,一听见有人笑,丢下石笔假装愠怒的说:“谁敢笑朕的?出来出来,你也来画一个。画的要没有我画的好,我叫人挠你的脚心。” 那人本以为自己惹了大祸,但听皇帝话中的怪罪意思并不大,他本来胆子也大,干脆站起来向前走过来。胡亥拿起石笔递给他,然后向后让开了一步,那人就在黑板上的另半边开始画起来。 还真别说,那位弟子画图的本事真挺好,画出来的大车比胡亥画的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画完后他向胡亥一躬,有点紧张的等着胡亥的评说。 胡亥看了自己画的和匠师弟子画的,冲着韩谈喊了起来:“韩谈,快过来把我画的图擦了,愣在那儿看我的笑话、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 这句话一出来,场内立即出现了一片吭哧吭哧的动静,那是实在想笑又实在忍不住的声音。 这么多人都在笑话皇帝,画图的弟子开始有点后怕了,要是皇帝一怒可没自己的好。想走下去可皇帝没有吩咐又不敢动,僵在那儿直勾勾的看着皇帝。 胡亥看到他这副样子觉得有趣也笑了起来:“别怕,你既然比我画得好,我也不会挠你脚心了,你怎么反而害怕起来了?” 胡亥对着全场又问:“你们谁是造车的匠师啊?” 皇帝的平易近人让又一个胆大的家伙喊了一声:“陛下,画图的就是造车匠师的弟子。” “哦?你就是造车的啊,那好我就问你吧,你叫什么名字?” “陛......陛下,”匠师弟子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皇帝居然问自己的名字。“庶民乡野黔首,没有姓氏,因为学造车,所以都叫庶民车习。” “车习,倒是贴切。我问问你,”胡亥指着图上的车轴说,“我的乘车上车轮和车轴相接的地方,用什么来承托着车轴?” “陛下的车与轴之间有伏兔,伏兔与车轴间则装有釭铁,轴与釭接触的地方装有锏。”车习在大车图边上又画了个示意图。 胡亥一看,这就是一套滑动轴承嘛。 “那如保持车轴滑顺不硬磨?”胡亥又问。 “涂抹脂膏。”车习答道,古时称牛油为脂,猪油为膏。 “釭和锏之间的缝隙太大了不行吧?” “嗨,陛下,如果缝隙太大,磨损的会很快,所以必须尽量挑选配合缝隙小又能自如转动的组对,釭的内圈大小可以微小调整,锏如果略大就磨一下。” “不错。那我所说的颠簸问题又该如何解决呢?” “这个……伏兔可以起到一定的隔震作用。”车习含糊了,要是觉得伏兔都不够用,那车里多铺点儿软毛皮呗,你是皇帝啊,可他又不敢直接这么说。 “这个先不说了,你可以下去了。” 车习向皇帝鞠了个躬,走回坐席。刚坐下,他师父就狠狠地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刚要低声骂他,听到胡亥在喊:“车习的师父,请上前来。” 他一哆嗦,赶紧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陛下,庶民也没名字,因庶民善造车,被大家叫做车师。”车师可没徒弟那么胆大,有点畏惧的低着头。 “你别害怕,我虽然喜食肉,但不吃人肉,所以我不会吃了你的。”胡亥和善的开玩笑说。 车师搔着后脑勺,嘿嘿的笑了。 胡亥看出这是一个憨厚的人,也就不再打趣:“车师,你既能为匠师,想必造车的技艺是天下一等的了?” “庶民不敢。庶民是少府匠人,专门给宫内造车的。”车师老老实实的回答。 “那么我的车舆就是你造的了?” “给陛下造车是庶民的荣幸。”车师的话语虽然依旧谦卑,但含上了一丝自豪。 胡亥走上木台,在御案上拿起一根铜丝又走回来,边走边把铜丝在手指上绕成了螺旋形。然后他把螺旋铜丝举到车师眼前,两指在螺旋两端一按,再一松手,螺旋被压缩、然后回弹,虽然因为铜丝太软压缩回弹的行程不大,但也足够表现胡亥的意思了。 胡亥捏了几次,然后问车师:“如果把伏兔与车厢之间装上这样的金丝螺旋,是不是能够减少颠簸?” 车师有些迟疑,“陛下是不是可以把这个,呃,给庶民看看。” 胡亥把那个简易的模型弹簧递给他。 车师捏了捏,又想了想,然后轻轻拉了一下一松手,弹簧一样回缩了一下。 “陛下,如果能造出撑得住车厢重量的这个……这个……” “叫弹簧吧。” “弹簧,庶民可以回去想想怎么按陛下说的把这个……弹簧装在伏兔和车身之间。” “还有一个问题,你能给我造出一辆四轮马车吗?” “陛下,四轮车并不难造,就是在使用的时候,转向不易,轮子相互较力,要转很大的弯。”车师很认真的说。 胡亥嘿嘿一乐:“你想象一下把两辆两轮车连在一起变成一辆四轮车,把后车的车辕用绳子松松的绑在前车板上,还会有转向问题吗?其实就是做个转向架罢了,马拉着转向架,车厢前端可以用一个粗圆木做轴,插在转向架上的圆筒里,这问题不就解决了?” 车师想了又想,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陛下,庶民认为可以试试,陛下的想法真奇特,也许真的有用。只是,陛下要四个轮子的马车干什么,是觉得庶民造的两轮车不好么?” 胡亥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好了,你可以先做一辆小一点的四轮车试验一下,你下去吧。” 胡亥走回御台,但没有坐下,环顾了一下全场的匠师:“诸位大匠,我说的这个大车的制造和要求,等于是向各位又提出了很多的难题。” “第一,”他竖起了一个手指,“是造车,这个是车师和其他造车匠师的事情。” “第二,”他竖起了第二个手指,“是车习所说的釭和锏,也就是轴承,这里就有一个釭和锏的配合间隙问题。我们都知道如果能把釭和锏的表面磨光,加上脂膏润滑,车轮的转动阻力最小,但现在磨光表面是完全的手工操作,就出现了效能问题,无法大量成批的制造最佳的轴承。” “如果我们用更有力量的外部动力让釭和锏转起来,然后再打磨是不是就会更快?如果能用一个磨架,控制磨架的进退距离精度,是不是也解决了釭和锏之间的配合间隙精度?” 胡亥随手在匠师中挥了挥:“这一是铸造匠师的事情,二是打磨匠师的问题,但关键的是引入了一个新的思路,如何获得更有力量的外部动力而不是工匠手拉脚踩的动力,还有就是如何得到磨架的进退精度。” 他又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是减少颠簸的那个弹簧。这个东西不能铸造,因为铸造的物品不能保持致密,里面只要有几个气孔,用不了多久就会断掉。所以,刚才那个弹簧要做到足够粗细,能够承载大车加在车轴上的全部重量,就必须是用拉拔出来的金属杆,最好是精铁拉的钢杆,然后再做强化,这又是制铁匠师的事情。” “但是,既然要拉拔出较粗的钢杆,就需要很大的力量,这又回到动力问题。较粗的钢杆如何弯成螺旋,如何保证螺旋的间距,就包含了动力和弯折床架的制作。”他把手指放下。 “我用一辆车来举例,就是告诉诸位匠师,你们虽然是大秦最优秀的匠师,但摆在你们面前的,仍然有这么多的难题。朕封你们匠师,向你们提供年俸,是要你们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不是因循过往的经验止步不前。而且,我把你们集中在一起建立这个匠师台,也是希望你们能够相互合作,凝成合力来解决这么多的问题。” 匠师们认真听着皇帝的演说,内心中对皇帝的敬仰又增加了一层。皇帝看上去还是个总角之龄的小娃儿,怎么就能想到这么多的事情和这么深入的问题。 胡亥停顿了下来让匠师们消化一下他刚说的这些话,并在御台上来回踱了几步,然后站定,凝视着满场的匠师:“诸位大匠想必刚才也听出来了,我不但要用你们的巧手巧思,我还要你们做出来的物件是能够大量生产的。比如刚才我要车师试造四轮车,如果可行,就要能大量的制作。这就带来另一个问题,仅仅是你们自己心巧手巧是不够的,仅仅是你们自己知道这物件怎么制作也是不够的,你们要能够对所制造的物件编写出成法,就像大秦律法中关于农耕的律法一样,什么时候下种,地耕多深,犁耕间距多少,种播多少,都要形成成法。” “所以,朕要求你们不光要会做,还要识字写字。不识字的人,每日日落后要习字一个时辰,由匠师台提供灯火、笔墨、竹木简板。” 他转身对司马昌说:“少府可与丞相和郎中令商议,请几位先生来传授。小篆有些复杂了,就传授隶书吧。” 回过头来又对匠师们说:“如果确实学习书写文字有困难,也可让弟子学习。如果哪个匠师连同弟子都学不会书写,那么朕就只好请你们述说方法另找先生来替你们书写,不过那样朕可就要把你们师徒的年俸拿走一部分分给先生了。” “还有,匠师台的匠师,技艺要能够传承,要你们习字就要你们能把任何物件的制作成法可以让人依法制作。可能有人不想把自己的技艺传承,会说教会了弟子饿死了师父。朕也可以保证,你们写下的任何物件的制作之法,第一只限在大秦的官匠作场中使用,第二会署上你们的名字。如果技艺流失出去被人仿用,可以告知官府。官府如果查勘认为某个物件的制法是在你们制作方式成法之后出现,并和你们所写成法一样或类似,那官府就会向仿制者收重赋来弥补你们的损失。另外……” …… 司马昌看着在御台上侃侃而谈的皇帝,也和工匠们一样感到敬畏。这种敬畏不是对皇帝这个职业的敬畏,而是对当下的胡亥这个人的完全敬畏。 敬,是对皇帝思路开阔、不拘古法的想法很崇敬,皇帝天天闭锁深宫,这些事情是怎么想出来的? 但在司马昌的心里,畏还要多一些……皇帝如果兴致一起,要把这些想法限期实现,那可就太好大喜功了。而且,这可不是修宫陵,靠用人往上堆是做不到的。 _ 司马昌,史载为大秦主铁官,是撰写《史记》的司马迁之先祖。司马昌的祖上则是秦国赫赫有名的将军司马错,曾平巴蜀,使秦国获得了丰饶的粮仓。巴蜀地域塞闭,不受六国征战侵扰,所以秦国战争物资中最重要的粮食,一直都很充裕。 司马昌没有承继祖上的军事衣钵,而是对匠作,尤其对冶铁非常关注。他认为,铁器比铜器更为强韧和耐用,铁剑比铜剑更长更锐利,所以金属的下一个时代必定是铁器时代。 因此他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了解与冶铁和铁器打造相关的方法,走遍了一统之后广袤的大秦江山,寻找更好的矿藏和考察更好的制铁之法,这让他具备了极为丰富的精铁冶炼和铁器打造经验,最终成为大秦主管铁业的第一官。 第二十章 水车动力 司马昌的主铁官地位在丞相府和少府之下,又偏于匠作,因此对于关注军械、农器生产的始皇帝他还算有所接触,而这个二世皇帝胡亥登基半年多他却没什么直接接触。之前,朝会时的二世皇帝不过是个丹陛上的人偶,自然不会主动关注铁器匠作之事。之后,皇帝去了甘泉宫,连三公都见不到,就更轮不到他。可以说,这次皇帝来匠师台是他真正的第一次直接与皇帝交谈。 皇帝建立匠师台是司马昌非常乐见的事情。大秦工匠水平不低但待遇不高,工作艰辛而地位低下,所以司马昌经常担心一些技艺会随着工匠的逝去被埋入土中,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 二世皇帝建立匠师台是一项大大提高工匠地位的举措,为匠师发俸则又可大大改善匠师的生活质量,这就无形中提高了工匠这种生计的诱惑力,而工匠的数量和制作能力的提高也就同时增加了大秦的无形实力。 但并不是皇帝建了匠师台让司马昌高兴,而是背后体现出皇帝对匠作的重视,让司马昌觉得遇到了好君主。 昨夜皇帝到达望夷宫已经是亥时,到后并没有马上休息,而是把司马昌召了过去。先告诉他章邯已经改为领军大将军,不再任少府卿,所以由他这个主铁的少府丞暂代少府一职,并主管匠师台。 然后,皇帝开始详细的问了他很多矿藏方面的事情,什么铁矿、铜矿、石灰矿、石涅(煤,古又称石炭)矿,甚至还有石墨(又称炭精、黑铅)、石棉、绿矾……杂七杂八的,也亏了他行过万里路,对皇帝的问题基本都还能做出回答。 由于皇帝最关注这些矿产在关中的储藏和开采,在司马昌介绍了关中所有皇帝提到的矿藏分布位置和开采难易度后,皇帝显然比较满意,然后皇帝就谈到了冶铁。 秦时冶铁是采用木炭,用皮排橐鼓风,也就是通过挤压成排的皮风袋鼓风。皇帝说,木炭需要砍伐大量山林,影响山川绿化,增加水土流失,不是“可持续化发展”的方式。现在整个大秦的铁产量不高时的山林破坏还不是很明显,如果铁出产增加十倍、百倍,大秦的山林够不够砍的? 所以,皇帝提供了一个方法,用石涅代替木炭。用石涅中那种燃烧时会冒烟的,修窑把这种石涅密闭起来干烧。窑顶留孔冒气,就和烧制木炭差不多。石涅最好悬空放着,下面留出一些空间盛接干烧时产生的焦油,最后剩下的就是焦炭,用来代替木炭炼铁。 皇帝说小孔冒的气是可燃的叫“煤气”,可用来加热鼓进炼铁炉的冷风,这样还会减少炭的用量。产生的焦油气味会很难闻,但收集起来可以作为军队城防和关防的火油使用。 皇帝还说可以用木制的往复式双排气风箱代替皮制的排橐鼓风,并在黑板上大致画了一个样子。 当然了,用焦炭炼铁,原来的炼铁方法必然需要改进,木炭很纯粹,焦炭则会增加铁当中硫磺的含量,导致铁过脆。灰岩石可以去除硫,但用量多少也需要摸索。另外用石涅干烧制焦炭需要很高的温度,基本与烧制陶器的温度差不多,可以用不冒烟的石涅品种来烧…… 司马昌认为皇帝的想法太过天马行空,多少有一点儿不以为然。自古冶铁都是木炭,现在要改用石涅烧出焦炭来冶铁,这法子皇帝是哪根筋想出来的? 风箱的想法倒是非常好,代替皮排橐鼓风会大大提高鼓风的效率。不过焦炭冶铁既然是皇帝说的,也不能直接驳皇帝的回啊,所以司马昌决定组织一些冶铁工匠,新起一座铁炉专门实验焦炭冶铁。 今天皇帝又在匠师们面前弄出养蜂、四轮马车和弹簧减震,然后从这些东西一下就扩展出很大的一个范围,司马昌心里开始忐忑起来。 皇帝要是好大喜功起来,超出国力和工匠能力的折腾,对大秦的匠作业可并见得是好事。可是要是皇帝的想法真的能够实现,尤其刚刚皇帝一说马车、弹簧所扩展出的那种大范围的变革和改进,司马昌的心里又有点发热。 司马昌是一个方正的人,考虑事情有自己的一个范围界限,超越这个界限他就比较难于认同了。但同时,按现今的话来说,司马昌又是一个技术人才,这从他没有如祖辈一样投身行伍、而是成了主铁的官员上就可见一斑。 技术人才对于任何技术上的新思路、新方法都像蜜蜂逐花一样有一种天然的嗅觉。如果说他对皇帝把现有技术范围无限扩大有所担忧的话,其实他对这种技术范围的扩大本身最终能起到的效果反而还有些期待。 _ “诸位匠师,”皇帝似乎在收尾了,“我今天看到你们非常高兴,你们是大秦的重要支柱之一,我立匠师台,也是对你们作用的肯定。我还在想,仅仅是给你们匠师的称谓和年俸是不够的,如果你们的所为,为大秦的强盛起到了实实在在的作用,比如某种兵械的应用极大地提高了战力,某种器物的使用大大增强了辎重转运的效能,朕都将给做出最大贡献的匠师,比照军功授爵。” 匠师们听到皇帝再次提到匠师授爵,又一次瞪大了眼睛:士卒打仗授爵,那是拿脑袋掖在裤腰带上玩命得来的。匠师虽然辛苦但基本没有性命危险,真能授爵啊? 胡亥没有去理匠师们的反应:“已经快到朝食的时辰了,我已命人给诸位准备了粟饭、肉酱和酒浆,你们可在现位上稍稍等待。我时间有限,还有很多事情要与相关的匠师商讨,所以如果叫到哪方面的大匠,可带着饭食入殿与朕同食。” 匠师们听到“肉酱”两个字眼睛都亮了,肉食可是官员、富豪、贵族们才能享用的食物。《曹刿论战》中说“肉食者鄙”,就是在说“吃肉的是废物”。现在皇帝竟然给他们准备了肉酱和酒,还可以与皇帝共坐同食,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皇帝的恩德比天高比地厚啊。 “庶民谢陛下。”“陛下万岁。”“感谢陛下的天恩。”……匠师们七嘴八舌的喊着,全都向着皇帝跪拜起来。 胡亥有点哭笑不得,我说授爵你们大眼瞪小眼,我说吃饭你们就跪拜,这些人是匠师还是吃货啊。 以他的现代思维是没想到过,授爵是工匠们不敢想的,而肉酱是现实存在能马上吃到口的,很多匠师这辈子可能就没有吃过几次肉酱。 他抬抬手,“诸位都起来吧。” 向匠师们微笑着点点头,转身向大殿走去,冯劫和司马昌赶紧跟了上去,韩谈则指挥两个内侍把黑板搬进殿中。 很快,一些内侍拉着几辆装着酒坛和冒着热气的大木桶的车,鱼贯的走进了广场,在每人面前放下一个木盘,摆上一大碗粟饭,一个比饭碗略小的碗中盛着满碗的肉酱,还有一个酒碗,并在每一席放下一坛酒。 一个内侍大声对全场人说:“陛下诏喻,所有食物管够,如若不足,每席可着一人到后面来添补。” 工匠们在粟饭上浇上厚厚的一层肉酱,端起饭碗刚要开吃,司马昌从大殿中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之上喊道:“木作匠师、铸造匠师请进殿内。” 木作与铸造匠师有二十多人,排着队端着自己的饭食走到殿中,看到皇帝并没有坐在丹陛之上,而是在丹陛下摆了张几案,皇帝的朝食也没有特殊,和他们手中端着的完全一样,这让他们不由得再次睁大了眼睛。 这一会儿的功夫不停的睁大眼睛,眼角都开始疲劳了。 不过皇帝可没理会他们的表情,而是和蔼请他们落座,然后开言说道:“请诸位来,先商讨一下军用投石机的制作。”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黑板前,画了一个他在蓝田大营看到的投石机形状。 “现在的这种投石机,需要几队军卒牵拉,一同使力,将巨石投出。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军卒们力量不一、跑动速度不同而使投石距离不定且太近,使用的军卒也太多,还有就是如果战场上临时伐木制作,不能保证制作质量,很容易损坏。” 他又在图上画了几笔,“我想了想可以改变一下,在投石稍的短臂一端加上配重,挂上装满石头或者沙土的麻袋或木箱。投石稍拉下来用绳子或者机括卡住,装好石弹后断绳或放开机括,让配重把石弹甩出。” 他丢下石笔拍拍手:“要仅仅是这样的改动,本不需要劳烦诸位大匠了。只是这样虽然可以通过调整配重的重量、稍杆的长短比及石弹的重量使投石机可以比现在大大增加投掷距离,但多台投石机的距离一致性仍然不能保证,临时制作的使用中易损问题依旧存在。” 他又拿起石笔,在投石机的枢轴、木架的各个衔接处都涂画了一番:“刚才车习所说的大车轴承可以在投石稍的枢轴之处使用,当然要根据投石机的承载放大。如果把投石机的规制固定,然后统一制作轴承,就可以保证多台之间的投掷距离大体一致,诸位大匠以为然否?” 他看到匠师都停箸不吃,专注的看着他,又接着说:“投石机的损坏,除了枢轴磨损外,大多都是这些衔接之处爆裂。我想如果铸造符合衔接形状的厚板包铁或铜,强化衔接处的强度,加上枢轴的改进,投石机的使用效能必将大大增加。如果用同样的想法延伸一下,军中床弩是否也可以用这种各承力点包铁的方法在现场快速制作呢?相信在场的木作匠师应该有制作床弩的大匠。” 他走到几案前坐下,端起自己的饭碗,又加了一句:“制作床弩的匠师还可以想一想,如果床弩大弓适当缩小,采用多弓,比如三弓组合而成床弩,行军时只带制作床弩的铜铁所制连接构件,到达战场后现地按规程伐木做弩,就可以减少很多辎重的数量。” 他笑了一下,“诸位可以在殿中任意走动,相互商讨一下我的这种想法是否有实现的可能。” 几名看上去年龄较大、资历较深的匠师站起来向皇帝一躬,就走到一起急速的商讨了几句,一个匠师回身问皇帝是否可以把黑板让他们一用,得到首肯后,几人把黑板搬到靠窗口比较亮的地方,所有匠师都把注意力转向黑板的方向,一个人有想法就上前一边写写画画,一边说自己的思路,其他人则边吃饭边听着,然后又有人上前写画讲说。 胡亥也一边吃饭一边听着他们讨论,带着笑意,偶尔听到一些问题也皱一下眉头,完全不在意这些人把他撇到一边的“大不敬”行为。 一刻钟的时间,匠师们还在争论着,胡亥的饭都吃完了,在内侍端来的水盆里洗了洗手,站起来拍了拍巴掌,匠师们立即停止了讨论。 胡亥笑着说:“诸位大匠,这个问题我不要你们立即给出答案,作为一个方向吧,希望你们进行研讨,还可试验制作出来进行验证。有个优先次序,虽然我刚才说明想法时是先说的投石机,但我更希望现场组合制作的床弩,能够优先考虑。我给你们一个月,到时给我一个答复,成或者不成都是答复,所以不必因为至期给了我一个否定的答复担心朕动怒。现在,诸位赶紧好好吃饭,我再说第二个想法。” 内侍们想把黑板搬回御案的位置,胡亥摆了摆手,径自走到黑板前拿起石笔:“我刚才在外面谈到的非人力的外部动力。有了外部的动力,就可以解放人力,还可以制作一些辅助的床架,以此提高制作效率和制作精度。那么什么是人力之外的动力呢?你们能想到些什么?” “牛。”一个匠师喊了一声。 “说得对。”胡亥点头,“牛是一种很好的外部动力,力气大,容易驾驭。不过用牛也有一些麻烦。农耕要用牛,商贾货物运输要用牛,军用辎重运输也要用牛,大秦的现有的牛不够用啊。另外,牛要养,要饲喂草谷,这些都要花销。” 胡亥一指殿外:“其实外面还有更有力量而且日常花销更小的强大动力。” 匠师们看皇帝往殿外指,殿外还有一百多匠师呢,皇帝这不是还要用人力吧?有点面面相觑。 胡亥看出了匠师们的意思,“诸位不是以为我要用隶奴吧,我都说了,外部动力是指非人力的动力。我所指的是外面的泾水。” 望夷宫,在泾阳县界,长陵西北长平观道东故亭处是也。坐泾水南岸,以望北夷。 黄河最大的支流是渭水,而泾水又是渭水最大的支流,发源于宁夏,在现今西安的北面泾渭堡注入渭水。泾水全程流经的是黄土高原,因此存在水土流失的问题。成语“泾渭分明”就是指泾水浊而渭水清,在泾渭堡河口处形成明显的分界线。秦汉时泾水的流量还很大,秦国的郑国渠和汉时的白渠,都是引泾水灌溉,成就了关中的沃野千里。 胡亥看着大家,包括司马昌在内的所有人都露出疑惑的眼神,胡亥有点得意于自己领先这个时代的后世知识,抬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水车。 看到匠师们瞪圆的眼睛,胡亥的小得意到了顶点:“这是一个水车。在泾水水流比较急的地方,用石头隔出一条水道,让急流冲击水车的下部,带动挡水板,水车就转起来了。把枢轴延长,再在枢轴上连接一个皮带,拉到到工场带动一个大轴,这外部动力不就有了吗?” “如果怕泾水发洪水冲坏水车,可以关闭水道。水道前设一个闸门,就可以调节水车的动力输出。是不是很完美?当然了,水车的枢轴也需要使用金铁的轴承,以保证使用寿命。水车的动力传输长皮带也需要多个带轴承的辊柱托起。动力传到工场内后,还可以通过齿轮、皮带,再分成几股动力,分别带动不同的床架做事。” 胡亥拍了拍手上的石笔灰:“我说的简单,但制作起来可能未必很简单。不过,一旦制成,通过动力磨架磨制出更好的轴承,又能减少水车枢轴和长轴的损耗,进一步提高水车的效能。这就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问题。” 匠师们开始活络大脑思考起来,有些相邻的人开始小声讨论起来。 胡亥又拍了拍手,等大家安静下来后他对司马昌说:“这个水车是匠师台的第一要务,必须首先建起来。另外,刚才匠师所说的牛,也需要考虑建一个牛拉的动力房,在冬季水量不足而恰好牛都闲置的情况下,租用百姓的牛来提供动力。” 他又对匠师们说:“木作的匠师们,今天我给你们出的题,就是投石机、床弩和水车,水车第一位,床弩次之,投石机再次之。各位谨记,要和和铸造匠师以及机巧匠师通力合作。你们可以先出去了。” 第二十一章 法国急报站 木匠们站起来向皇帝行礼,然后端着自己的木盘向外走,刚才光顾着讨论皇帝的想法了,多数人的饭都没吃到一半。 胡亥对司马昌说:“把制作机巧的匠师召进来。” 机巧匠师们走进大殿行礼后坐下,里面就包含了越技和宋枢二人。他们大多已经吃好了饭,所以没几个人带着木盘。在这个间隙里,铸造匠师们赶紧埋头吃掉自己带进来的饭食。 胡亥没说话,看着人都坐好了,就又走到黑板前,按照不清晰的记忆,画出了一个车床的形状:“机巧匠师刚才不在,我就说明一下。我刚才提到的外部动力,是用外面泾水的力量,通过水车把动力传递到工场。如果水车装置妥当,会产生很大的力量,这是木作匠师的事情。我现在所画的东西,就需要铸造匠师和机巧匠师的合作了。这个东西叫做车削床架,干什么用的呢?把不太圆的物件,从外部用硬钢甚至宝石制作的刀具削圆。或者在物件中空部位用磨料磨光,用刀具把尺寸削准。以轴承为例,就可以很好的制作出釭和锏配合最佳的尺寸。” 胡亥又画了几个图,简单的说明了一下卡具、丝杠等的作用。 看着大家一头雾水的样子,胡亥心想这东西太超前了,着急也没啥用,和颜悦色的说:“诸位匠师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上前来提出。” 匠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越技多少看出了点门道,大着胆子站了起来。 胡亥松了一口气,不怕你问问题,就怕你没问题,你要没问题就说明你根本没听懂。他招手让越技走过来,然后说:“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的话,庶民叫越技。”越技恭恭敬敬的低着头回答。 “抬头说话吧。越技,你有什么问题吗?”胡亥和善的问道。 “陛下,庶民对陛下刚刚所说的大致了解了一点儿。”越技有点紧张的看了看胡亥,“庶民斗胆把陛下的意思重复一下,如果说错还请陛下恕罪。” 胡亥笑了:“这又何罪之有呢,尽管说,说的不对我再纠正。” “谢陛下。”越技心里稍定:“陛下说的这个车削床架,是用水车的力量让需要削制的东西转起来,然后用硬质的刀具靠过去车削。陛下适才所说横竖方向上的两条螺旋杠套着套环,是为了让刀具比较精准的靠近工件,是这样的吧?通过转动螺旋杠让在套环上的道具移动。” 胡亥大为赞赏:“越技,看来你是机巧大匠中的大匠啊,说得不错,就是这样子。” 越技得到了皇帝的赞扬,也有点激动:“谢陛下,庶民不敢称大匠。庶民的疑问是,这个螺旋杠,陛下称为丝杠,如何加工出来,又如何保证精准。” 胡亥看了看越技,也看了看司马昌,笑了起来:“我刚才说过一句话,越技你不在。我说的是,这些加工物品的器具,是一个鸡生蛋、蛋生鸡的过程。” 他一指在场的铸造匠师,“先由铸匠用最精良的技艺,把丝杠和套环铸造出来。”然后又指了指越技,“然后由你,还有其他机巧匠人,用铸造出来相对比较粗糙的器具,再加工出更精密的丝杠,替换铸造件。如此往复几次,就达到一个相对平衡稳定的状态了。” “这床架里面,还需要装置一些齿轮等来调控转速,像要制作稳定准确的丝杠这类物件,刀具沿着杠坯的移动也需要机械带动,人手是控制不好的。你既然基本听懂了我的意思,那就由你做这个床架的研制之主匠,匠师由你自选,你带着他们先去好好的设想一番。” “制作中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少府,”他一指司马昌,“写下来转告于我,我给你做答。或者直接让少府带你们几人来咸阳,我与你们当面商讨。” “庶民多谢陛下。”越技听皇帝这么说,感动的马上就要跪下,被胡亥在臂肘上轻轻托了一下,“不要跪朕,你等是在为大秦做事,也是为朕做事,应该感谢你等的是朕,还有以后受到你等匠艺所惠及的千万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游标卡尺:“当下你们所用的直尺,已经让你们做出了那么多让朕叹为观止的巧物,朕想问你,最精细的直尺,能量到多小的刻度?” “可到半分左右。”一寸十分,秦制的半分大致相当于不到1.2毫米。 “我画的这个东西,叫游尺,可以让你们现用的最精细刻度的直尺,再向下划分出十等分,也就是可量半厘。” 在越技张口结舌、双腿发颤着走回坐席时,胡亥又对司马昌说:“我在蓝田大营时曾对章邯说,要为骑军制造一种铁刀代替长剑。铁刀制作,多次的折叠锻打必不可少。如果水车建成,也一样可以利用水车的力量,制作一种机械锻打的锻床,减轻铁匠的劳累,关键的是能提高制作的效能。” 他喘了口气:“锻造铁物的加热,也一样可以用昨日我说的焦炭和风箱。对了,冶铁的风箱也可以用水车来带动。少府及诸位匠师,主要的思路有了,所有过去使用人力、使用牛马的,都可以看一看是否可以用水车。水车的设计也不要拘泥于我的这个歪歪扭扭的图,你们才是大匠。开阔你们的思路吧,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成。” 胡亥说累了,开始来回在前面踱步,司马昌和匠师们在思索着他刚说的话。 皇帝重视匠作,皇帝在匠作上有这么多让他们大开眼界的想法,一样一样,都让他们既兴奋、又紧张,还有一份担心,担心怕完不成皇帝的宏大构想给“匠师”两个字抹黑。 胡亥走回御席坐下,笑吟吟的看着殿内所有的人:“怎么?感到有压力了?你等都是大秦匠作技艺最高的人,也是大秦最聪明和巧手的人,只要尽心尽力的去做,出现什么问题都可以通过少府转告于我嘛。我既然在甘泉宫静思时想到了这许多事情,如果你等对我的想法有未明了之处,我或许还能继续想到新的办法或方向。如果各方面的问题较多,由少府组织,你等推选几个大匠,来咸阳宫与我一同探讨。” 他看了看冯劫,又看了看司马昌,“现在什么时辰了?” 司马昌回答:“陛下,已经未正了。” “都这个时辰了?那么今日就到这里吧,我离宫多日了,现在就赶回咸阳。” 冯劫是个武人,对制作水车、车床之类的事情不感兴趣,但对皇帝所说的新型可现场制作组装的投石机、可现场制作组装的床弩却大有兴趣,正在思考如何在战阵中加以利用。皇帝这两天在军阵、骑战、兵械等方面一下子倾泻出了太多新奇的想法,而且细想之下,并不是小皇帝心血来潮的一通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确实都有可资利用的理由。他正想着呢,皇帝突然说回咸阳,他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匠师们起身向外走他才回过神来。 “陛下,”冯劫站起来拱了拱手,“刚才军驿传来消息,北疆王离、涉间、召平已经到了咸阳。” “好啊,这样的话,我们就更要快点回咸阳了,我想早点见见他们。对了,韩谈。”胡亥叫了一声,韩谈赶紧向前走了几步。“甲卫、盾卫和锐卫的名单,你在路上准备一下,要详录一下他们的出身、家址、家人情况。冯劫,韩谈借用一下你的车驾,你到我的车上来,我还有事情跟你谈。” 皇帝车驾一行浩浩荡荡的上路向咸阳方向行去。 这几天把皇帝的扈从队伍累惨了,去蓝田大营五程路途,一日赶到。从蓝田大营到望夷宫六程路途,一日赶到。到了望夷宫,只一晚,还没缓过劲儿来,又要回咸阳……好在胡亥自己也给累的不善,所以命大队缓缓而行,反正回咸阳宫也就不到一程的路途。 皇帝的辎车内,胡亥使劲伸了个懒腰,然后笑眯眯的看着对面坐着的冯劫:“太尉,这几天辛苦你了,跟着我东奔西跑的。” 冯劫也没有太拘礼,很随意的笑笑:“陛下尚且不辞辛劳,臣又怎敢说苦。” “卿为武人,”胡亥捶了捶自己的小腰,“对我这几日在军阵和兵械方面的信口开河,有何想法?我一说朕不通兵事,尔等这帮赖子卒就斜楞着眼睛看我,弄得我已经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是不通兵事还是甚通兵事了。兵者,凶器也,我为皇帝,如果我说错了,军阵中会死很多老秦子弟,匠作场会平白消耗很多大秦钱粮,那也是老秦的财富,不能由着我空耗。” “陛下无需多虑,”冯劫真心实意的说:“陛下对马具的改良一定是好的,以臣此生军旅体验,此举定会大增我秦骑的威力。至于陛下所说的其他方法,陛下不是也没有就强令推行吗?让军卒先行试演,自可会完善陛下的思路。陛下在匠师台所言的水车、床架之类臣不懂就不妄言了,但陛下试作投石机和改良床弩为战前组合方式,如若能成,臣认为将与马具之变一样,同样能大增秦军战力。” “四轮马车呢?”胡亥狡黠的眨了眨眼。 “四轮马车?”冯劫有点迷糊,“那不是陛下意欲减少路途颠簸的吗?臣未觉得与兵事相关。” “原来你以为我要四轮马车就是给我自己享受的。”胡亥冲着冯劫翻了个白眼,“你们这帮武人,脑子就这么不会转转弯?我说的是四轮马车,你套上牛就不能用来运送军中辎重了?” 他叹了口气,“让你们转转脑子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冯劫讪讪的笑了。 “冯劫,你想想,现在双轮革车有一部分重量是压在驾车的牛背上的。当然如果辎重装载的均衡一些,牛背上的压力会小很多,可遇到上坡下坡时,还是会增加牛背上的重量。” 胡亥一缩脖子,仿佛这些重量都压到了他的肩膀上:“四轮大车的重量都压在车轮上,牛除了拉车外,只需要负担车辕那点微不足道的重量,这一来,按照我保守的算计,一头牛可拉动五十石的辎重,这样就把役夫的数量立即减少四成。如果在平原地带使用更长一些的车辆,一车用双牛可载一百石,你算算,役夫的数量可减到多少?” 冯劫的面色开始凝重起来。 “还有,现在步卒走驰道,快行一日也就两程,至战场已经体力大耗。如果在相对平坦的地区,每辆大车载运一什兵卒,用三匹马拉,驰道上一日两程必然没有问题,且兵卒战力不减或仅稍减,休整一夜后,可得三名骑卒和七名步卒。” 胡亥止不住的打了个哈欠,这几天身体上累,给这时代的人解释新技术新方法更累:“如果驰道上强行三程,第二日马力可能已不堪使用,但十名步卒的战力却是可以保证的。即使道路条件不好,依旧可以保证日行两程、连续数日。” “要是再将五日的辎重也装四轮大车,用三马替双牛拖曳,每百人也就只需两车辎重。这样算来,百人十二车,三十六马,加上士卒自带三日粟米,就有八日的辎重保障。这种行军速度,嘿嘿,”胡亥坏坏的奸笑起来,“会让我们的敌人,大吃一惊的。” 冯劫听到这儿,也兴奋起来了,不过转念一想,又有点犹豫:“陛下此法好是好,只是需要大量的马匹,现在军中没有这么多马匹,而且实施的耗费太重。” “太尉说的是,这样的军旅构成至少现在暂时还不能普及全军。我所想的是,建立一部快速军旅,人数以五万为一军,选最精干的士卒,配以最精干的装备。形成一支由两万左右的骑兵和三万左右的步卒构成的混合军旅,专用于机动打击敌人侧后,或者用于堵截敌人的退路,以收奇兵之效。” “如果国力可支撑,可以建成多个快速军,但每军的人数不宜再多了。这种快速机动的军旅,需要有快速机动的指挥。太尉若是觉得五万人一旅仍显庞大,你等可以考虑更合适的配属方式,三万、两万,由你等武人决定,我这样不通兵事之人,就不妄断了。”胡亥很得瑟的晃悠着。 冯劫真的很想翻白眼,不过考虑到自己的太尉身份,总不能跟皇帝比谁更痞赖。 “这件事情还要等匠师台四轮大车的制作情况,你现在在心中有个盘算即可。”胡亥收起了那副得瑟样子,很郑重的说:“我还要与太尉商讨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冯劫也郑重的回答:“陛下请讲。” “我要说的是传讯的问题,也可以说是通信。” 胡亥看着冯劫说:“步邮就不说了,主要是说说快速传递的驿传。现下采用驿马传递消息,一日行三百里、六百里,八百里已是极限。还需要大量准备驿马,驿卒也非常劳累,八百里加急驿卒死伤的情况很多吧?” 冯劫点点头:“是这样的,陛下,所以八百里加急除特急军情极少使用,六百里也是很重大的军情才使用的。” “我在蓝田大营,观军阵指挥,变阵、出击除了鼓声外,还看到了用手执旗帜的信号指挥方式。我就想到一种方法,将旗语用于长途通信代替大部分驿马的效能。把现有的邮驿重新安排一下,让邮驿亭站之间互相可见,距离十里至二十里,在山区可以在人力可及的山头位置布置信号台,可以距离稍远。” 冯劫锁住眉心摇了摇头,“陛下,非臣扫陛下的兴致。这个距离,小旗无用,大旗挥舞困难,最大的问题是,旗语所能传达的意思有限,而邮驿使传递的是书面话语,复杂多变,用旗语根本无法涵盖。” 胡亥笑了笑:“当然不能用旗子,别的不说,刮风下雨很快就会损毁掉旗帜。我的想法是用中空扁木梁,粗细达到十到二十里距离清晰可见又不过重还能抗风毁,人力又可以轻松通过绳索快速拉动。用两根信号臂,通过每条信号臂上下左右和斜角位置不同的组合,显示需要传递的内容。我想给这种通信方式起个名字,就叫,嗯,快传。” 他心想,小爷这就是把那本法国小说里面的法国急报站的专利盗用一下。 法国曾经使用过的急报站叫做“沙佩信号机”,当年这种信号机初次架设,在230公里距离上架设了16个信号站(合秦里约三十多里一个站,不过那时有望远镜了),传递一封急报不超过两个小时。按秦里算,等于一个时辰传递五百五十里。 沙佩信号机的信号臂的结构比较复杂,并不是仅有两根信号臂,因为沙佩信号机要传递的是全部法文字母和数字。 第二十二章 数算人才 字母么……胡亥怎么琢磨都觉得在这个时代别说普及,就是让他们接受拼音的概念都难,何况这时代的语言发言音和后世相差巨大,自己要不是接收了原身的记忆,恐怕既听不懂也说不出,因此给文字注音就是个麻烦事儿,他可不想给自己找别扭。 “至于卿所言传递信息有限的问题,我有个特别的解决方法,就是快传站只传送数字,零到九。太尉府和丞相府共同组织人手,选出最常用的文字,不要超过两千字,给每个文字配属一个由四个数字组成的数码,快传站只传递每组四个数字就代表一个文字。” 冯劫仔细想了一会儿,眉头舒展开来:“按陛下这个思路,还真的具有实现的可能啊。” 胡亥得意的摇摇头:“太尉先别高兴,我还有更好的想法,并不仅限于白日,而是日夜都可以传递信息。方法非常简单,就是在快传站的信号臂架上装上一个可升降的灯架,装上大烛。灯外做个罩子由信号人操作,通过遮蔽灯光的明暗时间来传递数字。你看如何?” 冯劫一听大喜:“陛下,如果此法得以实现,黑夜也能传递复杂消息,对消息传递的速度必将大大增加,尤其是重要军情,几乎可以让朝堂迅疾的知道各军的战况和紧急突发之事。” 他停了停又想到一个问题:“只是,如果遇到视线不好的天气,例如大雾、雨雪,就无法了。遇到大风,灯光传讯也不宜使用。” 胡亥点头表示赞同:“卿所言确实,这是无奈的事情,遇到这样的天气,驿马也会有很多受限的情况。为什么我说要调整邮驿的位置,就是要把邮驿和快传站合为一体,如果快传无法传递的天气还能容许快马传递,就由驿马来接力。驿马只需传递到天气允许快传的邮驿站,就继续再由快传传递,而不是一路驿马到咸阳。当然了,需要动用驿马传递的可以限定在六百里和八百里加急的紧要消息。这样也能减少驿马的使用和降低驿使的辛劳。” 冯劫无比赞同的不停点头,然后很憧憬的望了望车顶:“陛下这几日给臣带来的惊喜实在太多了,如果陛下的构想都能实现,别的臣不知道,就大秦的战力会有一个飞跃。” 他露出很好奇的表情望着皇帝,欲言又止的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问道:“陛下请恕罪,臣有一问如鲠在喉,不得不问。刚才臣听陛下的话音,陛下这些想法都是在甘泉宫想出来的?” 胡亥在匠师台故意假装随口说出在甘泉宫时如何如何,就是想要给出一个可被近臣能够接受的解释,使他几日内突然爆发这么多的奇思妙想有一个相对合理的说法。 说起来他更愿意把这些后世的技术隔一段时间拿出一样,慢慢过渡而不显得太过妖孽,只是时间不等人,那边有人的造反日期已经越来越临近了。另外,他也想淡化旧胡亥在甘泉宫的“纯昏君”形象,让自己的皇位更加稳固。 “卿想的不错,那些想法确实是我在甘泉宫这两月,偶尔想到的。比如水车,就是我在用手拨动流水时,感受到水流的力量,觉得是可用的,再去想如何用,就想出这么个东西。其他的思路也都是类似受到一些启发或者,咳咳,我的胡思乱想吧。朕虽然很愿意当昏君,舒舒服服的享乐,但这江山是朕的,我怎么也不能弃之不顾吧。”胡亥借坡下驴的顺着冯劫的问话回答。 冯劫真心实意的行了个揖礼:“陛下春秋鼎盛,又如此多智,大秦之福。” “行啦,无需这么多礼。”胡亥摆了摆手,“这些天我在兵事方面提出了很多想法,成与不成,你和军将们尽快的试演,同时针对我的每个想法用不同的人来并行着同步验证,加快速度。可行,立即在军中推行。我的想法不那么完善就抓紧完善后推行。不可行,果断放弃。” “当然也许你们对我的想法不是特别理解时也会认为不可行,所以准备放弃的想法要报知于我并写明无法施行的理由,我看是否还有商讨的余地。同样的,匠师台那边试制我所说的那些兵械,也需要一些时间,而且也未必真的能做成,太尉府需要把这些都通盘考虑进去。” “不过有一样,其他的东西都可以驳回朕的想法,而朕刚刚与太尉所说的快传站,”胡亥非常严肃的看着冯劫说:“是没有商讨的余地的,是朕的诏令。你今日回到咸阳立即去见汝父丞相去疾,先把我的意思告知于他,明日立即组织太尉府和丞相府的官吏进行具体事项的安排。” “我能想到的事情就包含:第一、驿站的重新选址。第二、信号塔的构造设计,这个设计一定要易于操纵,不用费力才能学会。第三、组织文吏对最常用文字进行斟酌选定。第四、为每个文字分配四个数字的方式也要有规律便于快速查找。第五、培训信号塔操作者,信号塔操作不需要懂得文字和数字是如何对应的,只要知道把信号写成数字就可。” “第六是重要且关键的,培训把文字和信号数字互相对应的数字快讯书写人员,简称他们为书讯者吧。”胡亥越发的严肃起来。 “冯劫,你一定要注意一点,这些书讯者是整个快传线路中的关键人员。整个快传体系建成后,在咸阳肯定要有书讯者,在各郡府和重要的县府也要有书讯者,还有就是军中要有书讯者。书讯者关键的地方不在于把文字和信号数码的相互变换,而是为了防范信号被中途篡改或被窃取,文字与数码的变换方式需要变形加密,这些书讯者要知道如何加密和解密还原。” 冯劫听到“加密”和“解密”两个词有点不太明白,“陛下,加密……臣不太明了。” 胡亥很耐心的解释道:“快传与驿使传递消息不同,邮驿使传递的消息装在筒内,还加盖了符玺,很难仿冒。而快传没有符玺来保真,也就无法知道传来的消息真伪。就以卿的名字为例。劫,假设转换为可传递的数字为〇一三六。这个转换方式如果被对大秦有敌意的人获取了,看到〇一三六就知道这个字是劫,这样敌方就能够获得我们传递的消息内容。” “如果敌方劫持一个快传线路上的中间驿站,他们也就能把他们编造的错误消息传向咸阳。加密,就是用一个只有书讯者知道的规则来把〇一三六变成另外一个数字,比如在所有数字上加上〇一二三,劫这个字在传递消息中就变成了〇二五九。这样敌方即使看到信号塔的信号并抄录下来,也对应不出劫字,可能对应出了其他的字,整个消息译码后就完全不知到底是什么内容了。而书讯者知道加上去的数字是〇一二三,所以收到数字消息后减去这个数,就还原了劫这个字。” 冯劫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陛下这个法子好。不过如果要设计一套陛下所说的加密、解密规则,那就需要一个数算方面很精熟的人来做。不然如果按陛下举例的简单加减数字,敌方也可以找出规律破解。” 胡亥很赞赏的看着冯劫:“太尉思虑非常周全。加密解密,可是一个很大的学问。不过就现在还暂时不用弄得太过复杂,只是你说需要精通数算的人来设计规则,这个提议很好。不知道你心目中有没有可推荐之人?” 冯劫想了想说:“臣在军旅中,军旅要找粗犷勇武者易,找这样玩儿心思的人就难了。丞相府……臣倒是突然想起一个人,听闻他在数算方面很有才赋,是御史府的御史,现掌管图书档案,但对数算、历法等都很有造诣。” 胡亥一听大感兴趣。他心中一直在想,假若要真的要强化这个时代匠作水平的话,匠师的经验固然重要,但如果能够通过数算来事先精准的计算好物件加工的尺寸,甚至实现对物件设计图纸进行计算并改良设计,则必将产生事半功倍的效果。今日他虽然让司马昌主管匠师台,但司马昌既然假少府卿,精力必不能完全放在匠作之上,能有个这方面的人才专管最好。 “太尉既然举荐此人,想必知道此人名姓?” “臣如果没记错的话,此人名为张苍,和李斯、韩非同出荀门,但张苍要年轻许多,现应在五十岁上下。” “好。那明日你们三公会商一下,然后联名向朕举荐,授张苍为匠师令,主管匠师台,同时把快传所用的数码与文字的对应编制和我刚才所说的加密等诸事也都交给他去办。”胡亥果断的拍板。 “刚才我所说的建立快传的六件事,你们明日务必议出一个制法,并立即开始施行。报给朕认可。或许我看了之后还有修正的意见,没关系,修正意见的商讨,与你等施行新消息传递制法可以并行,有修正的新法后,变更原制就是了。时间,时间啊。”胡亥边说边拍着车内的几案。 冯劫拱手道:“陛下放心,明日酉时,臣或臣父,必将快传施行的框架写成条陈,奏与陛下。” 由于归程走的很慢,所以回到咸阳城外时天已全黑,整个皇帝车队都打起了火把,一条火龙蔚为壮观。 胡亥突然发现,自从他进入咸阳,先考虑的是夺回皇位,然后一直在考虑的就是如何能够尽快的为未来的山东之乱多准备充分一些,考虑的多周全一些,结果“自己的”皇宫中内部什么布置都毫无印象、外部多么巍峨壮观也毫无印象,昨日车队经咸阳而过,咸阳城什么景象还是毫无印象。自己唯一的休闲就是看了一次乐舞,还没有看尽兴就又陷入自己给自己设置的一堆事务中了。 “停车。”胡亥突然喊了一声,整个车队就如一道流水,从中间掀起波浪,迅速的向两端蔓延,然后就由流水变成了静水。 此时冯劫已经离开了与车,韩谈还占据着他的坐车,他就直接骑上了韩谈那匹带着高鞍双镫的马,时而前冲,时而停马驻足,再次感受皇帝的变革带来的舒适与方便。看到整个大队停下,他正在偏后的位置,马上催马来到皇帝的车边,看到皇帝正从车里钻出来。 “陛下,这是……” “太尉啊,无事。是朕自登基以来,从未在夜色下看看咸阳。所以想好好看看大秦的江山夜景。”胡亥带着一种老气横秋的感慨神色。 冯劫本想笑,皇帝才多大点儿岁数,竟然有这种老人才有的那种回味桑沧一生的语气。 但再一想他又笑不出来了,皇帝从甘泉宫回来这些时日的作为,莫不是在为天下大乱做准备。虽然朝中重臣多认为事情并不会像皇帝想的那样严重,但如果真的天下乱了,自己这些臣子若是没有尽到自己为臣子的义务,单有一个宏才伟略的皇帝也是孤掌难鸣。大秦是赢姓的,同样也是老秦人的。 想到这些,冯劫就也生出了许多感慨,一语不发地坐在马上,陪着皇帝看起咸阳夜景来。 远望咸阳,并没有灯火通明的宏大。整个城市犹如一个沉睡的巨兽,俯卧在关中盆地之上,黑黝黝的静默着,只有少许分散在远方的建筑,才透出些许的光亮。胡亥知道那是仅剩的几个没有被封闭的宫室,而相对灯光比较集中一点的城区则是沿着渭水向东分布的大臣、贵族和富户们聚居的地区。这个时代是几乎没有路灯的,一旦进入二更就开始宵禁,百姓也是不会点灯耗熬油空耗钱财。 冯劫看咸阳现在的夜景心有感触。就在数日前,你若站在咸阳城外,看到的会是完全不同的景色。咸阳城大小宫室数十个,分布在广大的范围内,可以说这时代的咸阳就是宫殿群为主体的咸阳。一到夜间不管皇帝在哪儿,渭水南北所有的宫室灯火通明,整个咸阳城光灿亮丽,如同星河落地。唯一没有光亮的区域就是咸阳宫以西渭水两岸的普通庶民居住的地方。 然而,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所有的宫室全都封闭,灯火不举,于是灿烂的咸阳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皇帝节俭对大秦的形象或许不利,但对大秦的国祚延续绵长,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冯劫对站在车后平台、手扶车厢一语不发的小皇帝又生出了新的敬意。 就在皇帝欣赏咸阳夜景的同时,还有一支马队也在另一个方向上惊讶的望着眼前黑黢黢的咸阳。 一辆双马拖曳的轺车上,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也在一语不发的望着咸阳,身后几十名亲卫都举着火把静静的勒马伫立,护卫着车上的老者。夜风把老者的衣袍下摆掀起,在火把的映衬下轻轻的摆动。 “郡守,再不入城恐怕就宵禁了。”一个手下低声提醒了一声。老者唔了一声,轻轻拍了一下驾车的御手,御手一抖缰绳,两马一起发力,车轮粼粼的开始前行。 “郡守,进了咸阳是先去见老丞相,还是去见郎中令?这时辰丞相府应该已经关门了。”刚才发话的手下纵马跟上老者的车并行,只是稍稍落后了一个马头的距离。 老者看了他一眼,“李直,以后不要叫老丞相,叫太师吧。老父不管如何也是年事很高了,这样的结局也算皇帝对我李家的恩宠。我现在也不是郡守了,廷尉的任命还没下来,所以就叫我主上吧。” 原来这个老者就是李斯的长子,原三川郡郡守李由。 史书上对李由的记载除了说他是李斯的长子外,主要的是记录了他作为三川郡守抵御陈胜吴广张楚军的事迹,以及他在与刘邦项羽的战争中失败被杀的情况。 史书还记载了李由与扶苏相善,为人性格冷峻,沉默少言,心思缜密有城府,行为举止颇有其父李斯之风。 对于李由有李斯之风这点其实要看从哪个角度去说,李由作为着名法家的儿子,与温和恭俭的扶苏关系好,如果排除功利因素,应该说这就与李斯的风格不同。 李斯是坚守秦孝公和商鞅开始并一直传承的法家治国之风的,集权、严苛,甚至还可以说暴戾。在朝政上李斯以始皇帝为根基,没有进行拉帮结派,也不乏此人不易亲善、难结同党的因素。 而公子扶苏不得秦始皇欢心,恰恰是由于他的仁和谦逊,反而让秦始皇觉得他没有一个治国之君的强力和决断,所以才把他打发到北疆军中,去“沾染”一些军旅的雄风。李由与扶苏相善,冷峻与恭良相融,从这点上就可以说李由与李斯已经有了较大的差异,李由应该更喜欢平和一些的氛围,只是在李斯的影子下,不宜与其父的形象太过相左,所以把温和的一面收敛起来了。 第二十三章 李由 随着车马不断接近咸阳,李由心中也是思绪万千。做了多年三川郡的郡守,对秦法如何执行感慨良多。 三川郡原为东周与韩国领土的组合,并入秦国的时间较早,秦律已经施行几十年,所以对百姓心理上的压力不算大。只是三川郡位处老秦与故六国的交界核心地带,关中赋税徭役的征发也常以三川郡为转运点,所以周边郡县实施秦律造成的问题、山东徭役赋税所造成的民怨等,李由也有颇多了解。虽然在他心中“法”仍是不可动摇的根本,但如何施法,李由认为大有可改善的余地。 天下既然已经统一,原有的秦法中因为战国大争而制定的一些律条就应为适应和平时代而有所修改,这一点他与公子扶苏的看法是完全相同的。秦始皇不改原法,把因此而获得的粮赋以及不减反增的徭役都用来营建驰道、宫室,关中老秦人尚不觉如何,而关东故六国民众则深感压力巨大。 公子扶苏的平和,让李由觉得始皇帝是争世之王者,而扶苏才是更好的治世之君主。至于胡亥,从这几个月的作为看,承继了始皇帝的暴戾与享乐,又没有始皇帝的权谋和手腕,整个国家政治都落于马车夫赵高的手里,李由一直暗暗腹诽。 咸阳到三川郡相距千里,调李由回咸阳的诏令是用六百里加急传递的,用了一天半到郡治所在地雒阳。李由用了半天时间把郡内事务转交郡丞代管,然后只用了两天就赶到了咸阳,晚间只休息了三个时辰,几乎是日夜兼程,平均日行五百里。 如此急迫的赶路,只是因为随着调令一同到达的还有老父去职的消息。 李由是个孝子,老父骤然从丞相位置被拿下,他不知会对古稀之年的父亲造成多大的影响,急于赶回咸阳。他所带的五十名亲卫都是一人三马,他的轺车也是六马轮换,只是距离咸阳一程时,分出二十名亲卫把多出的一百多匹马又带回了雒阳,毕竟马匹是归属三川郡的,假公济私的途中使用也就罢了,再浩浩荡荡的带入咸阳归入私邸,那就等着被人弹劾吧。 咸阳城外,巡守的卫尉军拦住了李由的马队。验过官鉴敬礼放行后,李由转头对李直说:“先去见郎中令。” 李由一方面对李斯被夺职心有担忧,但由于李斯是和赵高同时去职的,而且赵高直接被打发出了咸阳,这也就打消了是赵高在排挤李斯的担心,所以心里还是稍有安定。 另一方面,李由对随同而来的朝堂人事变动及停建阿房宫等诏令也颇感意外,这似乎不是小皇帝的惯有风格。所以权衡再三,他还是决定先去见一下新任的郎中令公子婴。 另外还有一点促使他先去见公子婴的理由是,他完全不知道李斯是否已经被赶出了原来的丞相府,所以都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见自己的老父。 到了公子婴的府邸后,亲卫上前叫门询问一番,回来向李由禀报说,郎中令不在府上,因为皇帝也刚从匠师台回返,所以公子婴进宫去见皇帝了。 李由略一思忖:“你们留四个人跟着我去咸阳宫门,剩下的人去老丞相府探问一下太师现居于何处后直接去见太师,然后着两人到宫门前报知。” _ 公子婴这些天是见惯了皇帝懒洋洋的样子,所以看到一滩稀泥一样歪在丹陛上的胡亥也毫不为怪,倒是对皇帝回宫后听到他的到来立即召见有点儿惊异。 皇帝这几天马不停蹄的从咸阳到蓝田、再从蓝田到望夷宫,然后毫不停歇的又回咸阳,按说这旅途劳累,回宫之后应该立即洗浴然后上床睡觉。但既然传召他入宫必然是有公事,所以他对皇帝的惊异中还包含着极大地敬意,为此他一进大殿就毕恭毕敬的向皇帝施礼。 皇帝倒还是老样子,摆摆手说:“皇兄免礼吧。这么晚还把皇兄召来倒是辛苦皇兄了。李左车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陛下,臣昨日一早在峣关外截获了李左车。”公子婴在丹陛下的席案前坐下,“昨晚在蓝田停宿,今日未时带回了咸阳。乌闻昨日就已将十八名刺客押回了咸阳,臣事先已与他商定就在陛下赐予臣的燕宫中找一个院落暂押他们。今日臣将李左车带回后也与他那些刺客随从软禁在一起,没有绑缚,一千骑军就在院外轮班严密看守。” “甚好。”胡亥软绵绵的说了一句。 “陛下看什么时候与李左车一谈?” “不急,先关他们几天。饮食不要太差,给这些人送一些换洗衣物。皇兄在路上没有与李左车闲叙一番?” “臣倒是很愿意与大名鼎鼎的赵武安君之孙叙叙交情,”公子婴轻笑一声,“只是公子左车头日赶路出武关走的太过疲累,所以一路上都呆怔思事,对臣的问话一副心不在焉的状态。” “皇兄这两日也是车马劳顿,”胡亥有点强撑要坐起的意思,但还是动了动就继续半躺,“你也好好歇息一晚,让他们也好好歇息,明日也不要去理睬他们。” 沉默了一阵胡亥又说:“过两日你可以去找李左车叙叙,问问他为什么要刺杀朕,而且还在关中这种老秦人防范严密的地方刺杀朕。为什么不在我东巡的时候行刺杀之事呢?那时虽然我随扈的兵卒要多一些,但我当时的行程是像先皇帝一样公之于众的,他们的准备不至于如此仓促。不要审问,就是闲谈闲叙,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 “臣遵诏。” “我可以跟皇兄透个底。还记得前几日去往山东的博士叔孙通吧。” “臣当然记得。” “叔孙通向我举荐李左车,说此人常恨自己无法如其祖李牧一般北抗胡夷卫护中原,深为憾事,而此人对其祖的兵法韬略有所继承,颇具谋略。叔孙通的意思是要我启用此人在北疆抗胡,与北疆军一起建立一道从九原郡到代郡的防线,同时也等于将此人排除在日后山东可能的反叛之外,减少大秦的一个敌人。” “叔孙通还另外向我举荐了其他方面的一些人,所以我让叔孙通去山东游说包括李左车在内的这些人为大秦效力。没想叔孙通去山东找他们,这个李左车倒来关中刺杀我。” 胡亥终于很努力的坐了起来:“皇兄这几日可多与李左车叙谈一番,看看他对山东局势的看法,对抗击北夷的想法。本来这些事情我可以等叔孙通回来后由他进行,但叔孙通刚走,要回来估计要两三个月,我不想等。” 他看着公子婴一字一句的说:“我必须知道此人是更恨北夷而想建一番功业,还是更恨大秦想重现赵国往日辉煌。” 胡亥也像公子婴一样轻笑了一声:“先皇父用姚贾的离间计让赵国杀了他的祖父,你要看看他到底把这笔帐算在谁身上。这也是看他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还是个盲目忠于故赵的人。如果是后者,朕也就用不上他了,只好杀了了事。” “这个……”公子婴听皇帝想要让李左车去抗胡夷,倒觉得是个办法,只是这才刺驾,转头又去帮大秦御边,皇帝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太一厢情愿了? “皇兄无须为难,先去做做看。我只想知道此人的心态,用与不用也需要因情势而定。能打探到最好,若是他嘴紧,我也不会怪罪皇兄没有尽力。” “臣奉诏,臣尽力去做。”公子婴拗不过皇帝,只好先答应下来。看到皇帝疲累的样子,刚要起身告辞,内侍姚展匆匆从殿外走进来,直接上了丹陛对胡亥轻声说了几句话,并放下一个竹筒。 胡亥坐起身仔细看了看竹筒,然后拿起案头的一个铜龙镇纸砸开了筒的一端,从里面倒出一卷竹简,展开看了一遍就笑了起来:“李由回来了,来得还真快,皇兄去宫门领他进来,然后就先回吧,刚才说的事情就按我的意思去做。” 李由在公子婴的引领下走入大殿,非常正式的向端坐在丹陛之上的小皇帝施拜礼:“臣李由,奉诏回都。” “起来坐吧。朕已免了三公九卿的见君拜礼,卿既回,任九卿之廷尉,以后见朕揖礼即可。”胡亥满面笑容的说。 “臣谢过陛下。”李由直起身走到席案边坐下,抬头极快的打量了一下丹陛上的小皇帝。 与几个月前东巡时他见到的胡亥相比(真货,但不是被鬼上身的现在这位),现在的皇帝虽然仍然是那个娃儿的样子,但目光显得更加坚定又不乏灵动,虽然看上去很疲倦有点强打精神,但不知是因为心理作用还是确实如此,李由觉得整个皇帝的气质已经变得自信和从容,已经……很有皇帝的样子。 李由观察皇帝的同时,皇帝也在观察李由。旧胡亥残留的记忆中对李由的印象很淡,现在看到的李由由于刚刚长途连续跋涉显得风尘仆仆,但目光有神,气质正如史书所说一般的有些冷峻。 作为李斯的长子,李由的相貌并不是很像李斯。李斯是个长脸,下颌略有前凸,有一点“瓦刀脸”,只是年岁大了发福,两腮鼓出遮掩了一些。李由则是一个很方正的国字脸,身材瘦削,所以面庞轮廓清晰,眼角的皱纹也如刀刻一般的条条可见。乍一看这父子二人似无相像之处,细看之下,李由的眼睛和嘴型与其父则甚为相似。 “李由,”胡亥既然是皇帝,自然先开口,“咸阳到雒阳听闻有千里之遥,如此算来,卿只用了两日便赶到了咸阳?” “陛下,”李由一拱手,“臣接到的诏令是六百里加急传召,臣不敢轻忽。另外臣父以老迈辞丞相职,臣也有些担心臣父的身体状况,所以日夜兼程。” 他停顿了一下,“臣心过急,因此虽然臣卸职三川郡守,但仍越权使用了三川郡的军马百匹,一路换马而来,臣向陛下请罪。” “免卿罪。”胡亥笑眯眯的看着李由,“急于见驾是忠,急于见父是孝。卿忠孝两全之举,何罪之有呢。况且,我以六百里加急召卿本就是此意,不过卿还是过于心急了一些。日夜兼程,卿必然非常劳顿。” “适才听郎中令言,陛下这几日从咸阳到蓝田再到望夷宫,也是辛苦异常。相比之下,为臣子的辛劳就不算什么了。”李由由衷的说道。 “我可不是甘愿辛劳的,我最喜欢乐舞角抵俳优之戏,醇酒佳肴我也喜欢,嗯嗯,我虽然年岁不大,可美女我也喜欢的。所以,朕该是个大大的昏君。”胡亥一脸憧憬的奸笑。 “可是陛下,”李由并没有被皇帝的这些话吓着,从容的说道:“从臣下前日所接到的诸多诏制上看,可并非是昏君所为,完全是明君作为。所以,臣对陛下深为敬服。” “你还真与尔父不同。尔父因我在甘泉宫嬉玩俩月,忧国忧民,就差直斥朕为昏君。你倒好,我说我是昏君,你倒替我开脱起来了。难道说,卿本佞臣乎?”胡亥用颇带玩味的眼神看着李由。 “非也,”李由不为皇帝的激将所动,“陛下幸甘泉宫之事臣无所知,不敢妄言。然陛下诏制停宫建、祭蒙氏、解禁六国书等,莫不正对时事之弊。陛下不殉工匠而设匠师台鼓励匠作,既为仁善又壮国力,臣是根据陛下的这些作为而敬服陛下。” “好啦,我这几天连续跑路,你呢,两天一夜不得安眠,咱俩都累成犬了,就别在这儿吹捧我了。”胡亥一改玩笑的表情,正色说道:“本想等你休息一晚,明日再召你来谈。既然你不辞辛劳赶来面君,那我就和你谈谈正事。” “陛下请讲。”李由也庄重起来。 “我一直在思虑一事,就是先皇帝集权,一统之后在天下力推秦律。先皇帝宏才伟略我所不及,因此先皇帝崩后,大秦擎天之柱不在,而我自问无有先皇帝施政的平衡和弹压能力。况前些时日我不恤民力大力修造宫陵,而徭役除刑徒外多自山东,反思之下,无论是先皇帝强推秦律和我大征宫陵徭役,对山东之民都是动乱之根,更不要谈故六国遗族的暗中借机煽动。你为三川郡守多年,身在其中,我想听听你对山东百姓的看法。” 李由虽然颇有城府,但对小皇帝直言自己不及先皇帝能力和施政错误也是暗感惊讶。 为君王者,统御臣下大都依靠皇帝永远正确来维护皇权的威严,就算始皇帝的各项举措有诸多隐忧,始皇帝也依旧是强力推行,带着绝对的自信。 二世皇帝于公开场合发罪己诏,于召见臣下的场合直言己非,这都是少见的情况。李由因此倒是对小皇帝越发的尊重起来,并且还有些惕惕然,这样的皇帝恐怕更需要臣子们认真对待。 “陛下既然有所问,臣必将据实回奏。只是臣所奏之言若有不敬和失礼之处,还请陛下万万恕罪。”李由用明亮的目光直视着胡亥。 “今日卿所言任何话语均无罪,卿尽可放心言之。”胡亥迎视着李由的目光,毫不含糊的说。 “臣谢过陛下。”李由收回直视皇帝的目光,带着边思索边讲的神情说:“陛下,臣先说秦律。秦律本是当初商君为关中桀骜老秦人所定,因此必有严苛之处。秦律从商君起,至臣父止,所定律条详尽而繁杂。关中老秦人经近两百年,已经适应秦律,而山东百姓则只是在近十多年才受秦律约束,之前六国律法较之秦律在严谨明细上相差太多,所以不易适应秦律,百姓极易触犯律条。” “三川郡归入大秦较早,经几十年也算基本适应,且臣在三川郡这些年,一直坚持发动各级官吏直至亭里,向百姓宣解律法,颇见效用,三川郡内刑徒数量相对它郡而言是较少的,百姓多早已自认为秦人。所以臣以为,秦律并非所传的暴虐之根,只是百姓不明而不适应。”李由叹息了一声。 “嗯,这点我也模糊的想到一些,但不如卿更明确。”胡亥轻轻敲着御案。 “先皇帝一统之后所推行的政令中,还有两点是对山东百姓影响最大的。其一是书同文,统一小篆。小篆书写较为复杂,虽然原六国文字也不简练,但因需要重新适应小篆书写方式,且为强制,就有所影响。其二是统一秦币流转,当年六国对秦币皆轻视,币间兑换秦币为贱。先皇帝以秦币强推天下,有很多富户因而损失了很大的财产。不过秦币已经推行多年,这一影响基本已经消融。至于禁六国书之事为臣父向先皇帝建言,陛下既已解禁,臣就不多言了。”李由轻轻摇了摇头。 “小篆难书,我也深有感触。尤其秦篆本身就有多种变体,当初我随赵高习字时也是颇感吃力。”胡亥赞同的点点头,“那么,如果改小篆为隶书体,在山东施行是否可行,是否有益?” 第二十四章 纵论山东 “陛下,这也是臣一直所想。但陛下不言,臣不敢轻提。”秦小篆是李由的爹出的范本,禁六国书也是李由的爹建言,这两样李由都不能直接言说。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胡亥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下,“尔父已辞丞相,对于一个日日殚精竭虑为大秦理政操劳的人来说,忽然从紧张繁忙中脱身而出,可能会有每日无所事事的失落感。太师本是书法大家,我有个想法,太师既然为大秦书写了小篆范本,可否劳烦太师,再为大秦书写隶体书的范文呢?此非诏令,卿可与太师商议。不成,我再另行寻人。可以考虑在山东推行隶书,只有报咸阳的文牍采用小篆。” “陛下既有此意,臣必将与臣父细说之,想臣父亦乐担此任。”李由脸上露出少许欣喜,向胡亥一揖。 “免礼吧,你继续说。” “嗨。”李由稍停了一下,在心中组织了一下话语:“说到陛下适才所言及的动乱之根,至少在臣所领的三川郡内,秦律严苛已非主因。陛下之前营建先皇帝陵也是必行之事,陛下营建阿房之宫则确给臣下和百姓造成了很大的徭役压力,不过陛下既已发诏令停建或缓建,徭役重压已去,三川郡应属安定之地。但是,现今三川郡也有压力,就是出现了周围各郡的流民。” 史书里,三川郡在陈胜吴广的张楚军进攻中组织起了两、三万人的军队,把进攻三川郡的吴广死死拖在了荥阳城下,成为陈胜吴广败亡的因素之一。因此三川郡非但没有参与乱秦,反是起到了屏卫关中的作用。 不过周文攻函谷关时曾集兵二十万,里面未尝没有三川郡流民的影子。 “也因此,故六国之地的形势,臣以为确实不容乐观。”李由皱了皱眉头,“且由于三川郡地处山东到关内的要道,臣在税赋、徭役和刑徒的转运中就能够感受到民怨的累积。无土壤则无杂草,民怨是故国遗族疯长的土壤,其中尤以故楚遗民的怨气最大。” “楚民向来散漫而相对富庶,楚国原又是数量繁多的各个贵族共治,先皇帝灭楚对贵族打击最重,而秦律不适和秦币一统也以楚民受损最甚。至于齐燕赵魏韩,齐国降秦前武力即已衰,燕国边远,韩国国土狭窄仅剩下了颖川郡一地,魏虽有战力但仅可为附庸。因而臣以为,若楚地反,则将以楚赵两地的战力为最强。”李由给出了总结性的结论。 胡亥轻敲着御案问道:“那么依卿所见,这种局势是否还有挽回的可能?另外,反秦的动乱一旦发生会波及多大范围?” “这个……”李由有点犹豫,这个话题本来就敏感,如果自己妄做推断,不知道皇帝会不会砍了自己。 胡亥看出了李由的犹疑:“李由,你不用担心说了什么我会不喜。前几日我在公卿朝议时说过几个事情,你尚不知。你既任廷尉也是公卿之一,我不妨告诉你。” 他习惯性的又想站起来走下丹陛溜达两步,不过腰杆酸软得只好放弃:“我最近深感山东局势不稳,因此已经定下一事,就是命章邯将筑陵建宫的四十万刑徒分为两部分,十八万发至代郡、太原、上党等地,在太行八陉中的七陉筑关,并调北疆军十万南下,其中五万骑军雁门居中策应,五万步卒守御太行各陉关隘。另外二十二万以秦人为主的刑徒,与中尉军和卫尉军混编,称为秦锐军,章邯为大将军,董翳、司马欣辅之,司马欣为将兵长史,董翳为都尉,以备平叛。” “我的想法是如果山东地生乱,首要就是守住太行各陉、函谷关和武关一线,确保太行山以西和关中不被波及。这样我们就有足够的实力随时镇制山东。所以,你尽管放言之,因为朕对山东,比你想象的要悲观的多。”胡亥带笑看着李由。 “陛下思虑确实比臣更完善。”李由松了一口气。 “你倒会说话。”胡亥撇撇嘴,“公卿们都认为如果发生山东之乱,我这种保守的守御之策会失了大秦的颜面,更不要说朕的颜面了。” “臣真心不这么认为。”李由行了一个很正式的揖礼,“陛下所为思虑完全,为大秦的社稷做了最稳妥地保护,同时又留有一支锋锐用于平乱,是攻守两宜的部署。如此,臣也敢对陛下刚才之问尽言之。” 他深吸了一口气:“现在山东的局势或可因陛下罢土木徭役及其他举措而逐步回稳,也可能因陛下诏制尚不及让山东百姓尽知而突起烽烟,这一点臣实不敢妄言。但陛下问山东若乱会波及的范围,臣悲观,以为如若乱起,加之遗族煽动,山东之地或将处处烽烟。” 胡亥听着李由的话,眼前闪过梦中山东之地黑云乱卷的景象。 “不过既然陛下已在着手准备,山东再乱也难于影响关中。因而,最差不过就是陛下重新再行一统之业而已。”李由的话语中包含着对皇帝的敬佩以及大秦人的豪气。 “卿之言甚合我意。”胡亥轻拍了一下御案。 “臣有一议。依陛下适才所言,二十二万刑徒,五万中尉军,共二十七万。卫尉军想必陛下不会尽数调出,似应留一万守御咸阳?” 看到胡亥颌首,李由继续说:“山西地有五万士卒守御,雁门郡五万骑兵主要用于山西和关中策应。秦锐军二十八万中陛下还要调拨一部到武关道一线,实则只有二十四、五万。如果将此二十五万兵力尽数投入山东,则不含山西的关中地,除内史郡兵外基本是完全空虚。因此臣建议陛下征召奴生子五万,与秦锐军混编后,分出五万驻于渑池以西一线,可随时回防函谷关。其余秦锐在山东各郡郡兵的呼应下,或不难平息乱局。” “征召奴生子?”胡亥暗骂自己,咋把这事儿忘了呢?史上章邯军中确实含有征召的奴生子。 “卿为文臣可惜了。”胡亥感叹一声,“不想卿竟具有将帅之才。” “臣不敢。”李由谦逊道。 “卿此议甚善。”胡亥转念想到史上李由镇守三川郡拖住了张楚军攻击步伐,现在自己把李由调回咸阳,三川郡是否还能发挥那颗顽强的把吴广钉在荥阳的钉子作用呢? 于是他又问:“我正有一事想要问卿。卿以为,何人接替三川郡守为佳?三川郡是关中的一道屏障,也是先皇父一统前就划入大秦的地域,地位极为重要,还有敖仓为军中粮械的支撑点,能不失则大善。” 李由沉思了片刻:“陛下,三川郡确实极为重要,臣近数月为山东局面的发展走向甚为忧心,已经在郡内筛查丁壮,以备万一。只是未得朝廷允准,不敢私做兵训。郡守之选臣一时想不到合适之人,要知兵还要善驭民。臣对郡尉倒是有一推荐,容臣举贤不避亲,推荐臣弟李厉为三川郡尉,并请陛下允可郡内征召两万丁壮预作兵训。” “我记下了,容我思之。”胡亥沉吟了片刻,“我任卿为廷尉,实有另外一重任赋予卿。此事无论山东乱否,我都认为当做准备。” “陛下请诏。” “卿适才言,秦律本商君为关中桀骜老秦人所定,此我深深赞同。后续若干秦律均经由你父制定,你也知之甚详。我任卿为廷尉,就是想卿根据在三川郡任职期间对秦律执行的适用性,对现有秦律做一些修改。” 胡亥说到这样的正事,实在在御座上窝不住了,终于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踏下丹陛:“卿在三川郡任职多年,也对他郡秦律实施状况必有所闻,所以,我要卿把秦律分为几等。一等者,天下莫不遵从,绝无可改。大秦无封王,否则即便王国内也必须坚决实行。二等者,因地而定。如农耕、如建屋,按地域皆有不同。二等律法可由各郡根据情况制定,报廷尉府,与丞相府会商后各郡颁行。三等者,可废之律条。此等律条经大秦一统之后已无存在必要、应予废除者。卿以为朕这样考虑妥否?” “陛下此想好是好,”李由有些迟疑,“只是由臣主持此事……臣……” 胡亥微微一笑:“卿是否觉得,现有秦律皆由你父领头所制,卿为人子,悖父而为,是为不孝?” 李由没有作声。 胡亥走到李由席案前,微躬着身子看着他:“正因为你是太师之子,所以我才将此事交予你主持。秦律是太师所制,你可以与太师详讨,每一律条制定的初衷、作用、太师的想法,你比他人更易得之。同样,对某一律条需要修改乃至废除的理由,由你提出也更易于说服太师。” “虽然说由你主持修律,最终成制成法还需公卿共决,所以即便你与你父意见不可统一,大可在需废改的律条上各注意见,公卿们一起商量。我让你做这个事情,可并不是想让你父子不和啊。你为政也有数十载了,相信这种沟通手段还是有的。你可与你父说,此事由你做,对他的颜面是最大的保全,要是朕指定旁人来做……”胡亥索性一屁股坐到李由案前,两眼望着他。 李由想了想,长舒了一口气,拱手说道:“臣奉诏。陛下体恤臣下,臣代臣父谢过陛下。” “卿可先将我的意思告知太师,看太师意愿。如果太师坚辞不愿参与,朕亦不会罪之。我刚才说过,太师乍离政事或会有不适,这也是给太师一个继续为国理事的机会。”胡亥实在太累了,坐在李由案前就不想起来了。 “陛下待臣父之恩,臣谨记在心。”李由直身庄重行礼。 “好了,无须多礼。”胡亥觉得有点扛不住了,但还有些话要说,强打精神:“大秦刑律中有诸多断肢体、刻肌肤之刑,如黥、劓、刖、宫等,朕意皆废之。” “断肢之刑造就废人,现大秦人口远谈不上过多,田地丁壮并不足,所以必废。另,朕已有意除现有内宦中已有的阉人外,以后宫中不增新阉,因此宫刑也必废。所有断肢刻肤之刑,皆改为徒、笞之刑,笞者也不得笞死笞残。当死之刑中,廷尉以下只可议决枭首、绞缢二刑,车裂、腰斩、夷族等其他,皆为皇帝专权,廷尉可建议。上面说的这些肉刑废改为朕诏命,不可商讨。” “臣奉诏。”李由拱手应命。 “好啦,我累了,你呢,也该看望一下太师,下去吧。我意在明日巳正召集公卿朝议,勿要误时。” “臣奉诏,臣告退。”李由站起来行揖礼,然后下殿。 看到李由走出殿门,菡萏连忙招呼一名内侍,一起过来扶皇帝起身,嘴里嘟嘟囔囔:“陛下也真是的,刚从望夷宫路途迢迢的赶回来,不说赶紧休息,还召见大臣。” “行了行了,我这也是没办法,我还不知道睡觉舒服?”胡亥就着菡萏和内侍的扶持之力站了起来。 “陛下乘肩辇去沐浴吧,寝殿还有点距离呢。”菡萏嘟着小嘴扶着胡亥下了丹陛,两名内侍抬过坐辇扶胡亥坐好,然后把辇抬起来。 “哎,真的累了,我都担心刚刚会直接睡着。”胡亥使劲拍拍自己的脸,一转头,看到韩谈捧着几卷竹简正快步走入殿中……差点哭了。 “陛下,”韩谈走到胡亥辇前一躬身,“臣将甲卫、盾卫和锐卫的名册整理好了。已有甲卫五十五、盾卫两百一十、锐卫两百七十三。是留在这里明日陛下过目,还是做何处置,请陛下示。” 胡亥大大的打了个哈欠,泪流满面:“我先不看,你把名册明日一早就交给顿弱,让他仔细核实每个人的情况,从甲卫到盾卫再到锐卫的顺序进行,但不要局限这个顺序。能快速核实的先核实,不能马上核实还需要些时日的向后排,让他把每日所核实无误的人员名册先报过来。” “还有,”胡亥看了看韩谈的脸色,也是一脸憔悴的样子,“你也累了,赶紧去休息。明日一早先告知三公九卿,巳正时在宫内候驾,少府和卫尉让府丞来,章邯、董翳、司马欣都来。王离不是回来了吗?让他和他的人也一起来。现在殿外郎中军是谁值守?” “是王翳。” “你去把他叫进来,然后赶紧去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胡亥示意内侍放下坐辇。 王翳大步走入殿中,向胡亥行军礼:“臣王翳见过陛下。” 胡亥疲倦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让你们训练的马战之法,不知这两日你们跟随我出巡,可有时间试着演练过?” 王翳一拱手:“臣与上官甲在陛下驻匠师台时,抽调百人试演了一下,觉得大为可行,正思明日起左郎巡宫则右郎操演,右郎巡宫则左郎操演。” “你去告知卫尉丞赵贲,明日、后日由卫尉接手宫内巡查,你和上官甲带领骑郎专心演练。二十四日蒙氏祭礼后,我准备让你们与王离大将军的亲卫对决。北疆百战之军,你们即便采用新战法,所带的这帮贵戚子弟军可仍然未必是对手啊。” 王翳虎目一瞪:“陛下,未比过谁知是不是对手?臣等将戮力一战。” 胡亥点点头:“有决心自是好事,但战阵经验以及相互配合,未经沙场却不易获取。你和上官甲可将左右郎混编后分为两队对练。另外去问太尉府,看咸阳是否还有参与过北疆击胡的军将,悄悄请来指点你等。另外,在战法上我还有一个想法……” …… 王翳听了皇帝的想法,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瞪了个溜圆:“陛下,这样可以吗?” 胡亥笑笑:“我也不知,但未尝不可一试。这可是充分发挥马镫控马灵便和配置两弩一矛优势的方法,你等可以好好商讨一下。哎,不跟你多说了,朕快要累死了。” 当胡亥躺在浴桶中在菡萏和芙蕖两个小姑娘合力揉搓下昏昏欲睡时,六国楚宫-新太师府内,书房中的几支大烛下,李由坐在李斯对面,正在观察他的老父。 从宫中出来李由就知道李斯已经搬到了六国楚宫,而将原来的丞相府腾出来留给他作为廷尉府使用。楚宫原就距离咸阳正宫很近,所以他很快就赶到了太师府门前。一问,老父听说他回来了就一直没睡,正在等着他呢。 李斯书房是楚宫的一个偏殿,面积不是很大可也不算小。秦王的宫殿就没有小的,所以屋内即使同时点了多支火烛,房内光线依旧不是很强。 在李由的眼中,老父的变化似乎不是很大,不过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李由还是觉得李斯有些憔悴。 “大人,儿子回来后先去面君,没有先来见父,还请大人恕儿不孝之罪。”李由俯首一礼。 “大人”用来称呼官员始于宋代,流行于明清,而在战国和秦时,大人用来称呼王公贵族、长辈、德高之人等为主。 “忠孝本就不能两全,你又有何罪呢。”李斯脸上全无严父之色,看着自己最有出息的儿子,满含着慈父之情,“你去见陛下,陛下有什么交代?” 第二十五章 父子夜谈 “大人,陛下说了几件事情。”李由把皇帝请李斯写隶书范本的事情说了说,看到父亲没有不悦之色,又小心翼翼的把修法的事情说了出来。 李斯半晌没有作声,然后叹息了一句:“陛下和先皇帝,不一样啊。” 李由也有点感叹:“儿子也觉得,陛下虽没有先皇帝的睨视一切的气概,却更精细和务实。” “那依你看,陛下与公子扶苏又有何异同?”李斯突然问道。父子两人谈论皇帝本是大忌,好在身处私宅,婢仆也都打发出去了。 “大公子仁善,”李由说道:“没有先皇帝扫清一切障碍的豪气,更关注百姓民生,更似守成之君,性格上有一点文儒之气,对先皇帝一些强势的做法有自己的看法,杀气不足。先皇帝不也为此而把大公子发到北疆军中去历练了吗?” “二世皇帝登基以来,你没有见过几次。依你今日面见陛下后的看法,陛下与公子扶苏又有何异同呢?”李斯不动声色的继续问道。 “之前的陛下,和儿子今天所见的陛下,似大有不同。今日所见的陛下,所想的事情似乎很多,刚才儿也说过,精细而务实,不甚在意颜面。与大公子相比……” 李由沉吟起来,“儿子无法比较,也是儿子与陛下接触太少,只能从陛下所发诏令来看。儿子感觉,陛下做事甚为果决,有自己的意志,也能照顾臣子的想法和颜面。陛下所想之事,不单是从君权角度考虑,而是从整个社稷角度去想。没有大公子那种一望而知的谦和,倒是多少有一点先皇帝的气概。好象……好象是先皇帝与大公子的折衷。” 李斯不说话了,陷入了沉思。 “大人从陛下登基以来一直在朝堂之上,儿子可否问问大人对陛下的看法?”李由观察着李斯的表情放低声音问道。 李斯长吁了一口气:“先皇帝遗诏陛下接位,是我们当初都没想到的,为此宗室中还闹出了巨大的风波。陛下恐怕也没想到,自信不足而恐惧,所以东巡时发作,几乎把先皇帝子嗣屠戮殆尽以强撑门面,说明陛下还是好颜面。” “其实宗室鼓噪,陛下不理不睬,诸公子公主又能如何?也是因为陛下对朝政无自信,所以尽皆依仗亲信之人,赵高也因此得以架空陛下,诱使陛下耽于玩乐。前数日突然陛下由甘泉宫轻车返归,然后的陛下突然风格大变,为父也就……”李斯有些黯然的摇了摇头。 李由也叹了口气。 “不过陛下对我李家已经算是圣眷甚隆了,看看赵高,直接就给贬到山东最边远之处去了。为父虽然被陛下迫辞丞相,但你被调回任廷尉,为父尊太师得食邑,还赐宫为府……” 李斯脸上露出复杂又带些感恩的神色,“一鼓作气拿下为父和赵高,当初先皇帝驾崩时的两个随扈之臣同时离开朝堂,陛下的果决和之前天壤之别。当初先皇帝亲政的时候,赵太后圈禁宫中,仲父吕不韦迫回封地自尽。如今陛下要亲政,为父只是辞相,你还被提升。陛下不但仁慈,还一下变成具备很强的自信。所以,为父虽然致仕,并不敢对陛下有所怨怼。” “大人所说让儿子也觉得,陛下确实仁善,并不输于大公子。”李由点头赞同道:“陛下让儿子与大人一同修律,明言废止肉刑,死刑只留斩、缢,此恐即便是大公子登基也未必会如此。” “只是陛下一直忧心山东会乱,忧心大秦悍卒不能镇制,一心想要先保关中,这与先皇帝相比又显得缺乏底气了。虽然从各郡日常的奏报看,山东确有不稳的迹象,但为父尚不觉得已到必须先保关中的程度。你既然从山东回来,你觉得陛下的想法如何?”李斯带着疑问的目光看着李由。 “大人,山东局势确实不乐观。”李由如实的说道:“陛下的担心是有理由的。而且,儿子今日面君时在想,陛下又是如何认为山东将乱呢?陛下可不像儿子一直在山东接触实情的。” “以你的看法,山东现在的局势如何?”李斯盯着李由说。 “三川郡尚好,儿子不是自夸理政优异,而是三川郡在先皇帝亲政之前就已经纳入大秦版图了。只是儿子从由经过三川郡转进的赋税、役夫、刑徒中了解到情况看,山东各郡的压力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百姓的怨气极大,已经开始出现匪盗增加的情况。据儿子估测,一旦有人振臂一呼,很可能会出现遍地反旗的情况。” “泥足之民造反,纵有百万,又如何与大秦锋锐抗衡?这是为父对陛下保关中策略的不解之处。”李斯眼中掠过一丝轻视。 “不然,大人。”李由苦笑了一下,“若只是百姓举旗,确非大秦百战锋锐的对手,怕就怕六国旧族趁势而起。当年先皇帝气概恢弘,对旧族毫不在意,也导致这些异心之类未被清除干净。如果山东真的乱起,故遗族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庶民不足虑,然六国旧族中却有许多知战、善战之人,这些人才是大秦的心腹之患。” 李斯听李由这样说,若有所思的喃喃言道:“陛下申明先保关中的策略时,也说过是想要让这些借庶民之怨、行复国之事的遗族自我显露。也罢,如果大秦能够度过这段时日,或许会比先皇帝之时更加稳固吧。” 李由赞同的点点头:“也许,看陛下的方略如何继续了。陛下让儿子与大人共同修律,也是着眼于长远。不知大人对修律之事……” “为父怎会让你为难?”李斯笑了起来,“为父虽然依旧认为,以法治民乃是国家强盛之源,严法才能出顺民。不过既然陛下让你主修秦律,你就按照你的想法放手做吧。至于为父所不赞同修废的律法,你将为父的意思注解于旁,让陛下和公卿们去决断。陛下给你、给我们李家一个机会,我们不顺应陛下之意,那就太不知进退了。”李斯语气中含有一丝萧索的意味。 “大人不必如此。”李由劝慰道:“大人已经古稀之年,也实在不宜再过辛劳于政事。陛下也没有忘记大人,这不,隶书范本和修法之事,都仍在借重大人之能吗?” 李由说着突然想起一事:“阿翁,陛下在论及第一等律法时,曾言说‘大秦无封王,否则即便王国内也必须坚决实行。’大人觉得,陛下此言中,会不会包含再启分封的意思?” “这个……”李斯也觉得有点拿捏不定,“陛下只有总角之龄,你认为陛下会如此隐晦的表达什么意思吗?” “儿子也是说不准。”李由犹豫不决,“陛下年岁是不大,应不至于有如此心机。只是儿子在与陛下奏对之时,惊异于陛下的思路,已然完全忽略了陛下的年龄。所以……儿子只是想,大人于先皇帝之时是坚决反对分封的。万一若陛下提及分封之事,儿子要如何奏对?” 李斯沉默了半晌,然后轻轻说道:“为父参政数十载,朝堂中一直未曾有意结纳其他朝臣共同发声,而一向以先皇帝的马首是瞻。即便向先皇帝建言,也是先揣测探查先皇帝的想法而后定。” “单从政事上看,分封分权,不利集权,不利税赋集于朝廷统一运用,为父认为会有损大秦强权,还会产生封王反叛之隐患。为父探知先皇帝亦是如此看,所以为父敢于坚持。但如若今上意欲分封,你可在单独奏对时试探陛下口风,再和缓的阐明己见,却不要在哪怕仅仅只有公卿的朝议时表露于陛下不同的态度,更不要在大朝会时与陛下拧着干。” 李斯带着一丝苦意笑笑:“如果陛下真的坚持分封,你可考虑一些尽量弥补分封缺陷的方略向陛下建言。不仅是分封,若有其他政略上与陛下相左,也都应如此。新君登基,近日又有如此之变,你乍入朝堂,需适当观望。须知伴君如伴虎,在朝堂之上万勿做直臣,而要做智臣。为大秦臣子要为大秦理政,但也要顾及家族的利益才是。” 李由向李斯深深一拜:“阿翁金玉之言,儿子记下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看着吧,以后朝堂上会出现许多新面孔的。” 李斯自言自语了一句,又对李由言道:“诸子百家中秦国一向以法家治国,先皇帝更是赞同严刑峻法治民。而从陛下让你重修秦律的角度上已经说明,无论是大公子之仁,还是陛下之仁,都势必会有其他学说被引入,或孔孟、或黄老。但无论哪家,法不可轻废,这一点还是要尽量坚持的。” “山东不稳,或生民变,陛下也是在想各方面的办法安抚百姓。法也是因时而变的,一味的强压,总有压不住的时候。这一点儿子觉得陛下是对的。” 听到李由的话,李斯倏的抬头望向李由。 “看来,你和陛下的想法比较一致。”李斯盯着李由看了一会,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想必陛下对你今日的奏对也是比较满意的,这对我们李家是好事。为父刚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为父退了,你就是李家在朝中最有地位的臣子。为父既不想我们李家衰落,也不想阻了你的仕途,所以你做事的时候不必太以为父为虑,维护李家的兴盛才是你的责任,为父一样也是要以家族为重的。至于政事,能坚持才可坚持,否则人离朝堂,还如何去坚持?结果更坏。” “儿子明白,多谢大人的支持和教诲。” 秦二世元年六月二十二日。 胡亥连续奔波数日,回到咸阳宫就像回到家一样(废话!咸阳宫可不就是胡亥的家吗),放头一睡就睡到了辰正。 看着胡亥劳累的样子,菡萏实在不想叫醒他,可是韩谈说陛下要在巳正召集公卿朝会,现在只剩一个时辰了,菡萏只好来到龙榻旁,轻轻呼唤了几声。结果,胡亥理都不理她,依旧流着口水呼呼大睡。 菡萏没办法,大着胆子摇了摇胡亥,提高了声音喊了两句:“小公子,该起了,时辰不早了”。 结果胡亥翻了个身,嘟嘟囔囔的说:“不起,就是不起,爷还没睡够呢。”就把后脑勺给了菡萏。 菡萏没法子,去找她娘。燕媪来了一看就笑了,凑到胡亥的耳边不轻不重喊了一句:“上朝啦。”然后拍了拍胡亥的脸颊。 胡亥咕噜着:“上朝?上朝和我有啥关系,我又不是皇……” “呃,上朝?!”他一下弹坐起来,睁开了眼睛。 燕媪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胡亥的背:“陛下当然是皇帝,上朝当然和陛下有关系。” 胡亥愣怔了半刻,才用手胡乱的揉着眼睛:“哦,育母啊。唉,这几日太累了,睡糊涂了。” 菡萏赶紧上前给他更衣、穿鞋。胡亥又定了定神,任由燕媪给他擦了脸,这才基本清醒过来。 菡萏给胡亥梳头盘发,胡亥问:“现在几时了?” “公子,马上就巳时了。韩谈说公子巳正要召集三公九卿朝议的,不然我可没那么大胆子打搅公子的甜睡。” “唉,这皇帝当的不舒服。”胡亥看着铜镜里面仍然有些惺忪的睡相。 菡萏把胡亥的头发仔细的笼到一起盘起,拿过通天冠一边戴一边说:“公子现在这叫……这叫……勤政,嗯,爱民,也叫,哦,一鸣惊人。韩谈他们都说公子现在是个好皇帝呢,为天下为臣民的。好皇帝自然要辛苦一些啊。你想想当初先皇帝每天晚上才睡几个时辰。” “就你小嘴叭叭的会说。”胡亥冲着镜子里面的菡萏做了个鬼脸:“我才不要像先皇父那样,累死了。” “你看我像先皇帝那样每天读一石奏章吗?我一定要想出一个办法,既能够不耽误政事,还能够舒舒服服的当当昏君。”他用力的攥攥小拳头。 菡萏撇撇嘴,又偷偷一乐。 现在的皇帝真好,没什么怪僻的脾气,对宫人很和善,还经常说些很好玩的话,一个字:“亲近”。 而且,在皇帝见大臣的时候自己侍立一边,虽然听不明白皇帝和大臣说的那些政务,不过看大臣们的样子,都是对皇帝真心尊敬的样子,而不是以前对皇帝不得不尊敬的样子。 这一通起床更衣擦脸梳头,就到了巳初两刻。胡亥草草的喝了一碗粟粥,吃了点儿肉菜,就急忙乘肩辇来到正殿。 韩谈正在那里转磨呢,看到皇帝到来赶紧施礼:“陛下,三公九卿都到了,正在殿外候驾呢。” 胡亥脚还有点软,在韩谈的搀扶下走上丹陛坐好:“叫他们进来吧。” 三公九卿排成两排,一起向皇帝施礼:“拜见陛下。” “免礼,都坐吧。” 三公九卿向两边散开坐下,大殿中间就露出了另外六个人,均为武人装束。 后面三个是章邯、董翳和司马欣,前面三个中,中间那个生的虎背蜂腰、膀宽肩厚的武将,向前迈出一大步,行了一个正规的拜礼:“臣王离,拜见陛下。”两侧的两个人也一同拜了下去:“臣涉间、召平,拜见陛下。” “都起吧,坐。”胡亥抬了抬手,三人也起身走向两边坐下,然后章邯等三人也向前施礼后坐下。 胡亥打量了一下王离,久远的记忆已经很淡,索性丢开。现在看到的王离是个长圆脸膛,两腮稍有棱角但被一副卷曲的虬髯遮盖,肤色因为长年在草原的风吹之下显得黑红。眼睛不是很大,炯炯有神,一个大而直的鼻子,两道浓眉几乎连在一起成为贯通眉,给人以刚毅、义气、思想极端、固执倔强的感觉。 胡亥又看了看另外两个人。 涉间,裨将军,长相勇武,两道一字宽眉,连鬓胡子修理成整齐的环状,眼睛很大,显得有些凶恶。 召平,东陵侯,北疆军护军。这位东陵侯是胡亥向公子婴提及过的,当时提及的原因是这位胡亥在后世听说此公善于种瓜,称为东陵瓜,胡亥本想是看能不能让他来当治粟内史。 召平绝对是文官的面相,圆脸,短须长髯,眼睛很大但像总带着一丝笑意。胡亥心里琢磨,这样的人当护军到底能不能震慑诸将?要知道,护军的职责就是考察选拔武将,并监督各级将领。 胡亥把目光从王离等三个人收回,淡淡的说:“大将军离,一路辛苦了,九原郡现在的情况如何?” “陛下,”王离一拱手,“臣等谈不到辛苦,应该的。九原北边,我方一侧现在比较平静。匈奴冒顿杀其父头曼单于自己即单于位后,没有针对大秦有大的举动。据斥侯探得的消息,匈奴与东胡近来不太和睦,前两月东胡向冒顿索要头曼单于的坐骑,冒顿给了。臣在来咸阳前又听说,东胡现在又在向冒顿索要头曼单于的一个阏氏(单于的后妃),还不知情况会如何继续发展。” 第二十六章 斥候与救伤 冒顿是匈奴头曼单于之子。后头曼欲立所宠爱的阏氏之子,就将冒顿派往月氏国为人质,并马上发兵攻打月氏,想借月氏之手除掉冒顿。月氏受到进攻后欲杀冒顿,冒顿闻讯盗马逃回。 头曼单于因为冒顿的勇武,有点昏头竟然让他统领万骑。但冒顿因对头曼单于的不满,就着手准备谋位。 他为了训练所属部骑的绝对服从,给自己配备了鸣镝(响箭),对所属部骑规定:鸣镝所射而不悉射者斩(鸣镝所射到的地方谁要不跟着射就斩)。外出游猎时,他射出鸣镝,随从有不随鸣镝射往同一目标的皆斩。 接着他用鸣镝射自己的宝马,左右随从知道他喜欢这匹马,因此就有人不敢射,也被斩首。 再然后他又用鸣镝射自己的最宠爱的女人,还有是有人不敢射,又被斩杀。 再往后,他用鸣镝去射头曼单于的爱马,左右无一人不跟着射了,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在跟随头曼单于出猎时,冒顿用鸣摘射向头曼,左右皆随之放箭,射杀了头曼单于。随后,冒顿又诛杀后母及异母弟,尽杀异己之大臣,自立为匈奴单于。 其时匈奴的主要威胁来自东面的东胡和西面的月氏。就在冒顿单于即位不久,东胡王乘其立足不稳,派人来向冒顿索要头曼单于的马。冒顿送了。东胡得寸进尺,又提出索要头曼单于的一个阏氏(就是王离向胡亥所叙述的情况),最后冒顿还是满足了东胡的要求。东胡于是认为冒顿软弱,就不再将其放在眼里。冒顿单于则乘机稳固统治,扩充军备。 _ “王离,我让你调十万人南下,事情做得如何了?”胡亥又问。 “陛下,臣接到陛下诏令和符、节后,已命五万步卒启程。骑军因屯雁门较近,骑军移动速度也快,待臣回返后立即启程。”王离恭敬地回答道。 “善。”胡亥赞了一句,接着问:“南调十万军卒后,北疆还有多少军兵?能够防御九原云中一线的匈奴南侵否?” 王离左右看了一下涉间和召平,然后从容的答道:“九原和云中一线还有大约十五万北疆军。如果沿边线防御肯定兵力不足。现在臣等商讨的策略是,在边线沿长城各个烽燧部署总计约二万人,遇有匈奴南侵的征兆,根据来犯者多寡释放烽火烽烟。后方十三万军平时居于九原与云中交界处,一旦有警,再调派相应的兵力予以抗击。” 王离停下偷偷看了看皇帝的反应,然后继续说:“由于当下面临东胡和月氏的两面压力,我们分析匈奴暂时还不会大举南侵。如果匈奴真的大举南侵,现有的北疆兵力就有所不足了。” “甚好。”胡亥轻拍了一下御案,“不过也不能只是静待敌人来犯。可否每日均向边外派出斥侯队,前出二百里,草原上每隔十里留一名斥侯,前方发现敌情以狼烟传递到烽燧?” “陛下,这样边线的军卒即便轮流为斥侯,也会比较疲累,因为每个烽燧左近,通常不过五屯军卒,可勉强为斥侯者百人。前出二百里,每队斥侯需二十。一旦有事,每个烽燧的战力会有下降。”涉间说道。 “从以往匈奴进犯的情况上,应该会有几个主要的方向。”胡亥不为所动,“优先打探这几个方向,然后设置游动斥侯在其他方向上巡查。” 王离、涉间等内心不以为意,觉得皇帝并不了解草原情况,瞎指挥。但皇帝既然说了,只能拱手应命。 看着王离等人的表情,胡亥就知道他们并不太往心里去,于是目光从所有军职武将的脸上一一扫过。 “朕不知兵。”胡亥此语一出,冯劫、司马欣、章邯等在蓝田大营听过这话的将领,都在脸上浮出了一抹微笑。 胡亥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冲他们翻了个白眼,然后严肃的说:“但我知道一点,消息的重要性无论是对军对政,都是极为关键性的。我没有完整的读过孙子兵法,我只知道里面的几段话。” 他举起一只手又开始竖手指头:“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故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败。” “朕能做到的,是将能而君不御(将军有能力君主就不强约束)。朕不知兵自不会干预诸位将军用兵。而其他四胜,则均为你等将帅之责。不知敌方情况,如何知道能不能战?不知敌方消息,如何众寡之用?我不知敌,敌则是以虞待不虞。所以,冯劫、王离、章邯。” 胡亥干脆站了起来,被胡亥点名的几员将军也赶忙站了起来。 “军中斥侯,重中之重。朕意,军中每万人,不得少于五百斥侯。朕既然不知兵,这个说法就是瞎指挥,但这件事,朕要瞎指挥到底。五百人,只能多不能少!你等可根据战场需要,增加斥侯的数量。另外,斥侯都要配马。王离,朕要向回调马,你北疆军中,可以调回多少马匹?” 王离:“陛下,臣所领北疆军马匹也不充裕,不过陛下要调,可以挤出三万匹。” 胡亥缓缓地坐下,示意其他几人也坐下:“太仆,从其他关内各郡,还能调集多少马匹?” 太仆马兴连忙施礼说道:“陛下,应可从陇西郡再调集一万五到两万匹。” 胡亥冲着章邯说:“章邯,王离和太仆一共可调集四万五到五万匹马,全部都调给你的秦锐军,与中尉军和那一万卫尉军中原有的骑军一起,建立你的骑军,更主要的,建立你的斥侯队。” 章邯有点意外之喜的感觉,连忙回答:“臣谢陛下。” “别着急谢,”胡亥轻轻敲了御案,“你有二十多万军卒,很多,很少。很多,是这二十多万人集中起来,当今天下无人可轻攫其锋。很少,则是你一旦投入山东之地,在烽烟遍地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有可能有你的敌人。所以,你的斥侯至少要在周边百里之内探查有没有对你有威胁的敌军。我知道很多情况下,军中将帅往往会在认为完全不可能的方向遭到突袭,折戟沉沙。” 他启齿一笑,“你也算深知我行事风格的人了,我此番针对山东的部署,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先自保,再杀敌。当前局势下,如果有人反,则就会山东反。” “山东反,靠你的秦锐军,”胡亥又把目光转向王离:“靠大将军离的北疆军,都如水中轻舟,按下这一头,那一头又起来了。所以,你必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般的规划你的每一场战斗,这也是我适才着重强调斥侯作用的目的。” 胡亥说到这儿叹了口气:“现在我大秦的锋锐,完全都在二卿手中,折损不起啊。” 章邯和王离对视了一眼,一起直身郑重的行礼:“陛下,臣等必不负陛下之托。” “嗯。”胡亥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向冯劫:“打探消息很重要,传递消息也很重要。冯劫,昨日我谈及的快传,你答应我今日酉时给我一个安排的条陈,现在跟你要显然是朕不通情理了。不过,你和丞相,应该有个大致的方略了吧,是否可以跟朕和诸卿说说?” 快传?除了冯劫和冯去疾,其他大臣都疑惑的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冯劫。 胡亥笑了,“太尉,你把我的意思跟诸卿大致说说,我也看看你所说的是不是我的原意。” 于是冯劫就把胡亥偷来的法国快速通信法扼要的向其他人介绍了一下。听完之后,大臣们都是点头赞叹,而最为兴奋的,则是王离和章邯这样的领军大将。 军情急如火,有这样的快速通信方式,从皇帝那里获得授权就快捷了许多。然后,一番阿谀奉承的词汇就如滔滔江水涌向了胡亥。 胡亥很享受的听了一会对自己的赞颂,笑着抬起手向下一压:“好了好了,奉承朕的话语就别多说了,我都一身鸡皮疹子了。冯劫,你还是把与丞相粗略商议的思路跟我说说。” 冯劫看了一眼冯去疾,然后说道:“陛下,臣昨日回来后马上与臣父商议了此事。刚才来面见陛下前,太尉府和丞相府也为此进行了一下合议。基本上就是遵从陛下昨日所说的六点事项。第一、驿站的重新选址,由丞相府派出专人,考察现有驿站是否符合陛下所言相互能明确看清的要求。只是在考察和搭建的优先路线上,想请陛下给予明示。” 胡亥一听,这小皮球踢的……不过也能理解,这些臣子实在是习惯了过去秦始皇那种大包大揽的专权风格。于是他让韩谈把全国郡县图拿来,挂在黑板上,端详了一下,心想,你们既然不定,我来定。 “第一条线,从咸阳经函谷关到雒阳,再延伸到荥阳。第二条线,从咸阳经上郡到云中,再两头分开,一端到九原,另一端到雁门。第三条线,经武关到南阳。第四条线,经汉中到巴郡再到蜀郡。” 他回身对冯劫和冯去疾说:“先部署这四条线吧。” “不连接到代郡、上谷和渔阳?”冯劫有点不解。 “慢慢来,优先的先做,你继续向下说。”胡亥不动声色的说,心想,爷们想着把代郡送人呢,等这事儿搞定了再说快传吧。 “第二、信号木架和信号灯号的构造设计,臣等考虑由少府和驿站共同协商。臣父刚才已经与少府丞昌做过协调。”冯劫说到这儿,冯去疾和司马昌都点了点头。 “第三、组织文吏对最常用文字进行斟酌选定。这一步由太尉府和丞相府,共同对重要的军邮和政令用字做一个统计,此事两府均已安排下去了,十日内即可完成。第四、为每个文字分配四个数字的方式也要有规律便于快速查找。这步较为容易,一旦常用字确定即可极快的完成。第五、培训信号塔操作者。由于陛下说,操作者不需要懂得文字和数字对应,所以现有的驿站人员即可。重新安排后加入的快传站,也容易征选人员。” “第六、就是陛下所说的书讯者……”冯劫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冯去疾,又看了看皇帝:“陛下曾言说消息加密,此步需要先制定出加密的法则后,才能开始训练。因此,一方面臣与臣父会开始挑选合适忠诚的人选,初步考虑在军中每部校尉下配属两人,每郡配属两到三人,县一级臣等认为暂不配属,有讯息先由郡府代发。” “另一方面,关于张苍,”他又看了一眼顿弱,“臣等尚未及与御史大夫相商。” 顿弱听到提及他,马上问道:“太尉需要御史府做何协助?” “顿弱,”胡亥开口说:“太尉说御史府有一御史名为张苍,在数算方面颇具才干。快传的文字到数字,需要加密的数字锁钥,需要对数算精通的人,因此太尉推荐了张苍。” “哦?臣刚接手御史府,张苍此人臣原就知之。既然陛下需要他,臣即刻召他入宫。”顿弱很干脆的说。 “不用你了,韩谈,你着人召他入宫,直接进殿。”胡亥对韩谈说。 “至于书讯者,姚贾,”胡亥对着姚贾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你也应该派一些人来训练吧。” 姚贾会心的点点头:“陛下,臣知之,臣会做安排。” “我还认为,书讯者应选死士,且是三代老秦并在关内有家口之人。”胡亥想了想又说:“至少在山东平靖之前,无论在关内还是关外任职,书讯者都应选死士,一旦被人俘获,需能自裁。所以,书讯者一旦选定,立提爵一等,按爵享有权利,依律承袭。如果书讯者落入敌手后衔密身死,家人可加一等袭爵。但如若招供,则剥夺一切,全家为奴。” “还有,我们不能只让书讯者效死,还需要让其具有很强的伪装逃脱手段,冯劫,你在军中选一些擅长潜踪隐迹的斥侯,对书讯者进行这方面训练,这样就只有未能逃脱者才需自戕。” 胡亥看大臣们都露出了赞同的态度,就又分别对冯劫和冯去疾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此事太尉和丞相想的足够周到了,也是辛苦你们。” 二人连忙拱手:“陛下谬赞,臣之本分。” 胡亥笑了笑:“我还想到另外一种传递方式。如被围之军与援军互通消息,大军各部曲之间互通消息等,可用鼓声,依照快传方式编码。鼓角十里相闻,尤其在夜深人静时,想必鼓声也能传递很远,你们可以考虑一下。” “朕下一个问题,当下军中战伤的救治是如何做的?” 冯劫回答:“军中都配备有伤医,伤者会撤到营中由伤医救治。” “那么,”胡亥皱了皱眉,“如果我军战败溃散,伤者就无从救治了?” 冯劫窒了一窒:“呃,确实如此。如果溃败,伤医随同后退,前线伤者确实顾不上。” 胡亥马上把话接了过去:“我想也是如此,但我不希望如此。战场军卒溃散,也不全是个人四散奔逃,往往都是几人、十几人、几十人一起逃散,是不是?” 冯劫、王离等人都点头。 “我的想法是,给每名军卒配备一个伤药包,伤药包中有裹伤布、金创药和浸了蜂蜜的麻布块,还可考虑加上受创后身体发热治疗的药物。这样一来,溃散的军卒小队可以在相对安全的地方相互裹伤。” “我为什么要提裹伤布呢,因为战场裹伤在没有伤药准备的情况下,士卒们必定随手在麻衣上撕下一块布来裹伤,这会导致泥土污物等不洁之物进入伤口,会让伤处红肿化脓恶化,有时候小伤都会因此送命。我所说的裹伤布,要事先在药釜中煮过,然后晾干装入伤药包,蜂蜜对伤口则有防止溃烂的功效,把伤口冲洗干净贴上蜂蜜布再裹上。伤药包要用不透水的东西制作,比如浸蜡的麻布、小皮袋、竹筒等。我相信,如此可救回很多本不会死的伤卒。”胡亥眼中显现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场的将军们听了都大为意动,暗想皇帝真是为军卒想得周到。 “对于肢体受伤已经发黑坏死的,伤医就需要截去肢体伤端以制止伤毒蔓延全身。所以伤医所用的器具,如刀锯等,也应事先在药釜中煮过,并且在为一个伤者处理过之后,要用药汤冲洗擦净后再用于下一个伤者,不然前一个伤者的血污之物,会导致下一个伤者污染。煮裹伤布和擦洗治伤器具的药汤,要选有很强清热凉血解毒效用的药草。” 这位胡亥以前听人谈过点儿中医的事情,知道古时并无“发炎”这个说法。 第二十七章 农耕 胡亥敲了敲御案:“即使这些药草用罄,把布条用滚水煮过晾干,也比随手撕一条麻布要好。伤医对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卒也要先解开裹伤布用药汤或清水冲洗干净伤口,涂上蜂蜜再裹上。这一来,没有肢残的伤卒就有很大一部分不会因伤而亡,军伍战力的衰减也就小了很多。” 大臣们都认为胡亥一定是遇仙了,一个居于深宫的小皇帝如何得知这些事情?不过人家是皇帝,大臣们就算心存疑问也不敢发问。 将军们不一样,不管皇帝如何知道这些的,但真要按皇帝的意思来做,战场因伤而亡的军卒必定会减少很多,不但是救命,而且很多伤卒还能很快好转,再次具备战斗力。 王离先站了起来,对皇帝大礼正拜:“臣等,深谢陛下对军卒的仁爱。” 随即冯劫、章邯、董翳、涉间等也一起起身跪拜。 “都起来吧,”胡亥抬手虚扶,“大秦士卒都是朕的子民,朕如何能不多加关怀?我适才所言,就由丞相府负责,与太医令、少府等共商一个施行的方法。还有,为每个士卒都配挂一个竹牌,写明姓名身份等挂脖子上,如若战亡,也好会知亲属。” 冯去疾拱手应命。 “我想说的几件主要的事情,就是这样了。诸卿有什么需要奏知的?”胡亥环视了各个大臣。 冯去疾率先奏报:“陛下,快传之事刚才已经奏闻陛下,臣就陛下让郎中令待传征召入都的几人情况回奏陛下。” 他看了一下手中的笏板,“李信之子李超,现为渔阳郡尉。李信另有一子李仲翔,现在陇西郡为郡尉。” “李信尚在否?”胡亥听到李信的名字,有了一丝期待。李信当初征楚的时候虽然轻敌失败,但怎么说也是大秦着名的战将。 “李信因伐楚失利被先皇帝贬斥之后,一直心情郁郁,已于五年前病逝。” “哦,可惜了。”胡亥看了看冯去疾,又看了看李由:“让李超接任三川郡郡守一职,你们认为如何?” 冯去疾微微思索了一下,赞同道:“李超在渔阳为郡尉戍边,对军旅甚为熟悉。三川郡为关中大门,让李超去任郡守,臣以为尚属适宜。” 李由也拱手表示赞同。 胡亥又转向司马欣:“太师之仲子李厉,卿的评价如何?” 司马欣连忙直身施礼:“陛下,李厉在中尉军任一曲军侯,刚猛而勇武,亦具领军之才。唯中尉军所领士卒有限,所以也是屈才。不仅李厉,中尉军中有很多军侯以上的将领都颇有领军之能,此番陛下建秦锐,将不再使其蒙尘。” “嗯,那好。李超任三川郡郡守,调李厉任三川郡郡尉。”胡亥对着司马欣一笑:“卿可愿割爱?” 司马欣多少有点儿肉疼,公子将闾看来是不会再回中尉军了,现在又要调李厉。李厉虽然是丞相李斯的儿子,但在中尉军中一向严守军阶,从不跋扈,甚至除了少数人之外,大都不知道他就是李斯的儿子。 不过说起来李厉也有四十多近五十岁了,做郡尉也确实合适。另外,皇帝既然发话了,自己还能说啥呢?“臣无异议。” “李由。” “臣在。”李由看到皇帝从谏如流的把自己的二弟提升到郡尉,心里十分高兴。听到皇帝召唤,赶紧应答。 “你把你在三川郡为防乱所做的预先部署以及思路,都要十分详尽的告知汝弟。渔阳路遥,到雒阳有两千里吧。”胡亥看了一眼冯去疾,对方点头。 “调李超为三川郡守的诏令,用六百里邮驿也要三天,李超赶到雒阳最快也需要十几日。李厉宜尽快赴雒阳,既已升姬延为郡丞,诏其于李超到达之前假郡守,把你的部署统一开展起来。待李超到任,再移交郡守职权。” “臣奉诏。若使姬延先把事情做起来倒是非常妥当,他原为长史,对臣的想法本就知道。”李由行礼答道。 “我突然想到,”胡亥露出思虑的表情,“先皇父在天下一统时曾下令毁天下城郭,为防山东民乱,拟诏:山东各郡治从速建城,一个月内能建到什么程度就建到什么程度。冯去疾,六百里加急传各郡知悉。” 冯去疾皱了皱眉:“臣奉诏。” “李由,敖仓在三川郡荥阳,你告知李厉,要加强敖仓的防守,筑城围之。一旦山东乱起,秦锐军的辎重需要这个支撑点。” “臣知晓敖仓之重,已经在荥阳做了筑城的准备。既然陛下有诏,臣会告知臣弟,嘱其到任后立即着手筑城。若依臣的规划,一旦城桓筑成,十几万人莫想攻破。”李由话中透着自信。 “甚好。”胡亥嘉许了一句,接着对冯去疾说:“其他征召之人情况,你继续奏来。” 冯去疾看了看笏板:“陛下提及的阳武陈平,已经在四日前发三百里邮驿知会阳武县,今日或明日即可开始查找。丞相府文书言明要阳武县遣人送陈平至咸阳,如果查找顺利,估算约二十日可至。” “善,甚合朕意。”胡亥满意的笑了笑。 “楚人陆贾,臣以前就曾闻知。此人好游历,臣虽发文至其所居县,但臣恐难寻到。” “无妨,我也知道,卿已尽力。”胡亥安慰冯去疾说。 “陛下查问修造灵渠的监御史禄,李氏,原蜀地李冰族人。现任桂林郡郡守。臣因百越地位殊异,感到需要奏知陛下再做决断。” “哦?此人在百越……”胡亥稍稍想了一下就说:“好吧,这事儿丞相府就先不用关注了。” “臣奉诏。”冯去疾又接着说:“萧何和曹参俩人皆为泗水郡沛县吏员。泗水郡较远,因此丞相府发的六百里邮驿,现应已达沛县。同样是要求遣人送其到咸阳。” “不过,”冯去疾看了一眼公子婴:“郎中令传陛下诏命时说,萧何可随其意,不愿来可不应召。臣公文中也就依此而书,对曹参为陛下诏令调入咸阳,对萧何则为丞相府征辟。由于此二人为县吏,无需查找,因此路途虽有两千里,估算三十日也应可抵咸阳。” “丞相辛苦了。”胡亥笑着点点头。 “臣职责所在。”冯去疾施礼谢道。 “赵高离开咸阳了吗?” “奏陛下,会稽郡守已于两日前离开咸阳。其弟赵成提前两日已先行离开。” 胡亥心想,这东西还挺听话,“咸阳到会稽吴县,很远吧。” 冯去疾点头:“陆路、水路都要走一个月以上,郡守高走的武关道,应该是走水路。” “一个月……”胡亥心算了一下,那就是说赵高还没到会稽郡,陈胜吴广就造反了。 史书上记载项梁杀殷通起事是几月?好像是九月吧。那就看赵高是不是也和殷通一样心怀不轨了。 不过,殷通要等赵高到了才能交接,然后再想去陈郡都去不了,只能回咸阳,看来没法把殷通送到陈胜的剑下了。 看皇帝没有新的征询,冯去疾舒了一口气,放下笏板。 宗正赢腾则站起身,举起一卷竹简施礼:“陛下命老臣编列当下从政或从军的宗室、贵族、勋戚族人列名单,臣已完成。” 胡亥示意韩谈拿过来,然后微笑着赞了赢腾几句。赢腾想到皇帝此举的用意,或可使宗室一改始皇帝时被冷落边缘化的情况,心里有了不小的期待。 胡亥打开竹简随意看了两眼,就放到一边。看了一眼李由,说道:“廷尉由昨日向我提出,秦锐军全部遣之山东,关中仅有一万卫尉,太过空虚,因此建议征召奴生子五万,与秦锐军混编后仍抽出五万之数住渑池,可于必要时随时回防关中。诸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听了皇帝的问话,暂时无人回应,都在思考。 少顷,冯劫转向李由:“廷尉此议的想法,是否可详述之?” 说实话,大臣们虽然按照皇命组建军队,但大都仍然认为皇帝有点杞人忧天。 李由倒无所惧,向冯劫拱手说道:“臣在三川郡,听闻各郡县消息较多且广,因此对陛下对山东局势之所虑甚为赞同。山东不稳已如累卵,若非陛下想要各反叛者籍此显现而期彻底拔除隐患,臣会建言陛下立即扩充各郡郡兵,并调北疆军南下游动,在起始状态即予扑灭。但陛下考虑深远,臣也非常赞同。臣以为,山东若叛,能迅速形成一支十数万乃至二三十万的叛军规模,不容小觑。然大秦兵械集于军中和官仓,各郡仓所备有限,因此叛军不会有大量精良军甲,也因未受过兵训致使战力不强。以我大秦军力,五万足以击溃二十万。” 李由停顿了一下,看各个大臣均微微点头,于是继续说:“山东如果仅为民变,则确实无需过于担忧,百姓之乱,无知兵者领之,亦无可俱。怕则怕,一处乱起,故六国的旧族、士子定将趁乱而起,形成多处烽烟的状况,此等人精于蛊惑、又知兵事,且具备一定财力可私造兵甲,将成秦锐之真敌。如果分兵分头平之,一旦各路联手,则每路军都有可能被前后夹击。” “所以,臣以为,秦锐若出,应聚成军团滚进,两翼侧后均需有所策应,形成重拳一击之势。若可察知无其他侧后威胁,两翼前出,也可围住叛军不使漏网,一举尽擒。若依此法,二十五万若对叛民二十万,用十万正面击之,两翼需各设五万以备其他方向侧击,因为无法确定其他叛军的数量,后路也需五万拱卫,如此再加上还要考虑戒备辎重粮道,则尚有不足。” “但若二十五万秦锐尽出,关中必虚,若叛军分一路袭扰关中,单凭守关军据守关隘,则过于冒险。所以,臣才有加征五万的建言。”李由再向丹陛一礼,停止发言。 冯劫沉思不语,王离带着一丝不屑的神情说话了:“廷尉所说,类简书谈兵耳。真正战阵下,叛民二十万,也不会团成一团,也必会分兵多点,四处劫掠。廷尉所说以十万正面击之,对其中一点,即若为最大的一点,也是无法展开的。” 李由淡淡的向王离一拱手:“大将军所言甚是,臣说以十万正面击之,也是比喻。只是即便对多点分击之,对每点攻击的部曲也需同样的侧翼保护,且整体也需有相应的防备措施。所以臣刚刚所说的也并非无可取之处。秦锐行于山东,须防各个方向的攻击。民乱的特征,就是无法获知身侧之民会否突然暴起。所以一旦过于分散,则危机必伏。” 王离想了想,又看了一眼用饶有兴致的神情看着下面辩论的小皇帝,心里琢磨着皇帝显然比较倾向李由,所以不再说话了。 章邯带着很郑重的态度开口问李由:“廷尉在三川郡多载,山东局势真的已经危若垒卵?” 看李由点头就又接着说:“廷尉认为,臣必须采用廷尉刚才所说的万全阵法才可确保无虞?” 李由直身向章邯施了一礼:“大将军差矣,臣非领军之人,何敢干预大将军的方略决断?臣适才所说,都是强调山东若乱,平叛之战与当年横扫六国不同。平灭六国我等所对为六国正兵,当下若需平乱,我等所对为不知何时何处暴起之民。正兵踪迹尚有一定的预判可能,但也曾有李牧、项燕等不循常规之人败我秦军,而民之心则完全无法先判也。” “因此,臣奏陛下增召军卒御关中,是为关中的万全考虑,确保大将军的兵力不减。” 章邯听罢,稍一思索,也向李由直身一揖。 董翳和司马欣都是秦锐军的将领,听李由是为秦锐军说话,自不会去为难李由。涉间和召平虽是跟随王离而来,但涉间本就少语,召平也不想多事,于是殿内一片寂静。 胡亥看大家都不再说话了,就对冯去疾说:“卿等既无异议,则此事就如此,迅即征召奴生子五万,与秦锐军混编。” 看冯去疾拱手应命后,他把目光转向了召平:“召平,听说你瓜种的很不错啊。” 召平有些惊异,皇帝咋知道我种瓜的事情?赶紧施礼回答:“陛下,臣偶得一些西域的瓜种,闲暇之时确实种了少许,臣知罪。” 胡亥笑了:“种瓜有什么罪,除非你因为种瓜怠慢了军务。不过如果你怠慢军务,大将军离恐怕也早就弹劾于你了。” 王离也笑了起来:“陛下,东陵侯确实精于种瓜之道,臣曾吃过,脆甜可口的很。此番陛下召臣甚急,季节也不相应,否则臣应该带一些来贡与陛下的。” “好啊,那朕可等着你和召平的瓜了。应季不贡,朕治你一个欺君之罪,让你自己背着一石瓜步行到咸阳。瓜还不能坏了,坏了再治你一个轻君之罪。” 大臣们都笑了,殿内的气氛一下松弛了下来。 胡亥继续对召平说:“召平,你既然种瓜甚好,可有什么诀窍?” “陛下,”召平有点腼腆了,“臣并无特别诀窍,军中马粪甚多,肥足而已。” 胡亥转头看着郑国:“治粟内史,关中农耕可有施肥?农田可有充足灌溉?” 郑国有点儿愣怔,没想到皇帝突然会向自己问话,赶忙回答:“陛下,臣奉先皇帝诏修渠后,关中大部灌溉已获解决,不过仍有少量塬台之地,还只能依靠雨水,至于施肥则无成法。” 胡亥挑了挑眉毛:“哦?那好,我提几点,卿可与相关朝臣,”他看了一眼冯去疾,“商讨一下。现在,我想到什么说什么。” “第一,各城,民居需每日将厕粪挑出,设人专门收取,运至城外。城中生活所余糟秽之物,如烂菜等,与粪土拌合堆起,置放一些时日。待耕时,撒入田中翻耕,以增肥力。第二,塬台之地灌田不易,可立水车汲水。至于水车是啥,问一下匠师台。如无足够水力,可建风车汲水,或用人力。司马昌,风力水车和人力水车,让匠师台尽快设计。” “臣记下了。”司马昌拱手。 “第三,加大加长铁质犁铧,制重犁,深耕,用三头牛拉的重犁深耕!具体耕多深,我不知,你等自行试耕试种,但肯定不能少于一尺,要依土地情况定。第四,关中、山西,看是否可采用两季种植,如粟与麦,或豆菽与麦。而在巴蜀及汉中,一律实行两季稻麦轮种。当然,两季会对田土肥力耗损较重,因此也必须加强施肥并深耕。” 胡亥看着大臣们:“豆菽是个好东西,种过豆菽的田中,留根深耕,田力亦足。” 胡亥喘了口气,“诸卿可能觉得奇怪,我为什么突然要说这些农耕之事?上次公卿朝议时,太师安武侯曾言,现有关中粮兵,仅可支撑两载,而关东之乱若起,或可影响三五载,我不能不未雨绸缪。一旦乱定,几载间战火肆行、山东田地荒废,还要济民,这都需要粮食。朕一直在言先保关中和山西,诸卿都以为朕过于胆小。可任何事情都不能待事临头方作应对。” 第二十八章 沛县萧与曹 胡亥起身步下丹陛,走到三公的案前:“朕所说的四点,第一第二必行,即刻向关中、山西、汉中巴蜀各郡及三川、河东等太行沿线各郡颁制。第一点中除集中粪秽之物外,还要清扫城郭内的街面污物,修造污水排放管沟等,务使城内清洁,以避瘟疫出现。各城内也应执行仓廪律法中的灭鼠律条,鼠患并非只是耗粮,还可传病。第二、第三事,治粟内史府会同匠师台制作器具,少府则需加紧冶铁,第三、第四事治粟内史领头组织商讨和小范围试行,一旦可见成效,丞相府立即配合颁行关中、巴蜀、山西及邻近郡县。” 秦律中已有深耕的内容,对耕牛也有相应律法保护。但深耕需要铁制农具,这不是容易普及的,胡亥强调深耕时扯上匠师台和少府,就是为了给冶铁增加压力。 冯去疾、司马昌和郑国看皇帝站在眼前,也不能坐着应答啊,全都站起行礼:“臣等奉诏”。 “陛下忧国忧民,臣等不及。”李由也站起来不失时机的行了个正揖礼,虽然有奉承皇帝的意味,但也是真心觉得皇帝忧国为民,心里很是有点小激荡。 只是李由这一带头,所有殿内大臣,连同六个武将,全坐不住了,都站起来行礼赞颂皇帝,这让胡亥一下觉得有点吃不消,“众卿免礼,都坐吧坐吧。” 他又走到王离的案前,却回身看着太仆马兴说:“现今与匈奴、东胡、月氏等,是否有边界互市?” “陛下,与月氏存有互市,也不禁民间互市。与东胡和匈奴,则多为私自小股交易,抓获则刑之。”马兴回答。 王离看到胡亥既然重视农耕,又问互市,想必也是比较关注而不是想要问罪,也就大着胆子说:“陛下,因先皇帝令蒙大将军与匈奴战,所以与匈奴的互市是被禁止的。对民间的小股私市,游商偷偷往来草原,臣军中则多当没看见。一则士卒受边辛苦,私纵游商可获小利,为将领者不可过分苛责。二则游商可带回草原匈奴的一些消息,也是臣等获取匈奴和东胡情况的消息来源。陛下若以臣行为不当,臣愿领罪。” “小商私市,只要不通敌卖放,无伤大局。”胡亥转身向丹陛走了几步,站到冯去疾的案前,“可以考虑开设几个互市的地点,设于长城之外百里,防备匈奴以互市为由,突袭边防。与月氏的互市可以开放的更大一些。游牧族缺乏生活常用制品,以此换回马匹牛羊,于大秦有利。” “卿等一心为国,朕心甚慰。不过我提互市,其实只是因为一个小缘由。我要你等传播消息,向边外牧民多购羊毛,价格可比照整羊。春季羊只脱毛,游牧民除自用外多弃置,如果能诱其采收市卖,则可加强秦军的冬季作战能力,我是从这一点考虑的。如果他们聪明,把毛剃掉和整羊、羊皮分开卖,也不要去管,要让羊毛的价格贵起来。少府那边,对弓弩箭矢的制作也要考虑冬季和雨季作战的需要,拿出方法后首先制作出满足二十万军的数额,北疆军分配十万军装具,秦锐军分配十万军装具。” “不过少府暂时还不需要太急迫,先能解决十万军的冬季保暖作战需要为先,用于秦锐军。”胡亥忽然冰冷的笑了一下,“朕就不信,如果庶民造反,到冬天他们还有力量在冰天雪地中反抗暴秦!” 在大臣们充满敬畏的目光中,胡亥慢慢踱回丹陛上的御席坐下:“诸卿都要发挥自己的想象,如何解决秦锐冬季作战的保暖问题。现在虽然刚刚入夏,但凡事朕都想要预作准备。希望诸卿还是能够慢慢熟悉我的这种未雨绸缪风格。” 大臣们一起直身行礼:“臣遵诏。” 胡亥摆了摆手,待大臣们重新坐定,问冯去疾:“九原和云中,尚无郡守吧?” “陛下,九原和云中两郡,人口本来稀少,现以大将军离的北疆军统管。”冯去疾回答。 “九原大部为河南地,沿大河上下两侧均为沃土,可惜人口稀缺。”胡亥感叹了一下,“王离,河南地现有人口如何?” “禀陛下,匈奴人已经被大将军恬全部赶到了长城以北,当下河南地分属九原、北地和上郡三郡,九原只有始皇帝三十六年迁来的三万户,在榆中、北河一线垦田,由臣暂且军管,尚有原河南地的部分游牧部族,总有两三千户。九原虽置三十四县,基本空置。”王离如实说道。 “我想到一法,可不使如此广大的丰沃之地闲置。”胡亥想了一会儿,终于说:“可从长城之外再迁入一些小部落,也可从羌人、月氏诱引一些小部落,在河南地九原郡所属区域游牧。但需注意的是,一定要是小部落,每个部落人口数按北疆军能够极易弹压叛乱而定。草场划分将其隔开,指定某些部落只能牧马,某些部落只能牧牛羊。牧马的部落数要多一些,取得他们的战马,由那三万户的垦田税赋供给游牧族的食粮。若九原郡所行良好,再扩大到北地与上郡的河南地草场。” 他看了一眼召平,又看着冯劫说:“召平不要再做北军护军了,太尉府另派护军都尉给北疆军,召平任九原郡守,专门负责管理垦田民户,管理现有游牧和引入新游牧之事。王离,召平若有军兵需要,你必须全力相助。虽然你是大将军,召平只是郡守,但在九原农牧需要上,召平有权调用各部军兵。” 王离、召平齐刷刷的行军礼:“臣奉诏。”然后相互对望了一眼。 两人在九原共事多年,比较熟悉。召平作为护军,其责为监查全军及举荐提拔军将,虽然职责所在从不徇私,但他为人平和,因此与蒙恬和王离的配合一直还都算融洽,所以继续合作的基础也就比别人强。 “山东不乱则已,一旦乱起,”胡亥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露出一副后世里天官赐福一样的笑容:“就不乏人口去填充九原、陇西和云中了。” “所以,”胡亥把那副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脸转向章邯:“秦锐平叛时,决不可杀俘,降卒可是大大的财富啊,把他们都弄到九原去垦田吧。” _ 泗水郡,沛县,未时。 两个人从县府走了出来,脸上都带着疑惑、不解和沉闷的表情。其中一人说:“功曹,一起去喝点儿酒?”另一人点点头,两人就一起向县府旁边街上的一家小酒肆走去。 来到酒肆门前,还未及掀开门帘,酒肆的主人就先打起门帘迎了出来:“哎呀,萧功曹、曹狱掾,什么风把二位尊驾吹来了,小肆屋梁都放光了,快快请进。” 原来此二人就是书童古胲曾见过、并想召到咸阳的萧何和曹参。 听到酒馆主人的奉承话,曹参笑骂道:“沛嘉,我等几乎每日都来你的小破酒肆喝酒,你跟我们装什么装?” 萧何皱着眉头哼了一声:“给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沛嘉嘿嘿一乐:“现在人少,你们平时也不是这时候来啊。我这儿就一个小里间,你们只管自去,我给你们拿酒。” 沛县不大,相互之间大多认识,乡里乡亲的,所以实际上官吏和庶民之间也没那么多规矩礼节。萧何和曹参时常来此喝酒,和酒肆主人早就是朋友。 在里间坐好,沛嘉很快拿来了一坛酒和两个酒碗,还有两盘拌野菜,摆在小桌案上:“二位慢慢喝吧,小民不搅扰你们。” 曹参拿起酒勺,给萧何盛上酒。萧何也不客套,默默的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曹参看萧何一口就喝干了碗中酒,就又给他盛上一碗,然后给自己也盛上酒,端起来啜饮了一口:“贤兄,今天这事儿,兄有何看法?” 萧何的眉头都快皱成一个疙瘩了,端起酒碗又是一饮而尽。放下酒碗后,仍然是沉默不语。 曹参再次给他满上酒,并端起自己的碗:“征召你我去咸阳,用上了皇帝诏令和丞相府征辟令。你我连官都算不上,不过是吏,怎么会有这么高的规格?某都受宠若惊了。” 他摇摇头,喝了一口酒。 萧何终于开口了:“某也想不透这事儿。而且,你是皇帝诏令点名,不去都不行,还要全家进咸阳。刚才郡史说得很清楚,你明天就要先行,然后郡里遣人护送你家眷入关中。至于某还要好一点,丞相府征辟还是可以婉拒的。只是,皇帝和丞相,远在两千里外,如何会来关注我等一县的小吏?” 曹参打了个哈哈:“贤兄没注意到郡史向弟等宣读征召令的时辰吧,午时三刻啊,会不会是我等暗助刘季的事情发了?” 萧何听曹参这么说也笑了:“要是这事儿,还召我们去咸阳干什么,直接在县府,或押到郡府,问罪论刑就是了。” 曹参嘿嘿一乐:“这是自然,小弟就是看到贤兄总皱着眉头说个笑话罢了。这事儿你我都是猜不透的,乱猜也没用,所以兄不要皱眉头了。大兄本来操心太多就显老,还不到五十的人看上去都似老翁了。而且,为弟不去咸阳都不行,大兄想去不想去都行,要说弟应该比兄更忧心才对。” 萧何终于舒展了眉头,喝了一口酒:“你啊,天性豁达。要说咱俩都好读黄老,为兄还真没有你参的透彻。” 曹参笑笑:“不豁达又如何?既然猜不透,索性不猜,顺其自然。皇帝要弟去咸阳,为弟就去咸阳。到了咸阳,自然会知道为什么要弟去。倒是贤兄,愿不愿一同去咸阳呢?” 萧何再次沉默下来,只是喝酒。 曹参舒展了一下腰身:“要让弟建议,兄应去。丞相府征辟,兄哪怕在丞相府同样做个小吏,也比在如此小县中更有机会一舒心中抱负,而且丞相府如此郑重,没必要二千里外征辟一个小吏到咸阳还是做小吏。我等平日总是私议秦法的严苛、议论徭役的深重,而朝堂上的那些皇帝近臣都是老秦人,根本不知六国状况,只知顺从皇帝严法重役,也习惯于秦法。兄若与弟同往咸阳,或有机会让这些人了解一下故六国人的真实情况。” 萧何又沉默了一会,自己给自己盛上酒,却不接曹参的话头:“你觉得,现在的山东局势如何?” 曹参听了萧何的话,一改刚才轻松的态度:“贤兄,从刘季隐入芒砀那时候,这关东之地,就已经不稳了。我等眼界不宽,看不到他郡状况。刘季虽然貌似痞赖,但我等都知其胸有丘壑,且为亭长后做事认真。他都因纵放刑徒不得不逃隐,实是关东各郡已不堪负的征兆。” 萧何深深地叹了口气:“为兄主要担忧的并不是丞相府为何征召,无论丞相府因为何故相召,必有其缘由,只要去了咸阳便知。兄所犹疑的,是在这等局势下,去咸阳是不是一个好主意。为兄担心,你我去了咸阳,就绑在大秦的战车上了。如果天下局势变化,我等是否还有机会投身其中为百姓为谋呢?” 曹参警惕的站起来,走到门前向外望了望。这里虽然是单间,可与外面开间相隔的只是一道门帘。 看到外面并无他人,只有沛嘉坐在门口打盹,才重新坐下:“贤兄,这话只能我们私下说说,不然就是谋逆的罪名。” 端碗饮了一口酒后,他又说:“兄此话之意,是不想去咸阳了?兄素有大才,与弟一向纵论天下,此一机会也,兄要放弃吗?” 萧何仍然是满脸的犹豫不决,突然间苦笑了一下:“你是不能不去的,如果某也去了咸阳,那刘季那边,又有谁能照应呢?他的日子,不好过。” 萧何这么一说,曹参一下就不说话了。 刘邦性格豪爽,不喜读书,为人豁达,善识人,善笼络,与萧何、曹参、樊哙、任敖、卢绾、周勃、夏侯婴、周苛和周昌等为好友。虽然看不出此人有什么才干,又不读书,可大家都是服他。自从他私放刑徒隐入山泽之后,沛县的这些老友经常会悄悄地去周济他,尤其是萧何和曹参,两人为刑吏,能接触到很多缉捕和剿匪方面的消息,可事先通知刘邦规避,对刘邦是很重要的助力。 尤其,刘邦那些人的衣食,多半还要靠这些朋友。 曹参沉默了一会儿,又从门帘下方望了望帘外:“今日随同我等的征召令同时而来的几道诏令,贤兄如何看?” “停建宫陵、解散徭役、解禁六国书……”萧何有点自言自语的念道:“罪己诏是对蒙恬和蒙毅的,与黎民生计无关,却是收揽军心。这个秦帝……” “这个秦帝……”曹参跟着念了一句:“如果这些政令能够一直贯彻几年,眼下的危乱之势,是不是就能遏制住了?” “于民,也许可以把民心安顿下来。”萧何说:“民心安顿,天下承平,这本是好事,只是刘季就真的危险了。” 他苦笑着:“唯有起乱局,刘季尚有一搏之力。不乱,黎民之福。乱,我等好友之福。时局乱与不乱尚且未知,某心中现在已经乱了。” “也未见得像贤兄所虑的那么悲观,”曹参思索着说,“如今天下的匪盗,多是徭役沉重所致。天下安,也会有有识之士向秦帝进言,宽赦他们吧?” “这就要看秦帝这次这些政令是灵光偶现,还是真的要改变自始皇帝而来的政令风格,从暴戾苛政,变为予民生息。六国已灭,秦国一统。但自始皇帝到如今二世皇帝,土木之兴就从未止歇。北筑长城还可说抵御外寇,而广建驰道只为皇帝出巡和偶尔军用,大修宫室也只为皇帝奢靡,民何以堪。”萧何重重地顿了一下酒碗。 曹参笑了笑,给萧何盛上酒:“贤兄,本来你我人微言轻,就算在沛县忧国忧民至死,两个小县吏之言也万无机会上达天听。现在不知道哪块云落雨,居然征召你我入咸阳,这个机会也许反而有了。” “是机会不是机会,尚未可知。”萧何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虽说皇帝和丞相府的征召来头甚大,一旦去了不会再为小吏,可也要看那些朝堂上以法为政的旧臣是不是给我们进言的机会。就算我们有进言的机会,还要看两百多年以法为政的赢姓皇族会不会改弦更张为以民为重。机会,机会……这真的是个机会吗?” 曹参也默然。想一想,萧何所言并非是可能有道理,而是非常有道理。朝堂之上的旧臣都是行秦法、走法家路线的,秦国因法家而兴两百多年,皇帝会弃法家而听自己这样一个县吏级的小人物论黄老、或听四处游历的士子论孔孟? “可是,”曹参突然又想到了一个理由:“李斯去丞相职,是否可看作秦廷变法的征兆?” 萧何嗤之以鼻:“李斯是被赶出朝堂了,可他的儿子又变成了廷尉。参,你觉得儿子会推翻其父所制的律法体系吗?依兄看,李斯和赵高同时被黜落朝堂,不过是皇帝要亲掌朝政而已。” 曹参再次沉默,心中也觉得自己是想的太理想化了。 第二十九章 弄个兵争的游戏玩玩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的各自饮酒,半晌都未再发一言。那边酒馆主人沛嘉一个盹儿都醒了,听不见屋里有声,还专门跑过来看了一眼。见两人对坐喝闷酒,倒觉得非常惊讶。平时这两人在晚间来饮酒时可总是高谈阔论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一坛酒将尽,萧何脸上的犹疑之色渐渐褪去,代之以刚毅的神色。曹参看在眼里,知道他已经有了决断。 “贤兄可想好了?” 萧何脸上的刚毅化作了轻松:“为兄想好了,不去咸阳。一方面刘季那边总是要帮的。另一方面,既然有你去了,为兄平日与你的谈论,你也尽知之。如果万一,万一有机会向秦帝建言……对了,你可是皇帝诏令征调的,机会比我这个丞相府征辟的大得多…..你有机会向皇帝建言的话,为兄想以你的才干,是会有一番作为的。” 曹参笑了笑:“兄是在赌刘季或可乱世为王?” 萧何脸上的轻松表情敛去,多少带上了一丝尴尬。 曹参端起酒坛晃了晃,然后也不用酒勺,直接把剩下的酒平均倒到两个酒碗中,一举自己的碗:“其实你我都知道,现在山东的局势下只要有一人振臂一呼,就很可能是天下皆反的局面。不说民怨积聚,只说六国旧族的不甘,就不会不利用这个机会。兄可是以为,如果山东反,刘季得脱困境,就能遇云成龙?” 萧何也端起自己的酒碗:“参,你无法选择去或不去,我则可以选择不去。我并不看好丞相府征辟这个机会,刚才亦说过,我等人微言轻,能影响朝政多少?刘季是我等之友,我等本就有责帮扶。” 他喝着酒,眼中带出一丝迷惘还有一丝期待:“刘季身上发生过那么多的异事,刘媪蛟龙在身而诞刘季,刘季面有龙相而腿上七十二痣,醉而身现龙形,更有术者言其妻子皆有贵相。你我皆楚人,与刘季为乡党。兄不帮衬刘季,反为万一的机会去咸阳帮暴秦?就当下的局面,谁知日后的天下是何人主宰?刘季并非没有机会。” 曹参大大的喝了一口酒:“那依兄之见,弟虽必去咸阳,但即便去了,也可选择闭口不言。待过的些许时日,秦廷以弟无用则将弃之,弟便可回来与兄共扶刘季。兄以为然否?” 萧何摇头:“从乡党论,你我当选刘季。然而从百姓论,你既然是秦帝诏令征召,若有机会减低黎民之负,变革暴秦苛政,则不应局限于乡党。毕竟我等平日阔论都以天下为先,待有救天下之机时反拘泥于乡党,那也太无胸怀。刘季虽有异相,前途未卜。兄老矣,可一博。弟尚有前程,还是尽力为百姓,并为自己,谋一个发展吧。” 曹参轻拍了一下脑门,面现为难之色:“贤兄,弟去咸阳助秦。兄在沛县助刘季。若山东反时秦廷镇乱,你我如何自处?” 萧何笑了:“天下事,各为其主,皇帝若用你,皇帝就是你的君主。小处而言,若你身在秦廷,却心系为盗匪之刘季和我等,既不合臣子之道,也必有性命之忧。大处而论,山东乱而刘季可得天下,兄可为百姓谋。山东乱而秦若可平之,你在秦廷也是为百姓谋。如若你在咸阳实在感到无法一舒心中抱负,那就回来,兄与刘季也必将倒履相迎。至若战阵相见,各显其能吧。若可相救时,想你我都不会做绝情之事。” _ 泗水郡萧曹的小酒喝完了,曹参回家收拾东西进咸阳,萧何回县府婉拒丞相府征辟。咸阳这边,胡亥的公卿朝议也接近了尾声。 张苍已经进入殿中,坐在顿弱身后。胡亥则正在指示章邯:“章邯,现在要做的事情很多。你们拟就的秦锐军编练计划太尉已经看过并认可,朕不懂兵事,太尉曰可即可。待北疆军和太仆调马过来,你同样要练出骑军,我还有一些建立快速军旅的想法与太尉谈过。” 他看了一眼冯劫,冯劫冲着章邯点了点头。 胡亥继续对章邯说:“跟太尉说的事情还需要很多准备,而且未必能成,我就先不跟你提了。秦锐军的转进和编练仍然需要保密,所以你可将其分为三军。一军于函谷关内,一军在轵关陉与太行陉之间,另一军则在渑池附近,都择人稀之地围圈编练。转进时仍按刑徒押送方式进行。” 章邯一一领命。 胡亥又对全体在场的大臣说:“征召奴生子、快传设立等,还有一些其他事情都须经朝议下诏,今日在此的各位大臣,有几位不知上次朝会时朕所定下的一个规矩,就是为防范朝堂上有向故六国遗族通传消息的不轨之人,朕在大朝会时必定是怠于朝政、厌烦政务的形象,所以今日议定的各项,届时按职司或由丞相分派,卿等分别上奏,还可有适当的朝堂争议。最后,我自然都会批可的。” 李由、司马昌、王离等人都带着很是惊讶的神色看着胡亥。 胡亥笑笑:“朕是昏君,朕也喜欢做昏君,那些想借民乱趁火打劫的六国遗族们也愿意看到朕是昏君,朕也愿意他们把朕当作昏君。不然,他们怎么敢露头呢。” 胡亥悠然自得的晃晃脑袋,然后对大臣们继续说:“明日前往骊山,后日祭奠蒙恬、蒙毅。然后,朕要和秦锐军的士卒们说说话。王离……” “臣在。”王离赶紧应答。 “这次还都,你带了多少亲卫?” “臣带有五百亲卫。” “哦?”胡亥带点儿玩味的意思看着王离:“都是骑军,都是百战之士吗?” 王离一挺腰杆:“陛下,臣的亲卫都是经历过战阵之士。” “甚好。”胡亥满意的点点头,“我的郎中军有四百骑士,他们想要见识一下北疆铁骑的雄风啊,我也不好打压他们的热情。你看,是否可以让你的亲卫,和我的亲卫,来一场对决呢?” 王离踌躇了:“陛下,臣非是要贬低郎中军的军郎们,只是他们未经真正的战阵,在臣的亲卫面前,恐会……” 胡亥满脸天官赐福一般的笑容:“无妨无妨,演兵也非生死相搏,自以木矛木剑和无锋箭矢相斗,所以大将军也不必过虑。而且,我也有心让他们在大将军的铁骑面前铩羽,免得他们坐井观天。相反,如果大将军的亲卫不全力施为,那卿可就有罪了。” 王离自信的笑了:“既如此,臣谨遵陛下之令,让那帮小子们认真地和郎中军搏一场。” 冯劫与王离关系不错,一听就知道皇帝这是要用新马具和双弩短矛去对付王离的亲卫队,刚要开口提醒王离,被胡亥狠狠地瞪了一眼,赶紧闭口不言了。 胡亥又看着章邯、司马欣等人:“大将军亲卫和郎中军的比拼,就安排在蒙氏祭礼那日,我见过秦锐军将之后。至于我的一些小想法,有些人是知道的。” “还希望知道的人把嘴闭上,小心朕割了你们的舌头!”他又斜楞了冯劫一眼,冯劫打了个寒颤赶紧低头。 王离虽不知胡亥后面这些话说的什么意思,心下想想,估计不过就是皇帝会用一些小手法作作弊,免得郎中军一败涂地太难看,所以也没太往心里去。 冯劫和秦锐军那些知情者在皇帝的威胁下,自是不再敢多嘴。 “对了,”胡亥又神神秘秘的一笑,“明日前往骊山,我给将军们…..” 他抬手指了一下刚才已确定升任卫尉卿的赵贲,“还有你,准备了一个游乐之戏,免得路途乏味。此戏为兵争之戏,各位将军可带一二属将参与,因此各位将军家中有可乘四人以上辎车的,乘车来宫门候驾同往。没有辎车的告知郎中令,宫中准备。明日卯正聚齐,辰初起行。冯去疾、司马昌、张苍留下,其他诸卿各自退吧。” 当然,除了皇帝指定的三人外,一直随身的郎中令公子婴不用指定也自然而然的留在了殿中。 大臣们起身行礼离去后,胡亥先对冯去疾说:“丞相,你先把快传的事情大致的和张苍说说。” “我的小腰啊,”胡亥使劲的伸了伸懒腰,往后一歪,“菡萏,给我拿酒拿肉。不对不对,祭奠蒙氏朕要斋戒,不拿酒了,拿点儿斋戒时能吃的食物来。” 这副做派,让从没见过的司马昌和张苍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冯去疾倒是见多不怪,轻咳了一声,便开始给这二位讲起快传之事。 菡萏给胡亥端来了一碗菜粟糜和几个夹肉的麦饼(肉夹馍?),胡亥示意给几位大臣也各上一份。 古人斋戒,不喝酒,不吃荤。不过古时斋戒的不吃荤,并非不吃肉食。因为古时的“荤”,指葱蒜韭姜等有刺激气味的菜,而非鱼肉。五荤,实则为五辛,指五种辛味蔬菜,包括小蒜、大蒜、韭、芸薹(油菜)、胡荽(香菜)。 皇帝赐食,几位大臣忙施礼称谢。胡亥挥挥手让他们继续,自己一边吃一边听冯去疾说,时不时的插个嘴,详细说明自己的意图。 差不多说了半个时辰,司马昌和张苍完全了解了皇帝的意图,想到此法传讯的快捷,也都有点跃跃欲试了。 胡亥吃饱喝足,捂着嘴打了个饱嗝,懒洋洋的对张苍说:“太尉说你大秦数算一流,我考虑到快传中绝密消息不得外泄,还要保证确认消息的源头,所以就有劳你多费心思了。消息转为数字,如何在这些数字上做做手脚,方法还不能太难,确实需要数算方面一等的人来主持。当然,如果你认为比较复杂,也可召集一些数算方面的人一起来做,前提是要确保这些人的忠诚。” 张苍虽然没见过皇帝这种“无礼”的样子,但皇帝可以无礼,自己可不能拿脑袋开玩笑,恭恭敬敬的施礼回答:“臣已经知道陛下的想法,臣愿立即就着手思考此事。” “嗯,你要制定一整套规则,如何加密、如何确认消息源头,这些方式还要按日轮换。另外,如果快传的中间站被袭破,如何发送告警消息废弃此站消息等……”胡亥很认真的一一说明要求,张苍也一一记下。 “还有一事,”胡亥说完了快传,又说到少府卿的位置:“司马昌,章邯改任秦锐军主将,少府卿的位置,朕决意由你担当。张苍调任少府丞,并接手匠师台的管理。” “陛下诏,臣不敢不从。”司马昌拱手说:“不过陛下,臣所能,在匠技上,管少府之繁杂政事,实非臣所长。况陛下曾言冶铁新法等,臣也要努力去研讨。” “所以,”他挺直上身行了一个大礼:“臣恳请,推荐张苍任少府卿,臣愿继续为少府丞专管匠师台事务,还望陛下恩准。” 胡亥有点惊讶,还有放着九卿之位力辞不做的?也许这位大才还真是个痴迷匠作的科技型人才? “丞相如何看此事?”胡亥转向冯去疾。 “陛下,”冯去疾拱手回答:“既然司马昌愿为陛下专营匠作,那不如允其所请,就由张苍任少府。如若司马昌能实现陛下在匠师台所谈诸事,可授爵奖之。” “那好吧,就如丞相所言。”胡亥想了想,懂得数算的人对匠作的发展更为有利,也更适合全盘管理少府负责的各种事宜。 “张苍,朕就任你为少府卿。除了快传之外,各类匠作、土木、水利等,卿的数算之才,也都可派上大用。” 张苍行了一个拜礼:“臣必为陛下竭尽所能。” “即为九卿,以后这拜礼就免了。”胡亥摆摆手,“至于司马昌,为少府丞领少府衔,秩中二千石。好啦,我这儿暂时没事了,卿等退下吧。韩谈,把上官甲和王翳召来。” 司马昌一听,不是少府但拿少府卿的待遇,连忙行拜礼谢过皇帝,有点晕乎乎的退出了大殿。 冯去疾听到皇帝召郎中军的两个郎将,心知皇帝必然要吩咐与王离亲兵对决之事,不由得心中也有一点期盼:到底皇帝的新战法能不能打败王离的百战亲卫呢? 上官甲和王翳进殿后,胡亥也不让他们坐,直接走到他们跟前,三个人就这么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大臣们出去后,公子婴本想一同起身,一看皇帝和两个中郎将就都站在那儿小声说话,皇帝还比比划划的,心想大概皇帝有啥不想让更多人知道的事情,也就没有往前凑,而是看着小皇帝仰着头对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军将口沫横飞的指指点点。 见到两位军将半弓着腰,面部表情一会迷惑一会舒展,最后慢慢转为兴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公子婴也开始感兴趣了。过了一会儿,皇帝大概是说完了,两个军将又发问,皇帝再解答……最后,皇帝挥了挥手,两人行礼退出殿门,转身大踏步而去,似乎很急于去做些什么。 公子婴看到殿内就剩下皇帝了(当然还有宫人和内侍),于是起身,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说:“陛下,刚才两位中郎将似乎很兴奋,陛下又给他们升官了?” 胡亥哈哈大笑:“比升官好玩啊,我刚刚想出一个骑战之法,让他们回头和王离的亲卫对决时试试。” 公子婴好奇的问:“陛下又有什么奇思妙想?是否也给臣下说说?” 胡亥神秘的一笑:“不可说不可说,皇兄后天一看便知了。” 他差点就要说“佛说不可说。”一想这年代哪儿来的佛,立即刹住了。 “不过另外有一事是要皇兄去做一些准备的。” 公子婴略一想:“是否是陛下适才所说明日军争之戏?” 胡亥收起嬉笑,严肃的说:“然,我正要跟你说说这个事情。” 他很认真的掰起手指头念念叨叨了一会儿,“皇兄立即安排,着太尉府仿描十八份……二十份相同的地图,以巨鹿为中心,方圆二百里内的城池、山峦、水泽、林地,都标示其中。按军中所用图描画,但不用太复杂,示意性的标明人口、可驻军地点等。我说的这个军戏,就是让军将们分拟不同的敌方和我方,然后在图上反映各方征战的情况。” “呃……时间很紧迫,如果太尉府人手不足,还可以找丞相府、少府,反正明早必须拿到地图。”胡亥终于拿出了皇帝的权威不讲理了。 看公子婴基本记下了,他继续说道:“就是来一场图上的攻防战。设定的基本情势是,让章邯和王离去攻巨鹿,就让李厉为守将,城外有各方援兵准备援救巨鹿。至于每次交兵的胜负,让冯劫等人为评判。嗯,就冯劫、李由、召平、张苍四个吧,明日在我的金根车里做评判。每次交兵由他们决定双方伤亡人数、各军战力水平的涨落等。准备半透薄帛十幅在金根车内,用薄帛覆盖在图上分阶段绘出战场情势,并着人记录过程,以便结束后评点。” “沙台演兵?”公子婴有点明白了。 “路途中玩玩儿,用沙泥堆砌如何携带使用?”胡亥摇摇头,“就用地图来玩儿吧。” “陛下意图如何分派军力呢?” “我粗想了一下,你记下来。”胡亥左手握拳,轻击了一下右掌,“章邯二十万军,带董翳和司马欣,自邯郸始;王离十五万军,带涉间,把公叔起也给他,自信都始;给他们各自三幅图。李厉守城,正兵五万,城内民户五万户,给一幅图。” 第三十章 和公子婴交交心 胡亥继续分配着图上兵演的各方力量:“让中尉军将……就桓范吧,作为李厉城外援兵,三万,给一幅图。让公子高、将闾、骖、节做为诸侯国援兵,各三万,图一幅。中尉军的武叔熊为主援军,兵七万,带两将,就杨熊和赵贲吧,图三幅。在我的金根车内挂图三幅,让冯劫、李由、召平、张苍与我同车,为评判。” 胡亥歪着头又想了想:“李厉称为赵王军,桓范称为赵援军,将闾为魏军、骖为韩军、节为燕军、高为齐军,武叔熊的主援军为楚军。” “嗨。”公子婴一一记下。 “皇兄愿不愿意也领一军来玩玩?”胡亥突然笑咪咪的对他说。 “陛下,臣就不领军了,不过臣倒是很愿意在陛下车内观战。”公子婴也笑着回答。 “皇兄要是愿意领军,我可以让皇兄领武叔熊那支主援军。”胡亥继续诱惑。 “陛下莫再戏耍臣了,臣虽在先皇帝时随军参与过平灭六国之战,但都是守中军的。臣也不具备攻伐谋略,让臣领兵还不全军尽墨?”公子婴不为所动。 “哈哈哈哈。”胡亥大笑。 公子婴不理胡亥,奋笔疾书的把皇帝的意思写完,然后交到胡亥手中。胡亥看了看:“嗯,我又想起几点。” “陛下请讲。” “各军战力,王离军为十成含五万骑军,章邯军为九成含五万骑军,章邯王离两军合为攻赵秦军,以章邯为主、王离为副,但如何攻城如何分派各军目标由他们自定。辎重通过河水输送,如何向巨鹿输送也由他们自定。” “守城李厉赵王军战力为十成,如果掺入城中民壮,战力再由评判人来定。城外援军,桓范赵援军战力七成,四公子的诸侯国援军战力六成,武叔熊的七万楚军中,三万战力十一成含一万骑军,四万战力十成。” 胡亥说到这儿皱了皱眉:“要给四公子的诸侯国援军设一个限,所带兵力为本国主力,折损三成而最终攻赵军胜,按战策失败计;攻赵军败而四公子所领各军又折损五成,同样按战策失败计。桓范的赵援军则可定为,救援不成损失兵卒属失败,救援成了只剩半半之数仍为失败。咱们正好通过这样图上演兵看看这些军将的指挥能力,想必他们知道明日的军戏详情后也会这么想的。” 看着公子婴书写,胡亥又补充了一句:“写好后着人分别誊抄,然后送到每个军将手里,并问他们是否需要宫中辎车。对李厉说,守城的方略,今日许他与李由共讨,明日卯时以后李由为评判,就不许两人再接触了。只是……” “算了,今日誊抄好但不要分发,先通知相关军将准备辎车,明日再行分发。仅告知李厉和李由,让他们知道明日是李厉要图演守城,先行协商守城方法吧。”胡亥突然改变了主意。 公子婴不知道这个堂弟为啥又改变了主意,自从皇帝归来并让自己当郎中令以来,这个小堂弟满脑子的想法自己是永远琢磨不透,也许这就是皇帝的思维吧。 他想不透也就不去想,先把皇帝交办的事情办好再说。公子婴落下最后一笔,交给胡亥看了一遍。胡亥看后没说什么,把竹简交还给他。 “陛下,那臣现在就去安排了。”公子婴施礼后起身。 公子婴离开后,韩谈立即走过来:“陛下,早都过了晚食的时刻了,要不要现在用膳?” 胡亥举起双手抻了抻筋,放下手又转转脖子转转腰:“刚才不是吃过一些了吗,再拿两样肉食和两盘拌菜,一碗粟粥即可。” 韩谈躬身而退,刚换下菡萏的芙蕖赶紧走上来,把胡亥接见大臣时所戴的通天冠小心的摘下,又把胡亥的头发拢了拢,再用头巾紮好。 胡亥一转身就趴下了,芙蕖就开始给胡亥捶背捶腰。捶着捶着,就把胡亥捶得迷迷糊糊的快睡着了。幸好此时韩谈带人把晚膳端了上来,芙蕖把胡亥扶起来,一边端盘端碗,一边小声嘀咕:“公子,你这也太累了吧。昨夜刚回,今日就忙一整日,明日又要去先皇帝陵。总是这样,公子的身体会出问题的。” 胡亥喝了一口粥,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那怎么办?江山是先皇父传给我的,我倒是很想像甘泉宫那位那么乐呢。” 他敲敲自己的脑袋,“不过要是没那位,也没准哪天我也会变成那位,那多舒服。舒服归舒服,但就是要好好想想这江山啥时候会不会不属赢姓。” “那也不在这几天吧……”芙蕖嘟嘟囔囔的:“公子复归后,就没一刻闲着的。看公子现在的神色,已经是非常疲倦了。” “再坚持两天,蒙恬的祭礼结束后,就可以稍稍放松一下了。”胡亥正夹了两片肉才塞进嘴里,话说得含糊不清的。 刚把肉咽下去,他就猛然想起啥似的叫了起来:“对了韩谈,你给我提醒一下乐府令,那个西域舞的事儿,让他给我精心着点儿,三日后我回宫时,要有人能给我演上一舞。” 芙蕖本还要为胡亥对皇帝大业的兢兢业业、认真努力在心中点赞,一听这位爷这么多天到处奔波居然还没忘了那个西域扭肚皮的舞,顿时崩溃。 不过,胡亥一提西域舞,一下就勾起自己老娘所说“勾引皇帝”的事情,芙蕖的小脸刷的红了。 胡亥一门心思的对付着晚饭,倒是没太注意芙蕖的脸色变化。吃完了饭,很没风度的打了个饱嗝,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芙蕖连忙去搀他:“公子要去安歇了吗?我去准备沐浴之物。” 胡亥笑了笑:“吃饱了就睡,你这是把公子当肥彘来养?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我去外面溜达溜达。” 说着走下了丹陛,出了殿门,开始在殿外高台上围着宫殿慢慢踱步,边走边观赏起一直还未仔细欣赏过的秦宫风采。 史书中,秦始皇和秦二世都是喜欢营造宫殿的土木狂人。大秦一统天下气吞山河,所建的宫殿也都极为宏大而有气势,计量尺度动辄以百步计算。但在这个时代,所用的外墙装饰颜料多以矿物颜料为主,因此整体宫殿的色彩并不象有些影视剧中搭建的那么鲜艳夺目,而是给人一种庄重沉稳的感觉。主要的大殿都有多层的殿顶飞檐,坐落在数丈高的巨型台基上。 殿外高台广场上,郎中军持戟肃立,殿门两侧各立有巨大的金鼓,熠熠闪光。殿台上多个巨型铜缸贮水以备防范火患,高台边沿的汉白玉的围栏则是雕刻的美轮美奂。相比之下,大殿本身反而显得简朴,殿顶覆盖灰瓦,殿角飞檐也是陶瓦烧制的龙首等物。粗大的殿下廊柱用朱砂涂成红色,窗眉是黑漆与金粉勾描,殿墙则以大面积的白垩覆盖,并不显奢华,反颇具古拙之意。 胡亥出殿时天色已暗,殿外一圈铜柱顶端点起了火烛,把高台整体照的通明。同样,在高台之下的宫墙范围内,也是处处灯火,所以整个咸阳宫内都是通体透亮的感觉,虽不能说照如白昼,但也是全方位无死角的明亮。 胡亥知道这并不完全是奢华表现,而是有安全保卫上的原因。只要没有光亮照不到的死角,也就无法隐藏刺客宵小等辈。 郎中军新建立的近卫每二十人为一队在大殿周围举着火把巡视,骑郎则十人一队沿着宫墙不时地跨马而过。远远地望到宫墙外,也有丛丛火把游弋,那显然是卫尉军在宫外巡视。 胡亥在满天星斗的映衬下,正在仔细的看着大殿的殿顶结构,忽然一片云缓缓地飘过,让他一下想起一件事儿来:“这大殿是周遭多少里之内的最高点,这玩意儿不是遭雷劈吗?” 历史上皇宫被雷击着火的例子也不算少了,这事儿必须解决一下。 “转天让少府给大殿上装上避雷带。”胡亥暗想。 胡亥围着主殿转悠了一圈就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刚走回殿门前,就看见公子婴正在快步沿着台阶走上殿台。于是胡亥站住等着,公子婴看到胡亥站立在高台之上望着他,就加快了脚步上了高台,然后向胡亥施了一个礼:“见过陛下。” “天色已黑,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奔波,皇兄这时候还不回转休息?”胡亥有点奇怪。 “陛下,臣是来向陛下回奏陛下安排的明日图演之事的。臣已去过太尉府、丞相府和少府,三府分别分派了人手描画陛下所要的二十份地图。各府都保证明日卯时前定能完成。陛下让通晓各军将准备辎车的事情和李厉的事情,臣也已通传完毕。分发各军将的图演任务也已着人誊抄完毕,明早即可分发。”公子婴一一禀报着。 胡亥笑了笑:“皇兄办事,我是很放心的。所以,以后这些事情不用再专门跑来禀报了,除非是中间有什么问题需要我来决断。皇兄这几日一直随我东西奔走,我都觉得辛苦非常,皇兄想必更是辛劳。” “臣职司所在之事,何谈辛劳。”公子婴很低姿态的说,“陛下这几日奇思百出,决断果毅,臣深感不及。” 胡亥觉得公子婴话里有话,大概是自己把金手指用的有点太过了,尤其是匠作方面。一个身居深宫的公子哥,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让古人都觉得惊讶的玩意儿呢?可惜,这方面的内情偏偏是自己无法解释的,总不能说小爷是后世的魂灵附体到你们小皇帝的身上了,那还不给人当妖魅打死啊。 不过,对于山东必乱的预言,倒是应该听一下这位也是皇族人士的看法。 胡亥笑了:“皇兄若不急于安寝,那就和我闲叙一会儿吧。” “臣奉诏。” 韩谈看皇帝没有进殿的意思,就让人在高台角落处铺了座席并放上几案。既然皇帝说斋戒不可饮酒,就在几案上摆上了一盘红彤彤的柰子(古代苹果)。 胡亥在几案前坐下,向公子婴招招手:“皇兄,坐。”公子婴迟疑了一下,也恭恭敬敬的坐下了。 胡亥望着公子婴这个在历史上曾为秦三世的人,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孟子所说过的“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之语。 自己这个占了人家身体和地位的胡亥,曾经也对历史有过很多关注,因此相比真身胡亥,对臣子的认识要更透彻一些。孟子的话,说得好啊。虽然古人忠君为大道,但君王的江山、君王的意志,是要完全依靠臣子们的作为来维护和实现的,所以自己绝对不能像真身胡亥那样轻慢大臣。 比如眼前这个人吧,从血缘上,是胡亥的堂兄;从利益上,是大秦最近支的宗室;从史书中,胡亥把兄弟杀光之后,这个人也不曾做过夺宫篡位之事,何况现在除了胡亥还留下了四个始皇帝的子嗣,他就更无可能有篡夺大位的妄想,所以应该是最可信赖的大臣。 所以,胡亥要视公子婴如手足,本来他也是胡亥的手足。 胡亥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绵软香甜。于是抬手示意公子婴也吃一个。 “皇兄,我从甘泉宫复归之后,一直都是在马不停蹄的忙碌,也完全没有征得皇兄的意见,就直接把皇兄拉进朝堂做郎中令。不知皇兄可否有什么想法?” 公子婴拿着苹果正准备咬,听到胡亥的问话就放下苹果回答道:“这是陛下对臣的恩赏和信赖,臣唯有全心效力陛下,怎会有其他想法。” 胡亥微笑一下,又咬了苹果一口:“皇兄,你我以往就一直交好。此番复位,没有皇兄鼎力相助就完全没有可能,皇兄确实是值得我当作兄长来尊敬的。这些时日以来,我满心都是危机来临前惴惴不安的感觉,所以做了很多决断、安排了很多事情,也从未征询一下皇兄的看法。” 他把苹果放到案上的陶盘里,认真的对公子婴说道:“论岁数,皇兄大我二十多岁,而且跟随先皇帝所经所见,也必然比我更有眼光。今日在这里,你我不论君臣,只论兄弟。” 胡亥向韩谈挥挥手,韩谈心领神会的向后退去,同时把宫人和近卫都带离到五十步之外。“所以,我请皇兄对我这些时日以来的政事安排,给一些评点。” 公子婴一听胡亥这么说,赶紧俯首施礼:“陛下的决断,臣何敢妄加评议?” 胡亥看着公子婴:“皇兄,我刚说过,这里只有你我,你我不论君臣只是兄弟。皇兄也是赢姓宗族,与我有共同的责任维护赢姓宗族的利益。先皇帝英明睿智,锐意开拓,意志坚强,我比不了。虽然这几日皇兄看到我果毅独裁,实则我心中也是小心谨慎十分不安啊,生怕一个失误,就让赢姓的江山彻底崩塌。” “我相信公卿们也是关注和忠于大秦的,但公卿们不是赢姓宗族,不是我的兄长,很多话要揣摩上意,这也是先皇帝精于政务而统揽一切所带来的弊端,臣子们都仅仅成为执行者。” 他长叹了一声,“我不是先皇帝,所以我需要有人能够时时提醒我,理解我,支持我,而不是仅仅执行好我的诏命。皇兄,这样的人,除了你还有更合适的其他人吗?” 公子婴怔怔的看着胡亥,脸上流露出复杂且有些挣扎的神情。 胡亥微笑的表情似在鼓励着他,公子婴犹疑再三,终于放松了下来。既然皇帝显得十分真诚,而且之前两人的关系确实很好。在胡亥要杀蒙恬和蒙毅时他公开上书劝谏,胡亥也没有对他有什么惩罚(当然那个是真胡亥,不过公子婴也不知道这个是冒牌货),他相信胡亥说的确实是心里话。 “陛下,”公子婴既然相信了胡亥的真诚,因此也就胆子大了起来,“臣不敢妄议陛下的决断,不过臣对陛下这几日的诏命和想法,确实有一些疑虑,还望陛下,或可以为臣解惑。” 胡亥松了一口气,总算在让公子婴完全信赖自己的道路上走出了一步。“皇兄请讲,我可言者则会尽言之。” “陛下一直坚信山东之地必乱。臣知陛下此番回咸阳宫前曾游历山东,所以陛下在李斯说到山东不稳时,毫不惊讶,不但直接接受这种说法,还提出定会有故六国遗族暗中为祸,臣斗胆请教陛下,山东真的已经开始糜烂了么?”公子婴拿着苹果凑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此事可与皇兄尽言。”胡亥又拿起陶盘内的苹果在手中转了转,“要依着我真心的想法,我还真的很愿意像赵高弄来那个假货一样,去享受皇位带来的舒适和呆在甘泉宫的悠闲。人生如白驹过隙,我也喜欢享乐,皇兄当记得先皇帝在时我是如何嬉耍的。只是既然为皇帝,光享乐不成啊,我还是继承了先皇父江山的皇帝。” “此番在山东的游历里,我一方面听闻时事、观察民情,一方面也在考虑如何的作为会对大秦江山带来如何的后果。阿房继续建宫、骊山尽速完成先皇帝陵其实在我东巡前也是想过要不要做,后来赵高挟持那个傀儡做了。”胡亥冷哼了一声。 第三十一章 启程骊山陵 “两处已经动用役夫、刑徒七十余万,还有各郡驰道的修建又有近三十万役夫。除却刑徒四十万外,徭役六十万,皆来自山东。且不说太师言山东不稳,我自己在山东都看到了后果。”说到这儿,胡亥已经一脸的恼怒。 他再吃一口苹果,把剩下的苹果核丢下,随手又拿起一个新的:“皇兄没有山东亲历,想不到庶民对大秦又有多少怨怼。” 公子婴叹息一声:“臣确实身不在彼,很难感受。征发徭役皆自山东,秦川老秦人通常都征兵才用。要从这方面想,确实也能想到山东百姓的心情。呃,陛下还请恕臣妄言之罪。” “好啦,皇兄别总一副惶恐的样子,好好像两兄弟一样说话好不好?何况此番我复位皇兄还有大功,可惜不能昭示于众。君臣名分不可改,但在无外人的时候,兄弟闲叙弄得战战兢兢的也很无趣。”胡亥使劲瞪了公子婴一眼,对着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 公子婴终于笑了,真正放松下来:“陛下,先不说君臣礼仪不可废,以老秦赢姓的先公先王们,都是冷峻威严,先皇帝更不必说。陛下登基后,不也一样铁血处置蒙氏?先皇帝的公子公主们虽非陛下所杀,但陛下似乎也并不以为意。恕臣大胆,即便臣居陛下之位,恐也不会手软,照旧会清除一切有碍施政和皇家威严的障碍。所以,臣即为臣,自然要谨守臣子本分。” “两回事。”胡亥摇摇头,“我也说过,君臣名分不可改。但既然你我为兄弟,至少那些罪不罪的虚礼就免了吧,皇兄有话尽可直言,尤其只有你我二人时,礼仪做出来又给谁看?” 胡亥咬着苹果:“至于说到忠心的蒙氏好臣子兄弟嘛,皇兄若在此位,蒙恬和蒙毅如此质疑先皇帝遗诏,皇兄能够容忍这种对先皇帝的大不敬?律法也不容。先皇帝为何要赐扶苏自裁我也能想到一二,在我此番回到咸阳宫第一次召集公卿朝议时我也提到过。” 政治很多时候就是演戏,胡亥此刻端出一副冷笑的表情:“扶苏仁弱,蒙氏影响太大。臣强于君,我赢姓宗族将如何自处?我此番将李斯和赵高一起请出朝堂,同样也是这个道理。赵高理政能力从他谋逆篡权后这数月看显然是绝对不行,他偏又觊觎李斯丞相之位,既不能杀就只能请走。李斯从先皇帝几十年,理政没问题。但李斯已近耄耋之年,人老了必然固执,而且也过于留恋权位了。” “何况如果不想传扬赵高谋逆而对皇室威信造成影响,也只能拉李斯作陪,让人认为我不过是想亲政。”胡亥的冷笑化成了奸笑,“拿掉李斯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既然考虑秦律是否对山东百姓适用,并要进行修改,就不能让现行秦律的修订者成为阻碍。” 胡亥晃晃手中的半个苹果:“又扯远了。其实对山东可能会乱这点,除了我自己亲历,还有两人也提供了让我比较坚信的依据。一个是叔孙通,此人本就是山东士子,对山东的情况必然了解。如果说他是山东人为求某种目的耸人听闻,那另一人,三川郡守李由必然不会故弄玄虚的,李由对山东状况的评述你也是听到过的。” 公子婴点头,“臣是听到了,臣觉得陛下一系列应对之策,以臣未曾亲历的角度看,都是很赞叹的。” “赞叹?”胡亥露出一个坏笑看着公子婴,“我编练刑徒为军,先保关中和山西,公卿们都似有不同意见,觉得会堕了大秦的颜面。当时皇兄也在场,这一点你也赞叹吗?” “陛下既容臣放言,臣就斗胆,确实臣对陛下此意有些不同想法。”公子婴说这话时还是稍显紧张,毕竟对面的这位小堂弟一句话能把你带上天堂,一句话也能把你打入地狱。 “皇兄如何想,尽管言之。”胡亥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公子婴。 “臣以为,山东若乱,民虽可暴起而乏兵戈可用。没有甲兵,未有训练,这样的乱民,实是不堪我大秦虎狼之卒的一击的。诚然,陛下也说过,民乱则会使六国遗族抓住时机跟着生乱,遗族们是有财力私造甲兵和暗蓄私兵的,这些人的战力应该较强,但人数则不会多。现在陛下所建秦锐可出山东者二十五万,五万即可破十万乱民,遗族乱军每路想必也就三、五万,以十万秦锐击之也必灭。所以臣认为陛下确实有些保守了。”公子婴一口气把话说完,生怕中间停一下自己就没胆子再说了。 胡亥很开心的笑起来:“皇兄不用这么战战兢兢的,如此只有皇兄与我的私下场合,皇兄说的还可以更随意一些,我保证不会让皇兄因言获罪。或者,要不要我给皇兄打造一个鎏金铜牌永赦皇兄言而无罪?” 看到公子婴略显紧张的神情消失了,胡亥接着说:“大秦雄师横扫天下,人皆以为必可压制变乱。不过皇兄想一想,当初先皇帝平灭六国也是一国一国的进行的,灭国之间会有整修兵备的间隙。而现今山东若乱,民乱加上遗族作乱,会处处同起烽烟。” “黎庶反叛是危及大秦颜面之事,朝堂大臣和将军们必然会有一鼓荡平之心,急于求胜,扫平一股就马上转向另一股。这样的结果是什么?一定是使军卒疲于奔命。兵疲则战力锐减,如果乱军此伏彼起,兵卒慢慢就会厌战。一个时机把握不当,军心就如溃堤之蚁穴了。没有了军心,就算仍有雄兵数十万,又如何守得住赢姓江山呢?” “陛下所言甚是,臣也赞同。”公子婴咬着苹果思索着:“不过臣还是建议陛下,既然有二十余万的秦锐,山西、关中的守关军也有足够的防御,廷尉也已建议在渑池留五万军策应关中,臣以为如果山东真乱了,还是应该把秦锐遣出平乱而非只保关中。陛下所言的兵疲厌战,可以通过择机召回秦锐进行休整解决。关中和山西如若稳固,秦锐出与不出,尽在大秦掌控。如此,也可使山东乱军惕惕悚悚,使其军心总处于不稳之下。如此,有些人恐怕就会想要与我媾和投降了。” “皇兄之言大善。”胡亥向公子婴坐的方向前倾了着身子:“皇兄也知道刑徒编练尚需时日,我曾与章邯言说编练三个月。要是以皇兄的见地,如若仅一个月就发生十万、二十万的民乱,攻击和占据郡县,皇兄认为秦锐军是立即放弃兵练前往平乱,还是完成三个月编练后再出击收复失地?” “陛下,臣曾参与过先皇帝平六国之战,但仍不能说对兵事甚为了然,陛下此问应该由将军们回答。如果按臣的粗陋见识,民乱攻击郡县,各郡均有郡兵,可自抵御。郡兵抵御不住,臣以为必保之郡应为三川郡。陛下调李厉为郡尉,想必是廷尉由离任前已经在三川郡做了一些部署,由其弟去续行完成更有把握。” 见胡亥点头,公子婴继续分析:“陛下调渔阳尉超为三川郡守,也是看中其守御之能。三川郡为关中门户,还有敖仓是以后秦锐出击的粮秣基础。因此在三川郡和敖仓不失的前提下,臣的浅见是,秦锐应完成编练、真正成军后再前出平乱,胜算更大而兵卒伤损最低。” 公子婴笑了笑:“陛下在匠师台所提及的那些强大的军械,至期或有一些可以完成,也是对秦锐军的强力支持。对了,还有陛下的新马具,可以让骑军真正成为冲击的主力,而不是仅仅发挥快速灵动的侧击和堵截作用。” 胡亥没有立即说什么,而是双手合十支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皇兄之言确有道理。我刚听皇兄的建议要秦锐出击民乱时原想,如果确为民乱,则先不论秦锐编练战力是否够强也要立时出兵打击。待六国遗族乱起,就收回秦锐休整继续编练并严阵以待,在遗族们的乱军汇合一起对关中攻击时强力抵御甚至围歼。只要抗住遗族军的几波攻击,各国遗族见取关中无望,共同目标一失,就会互争,那时我再剿抚并举,分而治之,彻底平灭乱局。” “听了皇兄的话,我倒觉得我还是操之过急了。索性等三四个月到秦锐战力大成,民乱一鼓即可荡平,减少士卒伤损不说,还有雷霆一击之效。” 他嘿嘿笑了两声,天上不知何处的乌鸦呱呱的远远应和着:“也许到时候遗族们连攻击关中的想法都不敢有了。到了这种时候我把秦锐收回来,在关中虎视眈眈却不出关,那些六国遗族或许就要开始考虑自我壮大后才能与我大秦一战。自我壮大就要地域和人口,也许互斗之局面就来临了。” 公子婴连连点头:“陛下所想,比臣又更高远了。” “少来奉承。”胡亥笑骂了一句,“还有一事,皇兄认为,是否需要在各郡,尤其是三川郡,仿照代郡、渔阳郡等边郡的做法,把各村落化为堡寨,由村中民夫充任守寨之兵,以此迟滞乱军的行进速度,同时在乱军攻击郡县治所之城时,成为其后方的牵制力量?” 公子婴拿着苹果慢慢咬着,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陛下,臣以为不妥,不过臣的意见只是一面之词。廷尉由既然已对三川郡有了一些思路,陛下不妨再与廷尉商议一番。臣的想法是,村亭的堡寨,墙不会太高,民卒不会太多,如果乱军动辄数万,则犹如洪水骤发,一漫而过,如遇抵抗,反倒徒增百姓的死伤。而且,若立堡寨,乱军必以为其中富有粮秣,攻击也必凶狠。边郡堡寨之法,是应对北边游牧族不善攻城之举,对山东六国遗族而言,攻城并非难事。” “哦?皇兄所言甚为有理。”胡亥点头同意。 “陛下,除大型官仓,如太仓和敖仓等外,粮食兵甲最多的地方就是郡治所在,所以只需在郡治筑城严守,乱军仅靠劫掠,是无法满足军需的。如果其号义军,秋毫无犯,则军粮无法补给。如果其劫掠村亭,则民必有怨,其势不可久,并对大秦有利。”公子婴补充说道。 胡亥轻轻敲着几案,想了一会,展颜一笑:“皇兄所想,比我更深入啊。好吧,明天我再和李由商谈一下,看看他的想法,不过我基本已经认同皇兄所言了。” “臣不敢擅专,陛下还是多听几方意见为佳。”公子婴拱了拱手,又看了一下天色:“陛下,明日还要去骊山,臣请陛下早些歇息吧。” 胡亥对远处的韩谈招招手,韩谈一溜小碎步快速走过来:“陛下。” “现在什么时辰了?” “陛下,已将到亥初(21点)了。” “真这么晚了?”胡亥嘀咕了一句,回头对公子婴说:“既然明日要去先皇帝陵,路上还有好玩的玩意儿,那皇兄就请回吧,我也洗洗睡了。昨日刚回,明日又走,皇兄跟着辛苦,也要早点儿安歇。” 公子婴站起来行礼:“陛下,臣告退。” “嗯,皇兄今日所为,深合我心。以后我还会再与皇兄单独商讨,还望皇兄能一如今日。” “臣奉诏,尽力不使陛下失望。”公子婴拱手一躬。 秦二世元年六月二十三日,寅正三刻。 与上次皇帝去蓝田大营悄然出巡不同,今天咸阳宫外车马如云、冠盖如潮。 前往骊山始皇陵前祭奠蒙恬和蒙毅,皇帝命年俸六百石以上的文武大臣都要前往,以示对蒙氏的尊重。 车马虽多,倒是也按不同的级别很有秩序的排列在了宫门外的道路两侧。 寅正二刻郎中令就到了,把要参加图上演兵的人员车舆安排到最接近宫门的位置,因为他们需要紧跟着皇帝的车驾。同时,公子婴也开始向这些人分发军演的角色信息说明竹简。 拿到说明的人趁着皇帝还没出来,凑到一起嗡嗡的讨论了起来。不知就里的一堆文臣则互相打听郎中令发给武将们的都是些什么。与相关武将关系较好的文臣有的直接去问,回来后又是一通讨论,弄得咸阳宫外像一个菜市,喧嚣无比。 卯时,随着宫内隆隆的鼓声响过,一阵嘹亮激昂的号角声随之响起,宫门大开,郎中骑军鱼贯而出,分列到大臣车马的后方,近卫持戟佩剑,簇拥着皇帝巨大的金根车缓缓驶出宫门。 金根车车厢高一丈,从地面算起高足有一丈五。装饰的金光熠熠,车厢板黑漆描画金龙,车窗金色镶框,窗体则为铁木抠花而成,涂以朱红色。车顶金瓦飞檐雕龙,四面垂以黑绸金色掐边的龙纹幡帘。 可以轻松地容纳十个人的宽大的车厢坐落在一人高的两个巨大饰金车轮之上,由六匹纯白色没有一根杂毛的雄壮骏马拉着,每匹马的额头正中都缀有一颗黄金包边的美玉,马的马具辔头也都金装镶嵌,华贵无比,纤绳和辔缰则是朱红杂金,马披白色金边马衣,下挂金黄丝穗。 三名中车府卫居中跪坐在车厢前板上,每名府卫牵引着几根缰绳。金根车每一侧都有三名郎中骑将卫护。 金根车驶出宫门口即停住,跟在金根车侧骑马的内侍韩谈高声传诏:“参加军戏的各位将军大臣,近前聆听诏命。” 章邯、王离、李厉等军将,和作为评判的冯劫、李由、召平、张苍等人,一起来到金根车前行礼:“臣等恭聆诏命。” 所有大臣也都就地或跪或揖,一起向着金根车行礼。 “诸卿免礼。”车厢门打开,胡亥微笑着走出车厢:“各位,对刚刚郎中令分发的途中军戏安排,可有什么疑问?” 彻底重新坐上皇帝大位,到现在不过七天,这七天胡亥同学可谓高度紧张,不但马不停蹄的去了蓝田大营和匠师台,而且不断的安排布置各项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事,身体和精神都极为疲劳。好在岁数小,身体恢复的很快,不过这精神恢复就没那么快了。 这场图上兵争游戏,是胡亥用来舒缓一下紧张的方式,当然就算在这游戏中,他依旧还是想要获取一些实在的好处,比如收服骄横的王离……这一来精神依旧不得放松…… 想当个好皇帝那就只有劳碌的命运在前方。 _ 章邯率先提问:“陛下,臣看过图上演练安排,臣所得的书简已然详尽说明了臣与大将军离合作攻取巨鹿城,各自领兵人数和战力,以及敌兵大致的人数和分布。按说臣已无疑义,但还是想恳请陛下向臣等提供一个此战的背景和走向。” 胡亥笑了笑,章邯这是自己虽然大致明白,但希望皇帝再说的多一些。一方面消息多就更便于决策,另一方面也是为其他参与图演的军将提供一些信息,毕竟很多军将并不像他一样参与过这几日的公卿朝议,对皇帝的想法没他这么了解。 “章邯说的好,”胡亥大声说道:“是我疏忽了,我现就将我的想法告知诸卿。今日图上演兵,是假设一个大秦一统六国之前,秦攻赵的状况。由章邯和王离合兵攻击赵国,赵王退守巨鹿城,赵王军的领军是李厉。巨鹿城并非孤城,外有桓范在巨鹿被围后召集到的赵援军,还有韩、魏、燕、齐的诸侯援军,诸侯援军由公子高、将闾等四公子领军。另外楚国也准备派出援军,领军武叔熊。开始时,桓范的赵援军尚未召集齐,这就是大致的背景情况。由朕和冯劫、李由、召平、张苍组成评裁台,决定各援军进入战场的时间。” 第三十二章 王离 胡亥喘了口气,在宫门外广场大声说话,还真挺累。 “章邯与王离共带四将,等同可分兵六路。楚国军带两将,可分兵三路。其他人无将不分兵。各军战力不同,都已写在书简上了,所以各军将领需要按此决定自己的行动。朕和评裁根据各军动向、战力、攻击或防守方式,决定各军攻防效果和伤亡。例如,赵王军将四城的兵力安排和守城方式报来,章邯和王离将攻城的四城兵力安排和方式报来,评裁台据此计算一日对城墙的损坏和人员的伤亡,然后各将领再据此决定第二日的兵力分配。这样说,诸卿都明白了吧?” 参与军演的军将们互相看了看,虽然还有人似有犹疑的神色,不过还是一齐向皇帝行军礼:“臣等明白了。” 胡亥将目光投向车前位列稍后的一员武将,李厉。 李厉的样子既不很像李斯、也不像李由,李斯和李由都是文臣的气质,李厉因为常年在军伍中,是个典型的武人相貌。脸型与李斯一样是长脸,但下颌并不突出,或者是因为围着嘴一圈的大胡子把突出的下颌挡住了吧。鼻子很大,鼻孔略有外翻,眼睛也很大,但还到不了“环眼”的程度。面色紫红,脖子也粗大,身形魁梧,典型的赳赳武夫气质。见到皇帝似乎在看他,于是把已经立得笔直的身躯又挺了挺。 胡亥暗暗点点头,继续说道:“那好,有个规则朕先说明。领赵王军的李厉无法与任何人协商,只可外派信使,而且信使能否出得去又回得来,由评裁台决定。其他诸侯国各军相互间可并车协商,但评裁台会根据各军驻地间距决定协商所用时间。” “同样,章邯和王离,”胡亥看了他俩一眼,“你们要是不同帐指挥,你们相商也要依此处置。” “臣等遵诏。” “各军如不外派斥侯,那评裁台也不会通告其他各军的状况。如果外派斥侯,斥侯也会伤损的。我想到的都已经说完了,现在诸卿就都登车出发吧,图演的开始点是,章邯和王离分别屯驻邯郸和信都,你俩尽快把你们的攻击方式、兵力分配、战将使用等尽快报来,李厉把守城安排报来。”胡亥说罢,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金根车,冯劫等评裁台成员也陆续走进金根车内。 一声长长的号角过后,金根车启动,整个前往祭奠的大队人马,在三万卫尉和中尉军的护卫下向骊山开行。 按说,皇帝从咸阳宫去骊山陵可以由渭水登舟而往,这样顺水而下既比马车快,还比马车舒服,少了这时代的道路颠簸。只是近几日渭水上游下了雨,导致渭水暴涨,水流速度较快,反而有了一些危险的因素,为皇帝安全考虑,就采用陆路前往了。 胡亥在金根车内,面向车行方向以他经典的半躺半靠方式慵懒的歪着,冯劫等人像在大殿上一样,在车内分列两侧的小席案上坐下。除了胡亥那面外,其他三面车厢都挂起了一面墙的牛皮地图,地图上覆着半透的丝帛,能看到地图上所绘的道路、城郭等图样。 韩谈用墨笔在邯郸的位置写上了“邯二十九”,在信都位置写上“离十五十”,在巨鹿写上“厉军五十民五”,然后跪坐一旁。 菡萏跪坐在一侧,端起一碗蜜水递给胡亥。 胡亥喝了一口:“诸卿如果口渴,自己找菡萏要,你们不喝我可也不管啊。还有,别都正襟危坐的,这一路走一天你们累不累?放松,都放松,都跟我一样歪着我也不会说你们失礼。” “臣等谢陛下。”几位大臣都笑了。歪着是不敢,但也都不绷着了。心里都琢磨着,跟这位小皇帝在一起倒是不用战战兢兢的,要是始皇帝绝不会这样放松礼仪要求,这一天可有的累了。 胡亥把喝了一半的碗递回菡萏,“说是我和诸卿为评裁台,我可不懂这些军争之事,这些天也把朕累残了,正好让我休息放松一阵。所以我只要不插嘴,你们自管评裁。张苍,叫你来是因为你擅数算,伤亡计算的事情就由你来负责了,咱们公平一点,不拍脑袋。” 张苍拱手笑了笑点点头。 胡亥又看着冯劫等三人说:“你们觉得,章邯和王离会如何分派?” “陛下,臣觉得,王离会要求去攻城,让章邯为他扫清外围并保障辎重供应。”冯劫摇摇头说。 “太尉何以如此说?给他们的诏令是明确的,章邯为主,王离为辅。”胡亥露出惊讶的表情。 “陛下,”李由接过来回答道:“大将军离是王翦、王贲一脉的军旅世族出身,又随蒙恬在九原大破匈奴,自忖有战阵经验。章邯没有世家背景,军旅的主要资历是在随屠睢征百越时因据守象郡未被破城而升任偏将军。后因伤没有参加任嚣军的二次征伐,做辎重准备和转运之事。百越之战结束后,被先皇帝任为少府。章邯此人比较低调谦和,所以如果王离先提出要去为主攻,章邯想必不会以主帅之位强压。” 召平作为王离军中的护军都尉,虽然不归王离统属而直属太尉府,但考虑到转任九原郡守后还要继续与王离的北疆军合作,所以不便发表什么意见,但也微笑的点点头。 胡亥因为知道史书中巨鹿之战的情况,所以惊讶也是假装的,就是想要听听这些人的说法。 史书中的巨鹿之战,章邯作为主帅指挥王离的军队,可章邯没有去攻击巨鹿,反而成了王离的运粮队。胡亥想不透弄成这样到底是因为王离太跋扈,还是章邯就是这么安排的,所以也想借此番的军演游戏来观察一下。 在胡亥和评裁台揣摩章邯和王离的时候,这两个人也在章邯的辎车内商讨行动方式。辎车没有金根车那样高大的车厢,所以一张牛皮地图是平铺在车厢地板上的,章邯坐在一端看着地图,边思索边对王离说:“大将军,我们第一步先把斥侯派出去。按照陛下那天所说的,各个方向上都多派一些。我们现在一方面要知道桓范军的位置,另一方面还要能够在诸侯军来到一定范围内就侦知他们的动向为好。” 王离赞同道:“不错,陛下强调斥侯的必要某也非常赞成。不过,某认为,我等可以一边攻击前行,一边放出斥侯。大将军,你是本战主帅,某向你请命,以某的十五万军去围攻巨鹿,某军屯信都,攻击巨鹿甚近。大将军的二十万军现屯邯郸,可屯驻巨鹿南外围,一方面保某粮道,另一方面围捕诸侯援军,让他们来得去不得。” “围攻巨鹿,主要打援?”章邯抬头看着王离,“陛下给我们的任务就是攻破巨鹿,并未让我们消灭诸侯援军。” “大将军,”王离露出一副“小菜一碟”的表情,“按图,巨鹿城长不过二千步,宽不过一千二百步,守军五万,依陛下所定,与我的十五万军战力相当。如果再加上大将军的二十万战力稍弱之兵共有三十五万,每侧城墙可有九万卒。若每日每侧城墙调配六万卒轮番攻城,还有十万卒可在外围保障粮道和阻击援军。一侧城就六万卒,李厉那五万人怎么扛得住?破城实在不难。如果我们能借此把诸侯援军吃掉大半,才能显出你我的领军之能。” 章邯犹豫的摇摇头:“首先是陛下并未让我们打援,再者,诸侯援军的数量、战力我等完全未知,所以风险也完全未知。既然陛下只要破城,某以为只要完成陛下交待之事就算圆满。若如大将军所言,虽然有可能打掉部分诸侯国援军,但风险也大。” 王离对章邯实际是不服气的,只是皇帝制定了这次图演中的秦军以章邯为主帅,他也不能太跋扈,给皇帝留下坏印象。 于是他微带着一丝恭敬的笑笑:“大将军,陛下让你我两名大将军联手,如果仅仅是破城,我等任何一人都可独立完成。李厉的守城军陛下给了十成战力,想必是与城共存亡的拼死思路,所以某觉得是诸侯各军中最高的战力。城外桓范军的战力必然很低,诸侯军的战力也绝不会高于八成,以某之见也就六、七成。这样一块块的肥肉不吃掉几个,实在是有负陛下让你我联手的初衷啊。” 王离停了一下,看着章邯说:“尤其是陛下给某十成战力之军,给大将军九成战力之军,应是是按某所领北疆军的战力和大将军将领的秦锐军战力来定的。某带领北疆军曾在蒙大将军的指挥下纵横草原,向以尽可能多杀夷寇为第一要务,如果此番不是图上推演,而是真正将兵而战,大将军按某的意见领兵与某协同打援,则大将军的九成战力之兵经此一役,也可历练到十成。仅仅是破城,不过几日之事,大将军的秦锐还是无法真正全都可称为‘锐’的。” 章邯听王离的话中隐隐有暗示他是百战之将而自己经验不够的意思,再想想王离的出身,感觉有点无奈。现在就是一个图上推演,要是因此而和王离产生了嫌隙,如果日后真的需要两人共同作战时就无法密切配合了。 于是他只好说:“那就依大将军的意见,大将军直接从信都往巨鹿围城,我从巨鹿东南的洹水到巨鹿开一条甬道,从洹水运粮到巨鹿。同时放出斥侯,搜寻援军踪迹。” 李厉在自己的辎车中,倒是没有绞尽脑汁的去研究什么,只是按守城之法对自己的兵力和民力进行部署,并写出来准备报给评裁。 昨晚他和兄长李由分析皇帝的意图,两人共同感觉,这次图上推演最主要的是皇帝要看看自己是否能够胜任三川郡尉而进行的一次“考核”,同时也是对李由在三川郡所预作部署的考核。 他们对外部的诸侯援军并不抱太大希望,章邯加上王离有三十五万兵力,战力与自己的五万守城军几乎相当。巨鹿四面城的尺寸并不大,三十五万人不可能全部展开,所以至少会有十万人以上在外围阻击援军。那些援军……李厉摇摇头,不知道皇帝的意图是什么,但如果能够请求帮助的话,那些援军或许能够减轻一部分自己的压力吧。 李厉坚信自己守不住这个城,但李由的话他也觉得很有道理:“仲车,五万士卒加五万民户,对阵三十五万战力九到十成的秦军,这个城几乎是守不住的。但你一定要尽最大努力去守,能多守一天,你在陛下心目中能够坚守三川郡敖仓的信心就多一分。为兄认为,如果山东民乱,那些乱民组成的军队,并不善于攻城,或者说,善于攻城的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如果有二十万乱军,能有两三万战力达到秦军七成的军卒就已是极限。如果你这次图上演兵能够抗住章邯王离军三十到五十日,则真到你在三川郡抵御乱军攻击敖仓时,根本用不了三十日章邯的秦锐就会杀到,将乱军尽数击溃。” 李厉写完了守城的兵力和民力调动部署、守城器械的排布以及防范敌军挖城而沿城墙埋瓮等安排后,稍稍思索了一下,就又写上了城内粮食的分配、鼓动城内兵民的方式等内容。 光有军事部署是不够的,外面三十五万大军围城,没有民心和军心,这个城有多少人也守不住。如若按拼死守五十日考虑,粮秣的分配也必须加以权衡。写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卷好,从车窗探出头将其递给了守在窗外传讯的郎中军骑将。 _ 胡亥看了一遍手里章邯和王离报来的部署,似笑非笑,不置一词,随手递给了冯劫。 李由看着召平递过来的李厉所报部署,轻轻地点了点头,递给胡亥。 等两张部署传看完毕,张苍将评裁所需的要点记在了自己的竹简上。冯劫看胡亥没有像要说话的意思,就唤韩谈传话出去,“按图上推演的时间现在已过两日,让章邯、王离、李厉报来新的部署进展。” 胡亥在车马的颠簸中动了动身子:“召平,你与王离共事多久了?” 召平答道:“臣在大将军恬奉先皇帝诏击胡时就被派往北疆军中,与大将军离也共事六年多了吧。” 胡亥半眯着眼,似乎在看召平,又似乎没看召平:“说说你对王离的看法。” 召平有些迟疑,不过皇帝问话不能不答,沉吟了一下说道:“大将军出于名门,父祖皆为大将军,领军之能是没有问题的。自大将军恬去职这段时间看,大将军离足以统合北疆军马,各军将领对大将军也是诚服,所以指挥上是很顺畅的。当初大将军恬击胡,大将军离带五万骑自高阙出,与大将军恬的正面配合,侧击头曼,勇猛无俦。” “这么说,王离比较善骑战?”胡亥眼睛睁大了点儿。 “嗨,大将军喜欢骑战的快速和冲击力。不过自大将军离接手北疆防卫,对长城一线的防御部署也是中规中矩。所以臣的看法是,大将军离攻则勇,守则稳,并不辱没大将军翦和大将军贲的名头。”召平既然帮王离说好话,索性把好话说个十足十。 胡亥撇了召平一眼:“看来我让你在九原做郡守的话,你和王离一定能配合的非常和谐。” 召平脸有点儿小烧,这是皇帝在指桑说槐啊。不过刚才自己说的话也并非是奉承,王离确实做到了自己所说的那些。 “那你给朕说说王离有什么弱点吧。”胡亥脸上看不出喜怒的又问。 召平有点紧张了,虽然皇帝面无表情,但从“我”改成了“朕”,说明皇帝这个问题显然是不能糊弄的。 他赶紧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说辞,然后大着胆子说:“大将军出身大秦军旅世家,其祖、其父均为大秦名将,赫赫战功之辈,大将军本身在击胡之战中又屡立功勋。要说大将军有什么弱点的话,应该就是心高气傲吧。” 咬了咬牙,他接着说:“现在大秦的军将当中,应没有能及大将军的出身和战绩之人。陛下以大将军邯为主,命大将军离为副……大将军离必不会有违诏命,也不会因此违抗大将军邯的部署,更不会阳奉阴违,但心中或会不以为然。尤其按当下部署,两军各自行事,大将军离或会在一些战法方面自行其事而不征询大将军邯的意见。” 胡亥终于对召平露出一丝赞赏的神情:“东陵侯此言,也算公允了。” 然后他突然皱眉想了想:“召平,从你所说的王离作战经历中,似乎看不出他有过攻城的战绩?” 冯劫没等召平说话,就插了进来:“陛下,王离曾随其父大将军贲攻赵,虽然没有直接策划战斗,但应清楚的知道如何攻城。而且,王离出身军旅,兵法娴熟,攻城之法也必了然。” “嗯。”胡亥不再说话,露出了昏昏欲睡的样子。而在此时,章邯、王离和李厉经过两日之后的部署也报来了。 第三十三章 攻城与打援 图上推演中虚拟的第三日,王离到达巨鹿,随即围城,制作攻城器械。章邯到达巨鹿城东南的洹水占据渡口并在两岸扎营,派十万士卒架设运粮码头并开始修建通往巨鹿的甬道。李厉则已经基本完成了城防,严阵以待。 图上推演中虚拟的第五日,运粮甬道地面铺平开始运粮,甬道两侧的土墙则仍在打造中。 王离开始攻城了。 _ 从咸阳宫到始皇帝陵比到蓝田大营还远,所以所有前往的大臣或乘车或骑马,而卫护的卫尉和中尉军全都是骑军。由于行进速度快,就算是皇帝的金根车,因为没有避震弹簧也是颇为颠簸。幸好,车内的皇帝与大臣都集中了精神关注着图上的演习,所以车辆颠簸都没去关注。 “从目前看,守城军的战法是一丝不苟的按照规矩来做,李厉也算深得守城之法了。”冯劫看着地图的标注点评着。 胡亥对李由说:“你原在三川郡的部署,是否也可以如这个演练一样,在三日内即准备妥当?李厉的守城之法,是你俩商量的结果吗?” 李由回答:“臣在三川郡已有的部署,在建好城墙的情况下可以做到如此,只是现在雒阳还有部分旧城可用,敖仓的仓城还仍不到需要的规格,而荥阳虽然筑城的很多准备已经完成了,但也等于需要完全从头建起。至于李厉守城之法,在兵力部署和守城器械运用上,是有部分臣的建议。但李厉考虑的更全面,加入了军民激励的方法,这样战力评判虽不会增加,战力因守城时日而衰减的速度却降低了。” “这么说把三川郡交给他是可以放心的?”胡亥没看李由,盯着地图问道。 “至少比臣设想的更完善,即便是臣去据守,也不能做得更好了。”李由坦然回答。 张苍瞅了个空隙插进来说:“王离攻城强度似乎还没到惨烈的程度,四面围城,三面攻城,城北围而不攻。城南四万卒、东西各两万卒攻城,十五万人只动用了八万进攻。李厉也因此调整了守城力量,是一种长期坚守的模式。就臣按此计算的结果,攻城第一日守城军伤亡不过五百,攻城军的伤亡也只有不到千人。” “冯劫,王离第一日攻城就未尽全力进行四面攻打,你觉得这是何意?”胡亥左扭扭右扭扭做着运动以减少颠簸的不舒适。 “从他们的部署和攻击强度上看,章邯和王离似乎并不想一举破城,而是有以巨鹿为炬,吸引援军飞蛾扑火的意思。”冯劫正拿着一个菡萏分发的苹果在啃。 “我觉得这是王离的意思。”胡亥耸耸肩膀。 召平心里有点起急,心说你这位大将军离也太敢干了,皇帝让你破城,你倒是不紧不慢的要打援来扩大战绩。往轻了说这叫好大喜功,往重了说就是违诏,你这谱都摆到皇帝面前来了,是不是觉得皇帝祭奠蒙恬对军队示好,你就以为皇帝转性了?大将军邯也是,你是主帅,就由着王离折腾,那你这个主帅岂不是被架空了吗? “攻城军的斥侯都派出了多少,派往什么方向?”胡亥问道。 冯劫笑着说:“陛下之前着重强调了斥侯的重要,所以两位大将军倒都记住了。大将军邯向西和西南,向南和东南,都派出了多队斥侯。向西最远前出一百里,向南和向东南最远都前出一百五十里。大将军离的斥侯主要向西北、北、东北和东,东面前出五十里,其他三个方向前出一百里。” “一百里……如果敌方用骑军突袭,一个半时辰可达。斥侯发现敌踪返回报信也没有多少缓冲时间了。”胡亥自言自语的说。 召平听到胡亥的话,忙解释说:“斥侯可以采用隔一段距离留一两人的方法,如果一队斥侯为二十人,每两里留一人,最前斥侯发现敌踪,如果紧急,则射出鸣嘀,然后接力发射,最尾端的斥侯全力回返,可以为大营获得将近半个多时辰的反应时间。” “嗯。”胡亥点点头,然后对冯劫说:“现在已是攻城第三日,让桓范开始派出斥侯,了解战场情况,决定自身的行动。” _ 图上推演虚拟第七日。桓范三万战力七成的军队抵达巨鹿,面对围城的十五万战力十成的王离军队,不敢过于靠近,在巨鹿城西北三十里外扎营。 图上推演虚拟第十五日。李厉在王离开始攻城的第一夜,就已经派出二十组信使在一千兵卒的掩护下拼死突出。在一千人仅剩下一百多个、大部分信使被截杀的情况下,四组信使脱离包围,以赵王的名义向楚、齐、燕、魏、韩发出求救。至此时已经十日,评裁台把魏援军放到了距离巨鹿五十里的东面。 攻城十天,王离就算没有用全力,也已造成了己方一万二千伤亡、城内六千伤亡的结果。在攻城方式上,云梯、冲车、登城车全都用上,每日攻城王离军的箭矢消耗就高达十万支。 而城内,李厉将兵和民夫混杂守城的方式,使得守城伤亡中有三分之一是民夫,守城军的伤亡并不算重。而且李厉在四城架设了总共五十架抛石机,没有那么多石弹,就用泥弹。泥弹落地摔裂时泥块横飞,反而让评裁台对王离军判定的伤亡数目有所增加,城内箭矢存量有限就用王离军射入城中的秦军之箭补充。 王离的斥侯已经侦知桓范军的位置和大致人数,王离因而部署了三万人在这一方向上。魏援军到达的消息同时被章邯和王离的斥侯侦知,魏援军的斥侯在尚未接近巨鹿二十里就大量被两个方向上的秦军斥侯剿杀,将闾根据皇帝定下的魏军战力和伤亡数量限制,无奈转向北方,绕行到桓范军东侧二十里扎营。 金根车内。 张苍把几方伤亡、战力情况计算完毕,一面递给韩谈让其将这些数字写到地图上,一面对胡亥说:“陛下为什么要制定诸侯援军损失兵力几成的情况下算失败呢?” 胡亥淡淡的说:“我让四公子领诸侯军,四公子是大秦公子,秉承的是大秦军人的作战思路,即若牺牲自己这一路能使整个战况扭转,那就义无反顾的进击。可真正那些诸侯军不会这么想,救援的非是本国城池,因此对本国军卒的伤亡就会非常在意,消耗到一定程度就会考虑保存实力了。” 他从半躺状态坐直了一些:“如果在真实战场上,卿以为诸侯军会拼死救援巨鹿吗?我是假设他们带着匆忙组建的农人军来打仗,所以战力设置的很低。先皇帝平灭六国的十年里,韩、魏、燕、齐四地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具有军事才能的六国遗族具备在匆忙中建立强大战力军队的能力……呃,故赵武安君之后,或许会有这样的人才吧。这次图演,一方面是给将军们提供一个免除路途无聊的乐趣,一方面我也是假设一个山东民乱时六国遗族复辟的场景。” “陛下刚才提到了韩、魏、燕、齐四地,似乎没有提到楚地。”张苍发现了皇帝话中的问题,“陛下为楚援军设置的战力极高,人数也最多。” 胡亥赞赏的看着张苍:“卿很机警。卿听说过流传楚地的一个谶语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据传是楚地一个名为南公的术士所言?”张苍看了看冯劫、李由和召平,又看着胡亥。 胡亥点点头:“楚南公,术士。这个谶语可以认为是楚人不服,也可以认为是术士的卜筮预言。不过楚南公自知说出这等危言会遭惩治,早早的逃得无影无踪,所以也无法得知到底是因什么而预言。” 他又向后靠到软垫上:“楚国败亡时领军大将是项燕,项氏家族一直为楚国的军旅世族。项燕虽亡,而项氏族人未亡。会稽郡曾报捕到项燕之子项梁,尚未押解咸阳,还有一些项氏子孙在楚地隐匿。如果这一族谋叛,对大秦的威胁就会很大。所以,楚援军我定了很高的战力和较多的士卒,并让大秦武安君的后人武叔熊来率领。部分战力超出王离军的理由是加入了楚人对大秦的仇恨。我要看看白起后人在如此强大的配属下,会有什么结果。” _ 图上推演虚拟第二十日,韩、燕、齐援军抵达。与魏援军一样,三国军队都在巨鹿北边扎营。此时,城内李厉再次派出信使,以伤亡惨重的代价冲出了一队,要求外部援军对王离军进行攻击牵制,减轻城内的压力。因为二十天已过,城内的粮食已经消耗过半,兵民都已疲惫,评裁台已经降低了城内守军的战力,导致总伤亡人数急剧增加到了一万五千人。 桓范和公子高等人的辎车都不足以容纳五个人,所以几人下车在路边开了个碰头会。为了避免被整个前往始皇陵的车队落下,他们让各自的辎车跟随行列先行,讨论完后再骑马追上去。 由于他们的援军战力都只有六、七成,虽然军卒总数达到了十二万,但要攻击王离的话,王离只需用五万人继续围困巨鹿,调出八万人就可以挡住他们,甚至直接击溃他们。 五人商讨了半天,最终想出一个办法,抽调各军中最强士卒,组成一个两万人的联军,向评裁台申请战力提升到十成,然后在围城军中打开一个缺口向城内输送部分粮草和兵卒。 方略报到评裁台,倒是极快的就批复回来了,快到五个人尚未追赶上大队。但结果是,五千联军战力十成,一万五千战力九成,并且说明战力十成的五千人中,桓范军就占了三千五百人,将闾的魏援军占六百人,其他三公子军各三百人。一万五的九成战力军卒,桓范军占了六千人,其他各军各三千人。 如果一战即损,桓范军将减少将近万人。 桓范苦笑:“陛下和各位公卿,真看得起在下啊。” 公子高也只能苦笑着安慰桓范:“五国诸侯,赵军战力确实是要强过其他四国的,当年先皇帝平灭六国,唯有楚军和赵军是抵抗最强的。” 几人想了又想,还是觉得应该试一下,于是决定以五千人为先锋,一旦打开通道,这五千人再加上另外五千战力九成的军卒,在两侧挡住秦军,让一万人携带部分粮草冲入巨鹿。 战况延续了图演虚拟的一整日。五千先锋趁王离军不备,以战亡三千的代价杀出了通道,随即跟进的一万五千人就没这么幸运了,王离迅速在正面布置了五万人阻击。五人想要把剩下的十万军压上乱战,结果斥侯报告说,王离调集了东西两侧围城的各两万人,在涉间和公叔起的分别带领下正在抄向诸侯军后侧,巨鹿南的章邯派出了四万骑军,也分为两队,由董翳和司马欣分别领军,正在向巨鹿城东西两侧疾奔,只需一个多时辰就会靠过来。 五人感觉不妙,这要要被围歼的节奏,马上收兵并迅速拔营后退二十里,以避秦军锋芒。最终此战以八百人冲进巨鹿、战亡四千人,战伤两千人的代价失败,王离军的伤亡则只有不到两千人。 李厉得到了八百人和一份很绝望的战报,只能继续打起精神守城,并重新修改了城中粮秣的分配办法。简单的说,就是能上城守御的,兵卒每人每日三斤半粟,民夫两斤半粟。不上城的民户,男人每两日一斤半粟,女人和儿童每日半斤。这可是秦斤,一斤只相当于现在的五两,等于不守城的男人每天只有不到四两小米,仅仅够活着。即使按此分配方法,城内的粮食也仅够再支撑三十日。 胡亥对李厉的守城结果倒是很满意。据守二十天,在战力十成的大秦八万雄兵每日攻击下,伤亡一万五。如果换成战力不高的民军,给他两万五到三万正兵,面对二十万乱军坚守三十日应该没有问题。 如果这是守敖仓呢?三十日章邯的秦锐足以杀到。 此时,车队行列已经行进了两程,前往始皇陵的路途接近过半。胡亥觉得,该把重头戏拉出来开场了。 武叔熊眼看着路途过半,评裁台对他的楚军如何动向仍没有任何指示,心里略略的有些着急。 皇帝给了他七万战力极高的楚军,他满脑子想的就是要击败章邯和王离,解除对巨鹿的围攻。不过作为一个出身世家的军人,就算战力超过了章邯和王离的秦军,但七万对三十五万,兵力上相差的还是很悬殊,如果要想击溃攻赵秦军,难度非常大。 他虽然一直没有投入战场,但也向评裁台报出派遣细作和斥侯的部署,因此在图上推演到了二十五日,已经得到了评裁台回应的一些战场消息,得知王离和章邯分开部署,已攻城二十日,巨鹿外围援军已有十二万。 “十二万,加上自己的七万,也将近二十万了。五万赵王军守城二十日,城内可能还有两万到三万的生力军,这就有二十多万,已经具有一搏之力。”武叔熊暗暗想,“打败秦军不易,但只要冲散围城秦军,给城内增加几万士卒和补充粮草,有十万守城兵时,三十五万秦军在巨鹿城外还有十数万敌军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已经不能聚集足够的攻城兵力,巨鹿城就算解围了。” 武叔熊正想着,评裁台发来了指示,他的楚援军可以从楚地出发前往巨鹿了。他立即振奋了起来,掀起车窗帘,“去请杨熊和赵贲两位将军到我车里来。” 楚援军已从楚地出发的消息,在图上推演虚拟的第三十一日传到了章邯和王离的手中,此时王离攻城已经有二十七日。由于他采用调动手中兵力轮番攻城的策略,所以评裁台并没有降低他的战力,只是伤亡人数已经达到了三万四千人,只有十一万五千士卒在手。 不过王离还是比较乐观,他伤亡了三万多,预示着城内守军也就只有不到三万人了。实际上评裁台计算的城内守军只有两万四千正兵,民夫伤亡也有一万了。只是王离不可能向巨鹿城内派出斥侯,所以评裁台自然也不会告知他这个消息。 王离还是想把巨鹿北的诸侯援军吃掉一部分,因此也与章邯商谈了一次。只是斥侯传来的消息说,诸侯援军现在向北逃窜到了距离巨鹿城五十里左右,并大量撒出斥侯侦察,只要他和章邯有所动作,看来那帮诸侯军马上就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再次逃跑。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放弃打援的初衷。 此时,楚援军出发的消息到了。 楚地距离巨鹿大约一千二百里,按一日两程的行军速度需要二十日抵达。章邯和王离是在武叔熊出发四日后得到的消息,也就是说还有十五日的时间,楚军就会靠拢过来。在这种威胁下,王离准备全力攻城了,于是请得章邯派出了两万骑军由董翳率领,在巨鹿北游弋防范诸侯军,然后把手头还剩的十一万多兵力全部压上猛攻巨鹿。 第三十四章 楚军出击 一场地图之上的真正惨烈攻城战终于拉开战幕。 五个虚拟日时间,王离军队伤亡暴增了将近两万人,李厉的伤亡也有五千正兵和三千民夫。 王离看到猛攻不果,攻城人数的密度增加使得李厉城内投石机泥弹的杀伤力也大增,于是采用了很传统的挖城法,用了十日的时间挖到城下,但被李厉埋在城墙内的大瓮听到,结果又损失了千人。接着,一个不好的消息传到了章邯和王离耳中,由于武叔熊的楚军快速行进,已经到达东面距离洹水只有一百五十里的位置。 章邯立即派人传讯王离,两军合手在洹水东南岸再次大批派出斥侯。武叔熊针锋相对,先期派出两千骑兵沿着洹水东南岸剿杀秦军斥侯,并迅速靠近洹水三十里扎下营盘。 章邯与王离得不到楚军消息,只能推断楚军大致在沿洹水一百里进深五十里的范围。 章邯计算了一下巨鹿军和周遭援军的数量,约请王离共同商讨了一番。两人商定,由章邯分兵五万全力保证输粮甬道的畅通,借给王离三万保证城南安全。留两万卫护输粮渡口和营盘,十万分为两队,向估测的楚援军位置攻击前进。 王离暂停攻城,所剩不到十万人在巨鹿城北保留五万警戒北部诸侯援军,东西两城各一万围城,剩下不足两万调往城南与章邯借来的三万人,合力防范渡过洹水的楚援军。 武叔熊在距洹水一百里时,即命赵贲和杨熊领军打着他的旗帜前往洹水,而自己带一千骑奔往巨鹿城北去会见其他诸侯联军。 图上推演的虚拟时间又过了五日后,武叔熊回到楚军大营,楚援军战力十成的两万人突然渡河,在赵贲的带领下对甬道中段进行攻击,成功的占据了一里长的一段甬道,切断了王离的粮道。 章邯的五万粮道保卫军和巨鹿城南王离军的三万,迅速从两侧靠拢接战,赵贲坚守了半日,付出了两千伤亡后撤回洹水南岸。 章邯搜索攻击楚军的两队人马中,由司马欣带领的五万军由于斥侯被剿杀得不到前方讯息,只能抱团滚动前行,被战力十一成的三万楚军从两侧埋伏,先以箭阵攻击,然后楚军箭阵击出的薄弱间隙被楚军冲击,险些被割裂为两段,伤亡了三千人才堪堪挡住。 楚军一击之后旋即快速撤离,待司马欣重整乱军完毕已丧失了追击的时机。虽然这次中伏的损失不是很大,但司马欣不敢继续冒进,退回己方大营。 另一队由董翳带领五万军攻击路线错过了楚军大营,搜索未果,也撤回洹水北岸。 金根车内。 胡亥来了精神,不停地与评裁台的四大臣交换着意见。 史书记载的巨鹿之战中,感谢中国古人只记录结果不记录过程的优良传统,到底项羽如何赢得此战,只能让后人猜测。现在自己玩儿了一个图上演习,参演的都是秦军的大将,这些人可能现在还都不知道项羽是哪位尊神,但通过这时代的将军们发挥军事才能,也能看出一些端倪。至少,武叔熊没有让自己失望,目前的部署已经显露出胜利的征兆。 冯劫面部表情已经变得十分凝重。原本秦军三十五万,破城可说毫无悬念,但现在,胜负已在五五之数了。 李由相对则比较轻松,他对这场推演的判定是看他的兄弟是否守城有方,目前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把李厉派往三川郡守御,至少不会比自己差。 比较难受的则是召平。作为在北疆军中与王离共事数年的同僚,他已经敏锐的感觉到当前的局面,王离有可能会败。 推演之初皇帝问王离的弱点时,他还是隐藏了一点没告诉皇帝,就是王离在遇到左右为难的时候,往往决断起来不是很利落。不是说王离没有决断或过于优柔寡断,而是王离决断的时间会比较长,不属于当机立断的类型。此时如果有其他将领,比如涉间这样有一定谋略的将领推动一下,还不至于贻误战机。 不过……这个战局继续发展下去,皇帝调配给王离的涉间和公叔起,都必定会单独领军独当一面,这一来王离的全局把握就有极大的隐患了。 _ 决战时刻。 武叔熊突然派出了三万军队,全由步卒组成,二万十一成战力加上一万十成战力,分别由杨熊和赵贲各领一万五千,连夜渡过洹水,向甬道偏向巨鹿方向相距五里的两个点同时发起突击。将另外四万人也分成两军,一军一万五千人埋伏在巨鹿方向那个攻击点的侧后,一军二万五千人埋伏在洹水方向那个攻击点的侧后。 由于甬道遭到攻击,章邯亲自指挥五万护道军,再次集中起来反夺,王离的五万巨鹿南部军在公叔起的带领下也迅疾向甬道被攻击点靠拢。甬道区域狭窄,董翳和司马欣一共领有的十万军无法展开,因此向洹水方向运动,准备切断楚军后路。 由于攻击甬道的两支楚军战力都不弱,集中的地域狭窄,评裁台认定为秦楚两军拉锯反复。 在攻击甬道的楚军伤亡三成时,武叔熊埋伏的两军出其不意的从侧后杀出,在章邯一侧是先以五千骑军快速冲击,还没等章邯军反应过来制止混乱,两万楚步卒又冲杀过来。 在王离一侧同样的战法,用四千骑军先行冲击,然后一万一千步卒后续压上。 评裁台裁定两端的秦军处于慌乱状态,战力锐减。 此时王离的决断犹疑问题终于显现了出来,因为他面临着对他而言非常困难的抉择。 放弃围城,将城北、东、西的围城部队全部收缩到城南,可以打破楚军对甬道的控制,即使不能打破,也能迅速运动向南与章邯会合,保存大部兵力。但这样也意味着攻城失败,整个战役目标不能达成。 如果不放弃围城,城北的诸侯援军假如同时出击,他被拖在城南甬道一侧的军队无法回援,巨鹿东西两侧两部围城军兵力太少不起作用,在城北由涉间率领的五万军就可能被合围,如果此时李厉再由城内冲出,攻城失败不说,还会损兵折将。 放弃?不放弃赌一把?王离实难决断。 如此犹豫了半个时辰,评裁台就判定他犹豫了一天。接着他就收到了涉间的报告,探查城北诸侯军的斥侯发现韩、燕、齐三国援军共九万正在向城北推进,很快就会合围涉间。 王离吃了一惊,马上决断放弃围城,命令西侧秦军向城南收拢集结,东侧秦军向北接应涉间绕城退却。 但是晚了,李厉的守城军一万向北杀出,把涉间给纠缠住,三国诸侯军顺势围了上来,涉间集中兵力选择韩国军的东侧方向突击,总算带出了两万五千人。此时,城东准备接应涉间的一万军被从外侧运动到侧翼的魏援军横冲过来截杀,城西退却的一万军被侧翼冲来的赵援军追尾攻击,几近溃逃。幸而涉间向城东突破韩军,出现在魏援军之后将其击溃,城东方向的秦军损失才不是很大。 王离收拢只剩不到四万的东西北三面围城军,向公叔起方向靠拢。此时武叔熊突然改变打法,让章邯方向攻击侧后的两万多楚军缠住章邯军,把道路堵住了,使章邯军无法北进,原突击甬道的一万五千楚军还剩下不到一万,迅速转向与王离方向的楚军会合,本来公叔起所率五万秦军在夺取被占甬道过程中遭侧后一万楚军突袭,评裁台判定损失加溃散只剩三万左右,南部十一成战力的楚军靠过来之后,他也只好退出争夺,与王离会合。 七万王离军,包含章邯借给他的三万,被判定战力下降到六成,拼死突破楚军的堵截,剩下四万五千人与章邯汇合。章邯一看围城被打破,接应到王离后立即脱离,五万护道军也损失了将近一万五千。 当然,武叔熊的拼死突击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七万楚军被判伤亡接近六成,只剩下了三万人左右。将闾的魏援军在追击城东王离军时被涉间从背后击溃,损失达到四成,只剩了一万八千人。 _ 胡亥舒了口气:“好啦,这仗打得也差不多了,我们也快到骊山了,这个路途中解闷的玩意儿,就这么结束吧。” 张苍在竹简上落下最后一笔:“陛下,章邯和王离的秦军,剩下二十万。楚军剩三万,李厉的守城军还剩两万左右,桓范的赵援军两万,魏援军一万八千,其他三国诸侯军损失不大,合计仍有八万五千以上。” 冯劫手扶着脑门:“大败,大败啊。要是这么算,现在图上的秦军战败,军心不稳,战力必然下降,而诸侯军战胜,战力应属上升。秦军二十万,诸侯军十七万多,关键是巨鹿城解围,秦军也完全没有继续攻城的能力了。” 召平也是一脸的沮丧,李由倒是和张苍一样,无喜无悲。 胡亥看了看车内的四大臣,突然嘿嘿的笑了起来:“怎么了诸卿,就是个解闷的小戏而已,参加的人也都是咱们自己的军将,不能因为名义上的秦军败了,就是我们大秦真的败了。对阵的武叔熊、李厉、桓范、高和将闾等几公子,虽然号称六国军,可他们毕竟也都是秦人,也就是秦人对秦人的对战里,章邯和王离没赢而已。” 冯劫还是摇头:“两个大将军,三十五万人,没有攻破五万正兵的一座城……” 胡亥打趣的对冯劫说:“怎么着,朕的两个大将军不称职?要不换成武叔熊和李厉来当这大将军?” 李由因为李厉的表现出色,心里是高兴的,虽然章邯和王离败了,但他觉得两人在推演开始的策略就有问题,没有全力破城,导致诸侯援军陆续抵达,兵力的优势没有发挥出来。 看着冯劫沮丧,他连忙也开解道:“太尉太认真了。说起来,这个推演,两个大将军的配合上不够协调是主要的败因。至于李厉不过是守个城还算中规中矩,当大将军至少现在绝对不够格。武叔熊倒是不愧为武安君后人啊,整合了全部兵力一举破局。陛下,由此看来,武叔熊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 胡亥表示赞同:“张苍,整个过程都是你计算和记载,等到了骊山宫,好好整理一下。”又看看其他三人:“你们随我进行评裁,都没有带自己的车舆吧,就继续和我一起到骊山,然后隔日再与我一起回咸阳。” 冯劫拱手:“多谢陛下,在陛下的车内占据一天了,臣还是觉得失落,要活动活动腰腿出去顺畅呼吸一下,臣去骑马。” 李由也拱手说道:“陛下,臣也不占据陛下的车舆了,臣去与李厉同车,也正好聊聊今天的推演。” 胡亥目光转向召平,召平也正拱着手要说话:“陛下,臣的轺车跟在后面,如果陛下无他事,臣也先行告退。” “都这么不愿意跟朕呆着?小心朕怒了打你们的军棍。”胡亥佯怒道,几位大臣都笑着行礼:“臣等万万不敢。” 胡亥看看张苍:“张苍你是不是也带了车舆在后面?”张苍笑着说:“臣是带了轺车,不过现在臣还要斗胆占用陛下金根车,因为今日推演的所有往来消息简牍都在此车内。陛下既要臣整理,臣就不往外搬了,到骊山后再给陛下腾地方。” “嗯,这还不错。”胡亥对韩谈说,“停车,让那三个不喜与朕同车的,都滚滚滚滚滚。” 等到三位大臣笑着施礼下车,金根车又粼粼作响的再次行驶起来,胡亥靠在车厢板上,望着正在奋笔疾书的张苍,开始回想今天的图上演兵。 毋庸置疑,没有合兵一起全力攻城是秦军失败的原因,两军互为犄角、相互策应,本是战争中常用的手段,但这更多的是用在守御上。 这个推演中,兵力多的一端在外,兵力少的一端却要集中攻城,这种布置方式就显得很怪异了。所以,即使不需要项羽这个杀神,只要有一个善于统兵的大将,秦军的失败也是极可能发生的。 另外,虽然章王两军都非常重视斥侯的运用,可是模拟诸侯军的武叔熊等人也听到过章邯参加朝议后的转达,因此在推演中加强了对斥侯的防范,导致斥侯的作用下降。 没有合兵,源于章邯没有对王离的绝对指挥力。名义上,章邯是主帅,王离要听章邯的调派。但实际上,王离是军旅世家出身的经过战阵的大将军,章邯则没有这样的强大背景,最高也只做到偏将军一级,王离内心里一定是不服气的,这就导致了虽然秦军一共有三十五万,但实际上是两人各自指挥各自的军队。 两人之间本应该是上下级,结果却变成了两军合作的局面,由于王离的性格特点导致两军的协作都不能算很顺畅,这样一来整体性指挥不存在了。章邯在放弃了主帅地位的同时,也就放弃了全军统一的指挥,成为了王离的保驾。 这让胡亥需要重新审视自己做为秦朝皇帝的定位。 秦朝的皇帝由于秦法严峻而拥有无上权威,但一样无法在不能获得臣子心悦诚服的情况下来贯彻自己的思想。对这种发自内心的不服气,除非造成了严重的后果而把阳奉阴违的主儿宰了,否则收拾臣心任重道远。 始皇帝会好一些,是因为始皇帝已经在被臣子认可的前提下再加上酷法相佐。而自己这个小皇帝,就算下达严厉的诏命,或许能使事情略略好一些,但也有限。 所以,胡亥心里做出了一个决断,以目前的状况,只能是在必要的时候让这两个大将军合作,而不能相互统属。章邯统属王离的结果这次推演已经看到结果了,王离统属章邯?王离那种当断不能断的犹豫,更不行。 武叔熊今天表现甚佳,倒是可以考虑让章邯加以重用,用实战去磨练一下,毕竟此番只是图上谈兵,不知道和“纸上谈兵”的区别能有多大。 将闾等四公子今天实际上没得到多少表现的机会,不过能中规中矩的保留实力也算合格。 李厉守城的能力应该没什么问题,可以放心大胆的去三川郡任职了,让他参加完祭奠后立即前往上任。 _ 召平登上自己的轺车后就问王离的车舆位置,家将说看到王离不在自己的车上,上了章邯的车,召平立即赶过去,截停了章邯的车舆也挤了进去。 车上,章邯正对着依旧铺在车板上的地图凝思,王离的脸上看起来似乎不以为意,但那种坐卧不宁的样子,让比较熟悉他的召平能感受到他是相当的不安。一见召平这个评裁大员来了,王离马上就问:“东陵侯,是陛下让你来的吗?” 召平笑笑:“我的大将军,陛下只是让我等自便,愿意继续呆在金根车享福也可以。我这不是惦记你这个败军之将,就赶紧来看看你们。怎么着,吃了败仗心里不安稳了?” 第三十五章 请罪 王离想给召平一个淡定的笑,却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面容:“这不算啥败仗吧,图上论兵,和真正的阵仗如何可比。不过……陛下怎么说?” 召平看了看章邯,章邯也很关注的望着他。 召平和章邯不熟,所以也不好继续跟王离开玩笑了:“两位大将军都不用紧张,陛下没说什么。尉劫和某都因为两位吃了败仗很有些沮丧,陛下反而开解我等说就是个解闷的小戏而已,对阵双方都是秦将,所以名义上的秦军败了并不等于真的秦军就败了。” 他缓了缓,笑着说:“某觉得,陛下主要可能还是为了考评一下李厉的守城能力。” “不过这回武叔熊运用策略得当,所以大将军,”他认真的看着章邯,“某建议大将军可以让他承担一些独当一面的军务,看看他是只会图上论兵呢,还是确有真才。” 章邯点点头:“武叔熊是武安君后人,策略安排得宜也是正常的。某本不了解他,某会问询一下司马欣,然后再与将军熊谈谈。” 听到皇帝没当回事,王离的心放下一多半。心里也庆幸,多亏就是个图演,如果真的战阵中打了这么大的败仗,即使不被砍头,也会像伐楚失败的大将军李信(本故事中是新任三川郡守李超的爹)那样被弃用。 自己因蒙恬死了才当上北疆军统帅,还没做出啥功绩就因此而回家抱娃儿去了,太冤。这次图上推演本想锦上添花给小皇帝留个好印象,现在真有点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觉,很怕皇帝来一个震怒。 他跑到章邯的车里是想两人一起复盘,然后如果皇帝问起,也好统一口径向皇帝请罪。既然皇帝并无责怪,他向章邯拱拱手,就准备回自己的车里去了,因为骊山也快到了。 召平看王离要走,也向章邯施礼后一起离开了章邯的车舆。不过召平没上自己的轺车,而是跟着王离上了王离的车。 两人坐定,王离先开口说:“东陵侯,跟某而来,可有话说?” “大将军,”召平在章邯车上时脸上轻松的表情完全消失了,换成了一幅严肃的样子:“分兵攻城,是不是大将军的主意?” 王离因为心情不那么紧张了,跟召平又是老熟人,说话也随意起来:“是某的想法,不过也是得到章邯的允准的。” “唉,”召平叹了口气,“我们一看你们的部署,我就想到这很可能是大将军的主意。” 王离挑了挑眉毛:“怎么?陛下不是并不在意吗?” 召平心事重重的说:“陛下现下是没在意,可最初的目标是攻城,攻下城池即可,大将军偏偏要扩大战果搞打援,成功了也罢,现下却是失败,损兵十五万。日后遇到真正的战阵,你以为陛下还会敢使用一个出身赫赫军旅世家的、胆大违诏的、挟持主帅改变战略的人为主将吗?” 王离听到召平这么一说,脸刷的就白了:“这……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吗?” “我的大将军啊,”召平满脸苦涩:“陛下现在,往大了说,罢黜李斯和赵高两大权臣、停宫建、祭蒙氏、设匠师台等等,已显山水。往小了说,九原郡农牧并举是切身关乎你我的事情。陛下已经很具一个有为君主的征兆,毕竟是赢姓子孙,一旦显露才干,大将军的所为,陛下能不往深层去想?” 王离听了召平的话,也无语了,脸色开始由白转青。 “图上推演还没开始,尉劫就说你二人配合,会出现你攻城而章邯在外卫护的情形,廷尉由也赞同这一说法,认为你会压着大将军邯一头。章邯其人,低调内敛,你要强势,他必退让。你说这样的部署是章邯同意的,你就不想想,你一直在北疆领军,还有杀胡的功绩,他多年一直任少府鲜有领兵,现在重新掌兵,他能比你更强势吗?他还要担心两军不合造成更大的影响。” “结果就是,他名为主帅,却无法进行自己的部署;你名为副帅,却实际上成为了此役的主帅,让章邯来配合你作战。现在失败了,虽然是图上论兵,章邯和你大将军,在陛下那里都会有不同的评价。章邯是过于胆小谨慎,领军魄力不足。你呢,骄横放纵,论资排辈,维鹊有巢,维鸠居之(鸠占鹊巢一词的《诗经》原文)。”召平越说越气,用词开始严厉了起来。 王离听的头上开始冒汗了,忽然坐直了身子向召平深施一礼:“东陵侯,离确实鲁莽了。当下该如何做,还请东陵侯教我。” 召平赶紧扶住王离,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当今之计,一到骊山大将军就要立即去向陛下请罪。我相信大将军邯一定会去请罪,所以大将军可以使人打探大将军邯的动向,待他去见陛下时,大将军也一起赶去,向陛下请罪同时也向大将军邯致歉,这样或许还能挽回陛下对大将军的印象。” “不过,”召平缓了口气,“大将军,你我共事多年,以后在九原郡某还要借重大将军的鼎助,所以,某真心实意的请大将军反思一下,多以国事为重,多去考虑他人的想法,与人精诚合作才能把事情做好。” 王离满脸沮丧的点点头,又是一礼施下去:“多谢东陵侯打醒某这个莽夫。” 骊山离宫。 从咸阳宫到此虽然远,但因早上走的早,卯时即出发,而且全部都是车马,护兵均为骑兵,所以酉时就抵达了离宫。 不过一个副作用就是,皇帝又给累的不善。虽然金根车大概是这时天下最舒适的车舆了,但跑的快了,还是不能和柏油马路上的小汽车比舒服。 一到宫中,浑身酸痛的胡亥刚刚坐下还没喘口气,韩谈就来报,章邯求见。 胡亥笑了,章邯这个老实孩子啊。 章邯没有披甲,穿着朝服,一进殿门,远远的就大礼参拜:“臣章邯,特向陛下请罪。”然后就跪在那里,垂首不语。 胡亥还没来得及说话,韩谈又报,王离求见。这倒让胡亥有点惊异,这俩人不是约好了的吧。 王离也和章邯一样,进门就拜,口称请罪,而且直接跪在章邯身后半步的位置。胡亥在心里暗暗点头,看来王离这是把自己放在比章邯低的位置上了,孺子可教…… 靠啊,自己才是十三岁的孺子好不好?好意思说那个跪着的关西壮夫是孺子? 胡亥走下丹陛直接来到两人身前,在每个人的臂膀上扶了一把:“二卿快快请起。” 待两人站起,胡亥一指几十步外丹陛下的几案,“去坐吧。” 看着王离直接坐到了章邯的下首位置,胡亥笑了笑:“二卿想必是为图上演兵而来,问题是,我并没有罪二卿之意啊,不就是个解闷的兵戏嘛,这回你们败了,下回也许别人败了。这要一败就来请罪,我还以后还怎么敢再玩这种小戏?” 没等章邯开口,王离先直起身子向皇帝行礼:“陛下,臣来请罪,固然有败军之罪,但臣更主要的,是因臣不尊主帅,妄自以臣之意改变主帅决断而请擅专之罪。” 向皇帝一礼施毕,转身又向章邯一礼:“还请大将军原谅离之狂妄。” 章邯愣了一下,两人几案相距有一步之遥,跪坐之姿也无法去扶王离,赶紧回礼:“大将军,败战乃主帅之过,大将军也是为了我军的胜利,若非邯对大将军之略认可,大将军又何罪之有?” 看着这两人相互施礼道歉,胡亥忽然觉得,王离也是蛮可爱的。 以前看史书中巨鹿之战描述时就感觉,王离是应该为秦军失败负责的,而王离导致败绩就是因为眼高于顶,不服章邯的统领。 自己这回玩儿了这一手图上演兵,其实含着几个目的。 其一是要看李厉是否具备守城之能,可否放心的把史书中本由李由成功的守住荥阳敖仓的战绩,改换为李厉来做。 其二就是要看章邯和王离这两人,会不会和史书中一样也玩儿这么一手围点打援,看看是不是因为王离的跋扈而致败绩。 其三,就是对武安君白起的好奇了,看看他的后人是否也有以少击多扭转乾坤的能力。 现在看来,这三个目的都达到了,而额外的收获,则是现在看到了王离能够立即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不怕失去脸面的向章邯道歉。要知道,以王离的战绩和世家资历,一旦这样道歉,还是在君前道歉,就等于是把自己放在了比章邯低的位置上,以后要是再想压章邯一头就很不容易了。 “武人的弯弯绕,真是比文臣要少。”胡亥心里念叨,嘴上却说:“好啦,你们俩这么相互施礼致歉的,啥时候是尽头啊。” 两人一惊,怎么把皇帝晾一边了,赶紧又向皇帝施礼。 胡亥笑了起来:“行了行了,都免礼吧。我说了你们无罪的,也用不着这么跟我请罪。大将军离能知过而改,善莫大焉。一个图上论兵就能让大将军离看到自己的弱点,这样反而让我觉得,应该感谢大将军的过错了。” 王离悄悄松了口气:“陛下,臣是武人,有错就是有错,对不起大将军邯就是对不起,臣不能只以自己的名声为重,而是要以大秦虎狼之师的名誉为重。” “嗯,王离说的不错。”胡亥微笑着点头:“我希望卿不要太介意这次图演的成败。作战都是有胜败的,就以你的父祖,也不能保证每战必胜。能够看到自己的弱点,在日后领军当中就能减少失败的可能。卿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怀疑自己的决断,因而日后反而变得优柔寡断。多听听他人的意见,最后一旦形成自己的决断,就坚决实行。” “另外,此次图演,我听评裁台的说法,在楚军攻击甬道时,卿本有机会撤回城北的涉间所部,但卿犹疑了,因为撤回涉间部就等同攻城失败。但犹豫的结果最终是不仅攻城失败,还折损了兵卒。我不懂军旅之事,但我可以告诉二位大将军,一次失败,只要留有实力,就会在下次成功。王离,朕不是以一两次战斗论成败的,所以日后卿应少一些犹疑,军机稍纵即逝,卿应以这次图演为鉴。” “臣恭聆陛下教诲。”王离俯首施礼。 “好啦,你先退下吧。”胡亥摆摆手。 王离离开后,章邯俯首施礼:“陛下……臣……” “你也不要请罪了,”胡亥慢慢走下丹陛,直接在章邯的几案前面对着他一屁股就席地坐下。 抬头看着章邯:“这次确实是你有过错。你既为全军主帅,当以自己的意志为全军的意志。想必卿也是考虑如果与大将军离产生观念冲突,会使两军配合出现问题。不过,我也不怪你,因为即使是我坐到你的位置上,面对王离我也不知该如何做。实际上,发生这样的问题,实乃君王之过耳。” 章邯赶紧匍匐于地:“臣不敢,臣不能以己过而使陛下自责。” “起来吧,别老这么战战兢兢的。”胡亥轻轻拍了拍章邯面前的几案,“我说是君王之过,就是因为,君王应该了解自己重臣的特点,因才施用。我把王离强行做你的副手,就是没有顾及到王离和你不同的性格特点,因此把难题推给了你。” 章邯感动的都快哭了,这样的皇帝也太理解自己的苦衷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章邯,如果你不听王离的方略,那你自己的方略是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胡亥问道。 章邯稳定了一下情绪,“陛下,以臣的想法,是用臣所属的二十万九成战力的军卒率先连续攻城,先以大将军离的军兵在外围卫护。” “哦,为什么不用王离十成战力军兵一举拿下巨鹿?”胡亥有些好奇了。 “陛下,攻城是硬碰硬,城内有五万正兵和五万民户,五万民户可得至少五万到七万守城民夫,甚至是民卒,这样守城军兵需按七到八万的正兵战力来算。攻击之初,守城军抗力最强,因此不太可能一举夺城。” 说起军略,章邯兴奋起来:“臣以九成战力军卒疲之,几日后,臣的军卒经过战阵后战力必可提升,此为一。当经数日攻击后,臣军疲惫,守城军在臣的连续攻击中由于兵力差异,必然更为疲惫,此为二。此时将大将军离以逸待劳的十成战力悍卒换上,一举破城亦有可能。” “即使不能遂破,攻击两日再换上臣已休整过的兵卒。如此往复连续攻击,虽然李厉守城得法,但以臣的算计,只需十日,最多十五日城即可下。三十五万对五万,消耗上李厉是耗不过臣的。” 章邯说着说着,显露出了十足的信心,“十五日,从守城军派出信使,到援军组成后到达的时间都不够。” 胡亥手敲几案,思索了一阵:“如果有二十万军,但战力只有五成甚至更低,卿以为以李厉的守城法,可坚持多久?” “臣以为可坚持三十日乃至更久。但李厉需要防范的是,攻城者集合军中战力较强的士卒,以臣之法,用低战力兵卒疲惫守城兵,然后用高战力兵卒一举破之。” “章邯,这次图演,你显露出的弱点不是面对王离的不自信和委曲求全,虽然这确实是你的弱点。”胡亥转换了话题,“你的问题是作为主帅,没有坚持。从王离的角度说,他是比较高傲,但他也不敢公然就蔑视主将,是不是这样呢?” “是这样,陛下。”章邯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老老实实的说:“是臣一看大将军离与臣想法不同,臣就开始担心两军不合而先行退让了。” “这就是了。”胡亥两手在章邯的几案上同时按了一下,“面对王离这种有战绩的武将世家,当面冲突自可不必,但卿也应该坚持自己的想法,并耐心说服之。秦法在上,诏制在上,除非王离连秦法和君王都一起藐视,否则既然主帅已经给予他足够的面子,相信他也不会一直坚持己见。如果他依旧不服主将,还可以奏闻于我。章邯,我希望你能牢牢地汲取这次图演的教训。” “臣,谢陛下教诲。”章邯搭手齐额,行了一个揖礼。 “你去找一下李厉,把你的攻城策略和他探讨一番,也使他多一个防范的准备。我觉得这次图上推演很有价值,所以你领秦锐在外谋划战役时,也可仿效一下,在你的军中事先考虑各种可能,图上演之。”胡亥站了起来。 章邯也站起来躬身施礼:“臣奉诏,臣谨记。” - 章邯向殿外走去的时候,与手捧奏匣的韩谈擦身而过。胡亥看着韩谈问道:“这是咸阳转来的奏简?” “是,陛下。”韩谈把奏匣放在御案上打开,里面整齐的排着几个奏卷。胡亥随手拿起一卷打开看了看,取了一支笔,“你去把李厉召来。” 待胡亥把寥寥几卷奏简“制曰可”完了,李厉也到了。随同而来的,还有司马欣、武叔熊和桓范。 第三十六章 祭礼前后 胡亥先对李厉大加褒扬,认为李厉在图上推演中,守城方略得当。尤其在无法与外界联系的情况下,能够在最后阶段判断出王离的巨鹿南部军南移是可能被援军攻击了粮道,因而出兵反扑。在此情况下李厉又没有直接去攻击城南,反而攻击城北的涉间军,与诸侯援军形成了默契,导致涉间军几乎崩溃……夸得李厉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然后胡亥话锋一转,“我不懂兵,所以也不知道卿主动出击是不是在赌。我做事会比较谨慎,卿既要去三川郡,还望卿也能谨慎。真若荥阳敖仓被围,卿要配合援军时,还是应该有一些军中内外联络的方式再有行动,比如烽烟、火光等。这不是责备你,我只是以不知兵之人的角度说点儿废话。” 李厉连忙说道:“陛下所说是万全之策,非不知兵也。臣一定谨记陛下之言,慎重用兵,不负陛下期望。” 胡亥嘿嘿的笑了两声:“好啦,我就把卿所说的话,当作是卿的恭维。反正我是绝对不信我也可算兵家的。这次图演卿做的很好,我对卿去三川郡掌兵安境,已经完全放心了。不过这就要辛苦卿家,明日祭礼一结束,卿马上回咸阳准备,几日内尽快出发赶到三川郡,把汝兄原有的部署思路抓紧落实。” “臣奉诏。”李厉行礼道:“昨日吾兄就已与臣谈过,臣在秦锐军的军曲事务,”他对着司马欣略略拱手,“已向长史欣交付,今日离开咸阳前,也已吩咐家中准备。明日祭礼后,臣回咸阳略作停留,后日即可启程前往雒阳。” “那好,就辛苦卿了,三川郡朕就交给卿和李超了。”胡亥点点头。 “另外,我这里有一份诏令,你待会儿好好看一下,然后回咸阳时让丞相府用六百里加急发到三川郡给姬延,让他先动起来。”说着示意韩谈把装着诏令的帛囊交给李厉。 李厉退出后,胡亥又转向武叔熊:“卿不愧为武安君之后,此番图演,卿的功劳最大。” 武叔熊赶紧施礼:“陛下,臣不敢当此赞许,臣只是侥幸一搏。” 胡亥摆摆手:“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也无需谦让。只是我还有个想法,就是当你渡过漳水时,如果破釜沉舟,只携三日之粮,是否可彻底击溃王离,不使他最后带残部与章邯汇合?” 司马欣在旁边听到皇帝的话,脸上刷的变了颜色,连忙插话说:“陛下,不是没有可能的。武叔熊的楚军本已有十到十一成的战力,如果按陛下之法,不胜则唯死而已,则战力可再提升二到三成,七万军可当十万兵用,大将军离最后的四万兵可被彻底击溃。” 胡亥看了看武叔熊,武叔熊赶紧说:“陛下,此法只可用于将卒一心的军旅。陛下设定臣所领为楚军,楚军与秦军有深仇,陛下又设定臣军战力甚至要高于秦军,说明楚军为训练有素之军,因此陛下破釜沉舟之法可当大用。但若换为其他诸侯军,则过于冒险了。” “兵法,对不同的士卒有不同的效用,武叔熊,你也算有名将的潜力了。甚好,朕升你为偏将军,我会考虑把你用到最适合的地方。” “臣谢陛下。”武叔熊心里很高兴,一次图上论兵就升职两级,只要自己做的好,跟着这样的大boss很有前途。 司马欣和桓范在御前不好直接祝贺,但都微笑向武叔熊颌首致意。 胡亥扫视了一下三个将军:“卿三人来我这里,不是只为了听我夸奖将军熊的吧?” 司马欣一拍额头,赶紧说:“臣等疏忽,陛下恕罪。臣等是来向陛下奏报前数日陛下所说步战三锥阵法和骑战双弩短矛攻击法的试演结果的。” 他说完看了一眼桓范。 桓范向皇帝施礼说:“陛下,臣召集骑卒分队试演……” 按桓范的说法,骑战双弩加短矛的战法,对敌步阵的杀伤力增加了一倍,配合骑盾的应用,对敌骑战的杀伤力看敌方骑战能力而定,但也可增加二到四成。 “臣的士卒在骑战演练中,还提出一种战法,在双方骑军对冲的时候,先掷矛与敌骑之前地面上,不但可打乱敌骑的攻击阵形,也可使敌骑短暂停滞,双弩的杀伤准确度会大为增加。”桓范有些激动的脸色发红。 胡亥一击掌:“甚好,如此你等可在秦锐军的骑军中予以推广,待马镫马鞍制成后,相信以后骑军将不再仅仅是快速包抄的游击,而成为当面冲阵的重兵。” 看到桓范兴奋地连连点头,胡亥神秘的一笑:“明日祭礼后,朕的郎中骑军要与王离的百战亲军一战,我想到的另一种战法,不知是否可用,明日当可知晓。” 皇帝又想到啥方法了?司马欣几个人互相看看。这位英明神武小皇帝这几天想到的东西,好像都是挺对路的,心中不免也都有了期待。 司马欣向武叔熊使了个眼色,武叔熊才想起自己也有事情汇报:“陛下,臣试演步战三锥阵法,也有了结果。在混战中,此法确可减少我军伤亡而增加对敌方步卒的杀伤。只是此法需要三卒间紧密配合,三人间攻守要根据实际情况随时转换,因此训练量会较大。臣对此尚有些许疑惑。” “有何疑惑?”胡亥来了兴趣。 “秦师作战,战阵为先。接敌时箭阵为主,所以军阵中弩卒最多。混战时,因大秦军功授爵所致,士卒单兵战力也甚强。因三锥阵需增加很多训练,对老卒自无不可,但对刚征募的新卒,则形成战力会较为缓慢。臣的疑惑就是如此做是否值得?”武叔熊因为刚因图演被皇帝升官,所以胆子也大了不少。 “是否值得对军卒进行三锥阵法训练,我又不是将军,朕也没用诏令强迫你们。”胡亥撇着嘴一脸鄙视:“士卒训练、军伍战力,都是你们这些将军去考虑的。我只想说,对这个阵法,既然卿也提到可以减少己亡增加敌伤,所以我认为是值得的,至于形成战力快慢,也是尔等将军们的事情。” 接着他正色说道:“我以为,三锥阵法由于一攻两守,士卒的军功和安危,都要交给袍泽,肯定利于军伍一心。我倒是有个想法,就是虽叫做三锥阵,但也无须拘泥名称,如果新卒较多,也可一伍军卒为五锥阵,一攻四守,两攻三守,并无不可,卿可自思。” 武叔熊听到皇帝的说法,心里也觉得自己有点拘泥名称了:“陛下,臣刻板了。陛下之言,臣会细思之。” 胡亥摆摆手:“军伍之事,朕又不知兵,胡乱一些想法,是否可行完全由卿等自决即可。卿以为可行的,就在大秦军伍中推行,卿以为不行的,就当我这个总角童子在乱讲。” 他很无赖的一笑:“反正日后卿等不能将败军之责,推到朕的身上。” 司马欣等人本来听到皇帝又在口口声声的说“不知兵”就想要翻白眼,这下皇帝直接推卸责任耍无赖,真让他们用白眼仁去看皇帝了。 胡亥得意的坏笑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严肃的对三人说:“明日朕要郎中军用新骑战与王离的百战亲军对决,所以有关新马具、战法方面的事情,严禁告知王离、涉间、召平等任何北疆军回来的人。管好你们自己的亲卫,也不可与王离等人的亲卫闲聊泄密。” 秦二世元年六月二十四日。 蒙恬和蒙毅随葬始皇帝的重新安葬礼与二世皇帝亲临的祭祀在始皇帝陵的一侧进行,场面宏大壮阔。 蒙恬和蒙毅被皇帝现场追封彻侯,两人遗骨赐以诸侯之礼用“一椁三棺”的方式安葬。 葬毕,一百名军卒环立墓坑旁封土,立石。皇帝与满朝文武,皆身着祭祀礼服,在军中长号声中,开始进行蒙氏祭礼的诸般繁杂礼仪,并贡献祭品。 墓石前数十军卒列阵,衣羽绘面,妆战巫,随鼓声挥戈作兵舞。金鼓轰响,声声震耳,使人肃穆,使人血沸。 皇帝亲持一巵酒至墓前,浇酒于地,然后举巵向天,周围军卒同时举起手中兵器,在一通战鼓之后,齐声高喊:“喝!” …… 眼下这位穿越版的胡亥灵魂虽然与蒙恬蒙毅之死毫无关系,但一方面他确实对历史上这两位,尤其是战神蒙恬很敬佩,另一方面则是收拾军心之举所必须。所以他没有丝毫不耐,全程表情严肃的按照奉常的引导做完全部礼仪事项。当然,古礼的繁复也把他累得够呛。 “这个小身子骨儿啊……早说要锻炼锻炼,可这些天忙得乱七八糟的,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什么五禽戏之类的健身术没有。应该找个术士,弄套健身引导术练练。”胡亥在从蒙氏随葬墓前往始皇陵前殿的金根车里,胡乱想着。 章邯已经先过去把秦锐军屯长以上人员在前殿广场上排布好,好让他去与刑徒对话。 一想到术士,又想起了在蓝田大营的那个梦,“那个安期老术士梦中好像说过,过十几天后要来见我?好吧,到时候问问这老头懂不懂什么健身啊、导引啊之类的玩意儿。” 胡亥刚想到这儿,在车窗外一眼看到了正策马随行在金根车侧的郎中军左中郎将王翳,连忙对跪坐车头的韩谈说:“去叫王翳上来。” 王翳下马登车向胡亥行礼:“陛下,有何事吩咐?” “王翳,一会午后,就该你们和王离亲卫对决了,准备的如何了?”胡亥关心的问道。 “陛下,臣等已经操练了多次,包括陛下所授的那个攻击法,也试演过,觉得很有威力,所以臣等郎中军郎们都颇有信心。”王翳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不可轻敌!”胡亥板起面孔说,十二三岁的小童子像小大人一样的板脸,也就是他是皇帝,不然别人都会觉得很滑稽。 “他们可都是有战阵经验的百战老卒,你们多未临敌,只凭训练,经验就完全不足。到时候再丢了朕的颜面。” 王翳一苦脸:“陛下,臣等必然尽力而为,至于结果……陛下也说对方是百战老卒,臣等……” 胡亥一瞪眼:“行了行了,我也不逼你们,你也别跟我这儿做这种脸色。” 沉吟了一下:“可惜这只是演练,不能用真兵。昨天桓范提到一种战法,在对冲的时候先行将矛掷到对方马阵之前阻敌,趁敌被阻停滞的时候,发弩击之,可提高箭矢的杀伤力和准度。但要用矛戳地需有锋,矛不去锋则可能真的误伤王离的亲军了。” 王翳也遗憾的摇了摇头。 忽然他一顿,立即又兴奋起来:“陛下,臣有办法了。通常演练时短矛去锋裹布蘸白灰,以留在对方身上的白印为杀伤。臣可将三支短矛中的一支矛头绑沙包,掷出后就可戳立地面,也能起到阻敌的作用。” 胡亥大喜,使劲一拍自己的腿:“聪明,真聪明!那你赶紧去准备。” _ 始皇陵前殿已经完工,黑沉的五层殿顶间夹杂着一排排金色椽头的闪光,黝黑的立柱间是苍白的殿墙。正中黑色的两扇殿门上各雕有一条金鳞黑爪的飞舞游龙。殿前大门两侧各有几尊青铜龙、凤、麒麟等的铸像,五尺高的白色石台已经装好了白玉石栏,向下的石阶两分,中间是一块云龙盘绕的方石。 殿内与其他秦王宫殿基本相同的布局,一个高大的丹陛上摆放着始皇帝用过的御案,御案后放置了一尊始皇帝的青铜像,罩着始皇帝生前喜穿的临朝礼袍。铜像身后垂放绣金镶边的黑锦幕,只是丹陛下没有排布大臣上朝的席案。而是放置了一个很大的祭品台。 因二世皇帝到此,临时在祭品台前为胡亥设立了一套席案。 胡亥走进前殿,坐下后喘了一口气,就吩咐韩谈把李厉找来。李厉进殿时,看到胡亥正在一幅帛绢上画了一个曲曲弯弯的框框。 看到李厉行礼,胡亥直接摆摆手,“免礼,坐到案前来。” 待李厉跪坐好,他直接就说:“关于守城,我想到一个问题。当攻城的人爬城的时候,不管用木石砸、还是泼油泼水、还是用弓弩射杀,这守城的人,都要把身体探出女墙,也就容易被城下的弩兵射杀吧。” “是这样的,陛下。”李厉回答:“所以城上也会有弩卒,压制城下的弩箭。另外,城墙每隔一段都建有‘马面’,就是突出一块城墙,以横向防御城墙下的攻城者。” 胡亥把那个画的歪七扭八的帛绢向前一推:“这个我也看到过,只是敌方要是攻击马面,两侧城墙上的守卒能帮上的忙不多啊,如果建城的时候,不建平常那种直墙,而是像这样把城墙建成多角突出的样子,攻城方无论爬任何一段墙,都能够从背后发射箭矢予以射杀,卿以为如何?” 李厉一愣,探身看了看胡亥画的图,思考起来。 胡亥容他看了一阵,才继续说道:“如果城墙建成这个样子,甚至可以不用滚木和砖石砸下敌军。城上的女墙下方可以建两层箭楼,两层箭孔从背后射杀爬城者。也不需要强弩,射程五十步可贯皮甲的小弩即可。弩软则上弦就省力,可以每两个箭孔用一伍,两人射击三人上弩,距离这么近射击准确性也会大增。” “另外,”胡亥一指帛绢上的烂图:“可以适当降低城墙高度,增加城墙厚度。一方面避免敌军用地道挖城抽垮城墙,另一方面城上可以布置大量床弩、投石机,也可在城顶面上修成多道女墙,逐次抵御已经爬上城墙者。” 李厉有点发懵,这种守城法实在是与已经传承了几百年的常规守城方式有颠覆性差别,一时脑筋还回不过弯儿来。 胡亥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还是太心急了,于是和缓了一下语气和语速:“这不过是我的一个想法,可不可用,要不要用,卿自决之。不过我要你马上就回咸阳准备尽快去三川郡上任,所以有关我刚刚说的这个思路,你可以不用,但要先搞清楚我的想法,所以有什么问题赶紧问明白。” 李厉听皇帝并不是要他强行按这个方法做,稍稍安心了一点,于是就皇帝的想法中自己还没听明白的地方开始提问,胡亥一边回答,一边又拿出帛绢来画图示意,直到他完全明白自己的想法之后,才让他离开。 李厉出殿后,一边走向自己的辎车,一边在想皇帝的建城和守城之法。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找人商量一下,结果正好碰上了自己的兄长李由,正赶过来准备听一下皇帝要对刑徒军说些啥。 李厉一把就把李由抓住拖到自己的辎车中去了,反正皇帝并没有要大臣们来与刑徒军一起聆听圣训,甚至能走到这皇陵殿前的,除了将军们也只有三公九卿。 始皇陵前殿之前的巨大广场上,四千多刑徒屯长、两千多从郎中、卫尉和中尉军中抽取分派的百将、五百主和千人将,共有七千多人,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军阵。 按胡亥的要求,军将们都席地紧挨着跪坐成弧形,前少后多的有六十余排,看上去就像现代的大剧院里座位的排布方式。 第三十七章 刑徒军前的简短演说 殿前广场上对刑徒军各级军将的人员排座的安排上,四千多刑徒屯长在中间,边缘就是秦军的军将环绕。刑徒屯长都是素衣赤手,而秦军军将则都披甲挂剑,这也是章邯害怕刑徒中有人突然暴起对皇帝不利而做的预防措施。 石台的石阶边缘,一块大布盖着一个长方形的物品,高五尺、宽一丈,大布的上端似被一个尖锥状的东西顶起。 皇帝未到,大将军邯在大家都坐好后也进殿去了,刑徒屯长们开始嗡嗡的互相说起话来,很多人都在猜测这个大布之下是什么东西。时而因某一小区域的话音太大,就有呵斥的声音传出,偶尔还有秦军军将从两排刑徒屯长之间走进去,朝着某几个刑徒屯长踢上几脚以制止他们喧哗。 胡亥站在殿门内,将门推开一道窄缝观察着外面的军阵,看到有人进入阵中去踹人,还有零星的“贼徒”话语传来,不由得皱了皱眉。 章邯站立在皇帝身边,看到皇帝皱眉,小心翼翼的说:“陛下,刑徒没有军纪,陛下不必太过挂怀。待臣严厉训练一些时日,就会变样的。” 胡亥转头看着章邯,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么,你是把他们作为刑徒训练成军卒呢,还是把他们当新卒训练成老卒呢?” 章邯当官也有很多年了,听到皇帝这种似有深意的话语,不敢说话了,不过同时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忽然,七千多的刑徒军将坐席阵里安静了下来,因为他们看到两排军卒从殿侧走到了殿前的鼓号位置。随着八面大鼓发出“咚咚咚”三声整齐鼓响,六只长号也发出了“呜呜”的长鸣。 号角声中,前殿殿门大开,胡亥居中,两侧章邯、王离、董翳、司马欣、涉间、王翳、上官甲等将军伴随着鱼贯而出。胡亥走到大布罩着的物品后面站定,将军们则向两边横列排开。 秦锐军中职位低至百将这个层次上,绝大多数人是没有见过皇帝的。那些刑徒屯长们之前不过是普通庶民,更不可能见过皇帝,也不会有人知道皇帝多大岁数。 在他们的观念中,皇帝应该至少是一个三、四十岁的成年男人,具有无上的威严。结果却看到一个华服少年从大殿中走了出来,于是颇感错愕,但身后左右两排贯甲将军一脸肃然的跟随着,使这个少年平添了一种无形的威严,所以这必定就是皇帝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胡亥在这种场合下倒是很像一个狐假虎威的小狐狸了。 两名军卒上前将大布揭开,一件奇怪的物事就显露在秦锐军将眼前,军阵中立即响起一阵轻微的嗡嗡声。 要用现在人的来看,大布下面这东西就是胡亥之前要少府去做的扩声大喇叭,一个高四尺宽九尺呈弧度张开角的纯铜大喇叭,周围用木框固定。上面突出的部分则是由大到小的略有弯曲的收缩铜管,末端略略张开,可以让人在那里说话。 这年代的古人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自然会非常迷惑。 章邯听到嗡嗡声,想要向前一步发令控制,但被胡亥的一个眼神制止了。胡亥迈步向前走上大喇叭后面的一个一尺高垫台,正好让他十几岁还没长开的小身量在高度上把嘴对准了大喇叭末端的讲话口。 一声鼓响,全体秦锐军将都以跪坐之姿,先直身然后匍匐,行拜礼:“皇帝陛下万岁!” 胡亥对着大喇叭用还没变声的尖音高喊一声:“免礼平身。” 所有军将齐刷刷的都又坐直了身形。 这个喇叭的效果还不错,一是胡亥喊得声音够大,二是广场周围还有三丈高的宫墙可以拢音,所以居然没有用到布置在军阵半截位置上的几个中继传话的大嗓门军卒。 胡亥满意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大喇叭,又放眼打量了一下下面黑压压的军将。 “将士们,”胡亥开始演说了,“你们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刑徒,或者说,曾经是刑徒。我说要来看看你们,很多将军们都不太放心,怕你们对我不利。但是我却认为,你们虽然因触秦律而成为刑徒,但你们依旧是大秦的子民,因此也并不会对大秦的皇帝有任何不利,我相信你们。” 中间的几千刑徒屯将听到皇帝的话,开始有点骚动。虽然身形依然保持不动,但之间已经用眼神在相互交换。 “而且,”胡亥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既然你们已经加入了军中,你们现在就不是刑徒,而是军人。我为什么今日要所有在刑徒中选出的屯长来此,就是希望你们把我的话,回去转告给所有已经从刑徒转为军卒的袍泽。” 这句话说出来,屯长们的骚动更大,有些人的身体都开始前倾,似乎想要看清皇帝是不是在说话一样,轻微的小声交流的嗡嗡声又起来了。 胡亥很满足这个效果:“想必在你们加入军伍时已经听到过了,就是你们一成为军人,就减少了一年刑期,而且,你们成为军人的时间,都抵算刑期。也就是说,你们当一年军人,就少了两年的刑期,当两年就少了三年刑期。 他再次鼓足力气提高嗓门:“我今天再说一句,只要你们为卒到五年,不管你还有多少刑期,都予豁免,五年后的秦锐军中,再没有任何刑徒。” 胡亥的这话一说出来,刑徒屯长们反而立即安静下来,都两眼直勾勾的望着皇帝,生怕漏掉了皇帝说的任何一句话,因为皇帝说的这些都是与他们切身相关的重要之事。 “按朕新制之律,由刑徒转为军卒的人,在战场上斩一首即抵三年刑,斩二首抵七年,斩三首抵尽所有刑期,这个你们也是听到过的。这与前面所说的当兵时间抵刑是累计计算在一起的。就是说如果你们中的一个人还有四年刑,你从军了就已经只剩三年刑期,你又斩获了一个敌首,那你就不再是刑徒。” 胡亥劲儿使大了,嘴离开大喇叭喘息了一阵,也让这些屯长们消化消化。 “如果你斩获了两个首级呢?那你就是在不是刑徒之后,又斩一首且为甲士之首,按大秦律例,你已经可以获得一等军功爵,成为公士,赐田一顷,赐宅地九亩,年俸五十石,还可购买隶奴一名。即使非甲士之首,虽不提爵也可用于日后自身或亲族抵罪。” 胡亥再次提高了嗓门大声说:“只要你刑期抵尽,你在战场上所杀之敌,都会按正常的军卒律例授爵。” 这话一出,刚才只是略有骚动的广场,真的开始骚动起来了,刑徒之间互相交谈的嗡嗡声陡然增加音量,一些刑徒屯长有点要坐不住的样子,似乎是想立即找相好的同伴交换看法。 看到这一情况,章邯赶紧回身一挥手,军鼓大响三声,广场上才安静下来。 胡亥倒是蛮喜欢下面听到他话后有点乱的场面,这说明他切中要害了。别急,小爷还有一个要害要切呢。 “或许一场战斗后,你们有人就不再是刑徒,有人则还有刑期在身。那么,你们会不会因此而相互歧视?已经变为庶卒的前刑徒,会不会看不上还有刑期的刑徒?” 胡亥突然提高嗓门大喝一声:“这是绝对不允许的。你们一定要记住刚才我说的话,你们只要在军中,你们就都不是刑徒,是军卒,是袍泽。” 胡亥把目光投向了屯长外围那些秦军正牌军将:“现在我有一些话,是专门说给百将、五百主、千人、军侯和将军们的。” 刑徒屯长们发现,刚刚还对他们和颜悦色许愿的小皇帝,眼中突然出现了冰冷的气息,话音也变得冷冽起来。不过还好,这种冰冷不是对他们的,而是看向了他们周围那些秦军。 胡亥的话语和他的目光一样,都透出了寒瘆瘆的意味:“过去,这些人是刑徒,而你们这些卫尉、中尉军的军卒或军将,很多都押送过他们,监督他们服刑修造,对他们严厉甚至暴虐。” 胡亥目光所及的秦军军将,有些人有点受不了皇帝眼中的冰寒而低头躲开。 胡亥话锋一转:“我并不是要责怪你们,秦有律法,刑徒就是刑徒。只是从现在开始,你们已经不能再这样对待他们,因为他们在军中不是刑徒,是袍泽。” 刑徒们听到皇帝对周围秦军将领的话,心中开始慢慢有了不同的感受。如果说皇帝刚刚的许愿让他们兴奋,现在皇帝的话则开始让他们感动了。 “秦有秦律,而秦律中,朕的话,也是法。”胡亥的语气依然严厉着:“刑徒在军中不是刑徒,是军卒,这就是朕定的法。刚刚我在殿中,听到你们有些军将在呵斥屯将时,说出了一些‘贼徒’之类的词语。” “过往的,说了就说了,但从此刻开始,这种话不许再说。如果有谁再用责骂刑徒的词语来责骂现在这些军将和军卒,你们,”胡亥挥手对着中间部分的刑徒屯长一圈:“就可以向你们的上官禀报。如果你们的上官不管,你们还可以继续向上禀报。” “如果你们一直告到了大将军邯这里,他依然不管……”胡亥转头看了一眼章邯,章邯赶紧行礼:“陛下,臣不会不管。” 胡亥对着刑徒屯将说:“大将军说了,他不会不管,你们可以放心了。” 刑徒屯将们又一次骚动了,这次骚动比之前都大,刑徒中已经有人不管不顾的喊了起来:“皇帝陛下万岁”、“大将军万岁”…… 皇帝还是那个身量不高的少年,但此时在刑徒屯将的心目中,皇帝已经慢慢高大起来,似乎浑身都在散发神圣的光彩。 胡亥抬手压了压,继续高亢嘹亮的喊着:“今日在这里的、不在这里的,所有的军人都是秦锐,都是我大秦的战卒,都是袍泽。什么是袍泽?并不仅仅是与子同袍、与子同泽,而还要在战场上把自己的后背交给袍泽守护。那些今天鄙薄这些军人是刑徒的人,明天你还敢把后背交给他们吗?” 刑徒周围的秦军将领们听到这话,有些脸上本来还有不服气表情的,也开始垂下头去想这个问题了。 “你们是军人,军中练兵也没那么温良,也一定会骂人,会责骂和处罚那些达不到要求的士卒,这个我不管,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只是要说,你们骂什么都可以,该有的处罚也要有,新卒嘛,不严不能成军。但有一样,就是不能让这些由刑徒转来的新卒,认为你是因鄙薄他们来自刑徒而责骂、蔑视和处罚。我的要求,不算苛刻吧?”胡亥再一次用目光扫视着周边的卫尉和中尉军将。 “今天我到这里,其实就是想对你们讲这些话,就想告诉你们大家,在秦锐军中,没有刑徒。对了,过不多久,还会征召几万奴生子入伍,所以我再加一条,秦锐军中也不许鄙薄他们。秦锐军中没有刑徒,没有奴生子,秦锐军中只有大秦的战卒。” “我的这番话,屯长们一定要转告给所有军卒们。从郎中军、卫尉军和中尉军中来这里的将领们,也要回去转告给那些在新卒中任什长的人。如果做不到把这些新卒当作袍泽,还把他们当作刑徒驱策,那军法,也是不容情的。朕的话,就说到这儿。” 军鼓隆隆的再次响起,所有场中军将向皇帝行礼,刑徒屯长都是一脸的激动和感恩的神情,礼拜得真心实意。 皇帝亲自前来,就为了这几段简单明了的话,刑徒们的心安定了,前途有望了,原来被役使时所受的苦也似乎都消散了。 “以后,以后自己是军人,不是刑徒。以后谁也不能再把自己当作刑徒来作践!” 皇帝的承诺变成了信念,深深地植入了每个刑徒屯长的脑海中,他们可以挺直腰板做人了,而且,军功爵,那每个大秦人都想要得到的荣耀,就在前方召唤他们。 _ 胡亥和将军们回皇陵前殿吃早点……朝食去了,这一早上办祭礼,祭祀品倒是很丰盛,可不能直接围着祭台吃吧。 秦锐军的将领们一队一队的离场,返回兵营。 始皇陵大门外,阳光灿烂,绿色茵茵。围绕始皇陵,陵墙外清出了两里的空地带,没有树木,只有绿草。陵门前的空地带更达到了五里宽,正好用作比武场。陵门左右各三百步外,各有一排黄面绣黑龙大旗以二十步的间隔,一直排出了两里。 一些工匠正在门外搭建观看比武的高台,不一会儿一个非常简单的木制高台已经快完成了。从高台向前一百五十步的两侧大旗后,各有几百匹马,带着上面的骑卒,静静的站立在那里。 东侧是郎中军骑,望着对面的北疆军骑,神色凝重,跃跃欲试。西侧的北疆军骑则看着对面的郎中军,一副快点把这些人干掉后散队的无所谓样子。 殿内,朝食毕。 胡亥因为只有自己有座位,吃饱了就不想坐着了。面前这些将军们席地吃了饭已经都又站得整整齐齐的两排。 这些军中壮夫往跟前一站,自己本来十二、三岁的小身量就不高,再坐下,纯剩下仰视。站着虽然依旧必须仰视,至少脖子没那么难受。 “王离,你的亲卫队准备的怎么样了?”胡亥很随意的看了看王离。 王离一心的自信满满,刚要说他们无需准备,突然想到昨儿早上也是自信满满…… 赶忙收敛了一下:“陛下,臣对臣的亲卫有信心,毕竟他们是战阵中滚打出来的。不过具体会如何,还需要看临场的表现了,臣经昨日之事,不敢再狂妄。” “哈,大将军也会谦逊啊。”胡亥笑了一声,“该自信的还是要继续自信,只是自信中包含谨慎就好。大将军刚才所言,甚得朕心。” “谢陛下。”王离深施一礼。 “已经到这时候了,我也就不瞒大将军了。”胡亥在两排将军组成的胡同内闲庭信步,“与大将军的亲卫演兵对决,不是我闲着没事干,也不是郎中军对大将军的百战亲卫不服气,而是前些时日我想到了一些对马具和马战的改进方式,让中尉军试演之后认为可行。所以,我就让郎中骑军认真准备,与大将军的百战骑军进行最大限度的真实对决,以观我的想法是否真正具备可行性。” 王离有点意外,看了看章邯等人,知情的将军们都报以微笑并微微颌首。 “所以,”胡亥没搭理王离的小动作,继续说:“今日比两阵,第一阵,骑军对冲,我只有四百骑郎,所以你也出四百亲卫,四百对四百。第二阵,骑军对步卒,骑郎两百,对阵你下马的五百亲卫,模拟二对五的骑步对阵。我想,你的亲卫虽为骑军,但在很多时候是要下马布阵阻挡胡骑的吧。” “是,陛下。不过,”王离期冀的问:“陛下是否可将郎中骑的配备让臣转告亲卫,也让他们有个准备?” 第三十八章 新骑军对决 新骑军,这个标题有点儿跟“新奇军”串台,不过这可不是在说奇瑞车友会,而是两千多年前…… 咳咳 …… “这个嘛,我也不知是告知他们为好,还是不告知他们为好了。”胡亥踱到冯劫和章邯面前,左右一看:“你等认为如何为好?” “臣以为不告知为好。”冯劫认真的看着王离说,“北疆军为百战之士,对郎中骑必然轻视,如遭败绩,也是提示他们要慎重面对每一个新对手。大将军,某不是故意要让他们出丑,但大将军的北疆劲卒,也许还会有机会面对陛下担心的山东新对手,多一次经验并没什么不好。” 王离刚在图上论兵中吃了败仗,自己的骄横虽然被皇帝刹了一下车,但想想自己的亲卫也一样有不少骄横之气,不由得笑了:“好吧,就依太尉,让那帮混赖子受点儿教训也好。” “不过,”他又对胡亥说:“臣可以不告知这帮家伙,但陛下总可以告诉臣吧。” 胡亥眼珠贼兮兮的转了转:“这事儿在中尉军试演的时候,是桓范负责的,让他给你说说。” 心的话,小爷还有些桓范也不知道的小手脚,那可不能告诉你。 “你们也不用这么笔管条直的杵在这儿了,外面准备好了没有?我要出去转转。”胡亥晃晃悠悠的往殿外溜达,王离赶紧一把拉住桓范,两人落在最后嘀嘀咕咕的说了起来。 高台已经搭好,王翳和上官甲已经立于台前候驾,同样王离的亲卫五百主王齐也带着一个副手在台前候命。几人以前就相识,虽然几百步外的己方军卒在相互敌视着,而这几个人却在相互寒暄,丝毫看不出一会儿就要对阵搏杀的样子。 在王翳和上官甲而言,己方一堆黑科技不想先露了底。在王齐而言,郎中军的这帮公子哥一起喝酒行,跟自己对阵就实在看不入眼了,自己这帮亲卫跟他们对决实在是很有些欺负人的意思,还是别让人家一会太难看了。 不过王齐也有感觉奇怪的地方,因为正常两军比武,军卒都会在高台前列方阵,待比武方式宣布之后,再各向开始比武的起点旗门处进发并组阵。今天事先接到的命令是直接起点布阵,只让领军之将台前候驾。 远远看到陵门内皇帝和一帮将军们已经在向这边走来,几人马上不聊了,左右站好。待皇帝走上高台,一起半跪行军礼:“参见陛下。” 胡亥摆摆手:“起吧。太尉,这对决演兵,都什么规则啊?说说吧。” 冯劫向前一步:“陛下,今日两军皆内束皮甲避免伤害。郎中骑着皂襦,马披皂衣。箭矛去锋尖,裹布蘸墨。北疆骑着白襦,马披白衣,箭矛裹布蘸白垩。士卒头、胸、腹和马的头、肩、腹中箭着矛,即时退出。士卒一臂中箭矛,可不退,但需单手持兵。” “哦,那你就把两阵比法向几位军将说明一下。”胡亥笑面虎一样的吩咐道。 王离看着皇帝的笑模样直嘀咕:“陛下这笑,咋看着这么阴险啊……” 王离已经从桓范那里知道了对手的装备情况,心中亦喜亦忧。喜,当然是如果自己的骑兵也如此装备,那战斗力……忧,则是今儿自己的亲卫算碰上硬茬子了,可别败的太难看。 王齐听了两阵的比试方法倒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看了一下自家主人的脸在那儿阴晴不定的变幻着,心里咯噔一下,这场比试也许有什么玄机吧…… 于是他时不时的就把目光向着王离瞟过去,希望能得到点儿指示。王离在皇帝跟前哪儿敢直接指示?不过灵机一动,好像头疼一样抬起一只手使劲拍了拍头顶。王齐当即就明白了,这是大将军在遇到强敌时习惯性的做法,看来今天的郎中军怕不是善茬子。 王齐回到本阵,神情严肃的对所有亲卫说明战法,同时更严肃的说了大将军的暗示,然后将骑术只是相对略差一丝丝的一百人来了个末位淘汰。这么一折腾,全体亲卫都收起了对郎中军的轻视之心,同时也激起了好胜的杀气。 王翳、上官甲回到本阵,把已经练习过多次、而且经过分成两军对练的战法又重新安排了一次,并激励骑郎们:“别丢了郎中军和陛下的脸!” 胡亥和将军们则都悠然自得的在高台上一坐,就等着看比武的大热闹了,内中只有王离有些紧张…… 第一阵,骑军对冲。 隆隆的战鼓声弥散在皇陵前的战场上,本是阳光暖照的天气却随着这鼓声陡然充满了肃杀而寒凉的气息。忽然一阵风起,卷动两边的旗帜呼啦啦作响。两边一黑一白的两个骑兵阵,如满弓之弦,蓄势待发。 随着战鼓最后一声大响,冲锋的号角嘟嘟的吹起,两支骑兵瞬间起步。伊始之时都不迅疾,而是缓慢的提速,并在行进中开始布阵,马蹄踏出满天的烟尘拖在了身后。 这种景象对于将军们都是见过的,只有这个冒牌的胡亥,骤然看到这样的场面,心中不免一片激荡。 随着黑白骑军相互不断靠近,黑色的郎中骑已经分成了松散的六队,中间落后,两翼突出,呈现一个弧形的偃月阵型。白色的北疆骑则拉出了一个三角状的突击阵型,直向黑骑的中央刺来。 王齐看到黑骑的阵型,心中稍微松了口气。郎中军的偃月阵型,正好适合自己的三角阵的两翼用弩箭予以最大的杀伤,这帮公子哥未经战阵,怎么会摆出这么个阵型?虽然这样每个黑骑的箭矢都能无阻碍的射向白骑,但同样白骑的每个军卒都能无遮挡的瞄准黑骑的人,可两边马上用弩的能力相差的不小,黑骑是一定会吃亏的。如果黑骑也采用三角突击阵,弩箭对射的面就小得多,己方的杀伤力也会降低很多。 偃月阵往往是自认为强大且可控制好军阵的主将所用,目的是像熊挥动两个膀子搂过来一样凶猛的消灭对手。王齐不认为郎中军是什么强大的对手,对郎中军摆出的这个阵型心中嗤笑,眼中闪过一抹得色,一手持缰,一手握弩高高举起,等待着最佳的距离。 三百步、两百步,马匹已经达到了最高的速度。 一百步!王齐的手臂向下一挥,白骑的弩箭飞蝗射出。 白骑不愧百战之师,在奔马的跳跃中,弩箭依旧精准的射向了黑骑士卒的胸腹部。只是白骑还未来得及高兴,王齐就见黑骑并不算太整齐的都把手臂一挥,一块圆盾就挡住了箭矢的方向。也有部分箭矢射中了黑骑的马匹和士卒的腿部,导致一些黑骑侧向减速退出了军阵,但与王齐的期待相比,退出的人实在太少了。而此时黑骑士卒手中圆盾一偏,另一手中的弩箭也闪电射出。 白骑在射出弩箭之后就丢开骑弩摘矛俯身准备冲击,看到黑骑弩箭射来,立即进一步伏低身形躲避,这一下就显示出了两军的差异。黑骑一方面在马上对骑弩的控制力不如白骑,一方面白骑已经俯身且闪躲能力很强,所以黑骑所得战果比白骑更小。 郎中军的伤损比北疆军多,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很正常的。王离本该小小的自豪一下,只是想到刚刚桓范说的郎中军有第二把弩,还有一矛,心里可高兴不起来。 相比之下,端坐的胡亥嘴角已经弯了起来,似乎想到马上就有北疆军的好看,幸灾乐祸的很期待。 快马疾奔,距离迅速缩短,白骑的领军王齐心道:“你有盾可减杀伤,我有经验一样没有多大伤损,现在就看谁的冲击力更强了,你还能比我更强大不成?” 心中的不屑刚刚生出,黑骑的中间四队突然相互靠拢为两队,还未等王齐想明白黑骑变阵的目的,两军已相距只有五十步。只见黑骑中间两队突然抬手挥掷,一片矛影凌空而至,正好落在距离白骑二十步的地方,无锋的矛头是一个个柔软的沙包,落在地上当即矛杆戳立成林,白骑的前冲之势立即就被阻住。而就在短矛掷出的同时,两侧两队黑骑一转避开短矛阵,兜头向已被阻滞的白骑两翼冲来,连同中间的黑骑,所有郎中骑都亮出了手中的第二把骑弩! 王齐一见大惊失色。他本处于三角阵的锋尖,黑骑的短矛阵对他的影响最大。他刚勒住了马,就看到了黑骑手中的第二弩。由于勒马身体后仰,他整个身体都暴露在了箭矢之下,被两支箭矢同时射中,跨下马的胸肩部也中了一箭。 他身后的几排白骑士卒也都一样,由于前排的勒马行动扰动了整个阵列,所以白骑的攻势不但被逼停,而且事出突然,导致白色骑阵整体产生了混乱,黑骑的第二弩击正好抓住了这个机会,而白骑则在中间和两侧的箭矢夹击下,损失惨重! 王离没想到郎中军的短矛竟然采取了这样的用法,而想出这个主意的桓范同样没想到,他本以为演兵中的矛都是去掉矛头的,所以不能钎入地面,郎中军会放弃这种战法,没想到郎中军竟然采用软沙包来使矛杆立起作为阻碍。 白骑虽然伤损很大,但是北疆军的训练有素和战阵经验在此刻再一次发挥了作用,即便领军五百主已经“阵亡”,但一队百将立即接替指挥。 黑骑的第二波弩箭攻击虽然造成了白骑一百多损伤,但受影响相对比较小的白骑后队立即重组出两个三角小阵,持矛向两侧黑骑冲去。中间混乱的白骑也极快的调整为为两队,从两侧绕过短矛阵,与也刚绕过来的两队黑骑迎头相对。 快马疾奔,转瞬黑白骑相距二十步,正当白骑们咬牙切齿想把黑骑一矛戳翻时,黑骑的第三轮短矛进攻,遮天蔽日而至,这回所取的不再是地面,而是白衣骑卒本身! 王齐中箭太多,只能退出战场。但他并没有离开很远,稍稍脱离两军的战斗范围就停下来回马观看。这一看,刚才没注意到的一些情况让他更为惊异。只见黑骑士卒无一人持缰控马,都是一手持盾,另一手拔出短矛投掷。第三轮的短矛攻击后,黑骑抛开圆盾摘下长矛双手持握,俯身向白骑做最后的冲击。 白骑虽然也是双手持矛,但有一手还需兼顾揽住的马缰,导致力量和心神都被分散了少许。王齐心中犹疑,难道郎中军的控马技术已经赶上了塞外胡骑?那些经年长在马背上的牧人,才会有这种无需持缰即可灵活控马的本领。 说时迟那时快,黑骑与白骑的四队对冲交错,长矛飞舞,击中皮甲的沉闷“通通”声连串响起,此时两军战阵经验相差较大的问题就体现出来了。白骑一是攻击准确,长矛大多都击中了选定的目标。二是在攻击的刹那,白骑都有一个挺矛出击的动作。反观黑骑则只是握紧了矛利用马速带来的冲击力,且长矛的瞄准也如弩箭一般,准确度不高。 但很奇怪的是,被击中的白骑出现了不少落马翻滚的情况,而被白骑长矛击中的黑骑数量虽多,但几乎无一人落马。 两军掠过对手后前冲出五十步,正要圈马回身再战,高台上一阵金鸣,第一阵结束了。 _ 白骑和黑骑的剩余士卒重新列成了两个方阵,举矛向高台方向致意。远远看过去,都不用仔细统计就能发现白骑吃了大亏,所余人数明显比黑骑少了三分之一。 “第一拨弩箭攻击,黑队损失二十一人,白队仅损失了八人。”章邯正在报告两队损失情况,“黑队第二拨弩箭,白队损失一百零七人。黑队第三拨短矛,白队损失五十八人。” 章邯看了一眼王离:“黑队以三百七十九骑,持矛对冲白队所余二百二十六骑,黑队损失一百四十骑,白队损失六十六骑。最终黑队剩余二百三十九骑,白队剩余一百六十骑。黑队胜出。” 冯劫等章邯报完战果,笑呵呵的说道:“陛下,两军战阵经验相差很大,郎中骑胜在战法,北疆骑胜在战力。最后两队对冲,黑队有双镫高鞍,双手持矛能够发挥最大的力量,但因为马上颠簸攻击准确度低,又未出矛挺击,反而比白队多损失了一倍还多的人。所以,这场比试,大将军离的亲卫不能说败在郎中军上,只能说败在了陛下的新战法上。” 胡亥一听,我的天爷,冯劫这马屁拍的,又安慰了王离,又奉承了皇帝,简直炉火纯青啊。 “冯劫,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我不过是提了个想法。真正的功劳是训练军兵的左右中郎将,还有中尉军桓范的新战术。” 胡亥恶狠狠地瞪了冯劫一眼,冯劫讪讪的一笑,咳嗽了一声,不说话了。 胡亥转头看着王离:“大将军的北疆悍卒,名不虚传啊。” 王离赶紧拱手:“臣不敢贪功,这些军卒很多都是跟随大将军恬的老卒,莫说此番败了,就算胜了,也多有大将军恬的功劳。” 胡亥嗯了一声:“这种新马具和战法,看来在骑军对战中还是有效的,王离,你回北疆后,要根据你们更为丰富的战阵经验,演化出可应对更多情况的不同战法。” “臣一定、也必须如此。”王离虽因自己的亲卫落败有点儿小丢脸,不过新战法本身仍让他大为震撼,所以他更急于在军中推行。 “好吧,准备骑步对决。”胡亥有点故作漫不经心的说:“这里也有朕的一点小心思,看看是不是有效吧。” 第二阵,骑步对决。 北疆军卒全部下马,列成了一个胡亥在蓝田大营见过的步军方阵,每排约四十人,列出了十二排。正面的前四排是弩卒,第五、六排是盾矛轻卒,其后又是五排弩卒,由于是单方阵,所以方阵两侧也是两排盾矛卒,整个方阵的最后一排则是盾卒。 秦军作战是没有头盔的,但胡亥早就想到了这点,事先让少府赶制了五百个荆条编织的“头盔”,免得被郎中军打中头部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弩箭还好,只要不正中眼睛,由于没有箭镞也就是砸个包,刚才两骑队的对决,现在黑白骑卒好多人还都顶着几个大红包呢。可短矛就不同了,因为要攻步阵,为击开首排大盾,就需要在短矛上扎上与矛头重量相当的沙包,这要砸在头上,以这帮杀才的力量,说不好就会砸死人的。 此时北疆军已经知道郎中军的冲击力、控马术,均来自两边的双马镫和不一样的马鞍桥,加之刚才比试也知道郎中军配圆盾双弩,身后马袋中还有三柄短矛,因此王齐和几名百将简要的商讨了一下,确定了步阵防守的方略。军内比武不会使用杀伤力巨大的床弩,这让他们少了一套利器,不过正常骑军在绕到敌方侧后组步阵截断后路时,也是无法携带床弩的,所以这对他们没有太大影响。 郎中军骑选出的二百精骑,远远的打量着北疆军的步阵。 第三十九章 蒙古式凿穿 第一阵比试,让郎中军有了近乎上过战场的感受。虽然自己也曾分两方演练多次,但对手上过战场和没上过战场,差距之大,刚才的比试已经得到了深切的体验。如果说在第一阵前,王翳和上官甲还对郎中军很有信心,但一阵比过,虽然郎中军胜,他们还是对第二阵能否再胜产生了不确定。 皇帝提出的攻击步阵想法比较新奇,想着应该是有威力的。但要第二阵未胜,皇帝的颜面且不说,皇帝的战法是不是能被将军们认可就是未知数了。 准备攻击的隆隆战鼓再次敲响,北疆步阵当即毫无声息,大盾戳立,长矛在盾间探出斜指前方,弩兵箭矢均已上满弦,坐地指天,严阵以待。 王齐心里暗暗较劲:“你们的装备我知道了,你们的战法我也知道了,这回又是秦军最拿手的布阵守御,我倒要看看,你们郎中军还能玩儿出什么新花样。” 北疆军在抗击游牧民族中对所采用的步兵阵防御方法,已经是非常熟悉的了。匈奴骑兵通常是依靠弓箭和加上借助马速冲力的长矛冲击,或使用马刀在冲击中劈砍。战法则以列成横队用弓箭开路、寻找步阵的薄弱点进行突击。 秦军步阵以正面弩箭的杀伤力最强,所以匈奴骑兵往往会从两翼进击,分散步阵的弩箭密度。王齐在布阵之时就已考虑了郎中军会采用匈奴骑兵战法,方阵中的弩兵分为三队,根据他的指令决定是全部前射,还是左右分射。两排矛盾卒中第二排的矛卒在骑军撞上来时能顶住盾兵增强抗冲击力。 号角声起,黑骑开始策马而动。王齐紧盯着黑骑的步伐,不管对手组成三角攻击阵、还是齐头并列横阵,他都已经有了预案,用不同的手势指挥不同分队的弩兵进行远距射杀。 但马上他就发现,与第一阵对决不同,这次黑骑并没有在行进中加速,而是始终以中低速前行,并在行进中组成了一个稀稀落落的五排横列的阵型。每排约四十骑,与他的步阵一排人数相当,但两骑之间的间距极大,可容双骑毫不困难的通过。这一来,黑骑横宽几乎达到了步阵三倍,一下就使得步阵的两翼也处于黑骑的攻击覆盖范围之下。 王齐暗暗皱眉,这对己方而言自然是影响了弩箭的集中杀伤,但对黑骑而言,如此分散,也同样不能集中力量进行打击了,这里面闹得是什么鬼?他很快地想了想,就传令下去,集中弩箭先打击前两排的黑骑。 黑骑虽然速度不高,但两阵相距距离不过几百步,所以也很快就进入了步阵弩箭的二百步杀伤射程。王齐一声喝令,一片密密麻麻的弩箭仰天而起,一丛丛的向着黑骑从天而降。 然而黑骑毫不惊慌,第一排提马加速向前一冲,第二排紧跟加速,由于弩箭仰射飞至需要时间,虽然弩卒已经考虑了马速取了提前量,但黑骑的速度一提升,箭矢飞到时还是大部分落在一二排之间,少量有威胁的箭矢也被黑骑的圆盾挡下,竟然一卒未损。 黑骑进一步加快了速度,完全不想给步阵留出再次上弩的时间。王齐暗暗冷笑,待黑骑前排冲至一百步时,前排大盾突然倒下,几排弩卒猛然站起,箭矢爆射而出! 由于骑军在堵截敌方退路时依靠的是快速机动的速度,不会携带床弩,所以北疆骑卒列步阵阻敌时也充分考虑了胡骑的快速冲击特性,弩卒配置上也采用了两段击的策略,这样能够确保在敌骑冲到盾兵之前可以有三次射击。尤其是后两次射击接**射,弩箭的杀伤力最大。 郎中军像是似乎预见到北疆军的动作一般,两排黑骑冲至一百步时都骤减马速,伏马探身将圆盾伸出挡在马头下。眼看这一轮箭矢又要射空,王齐有些沮丧的摇摇头,刚要催促正在上弩的第一波次射击弩兵加快速度,就在此时骤变突发! 黑骑前两排马速一降,第三排突然提速,手持圆盾迎着步阵的第二波弩箭就冲了过来,边行进边收缩队形,迅速的穿过前两排的巨大空隙,手中弩箭电掣而出。 此时步阵的前排大盾尚未立起,黑骑的弩箭已到,不但盾矛卒,连同后面的弩卒都有很多中箭。而且,黑骑的弩箭集中在了步阵的中间,一下就射出了一个缺口。 王齐一惊,立即命竖盾防护、两侧补缺,但仓促间忘记了黑骑还有第二把弩以及短矛,在两侧盾矛兵向缺口移动时,黑骑第三排弃第二弩不用而直接投出短矛,正好配合了黑骑第四排的第一弩箭,短矛砸倒因移动握持不稳的大盾,箭矢相继而到,阻滞了两侧矛盾卒补缺的速度,导致步阵的缺口进一步扩大。 正当王齐命令已上弩完毕的弩兵射击黑骑进行阻滞时,冲过来的第三排黑骑拨马横盾,快速向两侧卷离,第四排黑骑也拨马横向驰行,一臂扣盾防御,但同时也没忘了用另一只手把第二把弩向着步阵缺口两侧射出。 王齐眼看第五排黑骑穿过第一排黑骑风卷而至,知道矛盾卒已经无法堵住缺口了。关键在于黑骑采用了连续不停歇的打击策略,一点都没留给他喘息之机。于是他果断发令,所有弩卒弃弩拔剑,堵住缺口,准备应对骑兵冲击。 但是没有大盾防护的弩卒不但立即遭到第五排黑骑的弩箭攻击,而且由于没有弩箭威胁,第五排黑骑直冲到步阵前十步,随手掷出了短矛。 王齐感到,第二阵有可能又要败了。但作为一个军人,没有到最后关头不能言败,所以他仍在指挥两侧盾矛卒尽速向中间补充,同时没了弩的弩卒也急速向前列阵。 只是这一来,整个阵型就已经不再整齐有序,变阵中的纷乱导致整个步阵除了中央缺口外,又在两侧产生了破绽。而此时,一直佯攻没有实际作为的黑骑前两排,已经在缓步行进中构成了一个密集的三角冲击阵型,正在持矛提速而来。卷回两侧的第三、四排黑骑也组成了攻击阵型,直指步阵两翼,而散到两侧的第五排黑骑,则正在绕行奔向步阵的后方! 王离站在胡亥身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看了看章邯。章邯会意,轻轻摆了摆手,收兵的鸣金声响了起来。 这种比试,是不能真的让骑兵冲进步兵阵列的,不然战马高速撞击步卒,不死也会带来重伤。所以就算黑骑没有打开缺口,冲到阵前也会止步,然后由将军们裁判胜负。而现在的情况已经无需裁判了,继续比下去的意义也已经没有了。 胡亥站了起来,看了看王离:“大将军是不是觉得很泄气?” 王离强笑了一下向胡亥施礼:“陛下的战术,闻所未闻,是陛下太强大了。” “大将军啊,”胡亥走到高台边缘,一边示意章邯把两军都召过来,一边说:“我有什么强大的,不过是想到一些战术战法,让郎中军和中尉军试了一下,他们说行,我才能让他们和大将军进行比试。而且,战术就是战术,没有一个好的战略,没有一个准确判断战场形势而采用不同战术的大将军,战术不过就是游侠的剑术,可以在小范围称雄,遇到兵阵就施展不开了。同样道理,没有一个良好的战场形态判断,战术又能起多大作用?” 胡亥笑了笑:“我不过就是个喜好玩乐的童子,与一般童子不同的是我有权力,可以在某些时候,让军卒暂充我的玩物而已。王离、章邯,郎中军与我所想出的战术都是新思想,郎中军与我都基本没有机会直接临敌,所以既然这些新思想证明可行,后面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王离放下了失败的沮丧,开始认真的考虑皇帝的话和皇帝的新战术。 实际上,胡亥在这儿玩儿的所谓新战术,不过就是玩金手指。如果说第一阵骑军对决时多配骑弩和加上短矛,还有一点儿自己天马行空想象的意味,可掷矛于地阻敌的想法却是桓范的。 至于第二阵的步骑对决中郎中军采用的战法,则完全是他对一千多年后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凿穿”战术的剽窃。这一战法就是利用骑兵的快速运动能力,先分散步阵中箭矢的打击力,然后通过运动快速形成己方的集中攻击力,并密集打击步阵的一点或数点,用多波次连续打击制造缺口,就是所谓的“凿”。 一旦凿出缺口,就用前几排以逸待劳的骑卒从缺口处冲击而过,即“穿”。步阵的特点是一旦被凿穿就容易造成混乱,弥补缺口和变换新阵型都需要时间,而快速灵动的骑军是不会给你这个时间的。 如果敌军军阵非常坚固,无法一下凿穿,但因进行“凿”的那些骑卒都并不直接撞向敌阵,所以也不会造成太大的伤亡,可以根据主将的决断继续凿下去,或者收兵另想办法,主动权一直握在攻击一方手中。 由于蒙古铁骑使用弓箭凿穿,攻击波次可以更为密集,所以威力极大,是成吉思汗横扫亚欧大陆的杀手锏之一。把这一战术用到秦军骑军上,则会受到马背张弩的速度限制,打击力要降低很多。只是今天王离亲卫第一次看到这种战术而完全没有准备,才被郎中军一击而穿。否则,郎中军反复“凿”的频度不会太高,遇到真正强悍的军阵,胜率会比成吉思汗的蒙古铁骑要低不少。 _ 两队骑卒汇集到高台前,胡亥先勉励了一下王离的亲卫,说他们体现了最强悍的秦军战力,至于败阵不过是以前没有见过这种战法,相信以后不但能够吸收郎中军战法为己用,也能想出克制这种战法的方法。 然后,他又连表彰带批评的对郎中军的表现进行了一番评点。表彰自然是两阵皆胜,“不负朕望。”批评则是说他们一直在咸阳护驾,未经战阵,所以真实战力比边军相差的太多,需要深刻反思,并创立出郎中军自己的一套训练手段,即使无法达到边军水准,也要尽力提高缩小差距。 “你们都是郎中军郎,你们是备选的军将,所以,你们要时时刻刻用实战的思维进行训练,”胡亥最后对郎中军说道:“要以自己领军的角度进行训练。我准备让太尉府设立一个军谋台,对可能出现的战争都事先进行图上试演,就如在来先皇帝陵路上那样。” 他回头对冯劫说:“我把六英宫拨给你作为军谋台,你把宫内划出不同的房间作为将军的军帐,在主殿上设立天下泥盘模型,找少府要巧匠,泥盘按郡制作,可拆开组合,这样就方便只看某郡或相邻几郡,以用于推演。只要有可能,每次一定规模的作战前,都要先推演各种可能的情况,以准备好备用方略。” 看到冯劫拱手应承后,他又转过来对郎中军说:“以后,你们都要参加太尉府组织的泥盘兵推,以此增强自身的领兵能力。” 秦二世元年六月二十五日。 关中咸阳,皇帝的车队,浩浩荡荡的从始皇陵向着咸阳宫回返。 这是大秦帝国最上层的人。 相隔一千六百里的阳城乡间田头,一帮打短工的闲民正在挥锄耪地垄沟,准备播种粟米。 这是大秦帝国很下层的人。 天色阴暗,但又没到马上下雨那种昏暗,整个田地都笼罩着一层似有似无的雾气。 一块田做完,三个佣耕坐到地头,喝水小憩。 “这鬼天气,一阵一阵的下雨,这活干着真费劲。大兄,”一个身材瘦削、獐头鼠目的小个子随随便便的往地上一躺,用手捅了捅坐在身边正在用短衫下摆擦汗的壮夫,“你这刚娶了妻还不到一个月吧,怎么不在家里抱着娇妇使劲,却到田头挥锄耙用力?” 此话一出,另一个站着喝水的壮夫嘿嘿的乐了起来。 擦汗的壮夫毫不在乎瘦小个子的揶揄打趣,“胡武,我倒是想就在家里呆着呢,可你也知道我那个外舅的眼睛是蚁鼻(楚国货币)形状的,这些年我帮佣挣得那点儿钱,都被他以嫁女聘礼搜刮走了,我要是不做点儿事情,我们夫妻就都饿死吧。” 胡武还是没有放过擦汗壮夫的意思,对喝水的壮夫说:“朱防,你听听你听听,咱们三个可是从小一起撒尿和泥的,咱们这位大兄娶了个漂漂亮亮的女妇,还抱怨起他外舅贪财,这是跟咱们兄弟示威吗?” 朱防也没有放过谁的意思:“陈胜,这在好几年前,你就跟我们说,如果富贵了,不会忘了我们兄弟。当时我们就说,还富贵呢,就凭你?你还很鄙视的说我们兄弟是燕雀,安知你的鸿鹄之志。现在你娶妻成家,就等着生儿子过日子了,你的鸿鹄之志呢?啥时候得到富贵来和我们分享啊?” 原来这位在地头擦汗的,就是日后颠覆大秦江山的始作俑者,大名鼎鼎的陈胜。 陈胜,字涉,身材壮硕,浓眉大眼,一圈胡子修理的整齐漂亮。虽然麻衣葛衫,但在田地已经劳作半晌,但依然衣着清洁,少有尘土。就算坐在田头休息,也是把锄头垫在下面的,颇有现今西方星座说法中处女座的洁癖。 面对两个兄弟的打趣,他也丝毫不恼:“你们两个懂什么,前日我娶亲之时,县里令史周文来贺,你们见到了的。当年他在楚军中为执戟郎时,曾给大将军项燕做过卜算,皆都应准了。我娶妻那日他也当场给我做了卜算,说我的富贵,就应在今年。” 胡武一撇嘴:“令史文?他还说他侍奉过春申君呢,大兄也能相信他?他还自称知兵,就以他当执戟郎的经历?” 朱防此时却没有附和胡武,反而把讥笑的矛头对准了他:“得了得了,你这叫嫉妒,懂不懂?周先生怎么说也是县里的吏员,比你这个田间佣耕强多少倍。不说他卜算和兵法怎么样,作为县吏能放下官吏身份结交咱们大兄陈胜,我就看着他顺眼。” 胡武瞪了朱防一眼,不服气的说:“他那叫结交?他那叫笼络。谁让咱们大兄在县里鼎鼎有名,所有勇夫都以大兄为牛首呢。要是得罪了咱们兄弟,大兄一句话,县里就不得安宁。” 陈胜举起手摆了摆:“你们俩别吵吵了,我要这么强横,还至于在田里帮佣?不过我刚才所说的卜算之事确实是真的。周先生这个人,很有豪侠气,与我甚投脾气。也许伊始之时是为了借重我对县里那些兄弟的威望,但现在周先生其实也已经可以算咱们的兄弟了。有一个在县府里的兄弟,对我们不会有坏处。好啦,咱们赶紧把带来的吃食解决掉,还有两块田要干呢,别说没用的了。” 三个人起身,走到相邻的田里开始干起活来。 第四十章 朕去看看李左车 待到第三块田耪好,已到了申时。三人扛着锄头,晃晃悠悠的向三里外的村子走去,准备吃晚饭了。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辆牛车载着一位四十多岁穿吏服的人正在进村。 朱防眼尖,一推陈胜:“涉,你看那不就是令史文吗?他来干什么?” 陈胜定睛一看,果然是周文。三个人刚要向前,就看见亭长从村里迎着牛车走了过去,于是赶紧停住脚步。 “这是有什么公务吧……”陈胜喃喃的自言自语。 “要不我们靠近一点,让周文能看到我们,又不妨碍他跟亭长说事情。”朱防建议道。 胡武突然小声喊了一句:“亭长和周文一起往亭楼去了。” 秦时的亭,有点类似今天的派出所,负责乡里的治安,同时还有邮驿的职责。秦代十里一亭,亭是乡的下属职责单位。亭楼既是治安管理的场所,也是邮驿传递的地方,还有供官差歇息的驿站功能。 陈胜看亭长伴着牛车走入了亭楼的院子,不好直接跟进去,于是拉了拉胡武和朱防,三人就在牛车来的方向,也就是县城的方向找了个路边假作歇息的坐下了。这里距离县城十里,他们相信周文不会和亭长谈太长时间,牛车走十里也需要点儿时间呢,现在已经快到申末,周文赶回城里天就黑了。 果然,一刻钟的时间,牛车就从亭楼的院内出来了,亭长依然跟在牛车边上,满脸黑线,而车上的人则侧身偏向亭长,不停地在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也是半无奈半同情。 到了路口,亭长对着牛车一拱手,转身向村内走去。牛车则沿着道路向县城方向而来,走不多远,牛车上的人就看到路边站起三个人,领头的就是陈胜。 陈胜上前一拱手:“令史尊,好久不见。” “哈,原来是小兄。”周文连忙止住牛车,一跃而下,也向着陈胜三人拱了拱手,陈胜几人赶忙侧身避开:“尊驾怎可向我等行礼,这可是折杀我等了。” 周文笑了笑:“涉、武、防,你们这是刚从田里回来?” “是啊,”胡武大大咧咧的说:“令史尊这是又有何公务?我刚才看亭长的面色似乎不太好啊,难道是郡里又要征发徭役了?我说尊上啊,这徭役征的,把田里的劳力都征空了,就剩下我们这帮拥耕帮着打理了。再征,干脆连我们这些闾左闲民都征了,彻底让田垄荒芜掉算了。” 闾左,前文已经提到过,一闾类似今天的一个大院、一条胡同或者一条里巷,闾左,就是指居住于闾门之左的那些人。但闾左究竟是指哪类人在史学界则颇有争议。一种说法是指贫苦之人,右为上,左为下,居于里门(闾)之左为贱民。一种说法则说秦时左为上,闾左之人是有爵的贵人。 本故事取前一种说法,是因为陈胜无论是领着泥腿子起义,还是做了张楚王之后的作为,怎么也看不出像是出身于勋爵贵人之家。 “还真让你说着了,”周文长叹一声:“这回是征发戍边卒役,而且就是要征发,也只能征发你们这些闾左了。” 两个大巴掌一左一右,一齐向着胡武的脑袋拍了过来:“你这个臭嘴!” 胡武张口结舌的瞪着周文,连脑袋上一连挨了两巴掌都忘了躲闪了:“这、这、这这这,真的要征发我等?” 陈胜打完胡武,也转向周文:“文公,这是怎么回事?” 周文没再理胡武,一脸苦笑的对陈胜说:“涉,这个征发令已经到郡府十多日,是丞相府发出的。郡府本要准备统计各县能够征发多少人,结果几日前郡守突然接到调回咸阳的诏令,说是由会稽郡的郡守调来接任,郡守和郡丞就先把这事儿放下了,先整理郡内事务,以备交接,这几日才开始向各县要求上报可征发民夫人数。这次征发令说的明白,人数不足就征闾左之人,咱们县里统计了一下,现在关内骊山修陵和阿房筑宫的就有将近两千人,再要征发也只能征闾左了。” 朱防在旁边插了一句:“这要把我们再征发走了,这田地岂不真的要完全荒掉了?那时候你们县府的赋税可就……” 周文看了一眼朱防,摇摇头:“不会的,咸阳已经传来消息,始皇帝陵即将封陵,陵前朝宫缓建,阿房宫室停建,二十多万徭役已经遣回在途了。只是第一,此番渔阳戍边卒役时间已经比较紧了,等不及他们回来。第二,你总不能让他们刚服完一个徭役就马上去戍边吧?” 陈胜听到这里眼眉一挑:“咸阳的徭役遣回了?” 周文点点头:“这个应该不会假。咸阳那边会将山东各郡的徭役统一遣至三川郡雒阳,然后由各郡府派人去接回本郡。郡守因为调回咸阳,准备与郡尉一起前往雒阳,由郡尉接回徭役。停建宫室发还徭役已是意外,丞相府还发文书要求各郡善待徭役……秦廷不知道又在搞什么鬼。” 胡武嘟嘟囔囔的说:“这帮秦人搞什么鬼不知道,但现在戍边的徭役还是逃不过去。” 周文无奈的摊开手:“戍边徭役例行的每年都有,咱们陈郡今年摊到五百名,咱们县一百名。县令给你们亭乡派了十八名,所以这次你们兄弟怕都是要去服役了。” 他又用很抱歉的眼神看着陈胜:“涉,此番你恐难脱此役,你这刚刚娶妻才一个多月。我此番本只需简单告知乡里即可,现在特地到此假作通知亭长,其实主要还是为了小兄。此番徭役至少要一年,小兄恐怕只能将新妇先送归外舅姑家了。我听闻你娶妻把钱帛花费几尽,你又没有父母在堂,留新妇独自在家吃穿都无法为继。” 陈胜的脸色瞬时阴沉的就像头顶的黑云,不过很快就又舒展开来,对着周文拱手施礼:“文公,深谢你为胜着想,我也知道这事儿你肯定已经尽过力了,这就是命,胜就不再多说什么感激的话了。” 周文两手把住陈胜的双臂,放低了声音:“涉,此去渔阳未必是坏事。我临来之前已经卜算一卦,卦象大贵,小兄的富贵就应在此次戍役中。” 他左右看了一下胡武和朱防:“你二人也在戍役名册内,还望可以尽心辅佐涉兄,同甘共苦。如若涉兄此行可得富贵,你二人也能得附骥尾。” 胡武和朱防对视一眼,朱防小声问道:“周文,你可别诓我二人。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俩跟大兄此番同去戍边,如果大兄可得富贵,我们也至少能搏个小富贵?” 周文摇摇头:“我并没有为你们俩专门做卜算。但涉以前说过,苟富贵,勿相忘。如果涉能得富贵,还会忘了你们二人?” 胡武和朱防看了看陈胜,一同对周文点了点头。 陈胜此时的面容已经完全恢复了开朗,随手在两人的肩头各拍了拍,然后拱手对周文说:“我等知道你的一番好意。此番徭役是县里派下来的,我们也无法抗拒,你能提前来告知我等早做准备,足感盛情了。时辰已经不早,你回县里还需要时间,我就不留你饮酒了。你我兄弟一场,我如真有富贵,自然也有你的富贵,过几日戍役集中县府时再会。” 周文也拱手对陈胜说:“我对小兄一向敬佩,如果能有文可尽绵薄之力之时,文必不推辞。” 看着在满天阴云压抑之下弯曲向前的道路上远去的牛车,陈胜若有所思的半晌没有说话。就在此时,西天的乌云中裂开一条缝隙,正在下落的夕阳露出了半边面孔,一道细细光束说巧不巧的正好照射在陈胜的脸上金光一片。胡武和朱防张大了嘴要说又说不出什么,互相看着对方,然后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充满敬畏的看着陈胜。 “难道此番戍边,真的是陈胜大富大贵的机缘?”两人不约而同的心中想道。 同样在酉时,咸阳宫内。 胡亥疲乏的都不去正殿了,直接进了寝宫,往龙榻上一歪。这也不怪他,七、八天的时间,跑了三个地方,每个地方单程都要跑一天,而且就算在途中也在召见大臣部署事务,或者搞那个图上推演,反正都不省心。 就在今日回咸阳的路上,他也没在金根车中睡大觉,而是把张苍、冯去疾召来,神神秘秘的又布置了些事情。人的疲劳是会积累的,就算这个胡亥的身体很年轻,恢复的快,也架不住这样马不停蹄的跑。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脑中想到该做的事情,已经做的七七八八了,所以精神不免会有所放松。这一放松,疲劳就汹涌而来了。 韩谈在去帝陵的时候随侍在身边,也很辛苦,所以此时换了姚展当值。看到皇帝的样子,姚展有点为难,这一路跑的太快了,皇帝还没有用过晚膳。芙蕖站在一边也很为难,她也知道皇帝未用晚膳,所以不知道是该唤起皇帝吃饭,还是干脆就替皇帝换了衣服睡觉。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又同时看向皇帝。 胡亥并没睡着,所以睁眼一看两个内侍宫人进不是退不是的样子觉得奇怪:“你们俩有啥事儿?” 姚展赶紧弯了弯腰:“陛下,臣知陛下疲累,不过中常侍谈交代说,陛下尚未用晚膳,臣不知…….” 胡亥听他这么一说,肚子也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皱了皱眉:“那就传膳来,别太油腻,弄点儿粟米粥、牛肉,再拿一碗苦菜就行了。” 姚展应了一声,一溜烟的跑去传膳了。这边芙蕖就跪坐在榻边,让胡亥翻个身,轻轻地给他捶起腰背腿来。胡亥舒服的呻吟了一声:“芙蕖,重一点,好舒服。” 芙蕖嘟嘟着嘴边捶边说:“公子这勤于国事也太勤了。没见过公子这样的,都不能慢慢稳当的做啊。” 胡亥趴在榻上把头转过来看着芙蕖:“怎么,我们的芙蕖姊姊有意见了?” 芙蕖还是嘟嘟囔囔的给胡亥捶着:“谁敢对皇帝有意见,我只是要公子别太辛劳了,公子又不是只做几年的皇帝,日后还有的是国事来烦公子呢。” 胡亥看着芙蕖不高兴的小样子,觉得萌的实在不行。 虽然他这个小身子只有十三岁,可里面裹着一个二十八、九岁的灵魂,看着十五岁的小女孩嘟嘟嘴,心里突然一动:“这个时代的女人本来结婚就早,我是皇帝啊,这么大把的稚齿……” 他邪恶的笑了。 芙蕖看着皇帝突然笑得很渗人的样子,一下觉得皇帝好可怕,一下就想到了男女方面,脸腾的就红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是不是勾引皇帝的好机会?”不由得心中天人交战起来,给胡亥捶背的动作也就慢了下来。 幸好此时姚展也回来了,后面跟着几个内侍,把几案抬到榻边,摆上一碗粟米粥、两鼎肉食和一碗拌苦菜,然后就准备把皇帝从榻上扶起来,芙蕖也就借机赶紧让开了位置。 胡亥本来累的懒得动弹,刚刚突然想到了幼嫩少女,这精神就上来了,也不用姚展来扶,自己就坐了起来。瞥了一眼红着脸站在一边的芙蕖,又在内心里邪恶了一下,就一本正经的开始吃起饭来。 刚吃了两口,想起一件事来:“姚展,派个人去问一下郎中令是否很劳累,如果不是太劳累就召他进宫。派去的人要机警一点,看着郎中令很疲劳的话,就传明日一早进宫。否则要只是问他,他必定会说不劳累的。” 姚展躬身答应,倒退几步,转身出殿找人传诏去了。 姚展出殿,另一个内侍就要上前侍候,此时芙蕖已经缓过劲儿来,对那个内侍摇摇头,就自己向前来侍立一旁。皇帝要的菜肴也不多,所以也没什么需要宫人做的事情。 吃完了饭,胡亥似乎精神更好了一些,站起来走了两步。芙蕖觉得皇帝一路奔波,刚才又直接就躺到了榻上,衣服有点儿发皱,于是问:“公子回来后还未更衣,既然公子要召郎中令,是否现在换一下衣服?” 胡亥一拍额头:“对对对,换衣服,不过别急。郎中令要来不了,换常服,我就晃悠一会然后睡觉。” “郎中令要能来,”他对芙蕖说:“你去找一身不是皇帝穿的常服,嗯,就像公子婴他们这类人平时见客穿的衣服来备着。” 芙蕖早已不怕胡亥了,脱口就问:“公子登基前的衣物还有呢,这个倒是简单,只是,公子要一般的常服做什么?” “我嘛,准备和郎中令一起去拜访一个贵客。”胡亥神秘的晃晃脑袋。 “公子还要专门去拜访什么人,这人也太大架子了,公子天下之主,传来候驾不就完了。”芙蕖有点惊讶。 胡亥抬手捏了捏芙蕖的脸蛋,“这是国事,你不懂,不懂的。” 胡亥此时还没有青春期窜个儿,而女孩通常发育比男孩早,芙蕖已经十五岁,比胡亥高出半个头来。一个小男孩像个大人一样去捏一个比自己高的女孩脸蛋,怎么看着都有点发噱。 不过这个小男孩是皇帝,殿内的宫人就算想乐儿不敢真的乐出来。 胡亥也觉得费劲,所以捏了一下也就放手了,倒是把芙蕖又弄了一个大红脸。没办法,老娘撺掇她勾引皇帝,她心虚啊。 胡亥欺负不了小姑娘,觉得有点无聊,于是直接出了寝宫,慢慢悠悠的向正殿走过去。等到走进正殿丹陛之下,就看一个内侍带着公子婴进了大殿。 “劳累皇兄,”胡亥也不上丹陛,看着公子婴说:“我都觉得累的不行,看皇兄的样子,似乎并不很疲累?” “陛下,”公子婴一边施礼一边说:“臣这些年陪伴先皇帝,已经习惯了。陛下这些时日虽然勤于国事,但说句大不敬的话,比起先皇帝,陛下也就是刚刚持平。” 胡亥毫不在意的说:“我可不跟先皇父比勤勉。” 停了一下又说,“皇兄,召你来,是想问问,你还没去看过李左车吧。” “前日陛下说先放放,然后臣又跟陛下去帝陵,所以还没有去过。” “我刚才突然想去看看这个人。这样,我扮成你的……妻弟吧,跟着你很好奇的去看看武安君后人,当然啦,你既然是我的舅兄,就以你为主,我不过是跟着。” “这个…..陛下随臣去,以臣为主?臣怎敢僭越?”公子婴犹豫起来。 “这有啥关系。这个人我要怎么用你是知道的,所以怎么做都没什么不可以的。皇兄在此稍待,我去更衣。”胡亥看了一眼芙蕖,转身向丹陛的后面走去,芙蕖赶紧跟着去给胡亥换装了。 胡亥一身小公子的打扮坐在公子婴的双马安车上,前后各有一百郎中骑郎,两旁则是二十甲卫和四十盾卫,也是骑马随扈。 出了宫门转向六国宫的燕宫方向,胡亥还是有点不放心的说:“皇兄,你可千万别露了底啊,我就是你的妻弟,你对一个比你小这么多的小弟,可不能露出半点尊敬的神色。一个郎中令尊敬一个小妻弟,这事儿就太逆天了。” 第四十一章 与李左车的小辩论 公子婴一脑门黑线,小皇帝从上了他的安车就开始唠叨这个,翻来覆去的说,他耳朵都给灌得嗡嗡作响了,他还不敢说什么。 开始时还不敢不搭理皇帝,嗯嗯啊啊的回应着,这份难受就别提了。终于好脾气的人都给磨成了坏脾气,公子婴干脆不应声了,随你唠叨吧。 好在胡亥看着公子婴不说话有点奇怪,借助侍卫手中的火把终于看到了他的表情,于是讪讪的自己住嘴了。 公子婴看到皇帝不絮叨了,心里反而有了一些歉然。 来到连通六国宫的那条街上,胡亥忽然想起一件事:“皇兄,我让你修的那个…..嗯,修好了吗?” 公子婴会意的点点头:“陛下放心,现下正在整理里面,再有两日就可使用了。” “不用大整理什么,能走人就行了。”胡亥感到满意,眼睛溜溜一转,“你的燕宫新府,给我留出一个最小的院落,以后我就当赖在你家靠你养活的亲族了。妻弟,这个身份好。你记得去找咸阳令,给我弄个‘验’来。” 公子婴对皇帝好像又要玩出花儿来的想法有点警惕:“陛下,臣是遵诏修建了陛下想要的东西,不过臣还是要进谏陛下,慎用。不然陛下出了什么意外,臣万死莫赎。” “放心放心,”胡亥满不在乎的说:“我不是组建三卫了吗,要那些又是熟悉市井、又是近身搏击的甲士干嘛的?这数日忙乱,这些人该有的不同作用我还没认真安排,近两日就明确他们的职司。你的小妻弟很怕死的,不会让你当了大奸臣。对了对了,我刚想起来,当皇兄的小妻弟,总要给自己起个名字吧,皇兄有几个夫人?皇兄认为我当哪个夫人的小弟比较好?” “臣有过三个夫人,”公子婴琢磨了一下,“臣的前两个夫人都已亡故了,臣斗胆,陛下就用臣第二个夫人的名义吧。臣的二夫人是云中郡人,赵姓任氏,陛下可据此想个名。” “亡故了?”胡亥知道这时代人的寿命都不长,可公子婴不过三十多岁,就有两个夫人亡故,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臣的第一个夫人是病亡的,第二个夫人则是在诞育臣的仲子时,难产而亡。”公子婴面无表情的回答道。 胡亥叹息了一声,不再提这个话头。想了想:“我母襄戎国人,那我就叫襄吧,任襄。” _ 李左车在燕宫里所居的院落,有一个小殿和环绕院落的偏廊。被关进来后,罴壮等亲卫住在环廊的房内,小殿自然让给了李左车。看押他们的一千中尉军并没有部署在院内,而是在外面把院落风雨不透的看管起来,整个燕宫也都被中尉军日夜不停地巡视着。 李左车虽然被关押了几日,但并无人前来骚扰,在院内他和他的人也都是相对自由的,属于软禁。 罴壮等人刺杀不成反而连累了主人,刚关进来时也都顿首请罪,但李左车说不关他们的事情,本来刺杀安排就过于仓促,是自己考虑不周。见主人这样讲,罴壮这个力主刺杀皇帝的主谋更加不安。但主人说了不要他们再纠结此事,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忠心耿耿的卖力照顾李左车的起居。虽然已经手无寸铁,但他还是安排对主房的值夜。 如果秦人真的要杀他们,这样做其实毫无用途。但作为亲卫,这样做总好过什么都不做。李左车也知道他们只是求一个心安,所以也没有去制止他们。 此时李左车正在灯下看书。公子婴很慷慨的供应了大量的火烛,殿内烛火通明。小殿书架上放有很多书简,有兵书如孙子、尉缭子,有政论如法家的韩非、黄老、孔孟等,有意无意的,还有太原郡、雁门郡、代郡、邯郸郡等赵地周边各郡的郡志、山川地理等。 此时李左车正在看的,就是代郡的山川地理方面的记述。 李左车的祖父李牧作为战国时期的名将,其功绩可分两个阶段。前一阶段是以抗击匈奴的战绩,歼胡骑十万,灭檐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远遁。后一阶段是抗秦,未尝一败。 李左车对其祖的灭胡功绩最为敬仰,至于抗秦,虽李牧常胜,但国力不足,虽胜而不胜,最终仍身死国灭,令人扼腕。所以,李左车更愿意从代地的山川中找寻祖上的足迹。 院外突然一阵骚动,似有人正向这里走来的声音把李左车从书中拉了出来。他放下书简刚站起身,罴壮就快速步入殿内:“主上,似乎有人来了。” 李左车淡定的一笑:“想必是公子婴来了。把我等在此羁押数日,看看他的来意也好。你们都退回房内,不要待在院中了。” “主上不要人守护吗?”罴壮不甘心的问道。 “你们手无寸兵,守护何用?”李左车反问,“此番确为异事,刺秦本是夷族之祸,如此松散羁禁不说,竟然没有大行杀戮,也不知秦帝到底什么想法,且看公子婴此来何意吧。” 罴壮点点头,拱手退到院中,摆手让院内亲卫回房,正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院门吱呀一响,几名甲卫按剑而入,随即分列两侧,公子婴带着一个小童步入院内,向小殿走去。 公子婴倒是没太关注正退向环廊侧房的罴壮,他身边的小童看到了罴壮,两眼转了转,居然向他呲牙一笑。 李左车此时也走出小殿,立于门前不卑不亢的躬身拱手施礼:“罪囚李左车,见过郎中令。” 公子婴温和的笑着回礼:“公子是客,何谓罪囚?” 不等李左车反驳,侧身露出身旁小童:“任襄还不见过公子?” 小童向李左车行了一个很正规的揖礼:“见过公子。” 李左车有些惊异,一面回礼一面向公子婴投去探寻的目光。公子婴笑笑没有回应,三人一起进到小殿内,两名甲卫从外面关上殿门,然后分立两侧。 三人分宾主落座。虽然李左车为囚徒,但在这里也算主人,坐在主位。 本来他是想让公子婴坐主位的,可公子婴毫不客气的直接坐到了客位上,而名为任襄的小童则坐在公子婴身侧偏后的位置,所以自己只好坐上了主位。 坐定后,公子婴先开言致歉:“公子远来,婴招待不周。近两日皆随陛下在先皇帝陵为蒙恬和蒙毅举行祭礼,日落刚返。怠慢之处,还请包涵。” 李左车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直言不讳的说道:“左车刺驾,夷族之罪,郎中令何须如此客套?” 公子婴毫不介意的一笑:“刺驾之事的处置,唯听皇帝陛下圣裁。然陛下安顿公子于婴之府邸,公子即为婴的客人,不应怠慢。” 他显然不想就这个话题向下谈,侧头略略看了一眼身后的小童:“任襄是婴的舅弟,一向居于府内。公子在此的消息本属极秘之事,然竟不知如何为其获悉。今日婴伴驾刚归,襄就缠着我要来拜见武安君之后。襄姊早逝,婴甚爱此弟,不忍拂其意,只好携来面见公子。襄年少,如若话语不周,还望公子海涵。” 李左车转向任襄:“武安君为某之祖,强某百倍,某实惭为武安君之后,小公子欲见某,又有何见教呢?” 任襄拱手一礼:“公子过谦了。小子闻传言说,公子为不坠祖上荣耀,一向苦攻兵法谋略,已经隐然为关东兵法大家。小子此来,一为一瞻武安君后人风采,二则为有与公子攀谈的机会而深感荣幸。” 李左车轻笑一声:“小公子过誉了。” 任襄回道:“不然,今日得见公子风采,足慰平生了。小子有些疑问,不知公子可为小子解惑呢?” 李左车看着这么个十多岁的小少年,像个小大人一样的说话,心里觉得有趣:“小公子有何疑问,不妨说来一闻。” 任襄稍稍动了动身子好坐的更端正一些:“公子请谅小子年少冒昧。小子想请教公子,武安君一生,杀胡的功绩和抗秦保赵的功绩,哪一个更为公子所重?” 李左车被任襄的问题问的一愣,这小娃儿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其实,他自己以前也问过自己,到底祖父一生所为中,功绩最大的是哪样?内心中还是觉得李牧杀胡的功绩更大一些,因为毕竟把匈奴震慑得十数年都不敢再侵赵境。反过来抗秦虽每战都未有败绩,最后还是被秦国的反间计打败,自己死了,国也灭了。 不过看着小童一脸正儿八经的小大人样子,他忽然有了捉弄小童的想法:“当然是抗秦。匈奴一战而败,十年不敢正视赵边,只能说匈奴太弱,胜之不武。而以秦军的强大,在先祖武安君手下几无胜绩,颇得某神往。” 说完,促狭的向小童挤了挤眼睛。 任襄只是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并没有受李左车的激:“秦军确实未曾胜过武安君,然以武安君的百胜,大赵却最终败于大秦,公子又何以教我?” 李左车开始有点要正视一下这个小童子了。秦国曾有“甘罗十二为上卿”的历史人物,这个差不多也就十二、三岁的小童,难道又是一个甘罗? 甘罗,秦国名臣甘茂之孙,自幼聪明过人,十二岁时出使赵国,使计让秦国得到十几座城池,甘罗因功得到秦始皇赐上卿位、赏田宅。 “那么依小公子之见,某祖应是杀胡的功绩更可看重?”李左车很认真的看着任襄说。 “小子确实认为,武安君的最大功绩是抗胡。” 任襄说着,同时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无论对于大赵还是大秦,北疆的匈奴一直都是大患。赵武安君、秦武成侯(王翦)皆戍边多载,牵占军兵以十万计数,现在大秦仍有二十五万卒屯驻北边防范匈奴南侵。按每名士卒每日食粮五斤算,每年需供军粮四百万石,还不包含运粮的路途耗用。如此粮赋徭役占用民力田力,不都是由百姓承担吗?武安君杀胡十万,迫单于远遁,大赵十数年再无胡患,大赵百姓也得到安定十数年。”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七国互战数百载,百姓无安定之时。大秦始皇帝一统宇内,免于天下战乱不休,武安君抗秦所保的为赵氏宗祧,其作为本无可指摘,但相比对抗外族,其功绩就退居其次了。” “哈哈哈哈,”李左车抚掌大笑,“小公子所言,某认同其一,不认同其二。不过虽然小公子所言其二尚可商榷,但某祖武安君杀胡为平生第一功绩,某认同了。” 他把目光转向公子婴:“郎中令有如此舅弟,将来必为大秦梁柱。” 公子婴心的话,将来?现在这个小少年就是大秦最大的顶梁柱了。 不过这话还不能说,只能很谦逊的说道:“孩童之言,公子聊以笑对即可,何谈国之栋梁。” 任襄等两人客套完了,还有点不依不饶的想继续论下去:“公子不认同小子之言的其二,小子亦愿与公子继续求教。” 李左车刚要说话,公子婴却抢先了:“襄,你要一瞻公子风采,这也见到了。陛下刚从先皇帝陵回返,暂时也不会关注公子之事,所以,尚有时间让你与公子求教。不如今日暂且到此如何?” 胡亥也知道凡事不能急于求成,叔孙通不在,自己来当这个说客,身份上、年龄上,都有更大的难度,所以也不争此一时。于是对公子婴点点头,然后直起身子,向李左车又行了一个正揖礼:“那么,小子暂且告退,来日再向公子求教。” 李左车连忙回礼。无论是从对方的气度、谈吐,还是从对方对自己先祖的尊敬上,他都认为应该认真对待这个少年,所以回礼也是正揖,表达了充分的尊重。 送走了公子婴和任襄,李左车回到案前坐下,还没等拿起书卷,罴壮就走了进来:“主上,公子婴来,可有什么对主上不利的消息?” “没有什么,”李左车示意罴壮坐,“明面上就是带了自己的妻舅来拜谒于我。不过那个少童,不可小觑。” “哦?”罴壮有点惊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子,有何可重之处?” “这个小童子,词锋犀利,思路清晰。”李左车摸了摸鼻子,“按公子婴所说,今日只是慕名拜谒,所以,也许还会再来的。大秦,有人才啊。” 罴壮是武人,也没听到两人的论辩,所以并不对此有多大兴趣。他进来一是想知道公子应是否有什么对他们不利的消息,另一则是要向李左车通报他观察到的一个情况:“主上,仆刚在在公子婴出去的时候,听到一点儿新动静。” “你听到什么了?”李左车露出有兴趣的样子。被关在一个不大的院落中几天,除了他们自己,能见到的就是每日来送饭和清扫的公子婴家仆,任何一点儿新闻都能引出八卦之心。 “主上,咱们是被中尉军的人擒获的,这几日也都是这同一批中尉军卒在看守我们。” “是啊,有什么变化了吗?” “刚才伴随公子婴进入院内的,不是中尉军,可能是郎中军,因为两者的服饰不同。”罴壮顿了一下,“刚刚他们出去的时候,仆隐隐的隔墙听闻有军卒集合远去和另一批军卒分散站位的声音,可这并不是这几日军卒每日换岗的时辰。仆透过门缝看了一下,外面看守的已是身着刚刚进院那些士卒同样的军服。” “看来,我等已经很正式的被秦帝接管了。”李左车淡淡一笑,“我等谋划刺秦时,最靠近的军营就是蓝田大营,所以可快速调用的就是中尉军的骑卒。这几日想必秦帝都不在咸阳,公子婴是郎中令,应该一直陪伴秦帝周围,所以一直没有换防中尉军。现在看来,秦帝已经回返咸阳,所以公子婴才有空来‘看望’一下,并且用郎中军替换中尉军。我等的命运,也许很快就会揭晓了。” “只是……”他摸了摸鼻子,“既不杀,也不移交廷尉下狱,这秦帝,动的是什么心思……” 秦二世元年六月二十六日。 “陛下,”韩谈把奏匣放在御案上打开,里面整齐的排着几个奏简,“这是御史府报来的陛下近卫身份的查验结果。” “顿弱的动作很快嘛。”胡亥从郎中令府回来就抱头大睡了一夜,但依旧觉得没有睡够。他一屁股坐在丹陛上,一歪身就又躺倒了,“这几天简直是累死宝宝了。你先看看有啥人不妥吗?” 韩谈心里嘀咕,宝宝是啥?不过还是手脚麻利的把竹简逐一打开快速的掠了一遍。“陛下,御史府核查了所有近卫的身份,都符合陛下的要求。” “拿来我看。”胡亥半撑起身子,接过一份竹简看了起来。每个人,年龄、家住何方、家庭成员、从军时间、从军经历、功绩及爵位……都写得小字体密密麻麻的。 一卷一卷的快速看过,胡亥放心的丢开竹简,又要往后躺,这时韩谈又递过一个帛套。“陛下,这是压在下面的,金线系口,写着陛下亲阅。臣不敢开启,还请陛下一览。” 第四十二章 贴身近卫 韩谈既然拿出一个必须皇帝亲启的奏报,胡亥只得又坐起来,解开黄绳,抽出一幅帛绢。原来,这是顿弱和姚贾联手把已经联系上的多年前隐退刺客名单综合出来了。由于大秦统一天下已有十年以上,很多刺客都已老了,但他们也推荐了自己的子侄或者门徒来为大秦效力。 更有意思的是,居然在胡亥的近卫中,就有这样的几个人。 “啊哈,”胡亥突忽然觉得挥之不去的疲乏瞬间消失了,刺客,多好玩的事情。 “韩谈,召集甲卫和盾卫进殿,锐卫就不叫了,让他们继续巡宫。” 不一会儿,五十五个甲卫、两百多个盾卫就走进殿内,排列整齐的站成一个长方形阵列,两卫带头的军将向胡亥行军礼:“陛下,甲卫、盾卫,应召前来。” 所有近卫都单膝半跪行礼。 “免礼,都起吧。”胡亥并没盾出王八之气,而是很和善的说。这帮人以后就是自己的贴身小棉袄……呃,贴身甲胄,还是亲切一点儿好。 胡亥走下丹陛,来到两卫领头的军将前,“你们两位,怎么称呼啊?” “甲卫屯将,曹穿。” “盾卫、锐卫五百主,吴子水。” “屯将?”胡亥看着曹穿,“你原来在中尉军就是屯将?” 曹穿回答:“禀陛下,臣在中尉军是五百主。” “哦,那你调到我这里,成了屯将,岂不是降了两级?” “能卫护陛下是臣的荣耀。”曹穿低头拱手。 “你呢,你原来是什么官职?”胡亥又对吴子水说。 “臣原为郎中军步郎百将,属左中郎将统辖,管领百人。”吴子水挺胸答道。 “那你就是升职了。”胡亥笑容可掬的说,“五百主,锐卫也是你所统属了?” “回禀陛下,臣奉郎中令之命,统管盾卫和锐卫。”吴子水面容不变的说。 “我问你们,我给中尉卿、卫尉卿和郎中令选拔你等的时间并不多,各军是如何选拔出你们来卫护于我呢?”胡亥在曹穿和吴子水前面来回溜达。 “禀陛下,”曹穿说:“甲卫按陛下要求为精擅搏击并熟悉市井民情,臣等都是军内逐级举荐的。” 吴子水附和道:“盾卫与锐卫,陛下要求善击剑,臣等也是举荐选出。只是臣所统领剑士因举荐加上自报,分成了善狭地击剑和善战阵击剑的两卫。” “那你善何种剑术?”胡亥好奇的问。 “臣原为郎中军郎,善近身剑法。”吴子水答道。 “这就是说,你等组成近卫三卫,皆是举荐的。我当然相信你们的上官和袍泽的眼光,不过你们之间相互谁高谁低,还无法得知吧。这样,现在你等出殿,就于殿台上分伍较技。甲卫,分别比剑技和搏击。盾卫,就比剑技。吴子水,等盾卫比完,替换锐卫巡宫,让锐卫也比试一番。” 胡亥站住,看着所有近卫:“我让你们较技,不是要给你们分等级高下。我前些日在蓝田大营,曾要武叔熊按武安君白起的骑军三锥阵法试练步卒。现在你们互相知道武技差异,就可以强弱搭配组成三锥阵队,弱者也可向强者学习,提高自身战技。” 曹穿和吴子水一起行礼:“遵陛下诏令。” 回身发令,让近卫向后转,退出大殿较技。 胡亥站在丹陛上,看到大部分近卫都遵令向外走,但也有少数人有些迟疑,就问了一声:“有谁有疑问的,到前面来。” 于是,甲卫有十几个人,盾卫有二十多个人干脆停住了向外走的脚步,向丹陛方向转过身来。 胡亥笑着招招手,甲卫里以一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瘦小士卒为首,走到了丹陛前向胡亥行了个军礼。 胡亥很温和的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有什么疑虑?” “陛下,臣名叫卫寒铜。臣……臣的武技不是用来比试的,臣的武技只用来杀人。要是较技,臣恐误伤袍泽。”卫寒铜有点不太好意思。 胡亥笑了:“想必你的名字也是杀人而得吧。” “陛下,臣祖上为卫人,以此为氏。至于臣名,确是因臣杀人太快,因此得名,臣出身市井,本无名字,在家排行老四,从军前都称臣为卫四。” 卫寒铜面色不改的回答着,然后回身一指身后六个人:“他们都是与臣一屯调来卫护陛下的,也是屯内杀敌最多的。臣等非尽依兵刃,一手一物,皆可杀人。” “甚好,卫寒铜,你带你的这几个人,先站到一侧。”胡亥又看着其他人:“你等又是因何不愿较技?” 盾卫的二十几个人一齐行礼,领头一人说:“陛下,臣名申幽影,为卫尉军屯长。臣等均为卫尉选出剑士,与卫寒铜等类似,皆因剑技只善杀人,过于直接迅捷,不愿误伤袍泽。” “申幽影,你们还是要去较技的。”胡亥温和的说:“穿好甲具,用木剑互击,尚不至伤人。你等与卫寒铜不类,他们是近身搏杀,手足皆利器。” 申幽影回头看看大家,迟疑了一下,又施了个军礼,带着那些盾卫刚要退出殿外,又被胡亥叫住:“你去告诉曹穿和吴子水,较技所较量的,曹穿之甲卫,不以杀人为上,而以卫护朕并击退犯者为要。吴子水之盾卫,则如你等,较杀人技,杀人简要快捷者为上”。 申幽影这二十几个人一听,都露出嗜血的兴奋之情,一礼后快步走向殿外。 殿内剩下几个尚未禀报的甲卫分成了两组,互相看了看,一组六人推出来一个领头的代言人:“陛下,臣公孙桑,臣等几人为郎中军郎。臣等不愿较技,是因臣等虽略通搏击及剑术,然与其他甲卫相较必败。臣等为宗室与勋臣家门子弟,入选甲卫,皆因陛下说需要臣等这类人,故而郎中令选出臣数人入甲卫。” 胡亥笑了,很暧昧的笑。冲他们几个点点头,让公孙桑等人站到一边。 另一组四个人也推出了一个代言人:“陛下,臣名利牙,无姓氏,本街市中痞赖子。” 利牙有点害臊的挠挠头,“臣等皆类孟尝君门客之鸡鸣狗盗之徒,各有小技,臣擅鸡鸣犬吠等口技。” 他指了指一个满脸横肉的壮夫:“他名邪指,擅窃。” 又指了指一个看起来文弱白净的人说:“他名墙鼠,擅攀屋凿壁。” 再指最后一个看上去唯唯喏喏像个店伙的人:“他名野皮,擅潜踪隐形。” 介绍完又转头对着胡亥说:“臣等皆中尉军斥侯,亦擅搏击。本应顺陛下之意去殿外较技,但因臣等更擅长技艺非搏击,所以想先向陛下自荐。” 说完行礼:“臣等既已自荐毕,现即出殿外较技。” 胡亥一听,这几位挺好玩啊,摆摆手说:“利牙,你们先去较技,告诉曹穿和吴子水,看看三卫中还有多少你等这般的奇能之士,然后你们再较奇能之技。各项都较技完毕,把甲卫卫护搏击前十、各项奇能前十、盾卫剑技前三十都召集后告知韩谈,候朕传唤。” 殿内除了卫寒铜那几个杀手,只剩下公孙桑这几位没有被皇帝发落了。他们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公孙桑向前对胡亥行礼:“陛下,臣等……” 胡亥又露出含着暧昧的笑:“你等嘛,纨绔膏粱之辈,与朕这个昏君一样啊,我喜欢。以后你们就是我的近身侍卫。甲卫,就如同我的甲胄,你们则是我甲内的帛衣。不过,我说你们几个,虽然可能不如外面那些甲卫凶悍,但多少也懂一些搏击之术,能保证我不会被人杀掉吧?” 公孙桑听到“纨绔膏粱之辈”几个字时还以为皇帝讥讽他们,但接着“我喜欢”又让他们放下了心。再听皇帝说“保证我不会被人杀掉”时,马上都抬胸挺腰的齐刷刷行礼:“陛下,我等非是不会搏杀,郎中军步郎四百,甲卫选锋臣等六人,也并非都是因为臣等曾游走并熟悉街市肆闾。只是与殿外甲卫比,臣等自知技不入前列。” 胡亥走下丹陛站到他们前面:“那就很好啊。我说你们为贴身近卫,那我也要问问你们,假若,你等卫护在我周围,突然远处有箭矢射向我的脑袋,”他用手指指头,“你们应该怎么办?” 公孙桑一听,马上非常坚决的说:“这个臣等在被选出后下面闲叙时也提及过,后来屯将训诫时也说起过,臣等既为陛下衣甲,当以己身为陛下挡箭。” 胡亥撇撇嘴:“挡箭?你挡箭他挡箭,把你们都射死了谁还继续给我挡箭?” 公孙桑一听有点迷糊,骚了骚头疑惑的说:“那臣…..臣等应该怎么做?” 胡亥背起手小大人一样的在公孙桑几个人面前溜达着:“很简单啊,箭矢是射向我的头颈,你们谁看见后一腿将我扫倒或将我扑倒,箭矢不就射空了?” 公孙桑等几人一听赶紧施礼:“臣等不敢。” “不敢不敢的,有啥不敢?”胡亥站住瞪着他们:“你们就是要保住我的命,这是第一要务。第二要务,能保住我的命时还能保住你们自己的命。否则,刺客一拨攻击就干掉你们好几个,谁来护朕?” 胡亥看着这几位不说话了,又开始来回溜达:“一会儿殿外比试完了,你们和他们,加上曹穿和吴子水,需要好好商讨的就是,你们不是杀手,是卫护,所以如何最大程度的保证我不会被杀掉,需要商讨出各种手段。” “各种手段中,上选是我不被杀,你们也尽量不被杀。按这个角度,从上选到下策,准备多种预备方略,让三卫的所有人都牢牢记在心中,因何种情势而用何种方略,如何配合等等,然后照此训练。好啦,你们出去,把我刚刚说的意思,传达给曹穿和吴子水。”公孙桑等人被皇帝说的还没回过味儿来,听到皇帝轰人了,赶紧施礼退出大殿。 胡亥又走到卫寒铜几个人面前:“你等先去侧殿候驾,我另有事务交代尔等。” 等殿内只剩下韩谈和一堆宫人的时候,胡亥走回丹陛上一躺,突然又坐了起来,拿出顿弱、姚贾报来的刺客名单看了看,自言自语的念叨:“卫寒铜、申幽影、野皮、邪指……”念叨了几句,把帛绢叠好放在御案上:“韩谈,郎中令在干啥?” 韩谈赶紧前趋几步:“陛下,郎中令已到,本要来见陛下,因为陛下让近卫较技,郎中令让臣转告陛下,他在殿外看一会儿他们打架。” “唔……”胡亥哼哼了一声,像是要睡着了,但马上又像打了鸡血一样转为兴致勃勃的样子:“韩谈,等近卫们都排布好了,我也就可以去咸阳城里看看街景啦,真是好期待啊。” 韩谈看着小皇帝一脸的兴奋与期待,特别无语:“我的小公子,你弄一帮什么甲盾锐的,就是为了逛街啊?” 他是不知道胡亥想去逛街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泡妞!泡秦朝的妞! 好不容易冒死来到这个朝代,要是只能看到宫中这些唯唯喏喏的宫女,那穿越的人生岂不是太不完美了? 韩谈是不知道皇帝还有这种伟大志向,如果他知道了当场就会晕倒。只是皇帝出宫不是小事,所以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劝谏道:“公子是皇帝,轻易出宫只带几十个护卫,臣以为太不安全了。公子可是身负大秦的江山基业的。” “喂喂,我说韩谈啊,本公子今年多大?”胡亥瞟了韩谈一眼。 “公子是五月的生辰,已经十三岁。”韩谈有点不明白皇帝为啥这么问。 “着啊,本公子刚刚十三岁,你就想把本公子封闭在宫中,幽禁一辈子是不是?”胡亥假作严厉的说。 “公子,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被胡亥一吓,韩谈有点不知怎么说了。 “啥意思都别有,本公子作为皇帝,连自己的臣民平日如何生活都不知,那也太不体民情了。所以,本公子必须要深入街市,体察民情。怎么说他们都是我的臣民嘛。” 胡亥慢慢悠悠的说着,又瞪了韩谈一眼,“韩谈,朕诏令,刚才所说本公子出宫逛街之事,不许跟任何人讲!” “呃……臣,遵诏。”韩谈不情不愿的回答。 “这就对了,”胡亥用欣慰的语调说:“你不赞同是为我想,但你可不能用什么方法拉着别的大臣一起来干扰我的决断。” 韩谈一副苦瓜脸的样子正在心里嘀咕,公子婴大步走入殿中:“参见陛下。” “哦,皇兄来了?坐。”胡亥随手一摆。 “陛下,典客贾与尉缭门生名王敖者,现在殿外候驾。”公子婴没有坐,而是拱手禀报。 “嗯?”胡亥一听就坐了起来,对韩谈说:“召他们进来。” 姚贾走入殿中,一直行到丹陛下向皇帝行礼:“臣参见陛下。” 而他进殿时跟在身后的一人,则一入殿门就站住了,待姚贾到丹陛前行礼完毕,也远远地行了个揖礼而不是拜礼:“庶民王敖,参见皇帝陛下。” “起来吧,近前八十步。”胡亥看他不行拜礼、颇有当年顿弱老头的意气,暗暗笑了笑。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睁大眼睛想看看这个凭一张利口和几万黄金、就说服收买了赵国丞相郭开并把赵国彻底弄垮的奇才。可惜相隔100来米也看不清人啊,王敖又遵秦法,无官职者参王入殿即止,说话都费劲,所以只好让王敖近前。 王敖气定神闲的向前八十步,走到了姚贾侧后站定。胡亥见王敖身量不高、其貌不扬,就如一个很普通的士子装扮,长相上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属于丢在街市中转眼就能消失的无影无踪的那类,但面容神态中隐隐蕴含着一种自信的风采,很守礼的目光下垂看着丹陛的台阶方向。 胡亥点点头:“王敖,当年你出使赵国为大秦立下赫赫之功,却又不在朝堂任职,却是为何?” 王敖拱手答道:“庶民是尉缭门生,尉缭年事已高又无子嗣,当年退下朝堂回归山野,庶民理应在左右侍奉天年,因而随师而退。” “卿等坐吧。”胡亥挥了挥手。等公子婴、姚贾和王敖坐好,他又问:“国尉缭尚安好否?” “吾师已于六年前仙逝了。”王敖回答。 “可惜。”胡亥叹息一声,“老国尉为大秦一统贡献卓越,功成身退,仍不忘着书留世,惠及后人。当下,大秦又到危难时刻,王敖,汝师已逝去,汝可愿辅朕否?” “庶民与典客已谈过,愿为大秦效力。只是,庶民不知陛下需要庶民如何效力?”王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胡亥。 胡亥觉得这位爷的目光中似乎带着考核的意味,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我听典客说,你近些年都在山东各地游历,可有什么观感?” 王敖看了看姚贾,对方轻微的点点头,于是他转向丹陛:“陛下,容庶民斗胆,目下大秦的局势,甚为不乐。” 第四十三章 西归阁 “说来听听,言者无罪。”胡亥不喜不怒。 “事涉先皇帝,庶民也可尽言否?”王敖又将胡亥一军。 胡亥看了韩谈一眼,韩谈立即就带领殿内的所有宫人退出殿外。 “现在,你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胡亥心的话,那个先皇帝跟我没一毛钱关系,你愿意骂就随便骂。 王敖脸上飞快的掠过一丝惊异,但马上就从容了:“请陛下恕庶民妄言了。” 他又看了一眼公子婴和姚贾,然后说道:“先师于仕秦前曾言,先皇帝刚烈如虎狼,以天下为己物,困时待人谦卑,志得则不宜共处。以庶民观之,先皇帝主政时,修长城、筑驰道、开沟渠,虽疲累民力,但于国亦有益。可修宫室、筑陵寝,则皆为己私。” 王敖停了一下,看了看胡亥的脸色,居然毫无愠怒之色?“虽然天下君王建宫修陵本属正当,然先皇帝的陵寝之宏大,是历代之最,先皇帝的宫室则既宏大且遍及天下,耗用民力过于巨大。北拒匈奴、南征百越,开疆拓土无可非议,但粮赋辎重役夫多取自山东,山东百姓怨声载道。” 接着王敖把矛头又指向了胡亥:“陛下登基后,续修先皇帝陵是应当,但宫室修造,尤其是阿房之地的宫室修造更胜过先皇帝,还要维护驰道又耗民力。如此一来,山东民力已到崩溃边缘。江山如此已如累卵,陛下知否?” 胡亥依旧是一幅面无表情的样子:“我自然知道,否则为什么需要你来帮我呢?” 王敖还是那副要把皇帝惹恼到杀掉自己的神态:“陛下既然知道,不知陛下有何应对?庶民已闻听陛下诏令停建宫室、解散徭役、解禁六国书之事,但据庶民于山东所见,现在此等作为,或可见效,或已不及耳。” 胡亥看了看姚贾:“卿没跟王敖说过些什么吗?” 姚贾拱手回应:“臣只言及陛下欲用人才而相召,问王敖可愿一往。陛下未予臣全权,臣不敢妄言其他。” 胡亥摇摇头,又把这个话题放下而向王敖抛出一个新问题:“王敖,自古以来,民乱可有颠覆君权之先例?” 王敖给噎了一下,但依旧淡然:“陛下,如果民乱再加上有心人挑动呢?” 胡亥不动声色:“什么样的有心人?” 王敖似乎又给噎着了,好半晌没有说话。 忽然他的脸上浮起一片笑容,极其正规的向胡亥行拜礼:“庶民愿为陛下驱策。” 胡亥哈哈的笑了起来:“卿何前倨而后恭?” 王敖拜毕而起:“陛下聪慧而有容人之量、现实而不图虚名,已有圣天子之像,庶民敬服。” 胡亥又笑了:“你这是要捧杀我吗?我倒是蛮喜欢听你这样吹捧于我的。” 王敖也笑了:“陛下所言捧杀,捧而忘形,终而自亡,很新奇而又准确的说法。庶民非是要捧杀陛下,只是庶民观陛下对庶民大逆之言并不暴怒,对庶民隐晦之言并不追底,可知陛下胸中自有成略。所以,庶民愿为圣天子分忧。” “嗯,”胡亥点头,“山东之事,已有叔孙通、李由等向我陈述过情况,我知你刚才所言的有心人是指谁,我无惊异也正是因此。至于你指先皇帝之误和朕之错,实情如此,又无旁者在场闻而伤损皇室颜面,我有何暴怒的理由呢?我可以先简略的把我的想法告诉你,你且听听是否有不当之处。” 胡亥把严守关中、刑徒建军、坐等“有心人”们彻底显露等事简要的叙述了一下,然后说:“详细事项,可随后由典客向你说明。情况就是如此,既然卿愿为我分忧,我可拜你为客卿,针对山东状况,提供大方略的谋划。卿为尉缭之门生,想必全局谋算和军政策划应可胜任。” “陛下,昔年鬼谷子授徒,因材施教,吾师亦然。”王敖正色说道:“臣非全局之才,更宜在大政确立之下为陛下行具体而细微之事。如臣当年游说、离间乃至刺杀等,臣可为陛下做细谋并亲为之。但于全局大政,还请陛下原谅,臣非此才。”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臣为阴谋之才,非经国之才。” 胡亥本来就想让王敖执掌西归阁,但又担心因此而失去一个大局人才,毕竟王敖头上悬着尉缭的大旗,听王敖这么一说,心中暗喜。 “如此我这里也有卿发挥才干之处。”胡亥瞟了一眼姚贾,“为防范关中被‘有心人’的细作渗透,我已建捕影阁。同样,为探听关东‘有心人’的动向以及在可期的民乱中为大秦搜集军政消息,我也建了听风阁,听风阁就是由典客负责的。就在这几日,听风阁已经为我破获了一起刺驾之谋。” “我还拟建立一支力量,”胡亥盯着王敖说:“就是负责行动、用间和刺杀等事情的具体行动,我称之为西归阁。既然卿愿做具体的和有阴谋特点的事情,我就把西归阁交给你。” “捕影阁对关内,听风阁对关东,两阁都是做消息打探,并不开展行动。关内的行动中有一部分可以使用各郡县差役、廷尉或者军队,山东的行动则完全由西归阁进行,也负责部分不适合官衙出面的事情。不过行此类事,你就要处于暗处,这明面上……就任卿为典客长史吧,屈于典客之下,卿以为如何?”胡亥阴险一笑。 王敖怔了一下,轻轻的说:“陛下,三阁均为陛下的暗中力量,而行动尽归西归阁。陛下今日刚刚见到臣,只凭臣刚才的几句奏对就将如此重要的力量交给臣,陛下不怕臣反叛吗?” 胡亥看了一眼姚贾,姚贾一副平静无波的神态,于是笑了笑:“姚贾出使四国,后两载灭韩。卿于韩灭后一载往赵,贿郭开而断赵之栋梁李牧。我其时尚未生,你二人均已成大秦重要的臂助。此番卿见我,亦是姚贾荐举,我有什么不能放心于卿的呢?” 王敖肃容拱手:“如此,臣谢陛下信任,臣愿领此任。至于名分,非臣所关注,随陛下圣裁。” “卿所任为暗部力量,所以名分确实不宜张扬。不过卿虽屈典客下,但俸禄与典客等若,年俸两千石。”胡亥笑容可掬的说:“典客和郎中令都知道,听风、捕影、西归三阁的支费,均从内库出,不入朝堂概算。所以,名不给你,俸不会少你。” “另外,”他对公子婴说:“于咸阳赐宅王敖,你们再商议一下西归阁所需的训练和隐匿场所。若依我的想法,现有离宫大多封闭停用,闲着也是闲着。既然望夷宫可改匠师台,那也可以再拿一个作为西归阁之用,比如梁山宫或林光宫。” 公子婴拱手应命。 胡亥从案上抽出顿弱和姚贾联合提供的杀手名单帛绢,站起来慢慢踱下丹陛,走到王敖案前,王敖赶紧站了起来,姚贾也随之站起来。 他把帛绢递给王敖,“这里是典客和御史府所提供以前先皇帝平灭六国时的一些剑客游侠,交给你们去联系吧,我就不参与具体事务了。卿与典客,携手面向山东。典客获取消息,行动由你进行,所以你二人需要紧密合作。当然,任何行动均需我允可,我已命少府打造相应的凭信,专用于西归阁。” 王敖看了姚贾一眼,双手接过帛绢。 “我近日重组郎中军,由咸阳各军选荐了一批卫卒。你们进来前,我已留下一些可做锐士的人。”胡亥指了指旁边,“他们就在侧殿候驾呢。皇兄再去看一下外面盾卫的较技情况,刚刚盾卫也有部分人说只善杀人不善较技,你去把前三十位中那些善于杀人的,也带到侧殿去。” 他对王敖和姚贾说:“咱们就先在这儿等一等,等郎中令把人聚齐,我去和他们说几句话,然后就都交给你们了。” 姚贾一拱手:“陛下,西归阁之事既交与长史,臣就不参与具体事务了,臣先告退。” “唔,也好,那你就退下吧。”胡亥颌首。 姚贾一礼,退出大殿。 半个时辰后,公子婴引着卫寒铜、申幽影等人入殿行礼。比试之后,申幽影那二十几个杀人狂入围前三十的有十八个,卫寒铜原来就是七个人,另外还有奇能之士前十人,一共三十五个人。 胡亥端坐丹陛之上,公子婴和王敖在丹陛下侍立两旁。胡亥轻嗽一声:“你等虽作为近卫选荐到我身边,但我觉得,你等有的善于各种手法杀人,有的熟悉市井街巷各色人等并具奇能异才,因此我觉得把你们拘禁在我身边屈才了。我现在需要一支刺杀锐士的武力,我的军旅是我的铁拳,而我的刺客就是我的短剑。那么,你们哪些人愿意做朕的利剑呢?” 公子婴紧跟了一句:“愿为者留下,不愿者退出殿外,归回本队。记住,什么都不要乱说,不然立斩!” 卫寒铜和申幽影的人一动不动,脸上大多现出兴奋的神情。其他的有三、四个人有些犹犹豫豫的挪动了一下,又有点儿不敢立即出殿。 胡亥看出了这些人的担心:“不愿做刺客,仍然是朕的近卫,无需疑虑,此全凭自愿,朕不会因此看轻任何人。” 那几个犹豫的人躬身施礼,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出殿,其中就有利牙和邪指,不过墙鼠、野皮都留在了殿中。 胡亥看着留下的三十一人:“尔等既愿为我的利剑,我也不会亏待尔等。从今日起,每人年俸四百石。无论最后谁安然的归家归田,或在任务中死与残伤,年俸都会继续发放十年,当然也可换做黄金一次性领取。” 留下的所有人一听,大为意外且兴奋。 当卒战死,基本没有抚恤,除非你杀了足够的人获爵而让家人继承爵位。当皇帝的杀手所得年俸,四百石基本相当于三等爵簪袅的年俸和赐田的合计收入了。 一般人一年的口粮也就十石上下,壮劳力也不过十五石,四百石足够二十口人的大家庭吃饱有余,一般人家不过五七口人,可以过上非常好的日子。 如此丰厚的待遇,卫寒铜和申幽影带领所有人同时施礼:“臣等愿为陛下效死!” “死啊活的,”胡亥一笑,“你们的忠心朕能理解,但我要的是你们去杀别人,而不是把自己的命送掉。不要去想荆轲、聂政、要离、专诸、豫让这些人的先例,你们中有些人刚刚应该听到了我对公孙桑等人说的话。” 他把脸一肃:“你们为朕组成锐士阁,我要你们做刺客,什么人是一流刺客呢?在我看来是能完成刺杀、还能活着回来的!除非极端重要,否则我不会让你们送死。真要送你们去死,我也要在刚刚所说的年俸之外,另外准备一份抚恤,以让你们的家人平安一生。” 卫寒铜、申幽影等人全都跪下大拜:“陛下体恤臣等,臣等不死不休。” 胡亥一捂嘴:“呃,我咋这么一说你们还都这么想死啊?都起来!” 等锐士们都站起来后,胡亥板着脸:“朕不喜欢给人抚恤,那要花朕很多很多金。我留着那些金子吃好吃的食物、看好看的乐舞不好吗?干嘛要给你们当抚恤?” 胡亥坏笑了一下,“所以,如果我需要你们杀人,你们要既杀掉目标,还能全身而退。第一流的刺客应该都是无名的,那些有名的刺客以命博取名声,是我很鄙夷的。” 胡亥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能被人听进去,然后接着说:“除了年俸,每次参与完成行动的人都会有奖励,每人不会少于一镒金。如果谁因为年龄或各种因素不适合再为锐士,或者朕觉得锐士阁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除了刚说的十年俸粟,我还会赏二十镒金安家。不过谁要因为计划不周、行事不慎而死于行动中,嘿嘿,抚恤只有十五镒金。” 胡亥一脸的幸灾乐祸:“所以,你们想死尽管死啊,我可就省钱了。活着比死了拿钱多,所以你们要是聪明,就要好好想想怎么杀了人自己还能活着。” 一帮糙老爷们呵呵的乐了起来。 胡亥站起来走下丹陛:“这些事情以后我还会说,现在你等就是我的锐士阁第一批锐士,朕的锐士阁命名为西归阁。” “你们的阁主,”他一指王敖,“就是王敖。不知你们谁还记得当年为先皇帝所极为器重的国尉缭,王敖先生就是尉缭的门生。” 刺客们一起向王敖行礼:“参见阁主。” 王敖也拱手回礼。 胡亥走到王敖面前:“王敖,这批人中已经有一些是你刚才拿到帛绢名单中人,其他人你与姚贾和顿弱协商联络。需要建阁、武备、训练安排等各项开销,找郎中令内库拨付,郎中令自会禀报于我。梁山宫和林光宫,从中选一个容易封闭禁绝闲杂人等的,你与郎中令马上定下,然后就把这批人带过去吧。西归阁朕就交给卿了,望卿不负朕望。” 王敖躬身施礼:“陛下只今日与臣相见一面就如此信任臣,臣敢不竭心尽力?臣请陛下尽管放心。” 胡亥又叮嘱王敖道:“适才我所说的尽量避免行动中我方死伤之事非是玩笑,卿既然善于谋划细事,必须以使西归阁剑士零伤亡为要,另外还要使一些行动最终看上去不是我大秦所为,一些行动要让目标看上去是自然死亡,如此种种。所以,卿要在锐士的训练中,发挥每人所长。我为卿准备的人员中,包含善攀援、善潜隐等奇能异士,因此所有人都需进行多面训练,最大限度适合各类行动。” “臣记下了,臣向郎中令确定阁址后立即开始个人能力甄选、计划训练事宜。”王敖郑重的承诺。 西归阁锐士先退出大殿,各自去收拾私人物品准备迁移。王敖则与公子婴一起去找宫室地理地图,确定西归阁的地址,韩谈和宫人们又回到殿内按位而站。 胡亥看到韩谈,就懒洋洋的说:“外面近卫的比试既然结束了,把曹穿和吴子水叫进来吧。” 两人进来后,胡亥问:“刚刚我抽调了一些人手另作他用,现在甲卫和盾卫还有多少人?” 曹穿回禀:“甲卫原有五十五人,现剩四十二人。” 吴子水回禀:“盾卫现余一百九十二人,锐卫仍为二百七十三人。” 胡亥想了想:“甲卫就这样了,曹穿,你根据比试结果,把甲卫分为两种部署形式。一种是行走街市的卫护部署,用最熟悉市井肆闾六人,最善近身搏杀八人,随扈身侧,其他甲卫散落周边观察动向。一种则是宫内及正常出行的部署,以善博杀者随扈于旁。另外,你这四十二人平日训练,除了我刚说的要思考如何以护卫本皇帝为第一要务之事之外,你等还要相互间传授搏杀技、剑技、骑术等,以及奇能之事,务使甲卫的水准尽力达到同等程度。” 曹穿拱手应命。 第四十四章 当一会儿昏君吧 胡亥又对吴子水说:“从锐卫中选八人补充盾卫到两百。甲卫的责任是卫护,盾卫的责任则是剿杀靠近者。凡有不利的状况出现,所带盾卫要分一半卫护,另一半追缉和剿杀刺客。所以,你要派遣头脑灵活的人去廷尉府、咸阳县府学习追踪查缉的本领,然后回来传授。所有盾卫还要习练攀屋过墙之术,由甲卫中的善攀援者传授,所需装备报郎中令,让少府制备。” 吴子水拱手应承:“臣明白。不过陛下,对锐卫……” “锐卫主要是正常出行和宫内巡守。”胡亥说道:“朕的三层护卫圈,甲卫居内、盾卫居中、锐卫居外。若行于街市,锐卫在街市两端隔数百步部署。若于宫内或出巡,锐卫如何部署就是你的事情了。” “还有,所有三卫,都必须习步战、骑战、三锥阵法。”胡亥轻叹一声:“谁知道出巡的时候,又会遇到什么事情呢。” 曹穿和吴子水一起行礼:“臣等明白,臣等必护卫陛下安全。” _ 甲卫、盾卫、锐卫、西归阁……本来这日胡亥就起的晚,一通折腾下来就到了晚食的时刻了。 公子婴带来一个消息,李厉已经在午时前启程前往雒阳,骈车四马,护卫则是李由家将李直带十人相随,每人双马。这是沿途换马、尽快赶往三川郡的节奏。 公子婴来得时候太凑巧,所以胡亥瞪着他说:“皇兄这时候来向我奏事,是打定主意要跟我这儿蹭饭来了?” “蹭饭?”公子婴对这个词很陌生。 “嗯嗯,就是蹭来蹭去的在我这里白吃饭。”胡亥鄙视的望着他。 公子婴笑了起来:“陛下,臣可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晚食啊,陛下吃饭的时间最近可是很不规律。不过陛下既然正要吃,怕是也不短臣这一份吧。” “韩谈,郎中令赐食。”胡亥翻了个白眼,“小心我跟皇兄算饭食钱。” 公子婴抚须微笑不说话,韩谈赶紧让内侍去吩咐增加一份饭食。 吃过晚食,胡亥满足的打了个饱嗝:“韩谈,饱暖那个思……嗯,你去找乐府令,问问他那个西域舞,准备的如何了?” 转头向公子婴挤挤眼睛:“皇兄且莫吃饱了就走,看看皇兄有没有这个眼福了。” 公子婴还没有听说西域舞的事情,只能不置可否。 韩谈应声而去,没多久带着乐府令一起回来了。 乐府令刚向皇帝施礼,还没开口,皇帝就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冲他摆摆手,然后对公子婴说:“对了,你记一下。我之前说过,要把少府中的宫内事务分离出来,设置尚宫府,含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太医、宦者、中书谒者、乐府、永巷。” “尚书归到你的郎中令府,太医这部分有点乱,奉常有太医管巫,少府有太医令管宫内医,日后择机我要将其独立出来,目下先放放。尚宫府品秩低于九卿高于郡守,设尚宫令,秩真两千石。等栾桓回来,让他担任吧。他原任的永巷令,让燕媪接任。另诏,燕媪于皇帝有哺育之功,赐封号育母。” 韩谈给公子婴端来文房四宝,公子婴把胡亥的话写成诏令,韩谈拿去用玺。 _ 秦汉时期没有一品大员、九品芝麻官之类的品级,通常以俸秩进行区别。三公即丞相、太尉、御使大夫为第一品秩,岁俸四千石,实得四千二百斛。九卿为第二品秩,秩中两千石,实得岁俸两千一百六十斛。第三品秩为九卿之下百官之负责者,秩真两千石,岁俸实得一千八百斛。郡守为第四品秩,秩二千石,实得岁俸一千四百四十斛。还有一级也是我们能常见到的那时代说法,秩比两千石,岁俸实得一千二百斛。 这里又涉及一个度量单位,斛。斛是容量单位,秦时一斛为十斗。石是重量单位,秦一石为一百二十秦斤,约合现今60市斤,即30千克左右。斛和石,在本故事中认为是同等的,即一斛等同一石,免得一会儿斛一会儿石,先把我自己搞晕了。 胡亥对尚宫令的俸秩定的是秩真两千石,每月一百五十斛。若按之前说过的换算关系,一百五十石折四千五百个半两钱,按今天说,月薪就有元了。而胡亥的乳母燕媪,原为尚席丞,比照这个等级应为秩比两千石,月薪元,升为永巷令则是秩二千石,月薪元了。 这件事儿不过一炷香(一炷香的时间是多长?说法不一,在这里就按一刻钟吧)的时间就办完了,胡亥招手对站在一旁的乐府令说:“让你准备的那个肚皮…..咳咳,西域舞,怎么样了?” “臣已经将女闾内的胡姬招入宫内传授乐女,这几日下来,已有两名乐女初见模样了。” “哦?叫进来叫进来,让我看看。”胡亥颇有点儿急不可耐的样子。 乐府令施礼出殿,然后就带进来四个乐手和两个乐女。这时代的乐器主要是编钟、笙、笛、陶埙、鼓、缶,肚皮舞所要的乐曲演奏,显然没有编钟什么事儿,笙也没啥用,所以就是笛、埙、鼓、缶四般乐器,以鼓、缶两种打击乐为主。 胡亥一看所带乐器就觉得有门儿,于是兴致勃勃的等着她们开始。 芙蕖立在丹陛旁,看着那两个乐女运气。乐女头上戴有一个垂有轻帛纱的彩丝头环,眼睛以下轻纱丝帛遮面,翘鼻樱唇若隐若现,脖子赤裸,吊带胸衣,袒腹直到脐下两寸,腰间丝带环绕,上缀一圈小铃,由多条轻纱构成的裙装中雪白的大腿朦胧,赤足的脚腕上也绑着金铃,站在乐手前等待乐曲响起。 “这样的装扮,一会跳起来还不定什么个狐媚样子呢,这还不让小公子又变成昏君?”芙蕖恨恨的想着。 笛、埙一起,先是奏出一缕异域风格的乐音,在大殿中徊绕,接着一声缶击,鼓声有节奏的一声一声敲起。随着鼓点的节奏,两名乐女的腰身也一下一下的颤动起来,一脚在后为实,一脚在前轻吊,两臂弯曲过顶,手掌如花随着鼓声翻舞,眼中闪出诱惑的目光。 _ 肚皮舞的起源有多种说法,其中一种认为是源于宗教,是古时寺庙里的女祭司在生育仪式上表演的舞蹈。舞者赤脚的传统是表示亲近自然,直接立足大地,表现自然与人类繁衍的相互关系。在公元前一千年的美索不达米亚、埃及、希腊的一些寺庙壁画上,都能找到舞者的身影。 _ 随着鼓声不断加快和变换节奏,中间偶尔加入一声缶音,两名乐女的腹部前后左右摆动的更加强烈,手臂也由上向下,在与眼睛平行的位置到头顶间像灵蛇一般来回舞动扭曲,手掌和手指变化着不同形状,轻帛包裹的胸部也被甩动起来。 乐女们都是挑选的三围比较均衡的女孩,所以胸部并不是大奶牛的类型,而是中等紧凑。不过这样的胸型一旦也晃动起来的时候,就平添了一种更强烈的刺激感。 随着乐女赤足的快步旋转,腰、脚的小铃随之响起清脆的声音,配合在音乐和鼓点当中,构成了一种迷幻的清音。 鼓声与乐音的节奏越来越快,乐女们的舞蹈动作也就越发的错综复杂,快速的舞步,交叉摇摆的舞姿,时而优雅、时而娇柔,眼神中的魅惑也越发的强烈,手、臂、头、眼、胸、腹、腰、胯、足,相互协调的旋转而又各自舞动的摇摆,让人目不暇接,既雅致又有强烈的性感和柔美。 这位二世皇帝的灵魂,在所来自的时代里并没有真正看过有水准的肚皮舞。到了这个时代里当当昏君,想起肚皮舞这回事,也是为了凭借皇帝的地位给自己谋谋私利,过过眼瘾。秦宫乐女的肚皮舞并没有现代肚皮舞的那种土耳其式的奔放,比较内敛,动作幅度不大,但就这也已经让这位昏君口角流涎,嘴都合不上了。尤其乐女在舞蹈时对全身各部分的肌肉的控制和抖动,产生了极强的兴奋作用。 芙蕖虽然是个女孩,但一样也被这种大胆豪放的舞蹈惊呆了。过去宫中的舞蹈多为越地、楚地那种优雅飘逸的类型,长袖飘飘,如云旋动,配合着温婉柔和的音乐,哪里见过这种以身体各部位的律动接合手足的扭摆、与节奏强烈的鼓声和乐音配合的异域风情舞。 只是当她侧脸看到一向淡定的郎中令似乎已经被乐女迷倒一样,虽然仍然尽力在维持一副正人君子的形象,但怎么看都有点口眼移位。再偷偷回头看一眼皇帝,发现皇帝的表情更加不堪入目,于是心中大恨:“这两个妖精,会把小公子迷死的。” 鼓声的节奏不断加快,乐音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整个大殿里回荡的全都是急促的鼓点和时时加入的缶击之声,以及乐女身上铃铛的密集脆响。终于,随着几声鼓缶合击的大响,两名乐女中,一个乐女单腿独立,另一条腿膝盖向前,脚则靠贴在独立之腿的小腿侧,挺胸仰头,一臂前伸一臂高扬;另一个乐女则弓步向前而身体后仰,美胸纤腰构成优雅的曲线,两臂在仰起的头部后方把头纱扬起;两名乐女共同组成了一高一矮、一直一曲的优美造型。 “好!”胡亥在御座上有点忘形的喊了一声,转头对公子婴说:“赏乐府令两镒金,奏乐者每人五百钱,乐女每人两千钱。”这要按现在的钱,等于是赏乐府令七万元、乐手每人两千五百元,乐女每人一万元。 乐府令连忙带着两名乐女近前谢赏,乐手们则原地匍匐施礼谢赏。 公子婴也是看的目眩神迷,他因为其父长安君叛乱的身份问题一直很低调,并不太在公众场合出现,所以不知这种西域舞就是来自章台女闾,今天在宫里第一次看到,完全被震撼了。 芙蕖听到皇帝赏乐女,知道胡亥的昏君劲儿又上来了,显然对今天这种声色乐舞非常开心,于是她心里就极不开心。 “乐府令,做得不错。不过呢,”胡亥用手摸着没毛的下巴,“就是人少了点儿,什么时候你能训练出,嗯,十到十二个人,在我召集群臣大宴的时候表演呢?而且,今天乐女表演的很出色,就是我感觉有些动作还是生涩了一些。” 乐府令赶紧躬身回答:“陛下,主要是时间还是少,所以没有太多的练习。臣一共教习了十五名乐女,今日是从这些人中选的两名最出色的。如果陛下给臣一些时日,十二名乐女齐舞,臣必能做到。” “好啊好啊,”胡亥有点坐不住的样子,“这样的舞技,我非常喜欢。如果能排十二乐舞,可以选两人站前领舞,嗯,还可以排演成领舞乐女和其他伴舞女不同的舞姿动作,那样就更赏心悦目了,哇哈哈哈哈。咳咳咳咳,这个这个,乐府令,你先坐下,叫那两个乐女坐在你旁边。” 乐府令看皇帝兴奋不已的样子,刚进殿时怕演砸了丢脑袋的紧张基本消失了,带着两个乐女在公子婴对面的席案后跪坐好。 此时两个乐女已经摘掉了模仿西域胡姬装扮的面纱,胡亥看了看她们,很漂亮,但因为没有了舞蹈时那种魅惑的神态,取而代之的是与皇帝对坐的些许忐忑,所以胡亥并没有感到太有兴趣,心的话说,还没有菡萏、芙蕖姐妹的亲近感诱人呢,所以也没有多关注。而是对乐府令说:“叫卿坐,是有个问题想与卿探讨一番。” 乐府令多少还是有点紧张,这位小爷以前可是说杀人就杀人的,生怕一句话不对付就……“陛下言重,臣怎敢和陛下言及探讨?还请陛下教诲。” “教诲?”胡亥想乐,我一个十三岁的小童能教诲你这个专家? 他也知道乐府令的担心,所以……“乐府令,你莫要担心。朕是皇帝,但我对乐舞之事必定不如卿,术业有专攻,这方面卿更专业。” 公子婴在旁边插话了:“乐府令,陛下现在……是很愿意听臣下进言的,所以你不用惧怕,陛下问什么你照实回答就好。” “嗨。”乐府令听郎中令都这么说,心里的担心总算消褪了一些。 “乐府令,我问你一个问题,什么样的舞蹈最吸引人?”胡亥先甩出了一个比较泛泛的问题。 “禀陛下,于臣下的理解,舞蹈的吸引人之处,在于其优美。”乐府令回答。 “皇兄,”胡亥转向公子婴,“刚才的西域舞,与皇兄以前见到的乐舞有何不同?” “这个,”公子婴想了一下,“相较以前臣见过的乐舞,这个西域舞比较新奇,更豪放、更……魅惑。” “对啦,”胡亥一拍巴掌,“乐舞,自然是要优美的,但是乐舞若是女人舞,以前所展现的都是女人的优雅、柔美,就像画中山水。美则美耳,让人欣赏,却不一定让人迷恋。有心的舞者,可以在优美之中,以眼神表达对观舞者的注视,让观舞者认为,舞为君而舞。” 他对着两名乐女挤挤眼睛:“二位舞姬,以为我说的对不对呢?” 两个乐女先是微微一怔,皇帝对自己说话?马上一想皇帝的话,脸就有点微微发红,蚊子声一样的“嗯”了一声。 “二位莫怕,朕又不吃人。”胡亥努力挤出一副最和蔼的声音和表情。乐女心下一安,掩口吃吃的笑了。 胡亥又对乐府令说:“而刚刚的西域舞,则直接火辣辣的表现出一种魅惑,用女人美丽的身体、优雅的动作,尽展极为女性化的姿态,同时用眼神的挑逗,表现出任君采撷的神情,可以说,‘吃果果’的用舞姿勾引观者。” 两位乐女同时张大了嘴巴,皇帝说的对啊! 训练她们的胡姬,实际上是女闾中的奚娥,本来就是以色身事人的,越有挑逗能力越走红。她们向奚娥学习西域舞时,只想着如何尽可能学会各种舞姿和表情,所以所有的动作和眼神都是在模仿,如果按照皇帝的想法……她们的心开始热了起来。 乐府令以前也没有从这个角度去看待舞蹈,他所关注的主要是乐女们的舞蹈够不够优美,动作是不是流畅,整体观感是不是有序……但没有从女性魅力的展现角度去考虑。经皇帝这么一说,他也觉得皇帝的话,还是颇有道理的。 “陛下,臣以前从未在这个角度去想过。陛下今日一说,臣也突然觉得,如果按照陛下的说法去排舞和表演,是在乐舞中加入了灵魂。”乐府令心悦诚服了。 “对,灵魂。”胡亥一拍御案:“乐女们是人,是人就有灵魂,而不是机械的舞者。舞者,要么让观者体会女人的全部美丽和魅力,要么还可以从故事性的角度去舞。一段乐舞,可以让观舞者意醉情迷,以为乐女们为他而舞,舞中有情。也可以让观舞者感受到一段叙事,体会一个故事的情节内容。单纯的优美之舞,看时优美,看过也就看过了。” 第四十五章 打始皇帝遗妃的主意 胡亥又看着乐女说:“如果你们舞的是女人魅力,那观者就会记住你们。如果你们舞的是叙事,那观者就会记住这段乐舞。” 两名乐女的眼神开始闪亮。舞出自己的魅力……勾引皇帝她们想,又不敢想。皇帝能把舞中灵魂之事说出来,就说明这样的皇帝不是那么好勾引的。但要在君臣大宴时能让某些大臣记住自己,那也还是有机会脱离这种乐女生涯的。 乐府令想的则是皇帝刚刚说的故事性。如果用上古的故事来编排一些乐舞,那自己的差事不就更容易做了吗?比如从《山海经》、从各国上古传说中撷取一段故事进行编舞,这个眼界一下就开阔了。 想到此,乐府令兴奋起来,向着皇帝大拜:“陛下给臣开窍了,臣诚意深谢陛下。” “免礼免礼。”胡亥已经看到了乐女眼中的闪光和跃跃欲试的神情,此时听到乐府令实心实意的向自己行礼,等于自己的话一下把乐府令和乐女都挑逗起来了,心情大快,颇有点得意洋洋了。 芙蕖有点傻了:“小公子啥时候这么懂得乐舞的精粹了?” 她就是个小宫女,也不知道皇帝所说的乐舞精粹到底是不是精粹,不过乐府令都折服了,想必是精粹吧。转念一想刚才西域舞时乐女眼神中的挑逗,心里又开始不快。 正在此时,一个宫女轻轻走到她身边,到换值的时候了。 芙蕖恨恨的向皇帝寝殿旁的自家小院走去不提。这壁厢皇帝还在和乐府令谈论乐舞,并又一次提及要在群臣大宴上表演西域舞。 此时公子婴想到这个肚皮舞刚才给自己带来的震撼,还有……隐隐感觉不妥,于是发声阻止:“陛下,臣以为,这个西域舞,太过魅惑。似今日陛下观瞧之事,臣都认为不宜让群臣知道,不然那些博士夫子,必然要说陛下沉迷声色,劝谏不休。一方面影响陛下的声誉,一方面也影响陛下的心情。臣还是觉得,陛下自在宫内观赏即可。” 胡亥哈哈大笑:“不然不然,皇兄难道忘了?我就是要当昏君的,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继续以为,朕依旧、仍然、一直,都是个大大的昏君。今日观舞之事,皇兄,乐府令,你们要装作有意无意的透露出去,让天下人,尤其是山东故六国人,都认为朕是昏君。” 乐府令是个艺术家,不参与政事,皇帝说啥就是啥。两个乐女听皇帝这么一说,虽然不知道皇帝为啥要让天下人都认为他是昏君,但也知道,能说出这话的皇帝显然不是昏君,不好勾引,所以心思转向勾引大臣上面去了。公子婴自然知道皇帝的意思,不过这心里面…… “好了,今日西域舞,朕心甚悦。”胡亥拍了拍手,对乐府令说:“朕赏也赏了,朕的想法也跟你们说了,你们就用心习练,编排人数多一些的西域舞。嗯,当然如果大宴,也不能只有这样一个乐舞,所以其他的编排,你们自己去做,先退吧。对了,给朕拿几个埙来。” 乐府令一帮人走后,公子婴还是觉得,如果大秦皇帝公然做昏君…… “陛下,请谅臣的冒犯。臣知陛下是要放任六国遗族跳出来作乱,但由此给陛下的声望带来的损失……臣记得,太尉劫当初对陛下有意放弃山东之地首保关中时也说过,陛下之意虽是一种方法,但会伤及和打击老秦人的信心,并可能会使关中老秦离心离德。” “嗯,皇兄说的很有道理。”胡亥凝视着公子婴:“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是否行事,唯有利弊权衡而已。我所用的方法,会有皇兄疑虑的问题出现,但如若不用此法,则遗族警惕,或不肯冒头。” “皇兄,我不过是借群臣之口,发了几条看上去还比较像样的诏令,就把李左车引出来刺驾了,如果我再变成英明神主,大秦隐含的祸患,何时能清理干净?我想,只要三公九卿和将军们能够一心维护大秦,我的名望又算什么。”胡亥有些无奈。 “陛下的意思,臣自然明白。”公子婴依旧心有疑虑,“但臣的心中,总还是不安稳。陛下春秋鼎盛,行如此昏君事,臣恐……” 他闭嘴不说了。 胡亥笑了:“皇兄怎么不继续说了?皇兄的意思我明白,你是要说,我当昏君上了瘾,就怕哪天真的成为大昏君了。” 他长身而起,走下丹陛,“皇兄无须多虑,我不会不考虑祖宗基业和江山社稷的。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且不说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只说天下乃赢姓之天下,乃老秦之天下,我也不能做真正的昏君。” “只是,”他舔舔嘴唇,“我还是要说,当昏君的感觉,真是很令人向往啊。” 公子婴彻底无言以对,愤愤的告辞:“陛下,若无它事,臣且告退。” 胡亥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皇兄慢走,我就不送了。上次大朝会已经过了十天,这阵子我总在外巡,皇兄传诏,明日开一次大朝会吧。大朝会嘛,就是走个过场,现在也没什么需要百官讨论的事情,但一些事情也要让百官知道。” “皇兄去给丞相去疾传个话,让他明日提出一议,即进行租赋统一核计,不再为宫中用度单征租赋,皇宫用度统一核计之后再行拨付即可。告诉他,我这么做的目的是要把减少的宫中用度拿出一部分贴补回国库支用,在大朝会上提出来,就是告知百官有这么一回事,我会在百官面前既同意这样做,又反对减少宫用,显现昏君形象,具体如何做朝会后公卿朝议时再定。另外去廷尉府查问一下李由之弟李季是否在咸阳,如在,明日朝会后公卿朝议时在殿外候驾。” 公子婴一顿,宫中用度减少回补国库,这皇帝哪儿昏了?恭敬地向上一揖,转身走了。 公子婴离殿之后,韩谈悄悄地走上前来:“陛下,刚才乐女所演乐舞,臣以前见过。” “哦?”胡亥有点意外,“你于何处见过?” “臣是见过,不过臣没什么兴趣,所以已经忘记了。”韩谈一指旁边的宫女:“还是海红提及,以前先皇帝曾看过西域舞,表演之人还是陛下的母妃找来的乐女,也是西域胡姬。” 海红也是胡亥在公子时期的贴身侍女,当初胡亥的四个侍女中,娥荑的因为已经超过20岁,前些日子按胡亥的要求被遣放出宫了,所剩三女里,海红是最漂亮的一个,也是最善解人意和体贴的一个。她是早年间秦国与三晋不断征战时被虏掠回来的赵女,所以她比其他几个侍女要更懂事一些。 海红这些时日看到了皇帝政事上大臣们的尊敬目光,私下里对下人亲和宽容,海红虽然已经十六岁,比皇帝大了三岁,但心中却对皇帝产生了因感激而带来的一些说不清楚的感觉。 刚才她接替芙蕖上值时,西域舞已经跳完了,但两名乐女在场,皇帝又和乐府令大谈乐舞,她就乘皇帝走下丹陛和郎中令说话时,简单问了一下韩谈,然后就想起始皇帝曾经看过类似的乐舞,不过那时候她才十岁左右,刚入宫不久。韩谈那时也才十几岁,还在始皇帝身边侍奉,尚未被指派给胡亥。 “那现在这个胡姬在哪里呢?”胡亥知道“自己的”的母妃是襄戎国(今甘肃定西通渭县)人,显然这是母妃为了取悦始皇帝,而让族人给找来的西域舞姬。 “陛下刚才与乐府令谈到西域舞中的……呃,魅惑。” 韩谈作为一个阉人,对这方面的事情是不看重的,使劲回忆了一下才说:“陛下母妃进献的西域舞姬,那眼神的魅惑,比刚刚两名乐女要强太多,所以每为先皇帝舞后必召幸。只是当时先皇帝已不想再有子嗣,所以此姬一直未孕。陛下不是已经把未育的先皇帝遗妃都安置到华阳宫了吗,想必她也在华阳宫。” 史书中的秦二世把秦始皇没有生育过的宫妃都给殉葬了,现在的胡亥在始皇陵封陵时连工匠都没殉,自然不会再暴殄天物的把始皇帝遗妃给殉了。 “此姬叫什么名字?在先皇帝宫中是否安分?”胡亥心里不知起了什么念头。 “名字……臣一时想不起了。”韩谈甩了甩头,又转头问海红:“你记得她的名字吗?” “陛下,海红那时不过十岁,不过名字海红倒是还记得。她的名字因是胡名,先皇帝觉得难记难读,就赐名胡舞了。”海红回答道。 韩谈接着海红的话头:“胡舞因是胡姬,特别好舞,已到痴迷。虽然得先皇帝宠幸,赐封七子,但也未曾听说她恃宠而骄。入宫时,不过十二、三岁的年龄,只是西域人身量较高,看上去有十五、六岁的身形。舞的确实比刚才乐女要流畅,尤其眼神……先皇帝看一次恩宠一次,可想多具,呃,魅惑了。” “那么当年除了先皇父,有什么大臣知道这个胡姬的事情吗?” “没有。此姬是襄戎国从西域胡商手中买来的舞姬,以陛下母妃的名义进献,后虽封七子,但也居于陛下母妃之宫左近,时常与陛下母妃相见。就算宫内,也只有胡舞自己宫中和陛下母妃宫中以及跟随先皇帝较近的臣等这些人知晓。” 胡亥开始在心里打小算盘:海红是十六岁,十岁时的事情,那就是六年前。这个胡姬入宫十一、二岁,那现在也不过才十八或十九岁。想着想着,脸上就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一挥手,把殿内的其他宫人都轰了出去。 “韩谈,”胡亥神神秘秘的笑着,“你去给我把这件事情办了。你去给胡舞弄个‘亡故’啊或者什么其他的由头,然后带回来,说是你找来的西域舞姬,送到乐府去教习那些乐女。” “陛下不可,臣不过随口一说。陛下,这可是先皇帝妃,名分上是陛下的母妃啊。”韩谈害怕了,这要传出去,自己非让大臣以谄媚皇帝、惑乱人伦的名义给打死不可。 “什么可不可的,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海红,谁会传出去?”胡亥一瞪眼。 韩谈一看皇帝瞪眼,赶紧接诏:“臣,臣,臣领诏。” “这就对了嘛,”胡亥松弛了一下面部肌肉群,“你既然知道怕,那就给我做的隐秘些。中间经手的那些人……嗯?” 韩谈听出这是杀人的节奏,皇帝这是要把中间环节涉及的人都杀掉啊。心一横,谁让自己的命攥在皇帝手中呢:“臣明白,臣一定做的不留痕迹。” 胡亥瞥了一眼海红,海红马上说:“海红什么都没听到,海红什么都不会说。” 胡亥左看看海红,右看看韩谈,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们啊,都太机灵了,也都太死心眼了。”他停了停,“做这么个事儿,哪儿有那么麻烦,还杀人灭口的。” 他一指海红:“你去把育母请来。” 海红作为胡亥贴身侍女,自然知道育母是谁。 在等燕媪的时候,韩谈看小皇帝似笑非笑的时不时就看他一眼,弄得他站在那里浑身不自在。不过好在胡亥很快就笑着对他说了一句:“韩谈,你很好。别那么紧张,放松一点儿。” 这才觉得皇帝并没有生什么气,倒有点像跟他开了个玩笑。只不过……皇帝还是要把先皇帝妃弄来这事儿,怕不是玩笑了。 燕媪和海红一起从殿后转了出来,“臣见过小公子。不知公子何事相唤?” 因为她是少府尚席丞,所以可以自称为臣。 胡亥走到燕媪身前,点了点头,称了一声“育母”。 燕媪虽是胡亥的乳母,但做尚席丞之前的身份却是宫隶,而且就算现在有官职,也没有他给燕媪行礼的规矩。胡亥点头代替行礼,已经是有违礼教纲常的做法了,这也就是现在殿中只有贴身宫人的场合。 “我刚刚发了诏令,少府中与内宫相关的府令都分离出来,单独成立尚宫府,规制上低于少府,由原永巷令栾桓为府令。栾桓升任,这永巷令就由育母来担任了。我的后宫,还是交给育母才能放心啊。还有,朕已经为你正式诏封育母。” 燕媪从尚席丞升任永巷令也就是提升了一级,她自己倒是没什么特别感觉,但想到如果两个女儿能够被这个皇帝奶儿子收为妃子,自己任永巷令可以更好的照顾她们,还是比较高兴的,再听到皇帝正式给了育母的封号,这就意味着她已经得到了仅次于先皇帝遗妃的地位,皇帝在外臣面前也可以直接称呼育母,是一个极大的荣耀,连忙俯身拜礼:“臣谢过陛下。” 胡亥立即上前把燕媪扶住:“育母不可行此大礼。现在有几件事还要劳烦育母,一是栾桓没有回来,育母可先去找永巷丞,把交接办了。以后我的后宫,可都交给育母了。” “还有,育母现在已经是秩二千石的官员,是让我给育母在宫外赐宅呢,还是育母在宫内自己选一个大一点儿宫院居住?”胡亥用情真意切的神情看着燕媪。 “公子但请放心,公子的宫中事是家事,公子的家事本就是臣的份内事。至于官宅,臣还是在宫内选一个院子吧,臣若居宫外,还是不太放心菡萏和芙蕖,担心他们侍候不好公子。”其实燕媪既已被封育母,已经有资格在皇帝面前自称“老身”,只是她才三十岁,还不想把自己叫的这么老。 “嗯,育母不要屈了自己,居住的宫院也要符合永巷令二千石的身份才是。至于宫中事务,对育母我没什么不放心的,所以,还有另一件事需要育母操办一下。”胡亥说到最后一句,有些神秘的放低了声音。 “还请公子尽管吩咐。”燕媪看着胡亥,尤其这个近来对身边人很和善的胡亥,就像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样。瞧着他那副神秘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些发笑。 “育母可曾记得胡舞?就是先皇帝七子,我母妃进献的那个西域舞姬?” “当然记得。”燕媪一听,就知道胡亥要干啥了。刚刚芙蕖下值回到住所时,燕媪看着她很有点儿嘟嘟着嘴不高兴的样子,就问了一句。结果芙蕖就说小公子看西域舞,那些乐女狐媚子勾引皇帝什么的。 燕媪做了胡亥乳母,后来也就一直在胡亥的母妃身边做事,是见过胡舞的。胡舞的西域舞中有类似肚皮舞这样的类型,而肚皮舞本来脱胎于生育的仪式,所以必定有极强魅惑力,燕媪还记得大致是什么样子。 看到女儿不高兴,燕媪又好气又好笑,这还没勾引到皇帝呢,先吃上醋了,这也怪自己,当初用乐女会先勾引皇帝来逗芙蕖,这小东西当真了。于是,她把芙蕖先批评了一番。皇帝以后不定有多少妃子呢,做妃子之一的要点就是不能吃醋,不然皇帝不搭理你了你就算没进冷宫也在冷宫里了。看看始皇帝有多少妃子?谁耐烦理睬一个不让皇帝开心的妃子呢? 第四十六章 大朝会上做戏 燕媪正数落芙蕖说到半截,海红来召。虽然从寝宫到正殿的距离不算远,燕媪也已经足够了解小皇帝想要干啥了。 “育母,刚刚我看乐府的乐女所演的西域舞,还是比较生涩。她们是由乐府令找来的奚馆里的胡姬传授的,但总让奚姬入宫也不是长久之计。正好韩谈和海红想到先皇帝妃胡舞擅西域舞,当年也是我母妃为让先皇帝一观专门进献的。我就想不如让胡舞来传授。” “不过胡舞既然是先皇帝遗妃,再入宫恐遭外臣非议。不知育母可有什么好办法?”胡亥恢复正常语音量,一本正经的说。 “公子,此事并不难办,交给臣吧。”燕媪不动声色的回应。 “不知育母打算如何着手呢?”胡亥本想着这事儿多少会有点麻烦,听燕媪答应的干脆,倒有点惊讶。 “臣既任永巷令,明日先去华阳宫征询一下胡舞的意见,然后直接将其带回,安置到后宫某个宫院,改个名字按普通宫人推荐给乐府令。当初胡舞为先皇帝舞之事并无外臣知晓,所以乐府那边不会有麻烦,臣再将胡舞的名字从先皇帝妃名册中消去。” 燕媪一笑,却含着一丝冰冷:“公子整顿咸阳宫室裁撤了大批内侍,年岁大的宫人大多放出,认识胡舞的应该没几个,臣再查查原侍奉过她的人还有没有,有的话调去华阳宫,不会对公子产生什么影响。真有舌头长的,割了舌头也就是了。” “育母好手段。不过胡舞虽然按普通宫人向乐府令推荐,但她的待遇却不能稍减,只能比在华阳宫的待遇更高。”胡亥又转头对着韩谈说:“你就是一个莽夫,看看育母的手段。” 韩谈叫屈:“公子,我又没有皇育母的永巷令之权啊。” “你是没有,可你也是中常侍了,就不能像育母一样简简单单的为我解决难题?我说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长着脑袋没有?笨死算了。”胡亥鄙夷的斜了韩谈一眼。 “公子,既然赞同臣的做法,臣明日便去办此事,只是如果要为胡舞更名,公子觉得换个什么名字好呢?”燕媪问。 胡亥想了想:“既然她是襄戎国买来并由母妃献予先皇帝的,就叫襄姬吧。” _ 燕媪回到下处,菡萏和芙蕖因为今夜已不用当值,正在一起说话。 燕媪一进屋就看见芙蕖似乎还有些愤愤的说着什么,脸色一下就拉了下来:“芙蕖,是不是还在说乐女西域舞之事?刚刚阿母跟你说的话都没听进去吗?” 芙蕖有点委屈:“阿母说的,芙蕖明白。只是芙蕖……” 菡萏抢过话头:“阿母,阿姊是觉得,我们都天天侍奉在小公子身边,而那些乐女不过是为公子跳跳舞就能博公子欢心,觉得委屈呢。” 燕媪叹了口气,坐到了两个女儿中间,一手搂住一个:“你俩啊……先不说这些,先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 两女一起抬头看着母亲:“有什么好消息?” “公子又升了阿母的官职了,现在阿母是永巷令了。而且,公子正式诏封阿母为育母。” “嗨!”两个女孩高兴地蹦了起来。 “阿母升职,俸禄也更多了吧?”菡萏傻憨傻憨的说。 “什么话!你们在宫里,难道还缺什么吗?”燕媪假装生气的说。 菡萏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 “阿母是永巷令,那宫里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芙蕖也冒出一句傻话。 “现在宫里就有人敢欺负你了?”燕媪反问,芙蕖也傻笑起来。 燕媪长舒了一口气,“你俩过来,坐在阿母身边,听阿母说。” 两个女孩走回燕媪身边,一边一个抱着母亲的腰。 “阿母升了官职,得了封号,你们都挺高兴。可你们想过没有,阿母的这个荣耀是从何而来的?”燕媪抚摸着两个女儿的头发。 “当然是公子给的。”菡萏毫不犹豫的说。 “对啊。我们原是宫隶,从阿母有官职起,阿母可以不算宫隶。你俩的宫隶身份,阿母和公子说一声,也就取消了。但是我们能有这一切,都得自于公子。你们看现在的公子很和善,对你们也都很好。也是阿母不好,撺掇你们做妃子,结果就有芙蕖开始看着别的女人不顺眼的事儿。” 燕媪在芙蕖头上轻轻的拍了一下,“你们可不能忘了,公子是皇帝。就算你们被公子纳为妃,也只是公子以后多少个妃子之一。妃子争宠,如果表现出嫉妒了,就算公子不怪,但公子每天那么多军政大事,回到后宫还不能开心,最后必然被公子冷落。而且,现在的公子很和善,你们难道忘了公子以前的样子了吗?” 芙蕖一惊,不由得把母亲搂的更紧了一些。 “公子是主上,不论我们是不是宫隶,不论阿母是不是哺育过公子,我们都是臣仆。所以,不管你俩是宫人,还是日后也许可能成为宫妃,都必须以让主上高兴为第一。” 燕媪低头看了看芙蕖:“你知道刚刚公子召阿母去干什么了吗?公子听说先皇帝有一个宫妃更善于西域舞,要阿母想法把那个妃子去除先皇帝遗妃的名号,重新纳入宫来。” 芙蕖大惊:“这,阿母,这是有悖伦常的吧。阿母做这种事,要是被外臣知道……” 燕媪用手抚摸着芙蕖的脸:“先皇帝的遗妃那么多,又是在宫内,所以阿母只要做得隐秘点儿,外臣不会知道的,你们倒是不用为阿母担心。” “阿母说这个事情,就是想告诉你们,皇帝要做的事情,就连阿母也不能违背。如果阿母不做这些看上去可能会带来麻烦的事情,那阿母早晚还是会被公子拿掉官职,顶着个育母的虚名被公子养在宫中而已。可阿母如果能一直做永巷令,甚至以后也许还能做尚宫令的话,那你俩在宫中的境遇,就可以得到阿母的庇护。” 她把抚摸菡萏的手拿开,用双手捧着芙蕖的脸:“芙蕖,你听懂阿母的话了吗?” 芙蕖看着满脸慈爱的母亲,点点头:“阿母,芙蕖明白了。无论公子要做什么,芙蕖都应该帮助公子去做,而不能用自己的小性子影响和干扰公子。” 燕媪满意的点头说:“这就对了嘛。要真说起来,这也只是最基本的。要是能主动做一些让公子高兴的事情,公子才会更宠爱你俩。阿母之前说让你吸引公子,给公子侍寝,这就是会让公子高兴的事情。” “侍寝,实际是皇帝与侍寝的女人在一起胶合,这是让男人很舒服很开心的事情,要不然先皇帝怎么会有那么多宫妃?”燕媪放开两个女儿站起来:“你俩等一下,阿母去找点儿东西。” 听到“胶合”两个字,两个女孩脸上都有些发烧。可是等到燕媪找到要找的东西,并拿来给他们看的时候,两个女孩就羞臊的无地自容了,因为燕媪给她们拿来的,是一套画在帛绢上的妖精打架图! 燕媪早就想到了她们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并不觉得奇怪:“你们啊,未经人事,看这种东西自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是男女欢合是人之常情,你们也都大了,应该知道这方面的事情。尤其是如果给皇帝侍寝之前你们能够先知道会发生些什么,到时候就不会太紧张而能让皇帝尽兴。房中的这些事,如果做对了,皇帝才能更宠爱你们。” 燕媪也不管她们好不好意思,强拉着两个女孩一幅一幅的看了起来,而且边看边做详细的讲解,如何逗弄男人,如何让男人舒服开心,第一次如何做才能让皇帝满意自己又少痛苦…… 燕媪进秦宫之前是燕国贵族的小夫人,这种以色事人的本领是比较强大的,反而比人家的大夫人更在行。而且,燕媪还告诉她们,做对了,不仅男人开心,女人也会有享受的快乐。这使两个女孩在羞晕之余,反而有些期盼了起来…… 秦二世元年六月二十七日,大朝会。 正殿内,百官已经落座,皇帝则在丹陛之上,睡眼惺忪的环视着他们:“诸卿有何事要先奏于朕否?” 冯劫率先拱手奏报:“大将军王离和将军涉间准备回返雁门,九原郡守平也欲一同回返,现正殿外候驾,等待陛辞。” “韩谈,召他们入殿。” 王离、涉间、召平三人大步走入殿内,至丹陛前十步,一齐行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胡亥见召平已经不再是武将装束,而是换上了郡守的文官服装,于是问冯去疾:“相去疾,九原郡除郡守外的其他官吏可需配属?” “陛下,九原郡无需设置郡尉,由大将军与郡守协商郡内防务。郡府其他属官由郡守征任,东陵侯已有打算,无需丞相府协助。目前只有郡丞,东陵侯未定,丞相府暂时也没想到合适人选。”冯去疾答道。 “哦,那就由丞相府尽快与郡守平确定。” “臣遵诏。”冯去疾答道。 “除了大将军陛辞,诸卿还有何事要奏?”胡亥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冯去疾想起昨晚郎中令的传话,马上施礼道:“臣有上奏,伏请诏命。” “丞相有事且奏来。” “陛下,”冯去疾把早就组织好的话语不紧不慢的说了出来:“现今朝廷租赋,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为各级官衙收取以支国用,一部分为少府收取以支宫用。两部分租赋分别各有税吏,人员交叠,此其一。其二,由于少府单独收赋为皇家专供,会使百姓比较两类租赋数额,而认为皇家过奢,于陛下不利。臣动议,合并两项租赋统一由各级官衙收取,再将皇家所需拨交少府。” “朕对租赋一事不详,丞相倒是说说,我朝租赋都有哪些呢?”胡亥听到关乎钱财,似乎来了精神。 冯去疾略略躬身,说道:“我朝现有税赋主要分为三类,分田租稿税、户赋和杂赋。田租为十税一,按理应是比照各块田地肥沃程度的产出据实收取。然从始皇帝三十一年废除授田制,使黔首自报实际拥有田亩数,这也是因为山东田亩不似关中以授田而得,不易计算。因此,田租一项的收取,皆按一夫百亩收,由各县根据县内田亩当年收成定数。如某县田产均收百亩一百五十石,则每夫收田租十五石,加刍稿五石(稿为禾杆,刍为牧草)。” 冯去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口赋先为户赋,是军资来源。孝公十四年起按户征,故称户赋。昭王时改为口赋,按家口征赋,每口一百三十钱。杂赋则为非定数,含兵戍徭役等,陛下先前洪恩停建阿房宫室就为黎民减少了杂赋。除此三赋之外,还有商税,也分三类,市租、关津税和山海泽池税。凡入市行商需取得市籍,需纳市租。商货过关入城,需纳关津税,占山海泽池从事非农产,纳山海泽池税,少府所收即为山海泽池税,还有少府管辖匠营收入也是供奉皇室。另外……” “好啦,”胡亥打断了冯去疾的禀奏,“丞相不要说了,朕听的都头昏脑涨了。卿家之意就是把少府所收的山海泽池税赋和匠营收入,都由你丞相府统一收取,然后再拨回少府供皇家支用?” “陛下,臣意确是如此。”冯去疾回答道。 “那朕的宫中用度会不会让你们在其中做些手脚而减少了呢?”胡亥瞪着眼睛看着冯去疾。 “臣不敢。”冯去疾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调说:“陛下之前修筑宫室,单靠少府租赋也是不足的,也从国库中拨付了财帛。” “这样嘛,”胡亥转了转眼珠,“既然朕的宫室用度不减,那卿就拟制,报与朕就是。” “臣遵诏。”冯去疾连忙施礼。 “好啦,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胡亥又没了精神。 “臣有奏。”从靠近殿门的后排站起一个人,从服饰上看是一名博士。他迈步走到中央通道上,来到丹陛前三十步站定,突然跪行拜礼:“臣,博士伍庚尹。” 秦汉朝堂之上,奏事并不需要跪拜,拱手作揖即可。武庚尹行拜礼,显然是所奏之事重大,或者会捋皇帝虎须,才会如此。 “哦,博士有何奏报?”胡亥对武庚尹行拜礼毫不动容,随口问道。 “陛下,臣乃由楚地召至咸阳为博士。臣日前遇楚地故人至咸阳,得知目下故楚多地皆因徭役而田亩耕种缺少农人,粮产不丰。适闻丞相言租赋事,臣斗胆,请陛下减租赋。”武庚尹又是一拜。 “博士乡土观念很重啊,”胡亥讥讽的哼了一声,“博士难道不应就天下之事而为朕筹谋、而不是只关心自家乡土一地吗?” “陛下,知微见箸。臣所奏虽为楚地,实乃整个山东都因徭役而致百姓生活困窘。臣非为楚地而请陛下减赋,乃为天下请陛下减赋。”武庚尹很坚决的说。 “减赋,这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啊。”胡亥冷冰冰的说:“上次诸卿要朕停建阿房地的宫室,缩建先皇帝陵寝,说天下徭役过重,朕都允可了。现在又要朕减租赋?减了租赋,是不是还要朕减宫中用度啊?倒是想得好心思。” “陛下乃万民供养,民无粮资,又如何供养陛下?当下减赋乃是与民休养,也是为了日后更好的供养陛下。”武庚尹不依不饶的继续劝谏。 “这么说,卿还是为了朕考虑的?”胡亥又哼了一声,“看在你说了这个话的份上,朕就不治罪于你了,不然的话,朕就砍了你的脑袋让你青史留名。至于减赋,不得再提,退下。” 武庚尹听出了皇帝话语中的杀机,不敢再说,起身一揖,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些大臣又奏报了各式各样的一堆大大小小的事情,胡亥开始不耐起来:“这些事情朕听着都是该归丞相府和太尉府去处理的,朕可没这么大精神管你等的这些琐事,都交丞相和太尉处理就是。今天朝会就到此吧,三公九卿、九原郡守留下,百官退朝。” “退朝~~~~~~”韩谈高声喝喊。 百官一退,胡亥就改了刚才的模样,微笑着看了看三公九卿:“我对你们就不作戏了,说说我想到的一些事情。李由,李季可在殿外候驾?” “陛下,臣弟正在殿外候召。” 胡亥对召平笑道:“我给你推荐一个郡丞,就是太师第三子,廷尉之弟李季。我曾听太师言说,李季未仕,是因其好商贾事。我要卿在九原郡引入小部落养马和牛羊,但你九原郡本来就人手稀少,所以我考虑引入商贾来做牧畜的收购、游牧民粮食供应等事宜。商贾求利有时不择手段,所以郡府也要制定相应的律法维护正常发展。另外,我在前日谈及收购羊毛时也曾提及与草原边市,这也需要懂商贾者进行管控。” 他习惯性的又“长身而起”,不过十三岁的小身子也没多长。 “你在九原郡有三件大事,一是促进沿河水的农耕,二是引入和管理游牧民在河南地放牧,三则是边市。我不愿意把可由商贾所做之事都由官府进行,官府交易的成本和灵活性都远不如商贾,还易出现以势压人的强卖强买。你去与李季谈谈,如果此人可用,就报知丞相府任为郡丞。如不合意,则丞相府再另行推荐。” 第四十七章 改良税收 召平仔细把皇帝的交待在心里捋了一遍,然后跪行拜礼:“臣奉诏。那么,臣先告退。” “召平,还有一事。”胡亥叫住他,“九原引牧,应收草原税,不过可变通,如头三年免税。九原引商,商税不可免。九原农耕,一律按田亩收赋。九原民稀,徭役不可轻发。这些事,我还要与公卿商议。这样吧,你先与李季谈,然后仍回殿中来。” 召平离开后,胡亥问张苍:“新马具制作的如何了?” 张苍回奏:“从大将军邯接到陛下诏令至今,只有八、九日。工匠认为,马蹄铁需要根据马掌尺寸制作几个号型,马镫简单一些,也易于制作。陛下要求的那种马鞍,工匠们先用了两、三日试做改进,所以,到昨日,马蹄铁有三个号型,每个号型打制了一千,马镫也制作了三千对,马鞍则只有八百个。” 胡亥对王离说:“马蹄铁钉到马掌上很快,你如果今日就离开咸阳,可都带走,在路上休息的时候就可分批钉上。马镫和马鞍也都给你带走。朕的郎中军也缺马鞍,上次与你亲兵对决时那些马鞍都是临时凑合的。不过郎中军就在咸阳,也没那么紧迫,就都给你了。” 王离拱手道:“臣代边军深谢陛下厚待。这些东西,臣可以回九原之后,再让军内的工匠比照样子自行制作一些。” 胡亥颌首:“咸阳匠营还会继续打造,主要装备你的北疆军和章邯的秦锐军。雁门郡的五万骑兵我认为暂时尚无战事,所以你那边优先装备防范匈奴的骑军。我也没有更多需要嘱咐你的了,朕希望你这次回来参加兵图推演和亲卫对决后所感受到的一些事情,能对你有所帮助和警示。” 王离半跪行了一个军礼:“陛下放心,人外有人,臣会谨记教训。” 胡亥冲王离一笑:“那我就安心了。九原、云中、雁门一线,朕就交给卿了。” 王离和涉间再行一礼,转身退出。张苍也起身施礼暂退,出殿交代给王离的马具装备事宜。 胡亥目送着王离等人离去,直到殿门关闭,才收回目光,对冯去疾说:“丞相刚刚大朝会上所说租赋一事朕大略听清了,卿可否将现行租赋中的一些问题与我简要说说?” 冯去疾回奏道:“田租稿税尚未出现大的问题,近几年未有大的天灾,所以粮秣还算充足。同样口赋也因田土收成尚好也未受太多影响。只是杂赋……自先皇帝起,驰道、六国戍边长城接续一体、咸阳宫室和各地离宫和行宫筑建、先皇帝陵寝筑建等,及北伐匈奴、南征百越,兵戍与徭役征发甚多,百姓压力剧增。以三赋比较,杂赋胜于口赋,口赋则胜于田租。” “那么,”胡亥问道,“杂赋所占民力,又有几何?” “大致算来,每夫年服役两月。” “各郡均是如此吗?”胡亥又问。 顿弱拱手说道:“关中黔首多有授田,田租口赋尚不至难,杂赋也多征于山东,关中压力也不算大。山东则反之,田地多有富户兼并,贫者少田或无田,或因力役无法耕作而弃田。所以,山东地确实有乱的可能。现陛下停宫建可减杂赋。但田亩兼并致使贫者无田,田租口赋并不稍减,所以山东仍危。” “我知道了。”胡亥心情有点沉重,这是从秦始皇穷兵黩武和骄奢淫逸就坐下的病,越病越重,积重难返。现在开始治病,已然来不及了。所以,着急也没用。一方面慢慢想办法,另一方面,山东反叛,互争,最后镇压,也可以达到“不破不立”。 胡亥站在丹陛上半晌没有作声,公卿们也都看着小皇帝不说话。 思考良久,胡亥基本拿定了主意。现在就改革赋税,先不说自己没那两把刷子,变乱在即,也不是时机。等曹参等人到咸阳,让他们去和这帮大佬打擂台吧,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处理,自己只要拿一个方向就行了。当下……先做个试点。 “从税赋上看,应有一番变革。”胡亥开口了:“只是刚才相去疾也说了,从先皇帝起就已有竭民所有的征兆,当然朕前半载所为更加重了这种危局。” 反正前半年是真身胡亥+赵高傀儡干的坏事儿,虽然算到自己头上但也没有什么良心负担,自责一下也没啥大不了。 “朕有一议,诸卿可予考虑。此议就是先在九原郡发展商贾贸易,并恢复按田亩计收田租。按田亩收租,鼓励商贾,会带来的弊病是黎民脱田而热衷商事,这也无妨。有田百亩以上者按田亩计收田租和口赋,一夫之田不足百亩者,一方面按百亩收田租加口赋,再以其帮佣商贾的收入加收所得税。” 所得税?公卿都有些发愣,这又是什么赋税? 胡亥接着解释道:“农耕者,收入皆由田得,除口赋外,田租即其所得应缴赋税。非农者,所得来自帮佣商贾及匠人的佣金,或者自己手工匠作的产品出售。所得税,就是其弃田帮佣或为手工所得的税赋。田租为十税一,所得税可高于一成,以示农耕仍为国之重。但亦不可过高,毕竟商事于国的好处,其实不下于农耕。” 他重新坐下:“我以为,所得取赋不宜多于一成半。另外,为防止查赋得难度大,以及取赋造成帮佣者收入下降,所得税由商贾代缴,其所雇帮佣的佣金中扣除。手工者自销可由市租取赋,销与商贾时由商贾代缴。市租,我不知道是定额收取还是按销量收取,我的意思完全按销量收取,也规定一个比例,比如半成,购销二十钱税一钱。至于口赋……暂且不变。此项先在九原郡施行,看看效果。” 公卿们虽然对这个所得税不甚了了,也担心真的会使人放弃农耕,不过九原郡现只有民三万户,皇帝既然说只在九原郡试行,那就试行吧。 “至于九原商税,我认为也要鼓励商贾。商贾前往采购六畜,不收市租,六畜从九原入关中不收关津税。但如果商贾所购六畜要出关中,则关津税要加重。如有商贾愿意在九原郡销粮,且粮购自山东,则市租、关津全免,入关中的各关关津税均免,此法可大减徭役输粮的开销。” “为防商贾以销往九原为由入关,又销往关中他郡,可在九原销粮后再返还关津税。”胡亥笑笑,“商贾的力量,诸卿莫要小觑。商税的收取,不但是国之收入,还是调节关中所需物资的方式。商贾逐利,税重则利薄,所以以税调节,就是控制商贾的良法。善用商贾之力,百姓徭役重的难题,也可解决至少一半。” 公卿们有点意动,下面开始出现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今日召集诸卿,就是想谈这些事情。”胡亥开始总结发言了:“在九原郡,鼓励商贾,以商税调节货物进出;农耕者按亩计租,非农者征收所得税。我的大致意思就是如此。具体方法,诸卿与九原郡守商讨一个细法,然后试行。” “召平,”胡亥看到召平正在进殿,就叫了一声:“你与李季商谈的如何?” 召平连忙快步走到丹陛前施礼:“臣与李季相谈甚欢,臣以为李季可任郡丞一职,专事商贾管理。” “如此甚好。”胡亥点点头,“我刚刚提出了一些在九原郡试行的赋税方略,你和李季一同与公卿下去商议吧。看来你不能与大将军一起北返了,不妨多待几日,确定九原试行新租赋法后再回。” 公卿们一起起身,还未及施礼,胡亥又说:“卿等议出的结果,尽快书简奏报我知。我还是那句话,山东变乱在即,时间不等人。既然试行,不怕出纰漏,朕也不会因此责怪诸卿。另外,大朝会上朕允了租赋统一,但不许减宫中用度,只是遮人耳目。宫中用度,可比照现下两者合一后宫用所占比例,减一成拨付尚宫府。朕既然裁减宫室用度,此部分所减费用也要让一些出来嘛。” 公卿们一听皇帝终于把所裁减的宫中支费调整到国库,连忙全体行大礼,歌功颂德一番。 胡亥笑眯眯的听了一番马p,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召平及三公九卿,除了郎中令外,都出殿而去。其中廷尉李由,看胡亥的目光中带有强烈的感激。家中三兄弟,自己主文、仲弟主武,只有这个最小的叔弟,因为热衷商贾而不得入仕。现在皇帝显然是有兴商贾的意愿,九原不过是个开始,而小叔弟在年过四十以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仕途春天。老父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很高兴吧。 姚贾和顿弱是知道皇帝还要在宫室供奉中拿出支撑三阁的费用,而且三阁这类情报类机构,费用开支实际上是很庞大的,所以两人对自己所负责的情报方面事项就更加用心,并会努力减少费用支出,姚贾还想着需要尽快把这个事情告知一下王敖。 三公九卿中,对皇帝赋税思路也有有所警惕的人,这个人就是宗正赢腾。 宗正,不仅仅是掌皇族亲属及登记宗室谱牒,处置皇族宗室犯罪,宗正也是皇族宗室的代表,基本可算赢姓宗族的族长。 秦自商鞅时代起,采用二十级军功爵位制度,庶民也能获爵,相反王室宗族如果没有取得战功获爵或者其他贡献,则不能只因是王族便可在朝堂任职,也没有因为是王族即可得到爵位的可能。 不过虽然在做官方面没有了特权,但王族还是拥有很多田地的,秦国君主不会彻底到连王族家产都剥夺的份上,否则这位君主直接就会被王族做掉了。 到嬴政称皇帝,王族变成了皇族宗室,政治地位依然如旧不见起色,多靠承继的田亩生活。 由于始皇帝三十一年开始不按实际拥有田亩缴纳田赋,宗室一些人已经开始暗地里做一些手脚,吸纳一些拥有土地的农人自愿卖田并同时成为佃农。宗室佃农不缴田赋户赋,征发兵役也排在较后的梯次,因此生活相对稳定。 从前面的官府的田租口赋算,一户如果按五口两夫(两个劳动力),年收成三百石,缴田租三十石,户赋六百六十钱折粟二十二石,等于每户每年不算徭役的赋税为五十二石,剩余二百五十石粮,按每夫日口粮五斤、其他人口粮三斤计算,每年口粮不到六十石,吃饱无忧,剩下一百九十石粮可换五千七百半两钱,合现今元,生活本还是可以不错的。但这是丰年的光景,且是田中劳力不缺的情况。 如果年景一般百亩产粮只有一百石,田租同步减少,但户赋是不变的,于是家中余钱就只有三千钱。加上征发兵役、徭役平均占去两个月,并不分农闲农忙,田地劳力就会出现严重不足,于是实际田产还会下降。 史书中的秦二世时赵高当政,政务更为混乱,始皇陵、阿房宫建设征发劳役数量巨大,这就是使农户的生活变得朝不保夕。 但如果田地卖给宗室贵戚,自身成为宗室贵戚的佃农,宗室贵戚收取三成田租,即使按百亩百石的收成,有两夫的佃农家庭可余一百四十石余粮,除去口粮还有八十石,虽然余粮可换钱数不如自耕农,但因宗室贵戚的保护伞,多数情况下没有徭役的压力,那日子要好过多了。过去的大地主并不都是我们曾经听到过的那类欺男霸女不给活路,那类可算恶霸。为了吸引更多人“自愿”献地,为了宗族的长久之计,都会善待家中的佃农。 这样一来,土地就开始有向宗室贵戚流动的情况,秦朝以后的各朝各代则是土地流向不断强大的世族门阀,从而形成土地兼并。秦宗室是因为宗室身份不需纳赋以及非特别情况无需徭役,其他朝代的世族门阀则是因为族人为官形成文官集团,都会保护这种兼并。“人头税”的实施,是为了鼓励农耕,副作用就是兼并,兼并到一定程度后,国家赋税就会不断减少。 胡亥想要在九原郡重新按田亩计赋,就是想起清朝时以雍正皇帝的强势,实行摊丁入亩都阻力重重,所以想现在就先遏制这种倾向。 这个时代非常有趣的一个现象是商贾没有地位,不得穿绸帛衣物,不得入仕为官,但在税赋上对商贾偏又很宽松。胡亥要兴商贾,提高他们的地位,但也要加强商税,增强国库收入。 一手田亩计赋,一手商税收入,这位胡亥同学做的是在关中既不增加徭役、还能增加赋税收入的美梦。 而从宗室角度上,始皇帝三十一年开始实施人头税,在始皇帝的强势统治下,宗室兼并土地量很少,且关中授田已有多少代,庶民土地意识还是很强的,关中徭役征发也不严重,所以兼并并不明显,始皇帝对宗室的这种作为也视若未见。 到了秦二世登基,这种兼并势头才开始慢慢有加强之势,原因就是二世皇帝不懂政务,赵高也不懂政务,懂政务的李斯又是人头税的支持者。 现在在本故事中,二世皇帝要在九原郡试行重新按田亩征赋,这必定会对一些皇族宗室成员造成压力,做为宗正,赢腾不能不警惕皇帝的下一步动作。 _ 公卿朝议结束,公子婴留下,是为了告诉胡亥一个他盼望已久的好消息:出宫的暗道,建好了。 胡亥建这条暗道,官面上的目的是可以让一些招揽来而又不便入宫的“贤士”,比如彭越这样的盗匪、比如一些可能不直接放在朝堂上使用的策士,在公子婴的燕宫府邸秘密私会皇帝。私下的目的,则是胡亥可以用这个暗道出宫逛街,“体察民情”。 更隐秘的目的,“出宫泡秦朝的妞”,这可是完全不能说出来的了。 眼下,这个暗道建成,胡亥可以通过暗道去见李左车,而不用浩浩荡荡的带近卫走宫门,减少了许多被人看见、大臣劝谏的麻烦,也不致暴露胡亥想要收服李左车的意图。 听到公子婴说暗道已成,胡亥立即叫菡萏更衣,换了一身寻常的士子装,去冠包帻,细麻深衣足履。带上二十甲卫,乘上坐辇,就跟着公子婴走向暗道方向。 公子婴所建的暗道也是动了心思的。宫中一侧的开口,在靠近咸阳宫墙附近的一个小殿院落内。只是这一院落平时并不常用,尤其在胡亥封闭不用宫室的情况下,更少有人来。 不过这一来,一帮甲卫簇拥着胡亥向这个方向走来,也就显得有些突兀。虽然没人敢问什么,可途中偶尔也会远远地看到一些宫人,用诧异的目光瞄向这个方向。 胡亥看到这种情况不由得也皱了下眉头:“公孙桑,你回来后跟曹穿说一声,你们宿卫的宫内临时歇息场所,以后改到这里。另外从这里到主殿之间,让吴子水的锐卫作为练兵场所。” 第四十八章 舌战李左车 走在胡亥身侧的公孙桑也看到这种情况,心思活络的这些宗室甲卫马上就能明白皇帝的意思,立即应承。 暗道入口在院落最后一个小屋室内,走进去一看,整个暗道挖的很高,胡亥就算乘坐肩辇在里面都完全不担心碰到头。暗道两侧墙上都插着牛油粗烛,灯火通明。 胡亥对公子婴说:“一条暗道弄得这么亮干啥?用牛油烛也太奢费。都换成脂灯,走路不会看不清道就行了。” 从暗道一出来,就是公子婴府邸靠近宫墙一侧的一个院落。面积不大,院内只有一个主屋和两间小侧房,暗道出口就在侧房内。 出了院落,可以看出这个院落位于整个郎中令府的一角,有一条靠近府墙的道路,直通到府邸中主殿的一侧。 胡亥一看就高兴了:“皇兄,上次我说你要给我一个院落,这个暗道院落就是给我准备的吧。” “陛下对这个院落很满意?那臣府中以后就不许别人再来此院了。”公子婴边走边回答道。 “那倒也不必。可以告诉府中下人,这个院落就是任襄的住所。然后把这个任襄搞得稍稍神秘一点,时在时不在,让下人们隔数日去打扫一番。屋内要准备书案、书架、床榻等物,府中门隶要知道有任襄这个人住在府中,府内家老不妨告知实情,不然不易为我遮掩。”胡亥认真的说。 公子婴心的话,您这是要搞哪样?不过嘴上没说出来,拱手点了点头。 正好此时府内家老听到有下人报告,看到一群人从府邸后部走了出来,有些惊讶,赶过来一看,自家主上正陪着一个小公子向着关押李左车的院落走。公子婴也看到了家老,示意他跟着。 走到李左车所在的院落附近,就看到了替换中尉军的锐卫。公孙桑打了个手势,一行人来到跟前打开了门。 与上次一样,李左车依旧在主殿内读书,院内的李家亲卫听到院门响,看到公子婴率先走了进来,就在罴壮的示意下都回到了侧房里。 公子婴站在门内向罴壮点了点头:“请壮士通报一下,婴求见公子左车。” 听到罴壮在主殿门外的禀报,李左车起身打开殿门,站在一侧躬身行礼:“罪囚李左车,见过郎中令阁下。” 公子婴笑了:“婴早说过,公子非囚乃客,何须如此。” 任襄从公子婴身后走上前来向李左车一揖:“小子任襄,又来拜谒公子了。” 李左车微微一笑:“小公子请进,郎中令请进。” 公孙桑这种伴当类型的甲卫并没有进院,而是另外六个武力强大的甲卫站到了殿门两侧。公子婴则偕同任襄随李左车入殿,分宾主落座。 李左车坐定后,看着任襄微笑着说:“小公子此来,又有何见教?” 任襄略一躬身:“上次小子前来拜谒公子只是初会,又因姊婿伴驾刚回已是夜深,故而未及多向公子请教。今日得知姊婿朝议已毕,便又来相扰公子。” 李左车带着含有讽刺意味的笑容看向公子婴:“秦帝今日朝议,又商讨了一些什么利民之策呢?如果事涉秘事,郎中令可不回答。” 公子婴笑笑:“公子猜中了,今日朝议所议之事,确与黎民生计相关,主要是皇帝查问有关租赋方面的事项,应该是要考虑为民减轻负担吧。虽没有什么终决,但以皇帝近来所发诏令,显然不会是再加百姓租赋。婴想,公子能到婴的府邸做客,想必也是公子觉得皇帝有所作为,对六国遗族复国有碍吧。” 李左车沉默了一会儿,又笑了起来:“秦帝才只是查问租赋,也没有定论。如果真为百姓着想,何不直接减租赋呢?” 公子婴刚要说话,感觉衣服被任襄轻轻拉了一下,于是只是笑了笑,便回头看向任襄。 任襄微笑着对李左车一拱手:“公子于医巫一道,可有涉猎?” “某不知医巫。小公子何有此问?”李左车有点奇怪。 “一人得疽肿,有人说,可绝食,疽肿不得养,则消。公子以为如何?” “疽肿不得养,人也饿毙了。”李左车大笑,“真是童子之语。” 任襄不动声色:“然。以人喻国,国有乱象,如人疽肿,如果为此减租赋,就如人绝食也,疽肿不但不消,反因人无食而弱,只能任由疽肿发作。公子说皇帝应减租赋,但现在公子这般以谋略闻名之人都欲袒臂刺秦,可见国之疽肿已有多严重,此时当应趁两臂尚有力,剜却疽肿,然后再缓养身体,公子以为小子所说,对否?” 李左车一下说不出话了。 其实胡亥在这里偷换了一个概念,疽肿本就是秦帝王滥用身体导致的毒素累积,减赋虽然不能立即见效,也是缓和毒素增长的方法之一。当然以当前状况,减租赋的诏令就算快速传达到民众耳中,也不可能立即就消除毒素,不过这样解释就易于引起争论,所以胡亥玩了一个手腕。也是李左车确实不懂医,因此反而想不到这层。 “公子确实大才。”任襄见李左车不说话,发了一声感叹。 李左车有些讶异:“小公子何出此言?” “公子大概是期冀皇帝减赋,这样无粮秣军资养兵,好使六国遗族之乱更易于进行。岂非大才?”任襄赞叹着。 “哈哈,”李左车再次大笑,“这等谋划被小公子一语揭穿,又如何可算大才?” 他不再就此话题继续,反问公子婴:“郎中令乃皇帝近臣,某倒想问一句,某等刺驾灭族之罪,郎中令却将某等软禁于此,这数日也无交待,秦帝究竟何意?” 公子婴略一沉吟之际,任襄又插了进来:“以小子猜测,陛下或许拿不定主意如何对待公子。公子之罪大,然公子亦有才名。如果公子愿为朝堂所用,刺驾之事知者甚少,也未成事实,岂不两全。” 李左车又想笑:“郎中令,你这小妻弟又说孩童话语。” 他又转向任襄:“某为大赵武安君之后,秦灭赵,杀吾祖,某就算有才干,也会为大赵复兴而用。小公子说秦帝竟想用某,难道秦帝也似小公子一般善于幻想吗?” 任襄淡然一笑:“公子此语,就又可回到小子初谒公子时,公子所不认可之事上。上次小子说,七国内战数百载,百姓无安定之时。先始皇帝一统是为使天下不争,武安君为保赵王之土而抗秦虽无可责,但相比对抗外族,其功绩就退居其次了。公子当时说不认可小子此说,小子今日可问公子理由否?” 李左车上次说这话时本就是有点强词夺理的意思,既然认同任襄所说李牧杀胡为第一功绩,那抗秦只是第二功绩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听到这个小童子依旧不依不饶的再次提及,他也只好继续嘴硬的回应:“对大赵而言,匈奴和暴秦都是敌人,都是来侵我土地、夺我资财,小公子以为,这里面又有何差别呢?真要细论起来,暴秦还要亡我王的国土,使我王失位,是不是还可以说,暴秦比匈奴更该抗击?” 任襄轻轻的摇摇头:“小子与公子的看法不同。小子认为,大秦灭赵,只是灭国,也就是公子所说,夺赵王之土,而于赵土之上的黎民并无绝灭之举。当然,刀兵之下,误害黎民之事也不可免,但从根源上说,并不是以让赵地哀草荒野、灭绝人烟为目的,而仅是要将赵国土地纳入一统之中。” 他一挺小胸脯:“匈奴则不然,他们是劫掠,不但劫掠资财、还要劫掠人口。匈奴胡骑过处,村舍遭焚、人掠为奴,不从则杀戮,那完全是真正的胡骑一过、赤地千里。大秦灭赵,可有掳掠大批赵人为奴?可有烧屋毁宅,让黎民无家可归?反抗者死,这一点,公子想必不会拿来反驳小子吧。至于公子所言赵王之土和赵王之位,如果追根寻源,赵王的国土,来自三家分晋。既然天下为有德者居之,赵可分晋土,秦又为何不可获赵地呢?” 李左车淡然一笑:“小公子虽然口齿伶俐、滔滔不绝,但也无法惑动某心。自某祖武安君始,即为大赵忠良,自当忠赵。忠君乃人臣之根本。小公子不会认为,一个不忠之人,也能获得秦帝的完全信赖和使用吧?” “小子完全赞同公子所说的,人要以忠义为本。对武安君于大赵之忠,也深为敬佩。”任襄拱手向天一礼:“只是公子所说忠君,那就要看君王是否贤明可辅了。适才公子说秦杀汝祖,对,也不对。对者,武安君是因秦反间而亡。不对者,武安君非秦人所杀,反是被赵王诏令赵相郭开所害。” 胡亥死死压着又想起来踱步的念头,稳稳的跪坐着:“孟子曰: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当年赵王先视武安君如犬马而驱使,后则视武安君为仇寇而杀之后快,如此之赵国君王,公子至今仍言忠君,公子欲步先祖后尘乎?” 李左车冷笑一声:“赵王暴戾昏庸不可忠,秦帝难道不暴虐吗?自秦一统以来,始皇帝所为种种,天下百姓已不堪负。小公子锦衣玉食于郎中府,可知否?如今二世皇帝更甚之,登基半载,徭役七十万筑阿房之宫,只为一己之乐,视天下百姓皆为土狗。如此帝王,值得某忠否?” 任襄刚要反驳,公子婴举手阻止:“公子,婴有一疑问,还请公子教我。都说公子左车承武安君之才,习兵书、学韬略,已有大成。只是此番公子意欲刺驾,却显得十分突兀。当年博浪沙韩国遗族张良刺先皇帝,所选之地为山东沙野。而前日公子刺驾,却选关中老秦根基之地。如此欠思量,乃至公子都未能及时抽身而去,却与公子谋略之名不符,不知所为何来?想必不会是因皇帝骄奢而要为天下除之吧。” 李左车张了张嘴似要解释或反驳,但最终没有说话。 公子婴看着他继续说:“婴有一推断,不知对否,说来给公子听听。公子说当今陛下只为一己之乐,视天下百姓皆为土狗,如此必失天下民心。公子又以忠心于恢复赵王室之国为己任,皇帝昏聩对公子复赵是有利之事。而刺驾若成,新登基者如若非昏聩之主,则公子匡复大赵难度将激增。” 他略带讥讽的笑笑:“公子行如此反常之事,实难理解。所以,婴推想,是否是因这数日陛下停宫建、散徭役等诸多举措,让公子觉得陛下这些顺天应民之举,会导致公子不易煽动百姓反秦复赵,而生杀意呢?” 任襄抚掌而笑:“姊婿此言,是以公子之盾,御公子之矛啊。” 脸色一转,他严肃的对李左车一拱手:“公子愿为百姓用命,小子则敬。公子只为复赵而奔走,小子将鄙。小子慕武安君之功业,是仰慕其为中土之民抗外侮。公子可曾想过,大秦暴虐致民不聊生,但如若六国遗族皆以复国为要,则关中、山东,重回诸国征战,民又如何安宁?” 任襄冷笑一声:“在反秦初始,各国遗族或可齐心协力。一旦大秦崩灭,遗族间的同盟顷刻瓦解,各已复之国难道不是重回夺地占土、战乱不休之态?还望公子深思,是以百姓生息为重,还是以他人之国复为重?” 他等了等,见李左车没有回答,又说:“公子先祖为赵王之忠臣,但赵王却杀武安君。公子若为百姓计,小子认为,就不应以谋国复王为目的,而是应以保一方百姓安宁为己任。当今皇帝,或曾兴宫室、耽享乐,但就以最近作为而言,未尝没有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之景象。停宫建、散徭役是大处,而小处,小子闻姊婿言说,除咸阳主宫和几处必要用于安置他人所需外,皇帝已经封闭了咸阳大部分宫室,并使人出咸阳封闭所有关中和山东的离宫与行宫。如果公子夜晚可登高一览,则过去咸阳城宫室璀璨灯火之夜,现已变成星光点点了。由小及大,公子可有什么感触?” “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典故是说春秋时期,楚庄王登基三年在朝政上无任何作为,每日打猎游玩或在后宫饮酒取乐,并且禁止劝谏:“有敢于劝谏的人,就处以死罪!”楚右司马对楚庄王出谜语说:“臣在南方时,见到鸟落土岗,三年不飞不鸣,这只鸟叫什么名呢?”楚庄王知道右司马之意,回答说:“此鸟虽不飞,一飞则冲天;虽不鸣,一鸣必惊人。”此后楚庄王终成一代霸主。 李左车有些愕然,心道:如此说来,秦帝还真的转性了?真的要一鸣冲天? 他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公子婴。 公子婴微微一笑:“襄虽孩童,所说倒是不错,陛下是有这些举措。” 任襄接着又说:“孔子曾言:鸟择木,无木择鸟。公子欲扶保,应扶保与百姓安宁之主,择为天下百姓带来依靠之木。而非扶保空头王号之主,择自身尚无所依之木。且不说当今皇帝已有复兴之举而使公子未必能尝所愿,就说公子得复赵土、得立赵王,但想要复国之人并非只有赵人。到时六国皆复,环伺于赵土周遭而肉视之,赵国的黎民安定又何来?公子复赵,是只为一己之私而留忠赵之名呢,还是真的心系赵土之民而谋一方安定呢?” 这话说的就有点重了,李左车脸上现出愤然之色,但转瞬又变为深思的模样。 公子婴向任襄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再说,自己对李左车说道:“公子,陛下不因公子刺驾而枭首灭族,婴本不应妄自猜测陛下圣意,但婴认为陛下或是确有惜才之意。刚才襄所说之语,童言无忌耳,公子还请原谅襄的冒昧。今日搅扰公子已久,如此,婴就先……” “且慢。”李左车不等公子婴把“告退”两字说出,就打断了他的话。 “公子还有什么见教?”公子婴略略有点期待,这位终于有松动之意了? 李左车看了一眼任襄,欲言又止的样子。 任襄一见,立即站了起来:“公子请谅小子乱语,小子先行告退。”搭手一揖,转身推门而出。 见任襄出去了,李左车拱手对公子婴说:“此子,非凡人也。” 公子婴暗暗一惊,难道被李左车看穿了?不过好在李左车马上转移了话题:“郎中令,适才小公子之言,对某确有触动。以黎民生计为重,还是以赵王之国复为重……或许某的问题涉及秦朝堂之秘,郎中令可答可答之事。” “公子请明言。” “秦廷上下,包括秦帝,对目前山东百姓所受压榨,有人知否?或者说,有当权者知否?” 公子婴反问道:“以公子之才,得知吾皇近日作为后都欲盲动,公子认为当今陛下还是不知天下民生之昏君吗?” 第四十九章 襄姬的胡舞 “......”李左车迟疑了一下,“皇帝不立诛我等,也不下廷尉问罪,郎中令可知其中缘由?” 公子婴也迟疑了……他当然知道皇帝想要干啥,只是…… 想了想,还是让李左车把刚才他与皇帝的一唱一和再消化一下,然后看情况再说吧。 “公子,婴不知陛下的想法,也不敢妄猜。婴认为陛下既然不杀公子,对公子就是福非祸。不过婴也要问公子一句,如果陛下想要公子为朝堂效力,也是为百姓效命,公子又将如何?” 李左车苦笑:“某在山东,一向宣扬匡复大赵。如果突然成了暴秦之臣……就算某可不要脸面,但对皇帝而言,又有何益?如此还不如将某发配到北边,做一小卒,为中原抗胡。” 公子婴目光一闪,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婴即为郎中令,日日伴驾,自可择机请陛下示,有何对公子的处置意见。只是公子刚才所言为中原抗胡之语,婴是否也可奏报陛下呢?” 李左车没有直接回答公子婴的问话:“郎中令,某再问你一言,还望实告。某欲刺驾,确如刚才郎中令所言是因当今皇帝有贤明之象,吾恐有碍复国之举而仓促为之。所以,某想确认,当今皇帝在郎中令看来,是否已经确实转变为以百姓为重,并将会一改从始皇帝起的高压暴戾,而与民生息?” 公子婴对李左车一拱手:“婴任郎中令未有几日,只这几日,陛下所为,婴可以赢姓宗祠起誓,皆是为民为国之举。至若以后,婴不敢妄推。” 李左车郑重的向公子婴施礼:“那么,左车之语,无不可告人之处。” _ 在胡亥与李左车嚼舌头的时候,千里之外的陈胜,终于迎来了他的人生转变机会-被征发戍边。 这日一早,亭长就来到陈胜简陋的住所。虽然简陋,但不破旧,因为陈胜刚娶妻还不到半年。虽然陈胜做帮佣没什么钱财,但陈胜在县内市井中颇有声望,也参与一些类似现代“收保护费”之类的事情,所以家境还算过的去。娶妻前也把家院修补过一番,刷上白垩,换换屋顶,换置新的家物等,只是这一来,积存的那一点钱财也就用光了。 亭长是来通知陈胜已被征发戍边一年,家里做好各项准备,七日后在县府集中,十日内到陈县,汇集周边戍役成队后经由蕲县前往渔阳。 从亭长的角度来说,其实感觉这样挺不合适的,人家娶妻才没多久,就征发劳役,这一出去就是一年,陈胜无田,他的妻子又该如何度日?但徭役征发有严厉的秦律管制,他这一亭本应征发十八人,但现在连闾左在内才凑上了十六人。 好在上次周文来时也知道实情,所以带着两人拟定的十六人名单回县里说明,才算放了亭长一马,县里还要从其他乡亭增补两人,所以他也无法把陈胜摘出来。 因为事先已有周文的告知,陈胜倒也没有和亭长纠缠。此事早就和自己的妻子说过了,现在得到正式通知,也就是把妻子送回外舅姑家的时候。虽然妻子的父母日子也过的很紧,但一个女人也吃不了太多饭,还可帮助母亲做一些纺织之类的事情,赚取些费用补贴家用。而且,女儿嫁人出门了,可女婿被征劳役,也不能看着女儿自己在家饿死。 这年头徭役很重,都习惯了这种事情。 胡武和朱防也正如周文所说,同样在征发名册中。得到亭长的确切通知,就来找陈胜。亭长说本亭的十六人,都以陈胜为首,而胡武和朱防一向就以陈胜为头领的,其他十几人也都来找过陈胜,大家的约定是七日后在县里汇合。陈胜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想着趁这几日再作点儿佣工,多少得几个钱或几斗粟给妻子留下。 _ 那边陈胜等人不情不愿的准备戍边,这边胡亥却正在宫中兴高采烈的与公子婴喝酒。李左车已经基本表达了顺从之意,再加上变身胡亥后这十几天,自己能想到的事情大体都得到了安排,所以心情颇感轻松。 公子婴也比较高兴,越是能帮皇帝多做好一件事情,自己的地位也就越稳固。 始皇帝时,因父亲公子成蟜是始皇帝的同父异母弟弟,有问鼎大位的机会本就易遭猜忌,后成了反叛的乱臣就更麻烦,所以公子婴一直活在父亲阴影中。就算始皇帝说罪不及妻子,对他一直都还不错,他也要夹着尾巴低调做人,免得什么人为了做什么事情而利用他的名声给他带来无妄之灾。 而现在,以他过往一向与胡亥的良好关系,又因帮复皇位成了胡亥的郎中令,胡亥还承诺在适当的时机为他封王,他已经很满足并且感恩,很想多为胡亥做一些事情以作报答。而且胡亥所做之事都是在保赢姓宗族“万世永存”,从皇族的利益角度上,他也应不遗余力。 和胡亥一起说服李左车,让他看到了胡亥的聪慧和为大事者不拘小节。胡亥是皇帝,但这个皇帝与大秦历代的君王都不一样,这个二世皇帝只看重实利而不注重形式,所以能在李左车面前用与公子婴平等甚至略低一头的态度,一唱一和的共同游说。 为了国事,皇帝能扮作自己的妻弟,由着自己随时打断和阻止皇帝说话,这对于一个帝王而言,是不可想象的。 秦汉时代的君臣名分非常严格。“臣”这个字如果上溯源头,实际是由男奴演化而来。为臣子者即为帝王的奴隶,称臣者也就是自认是奴仆。清朝时,汉官自称“臣”,满官自称“奴才”,本意都一样,清帝都通汉学,既然两种自称都一个意思,所以也就由得汉臣去矫情了。我们见多了唐、宋、明朝的大臣“犯颜直谏”或为臣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戏码,往往忽略了“臣”本身的含义。 所以,公子婴看到皇帝能毫无架子的以国事为重,自然对胡亥的忠诚和敬服更深了一层。 两个人各有高兴之处,所以这酒也喝得都开心。酒酣耳热之际,燕媪进来走到胡亥身边,悄悄的说了几句话,胡亥的样子就更加开心了。不过当胡亥对燕媪也悄悄的说了几句话后,燕媪却很严肃的摇了摇头,回答了几句。胡亥想了想也没坚持,点了点头,燕媪就退了出去。 公子婴看到这一情况,觉得这酒喝得差不多了,自己该退场了。燕媪是胡亥的乳母,现在又是永巷令,刚才所谈之事必然是宫闱私事,这种事儿可不能瞎掺和。 “陛下,”公子婴说:“李左车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态度,陛下看接下来应该如何安排呢?” “让他再想一日,”胡亥放下酒爵,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明日晚食后你再去探一下他的口风,并且告诉他,我们的意思是让他去北边抗胡,不要参与到山东有可能发生的这片乱局当中。他如果很爽快地答应,我后日就见见他,把所有的事情确定下来。” “按我方略,先把李左车放到代郡,给他创造机会,由他联络那边十八万刑徒中的赵人。如果太行各陉关隘筑成山东未叛,我们就把刑徒迁到边塞左近就地屯田,然后征召他为代郡郡尉,走正式途径授官戍边。如果关隘未成而山东各地已乱成一团,就让他也‘反叛’自立为王,他正好用那十八万刑徒做边军,然后把代郡和太原郡都交给他供养军需。” “当然,这话你先不用跟他说,由我见他时再告知。”胡亥补充道。 “这样风险是不是太大了?”公子婴犹豫道:“他若拥十八万军,如果挥师南进,关中则危矣。” “无妨。”胡亥又开始竖手指头。 竖起一根手指:“其一,现在山西一带有五万北疆步卒在监押刑徒筑关,到时将这五万人撤至霍邑就可卡住他南下的关口,雁门还有五万骑军虎视眈眈,我再让章邯调兵守住井陉,截断他和山东的联系,他还能有什么作为?” 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如果他敢于真的反叛,并且控制了井陉,我把秦锐收回来,命章邯和王离从霍邑和雁门两个方向夹击,他也只能逃向山东了。” 第三根手指:“其三,我可以授予他一道诏令,如果山东之乱平靖之时,就正式封他为代王,领代地和太原两郡为国。但同时也要他写下抗胡秘奏,说明代郡和太原郡实际是他臣服大秦专事抗胡而得来的。如若反叛,就公之于众,使他信义全失。这等士子,如果真容他杀入关中,他尚可言是巧计夺秦。但若他败退山东,则从此名望尽失,还要连累他祖上赵武安君的名声,他是不会不做考虑的。” 公子婴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点点头:“那臣先告退。” 胡亥又叫住他:“皇兄,明日我会借你府邸入市井体察民情,你回去就与府内家老和门隶以及相关人等交代清楚,现在起我就是你府内一员了。” 看公子婴似要劝谏他笑着摇摇手:“皇兄不必担心我的安危,我会贴身带甲卫,并在一定距离内还有盾卫,同时让锐卫和骑郎分散在五百步的范围内,并且内穿皮甲。我很怕死的,皇兄勿虑。” 公子婴叹息一声,施礼退出大殿。 胡亥命内侍撤掉酒席,然后对身边的芙蕖说:“请你阿母来吧。” 少顷,燕媪带着一个穿着披衣的宫人进入殿中。 原来,刚才燕媪是来告诉胡亥,他要她办的先皇帝遗妃胡舞转为宫人之事已经办好了,这位已改名襄姬的胡舞已被她带来。胡亥本想让她立即进殿为他和公子婴舞一曲,但燕媪却说,襄姬在先皇帝时就从来没有在外臣之前露过面,而且这毕竟事涉伦常,越隐秘越好,还是仿效先皇帝,只限宫内为胡亥舞吧。至于去乐府教习倒是无碍,因为乐府之地很少有外臣,乐府的人以前也从未见过襄姬。 胡亥一想确实有道理,就同意了燕媪的意见。 燕媪一直把襄姬带到了丹陛下。燕媪站立一旁,而襄姬则盈盈俯首向胡亥施礼:“宫人襄姬,见过陛下。” “起来吧。”胡亥盯着襄姬说。 襄姬直起身,垂首而立。 “抬起头来。”胡亥心说,你低着头我咋知道你长啥样? 襄姬抬头看向胡亥,眼波流转。单从长相上看,也就与芙蕖、菡萏的容貌水平相当,是美女,但并不算超一流的美女。胡亥也不是没见过美女的人,现代满大街的小衫热裤活力大腿,所以单从相貌上对胡亥而言并不是绝色。 不过架不住人家年轻啊,虽然是始皇帝的妃子,可毕竟只有十九岁,刨除古人虚岁的算法,实际周岁也就十八岁,正是活力迸发的年纪。虽然襄戎国算不上西域,可襄姬是西域胡商卖给襄戎国的纯正西域女,容貌上带有相当的西域特点,鼻挺目邃,眼神中还带有一丝野性,更显得青春无敌。 “我听闻,你的胡舞甚有风采,此处虽无乐,但可一舞否?”胡亥说道。 “谨遵陛下之意。”襄姬除下披衣,原来里面已经穿着了舞衣。 襄姬的舞衣与之前乐女的舞衣并没有多大区别,也是短胸坦腹,腰和腕、脚悬挂金铃,不过襄姬的胸很够瞧,比乐女的要高耸一大截,奇妙的是虽高却坚挺,并无晃动感。与乐女不同的是,襄姬没有挂面纱。 “这样吧,”燕媪突然说,“请陛下赐臣坐案前,拍案为节,为襄姬伴舞。” “哦,那就有劳育母。”胡亥点头。 襄姬一腿立一腿前屈,两手弯臂上举,摆了个造型。 燕媪找了个席案坐下,用手一拍桌案,襄姬浑身就一颤动,燕媪再拍一下,然后就是一串不同速度的连续节奏,襄姬也随着节奏一下一下的舞动起来。 燕媪曾为贵族人家的小夫人,而一般家中事务自有大夫人主理,所以小夫人通常都是研究服饰、饮食菜肴、乐曲、舞蹈等,以博取家主的眼球。因此燕媪对乐舞并不陌生,甚至还可以说很精通。 襄姬的肚皮舞与乐女所表演的有很大的不同。单从舞姿和动作上看多有相似之处,但乐女习练时间不长,所以主要还在模仿形似阶段,而襄姬的舞中则加入了灵魂。随着鼓点节奏时短时长,舞姿不断变换,襄姬的眼睛也就越发的明亮,眼神所包含的魅惑和挑逗也就愈发的强烈,同时伴随腰胯、肚皮的甩动和颤抖,各处的金铃发出的声音中就像带入了魔音,包含着催眠的力量,在加上襄姬巨胸的上下左右一甩,胡亥直接呆傻了。 乐女的肚皮舞教习舞姬,其舞蹈风格属于埃及肚皮舞的范畴,动作幅度不大,内敛含蓄一些。而襄姬的肚皮舞,则具有了一些印度风格,妩媚多姿,包含印度的一些特有手势,如有时全身不动,只有胯部的微甩带动肚皮的颤动,主要动作则在手上,五指张开,小指和无名指向掌内弯曲,不断变幻,时而又把手势与手臂配合演出蛇的扭动。 当手臂前伸做出这些动作时,眼中表露出的火辣勾引,配合在一起就彷佛在轻轻的说:“来,来,来……” 不要说胡亥,就是在看乐女表演时被惊呆过的芙蕖,眼下也彻底石化了。 燕媪拍案的鼓点产生出变化万千的快速节奏,襄姬的舞蹈也随之变化,腹部的摆动、臂部和胸部的舞动,快速而缭乱,轻盈的舞步如狐步一般连续流畅、方位多变,交叉摇摆的舞姿,混合着妩媚、感性、娇柔和狂放、神秘,令人目眩魂飞。 随着燕媪鼓点的节奏慢慢拉长,襄姬的舞蹈也慢慢转向轻慢优雅,最后当鼓点停下时,襄姬后腿微屈、前腿伸出,脚跟着地、脚尖立起,上身直立、胸部挺出,手臂收于脑后似持琵琶状,竟做出了一个颇似飞天的造型。 胡亥就像从梦中惊醒一下,动了动已经僵硬的眼球,伸手正了正歪扭着还在流涎的下巴,顺带把口水悄悄擦掉,只是身体的某部分居然坚硬起来让他始料未及,这状态一时半会儿还消除不了,只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进行掩饰。 泥麻啊,难怪秦始皇看一回把她办一回,现在小爷就想直接把她正法了。 定了定神,忽然觉得襄姬最后的造型有些眼熟,再回想一下舞中的一些动作:“襄姬,你的乐舞非常好,呃……非常好。” “谢陛下赞。”襄姬盈盈一礼。 “你也坐下吧。”胡亥使劲晃晃脑袋,好让自己尽快正常起来。“襄姬的西域舞传自何方啊?” “襄姬的乐舞,学自西域,据传是来自极西的托勒密王朝(其时正统治叙利亚和埃及)。不过襄姬也曾见过穿过塞琉西帝国(统治美索不达米亚和伊朗)而来的舞姬,所以也学到了一些来自南方摩诃陀国(古印度的一部分)的乐舞。襄姬将两种乐舞试着融合在一起,陛下觉得还可以一看吗?”襄姬忽闪着眼睛望着胡亥。 第五十章 体察民情,咳咳 你哥哥的,这要不能看,还有什么能看?连小爷的便宜老爹秦始皇都看迷了,小爷还有什么好说的? “甚好。不过,”胡亥稍稍转了一下话题:“我对摩诃陀国的乐舞也很有兴趣。” “那襄姬就专门为陛下把摩诃陀国的乐舞分离出来,单独为陛下一舞。” “嗯,这个不急。”胡亥转头对燕媪说:“育母,襄姬的宫院定下来没有?要选一个有大一些主屋的地方,院子也要大,好让襄姬能够编排乐舞。” “陛下放心,臣已有安排。”燕媪微笑着回答。 “襄姬,嗯……你曾为先皇帝七子……我将你从华阳宫移出来,可有什么想法?”毕竟涉及到伦常,胡亥有点吞吞吐吐。 襄姬展颜一笑:“襄姬应该谢过陛下。华阳宫对襄姬的安排很周到,只是先皇帝遗妃甚多,所以不会有很大的居所。襄姬从小习舞,感觉华阳宫施展不开呢。襄姬对名分没什么想法,只想有个地方能让襄姬尽情而舞。” “我听闻你乐舞很好,所以召你过来的一个想法就是,要你去乐府,教习西域乐舞。你要知道,作为先皇帝妃,按礼法你是不能再离开华阳宫了。现在育母将你带出来,并给你更名,你知道为什么吧?” “陛下宽心,襄姬知道轻重。”看起来襄姬对能离开华阳宫是真的很开心,脸上都笑出花儿了,“以后没有七子胡舞了,只有陛下的舞姬襄姬。” “不过,我既将你带来,也不能对你有所亏负。”胡亥转脸对燕媪说:“育母,襄姬的日常支用、宫人配使,按八子的规格供给。” 襄姬连忙直身一拜:“襄姬谢陛下厚待。” 燕媪一面答应着,一面心里暗笑:“这娃儿啊,跟他父皇一样,也是抗不过这个胡舞的西域乐舞魅惑。不对,已经比他父皇强多了,并没有把襄姬直接宠幸了……也许,小公子的能力还不行?也许……需要试探一下。” 胡亥现在这个小身子还是年幼,所以还不像那些火力十足的年轻人,一旦上火,不撸不消。等燕媪把襄姬领出大殿,他的火气就开始消退了。 他也不是不想把襄姬就地正法,只是他毕竟来自后世的时代,实在不习惯当着宫人的面显露出急色的样子,所以拼了老命也要把面子端着。 其实在这个时代,这种帝王私事,谁又敢置喙?尤其宫人和内侍,一是见惯不怪,二是敢说点儿什么就是杀头之祸。不止是宫中这些隶奴,就算大户人家的奴仆,也不会敢说什么,也无需说什么。 秦国一向被其他六国贬为蛮人,所以秦人对这些事情更是无所谓的态度,何况对皇帝呢。且不说秦风古朴,就算千年之后的宋代,宋太宗幸小周后的描写中,都有“身凭五侍女,两人承腋,两人承股,一人拥背后,身在空际”,五个强壮的宫女把小周后架起来由宋太宗宠幸。 咱们这位由后世而来的胡亥,实在是太害羞了一些。 秦二世元年六月二十八日。 胡亥虽然扛住了襄姬肚皮舞的诱惑,但是早上醒来,嗓子……哑了。 这小嗓子,前些天在帝陵对着几千秦锐军暴喊了一通,也只是稍稍有点哑,没几个时辰就好了。这回又是为啥?昨儿看肚皮舞火太大了? 正是菡萏当值的时辰,觉得皇帝嗓音不对,小丫头直接去把太医找了一个来。太医望闻问切的诊断了一番,得出了结论:青春期变声。 当然啦,太医的原话肯定不是这么说,而是说陛下春秋将旺,嗓音将转为深厚。 也是,胡亥的小身子也是十三岁了,发育早一点的男孩是该进入变声期了。 看来这个太医水平不错,后来菡萏告诉他,传说这个太医是秦越人弟子子阳的多少代传人,诊病最准。 秦越人,那就是扁鹊嘛。 扁鹊是春秋战国时期的神医,他在游历列国时,不分贵贱都一样医治,而且大多都能痊愈。扁鹊也招收了众多弟子,其中一个弟子叫做子阳,精通望闻问切判断病症。这位太医如果真的是子阳的医术传承,那自然判断胡亥的毛病就很准确了。 而且,这位太医还说,陛下心火较大,所以还开了个方子让吃几剂药。 神啊,胡亥心想,这太医也太牛了。昨儿被襄姬激的,心火能不旺吗?于是请教了太医的名字,太医很激动地告诉胡亥一个名字:医知。 可胡亥也想不出这时代除了百年前的扁鹊外,还有啥名医了。于是很和蔼的用半尖半哑的嗓音让韩谈赏了五百钱给医知。 变声就变声吧,这玩意儿一旦开始,就要半年一年的,急也急不得,日子还要过。尤其,今儿咱们小皇帝是满心打算着要去逛街了。 不过逛街之前,皇帝的工作还是要做一做,每天总有一些奏疏是要批阅签可的。 时辰尚早,胡亥于是拿出乐府令献来的几个大小不一的埙观赏了一番,然后挑出一只,放到嘴边吹了起来。 在所来自的时代里,他是一个还算不错的音乐爱好者,比较喜欢吹奏类的乐器,如笙管笛箫之类。曾经去西安出差,闲暇闲逛时买过一个埙。这东西不容易吹,但他似乎和埙有缘,很快就学会了。 恰好,他买的那个是个六孔埙,前三后二加吹孔,当时还觉得挺别扭的,专门去找吹奏的方法,费了挺大力气,才终于摸到门路。此时看了乐府令敬献的几个埙,材质各有不同,黑陶、红陶、竹、木、玉……但共同点是,都是六孔埙。想必这时代正好发展到六孔吧。 真正的胡亥记忆中肯定是没有这类乐器痕迹的,那就是个小玩童。不过这个替身胡亥对音乐虽然谈不上精通,但总是爱好过,所以稍稍熟悉了一下这只埙之后,一曲优美的江南名曲《慢六板》就在埙中悠然而出。 韩谈正从殿外走进来,听到这曲调就是一愣,小公子以前从没碰过这种东西,怎么会吹奏的这么顺溜?不过做奴仆要有做奴仆的自觉,不该问的绝对不能问,尤其是皇帝的奴仆。 胡亥看到韩谈进来,停止了吹奏:“今日的奏疏还没送来?” “禀陛下,丞相府那边说,今日没有需要陛下签可的制令。”韩谈一躬身。 “哦?哈哈。”胡亥兴奋起来,“把曹穿和吴子水叫来,本公子终于可以逛街市去了。”顺手拿起一块帛帕把埙一包揣进怀中,看韩谈似乎要说话的样子,马上又说:“你就不要去了,免得到时候你话多。”韩谈本来是想劝谏一下,一下就被皇帝堵回去了。 _ 公子婴的燕宫-郎中令府内,后部小院门一开,一个兴高采烈的小郎君横着晃着走了出来,接着就是十几个高高矮矮的随从跟着鱼贯而出。一伙人直接大摇大摆的直穿过府邸走到门前,门仆不但没多话,还早早的就颠颠儿的打开了大门。 郎中令昨天已经传下话来,前两天在府里出现的小郎君是他的妻弟,谁要是说错了,那就等着倒霉吧。这帮人当中的一位看门仆这么机灵,丢了一串钱在他怀里,沉甸甸的。门仆悄悄看了一眼,足足五十个大钱! 大门内已经停放好了四辆轺车和一辆安车。胡亥一共贴身带了十四名甲卫。公孙桑扮作他的家老。一个近卫搏击排行第三的甲卫,因不愿意去做杀手,现在成了甲卫搏击第一人,名叫智秦,留在安车上随扈,替他驾车。剩下的十二名甲卫分乘到轺车上,甲卫首领曹穿当先在第一辆车上,把安车前后左右的围了起来,驰出燕宫大门,一起向着位于咸阳宫西南的街市驰去。 而在他们还没有走暗道到郎中令府之前,盾卫、郎中左骑和二十八名甲卫,已经骑马或驾车,先行前往咸阳渭水北岸市井的附近。锐卫和上官甲的郎中右骑,则准备隐于距离渭南章台街市最近的章台宫门附近待命。 胡亥对自己的小命还是非常重视的,不但布置了全部近卫,自己穿的长衣内还着了一副皮甲。 咸阳城,东西十七里,南北十六里。城市布局以渭水和秦宫殿群为核心,咸阳宫在渭水以北,与渭南的信宫遥相对应构成了咸阳城的中轴线。 沿着渭水,在咸阳宫西的渭北靠近渭水一带为工场区和中低层庶民居住里巷区,咸阳宫以东沿渭水的北岸是六国宫区域,渭南则为大臣、贵族和富户区,于是在中轴线稍偏的章台宫前章台街一带就成为普通庶民和富贵人家的交界地带,这一来横跨渭水构成了咸阳城唯一的、但非常庞大的高低档都有的市井区域。 渭南章台街一带是高档街市区,对应的渭北偏西一带则为普通庶民里市区,这中间的渭水则成为了商贸物品运输的主要干道。 渭水上原有的跨河桥是从章台宫前顺着章台街向北跨河修建,是秦王与大臣和庶民共用的过河桥。但自从秦始皇又修建了另一个从咸阳宫直通信宫的横桥后,章台街桥就完全开放给了普通庶民和贵族、富户。 章台街桥并不是一座桥,而是一组三座桥。中间宽八步的主桥原是秦王专用桥,两侧两座宽六步的桥则是大臣、庶民等通过之用。现在三座桥都开放给市民使用,中间的宽桥主要用于车马通过,两侧桥则用于步行。 站在章台街桥上向东看,皇帝专用的横桥巍峨跨立在渭水上。桥宽十步,南北长二百八十步,为廊桥的形制,桥上共分割为六十八间,共有八百五十柱和三百一十二梁。桥的南北都建了石堤并立石柱。 其实横桥也不是一座,旁边并立建有辅桥,供大臣伴驾时,以及平时上朝时通过。 胡亥要去“体察民情”,又是从六国宫的燕宫出来,自然不会去走横桥。 锐卫和郎中右骑先行通过横桥辅桥进入章台宫,负责保护皇帝在章台街富人街市区的安全。而渭北庶民市井区的安全则有盾卫和郎中左骑在咸阳宫门外的市井区外围屯驻,随时可予救援。 另外二十八甲卫扮作各类人等散布在胡亥周围五十步以内,街市上还定时有卫尉巡逻,所以胡亥不认为自己的安全有啥问题。 夏末却还炎热的天气下,胡亥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不应该披甲,大热的天气被一层厚厚的犀牛皮捂住,要多难受有多难受。于是不顾公孙桑的劝谏,直接在安车上就把皮甲脱了,一面脱,一面还在想,看来需要弄一副金丝软甲才行。 看武侠小说里说的很多软甲用人发编织,其实最强韧的天然纤维是蚕丝,只是单丝太细,做衣物的蚕丝编织后够轻薄却不够坚韧。如果把多支蚕丝拧绞为一股,再用多股拧绞成一大股,蚕丝相互之间由摩擦力锁住,其强韧性要高于头发将近50%。如果用蚕丝绞成头发粗细的丝线进行编织,编织时加入细青铜丝,想必能做出强度较高的软甲吧…… 这个时代的箭簇普遍为钝角尖,射中人体时实际接触面积比较大,所以这样的蚕丝加金丝软甲是有一定的防护力的。 嗯,回去就让少府去干这事儿。 想着想着,安车已经驶进了渭北市井区。到了相对繁华市井边缘时,一个市井混混模样的人远远的对这队人做了个手势,车驾都停了下来。 胡亥下车,吩咐几辆车去市井南边靠近章台街桥一侧候着,路边闪出五个人上了车将车驶走,而胡亥就像富贵人家的小郎,晃晃悠悠的走进了渭北市井的闾门。 这个里市区是中低等庶民区,所以两边的建筑很普通,有点儿类似现今南方古镇,主街一条,横街数条。商铺小肆的房屋多为木制,夯土基台,面向街道的一面全是敞门,卸去门板后就像一个厅堂,里面席地摆放着各种货品。 街道不宽,如果有车辆经过,行人都需要避到路边。不过市井的格局是横平竖直的,这也是因为秦法所致吧。出售的货物主要是粮食、菜蔬、盐酱类,还有生活必须的陶罐、陶盆、陶碗、陶碟、木桶,荆条编的土筐、簸箕、篮子等,间或也有一些廉价的首饰小店夹杂其中,出售一些比较粗糙的铜钗、铜簪、铜手环等物。卖衣服的店里则是以葛麻衣服为主,价格都很低廉。 也有买酒的酒肆,里面草席铺地,酒客们直着腿坐在地上喝酒,大声的喧哗说笑着,倒是十分的热闹。街道上,平民百姓来来往往,大姑娘小媳妇半老妇人,也构成了一道别样的风景。只是像胡亥这样衣着丝帛的人很少,所以他的到来也引起了不少人的驻足观望。 胡亥走了一条街,发现这里卖肉的极少,只有一个肉铺卖猪肉和猪大油,也没有油铺。想了想,似乎这时代还没有植物榨油,大豆此时称为菽,是当粮食食用的。 胡亥不由得暗想,要不是穿到了皇帝的身上,就算做个庶民,开个油铺和豆腐铺,估计也不会饿死自己吧。 还有就是发现这里有不少农具小铺,出售一些如犁铧、方铲、扁锄等。他专门走进一家小铺看了看犁铧,觉得比后世看到的要短小很多,而且基本为石制,于是就问了问店主。店主虽然惊讶于一个富贵小郎居然会问这种问题,但还是很耐心的解释了一番。 于是胡亥就知道了这时代虽然已经采用牛耕很多年代,但通常都是独牛拉犁,犁的构造也不太合理,铜铁太贵且稀少,用作犁铧一般人买不起,所以耕作的力量与深度都不足。 看来之前在朝议时要求进行深耕方面的试行是正确的,难怪当时大臣们没有反驳说这东西我们早就这么做了。 一队卫尉军走过,对胡亥这一行人也有点惊异,但只是看了他们几眼就过去了。然后几个市井混混慢腾腾的从旁边的巷子里钻出来,看到胡亥一身绸缎的衣着,眼睛亮了亮就要向前凑,但马上就有另外几个同样是混混装束的人,有意无意的挡住了那些真混混。 真混混中有强横的主儿,想要和假混混撕巴撕巴,结果是被假混混推进巷子,然后就是几声哭爹喊娘的声音。再然后,被打的混混过了一会纠结了另外几个人似乎要来报复,但马上就又被人胖揍了一顿。 不过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横街里面几十步之外的深处,所以胡亥并没有太注意。在人流拥挤的地方也有一些人冲撞过来,其中不乏三只手的,但都被在前面走着的两个像恶奴一样的人推开了。 于是这一片市井中的闲民们都知道,这个锦绣的小郎肯定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子弟,带着健仆,吃饱了撑的跑到平民市井来闲逛了。 公孙桑对这里并不熟悉,相反是曹穿对这里很清楚的样子,于是公孙桑被推到后面跟着,曹穿则走在胡亥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断小声的向胡亥介绍着。 第五十一章 杀人 胡亥终于发现自己“体察民情”来错了地方。且不说这是古代,商业贸易本就不很发达,就说这样的平民市井区,居民收入不高,也就不会有什么像样的商品出售。不过也不算白来一趟,大致对中下层平民的生活有了个了解。 从街市的表面看,庶民们大多还都是面色健康平和,情绪也都很好,说明至少在咸阳城内,百姓的生活虽不能说多好,但至少还是过得去的。庶民,要求不高啊,能吃饱能穿暖能生孩子并养的起,也就足够了。 虽说胡亥内心中的“体察民情”其实就是出来看妞儿,遇到合适的调戏一下,眼下这个目的尚未达到。庶民区的妞儿确实也有漂亮的,还有看上去很open和很泼辣的,不过自己这身行头和人家的反差太大了,反而不好意思去调戏了。 哎,说起来没有“体察”到自己想要的“民情”,但还真的对民情有了一些了解,也不算白来一回吧。 大致对中下层平民有了基本了解,胡亥也不想在这个区域再逗留了。要说这一片不是没有富户子弟,也有不少商贾模样的中青年在此流连,但商人不许衣锦,所以不会引起太大关注。 胡亥穿绸挂缎的,那就不只是富,还是贵了,弄得满街人都像在看稀有动物,这滋味可不太好受。就连街边的乞丐,看到葛衣商贾子弟还都凑过去乞讨,看到锦衣胡亥反而一动不动的只是眼睁睁的看着。 胡亥暗下决心,如果再来这个区域溜达,一定要换麻衣。 终于走到平民里市区南闾外准备去章台街了,忽然发现闾门外到章台街桥之间的空场上有一群人围着,里面还传出热闹的曲乐、锣鼓。 让曹穿过去瞅瞅,回来禀报说,是一帮演百戏的。原来平民里市街道狭窄,只是里闾外这片接近章台街桥的区域有一个较大的空场,所以演百戏的就在这儿开场子了。 百戏汇集了各种表演艺术如杂技、幻术、俳优戏、角抵、驯兽等于一体,真正的秦二世在甘泉宫作角抵、俳优之观,就是把当时全国杂技、歌舞、滑稽汇集在一起,而这里所说的角抵应该是泛指今天所说的摔跤\/相扑、杂技等等范畴。 在胡亥的旧记忆中,仍然留有前身所看到的众多五彩缤纷的节目,所以一听曹穿说这是个百戏的场子,不自主的就被旧记忆所驱使,想去前往一观。这里已经临**民区和富贵区的交界地-章台街桥,所以有一些本欲沿漳水往来的锦衣之人听到这边的热闹,也过河前来杂在人群观看,胡亥倒不显得很突兀了。 听说胡亥要看百戏,曹穿便要甲卫们在人群中挤出一条通路让胡亥进到内层,不过胡亥拉住曹穿:“不要硬来,我这是很低调的看看,别弄得太暴虐反而不能好好看了。” 曹穿听了后马上低声嘱咐了甲卫几句,然后胡亥就先看到了一场比百戏还要精彩的演出:三四个甲卫趁着人群向前探头并时不时欢呼雀跃时身体的摇动,不动声色的向前挤,幅度恰好控制在让人略有皱眉却不非常反感的程度上。前面的甲卫进去一步,后面就又跟上两三个甲卫,须臾就让出了一个可以容胡亥向前的空间,就这样三下两下,胡亥就来到了最前面,而左右和身后由甲卫构成了三层包围。 这帮搏击之士不简单啊,胡亥心中感慨。 场内正在表演倒植(倒立),几张桌案拼出了一个长条的台子,宽只有一步,长六、七步,两端各有一人双手据案倒立弯腰,双足在前随着鼓乐的节奏不断上下起伏。长案的中间则滚动着一个四尺的大木球,上一个女子双手倒立,以手滚球往复行走,时而还一手撑球倒立跳跃,一手平举,随着曲乐在球上旋转,引得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叹声和叫好声。 随着场侧一个五人的小乐队埙、笛、琵琶和鼓、缶的曲调变换,球上女子的动作也越来越快速的变幻并更为惊险,当曲乐的节奏达到顶峰时,一通鼓声之后一声缶音,倒立的女子单手把木球推下桌案,自己稳稳地下落,单手倒立在桌案之上,桌案两侧的两人则一个空翻站到了地上。 人群“哗”的就是一片鼓掌(古称拊掌)声,随之半两钱纷纷丢入场内,公孙桑也在胡亥的一声“赏”中丢出了一串十个大钱。 乐队鼓佬应该就是这个百戏的领班,笑呵呵的满地捡钱,都捡完收好后,团团的作揖,然后一个俳优(小丑)出场,满场翻跟头作怪样,旁边还跟着一只猴子,不停地在学俳优的怪样,惹来一片哄笑声。借此机会,场内的其他人把桌案重新布置了一下,三个桌案叠了起来,构成了一个高台。就听得人群中有人说:“快看快看,马上就要表演高台踢瓮了。” 另外有人反驳道:“不是踢瓮,是柔术。”又有人说:“你们安静点儿,一会就知道了,争什么争?” 一声击缶的声音,人群静了下来,接着小鼓点密集的响起,另一个百戏女从圈内场边快步跑了几步就是一溜跟头翻向高台旁的一块用大石压住一头的跳板,准准的踏上了跳板的一端向上一弹,一个空翻就头脚倒立的双手撑在了高台上,人群立即一片喊好声。 接着,下面一人向上丢出一只陶碗,女子用两只脚一下就夹住了,碗口向上,又是一片喝彩。下面的人连续将五个的陶碗丢上去,都准确的被女子用两脚中的碗接住,喝彩声也随之不断爆发。此时鼓点一停,女子用双脚把六个一摞陶碗放到了头上,然后随着曲乐的声音开始做出各种柔软弯曲的动作,看的整个人群都如痴如醉。 这边正表演到中途,忽听得圈外的人群后方有人大喊:“大兄快走两步,高台把戏都开始了。” 接着就是很多人跑动的声音,其中还有一人蛮横的声音说:“先让他们停下,等本大父来了再继续。” 胡亥皱皱眉,回头向后观瞧,甲卫们看皇帝回头,就微微闪开了一条缝隙。胡亥看到七、八个高矮不等的混混正在十几步之外向这边跑,领头的一个壮夫没有跑,而是大踏步走来。 这个壮夫的相貌就跟后世画的张飞差不多,身高八尺,熊背豕腰,豹头环眼,扎里扎撒一圈黑刚髯乱七八糟的向外呲愣着,头上裹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头巾,大敞着胸,一巴掌宽的护心毛。 只见这些人直接就向胡亥这个方向奔过来,曹穿轻轻咳嗽了一声,所有甲卫都微微一凝,心中戒备。 看到这帮人过来,场内的百戏团果然停下了表演,露出一丝畏惧的神色。 等这些人走到近前,两名比较高大的混混就向前开始扒拉后面的甲卫:“让开让开,让我们进去。” 原来曹穿为胡亥所选的位置是整个观看百戏中最好的位置。 被扒拉的几名甲卫一身麻衣家仆的装扮,因为守在胡亥的后面,选的都是比较魁梧健壮的人。混混过来扒拉他们,由于没有皇帝和曹穿的指令,所以他们也不说话,也不动。那两个混混虽然也很壮实,但还真弄不动他们。 于是混混一边使劲一边嚷嚷:“快让开,让我们大兄进去,不然要你们好看。” 一名甲卫被弄烦了,一抬手就把扒拉他的混混甩了一个跟头。这一下混混们不干了,好几个人冲上来要打架。 胡亥低低的叫了一声“公孙”,公孙桑就会意的挤了出去,站到甲卫之前:“你们这帮人好不晓事,凭什么你们来了就要让开?总要有先来后到吧。” “凭什么?”一个混混哈哈大笑起来,“就凭我们大兄的名声,渭北狂彘!” 彘,就是猪。现代人觉得说谁是猪那是骂人,而在春秋战国时期,普通庶民大多不识字,也不会起什么好听的名字,往往是随便看到什么就叫什么了。还有人家则是根据孩子的脾性来起名。这个渭北狂彘,其大名就叫彘扑,他本人恰恰又是杀猪的……哪儿讲理去? 曹穿听到渭北狂彘这个名字,想起了什么,低声对胡亥说:“仆想起来了,这些人是以渭北狂彘为首的闲民,大约有几十个人,是渭北庶民里巷的四大闲氓之一,独霸南部。” 因为出门在外,胡亥让他们扮作家仆,所以曹穿没有称臣而是称仆。 胡亥在后世看过很多这样的杂技,现场版的,电视里的,现代杂技的水平至少不低于这个百戏团体。所以要是没人捣乱的话他也愿意继续再看一会,可有这帮流氓地痞一搅合,他的兴致也就不高了。 “真扫兴,咱们准备走。” 这时,外面的公孙桑一阵冷笑:“渭北狂彘,很厉害吗?我们要是不让,你们打算如何啊?” 说着一抬手,也正赶上胡亥要向外走,甲卫们一下从人群中出来七、八个。胡亥是在军中选的甲卫,这些人大多都上过战场,往那儿一站就有一股淡淡的杀气弥散出来。 那个说话的混混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息,心中有点怕了,不过嘴上依然很硬,色厉内荏的喊:“不让?知道不知道这里是我们大兄的地界?要是再不让,打死你们也是白死。” “没错!”一直没有说话的彘扑此时上前一步,一只手把另一只手的手指关节按得嘎巴嘎巴响:“你们是谁家的犬奴,也敢到渭北这块地界上撒野?” 他狞笑着:“某就算把你杀了,只要说你们是六国遗族,也没有死罪。” 另一个混混也恶狠狠地帮腔道:“我们大兄可是官府指定查探遗族细作的耳目,我们只要说你们是遗族,就算我们不杀你们,官府也会抓住你们斩首。” 胡亥此时正好刚刚走出人群,听到这两句话不由得眉毛一立:尻!顿弱就是这么给我找耳目的? 他抬眼冷冷的看着曹穿:“都杀了!别见血。” 曹穿微微一凛,但马上镇定下来,沉下脸来一挥手:“绞击!一个别放过。” 此时除了随扈的十几个人外,散布在周边的甲卫看到这里的动静也都从混混们四周靠了过来,听到曹穿的命令,五个甲卫站在胡亥的周围,其他九个甲卫和外围上来的十几个甲卫立即构成三人一组,两人扭住一个混混,一人抓住脑袋一拧,咔的一声,混混就软软的倒在了地上,瞬间彘扑身后的四、五个混混就都玩儿完了。 看到这景象,看百戏的人们“轰”的一下就炸了:“杀人啦,杀人啦!” 人群开始四散奔逃,只留下百戏团的人由于刚才被人群挡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傻呆呆的站在那儿发楞。 彘扑大惊,这帮人怎么说杀人就杀人?眼看着三、四个家仆向自己冲了过来,他大喝一声,挥拳向着面前的公孙桑砸了过去。 公孙桑在甲卫比武的时候自知不是那些卫尉、中尉军中选出之人的对手,但他毕竟也是郎中军的军郎,身手比这些只知道搏命的混混还是要强很多的。看着彘扑像野猪一样的扑了过来,他微微一闪身就让开了满是猪油味儿的拳头,正要脚下使绊,另一名来自外围的甲卫已经赶到了彘扑的另一侧,双手抱拳向着正在前冲的彘扑后背狠狠地砸了下去,同时一条腿屈膝上拱,正好对上彘扑的肚子。 就这一下,彘扑疼得差点把苦胆都吐出来。后砸前拱倒是没让他倒地,就在身形半立的一瞬,公孙桑看到另一甲卫的动作后,已经变脚绊为肘击,一肘击上了彘扑的太阳穴,直接把彘扑的脑袋打出了一个坑。 彘扑两眼发直,像一扇门板一样摔到了地上,夯起一片尘土。 此时,听到这边喊“杀人”,一队巡街恰好经过的卫尉连忙从街里冲了出来,手中矛戈指向了胡亥这一帮人。 胡亥远远地看到这队卫尉不过一什,应该阻止不了他离开,就拿出随身的私玺在一块帛帕上印了个章,递给曹穿:“你带着刚才杀人的七个人在此等候,让卫尉把咸阳令找来说明情况,并且要咸阳令和御使大夫,酉时宫中候驾,办完这些事情你等就直接回宫吧。” 说完,带着公孙桑走向百戏班子。百戏班子的人因为带有很多道具箱笼,正在手忙脚乱的收拾,看到这位有着一帮杀人不眨眼家仆的贵公子向他们走来,吓得只想跑,但一看周围全都似乎是这位的仆从,又怕跑不出去也给杀了,抖抖嗦嗦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胡亥走到近前,和颜悦色的对百戏班子说:“你等莫要怕,我不会胡乱杀人。因为刚才的事情影响了你们的生计,我也抱歉。” 转头对公孙桑说:“给他们三千钱作补偿,咱们走。” 百戏班子的人神魂未定的几乎没听清胡亥的话,不过那个家老一样的人马上递过来八九枚一两重的小金饼,却让百戏班子的人呆住了。 公孙桑微微一笑:“别发愣了,一会咸阳府的人过来就麻烦更多了,赶紧走吧。今天的事情不会与你们相干,所以明天你们还可以继续在此表演,现在还是先离开为好。” 百戏班子的人这才如梦方醒,赶紧谢过胡亥和公孙桑,搬起东西放上场外的两辆大车,拉起来就跑了。 此时胡亥也登上了安车,在四辆轺车的围护下向章台街桥驶去。其他甲卫除了随扈的人外,也都“四散奔逃”的向章台街方向跑开了,只留下曹穿带着七个锐士,虎视眈眈的看着冲近的卫尉。 _ 胡亥车驾缓慢的向渭水方向驶去,不一会儿就通过了章台街桥。 车上,胡亥正在反思刚才的事情,因为他突然震惊于自己命令杀人时的那种冷酷的随意。 要说起来,这帮混混在公开场合就大谈抓六国遗族细作这种本应隐秘的事情,确实该杀。但从现代人的思维角度上,人的生命是最珍贵的,很多国家废除死刑也是出于对生命的珍视。杀了人的罪犯再被死刑所杀,等于又多剥夺了一个生命,所以现代人的主流思维中,是不会第一时间就把杀人作为解决问题的首选。 作为现代人灵魂的胡亥刚才眼都不眨的就随口下令杀人,现在想来,也许是前身胡亥所留的残暴和视人命如草芥的这时代记忆在若有若无的改变着自己。 车驾已经进入章台街,胡亥立即就被章台街的繁华所吸引,马上就忘掉了刚才的不快。 章台街的景象与平民市井大不相同,车马粼粼,冠盖云集,锦绣满地。街两侧高档的酒肆、珠宝店、绣衣楼比肩而立,一个个衣着华丽的男子女子,撑着竹簦(古伞,形状如大竹笠装了个手柄),或坐在安车上缓缓地驶过,或在婢女或家仆的陪同下逛店购物,一些士子模样的人在两层高的酒肆上层凭栏而坐,饮酒观景。 第五十二章 池畔遇娇娥 章台街上还有一些装扮的很精致的院落,青砖为墙,漆木为扉,从门外向内望去,院中青石曲径、繁茂花草、亭廊深幽,并不时传出一阵悠悠乐音,这些院落就是章台街的主角-女闾了。 女闾并不是一般想象中楼上站着一排涂脂抹粉、挥舞手帕喊大爷帅哥的妖娆女子之所在,那样的地方反而是落于下乘的场所。高档的地方白日以歌舞表演为主,客人们饮酒观舞,也有一些人在此找一个清幽偏院谈事。 与酒肆不同的是,在此饮酒观舞有女闾中的奚姬陪酒,谈事也可叫上一二陪同,还可以在出现僵局时起到润滑的作用。当然女闾中的消费自然也就数倍于酒肆。 胡亥记起乐府令曾说是在女闾中找的胡姬去传授乐女的肚皮舞,但乐府令并没有说是哪家女闾,于是把车停在一家女闾门侧,让公孙桑去问一下。 女闾的管事看到有贵公子的车驾停在自家门口,就热情的迎了出来。但听到家老来问胡姬的事情,心中不免略有失望,不过职业的热情丝毫未减,笑容满面的仔细和公孙桑说了起来。 秦始皇迁天下富户于咸阳,因而各家女闾也就都有了自身的地域特色,以分别吸引不同的客户群。这种区别化的竞争策略,可以让同行之间既有竞争也有合作,不会成为冤家还能相互扶持,与当今的电子器件一条街、餐饮一条街、轮胎一条街、小龙虾一条街……等等等等是相同的思路,籍由规模经济吸引人群,并且互通有无,有钱一起赚。 眼下的这家女闾是以燕国特色为主的,院落的布局也有北方大门敞厅的豪放,女闾的管事也带有北方的豪爽性格,所以也就很热心的告诉了公孙桑有胡姬女闾的位置。 公孙桑谢过管事,随手塞过去一两金,转回来登车,指挥驾车的智秦继续前行,不多时来到一个爬满花植的墙外,一座精巧的院门上挂着一块门匾,上书“芳椒堂”。 胡亥下了车,背着手瞧了一眼门匾,这个女闾的名称显然出自《楚辞·九歌》中的“湘夫人”,看来这家奚馆应该是楚国风格的,那“芳椒堂”三个字虽然不敢违背书同文的秦律,但在小篆的形制下多少还做了一点偏楚字的小变形。 楚国风格的女闾中居然有西域胡姬,这反差着实有点大,胡亥心中暗暗笑了起来。 有客临门,门内隐蔽站立的侍者马上迎了出来。“这位小郎,”他打了个躬,“不知是想要待客还是观舞?” 公孙桑说话了:“我家小郎听闻你家有西域胡舞,慕名前来观瞧。” 侍者一听,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小郎来的不巧,今日胡姬巳时就被乐府召去了,估计要申时才可回返。” 胡亥一楞,有了襄姬做教习,乐府还要叫这里的胡姬去干啥?再一想就理解了,襄姬昨日刚到,恐怕今日一早乐府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呢,燕媪带襄姬去乐府怎么也要朝食以后。乐府令办事还挺勤勉嘛。 公孙桑看胡亥面无表情不说话,就拿出贵人家老的架势叫了起来:“怎么这么巧呢,我家小郎要看,你就拿乐府吓人。不会是被什么大富大贵大豪包堂,欺负我等不够份量?” 侍者又是打躬又是作揖,使劲陪着笑脸:“岂敢岂敢!仆观小郎锦衣玉面,必大贵之人,仆岂敢对如此小郎怠慢?确确是乐府相召,仆万万不敢欺瞒。” 门口声音一大,女闾的管事听到了,连忙走出来把侍者拉到一边,然后恭敬地向胡亥搭手一揖:“小郎君驾临本堂,陋堂光彩兮。贱役所言非差,本堂胡姬确实被乐府召去,之前已被召多次。所以实在不巧。陋堂本以荆楚风韵为主,小郎面生,想必未曾来过陋堂。在咸阳,要说荆楚风韵,本堂可称翘楚。不若这样,可请小郎先观赏楚音楚韵,现已未正,再有一个多时辰胡姬即可回返,但请小郎稍待即可。” 一个多时辰,那就酉时了,这还约了顿弱进行友好会谈呢,算了吧。 胡亥看了一眼公孙桑摇摇头:“那就以后再说吧” 离开女闾准备登车时,胡亥对公孙桑说:“找一家好点儿的酒肆,大家都辛苦了,吃顿饭喝点酒去。” 公孙桑一愣:“公子,那何不就在刚才的奚馆……” 胡亥一瞪眼:“欺负我不知道?奚馆同样酒食要比酒肆贵几倍,你以为本公子很有钱吗?” 公孙桑暗暗腹诽,你要没钱,这天下就没人有钱了,不过这话可不敢说出来找死。 “公子,那就不用乘车了,就在前面二十步就有一个酒肆,应该和这家奚馆是同一主人的产业,环境甚好,是单独院落形式的。” “我反正不知道,你带路就是。”胡亥无所谓的说。 一行十几个人走到酒肆门前一看,门前果然和奚馆的布置有相似之处,门上也有一匾,上书:“百草庭”,依旧出自《楚辞·九歌》“湘夫人”。 尚未进门,酒肆的伙计就迎了出来,公孙桑一句:“要最好的地方”,伙计于是直接把他们让到了最上等的院落中。 这间酒肆正如公孙桑所说,是庭院式的结构,一入其中,章台街上的喧哗就被隔绝了,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场所。 沿着弯弯曲曲的石子路向内走,可见一个一个大小不一的小院落杂在绿树掩映中,只需把院门一关,谁也不知道里面都有什么人,而开着门的院落则显然是没有客人的。 店家给胡亥他们选的最上等院落位于整个酒肆的一角,带有一个占地半亩大的水池,池边遍植花木,绕池有一道小径,而吃饭的地方就是一个水榭,可以看出水榭下方有上板的沟槽,可以在冬日时封闭水榭而成为一间大屋。 水榭临水的对面有一个小亭,一道曲折小石桥通到亭边,小桥接岸的小径旁有一道柴扉,能透过柴扉看到小院外的林荫。 胡亥注意到这个院落相邻的两个院落都是开着门的,于是就让公孙桑去把外面的甲卫也都唤进来,在两边的院落就食,当然三个院落的人要假作并不相识。 胡亥居于上座,让跟随的十几名甲卫也都坐下。水榭四望通透,不虞有人突然跳出来行刺,于是大家都坐下,只是在饮食之时,仍目光炯炯的四处观望。 公孙桑显然是来过此处的,所以熟练的点选楚国风味的饭食。 楚人好蒸菜,有蒸肉、蒸鱼、蒸藕等,公孙桑没要蒸鱼,而是选了一味蒸炖甲鱼,蒸肉则选了狗肉鼎。口味上,藕甜、鳖酸、狗肉麻,尽显楚地饮食特色。 甲卫们有出身宗室望族的还不觉如何,但多数甲卫都是庶民出身,吃的那叫一个畅快淋漓。胡亥又不禁他们饮酒,于是吃着喝着,一个甲卫情不自禁的开始吆五喝六,声音一出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捂嘴看了一眼胡亥,胡亥笑眯眯的冲他点点头,毫无愠怒之意,这帮甲卫的胆子就放开了。 胡亥也吃得很高兴。宫里的饮食多是秦食,虽然做的很好,但吃多了也平淡了。吃着楚地菜食,胡亥还在想,以后要让尚食府把六国菜式都选一选,轮着番的做给自己吃。 胡亥毕竟是个小孩子的身子骨,虽然青春期变声意味着身体开始快速成长阶段的到来,但这才变声一天,饭量可不会立即暴增,所以每样吃了几口也就饱了。看这帮东西正吃喝的高兴,于是起身让他们尽兴,自己则绕着池边向对面小亭走去。 公孙桑看皇帝起身,连忙拉了一下智秦,两人跟随而出。 胡亥走进小亭坐在亭栏上,公孙桑和智秦则先开了柴扉向外看了看,然后就站在了柴扉两侧。 池中有很多游鱼,胡亥看了一会儿,有点儿无聊。想走吧,刚刚进来还不到半个时辰,甲卫们都是壮夫,这会儿显然都还没吃饱。于是从怀里拿出了陶埙,幽幽的吹了起来。 水榭内的甲卫们听到埙声,自觉的压低了吆喝的声音。 胡亥吹的还是《慢六板》,曲调和缓,秀雅流畅,富有情韵。 江南丝竹,《慢六板》最佳是以二胡或笛子进行演奏。曲调中有许多加花,用二胡或笛子都易于表现,而用埙,尤其是六孔埙,就有颇大的难度。好在胡亥在撞到这个时代前就很喜欢这支曲子,用埙认真的玩过很久,所以一曲奏出,谧静雅致,沉详舒泰,颇具功力,院落中只闻埙声呜咽悠荡,绕梁而飘。 智秦耳音很好,在埙乐声中,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正行走在柴扉之外的庭院林荫道上。他向公孙桑做了个手势,两人进入了全神贯注的戒备状态。 脚步声来到柴扉外停下,然后就是推开柴扉的吱呀声,一个小娥半探着身子向内观瞧,刚刚看到水亭上的锦衣小郎,马上就眼前一暗,柴扉两侧转过两个壮硕的家仆,堵在了她的身前。 柴扉一响惊动了胡亥,他停止吹奏向这边看过来,刚好看到智秦和公孙桑堵住了那个小娥。他马上咳嗽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两人让开。智秦警惕的上下扫视了一下少女,感觉她的衣着之中不太可能藏有利器,于是让开了一步。他这一让,小娥就整个人都露了出来。 这个小娥穿着齐膝短衣,腰间系带玉佩于前。短衣交领、右衽,有绣彩饰的宽领缘,短衣下缘为褶状,虽然是麻质但很细致且轻灵,两袖有凤鸟花卉纹及垂丝,色彩缤纷又稳重统一。所悬玉佩洁白中带有绿丝隐现,简洁抽象的凤凰形状,以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略显夸张的造型。 看面部是典型的楚地女孩容貌,瓜子脸型带着些许婴儿肥,显得更加娇媚,直鼻檀口,轻细黛眉弯弯,肤色柔嫩洁白,桃腮一抹嫣红。头上两条小辫子半圈卷扎,其余的头发轻盈的垂于香腮两侧。 当胡亥对上小娥带着天真和好奇眼神的一双灵秀的大眼睛时,心头忽然一震,如遭雷击。 他是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的,到这时代之前的近三十年里也见过无数美女,也从未带来今天这样如此的感觉。但此刻他两眼呆呆的盯着小娥,望着她爽洁、莹润的面庞,白玉般的质感,染着些许嫣红,阳光飘过腮侧,一抹光环中纤细的绒毛透着清亮的光……他的整个人,呆滞了。 要说胡亥是个萝莉控,见到萝莉就有什么邪恶的念头,显然不对,因为胡亥身边的菡萏就是个典型的小萝莉,就算芙蕖、海红虽然比胡亥大上一些,十五、六的女孩在现代来看依旧是萝莉十足。胡亥很欣赏这三个萝莉小宫娥,也很有点儿那个念想,但也仅是小男人该有的正常表现。 可现在胡亥眼中的这个小娥,完全是在精神层面上的倾慕了,丝毫没有生理上的反应,甚至说此刻想到生理因素反而对胡亥来说是对小娥的亵渎。 惊为天人! 胡亥的脑海中就只有这唯一的念头。 小娥对两个家仆的警惕不以为意,亭中的锦衣少年显得很尊贵,有这样的家仆很正常。咸阳城中权贵甚多,见怪不怪了。 轻移莲步走上石桥,看着胡亥有点乜呆呆的样子,掩口扑哧一笑,这一笑看在胡亥眼中就如漫天铺满了霞光一般。 小娥很大方的走到胡亥前,看着两眼发直的胡亥,伸出一只手在胡亥眼前来回摆了摆:“喂,醒醒好啵?” 胡亥这才如梦方醒一般的晃晃脑袋,看着眼前小娥,不好意思的笑了。 小娥也笑了笑,然后往胡亥对面一坐,忽闪着两只大眼睛好奇的问:“这位小郎,你刚刚吹的曲子,可是楚曲?” 胡亥吹奏的《慢六板》属于江南丝竹曲,出自当今江浙一带民间,算起来也是不完全算楚地的音乐,吴越风格更多。 “呃,这是我听闻一些楚乐之后,有感而成的一段曲调。你是楚人吗?” 小娥点点头:“嗯,我是从楚地来的,跟随族父到此,这家酒肆就是族父开设的。刚刚我在外面听到小郎的曲音就被吸引了,你吹的真好,所以就不嫌冒昧的前来打扰。” 胡亥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吹的不好,倒是让你见笑了。” 小娥一撇嘴:“这要是还说不好,你还要胜过伯牙不成?莫要谦虚啦。哎,你还会什么其他的曲子不会?我想听听。” 胡亥听到伯牙两字,一下就想起《高山流水》这个着名的曲子了。不过后世里的《高山流水》多以古筝演奏,以前自己用笛子试过,和筝曲的效果差异很大。而且后世的《高山流水》溯其源头来自唐代,与战国时俞伯牙所奏会有多大差别也不知道。 不过美人当前,说不得也要试一下,看是否能讨得美人欢心了。 “我这还有一支曲子,我吹的不是很好,如果美娥不弃,我可试演一番。”然后把埙举到唇边,开始吹了起来。 现代《高山流水》引子部分的旋律,是在宽广音域内不断跳跃和变换旋律时隐时现,犹如高山云雾缭绕,飘忽无定。埙发展到六孔,可以吹十三度的音域范畴,对于这个引子的音域是有些力有不逮的。不过在后世里胡亥曾经为此想过一些办法,勉强还能予以表达。 对小娥来说,这种奏法以前从未听到过,而且曲调中似有相识之感,所以认真的聆听着,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盛。 现代《高山流水》的九个段落,胡亥只吹奏了前五个段落,舍弃了后面激流奔腾的部分。前半部中,第一段落表现高山,后四段表现流水,第三段落是第二段落的高八度的重复部分,因为音域限制,胡亥也直接给省略了,所以他不着痕迹的把“淙淙铮铮,幽间之寒流;清清冷冷,松根之细流”做了舒缓的表现,基本达到了“如歌旋律之韵,扬扬悠悠,俨若行云流水。” 小娥听得如痴如醉,胡亥却心中微汗:“吹个曲子也能泡妞啊。” 看着小娥迷醉的表情,胡亥的小心脏怦怦的直跳,这小妞,太美了。 一曲终了,小娥从音乐中醒来,看着胡亥的眼神愈发的热切了:“哎,你吹的真好。你这首曲子里似乎有伯牙《高山流水》的风韵,但又不是那支曲子。” 胡亥心说,这唐代流传下来的曲子,与伯牙的时代相差至少千年,这中间不定有多少曲调的变化呢。再从唐朝到后世,又有千年,又会产生多少变化?要是一样了才真的见鬼。 “嗯,如果你不觉得我冒昧的话,我试着复奏一下如何?”小娥一边说着,一边从袖里抽出了一只竹笛放到了嘴边,也不等胡亥的回应,略一沉吟,一曲悠扬的曲调飘然而出,居然就是胡亥刚刚吹奏的唐传版《高山流水》。 胡亥傻眼了,这小妞的记性真好啊。 小娥的竹笛显然比陶埙的音调要高,吹奏出来的显得更为欢快明亮。手法上笛子的指间跳跃也比埙更快捷,所以整个乐曲在吹奏中被小娥不经意间更多的加花,所以相比陶埙的曲调而言更为轻灵跳跃。 第五十三章 金丝软甲 一曲吹罢,小娥放下笛子调皮的盯着胡亥:“我刚才吹的是你的曲子,有没有记错什么?” 小娥凭记忆吹奏出的曲乐与胡亥的“原创”相比,多少还是有差异的,但胡亥对她已经完全着迷了,实在不想指出来扫她的兴。 正要说话,公孙桑走了过来:“主上,已经申正了。” “喔。”胡亥有点恋恋不舍的看着小娥:“我该回府了。” 小娥也突然觉得有点不舍:“啊,那不知,以后还会来此否?” 胡亥突然笑了:“听你刚才一曲甚为高亮,如果与陶埙的低浑配合,如何?” 小娥眼中闪亮:“想必很和谐。” “那我也将必会再来此。”胡亥真诚的盯着她的眼睛说。 小娥被胡亥看的心中一动,突然涌出一股不明的心悸。 稍稍定了定神,轻声问道:“是否可愿告知名姓?” 胡亥差点直接说“我叫胡亥”,好在hold住了:“赵姓任氏,名襄。你呢?” 小娥微微有点羞涩的样子:“芈姓景氏,称我景娥即可,这里人都知道。” _ 只有半个时辰就到酉时,所以胡亥没有再走章台街桥去穿过狭窄的庶民区街道,而是命甲卫驱车信宫前,走横桥回宫。 要说让候驾大臣在宫内多等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朕是皇帝,谁敢来说皇帝的不是?不过这个胡亥至少到现在还没有染上这种帝王随心所欲的毛病,守时是美德嘛。 坐在安车中胡亥满脑子都是景娥的形象在在他的眼前转啊转的,时而落落大方,时而巧笑嫣然,时而又娇羞相视…… 胡亥心乱如麻,只恨不得马上调转车头驱车回返,再去与小美女相会。直到安车驶上横桥,他这脑袋里面才清醒了一些。 仔细想想,不由得哑然失笑,这是怎么了,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灵魂会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迷的昏了头?胡亥摇了摇头。不过再一想景娥的模样,心里不免又骚动起来了。 以前看《教父》,总是对迈克尔在西西里遇到阿波罗尼娅时“被雷击”不是很理解,今天遇到景娥,也有了与迈克尔类似的感受,总算设身处地的有所理解了。所不同的是,迈克尔对阿波罗尼娅是有变态性质的占有欲,可以说人类原罪的成分更多一些。而自己对景娥的感觉,也许真的是“精神爱”吧,并没有迈克尔那种别人看一眼阿波罗尼娅就想杀人的吃醋感觉。 认真调整了一下心情,安车还没有驶进咸阳宫时,胡亥就已经恢复了“当帝王”的感觉,彻底冷静下来了。 车驾入宫,毫不停歇的直驶主殿。此时已到酉初,因此御使大夫和咸阳令都已在殿外台阶下候驾了,听到风声的公子婴也同时到场。 胡亥到御阶前下车,看到三人躬身站在一边,就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跟着,踏阶而上进入大殿。 胡亥直接走上丹陛坐下,公子婴坐到几案后,而顿弱和咸阳令则立于丹陛下,待胡亥坐好,咸阳令先直接跪拜匍匐:“臣择人不当,惊扰陛下圣驾,死罪。” 顿弱则躬身一揖,跟着说:“臣亦请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胡亥用他那经典的懒洋洋的声音说:“都起吧。你等无罪,但有过错。惊驾,谈不上了。只是如何会用了这等口无遮拦的宵小,朕倒是很想听听你们的解释。” 关于秦代皇帝自称“朕”的问题,现在仍有一些争议。“朕”这个字本是当时所有人都可自称的,只是到了秦始皇称帝,才把“朕”当作皇帝专用字。但一般认为,在秦汉时代,皇帝只在公开场合称“朕”,私下仍用“我”、“吾”等字,所以在本故事中,在大臣很少和私下的场合,都让胡亥称“我”或“吾”等,而在大臣比较多的情况下,才称“朕”。至于还有人说,秦时皇帝在说话的时候并不用“朕”,只在诏令中使用“朕”字,本老拙就不打算这么写了。 _ 咸阳令被称为吴公,是李斯的同乡和门生。原咸阳令阎乐跟随赵高去会稽郡后,由李斯向冯去疾推荐。李斯的丞相位被冯去疾所得,推荐个弟子任咸阳令这点儿事儿,冯去疾还是给了个面子。 吴公上任后,所作所为严格依法,并确有管理能力,对丞相府的谕令也都很好的执行,所以冯去疾也很满意。由于类似捕影阁的事物,至少在咸阳这么重要的都城中需要咸阳县的全力支持,所以吴公知道捕影阁的建立是皇帝的意思。 此时听到皇帝说他无罪叫起,但又以“朕”自称,吴公知道皇帝还是很不高兴的。慢慢站起,深深一揖:“陛下,御史大夫要臣提供与府衙有一定关系的城狐社鼠,监察市井及山东商贾动向。臣已于渭北庶民区活跃于东、西、北里市的闲民社鼠中,择出数人交与御史,并亲令他们要暗中行动,不可妄言。至于南部里市,臣圈定数人,彘扑也在其列,但尚未与谈。适才事发后,臣命属吏查问所有已选闲民,皆未泄露。后发现是府衙属吏中一人与彘扑善,因酒后失言而告知彘扑有此等事,臣已将此吏下狱。衙中出此事,臣不能免责,还请陛下治臣之罪。” 未等胡亥表态,顿弱拱手说:“陛下,吴公接掌咸阳令仅有十余日,对府衙吏役尚不完全了解。也是臣过于心急,才发生此事,臣愿分担吴公之罪。” 胡亥叹了口气:“算了,卿等就算有罪,我都免了。这事儿也是我太心急,也不能都怪罪到你们头上。只是你们都应该知道这事所需要的隐秘性。细作耳目,皆阴谋。阴谋一旦为人所知,便不再为阴谋。尔等好自为之。” 顿弱对皇帝自责是已经见过听过的,倒不惊异。吴公此番是第一次见驾,发现被称人性暴虐的小皇帝居然会自责,颇感惊讶,不过想到之前皇帝发过罪己诏,旋即释然。 他拜了一拜:“陛下,事虽有因,但仍是臣之过。依秦律,臣当受罚。” 胡亥一愣,还有这样的主儿?不过想到吴公是李斯的门生,也理解了,法家嘛。 “那好,你给我想个办法,消除这次闲氓公开官府查缉六国遗族的消息而可能造成的后果。如果你没有一个妥帖的方略,那再处罚你不迟。” 吴公拱手说道:“此亦不难,臣在候驾之时已想到一法。既然闲氓已经说穿此事,不妨就由咸阳县府大规模公开查缉六国不轨遗族,将闲氓口中的暗查变为明查,这样庶民会认为闲氓只是略早一些得知风声而已。” “那彘扑被杀一事,卿又如何处置?” 公子婴此时插话了:“陛下,此亦不难。咸阳乃权贵之地,臣为郎中令乃陛下近臣,由臣担负无良权贵之名即可。” 吴公感激的看了公子婴一眼:“陛下护卫在衙中只承认为郎中令府隶仆,且听到这些话语的人也寥寥。臣就自认为巴结权贵之人,惹不得而放人。如此,即便传出也不会涉及陛下。” “好吧,也只能如此措置了。”胡亥点头准允。 “如此,臣告退,去安排查缉遗族事宜。”吴公搭手一拜,退出大殿。 “顿弱,这事与你关系不大,你坐吧。捕影阁的设立,尚顺利否?”胡亥对顿弱挥挥手。 “谢陛下。”顿弱坐下来略一思忖,拱手说:“时日尚少,目下咸阳城内耳目尚未铺陈完备。使用城狐社鼠也有陛下所遇的情况,所以臣刚才也在考虑。御史查核入关的山东商贾和士子一事正在进行,自陛下登基以来的关中人员往来情况,已经查核过半。臣启陛下,是否需要查核先皇帝时的记载?” “查先皇帝时的记载?那要上溯几年呢?我认为不必了,就把现已在关中立足、置有产业的山东商贾和先皇帝迁入咸阳富户中仍与山东交往密切者,如蓝田县召骚之类的人,进行登记入卷。就仅此估计也有数以万计之人,卿的事情不少啊。尤其是,卿已有春秋,也要量力而行。”胡亥温和的说道。 “臣谢陛下关怀,这些事情,还累不倒老臣。”顿弱一揖。 “我今日去章台街发现,那里的酒肆、奚馆和各类店铺,都有一个特点,就是有地域特征。先皇帝迁天下富户于咸阳,商贾们心思灵巧,按六国习俗经营者甚众。” 胡亥轻敲御案,“我在一间名为百草庭的酒肆中遇酒肆主家一娥,为楚地女,因此此间酒肆主人即为楚人。顿弱,你可先从已经整理好的名册中,拣选这类故六国人开设店铺者,观察是否有朝堂大臣经常出入,然后重点监视一下这些大臣。” “对于渭北市井区域,则监控有百将以上军将在庶民区经常出入的酒肆店面。至于耳目人选,自然不能只依赖市井社鼠,可于老秦人中选择开有店面能时常获知各类消息之人,还有就是……隶奴,嗯,你可懂得我的意思?” 顿弱心道,这是要监视朝堂大臣吗? 不过皇帝既然说了,他也只能拱手应承:“臣知道,臣遵诏办理。” “我说过,捕影阁的重点不在老秦人,对大臣的监视,并非针对大臣本人,主要还是顺藤摸瓜,看是否有心怀叵测之人打探朝堂政令和军事布置。保密观念……匮乏啊,已经出了咸阳吏饮酒之后泄露耳目铺陈之事了,谁知道大臣们中,又有谁酒后乱语,或奚姬在怀时炫耀什么呢?”胡亥叹息一声。 顿弱听皇帝这么说,刚才对皇帝要他监视大臣的些许心理障碍就完全消除了:“臣必会妥善处置,陛下放心。” “你先做着,有合适人时,我会使其协助卿来分担。” “臣谢陛下厚爱。如此,臣也告退。”见胡亥颌首,顿弱站起身来施礼后退出大殿。 顿弱退出后,大殿中除了站班宫人,就剩下胡亥和公子婴二人。看着公子婴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胡亥讪讪的一笑:“却是有损皇兄的清誉了。” “陛下,臣的名声不算什么,臣还是担忧陛下在市井中的安危。”公子婴表情松弛下来,苦笑了一下。 “有啥安危问题,今天你不在现场,有人敢来跟我叫唤,甲卫们也不是摆设,马上就过来了。皇兄啊,别忘了我才多大,你就这样把我深锁深宫,心里就不歉疚吗?” 胡亥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我不是先皇父,我就算把天下事当己任,也不会日阅一石奏简,养那么多大臣干啥?就累皇帝一人啊?” 公子婴苦口婆心的说:“陛下春秋鼎盛,自然是富有活力。可陛下既然身负天下重任,天命所归,当然就要注意安全,以免大秦失去陛下这一参天梁柱。” 胡亥哼了一声:“什么参天梁柱,我要不是先皇帝指定,我还梁柱个鬼啊,扶苏才是那些大臣们心中的梁柱呢。现在先皇帝子嗣还有公子高和将闾昆弟呢,我死掉了正好给他们让路。” 一涉及到帝位传承,公子婴就不知道怎么劝谏了。 秦始皇那种工作狂,还真不是每个帝王都能当的了,虽然这个小堂弟现在不像始皇帝那么勤政,但在大事的把握上有自己的决断,而且目前看这些决断大多是其他人想不到的。如果这个小堂弟挂了,那四位公子能不能有这些主见还另说了。 至少,现在胡亥的决断并没有对大臣、宗室的利益有所侵犯,所以大臣们还都比较拥戴。如果换了人,值此大秦天下不稳的情况,也还真未必有人能做的比胡亥强。 “不过皇兄说安全问题……来人,去把张苍叫来。”胡亥吩咐宫人一声,然后对公子婴说:“我今天本来是穿着皮甲出去的,可这天气热的,穿着甲会死人。真是知道了军将们的辛苦。” 公子婴笑了:“陛下,臣也是穿过皮甲的,确实是热天很热,而冷天又不算多保暖。陛下召少府,是又有什么想法了?陛下的想法还真是层出不穷啊。” 胡亥咧咧嘴:“想法确实有,只是这回的想法有点儿昂贵,无法普及军中。单就给我这个皇帝做一两件还承受的起。” 公子婴有点好奇:“等少府来还有一会儿,陛下不妨先跟臣说说?” 胡亥点点头:“其实也很简单,就是用织造丝帛的蚕丝,夹杂青铜丝来编制软甲。” “蚕丝?”公子婴有点儿糊涂,“那东西行吗?丝帛的衣服可抗不住箭矢和刀枪。” 胡亥笑了:“帛衣当然不成,太薄了。皇兄不知,蚕丝大概是所有的丝线中最结实的,只要用多股蚕丝拧成头发粗细,然后编织帛片,再把多层帛片密实的缝成一片用来制衣,未必就不能达到皮甲的保护程度,尤其我还要在里面加入青铜丝编织。” 古代蚕丝要比现代蚕丝细很多,所以胡亥只要求将蚕丝拧绞到头发丝粗细,却没有指定要用多少根丝来绞。 公子婴叹息道:“难怪陛下说这很昂贵,蚕丝很贵,青铜丝很难制作同样很贵,确实无法普及。” 正说着,张苍就来了。听到胡亥的想法倒没多说什么,只是说如果要加编青铜丝,时间就会比较长,因为这时代还没有金属拉丝的工艺,铜丝的制作是采用打制薄铜片后切丝,然后再把丝的棱角磨圆,整个就是一个工艺品级的制作。 胡亥摇摇头:“上次在匠师台我曾经提到弹簧制作是需要拉拔出铁杆或铜杆然后卷绕,这细铜丝也可以用拉拔的方式,只是既然是细铜丝,拉拔用的铁砧上钻出如此小孔不容易,我给你们提个思路,用刚玉的细小碎渣来钻孔。这事儿就交给你了,你去和司马昌琢磨吧。” “至于蚕丝软甲,可两头着手。一头是先用纯蚕丝织出用十三层帛片制作两件软甲,另一头切丝准备金丝软甲的编织。杂青铜丝的软甲可用七层或九层帛片,最外层和贴身两层不加铜丝。铜丝的粗细要达到在一寸宽里排布三十根铜丝,切丝做不到,我就等匠师台的拉拔细丝了。” 单论起来,皮革的抵御强度要比同等截面尺寸的蚕丝低20倍以上,但皮甲的厚度往往能达到10mm以上,古时皮甲厚的部位能到15~18mm。 胡亥要用蚕丝拧成头发粗细后织布,再用十三层这样的布做软甲,头发大约为0.06mm粗细,十三层看上去有0.8mm左右,但编织出的丝布,其致密度大大低于皮革,所以如果不加入青铜丝的话,这十三层蚕丝布的软甲,未必比一个厚皮甲更耐箭射枪刺。 好在胡亥穿的皮甲显然不会太厚,所以这蚕丝软甲在强度方面差不多也能相当于薄皮甲了。 青铜丝尺寸比较大,按胡亥的要求直径在0.8mm上下,虽然这时代的青铜丝强度只有蚕丝的一半,但尺寸上可比蚕丝大了很多,如果编织四层(按七层帛片),应该会有较好的抗穿刺力。 第五十四章 李左车降 张苍心里直摇头,这个小皇帝总是能给工匠们出难题。又不敢不应承,人家是皇帝啊,但凡皇帝想要的,只要有一分可能,也要去给做出来。不过皇帝所说的拉拔金丝的方法,无论如何还是要试一下的,如果能够成功,以后制作金丝就无需现在这么麻烦了。 张苍告退后,胡亥传了晚食,赐公子婴同食。食罢公子婴告退,胡亥心血来潮,要去骑马。 上次去蓝田大营时胡亥说要中途骑马,最后没有骑成,其中就有这个替身胡亥没怎么骑过马,心里没底的因素在内。在韩谈的半维护半教练的情况下,总算把起码的骑马方式学会了,并且也能跑起来,对皇帝来说,这也就差不多了,总不能指望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皇帝上战场纵马驰骋。 不总骑马的人,偶然一骑,如果说喜欢骑马的感觉,那就是在马上玩儿的开心,可下了马就开始感觉到浑身的酸痛了。而且天气又热,骑在马上有风还不觉得,下了马一没了速度,忽的又出了一身的臭汗。 可皇帝就是有这点好处,寝殿里的木桶鲜花洗澡水已经备好了,育母燕媪笑吟吟的正等着胡亥来洗澡呢。 泡进木桶,胡亥舒服的要呻吟起来了,身上的酸痛和黏腻腻的感觉一扫而空,燕媪亲自拿着一个麻巾给他搓背。胡亥虽然很受用,但燕媪那三十岁熟女的身影老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这心里就开始不安分、身体就开始要有反应…… 所以他赶紧说道:“育母怎么亲自给我擦洗了?让菡萏和芙蕖来做就行了。” 燕媪轻轻拍打了一下胡亥的后背:“小公子还跟臣客气?臣可是从小到大一直伺候小公子的,这点儿事儿又算什么。” “育母从我小时候就照顾,现在既然芙蕖她们都大了,育母也该享享福了,不必亲自再来照顾我受累。”胡亥一边舒服的哼哼着一边说。 “行了行了,公子就别客套了,臣伺候公子是一件开心的事情。”燕媪笑着搓完了背,换了一条麻巾又探到水里给胡亥擦胸,旁边的菡萏和海红让胡亥仰头靠在桶沿的头托上,把头发打散了给他洗头。 胡亥这头一仰起来,燕媪给他擦胸时上身就贴着眼前晃。天热,燕媪的衣服穿得也不厚,虽然衣领一直包到了脖子,可胸前那份晃悠透过薄薄的衣服分明的呈现在眼前,再加上燕媪温柔的手在自己胸前摩挲着,胡亥脑海中马上就叠加上了襄姬跳舞时那抛来抛去的巨胸,有个地方立即就直了。 恰在此时燕媪的手一滑,从胸口直接秃噜到了腹下,碰到了那个硬邦邦的小东西,胡亥惊的猛然大幅度的动了一下,把木桶中的水都泼溅了燕媪一身。 燕媪赶紧向后退了两步一躬身:“罪过罪过,臣失手,惊了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胡亥不好意思的摇了摇手:“是我不好,把育母的衣服都弄湿了,赶紧去换换。” 燕媪又施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眼中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目光,总算把皇帝的“底”摸到了。 这个年代,男子十三岁娶妻者大有人在,甚至还有十二岁就结婚了的。原版胡亥未登基前是个贪玩儿的孩子,对女色倒也不太在意。登基后按说应该马上张罗立后之事,江山总要有传人嘛。 但胡亥替代扶苏登基本身就是出人意料的事情,再加上随后一连串的变故,接着又被赵高深藏宫中,导致臣子中无人动议,就一直耽搁下来。燕媪至少知道未登基的胡亥并未流露过好色之意,所以对胡亥第一次观襄姬乐舞仍没有立即宠幸就有些小心思,担心皇帝是不是缺了本钱。 现在看,皇帝虽然只有十三岁,本钱嘛,倒是不匮乏的。 “不过,”燕媪一边走着一边想:“皇帝虽远未到弱冠之年,可那小东西似乎也不小了,而且反应正常,可怎么看襄姬那种极魅惑的西域舞,居然没有像先皇帝那样立即就宠幸了她呢?也许未经人道,心里忐忑?” 这种少年初试巫峰云,对于完全没有经历过的少男少女都是一种既新奇又有些恐惧的过程,而且少女的第一次本就疼痛,再来一个也没经验的少男……燕媪有点儿心疼自己的女儿。 “找时间去跟襄姬谈谈。”她倒是没有以身试法的想法,想来想去觉得,如果能让襄姬去给皇帝启启蒙,倒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_ 胡亥骑马和洗澡的时候,公子婴走进了圈禁李左车的院子。 分宾主落座后,公子婴开门见山的说:“公子经这一日,对于昨日所说愿去北边守御、防范胡祸的想法,可有生出了其他的变化?” 李左车微微一笑:“难道郎中令以为某是那种朝三暮四之辈否?” “公子或许自己不会有变化,但公子随从的想法,也许会改变公子的意志。某看得出来,公子这些亲随,应该有从武安君时就跟随的壮士……”公子婴说道。 “这点请郎中令放心,某的亲随一向唯某的马首是瞻。”李左车信心满满的回答着,“昨日郎中令离去后,某就召集他们,把有可能发配北边抗胡的情况相告。” “某不能说每个人都乐意,但某说不愿意的可以离开,某可以赠其薄产卸甲耕织颐养,只是不可再参与到天下乱局中。某本想,如确有人愿意回家,某就厚颜请郎中令从中转圜赦罪,相信郎中令也不会为难这等小卒。但最后结果是无一人愿意离开,都说赴汤蹈火都会跟随。”李左车带着一丝期待看着公子婴。 “真义士也!武安君和公子的名望,婴敬佩有加。”公子婴感叹。 “那么,郎中令可与皇帝奏报?皇帝之意到底如何呢?”李左车既然已经准备和皇帝妥协,也就不再用“秦帝”这种说法,但要让他很顺从的称呼“陛下”,这一时半会还转不过这个弯。 公子婴神秘的笑了笑:“婴已经将这两次与公子的商谈全都奏报了陛下,陛下非常满意公子的态度。陛下从一开始就很欣赏公子的才能,所以才没有做任何处置。既然公子愿意为中原百姓戍边,陛下万无不允之理。” “那么,某有一不情之请,就是某及亲随均都更名改姓,去边军中效力,为一屯长即可。只是请皇帝不要泄露某等的真实身份,对某的名声给予维护。”李左车搭手一揖。 公子婴回礼道:“公子大才,怎可为一屯长?陛下也不会如此浪费公子的才能。至于公子名声问题则无需担心,只要公子一心戍边抗胡,不参与到六国复辟作乱之中,陛下承诺能保证公子名声不坠。具体陛下希望公子做什么,怎么做,还需公子与陛下亲自商定。婴可以让公子明日觐见陛下,只是公子先为故六国遗族复国之想而谋刺陛下,现却要执臣礼去觐见陛下,不知公子可已经准备好了吗?” 一个人的心理转弯是很难的,所谓“面子”在中国人而言,其重要性有时是无以复加的,对于李左车这样的世族就更难一些。 李左车原本想干脆直接发配北边就算了,但现在公子婴暗示皇帝对其既有大用、又能维护他的名声,而做到这些就需要他当面向皇帝表示顺从,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公子婴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李左车。 一炷香的时间,李左车抬起头来,郑重的向公子婴行礼:“为了中原的百姓不受胡祸,左车一己之自尊何惜?请郎中令报知陛下,就说如果陛下能够确为天下黎民着想,变革秦法,不再穷征租赋徭役,左车愿降。” 秦二世元年六月二十九日。 郎中令府供给李左车一行人的饮食本就不差,今天的朝食更为丰盛,几乎全是肉食。亲卫们昨晚已经知道了李左车准备顺服秦廷的决定,前提是不参与山东乱局,去北地戍边,看来这丰盛的饮食就是秦廷对这一决定的第一个小小的回报。 虽然说顺服暴秦在心里总还是有一些疙瘩,但主人的决定,亲卫们也都早就养成了绝对服从的习惯,何况秦廷的郎中令承诺,绝不会让主人的名声受到伤害。 院外有脚步声传来,在罴壮的带领下,亲卫们自觉主动的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李左车则拉开了主屋的门,站在门外准备迎接公子婴。 院门一开,李左车们已经习惯了装束的郎中军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主屋台阶下,排成了严整的两排。公子婴宽袍大袖走进院门向李左车行礼,然后侧身示意李左车跟随,又带头走出了小院。郎中军在李左车身后也跟随而出,从始至终,无一人说话,院门再次关闭。 出了小院李左车发现,小院的门外就像刚才在院门里一样,依旧是由两排郎中军站出了一条通道。但这条军郎通道并不是通向府门方向,而是一直通向了主殿方向。 郎中令府本就是原六国宫的燕宫,所以府内的正房就是燕宫的主殿。公子婴在前引领,李左车身后跟随,所过之处,郎中军都肃然行礼,也不知是向郎中令行礼,还是向李左车行礼。 “他们是在向公子行礼,”公子婴轻声说道,“陛下对公子的决定很欣慰,因此以此方式向公子首先致意。” 李左车闻听之后心里有了一丝感动。皇帝的礼遇让他觉得,或许顺服秦廷并不是一个很难接受的选择,至少皇帝现在已经给了他极大的面子。 “陛下对公子的安排可能有需要隐秘之处,也是为公子的名望着想。所以陛下不准备在咸阳宫内召见公子,而是来到婴的府邸,想与公子做一个密谈。”公子婴边走边解释着。 “左车能够感受陛下的体谅和恩遇,”李左车话语中带出了敬服,“看来陛下确如郎中令所说,有明君风度。” 公子婴点点头,没再说话,因为已经到了主殿的门前。殿门两侧的军郎对他们行礼后,就拉开了殿门,公子婴率先走了进去。 殿外的光线充足,而殿内并未点上火烛,因此显得相对昏暗。李左车只能影绰绰的看到殿内六十步外的地面上搭着一个三尺高的木台,台上几案后,坐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作为燕宫,主殿内原也是有丹陛的。公子婴接手后为了避免僭越,已经将丹陛拆掉了,因此皇帝前来也只能临时搭建一个木台让皇帝高于臣子。 殿内也有郎中军站班。公子婴一直走到木台前向皇帝行礼:“臣参见陛下。” 李左车听说过秦宫的规矩,所以一进殿门就拜了下去:“罪臣李左车,拜见大秦皇帝陛下。” “免礼,都起来吧。”一个既沙哑又略带尖利的声音说,“李左车,近前说话。” 李左车微微一愣,这声音听上去并不算陌生,其中包含着几分熟悉的声调。 我以前听到过秦帝说话吗? 心里疑惑着,但动作还是干脆麻利。站起来目光向下一直向前走去,直到看到了公子婴的脚就在五步之外,于是停下再次俯首搭手施礼。 “李左车,抬起头吧,你是见过我的。”皇帝的语气中明显带着几分笑意。 李左车一抬头就呆住了:任襄,公子婴的妻弟,就是大秦帝国至高无上、好大喜功、任性胡为、而又突然表现出浪子回头景象的二世皇帝吗? “罪臣孟浪,先前冲撞陛下,死罪死罪。”李左车再次俯首施礼。 “好啦,你既已向朕称臣,就无罪了。至于之前,你也不知我就是皇帝,不知者不罪。”胡亥轻轻摇摇手,“坐吧,皇兄也坐。” 李左车和公子婴分左右坐下,胡亥目视了一下甲卫,甲卫们就鱼贯而出,殿内只留下了胡亥等三人。 “李左车,皇兄说你愿意为中原百姓而去戍边,当然前提是我能够不再为己私而过度役使天下百姓,不加租赋。”胡亥也不再说什么场面话,开门见山的说:“你对我的期待,我可以明确的答应你,只有减少百姓负担,不会增加。” “如此,臣愿听陛下差遣。”李左车拱手应道。 “我不会如你所愿让你去边军中做个屯长的,”胡亥轻轻笑了一声,“我对你有更大的期望。不过,我想先问问,你对目前山东的状况发展有何推断?” “陛下垂问,臣自应知无不言,只是目前山东状况对陛下和朝堂皆不乐,臣……”李左车欲言又止。 “无妨,我自知之。”胡亥看着李左车:“有件事不妨告知你,你可知道叔孙通?” “臣闻听过此人,乃孔孟门下弟子,人言有大才,惜未得谋一面。” “叔孙通曾与我言,山东状况殊为不乐。我要其荐才,他首先就推荐了你。”胡亥有些感叹,“叔孙通已经离开咸阳有十一、二日了,去山东为朝堂寻找才能之士,当然也包括寻找你。叔孙通曾言,七国时受外夷之患莫过于秦国和赵国,秦用王翦,赵用武安君,皆上选。今北地由王翦之孙王离坐镇,如山东乱,我若调王离回则北疆虚。叔孙通欲荐你戍守北边,但忧虑我是否愿用。所以,我是知道山东的状况不乐的,现在只是想听听你的分析。” “叔孙通知我也。”李左车有点感激,定了定神说:“陛下,山东若单为百姓不堪重负而举旗反秦,因民不知兵,以秦之武力并不难镇制。” “只是山东还有六国故族及心怀六国的士人,必定会借此而兴,其中不乏知兵者,故族中有原兵家世族后人,”李左车停顿了一下,“臣也曾是其中一人,欲借百姓之力匡复大赵。只是前两次听陛下与郎中令之言,才知自己狭隘。” 胡亥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李左车接着说了下去:“臣以为,当故族与士人参与到举旗反秦之中,因其内有很多知兵者,所以秦若仍欲以暴力镇压,则力将有不逮。因山东若乱,极可能是多地同时举旗而起,秦军再强,也无法全部扑杀,必将疲于奔走。” “你可想过,如果山东之乱不能快速平息,则百姓所受荼毒将比我的重压更甚?”胡亥轻声问道。 李左车犹豫了一下:“臣原想这是复赵之机,与其在暴秦所压的长痛中,不如短痛后尽快恢复生机。只是那日陛下说到七国征战之事,臣才觉得自己可能理想化了。” 胡亥一脸严肃:“山东若乱,原六国遗族均会以为是复国之机会,但与七国相争时期却会大有不同。七国相争是各自吞并其他诸侯壮大,是一个连续壮大然后再削弱,后被大秦一统的过程,战乱非到灭国时不会波及全国。而今,若山东乱,各国遗族的势力、能力多寡不均,战乱会波及整个天下,因此百姓必然受到更大的荼毒。由于各家强弱不一,所以也会很快被并吞形成两强或三强争霸的格局。” 第五十五章 左车当为王 胡亥淡然的一笑:“现今大秦整个天下的人口共约六百万户,如果听凭六国遗族灭秦后再两、三强之间相争,不出五年,人口必降至四百万户以下,很可能会降至三百万户。暴秦,还有朕这个暴君,都不曾一下消灭掉二至三百万户、一千二百万至一千五百万人口吧。朕不过征发徭役七十万就已经是暴君了,如果这二、三百万户被消灭,是我这个暴君凶残,还是六国遗族为一己之私的争夺更凶残?” 李左车默然无语。 从史书中看,在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共有人口3000万左右,而到了楚汉战争结束后的汉太祖四年(前202年),人口已经骤减至1650万。秦末的反秦起义和楚汉相争的结果,是直接消灭了超过1000万的人口。 胡亥长身而起,走下丹陛来到李左车的案前,抬手制止李左车想要站起来的行动,然后跪坐到了李左车对面:“我已知山东状况不乐,你刚刚所说如果六国遗族参与其中则秦军也无法镇制我也同意,既然你愿意为朕之臣,我也相信赵武安君之后人不是一个虚伪之徒。所以有些事情我也不瞒你,相互坦诚才能相互信任。” “阿房宫室和先皇帝陵停建、徭役遣归已有明发诏令,想你已经知道。以你的机警,应该也很想知道我会把四十万刑徒如何处置吧?” 李左车神色有些复杂的望着小皇帝,点了点头。 “四十万刑徒,其中二十二万组成秦锐军,用于镇制山东之乱。”胡亥用一根手指在几案上轻轻点了点,“另外十八万刑徒已经分布到河东、上党、太原、代地等郡,在太行八陉中除军都陉外的七陉筑关。以你的谋略机心,你认为我要干什么呢?” “陛下要守御关中和山西,不受山东之乱的波及?”李左车一脸惊讶的望着胡亥。 “没有根基的战争必败!”胡亥斩钉截铁的说,“所以,我不会把关中的所有壮卒都放到山东平乱,我必须保证有稳定的根基。关中、山西、巴蜀,有关隘、有江峡阻隔,山东乱就乱了,各国遗族去争吧,死了人也不是大秦的责任,算不到大秦头上。” “我坐拥富足之地不受战乱波及,等你们也争出几个相对强大的国了,也争得精疲力竭了,我再仿效先皇帝重新一统,李左车,你认为我做不做的到呢?”胡亥冷冷的笑了。 李左车听得后脊梁直冒凉气,看着眼前这个身量不足、一脸稚气的小皇帝,一本正经的用公鸭一般的嗓音说出这些内含杀气的话语,他却丝毫没有觉得滑稽。 李左车早就分析过山东举旗反秦的情况变化,并也以自己的分析,说服过不少遗族同道。按李左车的分析,山东反秦,秦军必会镇压。但是秦廷目前在中腹的兵力空虚,北疆占兵二十五万,百越占兵五十万,整个关中只有中尉军五万和卫尉军二万,然后就是各郡郡兵。 一旦有人竖起反秦大旗,立即聚集十万、二十万义军绝不是难事。虽然战力无法与秦军相比,但人数上的差异,使得秦军只能调北疆军南下,虽然很可能会扑灭几股义军,可也扛不住遍地烽烟四起。 大秦一向是以一统天下的强秦自居的,这份脸面丢不得,所以也只能硬撑着继续镇压。待到其筋疲力竭,或被完全引离关中,只要出一股奇兵就可直扑咸阳,灭掉大秦的根基。 根基一失秦军的军心必散,这天下就不会再属于赢姓。可眼下这个小皇帝却定下了先固守关中、山西和巴蜀的基调。再用二十多万刑徒,不对,是四十万,那十八万刑徒筑关完毕后很难说不会被皇帝转为军卒,用刑徒军去镇压叛乱,而二十多万北疆军完全能够守住关中不失。如此一来,山东义军遭到屠戮不说,大秦的根基依旧稳如磐石。 李左车真心实意的行了一个正拜大礼,匍匐在地:“陛下之策,即便不是最佳上策,也是最稳妥之法。如此,山东六国故族难撼强秦也,臣衷心拜服陛下。” 胡亥伸手虚抬了一下:“免礼,起来吧。不过,你不认为我的这个方略有什么隐患吗?” 李左车直起身来,想了想:“陛下以刑徒军平乱,刑徒军不可能完全由刑徒组军,陛下会让中尉军为骨,刑徒为肉。但若如此,关中防御则需交给南下的北疆军,而北边必空,胡骑就可能是陛下的隐患了。” 胡亥赞赏的看着李左车:“不愧是武安君后人中出类拔萃的谋略之士,一语中的。以我看来,就算在平乱中胡骑不会造成太大威胁,但当平乱结束时,也会使中原凋敝,国力大减,会有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无力抵御胡骑南侵。所以,既要维护关中稳定,又要保证有充足的力量抗击胡患,这才是我真正感到麻烦的事情。” 胡亥站了起来,向临时丹陛方向踱了两步:“想要两全其美是不可能的,关键是在于怎么平衡平乱和抗胡的力量分配。” “北疆军肯定要调入关中守御,但是调多少,”他猛地一转身看着李左车:“就要看你是否愿意为大秦分忧了。” 李左车略有迷惑的望着胡亥:“陛下,臣既已在此,必定是愿与陛下分忧。只是臣无兵无将,以臣目前的声望,将大秦北疆军交与臣显然是不可能的,而且陛下还承诺保护臣的名声。臣一时真的想不出陛下需要臣如何去做,才能既抵御住胡骑并使臣置身山东局外,又能顾全臣的名望。” 胡亥重新走回李左车的案前席地而坐:“其实这事并不算难,但需要我能彻底相信你是真的为百姓着想,已经完全放弃了为他人复国的念头。” 李左车默默的看了胡亥数息的时间,然后挺直了身躯拱手向天:“李左车向天立誓,以武安君和其他祖先的名誉为保证,绝不参与六国故族复国之举,全心抗击外族入侵。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胡亥严肃的小脸泛起一丝笑意:“如此,我就信卿。”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的方略就是,你去代地为王。” 李左车闻听此言,瞬时呆滞。 胡亥也不继续说话,用玩味的目光看着愣愣的李左车。 半晌,李左车才回过神来,用自嘲的声音说道:“陛下若要杀左车便杀好了,无需这样戏弄下臣。” 胡亥收起了若有若无的笑意,严肃的说:“你认为朕是在戏弄于你?朕是皇帝,你可听过大秦皇帝说的话有收回的吗?” 李左车苦笑:“陛下,强秦灭六国后,划天下为三十六郡,行郡县事,罢分封,天下权力归于皇帝,再无分封王土。陛下要臣去代地为王,臣如何不认为这是陛下的戏谑之言呢?” “可是以你的看法,这种罢分封集权皇帝的做法,效果如何?”胡亥不等李左车回答,自顾自的接着说:“君强,则天下稳。君弱,则天下乱。先始皇帝有权谋而强势,天下无人敢妄动。自我登基以来,山东乱局纷呈,以我的年龄和处理政事能力与经验,显然不足威慑天下,此其一。” 他又开始竖手指:“其二,秦以秦法统天下,秦法乃适于当初秦人之法,是否适合所有天下之民?我已命廷尉重修秦律,只定需天下共尊的大律,而允许各地在不违基本大律的情况下,制定适合本地的细律。” 他看着李左车的双眼说:“所以,郡县制的集权和分封,也不是不可变通的。何况,你既要为天下黎民戍守北边,又不因降秦而使声名受损,这是我想出的最佳办法。” “可是,”李左车还是很迷惑,“陛下要封臣为王,不一样是表现出臣已归顺大秦?皇室宗族尚未封王,先封外姓,天下又将如何看待臣?” 胡亥露出一幅小孩子耍心眼的笑容:“我说你可在代地为王,我可没说我要封你为王啊。” 李左车一窒。 胡亥恢复了严肃的神情:“我允你在代地称王,但不是现在。我和你,还有很多人,都相信山东不出数月一定会乱。山东乱,必有人自立为王。别人可以称王,你又为何不可?你又何须为别的王去谋国?” 李左车神色不断地变化,心思也剧烈的活动起来。如果秦廷不反对自己称王,也不来镇压自己,那这个王,会比可能出现的其他王当的更顺利。 这就是皇帝的交易,我让你为王,但你不可参与到山东反叛中来攻击关中。代地本就是与胡交界之地,所以当这个王,还要抵御胡骑南侵。 想到这些,李左车相信皇帝是认真的了。 胡亥盯着李左车,从他的神态变化揣度他的心中活动。看到李左车绷紧的面容有所放松,就知道他已经理解了自己的意思。 “代地,本就是你的祖上武安君李牧所镇守之地,所以你去代地为王,以武安君之后人的声望,应该能很容易的获得百姓的拥戴。”胡亥说道:“我还可以将太行筑关的十八万刑徒中的十四万交与你,你有这样一支很强大的力量,再加上太行陉关的阻隔,就能够完全不虞山东乱局的影响,专心的替黎民守御北边。” “当然,单凭代郡一地,可能供养不了如此庞大的边军,所以我同时也将太原郡交给你,你凭借两郡之地立国,想必也就不会太艰难了。”胡亥像了结一件事情那样拍了拍手。 李左车根本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自己称王,还是回到自己祖上治理的土地上称王,秦廷还给自己提供了士卒来源,似乎一瞬间,所有的问题都不存在了。 但是转眼间他就想到了一个问题:皇帝就算完全相信自己,但秦廷中的大臣们,也能如此相信自己吗?更不用说分封和郡县之间本来就有的分歧。 再者,皇帝就不怕自己突然直扑关中,成为反秦第一人吗?真要那样,保证没人会说自己归降暴秦有什么不对,这是谋略啊。 李左车也没有隐讳,直言道:“陛下对臣信赖,臣感动莫名。陛下直接划两郡之地予臣,并给臣十几万兵源,就不怕臣背誓而反噬关中吗?” 胡亥心道,你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你至少到现在并没有想要背誓,而是想知道详细的交易条件。 本来嘛,任何事情的本质上都可算是交易。既然你意动,想谈,那我就把交易条件都开出来好了。 “自然没有那么简单。”胡亥又站起来开始踱步,“你可以得到代郡和太原郡,但那不是我封给你的,至少在明面上不是,我不会明发诏令封你为代王。你我都赞同山东乱局不可避免,那么山东乱,则必然有人率先跳出来称王,那时候你也在代郡举旗反秦,自封代王,会有人觉得奇怪吗?” 他又习惯的露出一丝阴险的坏笑:“只不过,现在从代郡到河东,有我的几万边军在监督刑徒筑关,还有当地郡兵和郡县官衙等各种管控。对了,雁门郡还有五万边骑,随时都可快速调动。” “所以如果我不允可,你想反秦的难度太大了。但你既然要求不可让反秦的李左车猛然就变成了拥秦的李左车,我也只能让你继续做一个反贼了。我会让相关的人为你提供便利,让你去把握那十数万刑徒。但称王,需要你自己做。”胡亥很自信的一挺小胸脯。 “至于你会不会真的反秦挥军谋取关中,我也有两个准备。其一,十几万刑徒筑关完毕,我就会让他们屯田,由郡府管制,此时监管刑徒的五万边军将撤至霍邑驻守。你的刑徒军想要攻破霍邑直入关中,作为一个兵家,你当然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你不能全力攻取,你背后的五万边骑不会坐等你攻取霍邑。” 胡亥站住,紧紧地盯着李左车:“其二,我需要你写一个戍边奏疏,表明绝不参与山东反秦的任何势力,要求我给你两郡之地专事抗胡。当然,这份奏疏只有在你真的反秦时才会拿出来昭示天下。” 胡亥稍停了一下缓和气氛:“不过我这样要求你,也会对等给你一个保证。” 他走到公子婴的席案前,公子婴拿起案上的一个铜匣递给他,他又转身把铜匣放到了李左车的案上:“这里面有一份诏令,因你愿意为大秦戍边抗胡,绝不参与山东遗族作乱,特赐封你为代王,封国为代郡和太原郡两地。当然了,我相信你不会现在把这个诏令昭示天下,其实我倒是很愿意明封你为代王。” 胡亥就势盘腿又坐到李左车面前:“这就是一个保证,当我想要反悔而消灭你的时候,我相信你会拿出来指责秦廷背信弃义的,那时候道义就在你这边了。但你可以相信,只要我为皇帝,这事儿就不会发生。一旦山东乱平,天下安宁了,这份诏令就会正式生效,你也就将是朕正式赐封的代王。” 李左车设想过皇帝让他代地称王会附加一大堆条件,比如安插人手来监视他,安插亲信来掣肘等等,但没有想到皇帝竟然采用了这么一个方法,武力威胁加道义挟制。 “陛下不想为臣推荐王相吗?”李左车隐讳的说。 “我会考虑为你推荐一些人才,但不会太多。” 李左车听了心中一跳,果然如此,武力和道义之外还要加一层禁锢。 “但你无须担心我会给你加禁锢或派人掣肘以及监视,”胡亥似乎看出了李左车的心思,露出一幅了然的笑容,“我推荐来的人,你自己决定用或不用。要用,你就好好用,不用就退回来,我用。我不会让什么人来影响你的王权,你自己封国里的事情自己全权处置。” 李左车被胡亥笑的有点脸红,不过内心中给胡亥点了一百个赞,大秦的皇帝一旦认真起来,还是真有胸怀。 想到此,他不再迟疑,俯身又向胡亥拜了下去:“臣,谢陛下。” 胡亥抬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了,你能为天下黎民考虑,放弃单纯的复赵之想,我更愿意为中原百姓来谢你的大义。” 他话锋一转:“山西的刑徒,有赵地五万,楚地七万,齐地五万,韩地一万,共十八万。我给你十四万,赵楚韩的刑徒都交给你,齐地刑徒四万我要扣下另作他用。” “刚才说过,我会在筑关完毕后将刑徒转为屯田,这样你就可以使人进行渗透,将他们掌握。你用什么方式我都不管,你用他们对大秦的仇恨来笼络和煽动我也不管。但有一样,如果你煽动到他们要杀官造反时,必须事先通报,我不希望任何一个大小官吏被牺牲掉,他们对大秦都很重要。还有,作为大秦分封的王,你需要向朝堂缴纳租赋,数量是你所收取租赋的四成。” 李左车眼睛有点发直:“陛下,臣并非不愿向陛下贡赋,只是臣要戍边就需要养军,如果陛下抽赋,两郡的百姓负担……” 第五十六章 劳逸结合 “我有那么不通情理吗?”胡亥又露出那副让李左车很不舒服的笑容,“四成租赋是绝不可免的。但你为中原戍边,边军的供养也一样是不可少的。所以,你把边军供给的军费提出来进行抵扣,不足部分,我还可以考虑给你补足,但这四成租赋贡缴的名义不能取消。” “我会派税吏到代国,他们的作用不是干预你的政事,仅仅就是监督你的租赋收入,他们有权在你的国内各级官府查租赋账目。你若为王,你或许不会蒙蔽于我,但你的臣子,我可不像对你那么放心。”胡亥轻轻拍了拍手,“我想到的,就这些了。不知你是否愿意做这个代王呢?” 李左车俯首再拜:“臣,愿听陛下差遣。” “那好,具体的各项事宜,你和郎中令先行商议。”胡亥原地以臀部为轴转了半圈,对公子婴说:“你与李左车商讨需要做的各项事情,有超出你权限的部分,奏报于我。” 见公子婴点头拱手,胡亥一撑地站了起来:“如此,我就先回宫了,你们细商吧。” 胡亥向外走了两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李左车,你与我之间,还应该建立一个联络的隐秘方式,无论是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还是我认为我们在一些事情上需要有一些合作,都需要一个联系的通道。另外安排一连串的细节事项也需要时间,所以你在这里还需要再多住两日。” 他转脸对公子婴说:“一会我让姚贾过来,参与你们的商讨。” 李左车和公子婴都站了起来送皇帝。李左车刚要行拜礼,胡亥抬手阻止:“我的三公九卿见我只行揖礼,你怎么说以后也是朕的北疆屏藩之王,所以不要拜了,揖礼即可。” 李左车心中感动,深深地一揖。 看到胡亥走出了主殿,与公子婴分别再次坐下之后,李左车颇带感慨的说:“想不到陛下是如此年少而又睿智,心胸豁达又不图虚礼。早知陛下如此……” 公子婴面带微笑的看着李左车:“早知如此,公子更要谋刺陛下了?” 李左车摇摇头:“非也。早知如此,左车更愿意有机会向陛下出谋划策以安天下。郎中令不知,此番左车罪谋陛下,并非是很坚决的。” “此番公子未能成事,对公子而言,因祸得福啊。”公子婴慨叹了一声。 李左车赞同的点头:“如果陛下能这样坚持一贯以天下苍生为念,能跟随这样的君上也是左车之大幸。” 胡亥此时已经快走到他的密道院落了,否则如果他听到两人背后对他大唱赞歌,怕又要得意洋洋的臭美起来。 回到宫中,胡亥命人将姚贾叫来,把李左车的事情告知了他。姚贾对皇帝的做法心中并不是很赞同,只不过皇帝已经决断,皇帝的理由也不是完全说不通,所以他也就没有再进行劝谏。 弄出一个封国来,倒也勉强可算是他典客所负责的事情。更主要的,皇帝是要他把代郡算作了他听风阁细作的势力范围,这本不在他的细作版图上,还要为此劳神。另外皇帝不希望这事情在公卿会上讨论,所以安排代国的税吏也需要他来操心,而现在山东的听风阁部署已经让他有点焦头烂额了。 胡亥看着姚贾略带疲惫的样子,也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姚贾,这件事也有可能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能顺利,中间说不好会不会有什么反复和意外发生。这样,这件事情你和王敖一起办,如果发生意外情况,可能还需要西归阁出手解决问题,所以索性从开始就让王敖参与进来,你们两大智者一起商议,我也更放心一些。” 姚贾想了想,也觉得让王敖一起来帮自己的压力能减轻一些,有个人商量总比自己独木支撑要强很多,于是拱手应下,然后先去郎中令府见公子婴和李左车去了。 终于解决了一桩比较大的事情,胡亥心情颇感放松。多布下一颗棋子,自己的安全保证就多一些。 虽然在史书中,并没有李左车对于抗秦做出什么贡献的描述,连举旗造反都没有带上李左车任何一笔,但在他来到这个时代的亲历中,李左车居然要刺杀他! 胡亥摇摇头,中国史书记载太过简练,很多事情都完全被湮没掉了。也许,不是史书的问题,是自己踏入这个时代就已经改变了历史,原本傀儡胡亥加上昏相赵高的表现比自己昏聩的不是一星半点,所以李左车自然也不稀罕去杀他。 从知道自己稀里糊涂的一头撞进了这个时代,他就没有过多地把金手指太当回事。要保住自己不会如史书中的旧胡亥那般身死国灭,必然要做很多大异于傀儡胡亥+赵高这一组合的事情,所以向后的发展走向也就很难说还会不会复刻历史。 他也一直在小心翼翼的行事,尽量让历史上发生的大事,大到记入史书流传两千年的那些事情能够依原样发生。比如陈胜吴广造反、周文攻秦、项梁造反……否则他大可直接下一个诏令命令暂停渔阳戍役的征召,同时派出西归阁锐士前往会稽郡直接杀掉项梁。 陈胜吴广造反可以引发连锁反应,暴露出所有野心家,好让他彻底拔除始皇帝因不屑而留下的隐患。项梁造反则可以带出项羽,日后可以使其与刘邦对拼。这样是史书中所记载的那些项羽和刘邦的部将也就都浮出水面,便于在合适的机会全都铲除掉或收归己用。 对于南海郡任嚣、赵佗等,他反而不是很在意,因为虽然汉武帝时就灭掉了赵佗所建立的南越国,但直到唐朝的时候岭南依旧并不能算是完全被朝廷所掌握,仍是半羁縻的状态。 真要改变岭南的状况,胡亥准备用经济手段,并看看是否能提前发展航海的技术。 不过这些都是要等山东平靖之后了,他并不着急。眼下对于百越,他只希望从那里调回部分秦人,充实关中的防御力量。 南海郡太远了,胡亥一想到这时代的交通速度就头疼。如果现在发一个诏令命南海郡、象郡和桂林郡调回部分秦军和秦人役夫,任嚣、赵佗之流必然会回奏诉苦请求暂缓,然后再发诏令,再回奏…… 从咸阳到南海番禹四千里路,六百里加急都要走七天(因为要穿越五岭,所以七天都未必能到),通常的三百里驿传那就要半个月的单程了。如此速度,等不到得出一个结果,陈郡这边没准都被陈胜攻下来了,明儿可就算进七月,史书可没说陈胜是七月的什么时候造的反。 而且随着陈胜一造反,湘粤赣一带好像还有个叫吴芮的也会造反,到时候往百越的路都可能不通了。所以,胡亥的打算中,百越三郡的秦兵问题要一次性解决,或者说只解决一次,不管得到什么结果,是否调的回秦军,都不会在山东平靖之前再去第二次。 历史上赵佗在秦朝灭亡后立国称帝,既然这家伙有这心,倒是完全可以利用的。既然封出一个代王了,那胡亥也不介意再封出一个南越王。当前的重中之重,就是确保大秦所拥有的关中自保实力只能增加,不能削弱。相比之下,王号又算啥? 一想起这些大政方针之类的事情,胡亥的脑瓜仁儿又开始疼了起来。使劲揉了揉太阳穴,想想自己已经勤政好多个时辰了,劳逸结合么,放松放松…… 一想到放松,襄姬的胸、燕媪的胸,就在眼前开始晃悠了。古话云,饱暖思那啥,自己是皇帝,饱暖从来不是问题,那就是安定下来思那啥了…… 看了一眼丹陛下值班的芙蕖,他吩咐:“去把襄姬叫来,给我舞一曲。” 芙蕖应了一声刚要出去,燕媪从大屏风后转了出来。 “公子,”燕媪施了一礼,“公子喜欢襄姬的乐舞,何不去襄姬的宫中看看呢?公子要臣给她安排一个比较大的宫院,正好也可以看一下是否合公子的意。” 胡亥一想,活动活动也好,点点头从丹陛上站起来,当值的姚展连忙转身想去传坐辇,却被燕媪拦住了:“没有多远的路,让公子走几步活动活动。你也不用跟着了,就我和芙蕖陪伴公子,再带上几个甲卫也就够了。” 燕媪是永巷令,对姚展这类的内侍来说就是顶头上司,何况还有胡亥乳母这层,所以姚展不敢违背,垂手应命。 燕媪给襄姬安排的宫院距离胡亥的寝殿确实没多远,燕媪在前领路没几步就到了。宫院门前的寺人乍一看到燕媪走过来还想着给永巷令施礼,但看到燕媪身后的人,马上头都不回的向院内跑去,边跑还边喊:“主上,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待等到胡亥走进院门时,院内已经跪下了两排,一排宫女,一排寺人,而襄姬则在两排宫人的尽头中间跪地俯身迎驾。 胡亥走到襄姬身边随手拍了一下襄姬的香肩:“起来起来。”然后就径直走进了主殿。 这间主殿确实比较大。一般宫妃的宫中主屋也就是起居待客,所以虽然称为殿,实际不过3、40平米。燕媪给襄姬选的这所宫院的主殿,则足足有100平米,呈正方形。地面铺着溜光水滑的石材,亮的能照出人影。 正对殿门后墙镶着一幅木挂壁,用阴刻的手法刻着一个正在跳舞乐女飞旋的线条画,这个木挂还是当年始皇帝赐给胡舞的。 木壁下方铺了一张很大的坐毯,两张几案摆在两侧,而不像处理政务的殿堂中摆在前方。坐毯下层是羊皮,皮面朝地,向上的一面则有厚而洁白的羊毛。天热,在坐毯之上又铺了一层细蔑的竹席,坐上去既柔软又凉爽。 主殿的两侧各有一间偏殿,胡亥溜溜达达的分别走进去看了看。一边是襄姬睡觉的寝殿,里面一张很大的睡榻靠墙,睡榻对面靠窗位置则是早起梳妆的地方,摆放着几案、粉黛和一个铜座镜。榻内靠里一侧则有一张大屏风阻隔,屏风后是一个洗浴的大木桶,足够两个人坐进去。一角又有个小屏风想必是五谷轮回之所。屏风后另有一个小门,估计是准备洗澡水之类进出的地方。 寝殿对侧的另一边侧殿则相当于襄姬的舞蹈化妆更衣室,里面的木架上摆放了很多舞衣,有一座超过一人高的铜镜打磨的锃光瓦亮,虽然不如现代镜子那么清晰,但也达到足够看出穿衣效果。 胡亥左右转悠参观,燕媪和芙蕖一进门就垂手站立到了坐毯的一侧,襄姬则站在坐毯前垂手侍立。等胡亥转悠完了走回主殿在坐毯竹席上坐下,襄姬又施了一礼:“陛下来襄姬这里,襄姬非常开心。” 胡亥看了看襄姬的衣着,既不是舞蹈装,也不是家居装,有点出门的礼服式样。 “襄姬这是刚外出归来?” “禀陛下,刚刚去过乐府。”襄姬答道。 胡亥拍了前额:“我倒忘了让你教习乐女之事了。前日刚回宫内,今日就去做教习,太辛劳了一些,也不急于一时,过数日再去亦可。” 襄姬抿嘴一笑:“谢陛下体恤,昨日襄姬收拾了一下宫室,今日则只是去乐府见了一下府令和乐女,看她们试舞,并未开始教习,所以谈不上辛劳。” 胡亥左右看看:“行了,都别站着了,坐下吧,襄姬你坐右边。” 几人遵命面向胡亥坐下。 胡亥转了半圈,面对襄姬:“你今日所观乐女所舞,与你自己所习有何区别?你也入宫多年了,感觉西域舞与你当初所习可有什么变化?” 襄姬略想了一下:“变化是有,但也不是很多。教习乐女的乐舞应该也是自托勒密王朝所传之舞,襄姬今日也见到了府令请来教习的两名西域胡姬,稍作交谈。襄姬以为,日后可以与她们再切磋一、两次就可以不需她们再来。相比襄姬,胡姬没有襄姬传自南方摩诃陀国的乐舞内容,所以陛下的乐女完全交给襄姬即可,保证可使陛下看到最具异域风采的乐舞。” 襄姬一开谈乐舞就神采飞扬,看到她脸上的兴奋表情,胡亥又有点儿心旌摇驰。这美女还真的是舞痴,一说乐舞就精神抖擞的。 “那么,今日你还有没有气力为我一舞?累了就说累了,不要勉强,这不是客套话。”胡亥很认真的说。 “陛下想要观舞,襄姬就算疲累也不容辞,何况襄姬今日确实并无劳累呢。”襄姬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好,你就为我舞一曲以摩诃陀国风格为主的乐舞,如何?” “遵陛下之意,襄姬去换装。”襄姬款款而起,走向更衣殿时向门侧的一个寺人招了招手,吩咐了两句,就进了侧殿。 原来,襄姬宫中的宫人除了侍奉她之外,有几人还具有一手鼓乐的技艺。本来襄姬入华阳宫时因无再为皇帝舞的机会,作为一个七子也没有资格用太多宫人,所以这些旧宫人本已经重新分配到了其他宫院。燕媪找襄姬要她回宫时,襄姬提出了需要这些宫人伴乐,燕媪就全数又给她调了回来。 襄姬在换衣的时候,几名寺人宫女拿着乐器走入殿中刚要在门侧跪坐,胡亥心里一动:“你等莫要在殿内鼓乐,出去,关上殿门,在殿外配乐。一会襄姬舞时,朕不希望在殿内看到其他人。” 他心里想,这位舞姬的舞蹈太具诱惑,今天要是忍不住,就会把她就地正法,他可不希望有人参观。所以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还有意无意的向旁边的燕媪和芙蕖坐着的方向瞟了一眼。 燕媪是什么人?熟女成精的人物,听到胡亥这么说就大致明白了胡亥的想法。原来上次小公子没有就地宠幸襄姬是因为不喜欢旁边有人啊,拥有上次洗澡时试探出已经完全具备一战本钱的小公子,就因为殿内有人才苦撑装相。 “这可不像君主的作为,小脸也太嫩了点儿。”燕媪想到此不由得心中窃笑。 “陛下愿观襄姬独舞,臣等也出殿候诏吧。陛下如有召唤,臣与芙蕖再来侍奉。”燕媪捅了一下芙蕖,一起站了起来。 “育母无须如此,我这是对宫人所言,不含你和芙蕖。”胡亥看燕媪明白了他的意思,高兴之余还有点不好意思,言不由衷的客套了一句。 “陛下专心观舞,臣等不扰陛下兴致。”燕媪和芙蕖施了一礼,走出门外。外面的宫女连忙拿了两张小坐席铺在窗下的石台上让两人坐下,奏乐的宫人则关好殿门,在门外两侧分别跪坐等着襄姬开始演奏的信号。 芙蕖毕竟没有经历过,所以有点奇怪为啥燕媪要带她出来:“阿母,公子不是说没让咱们出殿?” 燕媪小声说:“襄姬的乐舞颇具魅惑,你也是见过的。以前为先皇帝舞后必为先皇帝宠幸。上次为公子舞,公子居然没有宠幸于她,阿母还觉得是公子尚幼。现在看来,公子面薄,不喜有人在侧时行宠幸之事。所以啊,咱们还是先避出来为好。” 第五十七章 不知是谁的启蒙 “阿母是说,公子一会会宠幸襄姬?”芙蕖突然想到燕媪给她们姊弟看过的妖精打架图,脸腾的就红了。 “是哦,”燕媪想逗逗自己的大女儿,“一会如果公子宠幸襄姬,阿母带你偷偷观瞧一下如何?” 这句话一出,芙蕖直接红到了脚面:“阿母…….”她小声撒娇的叫了一声,靠着燕媪使劲扭了扭。 _ 襄姬在侧殿换衣时也听到了胡亥在主殿里面的吩咐,心里不由得也跳了跳。 始皇帝最后一次东巡是三十七年十月,没有带她一起出巡。到三十八年七月始皇帝崩,至今已有快两年襄姬没有再接触过男人。作为宫妃,除了帝王之外也不会有其他男人,说她不想那是瞎说了。 襄姬是胡人,对父妻再嫁子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抵触,所以当初燕媪把她从华阳宫接出来,她内心里也有再侍奉一位君王的期盼。她对自己的乐舞给男人带来的杀伤力是很有把握的,所以上次给胡亥演出时也做过精心的准备。但那次胡亥虽然观舞时嘴歪眼斜的一塌糊涂,舞毕却没留下她侍寝,她当时还觉得是皇帝年幼,大约是尚未知人事。 此时听到主殿里胡亥的吩咐,她也如燕媪一般猜出了小皇帝的心思,不经意间一抹笑容悄悄在嘴角浮现。换好了装后拿起一个陶瓶拔掉塞子闻了闻,似乎气味还正,于是倒了两滴像蜜一样液体在手中匀了匀,抹在了腮上,在听到皇帝到来时她已经匆匆的涂好了玫瑰花汁和蜂蜜调和的唇彩,倒是不用再行装扮了。 襄姬在大铜镜里看了看自己,想了想,拔掉了头上已经戴好的繁复头饰,把头发简简单单的绾扎了一下绑上一块帛巾,又想了想,把耳饰也都摘了下来,然后满面春风的赤脚向主殿走去。 此时,殿中已经只有胡亥一人,看到襄姬的装扮后眼神里就闪过了一缕邪光。 襄姬的装扮已经颇有现代所观看的印度舞造型特点,上身是像大号胸罩一样全金色的短衣,但只有一侧有红丝吊带。下面则是几层红纱层叠的长裙拖垂到地,赤脚,手脚腕踝与上次不同的是没有绑着金铃。头上也没有了上次的复杂头饰和耳饰,只有一块红色纱帛头巾把头发卷扎在头顶,衬托的襄姬脸蛋更加清新柔滑。 襄姬走到殿中,向胡亥施了一礼:“陛下,襄姬将要为陛下所舞的,据传是在摩诃陀国之南所传入的一种乐舞,叫做达西阿塔姆。” 接着她拍了几下巴掌,然后就摆出了一个造型。 随着殿外乐声响起,襄姬的手眼身步一起开始动了起来,动作和表情由眼、颈、肩直到手臂和全身,由小到大,像花儿一样逐渐开放。 达西阿塔姆,是印度婆罗多舞的早期称呼。婆罗多舞产生于南印度泰米尔纳德邦一带,在与秦朝相同的历史时期,摩诃陀国似乎并未统治这一区域,但也并不妨碍舞蹈通过摩诃陀国向西域传播。 婆罗多舞的表演者是印度寺庙里被称为神的侍女,而印度教的神女……有兴趣可以网搜一下。 婆罗多舞是一种叙事性的舞蹈,具有“舞剧”的性质,但只由一名舞者表演。发展到现代的婆罗多舞,一场完整的舞蹈的表演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 虽然襄姬的达西阿塔姆没有学到如此复杂的地步,但就襄姬所会的部分,也能足足表演一个时辰,所以殿外的鼓乐,也是按部就班的一段一段演奏着。第一段如花的舒展之后,就是一段节奏鲜明的鼓点,此时襄姬的舞蹈就集中在腰腿和腹部的快速动作上,当然这些部位的动作就必然带动胸部,尤其的襄姬的巨胸。 襄姬所学的部分依然秉承了婆罗多舞的特点,动作鲜明,快速多变,手、眼、身、法、步与喜、怒、哀、乐瞬息变化,胡亥看的有点目不暇接了。看臂、手的动作就不能看表情的多变,看腰腿的旋转就不能看肚皮的舞动,最后这位爷干脆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襄姬的胸腹动作,偶尔看一眼面部表情,至于花样百出的手部变化只能放弃了。 在鼓声激昂里,殿外燕媪悄悄站了起来,叫过外面非“乐队”成员的一位宫人悄悄说了几句话,那个宫人轻笑一声,就带着其他几人向侧面的廊屋走去了。而燕媪此时则拉着芙蕖从寝殿送洗澡水的小门悄悄地进入了侧殿,绕过洗浴的大木桶,站到那个大屏风后面,选了个合适的角度恰好能从屏风的缝隙中,将胡亥坐的地方和正在舞蹈的襄姬都落在视线当中。 此时殿中的舞蹈已经跨过了鼓拍部分,进入了快速乐曲的节奏,也带起了襄姬的旋转、跳跃的动作。在胡亥看来,这部分的舞蹈动作已经很有在后世观看敦煌莫高窟神女飞天的风韵了。 襄姬在舞蹈中的面部表情上,一直在用勾魂摄魄的眼神和手指的动作有意无意的诱惑着胡亥,而胡亥此时的目光却没有再盯住某个区域,而是完全陷入了对整个舞蹈的艺术化欣赏中,把那啥的思维暂时丢开了。 襄姬巧笑嫣然的继续舞着,因为只有她知道在后面还有什么内容。果然,急速的乐曲风格一变,殿外“乐队”传来的就只有单独琵琶的舒缓曲音,此时襄姬也同样舒缓的以手臂和手指的上下翻动为焦点,时而俯身,时而扬胸。俯身时可从短衣上沿看到胸中沟壑,扬胸时一腿前伸只有单层纱覆盖,又若隐若现的显露出大腿的白皙丰腴。通常古人舞蹈时,裙下会着长裤,但今天襄姬却故意什么都没穿。偶然一踢腿的瞬间,胡亥猛然发现竟然可以看到很深的地方,抬头又看到襄姬颇具杀伤力的眼神,那啥的感受又重新如潮水一般的回卷而来,全身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的向某些地方汇集。 清亮的琵琶声中不知何时混入了笛埙的音色,鼓声也由弱渐强的悄悄加入进来。襄姬的两手在胸前比作观音持瓶状,而肚皮和腰胯则随着节拍颤动。虽然颤动的幅度并不大,却非常有力,因为腰腹的颤动已经带动了胸部的颤动。而微微带笑的表情中,两只深邃的大眼却透露出一种渴望,脚下则一步一步的向胡亥面前而来。 胡亥觉得自己被襄姬的肚皮颤动催眠了,眼睛中慢慢泛起一层血色,一股野性的冲动在全身鼓荡着。他外表没有动,但在心里快速的晃了晃脑仁儿,让自己多少清醒了一些。然后暗想道,幸亏自己不是真的那个这时代的皇帝少年,否则此刻就会径直跃起、飞身直扑了。 不过他虽然能克制住野兽般的冲动,但也确实不愿意再像上次那样忍耐,他要吃掉这个襄姬。只是,他不想表现的太急色,希望能够控制住自己,用一种相对成熟的态度去吃,优雅的吃。 襄姬随着舞步走到胡亥前三步的位置时,殿外的曲音翻了一个花儿,她知道此段舞乐即将结束,会有一个短暂的静场时间,于是就着舞乐的变化,两臂上举合十,一腿单立,一腿屈起,快速的旋转起来,纱裙也随着旋转飞扬,两条白生生的大腿在胡亥眼前时隐时现。随着舞乐的最后一段收尾音,襄姬突然停止了旋转,两腿借着旋转的冲势向前一跪,一直滑到了胡亥面前半步的位置,然后两膝向两侧一展,两手仍然在头顶合十,一个印度舞经典的造型就呈现在胡亥眼前。 胡亥感受到了襄姬身上的热力。天气本已开始炎热,襄姬在这天气下舞蹈,虽然殿内阴凉尚不致香汗淋漓,但也扑面带来了一阵热风,风中似有似无的还夹杂着蜂蜜的甜香和一种说不出味道但很陶醉而愉悦的香气。 这股暗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胡亥就着襄姬舞蹈造型的停顿瞬间,一跃就跳到了襄姬身侧,伸手拉住一只嫩藕般的手臂,两眼亮闪闪的望着襄姬。 襄姬没有动,依旧屈跪在地面上,只是放下手臂转头热切的望着胡亥微微喘息,也不知是舞跳累了,还是心里激动。 胡亥慢慢地靠拢过去,伸手拉掉了襄姬包头的帛巾,一头略带卷曲的长发披散了下来。胡亥抚着襄姬的头发,把脸揍近。襄姬扬起脸,微微闭上了眼睛,然后就觉得胡亥的舌头舔上了自己的唇,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爆开,全身开始颤抖起来…… 这也就是襄姬跪在了地上,不然胡亥还真的很难办。襄姬本就比中原女人要高一些,大约有七尺多高(秦尺),而胡亥刚开始青春期发育才一两天,身高只有六尺半,按今天的尺码,襄姬身高165cm,胡亥则身高刚过150cm,两人身高差了半头,这要对面站着,胡亥也就是直视襄姬的脖子了,想要亲嘴都要蹦着高儿的去够。 屏风后,芙蕖看到外面两个人唇舌相遇,身上也涌出了一种难以表述的难受,不由得向燕媪的身上挤了挤,而此时的燕媪却在吃惊的看着胡亥的表现。 只见胡亥并没有火上房的撕扯襄姬窄窄的短衣并将她扑倒在地,而是一边亲吻着襄姬的嘴唇,一边慢慢地拉下襄姬短衣上唯一的吊带,把手伸到了短衣之中…… 襄姬的头向上扬起,两目微闭,红唇微开,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在抖动。 “这小公子似乎很老练啊,我怎么不知道他以前有过这种经历?天生就会调情吗?”燕媪心里万分奇怪的想着。 襄姬一边不由自主的配合着胡亥,一边想到小皇帝只有十几岁,燕媪说似乎还没有经过启蒙,所以她虽然在诱惑胡亥,但也准备好了接受急风骤雨般狂暴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的是,胡亥似乎很老练,她已经完全给迷醉其中了…… …….. 燕媪觉得自己闺女已经看不下去了,就笑着一手拉着已经快要软倒在地的芙蕖,一手在嘴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母女俩悄无声息的从小门走出了寝殿,到了室外才发现两人居然都已经汗透衣衫。 殿内的两个人早就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曾经有人在免费看戏。 殿外的“乐队”没有得到殿内襄姬的任何指示,所以在稍息了一会后,就又依照规则继续开始了下一段舞乐的演奏。燕媪坐在殿窗下的石台上,轻轻的抚弄着已经软趴到她怀里的芙蕖。 芙蕖那天在母亲的逼迫下看那些画在帛绢上的妖精打架图时就已经心擂如鼓,那还只是静态的启蒙教育示意图。刚刚看到了活生生的妖精打架,她两腿软的刚才差点走不出殿侧小门。 随着阿母温暖之手的抚慰,狂跳的心脏这才慢慢找回了正常的节奏。只是突然想到以后小公子也会把手摸上自己的身体,小心脏立时又再次不受控制的疯狂跳了起来。 燕媪毕竟是经过见过的,虽然刚刚自己的身体也被刺激到产生了渴望,但从贵族家庭到皇室的十几年生活经验,让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此时她只是用爱怜的目光看着埋首在自己怀里的女儿,想着:“小公子看来不但很有经验,而且对襄姬都是很温柔的对待。那么以后要是让自己的两个女儿侍寝,凭借一直身边侍奉这么多年和自己奶母的关系,一定更会对她们很好。” 她心中原有的担心来自于旧胡亥的那份任性会在这种往往不受控制的行为中可能会对女儿造成伤害,此时这片阴影彻底消散了。 刚才她嘱咐过的那几个宫人,从廊屋抬着几个水桶向这边走来,还没到小门前就被燕媪制止了,让他们盖好桶盖等在外面。芙蕖这会儿已经整理好了心情坐成半直的姿势,把头靠在燕媪的肩上,脸上的潮红也正在慢慢褪去。 偏偏老天不让她安生,就在此时,殿内突然传出了襄姬的叫声,初始仅是隐约可闻,但声音随即越来越高昂,最后都盖过了“乐队”的舞乐声。几个演奏的宫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乐声慢慢低了下来。而芙蕖听到殿内的这种古怪声音,两颊腾地又红透了。 等到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燕媪笑了笑对抬桶的宫人说:“你们把水抬进去注满浴桶。不过记住,注好水,调好冷暖就出来,里面不呼唤就不要进去。” 她站起身来开始在窗外踱步,时不时从殿窗的缝隙向内看上一眼。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看到刚才妖精打架的地方已经没有了人,才开门走入殿中,带着那几个放下了乐器的宫人进去收拾那一地的狼籍。 燕媪和宫人一起进了殿,芙蕖却没有动,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到现在还脚软的动不了,所以侍奉皇帝的事情只能由阿母去做了。又过了半个时辰,看到一直出来进去的宫人统一的向外走,她想到或许是皇帝要出来了。 此时腿脚的力量已经恢复了不少,强撑着站了起来刚走到殿前的甬路台阶下,就看见皇帝穿戴整齐、意气风发的走了出来,襄姬则春情满眼的跟在身后,每一根毛孔都能看到笑意。 第五十九章 再往探娇娥 姬延拿起案上的一块帛卷:“这是丞相府和太尉府的联合通传,明任你为三川郡尉。” 又拿起一个竹简:“这是尔兄廷尉由的信件,说明郡府需要向郡尉交接和配合的事项。” “至于郡尉在舆图兵演中的出众表现,”姬延微微一笑:“则是三百里驿卒私下所传。延虽知郡尉于中尉军中多有历练,还真不知你有如此帅才。好了,如此一来,延也可以卸下一部分担子了。” 李厉笑了:“郡丞想要偷闲怕是不能了。” 李厉拿出一个帛卷递给身侧的李直,李直则向前双手送到姬延的案头。 “这是皇帝允准三川郡扩征郡兵的诏令,皇帝允许我等郡兵规模最多可到六万,前提是现有的郡府租赋完全不缴咸阳时能够供养。郡府还需要在敖仓筑雄城,徭役之事也极重要。郡守超从渔阳来任,最快也还需要十数日,阁下此时想是无法交卸肩头重担。” 姬延坐直了身躯,恭敬的从帛卷中取出皇帝诏令仔细看着:“此事说难也难,说不算难也不算难。令兄离任时已经在各县亭打了一些底子,百姓的抵触不会太大。三川郡与关内各郡一样,都可算老秦,所以在先皇帝时所承徭役就比山东其他各郡为轻。皇帝诏令又允准可在敖仓借支今年预期可得租赋,并允增加徭役待遇。过去一夫徭役月供二石,允增一石,其他徭役供给皆按例加五成。郡兵征发,户有二夫征一,户仅一夫不征。若一夫之户自愿为卒,则免租赋,并其家月供三石……” “兄莫要光看好的消息,皇帝诏令我等在四十日内,最迟不超过五十日,完成荥阳筑城,同时郡兵也要粗通守城之法。”李厉面色有些凝重,“这可不容易啊。” “郡尉在舆图兵演后曾六百里加急发来皇帝诏令让立即准备的事情,延已经向各县部署下去了。若无皇帝诏令中的方法,五十日内是根本完不成的。就算有再多的劳役壮夫,城郭地方就那么大。”姬延向西一拱手,“陛下此法可大大提高筑城的效率。” 姬延说到这儿,瞟了一眼李厉身边的亲卫李直,李直立即会意,对李厉微微一躬:“仆去照看一下车驾情况。” 李直出去后,姬延先向西方拱手虚礼,然后身躯微微前探了一下:“郡尉可否能告知延,对皇帝的观感如何?民间所传均是皇帝如何昏聩,可看近些时日的朝堂诏制,可非昏聩君主能为。另外,皇帝为何如此紧迫的要在荥阳筑城?” 李厉也向西方拱手虚礼,但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微微一笑:“皇帝仍未出总角之龄,所以如何做都应是人之常吧。” 姬延也笑了笑:“皇帝近日的诏制很多,也都很有特点。算时辰则大都为令尊为太师、郎中令高为会稽郡守之后,所以应该算是皇帝亲政之后的举措吧。以此观之,延可不认为昏聩二字可加诸皇帝身上。” 李厉看着姬延:“厉所知,皇帝诏令多为朝臣谏议后获陛下允可,至于陛下自己的政事方略,厉还真没有感受。” 他指了指姬延案头自己带来的诏令:“这份诏令实则为廷尉与厉共商后交皇帝允可用玺,并非皇帝自断。此诏如此,其他诏制,厉以为也大致无差。” 姬延摇摇头:“郡尉似对陛下有成见,或因太师之事?别的不说,陛下能想出舆图兵演,郡尉也由此而得陛下重用,难道不是明主所为吗?” 李厉淡然一笑:“舆图兵演之事不知当时是何人建言而为,也许是郎中令婴?在皇帝看来,也就是路途上的一个消遣吧。至于厉为明主重用……厉任三川郡尉,是厉兄向皇帝推荐,理由是军务延续。皇帝毕竟年少,只要不掣肘地方,厉已经很感恩。如此番加强敖仓守护,也是廷尉刚至咸阳时向皇帝建言所致。” “在厉看来,皇帝只要从善如流就是臣子之福,总角稚龄的皇帝要是有自己的政见……”他摇了摇头,脸上带出一丝畏惧。 姬延也摇头,又点了点头:“郡尉所言或许正确,但延仍然认为,陛下并非在外表现的、以及郡尉所言的,那般无所作为。还有那份筑城方法的诏令也是由大臣所建议而被皇帝采纳的?”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他看了看案上的诏令,“那么,郡尉意欲如何开始?五日千里,太过疲累了,休养数日恐是非常必要的,按筑城诏令的方法这边也已动起来了,郡尉不需特别担忧进度。” “不及休养了。”李厉轻轻捶了捶后腰,“目下我的重任,就是力保敖仓。调渔阳郡尉超为三川守,则有让其守护郡内其他要城之意,尤其雒阳,没有明诏放弃则决不可失。郡丞可将现有郡兵留一万在雒阳,其他的都交与我带去敖仓演练。即刻开始征兵与徭役,新征之兵最终在雒阳留两万,由先留的一万卒带领兵练。徭役随征随发敖仓。某今日暂于兄由的私宅休息一晚,明日即带郡兵前往敖仓。” 他向姬延庄重的一揖:“全靠郡丞相助。” 姬延还了一礼,稍稍思索了一下:“见令兄书信,延已经将郡兵整备,明日即走应无问题。不妨郡尉再多劳累一下,延即刻带郡尉去营中熟悉各级军将,并开始做明日出发的准备如何?” 李厉大喜拱手:“如此大善。” 李厉在交谈中对胡亥的刻意轻视,是他临上路前李由的嘱咐。李由说:“当下朝堂中,陛下只在三公九卿面前和军中才体现出清明的一面,陛下是希望所有反秦的人都把他当作昏君对待,这样那些人才能肆无忌惮的出来反秦。所以你此番去三川郡履职,有关陛下清明的一面只能与郡守超谈及,即便郡丞都不要明言。虽然兄与姬延共事多载,也没任何蛛丝马迹说明此人会反秦,但关于陛下的真正面目,还是不要跟他讲,以策万全。” _ 两人一同站起来,并肩向外走。李厉又拿出一张绢帛:“郡丞看看,这是我与兄由共同商讨在荥阳筑城的样式,兄以为可行否?” 李厉拿出来的帛图自然不是胡亥随手绘出的鬼画符,而是与李由相互参详后,画出的最终设计。姬延看着帛图上的城郭平面很怪异,疙里疙瘩的,也觉得大为奇怪。一边走一边提问,李厉则把他和李由对皇帝想法的理解告诉姬延。走到郡府门外,两辆轺车已在等候,姬延把图的内容也理解了不少。 “若依此图,对按诏令已经开始的筑城准备影响倒是不大,只是后期需要适当改变。”姬延把图递回李厉,刚要登上自己的轺车,突然停下来问:“郡尉给延看此图,是否有让延在雒阳也仿效此法重新筑城之意?” 李厉点点头,又摇摇头:“雒阳雄城,高大宽阔。先皇帝废天下城郭而未毁雒阳,按说雒阳无需再耗费人力物力重筑。不过此法的精要,是减少守城士卒的伤亡,避免敌方弓弩射城对城头的杀伤。厉给郡丞看此图,是想郡丞看雒阳城防是否有不耗费太大力量而能有所改进之处。” “如此,”姬延把手毫不扭捏的又伸了出来,“郡尉可将此图借延片刻,使人攀描一幅,待郡守到任后某与其相商一番。” 叫过一个文吏,把帛图递给他让其立即仿绘,然后与李厉两辆车一前一后,向军营驰去。 翻回头来再表胡亥。 朝食后,公子婴带来一个消息,五万奴生子的征发已经基本完成,正在送往秦锐军集结练兵之处。胡亥听了很高兴,一高兴就又要去逛街了。昨晚把襄姬吃了个通透,今天又想起外面那个清丽的小娇娥。 襄姬太诱惑,解决的是身体的需求。景娥太心动,胡亥想起来就心驰神往却又不带一丝身体上的欲念,只盼着能看到她的如花笑靥就心满意足了。 换衣后走出大殿,虽然天气越发炎热,但看到清净纯透的蓝天,他的心已经要飞过渭水。 依照胡亥的本意,他已经懒得再钻地道到郎中令府,再乘车从渭北行经渭水桥到章台街,只想从横桥直过渭水,出信宫直奔百草庭。 但他毕竟不是真正十三岁的小毛头,上次出宫杀了人,很难说不会被有心人盯上。那次离开百草庭后走的信宫已经有些不够谨慎,这回一定不要再留下什么把柄。 于是,老老实实的从暗道穿过郎中令府上了安车,只是没有再兜渭北里市,而是直接沿渭水北岸抵达章台街桥,然后在百草庭前住车。 前日刚来过的富贵小郎又一次光临,百草庭的侍者非常高兴。这位小郎君出手大方,是难得的贵(大)客(头)。于是,胡亥被非常殷勤的又让到那个带一池碧水的头等院落中。而在角落处,一个仆役看到胡亥这帮人后,则悄悄的穿过后门进了相邻的院落。 吃啥点啥胡亥完全不在意,让曹穿和甲卫们尽兴就是,他则沿着池塘悠悠的踱起步来。公孙桑让曹穿去吃喝,自己和一个甲卫一前一后的隔着十步的距离,警惕的观望着四周。 胡亥一边漫步,一边看着池畔的花草、池中的游鱼。偶尔一只飞虫掠过水面,就见一只青蛙跃出,在宁静的院落中发出一声水响,然后青蛙和飞虫俱都无踪。池水漾出一圈圈波纹,撞击池岸,再反射出更多的纹理,把平滑如镜的水面搅出细碎,然后再慢慢归于平静。 胡亥拿出一管玉笛,想要如上次一般吹奏一曲。上次的陶埙引出了娇娥竹笛的应和,此番若以玉笛相邀,会不会得到埙音相随?或许,今日那个小娥根本就不在左近,听不见自己的心曲? 胡亥几次将玉笛举起,又放下,心中左右犹疑。他还想到,如果此庭主人不愿那个小娥与陌生人来往,他又将如何? 而此刻,此间主人已经得到了仆役的线报。景曲放下手中的帐簿,看了看旁边几案前正在挪动算筹的景娥:“前日来的那个小郎,是叫任襄?景硕,你是说他又来了?” 景娥的手微微一颤,差点把算筹摆错了地方,但话音却很平静:“来就来吧,不知是否又跟上次一样,先去奚馆没看到胡姬,才来百草庭就食。” 上次胡亥他们走后,景曲感觉这个小郎有点不寻常,于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调查了一下,得知胡亥先去的芳椒堂,指名要看胡姬的西域舞,得知胡姬不在才跑到百草庭吃饭。景娥听说后,心中不知为何有点儿气恼,本以为是个风雅的小郎,居然也对西域那种露着肚皮扭的妖媚舞感兴趣。 景曲一笑:“我家小娥是不是喜欢上这个小郎君了?怎么仲父听着颇有妒嫉的味道?” 景娥被景曲说的也有点儿吃惊,自己这是怎么了?真的对那个小郎上心了?商贾人家,每日里客来客往,至于么? 景曲笑着说:“你还是去看看,搭搭话,热情一点,我们现在是商贾,这位小郎似乎很尊贵,既然上次已有一面之缘,单从留客角度上也应该热情。” 他停顿了一下,又正色说道:“据说,这位叫任襄的小郎是郎中令子婴的府中人,可那天离开时却有人看他们往信宫方向走了。今天既然又来了,不妨把情况搞清楚一些。现在的世道不是那么平静,我等也别忘了所承担的责任。” 景硕站在一边打了个躬:“主上,这位小郎的那些家将非同一般,有好几个人显然是上过战阵的,有杀气。” 景曲点点头:“这并不奇怪,如果这个任襄确实是郎中令府中的族亲,那些家将自然就是郎中令府的家将,也没准还有郎中军郎在内。” 他又对景娥催促道:“去看看吧。男人嘛,喜欢女人才正常,否则就有问题了。无论以后你嫁给谁,只要是富贵人家的郎君,就不会只有一个女人,能对你好就足够了。所以无需为男人的风流记心。仲父不是说要把你嫁给这个小郎,只是劝劝你,你看仲父也是有夫人和小夫人的。” 景娥也觉得景曲所说的很实在,这世道可不就是这样?自己刚才的反应确实有点过度了,于是低声的“嗯”了一句。 景硕站在一边又说:“主上,仆还听说,上次他们从渭北过章台街桥前,曾经在看百戏时杀了几个闲民。” “哦?”景曲有了兴致,“具体的说说,你都听到些什么?” 景硕又一躬身:“具体的仆也没听到太多。被杀的是渭北狂彘和跟他的几个人,事情起因似乎是那些社鼠要小郎的人让出看百戏时的最好位置,小郎也没争执已经准备离开,可不知听到闲民说了什么,他的家将突然就出手杀人,四周似乎还有暗卫,也围了上去,几乎是眨眼间就杀了七个社鼠。卫尉赶来抓走了几个,咸阳县明显偏袒,什么都没说就在一个时辰后把人都放掉了。” “渭北狂彘?就是前数日总在威胁把别人当六国遗族报知官府抄家灭族的那个屠户?”景曲忍俊不禁,“这样的货色官府会用来做耳目吗?只是官府放跑了杀人者,他们的家眷不闹事?” “主上,咸阳县放走了小郎的家将后直接就遣差役去了几个人的家,不知怎的,那些人家眷一声不吭的忍了。刚刚仆还听说,有几户正在收拾准备迁离咸阳。” 景曲抬手捋了捋胡须,看景娥正听得认真,就笑着说:“这个小郎,不简单啊。你去吧,看看能打听到点儿什么。仲父可不是让你当细作,能问就问,万勿勉强,再露出破绽。” “我把这笔账算完就去。”景娥低头又开始摆弄起那堆算筹。 “不要算了,交给仲父吧。”景曲慈爱的看着景娥,“如果那个小郎就是来喝酒的,那可能还会多待一会儿。如果那个小郎是喜欢了我们小娥,等不到你,也许就失望走了,那可就不一定会再来。” 景娥脸色微红:“仲父就会乱讲,不过见过一次,咱们这儿又是商贾家,那豪门小郎会在意一个商贾贱女啊。” 嘴里虽这么说着,手里还是快速的把算筹收拾好,站起来瞪了景曲一眼,也没施礼就快步离去了。景曲看着这个口是心非的娃儿,摇摇头笑了。 景娥拿着一卷竹简走进了百草庭的院墙范围,远远已经可以望见那个柴扉,景娥的脚步慢了下来。侧耳细听,并没有听到曲乐的声音,心中又带出一些失望。 景娥确实喜欢这个小郎,前日她冒昧闯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郎和善的目光。小小孩童谈不上什么英俊潇洒,但那望过来的目光却包含了惊讶、喜爱甚至……似乎还有迷恋,却又完全不含任何贪欲和邪恶。 寄身商贾人家,景娥见多了各式各样的食客,有惊异于她的美貌而言语挑逗甚至要动手动脚的,有鄙视其商贾的身份而端出上等人架子的,也有看她清汤寡水毫无妖娆之气就视而不见的,这样的人并不都是那些成年食客,一样包括那些随家人而来的富贵娃儿。见怪不怪,景娥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样的食客。 反而是像任襄这样的小郎却是初见,不但态度和蔼,举止平和,完全把自己当作平等的对象交流,完全忽略他身上锦衣和自己身上葛衣的差别……想起任襄的清澈目光,景娥的脸又开始发热。 “这样的人,会是刚刚景硕口中杀人不眨眼的恶人吗?”景娥轻轻的拍拍胸口。 走得再慢目的地也会到达。景娥走到了柴扉边,心中有些发怯,忽然一转念,把手中竹简挂到腰带上,拿出了一个竹埙,放到口边轻轻的吹响,曲调就是上次小郎所奏的《高山流水》。 第六十章 心曲 只须臾,院内就响起了清亮的笛音,与埙曲唱和在一起。 景娥心中一喜,靠在墙上更加用心的继续吹起来。她能明显的感到院内的笛声也靠向了自己的位置,一高一低的两种曲调,隔着一墙,背靠背,交汇混响,和谐无双。 一曲罢了,柴扉打开,公孙桑走了出来含笑向景娥一礼:“我家主上请小娥入内一晤。” 景娥两颊发热的走进院内,迎面就又遇上了那小郎的目光,含笑,含情,手持一管玉笛,立在三步之外。 景娥忽然觉得,这世上似乎没有比这个小郎更为英俊的人了,整个院落似乎都因他而四壁明光。 而此刻在胡亥眼中,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个小娥的出现而消失到只剩一人。葛衣麻裙,腮红若霞,目光如一池春水,脚下如踏光晕而行。 胡亥握紧玉笛的手指中,中指的指甲都嵌入了手掌肉中,竟然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似乎很久,似乎转瞬。 公孙桑对皇帝的表现有点儿不可思议,整个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既然喜欢了这个小娥,那就下诏纳入宫中就是,何必如此花痴的模样。而且,这时代有地位的男人根本不会对女人下多大功夫,皇帝是不是有点过了? 他轻咳一声:“这个,主上,还是请小娥入亭内叙谈吧。” 胡亥一下清醒了过来,向景娥拱手一揖:“对不起,请原谅任襄失态了,请。” 景娥也还了一礼:“还请郎君恕景娥不速冒昧之过。” 胡亥笑了:“景娥不速,乃任襄所愿,进来坐吧。” 两人走入小亭,在铺着坐席的地上按主宾方式跪坐,即胡亥正对石桥而坐,景娥则坐在胡亥的侧面客位。公孙桑和另一个甲卫放好了已经送来的楚风菜肴和一坛酒,退出亭桥在柴扉两侧站定。 景娥从坛中舀出酒水注入胡亥面前的酒碗:“郎君请饮。” 胡亥微笑着躬了躬身:“景娥为何不共饮?” 景娥脸一红:“这里本是景娥家中酒肆,郎君为客,景娥侍饮是本分,如何可与客对饮?” 胡亥又笑:“任襄可没有让景娥侍饮,此院内景娥是任襄的客人,主客对饮,岂不平常?” 他摸摸鼻子,“如果景娥不饮,任襄也不饮。已非初次相见,还是随意一些好。” 景娥听胡亥这么说,只好也给自己盛了半碗酒,两手举过眉一礼,然后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胡亥也喝了一口酒,放下酒碗夹了一箸鱼鲜,放在口中嚼着:“景娥氏景,昭景曲本是楚国王族,却又如何在咸阳为贾呢?” 景娥抿嘴一笑:“王族也有嫡支和旁支,景娥之父属嫡支,此间肆主为景娥族父,属旁支。族父此支已为商贾数十载,景娥不过是欲观咸阳胜景,在此小住。” “嫡支?”胡亥摆出一副崇敬的样子,“那我是不是可以说,景娥实际上是个公主?” 景娥扑哧一笑:“郎君不要搞怪,我算什么公主,你见过麻衣公主吗?自大秦一统天下,故楚三氏已经与王位无关了。景娥这一支尚有田产可为富家翁,景娥已经知足了。” 她想起出门前景曲的话,“郎君上次只是通名,不知郎君又出自哪一名门?” “咳,也算名门吧。”胡亥清了清嗓子,“任襄是郎中令婴的妻弟,现居郎中令府。” “还真的是名门,公子婴是公子成蟜之子,其尊父长安君成蟜是始皇帝之弟,公子婴是实实在在的大秦王族呢。”景娥带着很认真的神情说着,“郎君既是公子婴的妻弟,可有在朝中任事?” “姊婿说我现在年岁太小,让我好好读书,再过两年荐我去任一个谒者。”胡亥做出一副很无聊的样子回答道。 “那你姊姊不帮你说话吗?” “我姊姊?我姊姊在生育姊婿的仲子时,难产亡故了。” 胡亥既然要冒充公子婴的妻舅,自然是把公子婴这个二夫人的情况都仔细了解过:“景娥要说我现在身处名门中确实不假,但我却不是出身名门。我父不过是故赵小吏,阿姊是秦攻赵时被掠而献入大王宫中,先王知姊婿当时夫人离世,把阿姊赐与了姊婿。阿姊故去时我才周岁,一直在赵地随父母。” “前数月,姊婿说山东之地不稳,要把我们全家接来咸阳,吾父年老病弱不愿迁居,就让我一人过来了。”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景娥给他注满酒,心想:难怪他不像其他那些食客自高自大的,看不上商贾,原来也是底层小吏人家所出,于是内心的亲近感又增加一层。 景娥对自身的楚国王族出身根本不在意,在意也不会住到咸阳的商贾族父家里。所以也不会鄙薄任襄的底层小吏出身,反而为他靠上公子婴这么个大靠山却没有染上暴发户习气而觉得很赞赏。公子婴肯定很在意这个妻舅,不然随身的家将不会这么强悍。 想到强悍,她有点犹犹豫豫的,要不要把前日杀人的事情提出来呢? “郎君,”景娥期期艾艾的,还是想问问那个杀人事件。“前日郎君来此前,是不是从章台街桥路过的?知道那儿杀了人的事儿吗?” 胡亥看景娥想问又不好直接问的样子直乐,笑道:“你这个鬼机灵的小娥。” 边说边伸出手去想刮景娥的鼻子,伸到半截又觉得不太好,收回手在自己的鼻子上摸了摸。景娥噗的掩口又笑了。 胡亥恶狠狠地瞪了景娥一眼:“那个杀人的事儿我当然知道,因为就是他们,”他拿手一指在水榭中那帮怕影响皇帝谈情说爱而斯斯文文吃饭的甲卫,“就是他们干的。” 他又一抬手招呼公孙桑:“过来过来,给小娥讲讲那天你们怎么杀了那几个闲民。” 胡亥出门前想到过前日的杀人事件会不会景娥已经知道,她毕竟是在市井之中,而市井传言的速度是很快的。所以在路上就和公孙桑统一了口径。 公孙桑走入亭内向景娥施了个仆者见客礼,就天花乱坠的说了起来。在他的说法中,那帮闲民先是威胁说要把他们诬陷为六国遗族,这个威胁他们这帮人哪儿在乎。闲民看威胁不起作用,就要上前动手。 “主上根本没说什么,只是我们这些家将中有好几个其实是郎中军郎,看不过那帮闲民的嘴脸,见他们有动手的意思就先下手为强了。我们还怕惊了主上,并没有见血,直接扭断脖子完事。”公孙桑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说。 景娥听得脸色发白,扭断脖子完事……这些武夫还真是不把人命当回事。 “我们也不想给主上惹事,所以几个兄弟跟着卫尉去了咸阳县,把事儿自己担了下来。也怪那个什么渭北傻彘,用诬陷别人是六国遗族来威胁已经不是一次,县令听我们弟兄们一说,又询问了耍百戏的那帮人,就判定那些闲民冒充官府耳目、损害官府形象,死了白死。”公孙桑擦了擦嘴角,结束了口沫横飞的描述。 胡亥一脸厌恶的看着公孙桑:“你这东西能不能斯文一点儿,说话别喷口水好不好?”暗底下却在景娥看不到的腰际位置竖起一个大拇指。 公孙桑看到了嘿嘿一乐,又向两人施礼,转身走回柴扉边上继续站岗。 撒谎的要诀就是至少要有七成以上是真话。那天胡亥命令曹穿杀人的声音很低,曹穿命令甲卫杀人的声音很高,所以在旁人看来确实不是胡亥下的令,而是身边人那个家将在下令杀人。除了甲卫们,无人知道皇帝在场时无命令甲卫们不可能动手杀人的内情,甲卫们的职责是保护皇帝而不是杀人,因此公孙桑这个谎话很难拆穿。 胡亥露出一个歉然的表情:“这家伙太粗鄙了。” 景娥掩口笑道:“武夫嘛,只有这样强悍的武夫,才能保护郎君的安全啊。” 胡亥咧咧嘴:“我也不想带这么多家将出来,何况里面还有郎中军郎。可姊婿说我是家中唯一承继香火之人,不能有失,否则他无颜去见我故去的阿姊。” “至于郎中军,平日都在宫内拱卫皇帝陛下,难得有机会逛市井,所以……”胡亥一副懊恼的样子。 景娥端起自己的酒碗:“郎君,市井中什么人都有,郎中令也是关怀你。来,景娥敬郎君。” 双手一举,然后又抿了一口酒。 胡亥也举起酒碗还礼,喝了一大口。 这事儿一说开,景娥的所有心结都已解开。看着摆放在旁边的玉笛,又看看自己身边的竹埙,她的脸又无缘无故的红了起来。 胡亥装作没看到她脸红,低着头去夹菜,边夹边用筷子(箸)指着景娥身边的竹埙说:“真巧,上次我吹埙,你吹笛。这回我换成了笛,你又换成了埙。” 景娥的脸更红了:“景娥,景娥觉得上次郎君的陶埙吹得好,景娥也会吹埙,就也想试试看有没有郎君吹得那么好。” 胡亥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又巧了,上次任襄觉得景娥的竹笛吹得真好,任襄也会吹笛,就也想试试看有没有景娥吹得那么好。” 景娥脸上挂不住了,低着头用像蚊子一样小的声音说:“郎君欺负景娥。” 胡亥坏坏的笑了起来。 景娥抿了一口酒,镇定了一下自己:“郎君上次吹奏的曲乐,景娥凭记忆写了一个曲谱,不知是否有误,还请郎君补正。” 说着从腰上解下竹简袋,抽出竹简递给胡亥。 胡亥接过来一看头就大了,圈圈横横、折折点点,纯天书一卷。他挠了挠头,又把曲谱递了回去:“这个,我看不懂。” 景娥眉毛惊异的一挑:“郎君奏曲流畅圆顺,却道不识曲谱,是嫌景娥所记之谱错漏太多吗?” 胡亥赶紧摆手:“非也非也,其实我会的曲子也不多,也没有专门习过曲乐。当初在赵地时,偶去里市听得一些曲乐甚佳,用心记之,回家后试演,感觉其中不畅之处则再回里市聆听,由此而记得数曲,非比景娥专习曲乐。” 景娥的大眼睛忽闪了几下,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郎君博闻强记,也是好心思。” 她蹙了蹙眉,“可郎君的佳曲,景娥甚喜,又如何能记录准确?” 胡亥赶忙说:“此甚易,不若我现在吹奏,你看你的曲谱中有不符之处,改正即可。” “如此,劳烦郎君。”景娥展颜一笑,胡亥又觉得天地明亮一片。 胡亥叫公孙桑去向酒肆侍者讨笔,待笔墨送来,就拿起玉笛,放慢了速度,先把《慢六板》吹奏了一遍,看景娥在竹简上的写画停下来,又把自己删减过的《高山流水》也吹奏了一遍。 景娥待胡亥吹完,也停下了笔。胡亥侧头看那曲谱之上,修改之处并不多,只有几处,不由得暗叹景娥的记忆和音乐领悟能力的高超。 “如何?”胡亥看着景娥满足的表情问道。 “应该相差无几了,”景娥放下竹简,拿起竹埙:“我把第一首楚曲奏与郎君,看有误否?” 说着举埙在口,悠悠的吹了起来。 景娥的吹奏水平要高过胡亥一大截的,曲调更为悠扬婉转和流畅,再加上融入了她对曲乐内涵的理解,是这位替身胡亥的业余水准较难比拟的。 曲音绕梁飘飞,胡亥的魂儿也在一起飞。 一曲罢了,景娥放下竹埙,对胡亥嫣然一笑。胡亥看着满脸红扑扑的景娥有些忘情,伸出手去抓住了景娥的一只柔荑:“真好,比我吹的好一万倍。” 景娥身子一颤,立即把手抽了回来,神色有些慌乱的拿起竹简站起来:“哦,郎君既然说好,就是景娥记录的没错讹,那,那景娥回去了,不再打搅郎君饮食。” 把竹简装入袋内挂在腰际,草草的施了个礼就转往石桥方向快步走去,只是忙乱间一脚勾上了座席的一角一绊,哎呀一声两手一张身体向后就倒。此时胡亥也已站起,正准备追过去,结果正好迎上向后倒的景娥,一把就抱入了怀中。 然后……天地间似乎瞬间凝固静止。 景娥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的靠在胡亥怀里,檀口半张微微喘息,胡亥看着景娥颤动的眼睫毛,忍不住凑过去在景娥的眼睛上亲了一下。景娥一哆嗦,喉咙中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哼声,在胡亥身上靠的更紧了。 转瞬间,像被惊醒一样,景娥小腰一弹,逃离了胡亥的怀抱,但胡亥眼疾手快,一把又拉住了她的一只手。 景娥站在那里,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想要甩开拉住自己的手,又好像很留恋那手中传来的温暖和湿润。 胡亥弯腰捡起玉笛,把它放进景娥的手掌,然后松开抓住景娥的手:“这个送给你。” 景娥看着掌心的玉笛,这显然是用上好的绿玉雕成的,晶光半透,入手温润。她两眼有些迷离了:“这,这么贵重的东西,景娥,景娥不敢收。” 胡亥用两手合住景娥的手握住玉笛:“给我心目中最美的小娥,自然要送我能拿出的最珍贵物品。这只玉笛今日带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他又弯腰捡起刚刚景娥欲逃时忘掉的竹埙:“交换吧,这只埙就送给我好不好?” 景娥无意识的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这埙不值什么,怎可与郎君的玉笛相比?” 胡亥把竹埙举起来端详着:“这是景娥常用之物吗?” “嗯。” 胡亥把竹埙举起,先嗅了嗅,埙上还有景娥的玉手余香。“我还有一支曲乐,就用你的埙,吹给你听。” 说着他把埙捧到唇边,看了一眼景娥,闭目吹起了一支现代音乐,《梁祝》。 景娥抬起了头,惊讶而又欣喜的听着胡亥吹出一支从未听过的乐曲。 先是亮音萦绕,似在云端俯瞰人间,拨开云雾,曲调渐次清晰,绵长幽远,高低音交错现出不同的人物,低音的梁山伯,高音的祝英台,情意交缠,深情舒缓,转而又情绪轻快欢畅,有如风光明媚三月天,风华绝代。 六孔埙的表达音域有限,所以胡亥在吹奏中有些小节显得有些生涩。曾经,他在原来的时代里用竹萧试奏过此曲,对这些地方已经有过适应性的处理,所以相对而言,也只有非常熟悉这曲的人才能分辨出其中的不流畅之处。 景娥没有听出曲中瑕疵,但听出了曲中包含的双人互动。她的音乐造诣很高,也非常精擅寄情寄景于曲中。所以本来刚才害羞的心中乱成一团,但埙乐一起,她的心就慢慢地安定下来,沉浸到了曲中人物和意境当中。 相聚虽好总有分别,乐曲的快乐情绪后是离别依依十八相送。缓缓奏出的音曲犹如迈不开的脚步,紧密交互难分难舍,景娥的心似乎也加入到曲中纠缠难理。只是,随着含有一丝呜咽的一串音调声,埙曲突然中断了。 第六十一章 郦食其 景娥怔怔的望着胡亥睁开眼睛放下竹埙,似乎意犹未尽。她体会到了曲中的那种依恋,那种不舍,显然,这个曲乐并未结束,但眼前的小郎君却已不想再继续吹下去了。而且,他的眼中似有一层朦胧升起。 “郎君,”景娥轻轻地说:“此曲又为何名?郎君似乎并未奏完。” 胡亥点点头:“这是一个悲苦的故事,两情相悦,却又两情难谐。我确实只奏了两部分,相悦和送别。我与你相悦,今日里还要暂别。我不希望后面的曲乐在我们之间上演。” 景娥沉默了一会,然后摆弄了一下手中的玉笛:“郎君可会再来?景娥想习此曲,也想知道曲中的故事。” 胡亥望着眼前的少女,忽然开颜一笑:“为何不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闻佳人兮召余,将腾驾兮偕逝。” 胡亥所引的两句楚辞,“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是说帝子湘妃降临到北沙洲,望而不见她使我愁。而“闻佳人兮召余,将腾驾兮偕逝”则是说,我听到佳人召唤我,我就会驾车与她同往。 两句均出自九歌《湘夫人》,而景曲的奚馆芳椒堂与酒肆百草庭之名,也都出自《湘夫人》,所以景娥应该非常熟悉这些楚辞。 景娥听到这两句辞,本来已经恢复过来的面容上又染上了一抹嫣红。她低头一手握笛,一手摆弄着衣带,小声说了一句:“那景娥等着郎君再来。” 说罢一礼就要转身离去。 胡亥突然想到什么:“且慢。” 他从景娥的背后转到了前面,挡住去路:“过几日,我和你去上林苑一游,如何?” 景娥本来脑子还是有点乱乱的,但听到“上林苑”三个字,稍一迟疑就睁大了眼睛:“上林苑,那不是皇帝的禁苑吗?郎君如何能够入得其内?” 胡亥自得的笑了笑:“你别忘了我的姊婿是谁啊,让郎中令打个招呼就可以了。” 景娥张开的樱桃小口里可以塞进一个最大号的车厘子:“这可以吗?如果皇帝突然去了,我们都会被灭族的。” “不会。”胡亥信誓旦旦的样子,“自从皇帝停建了阿房的上林苑前殿后,那里就没人去。” 他露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告诉你吧,我听姊婿说,皇帝不喜欢打猎,上林苑又不建新宫了,所以皇帝没有兴趣去那里的。还有,我听说皇帝现在不敢离开咸阳宫。前数月皇帝在甘泉宫不知怎么突然认为会被当时的郎中令赵高架空幽禁,所以谁也没告诉就跑回了咸阳宫,然后就把赵高调出咸阳去任会稽郡守了。现在皇帝整天就在咸阳宫呆着,虽然也并不怎么理政,但也不离开朝堂中枢。” 景娥很迟疑的用脚在地上无意识的画圈:“上林苑是皇苑,郎中令还不能一手遮天吧,如果有人传告到皇帝那里……” “放心吧,我能说出来,就能做到。”胡亥自信满满。废话,他再没自信这整个大秦就没人有这自信了。 “皇帝不出咸阳宫,上林苑只有卫尉在外围巡守,我到时候把姊婿的车驾借来,卫尉不会拦截郎中令的车驾。上林苑本身的看守和杂役都是宦者内侍担当的,他们根本没机会去向皇帝传告。就算以后皇帝去的时候他们想要秘告,没有证据,他们不怕郎中令报复吗?” 胡亥含情脉脉的看着景娥:“如果你担心自身,可以带几个门客一起去。” 景娥脑中又是一阵混乱。少顷,她几乎无法察觉的点点头:“景娥不敢就这么答应郎君,等景娥禀知族父后再说,好吗?” 她的声音中带上了几分请求,像是怕触怒了胡亥。 胡亥也知道单凭几句话就能顺利的拐带少女也不太可能,能有这个态度说明景娥自己已经答应了,但要看此间主人的意思,所以也没再强求。 他默默的拉起景娥的一只手,举起来在唇边吻了一下,就让开了道路。景娥的脸一下红到了脖根,低着头走到石桥上,然后站住回头看了一眼胡亥,就快步的从柴扉走出了院落。 _ 胡亥带着甲卫原路返回郎中令府。半途听到后卫来报说似乎有人远远地在跟踪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就怕你不跟踪呢,有人跟踪,说明他要诱拐少女的想法,又多了一分成功的可能。 原来,景娥离开胡亥回到景曲的大屋,把胡亥的“郎中令妻弟”身份和那天章台街桥杀人的事情说了,最后又扭扭捏捏地说到胡亥想要带她去上林苑游玩。景曲听前面的事情时一直都在点头,听到这里也给惊着了,连忙问景娥当时具体是怎么说的。 听完景娥的描述,景曲稍作沉吟就把景硕叫来,让他去跟踪胡亥的车马。楚地多江河,少用车马,所以这些楚人练就了一身陆地上快速疾奔的本领,加之胡亥有意让人跟踪因此回返的速度很慢,所以景硕的跟踪非常顺利,直到远远地看到胡亥的车队没入了高大的燕宫宫墙中。 确定了这个小郎确实是出自郎中令府,景曲在屋内慢慢地踱起步来。他已有耳闻说,秦帝在封闭宫室,一般人都会认为这是秦帝放弃享乐励精图治之举,还能够减少宫室开销,降低对百姓的盘剥。 可从景娥口中得到的消息却是因为秦帝怕被架空,所以才赶走了两大近臣,而目前得到的各路消息,确实也看不出秦帝有什么励精图治的样子,只是换了一拨能干的臣子,所以发出了一些纠正过去问题的诏制,而秦帝依旧大撒手随你们怎么搞。 当然,既然怕架空,也就会抓军队,秦帝近日来的几次离宫巡游,似乎都跟军队有关。如果军队得到秦帝的支持,对反秦大业还是一个大威胁。 景曲叹了口气,世事永远在变化中,但只要秦帝不奋发,以始皇帝大权独揽的特性,现有的臣子们都是守成之人。从博士庚尹朝会时试探性上奏减租赋的结果看,秦帝并没有真正放弃自己的享乐,否则也不会把后来提议减租赋的奏章都烧掉。而且…… 秦帝据说纳妃了,这也许就会变成躺到女人肚皮上的另一种享乐。红颜祸水,没准这样会让秦帝更昏庸也未可知。 至于那个任襄要带景娥去游上林苑一事,他心中倾向允准。 在胡亥和景娥院中谈论曲乐的时候,景曲曾假作过路从柴扉前经过,向内看了一眼正对柴扉而坐的胡亥,感觉这个小郎确有贵家子弟的风度,如果他真的喜欢了景娥,从公子婴的秦国王族角度论,倒也不算辱没景家的门第。 当然,景娥是族兄的女儿,他不能代替族兄做主嫁娶。在通常的情况下,一个女孩儿家如能嫁入咸阳高官门第,想必族兄也不会有太大反对。但在当前山东的情势下,族兄显然已准备有所举动,所以从为景氏家族考虑的角度上,则族兄可以肯定不会同意……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先让他们交往着吧,还可以从这个任襄口中印证很多秦廷的情况,反正昨日已经写信给族兄了,最后决断不是自己的事情。 _ 在胡亥真情泡妞的时刻,许久未表的叔孙通博士,奔驰一千五百里,历时十四日,终于赶到了陈留县附近。 陈留附近的雍丘是他为胡亥游说策士的第一站,此地住着一个号为“高阳酒徒”的狂生,郦食其。 十四日行一千五百里,日行百里以上,这放在普通道路上是一个累死人的速度。叔孙通并未打扮成普通士子隐秘出行,他所带甲士三十离开咸阳时都是一人双马,三乘舆车也都配有备马,公然就打出奉诏公干的官员旗帜,直接上了驰道飞奔。 驰道是皇帝出巡、军队调动、邮驿传讯的专用道路,除此之外无人能走,道路保养也最好,所以日行百里下来,也还不算特别的辛劳。直到快到陈留时,他们才下了驰道换装为士子、家仆,转往雍丘方向。到了雍丘城外把已换装仆从的三十甲士留在乡亭驿内,只带了两个仆从进了城。 叔孙通是个好游历的,被召入咸阳为待诏博士前,在山东各地都巡游过。他能向皇帝推荐的人,无论是匪还是士,都是有所接触、怀才不遇、又没有什么六国和大秦观念的人,基本都属于有奶便是娘,谁给他们出路他们就给谁卖命。 纵观历史上楚汉相争之时,项羽和刘邦都属于楚人,但分别为他们效力的人中,各国都有。再前推至战国时期,各国士子也莫不是到处寻找出路,真正的乡土观念并不是很强。谁能让他们一舒心中抱负,他们就给谁卖命。 几年前他游历至此,结识了郦食其。这位仁兄都快六十岁了,嗜酒如命,喝了酒就骂街。虽然只任了雍丘城内一个里巷的的闾门小吏,但在雍丘城还真没几个人敢去招惹他。皆因为他口才了得,荤素不忌,吵架你吵不过。他又有个孔武有力的兄弟,打架你仍然不是个儿。 叔孙通这人,最善于结交三教九流各种层面的人物,郦食其和他相谈甚欢,两个人曾经连醉数日。 叔孙通先找了一间客栈把车马安顿好,换了一身士子袍服,只带了两名扮作家仆的甲士,就大袖招招的向着郦食其当差的里巷走去。 还隔着老远,就能听到里闾内有人高歌,还有敲盆敲碗的动静,路边的店铺中人见怪不怪,都没任何特别反应。只有路上的行人中有个别的人在嘀咕:“这个狂徒又喝多了。” 叔孙通闻听一笑,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个里闾前,只见门内一侧铺着一张破席,破席之上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放着一个酒坛和一个破陶碗。 老头头发灰白,扎着一领看不出颜色的头巾,没有完全归拢到发髻中的散发扎里扎撒的呲楞着,脸倒是圆圆的,三角眼,大大的一个红鼻头,嘴上的胡子也是乱糟糟的,正在那里敲着酒坛子放歌。 叔孙通快步走到老头面前,哈哈一笑,拱手一揖:“先生多年未见,还是如此狂放。” 老头闻听有人说话,抬起布着血丝的眼睛望了望就耷拉了下去,然后猛然又抬起来,一下露出欣喜的表情,踉踉跄跄的爬起来,肃了肃那身斑斑点点的吏衣,也躬身一揖,然后拉着叔孙通的手大笑起来:“叔孙,是你?这又是什么风把你吹来雍丘了?” “特来望兄耳。”叔孙通也拉着郦食其的手摇着。 “快快请坐。”郦食其弯腰把酒碗酒坛扒拉到一边,两人相对坐下。 叔孙通左右看看:“食其兄依旧是如此不羁。” 郦食其大力的拍了叔孙通的臂膀一下:“就你会说话,老朽依旧穷困而已。听说你被秦帝诏入咸阳为博士了,怎么能到老朽的寒门一游?是被秦帝赶出咸阳,还是自己逃出来了?” 叔孙通笑而不答,指指陶碗:“兄不会穷到只剩一个碗了吧。” 郦食其一拍额头,站起来走到身后的小屋内,又拿出一个陶碗,在门外的水瓮中舀了点儿水冲洗了一下,回到席上抱起酒坛注了两碗酒,自己举起一碗:“为老友前来,干。”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叔孙通也端起酒碗干了,碗口朝下示意了一下,两个人又大笑起来。 叔孙通抱起酒坛又给两个碗注满酒,端起来饮了一口:“食其兄这数载过得如何?” “嗨,老朽已进甲子之年了还能怎样,就是这么混岁月了。”郦食其喝了一口酒,“我要是混的很如意,也不会在此醉酒放歌了。” “想当年,食其兄虽然非大富之人,倒也温饱。秦灭魏,兄受无妄之灾,乃至破败如斯。”叔孙通低头饮酒,眼中闪烁了几下,“目下山东不稳,某经过的地方,民心思变。也许兄的机缘就快到了。” 郦食其没有听出叔孙通话中的试探之意,大大咧咧的说:“当年,魏攻赵、魏攻韩,赵攻魏、赵攻燕,赵魏韩燕又一起攻秦……最后秦灭韩、灭魏、灭赵、灭掉六国,这其中哪有是非?大争之世,强者为王罢了。” “秦得统天下后,十年再无兵争,庶民可以安居,不虑兵戈再临。只是大秦强推严苛秦律,而且建宫建陵建驰道建长城,北驱胡南征蛮,徭役太重了,才有暴秦之名而使民心不稳。” 郦老头自己灌了自己一碗酒:“二世得位,比始皇帝徭役犹胜,加征徭役扩修阿房宫和始皇帝陵,以致乡间田亩将无人耕种,民生艰难啊。若民可得活,老朽机缘不机缘的,又有何妨?我这年岁,还有几日光景?不过前数日传秦帝已罢徭役,各地役夫正在遣归。你出咸阳前可曾闻听到此类消息?” “确有其事,”叔孙通放下酒碗,捋了捋胡须,“宫与陵共用七十万徭役,其中二十多万为役夫,其余为刑徒。现二十多万役夫正在向三川郡汇集,然后由各郡领回。我从咸阳来,途经三川时遇到三百里邮驿使东行,正在把要各郡去接回役夫的丞相府令向各郡传达。” 郦食其又喝了一口酒:“如此甚好。只是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变故。现在的山东,就老朽所知,危如累卵,一碰就倒。” 他看着叔孙通:“喂,你这家伙,说来说去的,尚未说你是贬出来的,还是逃出来的?” 叔孙通依然不答:“食其兄还要当值多久?通此来,可是欲与兄谋一宿醉的。” 郦食其闻听面上一喜:“好啊,今日你我一醉方休。老朽值守的时辰马上就到了,你且稍坐,我去把接替当值的竖子给揪来。” 说着站起身,也不等叔孙通回答,就大步向里巷内走去。 叔孙通看着郦食其的背影摇摇头,端起酒碗慢慢地品着。这等粗制的劣酒带有很浓的刺鼻酸气,不过对于他这样四处经历过的人来说,倒也并不是什么难咽的苦水。 从刚才试探的结果看,这位老兄似乎对秦灭魏让自己陷于贫苦并没有太多怨念,只是对徭役和秦律颇有意见,这实在太正常。现在在山东,随便伸手抓住一个人,恐怕都会抱怨秦律和徭役。 半碗酒没饮完,就见郦食其蹬蹬的从里巷内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打着哈欠边走边说:“你老也心急,这还有半个多时辰呢,也不让我多睡片刻。” 郦食其大声回应着:“都跟你说了几遍了,老朽多年好友来此相会,你少睡一会死不了。” 叔孙通见状连忙站了起来,向来人拱了拱手:“呵呵,鄙人会友,倒是影响尊驾休憩,抱歉抱歉。” 那人倒也不矫情,回了个礼:“应该的应该的,我不过是与郦老相熟,随意抱怨两句,不妨事的。” 郦食其拎起酒坛晃了晃:“别抱怨了,这里还有半坛酒,老朽送你了。” 那人使劲摆手:“某可没有你老的颜面,当值饮酒,不够那些县里的皂隶找麻烦的。” 第六十二章 把酒论前程 郦食其一瞪眼:“你不会下值之后带回家饮?” 那人闻听后露出了笑意:“那就却之不恭了。” 郦食其哼了一声,拉起叔孙通:“走,老朽去和你先饮十坛酒再说。” 两人走出里巷不远就看到一个小酒肆,郦食其就想进去。叔孙通在肆外向内瞧了瞧:“食其兄,通欲与兄竟夜畅饮,还是找一个能说话的安静场所。” 看郦食其似乎有点为难,就知道他本欲请客而囊中羞涩,又说:“通尚有小钱,兄无须拘泥。” 郦食其本就是一个豪放的人,听叔孙通这么说也就不再多想,离开这个小肆又向前走了百多步的距离,来到了一个相对豪华一些的酒肆,两人要了一个偏僻的阁子坐下。 叔孙通让两名甲卫占住了前面的阁子,开门饮酒,盯住门户,以防有闲人前来搅扰。 店内侍者前来询问菜食和酒牌,叔孙通直接让他拿最好的肉食和最好的酒,并吩咐给外面阁子里的“家仆”上同样的品类,并且告诉侍者,没有外面家仆召唤,不可前来。 侍者点头退下,很快就端来了狗肉鼎、羊肉煲和几样菜蔬,以及一坛酒。 郦食其瞪了瞪眼:“一坛如何够饮?先拿五坛来。”侍者又赶紧去再拿了几坛。 要是单看郦食其,侍者可是不敢随便他要什么给什么的,大家都认识,都知道这位“酒徒”实际上境遇不好。但另一个人士子装扮又衣着整齐,外面还有两名家仆,所以酒家就比较放心了。 叔孙通拍开了酒坛泥封,用酒勺舀出酒给郦食其注满。郦食其也不客套,端起碗来先饮了一口品了品,接着一仰脖全都倒进了口中,长出了一口气:“好酒!” 叔孙通给郦食其续满,也给自己满了一碗酒,尝了尝,和郦食其的那种劣酒比起来,确实是天上地下了,但要跟咸阳城里比…… 他饮了半碗,郦食其已经又干了,于是他再次给郦食其续满:“食其兄,商在做什么,为何不叫来一起饮酒?” “那个竖子,整日里都与一帮城狐社鼠混在一起,不是街面上晃荡,就是在城外打熬力气较量武技。” 郦食其举起碗又喝干了,然后抢过酒勺,自己给自己盛上酒。三碗下去,酒虫被稍稍压制了,就拿起案上小刀在自己的鼎中叉出一块狗肉切开,放到嘴里嚼着,叔孙通则在羊肉煲里叉出一块肉来吃。 郦食其咽下狗肉,抬手抹了抹嘴边乱糟糟的胡须:“商好武事,与闲民往来较多,其中似也有一些豪侠之士。如果山东生乱,估计他拉出数千人来反秦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他端碗饮酒,“只不过,我等兄弟虽可称一文一武,自己扯旗为王怕是不能。几千人,自保想想都有问题。也就是观望反秦者中,何人势大,可为明主,然后趋往投效。” 叔孙通看着郦食其:“兄也可算策士一脉,以兄的见地,山东各地皆反,大秦可亡乎?” 郦食其闻言微微一凛,把酒碗举到唇边停了停,然后大大的喝了一口:“某说刚才问你多次此番出咸阳是贬是逃,你都没有接口。某观此意,叔孙莫非为秦廷做说客而来?” 叔孙通面不改色的微微一笑:“且不论通是否为谁人游说,就时事而论,兄以为秦可亡乎?” 说完,又叉出一块羊肉切着吃起来。 郦食其放下酒碗意欲举刀向肉鼎,但小刀却在半空停下了,少顷才落入羊肉煲中叉起一块肉:“难。老秦雄师非六国军可匹敌,当年举五国合纵之力尚未能灭秦,如今兵甲不备,揭竿而起,何以抵虎狼之秦。” 他摇摇头,也不切肉了,把羊肉塞进嘴里直接咬下一块。 叔孙通咽下口中之肉,喝了一口酒:“兵甲,各郡都有储备。打破郡治即可获取。如有强势者取得荥阳,敖仓之中粮秣兵甲皆备,又是何难事?” 郦食其大摇其头:“兵甲只是一事,士卒训练,战事经验,目下的山东均乏。更为关键的,大秦雄关挡道,就算山东皆脱离秦所控,面对函谷关、武关等雄关,如何破?大秦只要守住关隘,随山东闹腾,关中波澜不惊。除非,秦帝不肯冒丢失祖宗天下的恶名,强自挥军出关,那时倒有可能把秦军拖入泥沼。” 端碗灌酒,长出一口气:“眼下,秦北边二十余万边军,百越亦占数十万军士,关中老秦,现下能战之兵不足十万。这十万兵要是在山东全叛的情况下强行平乱,就有腹背受敌之危。百越军过于遥远,能速调出关的只有北边军。若真调北军平乱,关中又有北胡的隐患。” 他突然打住话头,细细端详起叔孙通来:“某现在也迷惑了,你到底想来游说老朽为谁效力?” 叔孙通再次笑而不答:“以兄的分析判断,大秦如处置得当,至少有自保之力喽。” 郦食其狠狠地瞪着叔孙通:“此必然。如老秦不理胡患,以北边军出关平乱,山东叛者压力将骤增,毕竟北边军是大秦精锐,又富战阵经验,只是二十余万兵力不足彻底平乱,需防四面围攻。或不动边军,就以关中可集的十万军严守关隘,山东就是乱做一锅粥糜,秦人仍可高居关中,看天下纷攘。” 叔孙通双手举碗:“食其兄看的透彻,通敬兄。” 郦食其摆摆手:“且慢。某说的这种情况,前提是秦廷处置得当,上下一心。现在的秦帝,都传昏庸且不通政事兵事,耽于享乐。若始皇帝在,天下何人敢叛?二世皇帝则并无始皇帝的气概和手段。所以,山东若乱,天下如何尚无定数。” 叔孙通笑道:“若兄得附强者,那位主公又愿听从兄策,秦帝昏庸而使关中离心,兄有何策破秦?” 郦食其大手在自己鬓边呲楞的头发上抹了抹,有些自得的说:“若秦军不出关,某实无速胜良策,唯多遣细作入关中,散布谣言,离间君臣,以待时机。若秦军出关平叛,山东各路起事者可相互联合,耗其锐气,择机合围击溃之,只需歼其将半,秦军败绩即会使关中惶惶,上下失心,秦廷君臣失措。以秦帝昏庸,必依秦律惩败军将领,自毁栋梁,则秦军无首,再无可虑。此时即可合山东诸军之力,或从代地沿河东向关中,或由武关道进击,或两路并举。某若可附其一路,当凭某之口舌,说当道守将献关,以建功业。” 叔孙通拱手:“兄确为大才也。那么,若易地而处,兄可为秦又做何对策?” 郦食其闻听一愣,但很快脸上就浮现出狡黠的笑意:“尔欲为老秦谋乎?” 叔孙通也故作神秘的眨眨眼:“何言为何者谋?把酒论策,各抒胸中所见耳。” 郦食其没说话,先把碗中剩酒饮尽,抓起酒坛将坛中余酒分到两个酒碗内,空坛放到一边,又伸手拽过来一坛,打开封口,以酒勺为两碗填满,然后叉起刚刚咬残的羊肉块放入口中细嚼慢咽起来。叔孙通也不催促,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端着酒碗慢慢啜饮。 郦食其把口中肉食咽下,端起碗饮了一口,这才开口:“既然是各抒己见,老朽愿听叔孙如何为老秦谋。” 说罢,老头坏坏的笑了起来。 叔孙通斜楞着眼睛白了他一眼:“吾又非策士,哪儿有尔等这般九曲心肠。话又说回来,若谁让某为策士,则败亡不远尔。” 郦食其哈哈大笑:“无妨无妨,请试言之,某不笑汝便是。” 叔孙通脸上又浮出神秘的神色:“食其兄,我说了我不是策士,所以我也不虚言,我只告诉你现在关中的一些实情吧。其实,这些实情中,有些是兄已知晓的。其一,秦帝为杀蒙恬蒙毅之事下罪己诏,将二蒙陪葬始皇帝陵侧,并设礼百官祭奠。此举必可挽回秦军军心,继续忠于皇帝。这样的皇帝,昏庸否?” 郦食其瞪了瞪眼睛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张口。 叔孙通接着说:“其二,解禁六国书,有私藏者无罪,有抄献者赏钱,此事兄必已知之。这样的皇帝,昏庸否?” 郦食其这回连眼睛都不瞪了,默默的自顾饮酒。 叔孙通也拿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酒碗笑笑:“这第三个实情,山东之地尚少有人知,咸阳则知者甚多了,就是秦帝当下只住咸阳宫,关中各宫或封闭,或移做他用。譬如就我途中所得消息,秦帝封始皇帝陵时未殉工匠,除大部遣散外,少量上等工匠在望夷宫设匠师台,鼓励匠作。至于咸阳之外的离宫和行宫,全部封闭,宫人遣散。这样的皇帝,昏庸否?” 郦食其猛然睁大了眼睛。 秦二世扩修阿房之宫是世人皆知之事,也充分体现出这个皇帝好大喜功、好享乐远民生的特点。现在竟然封闭所有宫室,只居一宫,皇帝居然转性了? 再结合叔孙通刚刚所说的前两点,这个皇帝可真的谈不上昏庸了。 叔孙通稍停一下,用刀子在在其面前几案上的煲中扒拉着找肉,让郦食其消化消化他带来的信息。终于找出一块不太大的,直接塞到嘴里,边嚼边看着郦食其的脸色。 郦食其似乎缓过神了,但还带着不服气的口吻说:“这些都是秦帝贬斥了李斯和赵高之后所行之举,或是因新晋重臣的劝谏所致,而并非秦帝自身所谋。某也想过,秦帝所以贬斥二臣,于李斯是把持朝政为秦帝所不容,于赵高则是巧言诱哄皇帝离开咸阳宫,架空皇权。且此二人皆为秦帝登基的辅臣,如不去其权柄,则秦帝难称亲政。” “当年始皇帝为秦王,亲政时也贬诛吕不韦、宫禁赵太后。既然权臣离位,新晋之臣为谋权位,自会说服秦帝行部分善政。至于秦帝只居咸阳宫,或许是因赵高架空之举而畏齐桓公之祸(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之一,晚年被佞臣架空,关在宫中饿死)。”他自己说的底气都不足,因为对“闭其它宫室”实在找不出合理的解释。 叔孙通在内心中摇摇头,他看到的皇帝实在和“昏庸”二字毫无关联。不过他也没反驳郦食其,因为他这儿还有个重磅的“其四”。 看着郦食其说完了,叔孙通微笑着端酒向他示意,然后各饮一口。 “食其兄所言,以远庙堂之士来讲,确有道理。”叔孙通觉得有点微醺,于是说话也更直率了起来。“兄刚论攻秦之策中,曾言两路攻秦,一路由代地走河东入关中。此路食其兄可以不想了。” 郦食其闻言直愣愣的看着叔孙通,等着他的下文。 “兄一直在问,通是为谁做说客。”叔孙通把腰直起来向西方拱手:“通现明白告兄,通就是为皇帝,二世皇帝陛下做说客。” 他略带歉然的一笑:“通原本被召咸阳为待诏博士,两月余未得见在甘泉宫嬉乐之皇帝,已然灰心,本欲如兄所言择机逃离咸阳。然半月前皇帝召通,代拟罪己诏。其时所见陛下,并无丝毫昏聩之相。通此番出咸阳,其中最重要之事就是去巨鹿拜访赵武安君之孙李左车。陛下言,可使李左车领代地、太原两郡,以抗胡虏,使北疆边军释出部分兵力,保太行一线。食其兄,若通此行遂愿,兄之北路攻秦之旅,怕只能强攻函谷关了。陛下连太行一线都有力保之念,兄之南路武关道,能给兄留可乘之机否?” 郦食其肩膀塌了下来,感觉有些丧气。 “另外,”叔孙通不给郦食其以喘息之机,穷追猛打:“刚才于里门时,我曾告知食其兄二十余万役夫已然遣归。只是食其兄想过没有,除了二十多万役夫外,还有四十余万刑徒的去向吗?” 郦食其再一次睁圆了眼睛:“你是说……” 叔孙通点点头,又摇摇头:“通并未得知确切详尽消息,通只是有一猜想,如果陛下将四十万刑徒转兵,则大秦中腹的兵力匮乏状态立解。四十万刑徒,皇帝哪怕不都用,只用二十余万建一军,再以北疆边军为备兵后援,山东扯旗者,还有多大机会?” 郦食其端起酒碗开始大喝闷酒,叔孙通也不再继续说什么,而是当起了侍酒者,郦食其喝光一碗,他就立即给续添一碗。郦食其则时不时的翻眼看他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喝酒。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喝了有七、八碗酒,郦食其抬起头来。 就这十几分钟的时间,他已经面色通红,两眼布满了血丝。这时代的酒虽然度数不高,但他自入酒肆,已经喝了十几碗,加上下午在里闾当值看门的时候还喝过不少,所以此时已经是标准的酒徒形象了。 定了定神,郦食其刚要开口,就听得外面传来了“噔噔噔”的脚步声。 叔孙通坐在门边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一直往自己这个方向快速而来,脚步的沉重显然不是酒肆侍者所具有的,于是起身打开了门。门一开,就见一个雄壮的壮夫迎面而来,看到门内的郦食其,还隔着十多步就大喊道:“阿兄真是不当人,如此肆中饮酒,竟然不告亲弟。” 叔孙通一听,原来是郦食其的弟弟郦商,悄悄冲着正要起身阻拦的甲士摆摆手,自己则站在门边微笑的看着郦商。 看着走进阁子的郦商,郦食其皱起眉头,“这种地方,你也大呼小叫,忒没礼法,还不见过叔孙先生。” 郦商这才好像刚看见门边有人,大大咧咧的一拱手:“见过叔孙先生。咦~~~~~~”他收回手拍拍脖子,“好像以前见过先生。” 叔孙通大笑还礼:“商壮士依旧是老模样,如此豪爽。不错,数年前我与令兄曾共醉数日,自然是见过壮士的。” 郦商又重新拱手见礼:“先生不必壮士壮士的,既为某兄好友,就称某商即可。客套来客套去的,倒显得先生只与某兄亲近,与某甚为疏远一般。” 叔孙通又大笑起来:“如此,就尊商之意。” 回首示意甲士去叫侍者。 几人重新坐下。 侍者本就在左近,因郦商大步向内就闯,侍者又知道他老哥就在里面,不敢拦阻,隔着十几步地跟在后面。此刻看人都坐下了,赶紧抢上前来听候吩咐。 叔孙通让侍者拿一个酒碗,再拿几坛酒,并且为郦商添上一样的狗肉鼎和羊肉煲,侍者立即离开去准备。 郦商大咧咧的坐下,看到自己几案上尚无酒具,一点不客气的直接抢了他哥哥的酒碗,自己端起坛子就倒酒,倒满了就喝,如此灌了四、五碗,才长嘘了一口气。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叔孙通。 “先生此来,是路过于此,还是有什么事情与某兄商谈?” 此时侍者已经拿着一个酒碗和一坛酒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人托盘上是肉食,另一人抱着四坛酒。郦商也不去管侍者在自己眼前布菜摆碗,冲着叔孙通直截了当的就问了出来。 第六十三章 兄弟共助秦 叔孙通一笑,看了看正在忙活的侍者,没有说话。郦商也看懂了叔孙通的眼色,拿起面前的酒碗,又一仰脖灌了下去。 等到侍者们离开关好门,郦食其露出一脸的奸诈样子:“阿弟,叔孙先生这回是来给秦帝当说客的,想让我们兄弟去给秦帝效力。” “什么?”郦商大叫起来,“给那个昏君效力?” 他可不知道,他和那个小“昏君”,曾经共处了好几个月。 郦食其从几案下伸出脚踹了过去:“你喊,你喊,把官府的人喊来割了你的毛头!” 郦商嘿嘿的笑了起来,不好意思的拍拍脖子。 郦食其斥责道:“昏君不昏君的,要看如何做事,如何对待庶民。刚才叔孙先生已与为兄说了,现在的秦帝已经不像是个昏君了。” 郦商一瞪眼:“真的?咱们陈留这一片好几千徭役还在咸阳卖命,要不是阿兄的面子,为弟的现在也在咸阳给昏……给皇帝修宫殿呢。现在皇帝把徭役都放回来了么?放回来了他就不昏。” “徭役嘛,”叔孙通在颌下摸了摸胡子,“我经过三川郡的时候,询过同在亭驿稍歇的三百里邮驿,他们带着丞相府令,要各郡派员去三川接回本郡役夫。” “喔,皇帝还算干了点儿好事。”郦商晃晃自己狮子一般的大脑袋,“否则的话,再这样下去山东非反了不可。” 他转头对郦食其说:“我那帮兄弟都在说,如果有人挑头,他们最少能拉出三、四千人来。” 郦食其有点心惊胆战了:“你那帮狐朋狗友,是不是撺掇你挑这个头?” 郦商正低着头夹肉:“嗯。不过我可不傻,三、四千人,没有衣甲没有兵器,来一千郡兵就像砍瓜切菜一样。” 郦食其舒了一口气,指指点点的说:“小弟啊,这还算你聪明。现在谁先冒头就先砍谁的头,你可不要让为兄担心。” 郦商呵呵一笑:“我搞不懂阿兄的时事政策,但我多少还懂得兵戈之事,阿兄平日给我讲的兵书战策,可不是白讲的。” 他抬头看看在一边笑而不语的叔孙通,又看看郦食其:“那你们刚才,要不要给秦帝效力,说清楚了吗?” 郦食其没理他,转向叔孙通:“既然你肯给皇帝为说客,那就是说你很看好皇帝,或者说,看好大秦不会被灭?” 叔孙通淡淡笑着,端起酒碗:“食其兄攻灭大秦的两条路线通即将给堵死一条,就算通此番铩羽,想必皇帝也并不会把所有希望都放在通这么个腐儒身上。四十万刑徒去向尚且未知,随便拉出十万八万在太行一线一屯,兄的北路就完全没指望了。南路武关道并非只有武关,后面还有个峣关,且武关道狭,进兵不易,皇帝只要不昏庸,这条路依旧不通。至于函谷关,那就更不用说了。” 他喝了一口酒:“大秦关中本就为富庶之地,背后还有汉中和巴蜀粮仓,九原、云中接壤草原,牛马亦不愁。不乏粮、不缺卒,不愁牛马,封死关隘就仍自成一国,随你山东天翻地覆,与我何干?当年秦国自卫鞅变法以来,不就是这种局面吗?” 叔孙通放下酒碗目光灼灼:“更大的压力还在于,大秦巩固了关中后,哪一代秦王又真的会闭关锁国看着山东大好江山无动于衷?而以今日的山东论,又有什么豪杰可与当初的六国实力相若呢?” “对了,刚才兄曾言,在这种局面下,只能以细作入关中,扰乱民心,以图机会。此法并非没有效用,尤其是皇帝刚登基将满一年,就丢失大片山东疆土,且固步自封,没有始皇帝强悍的藐视天下气度。”叔孙通认真的看着郦食其说道:“只是……” 郦食其举手阻止叔孙通继续说下去:“只是在你眼中并不昏庸的皇帝,自有办法让这种事情的影响消弭?” 他不再说话,两眼瞪着酒碗象在跟酒水运气。 郦商看他这种模样有些不耐,刚要暴起,被叔孙通拉了一下,冲他摇了摇头。片刻,郦食其抬起头,却对着郦商问道:“弟以为如何?” 郦商见老哥居然来问他,斜楞了眼睛:“阿兄问我作甚,我又不懂你们这些曲曲弯弯。阿兄说怎么做,弟就怎么做。让我打打杀杀可以,让我想这些事情,不如先把我打杀了。” 郦食其被郦商逗乐了:“刚你还在骂秦帝是昏君,如果为兄要为你口中的昏君效力,你也跟着为兄走?” 郦商咧咧嘴:“叔孙先生刚才说的我听不大明白,不过有个意思我是听懂了,就是这个秦帝不是昏君,徭役不是也正都在回家路上吗。既然不是昏君,阿兄要为秦帝效力,弟自然跟从。” 郦食其转向叔孙通:“既然反秦的路都被你堵上了,那老朽如若要助秦,又当如何作为?” 叔孙通没有答话,把郦食其和郦商的酒碗注满,然后一举自己的碗:“通先敬食其兄,为兄的明理和达观。” 三人一同举碗,一饮而尽。 叔孙通放下碗摸了摸颌下胡须,“兄问通需有何作为,通实不知。通只是为陛下举贤,所以,食其兄有一选择,就是前往咸阳面君,看陛下面对山东危局有何长远方略,再行辅助之事。” 郦食其点点头,“叔孙所言为正理。只是为兄如此境况,咸阳千五百里……” 叔孙通笑着说:“通何不知兄的情形?车马川资,自会相奉。此为皇帝于通行前特赐,兄亦无须谢通。” 他沉吟了一下,又说:“尊兄弟皆有家口,既愿效力大秦,值此山东不稳之象,可否愿将家眷迁入关中?如此也少了许多担忧。” 郦食其看着郦商:“弟以为呢?要不要把妻小随同一起迁到关中?你那剩下的少许田亩索性发卖。” “兄说如何便如何。”郦商很干脆。 叔孙通此时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通有一疑问,如果商可召集的那数千勇夫,不是为反秦而聚,而是为保秦,可还肯集于商之旗下?” 郦商犹豫了:“某还真无法确定所有人的想法。不过也不瞒先生,这等人中现下应有很多实为匪盗,以秦律的死板严苛,即便他们愿保秦,老秦又可愿赦罪使用?” 叔孙通露出一副不值一提的笑容:“商可知通下一个落脚地是哪里?” 郦商瞪着牛眼看叔孙通:“某又不是你腹中的虫豸。” 叔孙通哈哈笑了起来:“通准备去见的下一个豪客,就是昌邑彭越。要说匪盗,在北方还有比彭越更有名的吗?” 郦商一缩脖子:“那贼民,尽人皆知其是匪盗,可官府又拿不到把柄,入泽去剿都没法剿,倒是活得安闲自在,这回我护卫张负商队,还在大野泽见到过此人,倒是个豪侠。” “不过,”他有点得意洋洋:“他可聚人手不如某,某闻传言,彭越做的最大一次,也不过百人。” 叔孙通点头:“我向皇帝举荐,言此人虽为匪,但若可得其助力,未必不能大用。此等巨匪皇帝都不介意用之,你那些小盗匪,又何须担心。” 郦商笑了,在案头切肉往嘴里塞着,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含含糊糊的说:“有件事要与先生明言,如若反秦,某可聚众数千,有盗匪,也有活的艰难的庶民;如若保秦,则只能靠盗匪,那就只有不足千人了。” 他们两人对话时,郦食其一声不吭的端着酒碗慢慢啜饮,像在想什么心事。此时他忽然一放酒碗,插话进来:“叔孙,老朽思得一个为秦助力之策。” “哦?兄快快请讲。” 郦食其一手揪住自己下巴上的胡子,一手在后脑上摸着:“老朽思之,若入关中为秦帝谋,也不外守关闭户,不理山东纷乱。待山东势力分割定后,再以秦灭六国之法,进行攻伐。但如果老秦愿扶植一些力量自立,然后通过这些暗力量在山东搅风搅雨,凭老朽口舌,让各方力量相互攻伐,则山东豪杰自耗实力,秦就可大减阻力。” 他停了停继续说:“只是若如此,老朽助秦就不在关中,此其一。其二,需扶一豪强以自保,不然老朽没有实力后盾,会被人割鸡一般宰杀。值此混乱之际,若欲扶豪强阴助大秦,必以重利许之。天下最重之利,莫过封王。自始皇帝平定天下,不封王爵,设三十六郡皇帝独掌,不知当今皇帝,对此又会如何?” 叔孙通随意的一摆手:“食其兄无需有此虑。适才通曾言说此行最重之事是去拜望李左车,皇帝许喏可使其领代地、太原两郡之地,在必要的情况下,亦可封其为代王。先始皇帝有灭六国平天下之威势,足可掌控山东。而当今皇帝的想法又有不同。所以,兄所言之策未必不能得皇帝纳之。” “如此甚好。”郦食其说,“既然叔孙要去游说彭越,老朽之策就可应在彭越身上。某初步之想是,一旦有机会,就佐彭越起事反秦,然后择一故六国王族依附,使其名义,但又保持独立。然后视时局之变迁,再顺势而为,一方面暗助大秦,一方面保境安民使百姓少罹兵灾。若行此策,先决条件一是彭越愿为皇帝效命,皇帝亦应保证事后必酬以王爵。二是某与彭越可融洽相处,相互间不产生太过严重的分歧。” “这第一点需要叔孙说之,第二点,老朽愿与叔孙同往昌邑拜望彭越,观后而定。若其可辅,商即可在乱起时召集那些勇夫,与彭越的力量合并壮大。另外,皇帝的方略可使人暗传,某等视实情而定可否实行,而不可强命。所以,皇帝还需对某等有足够信任。” “这样吧,”叔孙通看着郦食其说:“兄现在即可将所言拟成策略,明日我去陈留,让其走三百里邮驿发往咸阳,密奏皇帝,五日内即可达上听。如陛下有所抉择,再以邮驿返命,最多十数日光景。若依兄策,家口就不宜再迁关中,可暂留郦商在陈留,开始吐露口风,愿为勇夫之首,暗暗开始准备。兄则随我前往昌邑。” 郦食其想了想,这倒是一个稳妥的方法,点头答应。于是叔孙通开门叫过一名甲士,让他去找侍者要笔墨空简,同时还吩咐了一些其他事情。少顷侍者送来文房之宝,郦食其清出几案就开始奋笔疾书。 等郦食其快写好的时候,那名甲士叫门,递给叔孙通两个木匣。郦食其写完看了一遍,交给叔孙通过目。叔孙通认真的看了一遍,感觉没什么问题,就要过笔墨,自己也写了一份奏简,与郦食其的竹简放在一起。 “本想与兄等做竟夜谈,不醉无归。”叔孙通笑着说,“但既然已有眉目,通想知道食其兄与商的想法。现未到亥时,我等是继续欢饮,明日稍歇,后日启程往昌邑呢,还是今日就到此,各去休息,明日即与兄上路?” 郦食其哈哈一笑:“酒何时不可饮?正事为重,今日就歇息了吧。不过叔孙,明日上路前,你可要买十坛酒带上,某于路上饮,以补今晚之憾。” 叔孙通也大笑:“此有何难?眼下就可先带十坛酒水送与汝兄弟,明日要带上的酒水另算。”他把放在脚边的两个木匣拿到案上:“此有黄金二十镒,乃皇帝所赐,非通所赠,兄无需推辞了吧。” 郦食其也不客气,对郦商说:“你先收着,拿回家自留十五镒,五镒家用,十镒联络那些勇夫使用。给兄留五镒,且送家中交给尔嫂收着。” 郦商起身把两个木匣拿了过去。 叔孙通直起身子郑重的向两兄弟行了个正揖礼:“通不言谢,日后共事大秦,一起为减少百姓兵灾、早日天下重归安宁效命。” 郦食其和郦商也郑重的还礼。 叔孙通对郦食其说:“食其兄先回家歇息,巳时我去寻兄,一起用过朝食就启程,如何?” “如此甚好。”郦食其答道。 秦二世元年七月三日。 胡亥没想到前日白天加晚上与襄姬的多次小恩爱,居然没有耗尽精气神,襄姬来了老朋友,他又不想连续纳宠,所以独寝一夜,到了早上居然有了某种渴望和蠢动。在自己所来自的时代呢,还可以请动五兄弟解决问题,可现在在宫中,你要伸手拽过一个宫人宠幸没人会当回事,你要手指头上告了消乏……你可是皇帝啊,这皇家的脸丢不起。 赖在榻上也不是那么回事,起来吧。 当值的宫人嘛,是芙蕖。 这时代裤子就是两条裤腿,中间位置可是大敞着很凉快的。以往芙蕖伺候胡亥也没避讳过什么,可今天胡亥自己都觉得这么敞亮着不是回事了。 胡亥看到芙蕖的晕红脸色,自己也有点儿讪讪的。穿好了衣服,正由芙蕖给他梳理古人麻烦的长头发,燕媪拿着个竹简进来了。 “育母,你来的正好。找个人去给我拿块麻来,再拿把布剪来。” 燕媪一听胡亥的吩咐,直接就支使芙蕖:“按公子说的去拿。” 把芙蕖支走后,燕媪打开竹简摊在胡亥面前:“公子,这是宫人月期的记录。” 胡亥刚开始没太听懂,“月期?”低头一看才明白怎么回事。燕媪按照侍候胡亥的宫人亲疏排序,自家女儿和海红的周期自然排在了最前面。 “育母真本事,一日间就弄清楚了。”胡亥赞道。 “臣可不敢居功,”燕媪笑着说,“宫中本就有记载,宫人至期,则不可近侍公子,不吉。臣不过是重新抄录了一遍。” 她又好奇的看看胡亥:“公子要这些有什么用吗?” “嗯,育母可知在那个刚完或将至时,不易受孕?” 燕媪有点恍然:“恭喜公子,公子这是准备为赢姓诞育承继了?” 胡亥苦笑了一下:“育母理解反了,我这时还不想有人因幸受孕。” 燕媪觉得奇怪了:“公子焉会不愿速为人父?早有龙子,也可早安社稷。” “育母,”胡亥实话实说,也不管这时代的人是否能理解:“我刚十三,身体发育未完,精气难保完备。此时若孕,很难说是否可以诞下最健壮聪慧的婴孩,所以我准备过二载再考虑此事。” 燕媪笑了:“公子的想法好怪异。不过就算如此,宫中也有可使不孕之法。” “那想必是要服用些什么,或者过后就要立即施行些什么吧。” 燕媪点点头。 “那样不好。服用什么难保不伤身,而事后就要做些什么,实在太煞风景。”胡亥点点竹简,“此法非万全,但于女无害。万一受孕就是天意,我也接受。” 燕媪觉得这个小皇帝也太好了,居然会为女人着想。 “臣也是女人,臣愿替天下女人感念公子恩德。”说着就行了个礼。 “育母无须如此。”胡亥虚抬了一下双手。 第六十四章 先生与童儿的再会 芙蕖把一张大大的麻布和一把剪刀拿来了。胡亥看了看剪刀,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中间一个轴的式样,而是U型的,在U字的两个端头上有一段刀刃,需要捏着U型两臂合拢刀刃剪切。 胡亥干脆不用剪子了,直接把麻布一撕两块,看看太大,又撕了两次。觉得尺寸差不多了,把两块布在自己的腰腿间一比划,给燕媪解说如何缝一条平脚短裤。 燕媪又让芙蕖去取针线,按胡亥的说法当场粗缝出一条。然后胡亥又一本正经的让燕媪把平脚裤剪成了三角裤,告诉她如何在中间固定女人的周期用品。 带着燕媪和芙蕖一脸惊诧和崇拜的眼光,胡亥心满意足的走向主殿。 一进主殿,就看见公子婴正坐在几案前看几张帛卷。看到胡亥进来,公子婴起身行礼。胡亥摆摆手让他免礼,然后直接走到他的几案前:“这些又都是哪方面的制诏?” “陛下,这里有陛下拆分少府、置尚宫府的制令,还有将少府为宫中征赋之事统一到治粟内史的诏令,九原郡重新以田亩计租赋及征收无田亩者所得税的制令。”公子婴边坐下边回答。 胡亥抬手把九原税赋的两卷帛卷递给旁边当值的姚展:“这个放到御案上,一会我细看。”然后粗略的看了一下拆分少府和统一征赋的两个诏制,就着公子婴的几案批上“制曰可”,让姚展拿去用玺。 “今日公卿各府递来的就这些吗?” “这只是晨间递来的,不知一会儿是否还有其他需要陛下裁决的事情。”公子婴答道。 胡亥也不上丹陛,就在丹陛下的空地上开始活动腰腿,做做还有依稀记忆的广播体操。 “山东的状况,有什么特别的消息?”胡亥边运动边问。 公子婴看着胡亥的“四不象”运动:“李厉已经前往敖仓,就这一两天应该就能抵达。关中宫陵所役劳役已经大部分抵达三川雒阳,各郡来接手役夫遣归的吏员也陆续到达三川,并已带离几万役夫。陈郡、泗水郡、九江郡都有奏称,因徭役征发过多,田亩耕种受到影响,有可能会造成减产。” 他一拍前额:“对了,丞相府还奏报,陛下要其征召的一个叫陈平的人,昨日已到咸阳,暂且安顿在驿馆中,要臣请陛下示,是否要带入宫中面见陛下?” 胡亥听到陈平到了,立即停止了运动。刚要张口说召来见朕,又打住了。 原地转了两圈,似乎拿定了主意:“皇兄,你去把这个人接到你的府上,我先私下和他谈谈。我没去之前你也可以先与他叙谈叙谈,看看这人是否有全局能力。我担心直接召见,第一次面君会让他有些话不尽言,还是先用平等的地位和他谈谈再说。” 陈平待在馆驿中,看着外面的阳光照射在庭院中拖下的绿荫,似乎正在发呆。 此时的陈平,因山东尚未及乱,正处于观望和迷茫中,不知自己的前途在哪儿。前一段时间随商队游历天下,发现除尚未及游的关中外,山东各地都处于一种惶惑不安的状态下,他心中隐隐的有一种兴奋。 乱世出英豪,想着自己是否能有个机遇,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博取一份功名。若机缘和运气皆佳,或许宰执天下也并非梦想。 但送胡亥到三川郡后返家途中,就接到消息:夫人病故了。 陈平家贫,其兄见其喜读书、好交游,便承担了家中的全部劳动,使陈平有时间出外游学,为此其嫂颇不待见陈平,后因此还被陈平的大哥休掉了。 后陈平娶富户张负的嫁了五次克死五个丈夫的孙女为妻(必须说一句,烈女不嫁二夫,那是南宋程朱理学传到明代后才慢慢出现的说法。别说秦汉,唐代时女子再嫁都是很平常的事情。不过这位陈平大人确实是一位别出心裁的人,娶了个嫁过五次的,还不在乎其克夫的名声),得了丰厚的嫁妆,平日张家也时常接济陈平,所以陈平能够继续游学和专心读书。 可是自此番游历归来,发现随着夫人的亡故,张家的态度也开始转冷,他也因此再次感觉生活窘迫起来。 陈平的夫人张氏给他留有一子,名为陈买,已经有十岁了。一下家境变得艰难,没办法只有让大哥陈伯休妻再娶的新嫂子代管,与大哥的孩子养在一起,陈平自己也只能在大哥家蹭饭吃。 新嫂贤惠,并不以此看轻陈平,陈平也很感激。但不知为何,乡里竟然有人传出她和嫂子不干净的流言。大哥陈伯是个忠厚老实的农夫,对传言毫不在意,而陈平则显得比较尴尬。不去哥哥家蹭饭,就没饭吃。去蹭饭,又给流言增加佐料。正在为难之际,突然县里来人,说丞相府传皇帝诏,召他入咸阳。 皇帝诏令,他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他也不想拒绝。现在的生活状态过于窘困,有个机会做官,哪怕是为吏,都好过无事可做。于是他将儿子拜托给了兄嫂,自己随着从咸阳来的人,登车直奔关中。 一路上陈平思考皇帝召自己去干啥。从始皇帝起,就有召山东士子到咸阳为博士的惯例,这也是秦始皇拉拢和控制山东士子的手段之一。但此番征召自己,却并没有明言是做待诏博士,因此陈平也作了多方面的设想。 一是做博士,也许当今的二世皇帝不知从哪儿知道有自己这么个人,或者是有人举荐,就随口说“把他召来”而没有具体说召来做博士。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因为都知道现在这位皇帝是个不着调的。 一是做官吏,这种情况可能性较小,因为谁知道自己擅长什么呢? 还有就是要大用,做客卿甚至上卿什么的,这种可能性几乎就是梦想了。 但陈平做事还是要多方面考虑问题,所以针对这几种可能性,都在打腹案。如果是做官吏,只能随机应变了,看做什么方面的事情。如果是做博士,则需要考虑如果有机会的话,能向那个四六不靠的小皇帝进些什么谏言,能有什么效果。如果机会不多,索性择机逃之。 如果是最后一种能做客卿……陈平摇摇头笑了,真要是这种可能,倒是应该就目前山东的局势做出最完善和稳妥的方略,并向皇帝建言。 想来想去,陈平还是决定,就目前山东的情况在心中准备一套充分的建议,就算做博士,也可视皇帝的情况,从中选择不会触怒皇帝又能适当劝谏的内容。 方略已定,这一路上陈平就一直在思考,途中下榻亭驿时,也抓紧时间把自己成型的想法写下来。不过下榻亭驿时的时间也不多,几位从咸阳来陪伴他的随员,虽然对他相当客气,但在赶路方面却毫不客气,几乎是在以最大的速度赶往咸阳。 从玩命奔咸阳的角度上,陈平觉得那个做客卿梦想的希望似乎也不像自己想得那么渺茫,尤其经过三川郡时看到了一队队被遣回的徭役,说明皇帝确实停止了宫殿的建筑,有了几分与民生息的意思。如果皇帝不是风传的不靠谱,那自己的客卿梦还是有实现的可能的,于是他就更加认真的准备起自己的大政方略来了。 现在,自己已身入咸阳,后面的命运到底将是什么呢? 陈平发了一会呆,觉得腹中有些饥馁,于是起身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没有什么失仪的地方,就准备出去问问什么时候能够吃饭。 还没走出院门,就听到门外传来几个人的脚步声。随着小院门一开,一个身着绿色袍服戴高冠的人走了进来,陈平用眼角一扫,看到还有几个随员没有进门,侍立在门外。无论从服色冠式,还是随员人数,这个人都是三公九卿一级的人物。陈平也不怠慢,立即冲来人行了一个大揖:“敢问尊驾可是来寻陈平?” 公子婴一进院就看到一个人似正要出门,又见来人行礼并自称陈平,连忙回了一礼:“贤者就是陈平?某乃郎中令,奉陛下诏命,前来迎候大贤。” 陈平心里一惊一喜,惊的是皇帝居然派了郎中令来找自己,喜的是,看来第三种可能已经越来越不是梦想。 连忙又一拱手:“平不过村野闲夫,怎敢劳动郎中令大驾亲临。”侧身一让:“请尊驾入房稍息。” 公子婴哈哈一笑,伸手扯住了陈平:“不要客气了,某此来是要接你到某府上暂住,以待陛下召见。” 回身对门外一个随员说道:“你进来,帮先生整理一下行囊,咱们这就走。” 又转向陈平:“已近朝食时刻,还请贤者到府中共食。” 陈平骤然受到如此重视,有点不知所措了:“平并无长物,不劳尊仆代劳,简单收拾一下即可。” 说着拱手,转身进到房中。只片刻,就拿着一个装衣物的背囊和一个装竹简笔砚的包裹走了出来。公子婴的家仆接过行囊,陈平谢绝了与公子婴并行的邀请,跟在公子婴身后半步,一起走出了馆驿,上了安车,直奔郎中令府而去。 燕宫,郎中令府。 府门前落车,陈平就为郎中令府宫殿般的建筑所震慑了。想不到一个郎中令,就能居住在如王宫一般的地方,陈平的心越来越热。 如果自己能得皇帝青睐,虽不敢想象像公子婴所居一样的豪华气派,毕竟人家还有一重身份,是秦皇族宗室,但就算只是个上卿,也会有个大大的府邸吧。 公子婴把陈平安顿在当初李左车居住过的院落中,然后延请陈平到正房用朝食。饮食中两人只是简单的说了些路途如何之类没油没盐的闲话,加之陈平一路颠簸也是饿狠了,公子婴府上王侯级别的饮食以前又没有吃过,所以多少有点失仪之处,一通狂嚼。 食毕,两人又闲聊起来。 陈平对公子婴宫殿一样的府邸甚感好奇,而公子婴则告诉他这本来就是始皇帝的宫殿,是二世皇帝为了减少宫中开支,直接把先皇帝所建六国宫分赐出来的,使得陈平对皇帝的好感又增加了一层。不管过去传言二世皇帝多荒唐,但停了宫殿建设、遣散了徭役,现在又听说裁减了宫中用度,至少说明,皇帝已有一飞冲天的潜力了。 闲聊归闲聊,陈平心中最大的期待,还是想知道皇帝到底想让自己做些什么。感觉闲扯的也差不多了,他清清嗓子,刚要发问,就见门外走入一个小童,先对他微微笑了笑拱了拱手,陈平只觉得这个小童似乎有点眼熟,但童子是从外面进来,陈平逆着光看不真着。小童施礼过后就径直走到公子婴的案头,附耳对公子婴说了几句话,陈平只看到后侧脸。 公子婴一听小童的话,立即站起来向陈平施礼:“陛下召某入宫,只能先少陪了。” 接着转身对身边的童子说:“我去宫中可能要一个时辰,你可陪先生坐一会儿,先生是陛下征召的贤者,可多向先生求教,或对你有所助益。” 童子笑着躬身答应,公子婴就向门外走去。陈平也赶紧站了起来,躬身拱手相送。 待房门关上,小童对陈平郑重一礼:“先生不记得古胲乎?” 陈平小吃一惊,仔细一看,可不就是古胲?“哈哈,原来童儿竟在郎中令府?” 胡亥也微微一笑,恭敬地说:“古胲得以复产,多亏郎中令主持公道,郎中令并欲让小子入郎中历练,目下寄住于府内读书。” 陈平并不因为对方做过自己几个月书童,就拿大失礼。陈平一向是有眼色的人,这时代虽然没有宰相家人七品官的说法,但权利场中,大意不会变。既然此童已复家产那就仍是贵家子,且公子婴既庇佑之,他在公子婴心中的份量必然不轻。 胡亥依旧以恭敬地姿态坐到了陈平对面。 “以前随先生时,尚不知先生如此高才。”胡亥露出无比崇敬的神态,“可回咸阳后才得知,先生乃是‘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此肉矣!’的大贤。” “岂敢称大贤,童儿过誉了。”陈平连忙客气着,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 “那么先生此番被陛下相召,想必宰执天下的宏愿即将成真了。”胡亥晃晃脑袋,露出一副羡慕的神态。 “这个嘛,”陈平稍带矜持的笑了笑:“还要看皇帝是否愿意采纳某的见解。孔子有曰‘鸟则择木,木岂能择鸟’。君臣相得,事才可为。若皇帝不认可某的见解,某就算很想为相,亦不可展胸中抱负,童儿以为然否?” “那是自然。”胡亥点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如果皇帝可以重用先生,想必先生也愿为理想而效死。” “童儿所言甚是。”陈平两眼亮了亮,“士为知己者死,此言甚合吾心。” 胡亥一拱手,表示对陈平欣赏的感谢:“先生归家这些时日,山东状况又有何改变?” “时日无多,倒是与童儿离开时变化不大。”陈平稍稍感慨了一下,“你也看到了,皇帝前一段时间征发徭役甚多,庶民田耕都不可保,生活可算不得好。” 陈平说完又意识到这个小童子是郎中令的眷属,不知会不会把这番话传给郎中令,再传到皇帝耳中……赶紧补救了一句:“不过某过三川时看到大批徭役已在遣归,想必后面就会有所好转了。” 胡亥在心里笑了笑,这位大爷脑子够使:“童儿这几日听郎中令偶尔闲谈,说皇帝已知山东的现状不甚乐观,正在想着如何解决。遣归徭役之事童儿也听闻了,只是不知是否还来得及扭转民心。” 陈平看古胲小大人似的谈时政,决定逗逗他:“童儿此话何意?愿闻其详。” “童儿以为,”胡亥说:“从先皇帝平天下时起,天下徭役多出山东。二世皇帝登基以来,徭役不减反增,山东之地对大秦怨怼之重,已如人之沉疴。皇帝近日有颇多举措,虽有疗疾之效,但要想病愈却非一日之功。” 陈平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胡亥:“不料童儿总角稚龄,竟有如此分析,日后不可限量啊。不过某还是心有所疑,这些话不会是郎中令阁下平日所说却被童儿窃为己用了吧,哈哈。” 胡亥也不着恼,继续用平和的话音说:“先生谬赞,小子虽幼,倒也无需窃他人言,这些也有先生教导之功。那先生以为,如若山东生乱,秦该如何?” 陈平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决定继续逗逗这小家伙:“大秦一向强悍,山东乱,挥秦军东向,叛者皆杀之灭族。大秦既可平六国,对反叛者的剿灭又有何困难呢?当年始皇帝可以面对各国甲兵,二世皇帝就不能面对山东兵甲不备的乱民了?” “不然。”胡亥继续一本正经:“先皇帝灭六国,只针对六国君臣和其甲兵,胜则完胜,国民并不全力相抗。当今皇帝所面对则是庶民举旗,庶民或不如甲兵战力强,但胜在人多,猛虎对群狼也未见的一定有胜算,此其一。” 第六十五章 陈平见驾 胡亥颇带担忧之色的看着陈平:“其二,就算胜之,依先生言屠族的话,山东之地岂不屠戮殆尽?如果皇帝要问先生方略,先生以此上奏,恐怕先生所期待的良木只能另作他寻了。” “哈哈,童儿教训的是。”陈平哈哈大笑起来,“这确是某乱言了,还望童儿莫要介怀。” 他赞许的看了看胡亥,“那若依你的意思,应当如何处置?” “童儿乃井底之蛙耳,”胡亥依旧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若不曾随先生游历,尚且不知山东民心不定的范围有多大,民心对大秦的怨怼有多深。不过现在童儿眼光也浅,想不出山东若乱将首起何处。另外童儿也想知道,似先生这样的士子大贤,有多少人真心愿意为庶民疾苦谋,另又有多少人只想在乱局中依附反秦者为自己谋开国元勋之名。士子之心向背,也是民心的一种指向。” “童儿想的深远。”陈平收起嬉弄之心,正色言道:“山东若乱,依某看来最有可能从齐地、楚地而起。” “哦?愿闻其详。”胡亥看陈平终于准备说点儿正经的了,赶紧抓住机会跟进。 “山东民心不向大秦,因自始皇帝始的大规模徭役,也因大秦的严苛律法。此非一国一地,是遍及山东的情势。”陈平耐心的向这个聪慧的小童子解说:“乱若起于齐地,盖因齐地百姓在齐王时律法松弛,享乐氛围甚浓,这也是大秦悍卒一至则毫无抵抗之心、立即弃甲投戈而降的原因。” “可齐人归秦后秦法严苛,齐民甚怨,秦征徭役入关中,路途极遥,齐民甚苦,所以更易惑于为首者振臂一呼。一旦齐地反,以齐人本质上的悍勇,加之秦灭六国时齐地几乎未遭兵祸,实力保存的比较完备,将是秦军的一大劲敌。且齐地远离关中,秦军需横跨山东而击,有孤军深入之危。” 咱们这位胡亥虽然知道史上反秦之乱非自齐地起,但对陈平的分析也很赞同。齐国是最后一个被秦所灭的,也确实没有跟秦交战,直接投降了。如果齐地举旗反秦,秦要前往进剿则需要跨过韩魏之地,燕赵和楚则在两方向上的侧翼构成威胁,确实是很头疼的事情。而且史书中田横五百壮士自尽殉主也充分反映出齐人的强悍和重义。 陈平看胡亥专注的望着自己,心中满意,清咳了一声继续说:“乱若起于楚地,则是因楚地对秦的怨怼最深。秦于百年前就有张仪戏怀王之事,致使怀王不能归国而死于楚外,使楚人深恨秦。楚疆域广博,小国众多,统治松散,对秦法的适应力最差,乃至天下刑徒楚为最多。” “秦征百越,楚地徭役及粮赋征集最巨,民怨甚广,以致匪盗当下也以楚地最多。从细处言,楚国项氏家族一向为楚国领军,秦灭楚时项燕虽亡,但某听闻其子项梁、其孙项籍皆勇武,且极通兵事,若集楚地匪盗为军,战力则非农人揭竿可类比。”陈平看看胡亥:“童儿可明白某所言?” “先生果大贤,童儿拜服。”胡亥钦佩的拱手,“那么先生对三晋和燕地,又有何分析?” “三晋在秦灭国之战中,受创最巨。” 陈平很得意自己的话所产生的效果,心道若对面不是古胲而是皇帝,则自己出将入相的路就算大大的敞开了,不免有些意气风发:“韩灭时不过弹丸之地,秦在韩土上仅置一郡。魏灭时国土也不大,秦置两郡。赵与秦战争不断,当年武安君坑赵降卒数十万,赵因此而人口稀疏,虽善战却力不足。赵之代地,位于太行西,若秦置兵堵塞太行陉,赵代不能呼应,赵力更乏完全不足惧。燕远在东北,即便反秦也仅能划地自据,可起引火之用,本身却不足威胁秦本。” “那么,先生可知山东故六国当下民力和对秦的威胁程度?郎中令尚未归,闲着也是闲着,还望先生教我。”胡亥恭恭敬敬的施礼求教。 陈平此时对未来前途未卜的心中忐忑都丢到一边了,话匣子一开,索性把这些时日途中心中的淤积,都化作教导小孩童的话语,滔滔不绝的倒了出来。 他根据自己游历的感受,把山东所有他去过的故六国之地的见闻与分析,都详尽的说了出来。尤其对面是本已相熟的童子,所以他说的就更为随意且深入浅出。不知不觉中,时间飞快的流逝而去。 待到他说得大致差不多了停下来休息时,胡亥抚掌:“听先生一席话,童儿似乎又回到当初随先生游历时了,实实的受益良多。不过童儿浅薄,心中尚有多处疑惑欲向先生求教,恨不能与先生作竟夜谈。”说着,以手抚额,轻轻拍了两下。 陈平笑了:“不知皇帝何时相召,郎中令让某暂居府中,时间甚多,今日某思应可与童儿秉烛闲话。” 和这样一个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最佳倾听者说话,陈平觉得是个很舒畅的事情。 “郎中令似已归,小子怕是无此机缘了。”胡亥已经听到有人推门的声音,于是笑了,他拍脑门的动作本来就是一个信号。 推门进来的正是公子婴。一看到他进殿,陈平和胡亥都站起来施礼。公子婴笑容满面的先对胡亥说:“看情形,两位相谈甚欢?我与先生要入宫觐见陛下,只好扫尔等兴致了。” 胡亥先向公子婴施了一礼:“郎中令不知,先生就是童儿的救命恩主,相识数月。” 他不搭理公子婴恍然大悟的表情,又笑着对陈平拱手:“与先生一席话,又有多获,真童儿之幸事。既皇帝相召先生,童儿暂先告退。” 陈平也回了一礼:“待宫中归,若有闲,再相叙话。” 胡亥又是一揖:“一定一定。” 冲着公子婴一点头,就走了出去。 公子婴看胡亥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才又转向陈平:“先生可还需要准备些什么?可有向陛下奏报时所需简牍等物?” 陈平一下想起来自己在途中所写的那些“思维导读”,赶紧施礼说:“某确有些简牍,乃是某应召路途中的一些想法。请郎中令稍待,某去取来。” 公子婴回礼道:“婴随先生去取。先生刚到此,或在府中迷路就更耽搁面君的时间了。”于是两人一起离开正房,到暂时安顿陈平的小院中去拿东西。然后到府门前登车,赶往咸阳宫。 宫门前下车,看着眼前巨大的广场,高耸的石台,和石台上巍峨的宫室,任何人都会平添一种敬畏之情,陈平也不例外。刚才在郎中令府所在的燕宫已经让他对大秦皇帝的豪气感到炫目,眼下到了真正皇帝的所在,这份宏大壮阔,则让他心中产生了畏惧,他连头都不敢抬,低着眼眉跟在公子婴身后,只看着眼前五步的道路。 走过广场迈上石台,公子婴停下嘱咐了他几句见驾的注意事项,他连连点头,抓着竹简的手微微的颤抖。 殿前的甲卫拦住了他们,倒是没有搜身,只是用警惕的目光对着陈平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他衣着之内似乎藏不了什么武器,这才行礼让开,让他们继续前行。 一进大殿,陈平便按照公子应刚才的吩咐站定。听到公子婴走到丹陛前向皇帝施礼的话语说完,才跪倒在地,向着百步之外的丹陛方向行拜礼,嘴里还高声喊着:“庶民陈平,叩拜皇帝陛下。” “诏陈平向前,陛前十步回话。”一个内侍略显尖利的声音远远而清晰的传了过来。 陈平站起身,低着头向前走着,直到眼前十步看到了丹陛的最低一节台阶,站定,再次行跪拜礼。 “无须多礼,起来吧。”一个熟悉的童音从丹陛之上传了下来,听得陈平一哆嗦。 “庶民,庶民适才冒犯天颜,死罪!”说着,把头重重地顿在地上。 显然陈平已经听出,丹陛之上传下来的声音就是刚刚自己所面对的小童的声音,那种青春变声期的暗哑中夹杂的高亢,任是谁也不容易忘掉,何况这不过是半个时辰前的事情,而这个小童,又是自己使唤了几个月的书童。 他能感觉到丹陛之上皇帝在笑,虽然并没有笑声。一只手伸了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公子婴柔声的说:“起来吧,先生乃陛下恩主,怎会怪罪先生?” 陈平战战兢兢的站起来,仍然低着头:“庶民不知陛下当面,过于狂妄,还请陛下治罪。” “好啦,抬头吧。”胡亥懒洋洋的声音说,“实应该我向先生请罪的,是我欺哄了先生,完全不是先生之过。” “庶民万万不敢。”陈平又行了一个大揖礼,这才抬头看着丹陛上笑吟吟的胡亥。 “先生坐吧,皇兄也坐。”胡亥随意的一摆手,“韩谈,传晚食,赐郎中令和先生同食。” “臣(庶民)谢陛下。”公子婴和陈平一同说道。 “我与皇兄说过,先生乃吾恩主。若无先生相救我早成水鬼。后随先生游历,方知山东民情,沿途一路蒙教导,感怀在心。” 胡亥在宫人们穿梭摆放食物时说,“先生适才在郎中令府所言,又深得我心。就凭先生刚才对山东时局和风物的分析,先生即可得客卿之位。韩谈记下,拜陈平为客卿。” “臣……深谢圣恩。”陈平都快哭了,自己多年的入仕愿望竟然就这样简简单单的变成了现实,如同做梦一样,哆哆嗦嗦的又要下拜。 “陈平,不要拜了。”胡亥笑着说:“朕这里,三公九卿只需揖礼,你即为卿,一体相待。” 陈平深吸一口气,行正揖礼:“臣谢陛下。” 晚食摆好,三人开始吃饭。陈平心里还在激动中,颇有“食不甘味”,只是并非心中忧虑,而是幸福来得太突然。 “皇兄,先生初来咸阳,你看是为先生建一府邸,还是有什么现成府邸可赠与先生?”胡亥一边吃饭,一边问公子婴。 公子婴想到刚才在自家府里正房门外偷听偷看到的情况,这个陈平既是皇帝的救命恩人,听其言论也是个经世谋略之才,于是索性好人做到底:“陛下,臣迁居燕宫后,原有府邸尚空置,不若就以此邸赐客卿居?” “善。”胡亥很满意的喝了口酒,“韩谈,去叫育母来,有府无仆,也是憾事,看宫中有无家可归已过二十岁的宫人,赐予客卿一些。” 这下陈平更不知道自己吃到嘴中的食物是什么了,连连向胡亥拱手。 “先生无须多礼,此不足报先生之万一。呃,此时似乎不适合再谈事,吃饭吃饭。”胡亥不说了,自顾自低头吃起饭来。 陈平吃饭时注意到刚才被皇帝叫的内侍韩谈已经带来了一个妇人,悄悄地站在丹陛后方的阴影里,想必这就是皇帝口中的“育母”了,既然赐宫人而叫她,她应该就是宫中的永巷令,不过阴影中看不清模样。 过了一会儿,胡亥吃好放下了刀箸,陈平条件反射的就也要放食具,皇帝都吃好了,自己还在吃似乎太失礼了。不过他看了一眼公子婴还在那儿细嚼慢咽的,似乎完全没注意到皇帝已经不吃了,心中对这个小皇帝又多了一分了解。 这是个随和的主上,能根本不在乎刚才在郎中令府他一口一声的“童子”称呼,能屈尊以请教的态度对自己一直保持为书童时的恭敬,还能对自己的分析和判断十分赞赏,这样的主上,不就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吗? 士为知己者死,这个皇帝就是值得效死的主上。陈平心里又开始发热,自己能不能也创出像商君与孝公、始皇帝与李斯那般君臣相偕的又一段佳话呢? 待宫人上前将三人的食具撤下,阴影中的燕媪才走出来向着丹陛施礼:“陛下召臣来的意思,常侍谈已与臣说过,只是不知陛下要赐予客卿,”她侧头看了一眼陈平(呦,好一个帅哥),“多少人呢?” “呃,育母,这个我也不懂啊,平日都是育母安排人侍奉于我。”胡亥毫无威严的张嘴就说:“育母看多少人合适?客卿府邸就是皇兄原来的府邸,需用多少人?” 陈平赶紧拱手:“陛下,有一两人照顾一下臣的起居即可,万勿太厚待于臣。” “那可不行,如果不能安顿好卿的起居,卿又如何为朕专心谋划呢?”胡亥晃晃头,“皇兄,客卿年俸暂定秩真两千石。育母,赐客卿八名宫人,另赐金百镒。” 他对陈平说:“赐金与你,府中所需,卿可自置了。另外,我听说卿有一兄,卿看是否将其家迁入关中?如果卿欲迁家眷和兄家,可告知郎中令,让阳武官吏速速协助。” 胡亥一笑:“既然山东局势如卿所言如斯,还是关中更安稳些。” 陈平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只是坐在那里一揖伏地。 公子婴心里其实还是觉得有些奇怪的,虽然听陈平在府中与皇帝纵论天下,头头是道,但此人到底在真正做事的时候是否有所擅长,尚未得以证明,皇帝对他有点过于看重了,这一连串的封赏要是当作报恩还说得过去,要是当作拉拢臣子,似乎就有点过了。 不过自从自己当了郎中令,这位小堂弟就太多的不可思议,所以他也不想劝谏什么,先静观一段时间,看看这个陈平到底有什么真材实料再说吧。 胡亥可没公子婴那么多担心,报恩且不说,这位陈大爷在史书中,论谋略并不比“运筹帷幄”的张良差到哪儿去,而且心思机敏尤胜张良。刘邦得天下后,张良只能通过自己低调来避免被“走狗烹”,而陈大爷则一直当着朝廷的官,虽然在必要的时候也很低调,但直到文帝时都还做着丞相。 这样一个人,要用,就要让他死心塌地的为我所用,否则就杀掉算了。反正即便要真利用刘邦来对抗项羽,有萧何和张良也足够。 “皇兄,育母,就这样安排吧。”胡亥做起了总结性发言,“今晚我要与客卿做竟夜谈。” 他看着陈平做了个鬼脸,陈平看到皇帝这样子,想起刚刚在郎中令府中的话题,不由得微笑了,心中的紧张忽然也就消失了。 “皇兄安排一下,着人把府邸收拾收拾。在客卿府邸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明日起还要劳烦皇兄,继续安置客卿居于郎中令府些时日。”胡亥转向陈平,“如此还要委屈客卿数日。” “岂敢,臣谢陛下。”陈平又转向公子婴一拱手,“还要叨扰郎中令。” 公子婴微笑着还了一礼。 “育母,”胡亥又对燕媪说:“人先选出来,今夜就送到宫中临时安置客卿的宿处,明日送到郎中令府中。” 陈平此时才真正注意了燕媪一下,发现这个女人的那种美丽与成熟风韵,让他的心不自主的紧缩了一下,赶紧又向燕媪一揖:“有劳。” 燕媪看着帅哥也笑了,立即还礼:“既为永巷令,份内之事。” 第六十六章 治世之策 “陈平,”胡亥说;“你的家眷和你兄长之事,什么时候想要协助迁居,可告知郎中令。” “陛下厚待于臣,臣感念。”陈平拱手:“臣夫人日前病亡,家中只有一子,现跟家兄一家生活。陛下圣眷,臣会修书与家兄。” 他又对公子婴拱手:“烦劳郎中令。” 公子婴和燕媪都离开了,胡亥走下丹陛:“刚用过晚食,陪我出去走走,免得淤食不爽。” 陈平站起躬身,跟着胡亥向殿外走去。 “陈平,”胡亥边走边问,“山东的状况你刚刚在郎中令府说的已经很清楚了,那么你认为朝堂应该如何应对呢?” “陛下,臣在来咸阳的途中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也写了一些纲要,不过随陛下出来行走没有带着。” 陈平不敢和皇帝并行,落后半步,但这样说话就有些费力了,是皇帝费力,要半回头的看着他,于是胡亥索性站住转身:“那你就先从大方略上说一说。” “嗨。”陈平看皇帝说完就又转回去继续漫步,于是也跟着,边想边说:“臣所想的大方略,有面向远虑者,亦有应对近忧者,陛下可容臣慢慢奏报。” 胡亥也没回头:“如此蓝天清风下漫步,不宜细谈,你可先大致说说。” 陈平答道:“嗨。臣先从远者说。以臣游历山东各郡的感受,大秦如若要如始皇帝所想,万世长存,当逐步过渡。自商周封建诸侯,到始皇帝罢分封、设郡县,集权于朝堂,臣以为转折太过突兀。还是应郡县与分封并举,对适合分封的地方分封,其他的地方行郡县制。大秦一统的速度很快,山东百姓对大秦的统治手法需要一个适应过程。秦律严峻,也需要调整,反过来适应各地百姓需要过渡的需要。” 胡亥站住回头一摆手:“好,此题一,先放这里,一会儿再细讲来。” “嗨。”陈平稍停了一下,心中有些高兴,皇帝没有直接驳回,说明分封这个议题还是可谈的。 “陛下,臣想的长远方略中,还有就是即使于行郡县事的地方,也应适当放权于下,朝堂所为是关乎天下的大事,具体执行可由郡县自理。当然了,必要的监督手段,如御史的力量要加强。统御天下实为统御官吏,吏清则政明。” 胡亥再次停住脚步,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陈平:“吾知先生习黄老,也听过先生与沛县二吏和安期翁的论辩。” 他笑笑,转过头去继续走路:“此题二,也暂放。” 陈平一时忘了这个皇帝做过自己书童听过这些黄老言论,不免有点讪讪的:“呃,臣这两题,细奏起来涵盖甚广,臣所谓的远虑,基本都包括其中了。” 胡亥“嗯”了一声:“那你就再说说近忧吧。” “说到近忧,臣斗胆求问陛下,当下大秦的兵力分布是一个什么情况?” 胡亥边走边说:“既然先生这是为我分忧,就没有什么斗胆不斗胆的,以后奏事不要加这么多恭敬的虚词。秦军分布大致是这样,北疆九原、云中一带,有二十五万边军,不过已被我调出了十万,其中五万分派到太行一线,督监从阿房和先皇帝陵撤出的十数万刑徒在太行各主要陉口筑关,另五万屯雁门,防范山东之乱波及边郡。” 他微微一顿脚步,又马上继续走起来:“南部百越有二十万正兵和三十万役夫,因路途过于遥远,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去调回一部分以及让谁去传诏。除去各郡的郡兵外,关中中尉军有五万,与两万卫尉军中的一万合兵,已调往函谷关和渑池一带,这是目下关中唯一有战力的一支正兵。关中四关锁钥,关隘总兵力约万五。我已命丞相府和太尉府在关中征召奴生子五万,这两日已征召完毕,这部分兵力是关中的最后屏障了。” 胡亥没有提及刑徒转兵的事情,倒不是不信任陈平,从他开给陈平的人才价码上讲,陈平就算如历史上那样最终投到刘邦手下,所获地位与利益也不过如此了。从历史看陈平,这绝对是个聪明人,不会算不过来这笔帐。胡亥之所以不提刑徒军,是想把局势说得严重点儿,看看这位谋略家会不会有什么好点子。 陈平果然有些沉吟,半天没有说话。 胡亥带着他沿着大殿石台走了多半圈,陈平终于说话了,不过有点小心翼翼的:“陛下,臣有一疑问还请陛下解惑。这个……陛下刚刚说太行一线有十数万刑徒在筑关,据臣所知,关中宫室修造和先皇帝皇陵修造,民间传用徭役七十余万,现陛下遣返役夫二十余万,剩下的应都为刑徒,没有五十万也应有四十万,除开太行筑关的十数万,还应有二十余万刑徒。陛下将他们也遣返回各郡服刑了吗?” 胡亥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望着陈平:“怎么?你要打这些刑徒的主意?” “嗨。”陈平也不回避皇帝的目光,“从陛下所言看,如果山东反秦,凭六万兵力完全无法应对,如果陛下愿给刑徒一个出头的机会,通过为卒抵算刑期,于陛下而言,凭空多了二十多万到四十多万军卒,则山东之事就可为了。” “善,此为题三。”胡亥又继续漫步起来。 “臣还有一问。”陈平继续说:“陛下在太行一线筑关,臣私意以为,陛下是要先巩固关中和代郡、太原、河东、上党的太行以西部分,以武关、函谷关和太行各陉关,将山东之乱阻隔于东。不知臣的揣测对否?” “是这样的,”胡亥回答道:“我的想法是先保住一个不会乱的根本,再谈如何平乱。如果连老窝儿都被人端掉,平乱又如何谈起呢?” “陛下圣意,实为老成谋国之举。”陈平先奉承了皇帝一下,然后说:“不过,陛下要守住南起武关、北至燕地军都陉这么长的一线,难度甚大。” “北边不到军都陉,只到井陉。我就不信故六国遗族会从军都陉兜那么大个圈子来击关中。等他们圈子兜出多半截,我在霍邑一堵,他们就完全白费劲了。” “那么,陛下不如索性连代郡和太原郡一起暂时放开,只屯兵于霍邑,堵住调鉴谷(又称冠爵津、雀鼠谷,位于界休和霍邑之间的山谷,是太原郡前往关中的必经之路)方向对关中的攻击即可。” 陈平不失时机的把自己要说的话说了出来,“如果陛下顾及代郡及太原,就面临两面受敌。一面是山东反秦者向西的攻击,一面是北边胡人向南劫掠的压力。从陛下所讲的秦军分布看,守住云中、雁门、九原,加上萧关控制,匈奴也就无法对关中造成大的威胁。关中和汉中、巴蜀均为富庶之地,足以成为大秦的根基。” “否则,陛下要屯兵太行各陉关,还需有机动力量应对某一关隘被顽强攻击的状况,很容易顾此失彼。同时,此线防守需兵力不菲,这些兵力所需的辎重补给也会成为负担。” “好吧,这是题四,容后再议。”胡亥听了陈平的话,也怀疑自己早先异想天开的想要把代地和太原郡一起纳入不受波及的地域,是不是得不偿失。 好在已经有了李左车这一伏笔,所以倒无需太过操心了。不过陈平所说的辎重很可能真的是个问题,对李左车的供给补贴还需要考虑增加。 “陛下,臣目前想到的最后一点,就是如果大秦专守防御,关中民心的得失。”陈平故意把语气弄得很沉重。 “哦?”胡亥果如陈平所期待的那样站住,转身,望着他。 “陛下,始皇帝时,以宏图大略,藐视天下。用十年之期,将战乱数百年的诸侯各国扫平,秦人为此付出甚大,也莫不以此自豪。陛下即位尚不足一载,若直接丢弃山东属地,陛下的声望必然大损,秦人沮丧,于陛下的支持与信心必将削弱。民心不向,陛下则易陷危境。” 陈平一揖到地,“还望陛下深思。” “卿言有理,此为题五吧。”胡亥点点头,对跟在他们身后十步以外的韩谈说:“拿席案来,瓜果酒水一同。” 又对陈平说:“现在夕阳西下,阳光不烈,就在此处细谈,卿以为如何?” 陈平看看天,漫天红霞舞于西方山峦,望望地,渭水亮晶晶的逶迤穿行在咸阳宫外的大地之上,水面倒映晚照,红白相间,倒是一番好景色。 宫人们在殿台上摆好了席案,君臣先后落座。韩谈上前给两人舀上酒浆,退后两步,站在石台栏杆边。 胡亥先端碗饮了一口酒,心中想着刚刚陈平的五个议题。 在自己来自的那个时代,曾经很深入的研究过能找到的这一时代各种正史和野史,心中早有结论,就是如果朝政没有落到屁事不懂、只知道排除异己甚至谋害皇帝的赵高手中,关中民心、军心也不至于一落千丈,让当时在刘邦手下的郦食其凭三寸不烂之舌就兵不血刃打开了武关,覆灭了大秦。 当自己稀里糊涂的来到这时代并登上皇帝宝座,发现秦二世手中的筹码其实并不少,皇权也是握得牢牢的,这从赵高女婿阎乐杀二世时只能用自己收集的“豪侠”来动手就可见一斑。对大秦而言,即使采用最下策的闭关锁国,只要在巨鹿之败后把章邯的二十万大军调回关中,就算项羽这样的勇将,也一样会望函谷关兴叹。 当他既来之则安之的把自己以前瞎琢磨过很久的解决方案付诸实施时发现,古人的智慧实在太强大了。这些天他的构想一拿出来,三公九卿、军队大佬,都看到了方案的亮点,也都看出了不少问题。没有亮点重臣们不会支持,看出的问题则在他的满怀信心以及皇权在握之下,也暂时被朝臣们忽略了。 眼下这位陈大爷,是把所有事情都看透的集大成者。胡亥能够把大政方略提出来,但具体实施他需要真正的明白人。事必躬亲,在细节上他未必比古人强。何况他还想好好享受一下当昏君的腐败生活呢。 所以,陈大爷眼下就是一个非常合适的执行者。在前来咸阳的路上,还有曹参曹大爷正在跋涉,另外还不知道陆贾陆大爷是否能被找到并愿意给自己效力。叔孙通那边去找的几位策士和大盗大爷,也不知道他进行的顺利与否。 既然陈大爷这么明白,胡亥准备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陈平,有一件事情我很欣慰。”胡亥放下酒碗,小感慨了一下,“就是你想到的各个议题,基本上我也多少都想到了。不是我自夸,这是实情。” 陈平又一个小马屁拍过去:“那是自然,陛下纵观天下,必定比臣想得周全。” 胡亥笑了:“汝欲为佞臣乎?以后这种话少说,不然哪天朕再被你卖掉。” 陈平嘿嘿的笑了,“想要蒙蔽陛下可非易事。陛下在山东时就哄的臣晕头转向的,刚刚在郎中令府又把臣哄得天地乱转。” “好啦,别再吹捧我了。”胡亥又喝了一口酒,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口,“我先给你交底,然后很多事情就要由你去做了。另外,我与先生在山东之事,事关皇室体面,咸阳所知人甚少,先生也要缄口。” “山东事陛下但请放心,还请陛下吩咐。”陈平也严肃起来。 “别那么严肃,喝酒,吃瓜果,咱们君臣随意一点,以后还有太多的事情要一起做。” 陈平一听也放松了一点,拿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 “咱们一题一题说。”胡亥又咬了一口瓜,“这瓜很甜啊。” “题一,分封与郡县。我和你想法一致,一下从分封转到郡县,先皇父有些操之过急了。所以我想在山东生乱时,为借助一些力量,会封几个异姓王。但为了防止异姓王不轨,也要封几个赢姓王,通过郡县、赢姓王,把异姓王分割开,即使再生变故,影响范围也有限。” 陈平一听皇帝完全赞同自己,而且连实行的初步想法都有了,心中很高兴。 “无论分封和郡县,当初为管束性格粗豪的老秦人而定的秦律都需要修改。我已让廷尉李由着手修改秦律,分成必须执行的部分,和各封国或郡县自己把握的部分。让李由主持此事,是因为秦律多为其父李斯所定,父子可以交流当初制律的想法,还因为李由为三川郡守多年,对山东的了解比关中朝臣更多。” 胡亥看着陈平,“现在你既然来了,这件事情你也要参与进去。我还在楚地召了一个小吏前来参与此事,就是针对你所言楚地庶民的接受程度而考虑的,这个小吏你也见过,就是沛县曹参,应在十数日内就到了。” “臣遵诏,必定会把臣所知道的告知廷尉。”陈平微微躬身。 “分封的难点在于说服朝臣。现在朝中重臣都是从先皇帝之臣,为大秦效力很多年。突然要改先皇帝之法,就有一个接受过程。反对分封的李斯虽然荣尊太师而不再过问朝政,但也还是有影响力的。所以,帮助我一起说服朝臣恐怕是你需要认真考虑的事情。当然朕也可以直接强制实行,但那样总不如让人多少能有所认同的情况下实行更佳。不过这事儿不急,需要契机,你预作准备就好。” “臣懂陛下的意思。” “我是要给你说明我已经做过的一些事情,所以每个题都先这么简单说说,一会儿再详谈。” 胡亥用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题二,黄老学说,这个我不反对,但一样需要造势,也需要题一能够施行。我与先皇帝不同,先皇帝励精图治、勤政不辍,我嘛,”他嘿嘿一乐:“我更愿意做一个万事不管的昏君。” 陈平会心的笑了,举起手中苹果又吃了一口。 “我说从楚地征召了曹参,先生当知其也是尊黄老学说的士子。秦自孝公以来都奉法家之政、行苛律之法,以控老秦人蛮荒粗粝的性格。但放眼到天下,故六国庶民并非皆如秦人这般需要峻法约束。与民生息,无为而治,确实能够消弭‘暴秦’的印象。不管民而律吏,官吏尽责民可安乐,确实是天下承平的治世景象。不过这同样也需要和修改后的秦律配合,以法为绳下的无为,才能真正的治。” 陈平对这个小童子皇帝只是跟了自己几个月就能对黄老学说有这样的理解,更对国家管理的大势有这么细致的分析而感到不可思议,事有反常必近妖,“这位皇帝不会是个妖孽吧。” 这个念头一起把他也吓了一跳,不管皇帝是不是妖孽,这话要是不留神说出来,自己先变亡鬼。陈平不由自主的又使劲咬了一口苹果,把自己的嘴堵上。从另一个角度想,就算皇帝是妖孽,也是个爱民的妖孽,爱民?那就不是妖孽,而是圣仙。 第六十七章 平乱之略 胡亥看陈平没有回应,略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见他满嘴苹果堵着,瞪着眼睛点头,不由觉得好笑。于是没有理他,继续说道:“要从大势上说,其实还应该有题三,就是劝农桑、励商贾。” 陈平一口苹果没咽下去,差点把自己噎死:“陛、陛下,”他使劲捶了捶胸口,把这口气顺过来:“这两件事,是相互抵触的啊。” “哦?如何抵触了?”胡亥假装疑惑的看着陈平。他岂不知两者冲突?就是想看看这个鬼才有没有什么好办法调和这两种大政。 “劝农桑,是要把人吸引回到土地上,励商贾,又是把人从土地上吸引开。始皇帝一统天下后,劝农桑,抑商贾,就是为了把人唤回土地的。”陈平正色说道。 “嗯,卿所说我也知晓,在战时,军以粮为基,所以粮农为本是不错。但人的目光若被圈于土地上,就没有工匠技艺和机巧的发展,也没有财富的流通。” “举个例子,不一定很恰当,就是个比喻。几口锅,可能能从北边草原换回一匹马,如果用粮换,则可能需要一百到两百石,也就是一百多亩的收成。你说几口锅所耗费的人力和时间多,还是一百亩地的全部收成耗费的多呢?”胡亥瞟了陈平一眼。 “再举一例,我们要千里运军粮,需要征发徭役,需要有官吏和军卒押运,运途自耗就是大问题,常有说准备十数斤而到达仅一斤,甚至有说数十斤而到一斤,征发徭役又成为朝堂和朕的弊政。若用商贾,以十倍利与之,既无徭役之患,还可节省官府之力,到粮数量还多。” 胡亥伸展了一下腰腿,“这个难题交给你去想,想出一个调和的方法。” 胡亥不管陈平的苦瓜脸,想了想又说:“我在九原郡试行恢复按田亩计租赋,从事商贾者从市租、关口税收赋,并要承担所雇用之人的佣钱所得税,十税一成半。如果效果尚可,我欲在关中先行推行。这是当下的基本情势,也告知于你。” 陈平有点嘬牙花子:“陛下,臣于此等事上用心不多,臣会尽力去补足,但臣眼下不敢欺君,胡乱应承。” 胡亥琢磨了一下,这种内政方面的具体性事物……要不等曹参来了丢给他?其实萧何或许更合适。 不过嘴上还是不肯放过陈平:“卿既有愿宰执天下,内政大事如何不用心?我召卿来非是召一策士,为宰执者必然要全方位考虑。” 陈平听这话的意思,皇帝还真的对他有宰相的期许,不由的心里发热。“臣会尽力,以不负陛下厚望。” “嗯,这些大政方向的事情先向卿交待这些,时日还长,你我君臣有时间商讨。尤其在山东不稳的情况下,这类大政暂时还无法实施,慢慢计议出尽量完备的方略。” 胡亥端起酒碗:“现在来说说如何应对山东之乱吧。” 胡亥抬手一饮而尽,放下酒碗,韩谈连忙过来满上。 “你关注那消失的二十多万刑徒,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我把六万正兵和二十二万刑徒已经混编成为一军,号秦锐,征召奴生子五万,也与秦锐军混编训练。此三十三万军,训练三月后,抽三万分镇武关和峣关,与原有守关军一起彻底堵死反秦军走武关道的可能。再抽出五万留关中守御,剩下二十五万秦锐怎么用,我就要听听你的方略了。”胡亥又喝了一口酒,目光灼灼的看着陈平。 陈平松了一口气:“陛下,如此说来,天下中腹的军力虽不算庞大,也已经不算匮乏了。还请陛下继续指示给臣其他的情势,臣再一体策划。” “好。题四,山西一线。”胡亥突然变得有些神秘:“你可知李左车其人?” “臣曾与其谋过一面,是个军谋之才。不过此人为赵武安君之后,臣不敢保证其愿为陛下用。”陈平怕胡亥让他去当说客,直接堵死这条路。 “哈哈哈哈,”胡亥大笑起来,“我又没说让先生当说客,先生躲什么?” 陈平弄一大红脸。 “岂止是不能为我用,他居然妄图刺杀于朕。”胡亥在案上猛拍了一下。 “陛下将其擒获了?是如何处置他的?”陈平来了八卦的兴致。 “我嘛,我把他说服了。”胡亥得意洋洋的瞟了陈平一眼,“用不着你当说客。” 陈平这下可难受了,想奉承皇帝吧,怕皇帝又说他奸佞,不奉承吧,刚才自己耍小聪明躲着的事情还让他很害臊。 “我把山西筑关的十八万刑徒给他十四万,许他自立为王。”胡亥把与李左车的交涉的种种都告诉了陈平。 陈平听了默然半晌,抬头看着胡亥:“陛下,臣实在是不想再让陛下认为臣奸佞而奉承陛下,不过此事,陛下实实的让臣敬仰万分。” 接着就郑重的行了一个正揖礼。 胡亥心中自然美的直冒泡,但表面上还是要矜持一下的:“这也无法,此事本是叔孙通提议,现在他也正在往巨鹿去找李左车当说客。谁料想李左车却来咸阳刺朕呢,朕就只好勉为其难顶替一下当当说客了。” 看陈平那种万分崇拜的目光,胡亥轻咳了一声,又继续说题五:“关中专守防御自是不可,朕有二十五万秦锐可用,关中尚有十万到十五万的备兵,已下诏先行定期训练,如确有需要再行征召,暂时不离田土。但这些兵力已经是大秦可动用的最后力量,如何能以最少的伤损,获取最大的利益,就要看卿的谋划了。” “我让太尉府在六英宫设军谋台,让少府制各郡山川城郭泥盘,有何方略,均可先在泥盘上推演,由军中将领饰各方力量。我在去先皇帝陵参加蒙恬蒙毅奠礼的途中做过一次舆图推演,让王离与章邯攻巨鹿,太师仲子李厉守城,中尉军将武叔熊为楚地反秦军前往救援。” “结果如何?”陈平目光闪了闪。 “结果嘛,章邯与王离的联军大败,王离军覆没。”胡亥把那次图演又向陈平细细的介绍了一番。 陈平思忖着说:“陛下此法颇善,虽不能说战场上就一定会照推演那般发展,但至少能使秦军先行避开一些风险,最大程度的降低风险。既然陛下已让太尉和少府设立军谋台,臣也可将想法试演,只是还有一事,就是如果有多地反秦,各方的力量情况也需要比较精准和及时地获取,才能在推演时尽量准确。” 胡亥于是又将姚贾的听风阁和快传告知了陈平。陈平又一次惊着了,这才多少天,皇帝居然已经做了这么多的事情?想到皇帝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里,就把大秦最机密的、甚至三公九卿中的一些人都可能不知道的事情坦然告知自己,这份信任…… “陛下只是今日才见到臣下,就把如此机密事项全都告知于臣,陛下就如此信任臣下吗?”陈平在心里憋了半天,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你可听过一个说法?‘民不食者寇,士不仕者怨,商不利者仇,官不权者离’。山东不稳,是因民不食者寇,庶民没得吃自然成为寇匪。刚刚我说要励商贾,看中的则是商不利者仇,商人没有利可得自然就成仇人。至于你等士子,平生所愿唯仕与权(官位和权力),有此二项,则可一抒胸中抱负。” “那么,”胡亥很认真的向陈平方向倾着身子:“且不说你对我有半师之谊,除了朕,当下谁又能立即就给你这两样机会呢?士为知己者死,朕不要你效死,朕只要你为朕谋,也为自己谋。” 这话说得吃果果的直言不讳,却正中陈平之心。皇帝对自己坦然直言毫不隐晦,说明皇帝是真心认为自己需要的就是官途和权力,因此也确确实实是知己了。 陈平又一次大揖。 从胡亥角度上看,史上陈平盗嫂受金,盗嫂或是谗害,受金则确有其事,说明陈平即使不是为了自己享乐,也是为了更好的把事情做好而想以金钱做润滑剂。可能陈平想做的事情并不一定能为刘邦所理解,所以才用了私下受金的做法。 据此胡亥认为,这个人第一有能力、第二做法在当时的常人看来很可能不正规、第三想做的事情如果不为主上所接受也会考虑私下去做所以不是那么规矩,综合起来就是一样,想要把自己的才干充分展现出来会小小的不择手段。 现在山东什么魏王咎、项羽、刘邦都还没有冒出头来,自己一下就把陈平捧到了高位,那他叛秦的可能性就几乎为零了。 看着陈平的行礼,他突然问道:“陈平,现在关中所准备的力量你都知晓了,我问你,如果有二十万反秦者攻向函谷关,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陈平行完礼刚直起身来,被皇帝的脑筋急转弯一下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不过毕竟是个谋略家,他马上就回过神来:皇帝这么问,显然不是想死守函谷关拒敌于关外,因为三岁小孩都会这么做。 他认真的想了想,脸上露出微笑:“陛下的意思是要用一次性的雷霆处置震慑反秦者,从此不再敢正视关中?臣思一法,陛下参详之。可佯守十数日后弃守,而在函谷关到咸阳的半途以十万军堵截,路狭难攻,反军必难寸进。再以五万军从其身后复夺函谷关,塞住退路,如此,反叛者被留函谷道,粮秣不济,必溃降。然后,将此二十万叛者皆坑之,则山东必无人再敢兴夺取关中之意。” 胡亥心说,这位爷的笑容里咋冰凉冰凉的?这种想法,还真的是古人视人命如草芥的思维。 “这想法不错,不过九原、云中一带乏人,所以我并不想杀掉这些人,而是想把他们弄去屯边,所以你的想法恐怕还要做些变化才行。” 陈平略一思索,又笑道:“这亦不难,坑杀降卒也不可能二十万人挖一个坑,所以,只需要……” 胡亥和陈平谈的投机,浑不觉天色早已黑透了,韩谈已经命人在两人周围燃起了几只火烛。但随着时辰越来越晚,韩谈就越来越想打断他俩的谈话,促请皇帝去休息。只是他往前一凑想要说话时,就被胡亥像轰苍蝇一样赶开。 话说马上就过亥正了,他只好叫过一个宫人,让其去找燕媪。在宫中,只有燕媪的话,皇帝才最有可能听一听的。 不多时,燕媪款款的来到殿台上,并没有强行插话,而是站在一边耐心等着,终于趁着两人说话的一个间隙才迅速的说了一句:“陛下,已为客卿选好了宫人和今日宫中安歇的场所,臣请陛下示,是否现在就将宫人送到客卿留宿之所?” 胡亥大手(小手)一挥:“既然赐予客卿了,就直接送过去。” 又对陈平说:“这几个宫人今日起就属于你了。” 陈平赶紧施礼感谢。 燕媪笑了笑:“陛下不会要效仿孝公与商君畅叙数日夜吧?客卿昨日跋涉刚至,陛下也应体恤臣下辛劳,今日不若就到此,明日陛下再与客卿叙谈如何?” 胡亥看了看燕媪,又看了看陈平:“育母不提我倒是疏忽了。陈平大才,我相见恨晚也。育母提醒的对,我不能只顾自己高兴忘了客卿的车马劳顿。” 陈平确实很累了,虽然升官发财的兴奋和皇帝对自己相知甚深的喜悦,把身体的疲乏暂时掩盖住了,但此时燕媪一说,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支撑不住了。 先感激的看了看韩谈,知道是这个内侍开的头,又感激的看了看燕媪,本来燕媪就风姿绰约,这灯下看娇娘比白日更胜十倍,此时看着燕媪觉得简直美到不可方物,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只能拱手表示谢意。 燕媪看大帅哥拱手行礼,也还了个礼,微笑着叫来一个内侍带陈平去宫中宿歇之所。 燕媪给陈平选宫人是动了心思的。这些宫人已经超过了胡亥所说的二十岁出宫年龄,本应遣归回家,但有些是大秦南征北战的战争俘获(燕媪给陈大爷选赐的人中就有一名胡女),有些是犯官家眷无家可归,还有一些则是对家人毫无眷恋、即便回家也怕再次被卖、宁可终老宫中。 燕媪观看陈平的相貌感觉其有三十多岁,于是从二十岁到二十五、六岁的都选了一些。二十五、六岁的模样往漂亮了选,这样陈平就可以忽略年龄直接当作侍妾,刚过二十岁的相比之下不是最漂亮的,但胜在年轻。 陈平一到宿处,八名女孩就列队相迎,倒把陈大爷看了个眼花缭乱。也就是陈大爷真的累了,再加之此为宫内,陈大爷不敢太放肆,不然他长期在外游历,好容易回了家却发现夫人仙逝,家中杂务拖累忙乱数月身心俱疲,接到征召令又长途跋涉十几天到咸阳……这样正当盛年又许久未碰女人的男人,在看到光辉前途、心中再无担忧的情况下,瞧见老母猪都是双眼皮的,马上就会拉起一位甚至数位大被同眠了。 坐在撒着花瓣的热水木桶中,在几名侍女揉搓下昏昏欲睡的陈平,脑中突然又闪出了燕媪成熟风韵的样子,陈平有点儿心动过速。 突然又想到刚才问过这些侍女,这个熟女燕媪不仅仅是永巷令,还是皇帝的奶母,并被皇帝赐了封号……唉,他在心中叹了口气,要仅仅是宫中女官,还有希望跟皇帝讨来做续弦夫人,但既然是皇帝的“育母”…… _ 荥阳县府内的一个院落正屋内灯火通明,几个人围着一张牛皮地图仍然在商讨着,浑不觉时间已近子时。 “如依郡尉划出的范围,分别在荥阳县和荥阳筑城并加固荥阳和敖仓间甬道,又是按照郡尉的图样修筑,至少需要五万以上的役夫。” 荥阳县令令狐牟揉揉发红的眼睛,“荥阳县目下可征之夫在万五上下,如果按皇帝诏令中每户单夫不征,则只有万人。不管是筑城还是为卒,也就这么多人了。” 李厉环视了一下屋内的人,除了自己带来七千郡兵的七个千人和两个军侯,就是荥阳的县令、县丞和县尉等几人,另外还有敖仓的仓令和仓丞。 他笑了笑说:“筑城的人夫不必担心,郡丞延早已征召了超过四万壮夫并在他地完成了大量的前期要做之事。现在要把这些役夫转到荥阳来最后完成甬道和筑城,这些役夫的食宿还有月供,还需要仓令全力协助。” 敖仓仓令吕朔点点头:“郡尉既有陛下诏令,属下万无不配合的道理。敖仓存粮足供四十万军两载战时耗用,只要郡尉需要,随时提供。” “仓中可有糯米?”李厉又问。 “有,应足供筑城的米浆使用。” “那好,”李厉对郡兵千人和荥阳县令说,“明日郡兵休整一日,还请县令依此图,明日先带隶役划出筑城界线。后日即由郡兵依界站位,随时征召到的役夫,按刚才商定的次序开始逐段起筑。” 几人拱手应命。 李厉又对仓令吕朔说:“明日我会使一千郡兵到敖仓,协助仓役将十日所需的糯米及兵役的粮秣调出,仓令可早做谋划。” 第六十八章 谋百越之兵 吕朔拱手答道:“朔必不误郡尉大事。” “郡尉,”令狐牟问道:“本县早几日就已接到郡尉传文,所以本县役夫随时可以集中。依牟的看法,明日即传令各乡亭开始集中役夫,如何?只是户为单夫要不要征,还要郡尉示下。” “甚好,就按县令之意。单夫之户,在筑城界内的征,各乡亭的,听其自愿。不误农耕又欲得徭役粟供者,愿来亦不拒。但各乡亭的单夫户单独立册,城起则遣,不做郡兵征用。” 李厉捏了捏发紧的太阳穴,自己不但要考虑敖仓的防守,还要考虑筑城的各项事宜,还不能因此引起民间抵触。兄长李由在此为郡守很多年了,这些事情驾轻就熟,放到自己身上,头绪太多了。好在兄长已经为自己打好了基础,且给自己写了一个谋划方略,不然还真的要抓瞎。 “好了,”李厉看了看大家,“已经快到子正了,耽误诸君休憩,厉甚感激。明日辰正,厉与令牟一起堪划城界,如何?” 令狐牟笑了笑:“郡尉远道而来,就不必明日再过辛劳了。牟自领人去做,郡尉还是休憩一日,筑城开始后还有的累呢。” “好吧,厉就感念令牟一次。厉此番前来,还带有郡丞延寻得的筑城大匠,令牟刚才说本县内也有几名大匠?让他们最迟后日集中,先做一些预备之事吧。”李厉向令狐牟拱手一揖。 令狐牟偏了偏身,回了一礼:“筑城所需之事还有甚多,后日还要借助郡兵,与能集中来的役夫一道伐木制板……” 李厉笑了:“本说今日到此了,令牟再要把这些事情说下去,大家都不要睡了。明日再逐条谋划吧,现在都散都归。” 人们散去之后,李厉还在冲着舆图皱眉。筑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年代筑城都是采用的夯土法,就算常规方式筑城,也要有几个大步骤:准备木模板,做夯土的围板,这就需要伐木、锯板,伐大木还有人力拖运的问题,这就需要很多人手。蒸土,筑城的黄土会含有树籽、草籽等物,不蒸成熟土,筑好的城墙内这些东西开始发芽,那就……熬糯米浆,糯米浆作为中国古代筑城的沙土粘合剂已经非常成熟,用此法建好的城墙干透后可以硬到用来磨刀,问题是蒸土和熬浆需要准备大量的木柴。拌土,把蒸土和米浆拌合,不能稀不能干,这就是技术活儿了,要大匠来把握。 拌合好后还要立即填土,不可使其风干,所以是随拌随用,平地还好说,随着城墙的升高,还要准备脚手架、吊土滑车等等。填土之后要立即夯实…… 如果再考虑在土浆中加入白灰(熟石灰)则工艺更为复杂(周代就有烧石灰的工艺了),还多出一道烧制石灰的工序,又会占用大量人力开采石灰石、运输、烧生石灰(不过使用生石灰倒是可以减去蒸土的步骤,生石灰遇米浆转化为熟石灰发热,本身就是蒸土了,再加上石灰的碱性足以杀死草籽等物)。 过去一听古代建筑动辄数万人、数十万人,但真要快速完成这些工作,在没有动力机械全凭人力的情况下,这样庞大的人数还真的不可或缺。但人多了又带来另一个问题,就是如何统筹规划合理调度使用,不能相互之间产生冲突降低效率。现在,还要按胡亥的新城墙形状和结构筑建,在城墙上部加入一层到两层箭楼,箭楼的楼顶为了强度就需要使用石材或木材,又增加了很多工作。 不过,皇帝已经让郡丞延准备的新筑城法……那样确实会让事情简单不少,也赶的上时间…… 看着李厉还盯着地图不睡觉,家将李直劝道:“郡尉还是早些休息吧,这些事情一晚上也想不周全,郡尉也不要太劳神操心。这次跟随一起来的不是还有郡丞延提供的筑城大匠吗,这些大匠当初是廷尉带着郡丞和我们一起去请的,都是颇具经验的老匠人,所以郡尉也不用太担心。” “我知道。”李厉直起身来拍打着后腰,“皇帝交付的责任太重大,时间也太紧,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好吧,睡觉睡觉。你们也累了,都休息吧。在这县府之内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外面还有郡兵巡守,你们跟着我这些时日不得休息,就不要再放人值守了。” 秦二世元年七月四日。 辰正,胡亥就已经洗漱完毕,让人去把陈平从被窝里揪了出来。到巳初,两人已经用毕朝食,又在大殿里面兴致勃勃的开始更为详细的讨论起昨天的几个议题的实施方案。 昨晚胡亥睡得很香甜。襄姬还在生理期,他也没有再祸害一个少女的意思。陈平的到来给他心头的重压又提供了一个减负的机会,就这一点已经让他足够忘掉其他,自己躲在被窝里舒畅的呼吸和咬牙吧嗒嘴打呼噜了。 一来到这个时代,优先去除的就是赵高这块心病,但即便打发走了赵高,他仍然是睡不安寝的。 一直以来,他都是在孤军奋战的准备应对陈胜吴广的“农民大起义”,以及随之而来的山东全面爆发“反秦暴政”,因此他利用自己的金手指也在疯狂打着各项基础。但他深知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想所做是否真的适合这个时代他也没底。 朝堂上的那些重臣都是秦始皇留下的,忠诚或者没什么问题,但固有僵化的“秦国法家”型思维模式以及对皇帝的敬畏,让他与那些人完全没办法进行真正有价值的交流和讨论。相对来说,李由和叔孙通是他遇到能做些讨论的人,但叔孙通已经在外为他奔波,李由又是李斯的儿子……他只能凭着皇帝的权威硬性把他的想法先贯彻下去。但他的想法到底对不对,是不是能在这个时代行得通,他并没有把握。 陈平的到来和彻底效忠,让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交换意见和看法的对象。陈平了解山东庶民,了解六国遗族和士子,作为一个想要施展抱负又有野心的能臣,必定在很多事情上对他有巨大的帮助,并能在谋划和执行的细节上比他想的更周到和更贴近这时代的实际。也因此他感觉自己已经可以不用“一个人在战斗”了,所以心情大为放松。 当然,一个陈平,一个有野心并擅长阴谋的陈平,就需要一个没有很大野心并相对比较方正的人来平衡。曹参还在赴咸阳的路上,泗水郡距离咸阳太远,怎么也还再需要十六、七日才能抵达,能不能很快取得曹参的效忠也是问题,所以目前还是要充分利用和发挥陈平的能力。 胡亥没有高高在上的坐在丹陛上,而是坐到了陈平对面的席案,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的说着话,聊着天下大势,聊着要做事情的规划。间或有些不同意见,胡亥也尽量放低姿态,免得陈平顾忌他头顶上金光闪闪的“皇帝”两个大字而有所保留。 陈平案头放着竹简和笔砚,一件事情如何着手一旦有个眉目,陈平就将其记录下来,准备拿到公卿朝议上进行讨论。除了中间韩谈从殿外传递一个消息进来后,胡亥出去了一炷香的时间外,两人就这么谈谈聊聊的一直在讨论。 “陛下,臣有一疑惑。”陈平在这样的环境中已经完全放开,颇有士子们之间指点天下的风尚:“百越之地为蛮荒之地,大秦放五十万人在彼,除开疆拓土之功外,并无很大实利,陛下似乎一直也没有从百越调回秦军平叛或守御关中之意,只是在竭力挖掘现有潜力。臣不知可得陛下指点否?” 胡亥笑了笑:“百越三郡,现任嚣为郡尉,几十万兵权一人握之。任嚣其人,原为大秦铁鹰锐士,一直是蒙恬的属将。蒙恬既死,我想他的心中对我必然有芥蒂。据传蒙恬蒙毅亡故后,蒙氏家族有很多人前往百越避祸,必然将朕传的如魔鬼一般。” “陛下也无需这么自省,”陈平真诚的说:“陛下青春始盛,不可以圣人衡量。” “呵呵,你不用安慰我,我自知之。”胡亥摆摆手:“我不过是说明一下始末。如此景况,百越又太遥远,驱车往返一遭需要多半载,即便以三百里邮驿往返也要一月以上。” “我若下诏让任嚣回兵,他必回奏如何困难,再劝谏我不可轻弃百越,大秦在彼用多少军卒的性命才得来的云云。我若下诏调回部分兵力,他必回奏百越蛮荒,人烟稀少,现有兵力控制三郡尚有不足……山高皇帝远,他若是坚决不配合,我难道再发几十万人去讨伐他?你看这两日你我只是简单说说就议了多少事情?我哪儿有这个闲功夫跟他打嘴仗。” “陛下昨日说过,没想好让谁去传诏,说明陛下心中也想用这部分力量,只是没什么信心。”陈平沉思着,“如果能找一说客……” 胡亥打断了他的话:“我是想过找一说客去游说百越,看看能不能从任嚣手中挖回一部分力量。据我所知,百越有十五万老秦人,其中五万为正兵,十万为役夫,我只要这些人就够了。不过,说客往返一遭恐要八个月到一年,如果能挖回哪怕三万人,也不算白走一趟,但要空手而归,那就太得不偿失了。所以我现在的考虑是,要么不理他,要么就下诏让他回军十万,至于是否有结果,我不指望。所以要不要为此派一个说客去,赌一个未知的结果,让说客空耗一年时间,我还在犹豫。” 陈平凝神静思,想着想着突然笑了,胡亥看他的样子,估摸着一股坏水已经生成。 “陛下,什么事情要是不试一试,那永远都不会有结果。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合适的说客,然后,如此这般……尝试一番,臣认为还是很值得的。” 胡亥瞪着眼睛看着陈平,这家伙,还真的善于玩儿阴谋:“卿言可行,我还可以在你的计策上加点儿份量,不是昨日说到异姓王吗,把这个加上去,与李左车同,可自立为王,平靖时我可实封。” 陈平喜道:“如此胜算更大。” 胡亥用手指点着陈平:“我的先生啊,计是好计,就是太阴损了点儿。合适的说客嘛……也许很快就会有一个,至于能不能为大秦所用,还要看机缘。” _ 夕阳西下,一轮橘黄,一天红云。 一驾轺车,一匹驽马,一名青僮,一个老者。 老者站于车上,车停于灞上。风动老者的宽袍,光映老者的面庞。一道长长的身影,拖在老者的身后,延伸很远。 老者似乎已经在这里驻车而立了很久,驾车的僮子也不催促,默默的站在车下手挽辔头,侍立一旁。老者两眼向着西方,面色不变,而瞳中却跳跃着一丝火花。 太阳一寸一寸的躲入远方的山峦,当最后一缕辉光跳跃着消失,老者终于对僮子说了一句话:“今夜就在这里扎营暂住吧。” “喏。”僮子放开辔头,上前放下车梯,搭手助老者下车,把马从车上解下拴到一旁树上,从车后解下马料袋给马喂食,然后拿下巨大的行囊开始支帐。 老者不去管僮仆的忙碌,依旧负手站立,依旧眼望西方。 忽然,目视方向传来了一阵车马粼粼的声音,老者白眉一动:“天色已晦,竟然还有赶路的人吗?” 老者站立的地方,距离大道并不远,是一块土原的高处,僮仆扎营的地方则在老者身后高坡东侧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上,东北两面都有土坡遮挡可以避风。 一辆安车从坡下驶来,一到跟前放慢了车速,似乎也是看中了这块扎营之地,见到已有人在此,不觉有些犹豫。 来车停下,驾车的老仆走过来向老者施礼:“这位尊者,仆主上也欲在此暂宿一夜,不知是否打扰尊者?” 老者借着残存的天光看了看车上的主人,一身士子的装扮,正在车上也向这边微笑拱手。 老者笑笑:“天大地大,有何不可,敬请随意。” 老仆大喜,深深一躬,回到车前和车上的人说了两句,车上的士子就下车快步向这边走来。 老者见了也从高坡上走下来,在平坦地的边缘迎上了士子打扮的人。两人相互一个平揖,士子先开口:“感谢尊者赐一席地让某主仆有存身之地。” “此地非我所有,何谈赐予,先生言过了。此处甚大,足供我等宿歇。”老者看自己的僮仆已经扎好了简单的两个小帐,就唤他去帮士子老仆在二十步外扎起新帐。 士子连忙拱手谢过:“尊者自何处来?这是要向咸阳去吗?” “老朽籍琅琊,不过此番是从南郡而来,确是要去咸阳。” 老者延请士子一同到自己这边已经扎好的小帐前小坐,僮仆已经在老者的帐前铺好了一块坐布,并随口问道:“先生这是要走武关道出关中吗?” 士子道了个谢,与老者一同坐下。“某乃淮楚陆贾,至关中游历已有时日,所以准备离开,想从武关出,从南阳往陈郡游历。不知尊者可愿告尊讳?” 老者呵呵的笑了:“老朽琅琊安期是也。” 陆贾一听,肃然起敬:“原来尊驾即为始皇帝所重的安期翁,贾常闻仙名,今日得见,实荣幸之至。” 安期翁摆摆手:“什么仙与非仙,不过一方士。先生贾也是老朽曾闻名大才,据言颇有治世之想,且辩才无双,老朽也很敬仰。” 陆贾连连摇头:“尊翁可不要这么说,贾何德何能?” 安期翁又是一笑:“我等莫要再如此客套,不如随意闲叙如何?老朽实不惯被人恭维。” 陆贾哈哈大笑:“便随尊翁之所愿,贾也实不惯如此讲礼。”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陆贾看自己那边也已扎好了两顶小帐,于是叫老仆去车上拿下了一坛酒,安期翁的僮仆则在周围捡拾了很多柴枝,就在营帐前燃起了一堆篝火,吊上一个陶罐,从水囊里倒水注上,放入粟米和干肉,煮了起来。 “贾闻,翁于各地采百草制药,活百姓甚广。”陆贾端起盛酒的粗陶碗向安期翁一举:“此番入关中,是否也为济民而来?” 安期翁也举了举酒碗,喝了一口:“非也,天下将乱,老朽为观大秦气运而来。” “贾闻,安期翁望气、楚南公卜筮,还有一位甘公望星,皆可知天下走向之法。”陆贾眼中露出敬佩之色,“翁以医巫之术于细微之处活庶民,又以望气之法可判大势,为圣人亦为仙士,此贾由衷之言。但不知翁观大秦气运如何?知秦气运后,翁又欲如何作为?” “老朽亦如先生一般游行天下,也因此识得一些有为之士,就若今日识得先生一般。”安期翁看着他的僮仆正在从陶罐中盛出粟肉粥,分别放到陆贾和安期翁的面前。 “老朽虽为方外之人,但也不愿天下兵争不休,似先生这等有为之士,若可辅保气运之人,则可尽快消弭兵祸,还天下太平。所以老朽愿劝先生等人往扶天下王者,也算为百姓稍进绵薄之力。” 第六十九章 游说陆贾的老安期 陆贾微笑:“翁之所愿,真百姓之福。贾闻始皇帝曾向仙翁求长生术,翁因此而避皇帝召。翁高洁,贾实不如。” 他似乎有点饿了,说着端起粟米粥碗:“先谢翁赐食。” 安期翁一举酒碗:“那老朽是否也要谢先生赐酒?” 两人都笑了。 粥稠且烫,陆贾沿着粥碗转着圈的慢慢吃着,安期翁虽然没吃,但也没说话,端着酒碗慢慢饮着,时不时的看看西方天空。 陆贾老仆也在与安期僮仆坐在一边吃粥,突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放下粥碗,弓着腰向北面的土坡走去。 安期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僮仆,僮仆没有跟着老仆,以免有监视之嫌,而是向西边土坡顶上悄悄走去。一会儿的功夫,僮仆先回来了,在安期翁耳边说了几句话,安期翁点点头,僮仆就回去吃饭了,此时老仆也走了回来,冲着陆贾微微摇了摇头,就又去与僮仆一起坐下。安期翁放下酒碗,端起粥碗也慢慢地喝了起来,一时间谁都不再说话。 陆贾主仆两人显然要比安期翁主仆饥饿,陶罐中的多半都是他们吃掉的。安期翁自然不会介意。待食毕,僮仆前来收拾,老仆一旁帮忙,很快陆贾和安期两人面前又只有酒碗了。僮仆往篝火上加了一些枯柴,就拉着老仆去一边聊天。 安期翁好整以暇的喝着酒,问陆贾:“先生平生所习,为百家之中所重何家?” 陆贾洒脱的一举酒碗:“贾诸子百家皆有涉猎,但皆为皮毛。贾的思路是,以黄老为基、以法为绳,以孔孟为教化,当可一扫当下秦律之严苛刑民之状。贾知翁乃黄老说之师魁,不知翁对贾的思路有何指教?” “天下学说,唯可安民济世者为上,老朽何敢当指教?先生既有明确想法,若得明主用,自可知效果。”安期翁喝了一口酒。 “山东纷乱,民怨沸腾。”陆贾摇摇头,“不日内即或会有变故,秦所统天下,谁知道会不会分崩离析?乱局之下,谁为明主,贾实也迷惘。” 他忽然眼睛一亮:“贾真糊涂,翁乃望气之大家,是否可为贾指一通途?” “若老朽说,大秦气运未衰,请先生入咸阳辅保皇帝呢?”安期翁半眯着眼睛看着陆贾火光中闪烁的面容。 陆贾愣住了:“秦即将失却山东之鹿,天下豪杰正欲逐而射,翁却言秦运不衰,贾甚觉惊异。” “天下纷攘,又何知不是表象?”安期翁风轻云淡的笑着,“老朽只是想知道,如果大秦真的气运不衰,先生是为天下百姓谋而辅秦,还是身为楚人而只为楚人谋,执意反秦?” 陆贾沉默下来望着篝火,面部表情细微的变化着。 良久,他盯着安期翁的眼睛:“贾知翁擅望气之术,但贾冒昧冲撞,敢问翁之望气,就无看差之时?” 安期翁并不为陆贾的问题而不快,反而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老朽早半载即已看到山东之地煞气纷纷,其中三道主煞带王气,是具有相争天下之能的王气。三气之中,砀郡王煞之气当下虽弱但日后会强,最后或将与出自会稽的王煞逐鹿。我观先生,似有砀郡王煞之气的余氤,先生想必是为某个目的而游关中吧。” 陆贾虽然极力掩饰,但要仔细看,吃惊的样子还是显露出了痕迹,而此时安期翁正在紧紧地盯着他的面容变化。 陆贾看着安期翁眼中的揶揄,脸颊抽搐了一下,终于不再掩饰,苦笑了一下:“翁真仙士也。贾已无可相瞒。确实,贾游历至砀郡的芒砀时,为一伙盗匪所截,其盗首见贾为文士,并未为难于贾,反很礼敬,与贾置酒纵论天下。贾发现此人虽稍显粗鄙,但志向远大,且为人亲和,善发掘他人长处。贾觉此人若与机缘,未必不成明主。” “此人名为刘季,乃泗水郡沛县人,为亭长时因押送刑徒戍边,途中逃者过多,便索性尽遣放之,带数十愿随者于芒砀避祸。言谈间,刘季请贾入关中,由函谷关入而从武关道出,考察关中山川地势以及守御情势。翁可以想想,如此一人,当下衣食尚需掠商贾,从者不过数十,竟然已目望关中,贾说其志向远大,可知非谬。”陆贾现出一个敬仰的表情。 安期翁点点头:“此人如何老朽不知,但若此人就是砀郡具王煞之气者,确实可为明主之一。” 陆贾露出了兴奋之色:“翁也认为此人可辅?” 安期翁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陆贾:“先生尚未回答老朽,若秦之气运不衰,先生愿为天下百姓而辅秦否?” 陆贾面现挣扎之色,良久,叹了口气:“贾为楚人,若楚人中有明主可辅,贾实不愿辅秦。虽然翁的望气术传闻中为神技,但仅若依翁之望气术断秦气运不衰,贾或惶惑,也未敢就决意辅秦。” 他抬起眼睛望着安期翁:“若欲贾助秦安天下,需使贾得见秦帝,贾自断其是否为明主。如此唐突仙翁,还望见谅。” 安期翁拊掌而赞:“何谈唐突,理应如此。先生如此,老朽才相信一旦先生决意辅保任何明主时就不再会左右摇摆,而是一心一意。老朽此去咸阳,其实也是要看看皇帝景象。老朽望气虽然鲜有差讹,但气运之事,或决于君王,或决于辅臣,也有决于民心者。” 他又向已经黑了西方看了一眼:“气运并非一成不变,往往会因突发之事而逆。所以,如果不得见皇帝,或得见皇帝后感觉其心智不定,气运上有反转可能时,即便老朽也不会请先生辅之。” 陆贾拱手谢道:“翁此言甚解贾意,贾深谢。” “不过,”他略有迷惑的说:“气运翻转之事,是经常有之吗?” 安期翁摇摇头:“极为罕见。要知道在约二十日之前,大秦气运之衰,必被山东的王煞之气压倒。尤其你本欲辅保的砀郡王煞,在山东三煞中当下最弱,但其中王气最正,是老朽认为最可能平靖天下成王之人,先生的眼光确实独到。” 陆贾并没有因安期翁的夸赞而自得,反而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不寻常,原来大秦的气运是在二十日前突然翻转的。 “仙翁说二十日前大秦气运翻转又是何意?” 于是安期翁就将他在楚南公处观星所见帝星更替的奇景,以及楚南公卜筮的结果和楚南公甚至放弃了他原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预言等,都告诉了陆贾。 陆贾听后沉吟良久才说道:“无怪翁欲助秦,原来竟然有这么多变故在其中。贾于往关中途中,也听闻了很多秦廷的新诏令,如停宫建散徭役等,还有秦帝祭蒙恬发罪己诏,按翁所言,这些可都是发生在这二十日以内的事情。显然,仙翁已到咸阳边上了,一定也是看到大秦的气运更加旺盛了?” 安期翁颌首:“现在你我都已笼罩在大秦的王气之中,王气盖关中,直出三川,笼罩南阳。所以,砀郡那个明主,要先生观关中之势而欲择缺漏处伐秦,恐毫无机会了。” 他又看着陆贾说:“莫说老朽危言耸听,先生既已入关中,怕是不愿意见皇帝都不行了。老朽适才听僮仆说下方道路上有约五十骑举火把而过,想必先生的家老也已说与先生了吧。” “老朽本以为先生探秦军机露了破绽,以招致秦兵追杀,但刚刚五十骑过路并不带杀气,反有王气如带,另有一股王气回旋于先生来时的方向。”安期生呵呵一笑:“先生已被大秦王气缠绕了,不见皇帝已万无可能脱离关中,不妨就随老朽前往咸阳,两日后便可见分晓。” 陆贾面带惭色的强笑道:“贾确实正被人追踪,这也是贾未宿蓝田而夜宿于此的原因。灞上道路非止一条,贾也是在赌追踪之人与贾所行之路不同。” 安期翁好奇了:“这么说先生确实发现了秦人的什么秘密吗?” 陆贾摇摇头:“只是有些奇怪的地方,让贾在那里盘桓了几个时辰,并没有确切的发现,不知怎么就被秦人盯上了。” “有何奇怪之处,是否可与老朽一言?” “对翁无不可言。”陆贾端起酒碗把剩酒饮尽,抹了抹口边短髯,“贾从函谷关入秦,一路感叹关隘之雄和函谷道之狭,确实破关甚难。一路行至宁秦县(今华阴市)东时,见左侧山峦右侧河水,心想若在此再筑一关,任你百万军也莫可得过。正想间就发现有从山谷中延伸而出的不知何等物事,被草袋覆盖,周有守卒散立。” “贾好奇心起,默算军卒换值之期,择机悄悄潜过去揭草袋一看,下面是已搭建好那种运送石材的滚木道。贾思莫非秦廷真的要在此筑关而建的采石运道?只是要用石材筑关岂不是过于豪奢了?”陆贾抚了一下发鬓。 “翁当知夯土筑关简单且快捷,以糯米浆拌合,或再加入白灰(熟石灰),干硬后并不比石材稍差,而用石材开采加工皆不易,耗时很长。就在贾出神凝思那短短的片刻即被守卒发现,贾由此落荒而逃。” 他有些不解:“可奇怪的是,守卒并未追缉。贾后还游华阴奇山数日,也无人过问,宿客栈时,贾的‘验’也未有异议。既然诸多感觉中似乎并未留遗患,贾就想经蓝田往咸阳一观。结果就在今日,蓝田县内发现被人暗中跟随,连忙打消前往咸阳的想法,欲走武关道尽速出关中。” 安期翁摇摇头:“老朽也想不出先生如何会被盯上。不过老朽的感觉上,咸阳王气已有渐次逼近当年始皇帝的盛况,只是气运内敛出关中有限,老朽也不知何意。在关中如要行对大秦不利之事,恐怕很难了。” 他拿起僮仆已经为其满上的酒碗:“夜色深沉,先生既已决意与老朽同往咸阳,多想无益,不若满饮此酒,早些宿歇吧。” 陆贾两手执碗:“如此,贾敬翁。明日附翁骥尾,且看秦帝到底是否明主。” 秦二世元年七月五日。 胡亥前一天让公子婴传诏,今日公卿朝议。其实也没别的事情,就是让陈平露一小脸。陈平好玩儿阴谋,这一日一夜与胡亥所计议的事情,也没有什么能拿得上台面的,所以公卿朝议也没有真正议什么政事。 但就胡亥所言,如果反秦军攻函谷关,那么如何守御一事,陈平还是用非常低姿态的谦逊,说想组织一次军谋台的推演。 由于胡亥明确表示客卿陈平有权组织并协调军谋台的事情,所以太尉冯劫也没有反对和不快。 军谋台设在六英宫,天下全部四十郡的沙盘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都做好,但关中四郡的沙盘已经做好了。 虽然公卿朝议没有议决什么,但是有些工作进展还是报给了皇帝。 投石机进展顺利,匠师台设计了大中小三类,大投石样机可以将五石(150公斤)的石块投射百步远,要是一石的石弹投射距离就可达四百步以上近五百步。匠人营已经在按匠师台的设计开始铸造大轴承、组装夹板等铸件。 胡亥对用石块砸城墙这事儿不是很热衷,城墙太厚了,用石块去砸的效用更多的是震慑守城者,开采和加工石弹都太麻烦,准备时间太长。 所以胡亥要张苍转告司马昌,设计中空泥弹,里面填充插着锐物的泥球,比如削尖的竹子、硬枝。这样的泥弹主要用来守城,可以用飞溅的泥球杀伤城外冲锋的攻城者。也可用于攻城,前提是投石机能准确的把泥弹抛射到城头炸开。 “我觉得有些遗憾,”胡亥说:“如果在泥弹内装易燃油脂,崩开时就可以散布燃烧一大片。现有脂膏都不算太易燃,还需要搜寻和制造一些即使冬天室外也不会凝结的油脂。” 他对三公九卿们一挥手:“我是想到了一些方法的,比如豆菽,我就知道里面含油,一石干菽可出油十斤,榨过油的菽饼依旧能够食用,也可用来喂牛马羊豕,上次我已经提过进行两季种植的事情。榨出的菽油可以用来制作菜肴……” “哎,”胡亥拍了拍脑袋,“看来应该尽快试验一下豆菽榨油的方法,张苍一会留下。呃,扯远了。这种非膏状的油脂烧沸后灌到泥弹中,泥弹外绑草点燃,抛到城头和地面上炸裂,里面的菽油就能燃成一片。” 胡亥在这里没有提到桐油。 桐油也是一种很好的燃烧物。虽然有不少说法称在战国时期就有了桐油,还有说在孔子的书中也提到过,甚至还有说在江南出土过八千年前的弓是上了漆的,而桐油和漆本来就是好搭档……但似乎并没有人在古代漆器中检验过是否含桐油,比较确定的桐油记载应该是唐代。 据说在三国到晋初时期,使用中的军用燃烧物还是麻油。麻油可比桐油贵很多,如果那时有桐油可用谁会用麻油呢? 所以本故事中不考虑用桐油做军用燃烧物。 _ “还有,”胡亥又说道:“用这么美味的油脂去烧掉,我都觉得可惜。以前朕曾传诏让你们派人去高奴县寻漂在水上的脂膏,如何了?” 没等张苍说话,公子婴先回奏道:“此事少府苍因接少府卿较晚,未必详知。臣当时传诏少府此事,大将军邯当即就让都水丞去办此事,现应已到高奴县了。” “嗯,如果我所料无误,那种漂脂是从石缝中冒出来的,可称为石油。石油中能够分离出的轻油,更为易燃。”胡亥轻轻敲了敲御案,“好了不说石油了,等都水丞回来再说。相去疾,快传的铺设和人员情况,现在如何了?” 冯去疾拱手回奏:“陛下所说的几条线的快传架设点都确定了,大部分在现有的亭驿所在地,所以土工建设量不大,信号木塔按照少府的设计也不难,基本可以就地制作。甄选常用文字的事情已经做完,数字号码对应也已完成。如果不考虑陛下所说的加密,因为操作容易,中间传递人的操作学习熟练,大约能与快传点的建设同步完成。至于加密的编制和人的准备,就是少府的职责了。” 张苍待冯去疾说完就连忙接过话头:“陛下,加密方式的确定臣还需要一段时间,目前臣只有一个模糊的思路。既不能太难,又不能太容易被外人解算……” 胡亥很理解的点点头:“张苍,什么事情都不用一步到位,分阶段来做。开始可不做任何加密计算,先培养一批知道文字与数字对应的人,在传递的消息中加入一些代表书讯者的特别标记数字,按日更换。一旦书讯者被俘或被杀,就算敌方获知了文字与数字的对应关系,传递假消息时缺乏书讯者专有标记或者标记不正确,也能说明消息为假,这样可以尽快形成消息传送能力。” 第七十章 爱情与世事纷争 “快传加密的第二阶段可简单的用加加减减的方式改变传递的数字,形成简单加密。第三阶段再增加一点运算复杂性等等,如此逐步根据你的加密方式难度来提高消息加密的强度。当然,任何加密方法都不能防止书讯者投敌的情况,所以书讯者的选择与死士的要求相同,不能放松。”胡亥温和而又坚定的对张苍挥了一下手。 张苍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臣谢陛下,不然臣的压力真的很大。” 胡亥很严肃的说:“你的数算能力强,但绝对不能凭借你的一己之力,要全面寻找对数算有兴趣的人进行培养。” 他转向所有公卿们:“数算一道,关系着大秦机巧的优势,并不仅仅是匠师台的匠师们对机巧的经验和奇思妙想就够了,要把数算和匠师的能力结合起来,才能保证出现更精细的机巧之物。所以,尔等应该在各郡县、各所属府衙,挑选并推荐数算的人才,要快,要重视。” 所有公卿一齐拱手:“臣等领诏。” 张苍接着说:“如果按陛下的分阶段方法,臣在二十日内应能训练出足够的书讯者,至少先派到三川线、雁门线、九原线和武关线上的几个要点。” “如此就烦劳诸卿。陈平,”胡亥说:“你和太尉劫再好好商讨一下泥盘推演的事情。” “你在咸阳宅邸之事,”他指了指公子婴:“既然现在是郎中令替你打整清理,索性就由郎中令用朕的赐金替你采买必要的陈设和部分急用的家老及家仆,如何?” 陈平连忙先向皇帝施礼:“陛下,臣自然是完全信得过郎中令的。” 接着向公子婴拱手:“如此,平就烦劳郎中令了。” 公子婴含笑回礼。 胡亥又对公子婴说:“将闾昆弟自开释之后,也未做安排。告知将闾和骖,让他俩参与军谋台推演。” “节和高,”他对冯去疾说:“丞相看看可以安排一些什么政务方面的事情让他们参与历练一下。说起来他们是我的亲兄,也该为大秦做些事情,不能就这么闲着享福。当然了,如果他们不愿出仕,也由着他们,朕给他们赐封邑养着。” 他又对公子婴说:“我也别乱点了,你去问问他们自己的意向吧。” _ 朝议散时,张苍没有随同其他大臣直接离去,因为皇帝说了让他留下。不过他也没直接留下,而是先告了个罪出殿,再次进殿时,手里托着一件东西:没有加入金丝的蚕丝软甲。 胡亥大感兴趣的拿过来看了看,掂量了一下。轻倒是真轻,不过那种厚实的程度,穿上之后估计还是很热,成了丝绵背心了。 胡亥苦了脸,这可咋办? 他犹豫了一下,让张苍再去打造相对薄一点的青铜片,夹在软甲内,提高抗箭矢射穿的能力。张苍一听就笑了,拍着胸脯说明天就得,原来他早就想到了这一层,皇帝即使不说他也要提出劝谏,因为他已经准备好了几片青铜,加入进去后,软甲(已经不算软甲了)的重量只比普通皮甲略重一点,但抗击穿的能力却高了很多。只是这玩意儿的代价太大,除了皇帝,恐怕只有大富和公卿这样的高官才玩儿得起。 不管怎么说,护身甲有了,总还是比没有要放心一些。 胡亥留下张苍,是要说说大豆榨油的事情。 胡亥知道的古法榨油,就是用一段很粗的木头把中心掏空。大豆先炒干磨碎,然后上锅蒸,把蒸到一定火候的碎豆用草包裹成饼,一块一块的塞到中空的大木内,然后在一端不断打入木楔形成挤压力,将豆中的豆油榨出。 说起来很简单,实际操作起来,豆子炒到什么程度、碎豆蒸到什么火候,都是影响出油率的关键因素,至于木楔压榨的物理过程倒是很简单的了。 这些胡亥第一不知道,第二也不想管,有匠师台呢,养这些匠师就是解决问题的。所以他把大致步骤告诉张苍,并说明炒和蒸很关键要不断试验后,就撒手不管了。 很多事情不是做不到,而是想不到。张苍听了皇帝的方法,也很有兴趣卷起袖子大干一场。 胡亥觉得自己弄个创意就让下属和匠人们一通忙也怪不落忍的,既然张苍是数算专家,于是把自己知道的优选法实验方法又告诉了他。 张苍一听就震惊了,对于这位古代数算爱好者而言,这一方法可以在各种实验中使用,远比一个榨油法更有价值,激动得直接丢开公卿不用拜礼的朝堂规则,用《水浒传》的描述就是:“扑翻在地,倒头大拜”。 这下倒把胡亥弄得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这不是哥的发明,是哥窃的……虽然窃不算偷……”。(关于优选法的具体内容就不多描述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search and search……) 张苍告辞后,胡亥把公孙桑叫来,让他换上家将的衣服,去百草庭递交约会信函,约景娥明日巳时去接她到上林苑游玩。又让曹穿派出甲卫,通知上林苑的巡守卫尉以及上林苑看守宦者等,到时候别漏了馅,并且特地嘱咐上林苑,不要做任何特别的收拾大扫除什么的,就保持现有状态。 “如果专门清扫什么,不但无功还有过。”这是胡亥的原话。 他可不想让景娥,以及她可能带去的家仆认为这位任襄小哥太有能量了,以至让上林苑的宦者要用对皇帝的态度来接待,那就穿帮咧。 晚食后,公孙桑回来了,他直接得到了百草庭主人景曲的接见。景曲同意让景娥明日随任襄游玩,但要带上两个家仆。这一点公孙桑早就得到胡亥的授权,爽爽快快的答应了。 景曲并没有因为公孙桑是家将装扮就看低了他,反而礼节周到的用平礼接待,还要上酒上菜的招待一番,公孙桑觉得这里面有事,赶紧谢绝了。但就这,景大爷还是话里话外的套了一阵,幸好公孙桑这种纨绔子弟虽说打架不如其他甲卫,但这心思活泛、口齿伶俐却是一流的,不动声色的滴水不漏。 “楚人,套话……”胡亥听了公孙桑的汇报,心里也在琢磨,“景曲……景驹!!!” 他一下想起史书中那个陈胜死了后自立为楚王的景驹,又想起景娥说景曲不过是她家族中的旁支,专事商贾的,而她自己所在那一支才是嫡支……难道景娥是景驹的女儿?这个景曲是景氏放在咸阳的耳目? 一想到这儿,胡亥一阵心绪烦乱……真正喜欢的小姑娘,却有可能是大秦对头的女儿。也是,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喜欢什么人不好,偏要喜欢一个楚女? 想到此,胡亥却不由自主的眼前浮现出景娥那娇娇怯怯又美丽温柔的脸……胡亥的面色一时间也温柔了…… 景驹自立为王的结果就是,最后被项梁逼死了。这一点或许可以利用?胡亥开始给自己找理由。但如何利用这一点,他横空出世一般的撞进这个时代会不会改变这一点,他完全没有去想。此刻的他就像一个缩头乌龟,把脑袋缩进自己的壳壳里,想象着外部世界会按自己的想法运转,第一次,他在来到这个时代后,想要自己骗自己了。 可他不是一个能完全把自己骗过的人,所以就开始焦躁起来。 人说爱情会让人成为白痴,在他来此之前的近三十年,从高中算起的十六、七年间也有过几个女朋友,有过自己暗恋却没有接触到的女孩。每一次暗恋,每一个女友,他基本都保持住了自己头脑的清明,并未因未得手的暗恋或得手后女友的分道扬镳让自己的理智崩溃,陷入泥潭,所以他也一直对自己这点很自得。 可现在自己到底怎么了?虽然这个景娥很幼嫩、很美丽、很让人动心,可要真正说起来,她没有襄姬的奔放,没有菡萏的娇憨,没有海红的美丽,就连动辄脸红的害羞上,芙蕖怕是也不亚于她。 身边这几个女孩,他动动嘴皮就能立即获得,而且获得的毫不勉强。这几日他已经看出,让这几个女孩侍寝是完全不费力的事情,而且心甘情愿,而且没有功利。 但他无论怎么想,怎么去用身边的这些女孩的优点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景娥的影子依旧在他眼前浮动,巧笑嫣然,清丽光灿。 爱情没有理由。 他苦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脸。 强把景娥纳入宫中?他摇摇头。他不想用强,对景娥她有一种对仙女一样不愿亵渎的心态。他愿意景娥能够像他爱她一样爱他,他想让景娥心甘情愿的做他的皇后。 千头万绪的想法不停地在他脑中进进出出着,时间也就这样不断地流逝着……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来,已经戌正了,宫人们在大殿内点起了火烛。此刻当值的贴身侍女是海红,此刻她心中有些担忧。皇帝自公孙桑来奏事之后,就一直在御座上沉思,已经足足过了一个半时辰。 此刻,胡亥心中的爱恋,景娥,也一样的心绪不宁。 她跪坐在芳椒堂屋顶上木制的小亭内,下面院落中传来的无论是乐舞声音、还是某些阁子中让一般人听了会脸红心跳的喘息或尖叫,对她来说都充耳不闻。她的目光一直看向远方只露出殿顶但光照夜空的高大秦宫殿堂,因为她知道,就在那庞大的宫殿后侧的某个角落里,有个小郎住在宫外的郎中令府中,这个小郎约她明天一起去郊游。 这本是甜蜜和让人期待的事情,只是族父景曲的话让她感觉像在醇酒中掺入了苦意:“这个任襄约你出游,仲父本不该同意的,但我同意了。我要他们允许有两个家仆陪伴你去,我会让景硕和景魅随行。你并不需要做什么,该做的、该探听的,都由他们二人去做。至于你的心思,仲父能明白,只是如果再要发展下去到婚嫁,仲父不能替你做主,还需要尔父的决定。” “仲父想告诫你,不要陷入太深,秦楚之仇你也是很清楚的,现在尔父一直在聚拢资财和人手力量,早晚会向暴秦开战。仲父在咸阳这些年也一直都在为此作准备,仲父同意你去也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不是默许你和大秦公子兼重臣的亲族往来。如果你陷入这种几乎不可能有结果的情感中,那最后难过和失望的就是你了。我知道尔父一直在寻找抗秦的有力支持,如果这种支持需要联姻来稳固,你就需要为家族义无反顾的去结亲。” 景曲的话语似乎在亭子中细弱如缕的缠绕着飞旋,却又如黄钟大吕在耳中嗡嗡巨响,可在景娥眼前,显现的却是那个带着一丝坏坏笑意的青春加少许稚气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是公子婴的亲族?她耳边又回响起时而欢快清亮、时而又忧郁低沉的埙声,一忽儿又化为了笛音。就是那婉转的乐音把她吸引到那个小郎的跟前,而小郎那热烈而无邪的清明目光,又让她看到了纯真和依恋。 她嘴边浮起一抹微笑,脸上却挂起两行珠泪。 她突然不想去上林苑,她突然想要大喊,她攥住一块精麻手帕两端的两只手在绞紧,想要撕开手帕,撕开夜幕,撕开眼前的一切。 家族,国,多么神圣的字眼,可她宁可不要这家国,她只想陪伴在那个小郎君身旁,哪怕化作一缕风、一丝云,轻轻地,轻轻地萦绕,轻轻地拥抱。 _ 一股潮湿的风打着旋的转进空旷的大殿,一直卷上丹陛,让胡亥的鼻子里充满水气和泥土的味道。 看着几个殿内的内侍奔向殿门要把它关闭,胡亥冲着姚展摆摆手,让殿门继续开着。 风带来了清凉的气息,胡亥的大脑也在高速疯狂的运转中慢慢减速。未来的事情,未来去解决,现在,多想无益。 他终于用这种方式理清了自己的思路,然后站起身来准备去寝殿洗澡睡觉了。眼神一瞥,看着准备跟随他的海红。这个贴身宫人真的很漂亮,襄姬仍然“不方便”,本来他想今天收了她的。但现在心里全是对一个不想亵渎女孩的心思,所以他没了兴致。 _ 雨滴啪啪的打在竹制的亭顶上,景娥本来已经化作雕像的曼妙身躯似乎也被这雨声重新激活了。她缓缓地站起身,一手扶着亭栏,看着在雨雾中已经模糊难辨的秦宫,口中吐出一声叹息,而心中却在由模糊到清晰的形成一个念头。楚国、家族,这么沉重的担子,为什么要我这么个女娃来背?就算暴秦倒了,楚国复兴,家族出王者,这一切又与自己有何相干?为什么要我牺牲自己的幸福来承担? 景娥的眼中现出了坚定的神色,她本就不像外表所显现的那么柔弱,本就是一个有主见的女孩,一旦心中有了决定,她就不再彷徨。 楚国出美女,也出楚武王王后邓曼、秦宣太后芈月这样的才智女性,在爱情中的景娥是娇羞荏弱的,在发生事情时的景娥是坚定刚强的。 “如果郎君可信可依,大不了和他一起躲到天涯海角,躲到一切纷争都波及不到的角落里。”她想到了巴蜀,那个看似穷山恶水实则粮米遍地的地方。 她还记得一年前,她跟着景曲去巴蜀找冶铁大家卓氏谈一笔顺江而下的铁器生意时,沿汉中、巴郡到蜀郡路途中看到的景色和民风民情,既然任襄是郎中令的亲族,郎中令要把他们藏进巴蜀,并提供一笔安家资费应该是毫无问题的,就看襄郎能不能舍弃这咸阳的繁华和重臣亲族的特权,与她一道在乡间耕织为乐。 秦二世元年七月六日,巳时。 两辆安车停在百草庭的门前,十四名甲卫呈半圆形围住安车。公孙桑已经去向店内仆役通报过,就等景娥和她的随行家仆出来。 胡亥坐在其中一辆安车上,面含微笑的望着百草庭的大门。智秦做御手,两眼时时警惕的的扫过周边。 一夜的安睡让胡亥的精神恢复了正常,他想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只要景娥愿意,他就把景娥“劫走”。他是皇帝,他手中有天下最大的资源,这点儿事儿难不住他。 当然,他不会现在就“劫持”景娥,要等待合适的时机。既然景曲有故楚细作的嫌疑,一旦陈胜揭竿反秦,山东遗族必然蠢动,那时候只要景曲意欲撤离咸阳,他就可以把他们都扣起来,也就同时把他心中的娇娥带离漩涡中心。 这里的关键还是景娥的态度,如果景娥对他、没有他对景娥那么深的情意,那就放弃吧。相恋,是相互眷恋,单相思这事儿,他已经无法玩了。毕竟,既然来到这个时代并占用了这么一个躯体,他必须负担上这个躯体所应该具有的责任。 他穿着一套胡服,贴身短衣,下着长裤,脚蹬牛皮战靴。短衣内罩着夹有薄青铜片的蚕丝软甲,倒是把他单薄的小身板衬托的厚实了许多。 第七十一章 上林苑 景娥在两个仆人的伴随下出来了。 就如心灵感应一般,她也穿了一套胡服,一改娇弱的模样而带上了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胡亥在景娥未到门前就远远地看到了她,于是早早的跳下车来候在门前。景娥一出来,他就上前牵住了她的手,然后将她引上了自己的安车,两人并排坐下。 景娥因为昨晚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所以对胡亥的牵手也没有抗拒,甚至爱红的脸都没有什么变化。 随行的景硕和景魅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在公孙桑的引导下上了另一辆安车,由曹穿为御手。公孙桑则骑马前行,充为前导,一行车马一直向着章台宫方向驶去。 他们从章台宫的西侧直接进入上林苑。 上林苑有一个大门,位于阿房前殿东北,是磁石垒成。 虽有大门,上林苑却没有围墙或围栏,因为实在太大,“周袤三百里”,所以他们也没必要非走那个象征性的大门。 上林苑是秦王室\/皇室的禁苑,在各个方向都有卫尉游动,庶民靠近被驱走是幸运的,被直接射杀是合法的,所以周围的百姓都知道那里不能去。胡亥的车驾一路上就遇到过三、四队骑马巡守的卫尉,可见防范的严密。每次都是公孙桑驰马上前给卫尉首领看手中的物事,然后卫尉们才沿着原有的巡逻路线走开不再理睬他们。 景娥既然已经放开了心事,所以一路上和胡亥说说笑笑。看到卫尉们因公孙桑手中的东西而不再理他们,好奇的问:“郎君,你家老拿的什么东西能让卫尉不再阻拦?” 胡亥用得意的神色和云淡风轻的语气说:“没啥,不过是我姊婿的一道手令而已。” “郎中令有这么大的权力啊?”景娥用惊奇的语气叹道。 “那当然,郎中令是皇帝身边的大臣,在很多事情上都代表了皇帝,所以这点儿小事儿自然不在话下。”胡亥开始吹牛。 “那郎中令用不用先告诉皇帝一声?不然皇帝知道郎中令自行其是,会不会罢他官甚至杀头?”景娥显然对胡亥的吹牛抱着不信任的态度。 “呃……”胡亥挠挠头,嘿嘿的傻笑了一下:“说还是要说的,只是这种小事皇帝不会太关注,也不会为此让姊婿没面子,怎么说姊婿也是皇帝的堂兄。” 景娥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胡亥的脑袋:“我就知道你吹牛皮筏子。” 吹牛这一俗语,来源于陕甘宁和内蒙古一带。过去这些地方的人过黄河靠皮筏子,皮筏子是由一个木架扎着几个皮囊构成,皮囊有羊皮也有牛皮,用时往里面吹气扎好口,作为渡河的工具。所谓吹牛,就是往皮囊里吹气,看似简单,其实不但需要技巧还需要体力,所以“吹牛”之人,一定是“口气不小”。 进入上林苑的范围后就看不到卫尉了,一条条坚实的夯土路就像大秦其他地方的道路一样宽阔,虽然不像驰道那般可以并行四车,但并行两车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自从胡亥下达了封闭宫室的诏令后,上林苑维护打扫的宦者被裁减了很多,宫人更是一个没留,所以道路两侧的灌木开始向着侵占路面的方向发展。 沿途只是偶尔才会看到三三两两的宦者在做着一些挖除道边灌木的事情,但人数显然不足以对整条道路进行维护。好在胡亥乘坐的安车是大轮高车,大多数低矮的树丛野枝并不会扫到乘车人的高度。遇到过于蓬勃发展的树丛,胡亥就会命令停车,让家将(甲卫)们拔剑去砍杀一番。 路遇的宦者对这一队车驾的经过都是一种无动于衷的态度,车马到眼前就稍稍向后避一下,车马过去后再回到路上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景魅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小男人,看上去没什么武力,完全是个酒肆跑堂的样子,两只小眼睛滴溜溜的转。景硕和景魅则不同,虽然也算不上魁梧,但要比景魅结实的多,蕴含着一种让人感觉时刻会爆发的力量。 两人是仆役身份,因此虽然所乘的也是安车,但与主人们坐在车厢内不同,他们按礼只能坐在车厢外,一左一右的坐在御车的曹穿两边。 夯土平整的道路毕竟不能和今天的柏油路相比,车子又都没有减震,颠簸是不可避免的,好在这时代的人都已习惯了。一路上,景魅总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想从曹穿那里套话,可曹穿不是公孙桑,没那么善于言辞,加上对这两人的防范心理,完全就像一个闷口葫芦。所以景魅和景硕也都觉得无聊,想着快点儿到地方,然后可以和任襄的家将安安稳稳的聊聊天,以期获得一些对景曲有价值的信息。 他俩名义上是陪同景娥起侍候和保护的作用,实际上更多的是做耳目。好在上林苑即使停止了大范围的精心维护,但绿茵依旧,丛林宛然,其间点缀宫室处处,景色仍然秀美悦目。所以既然无话可套,两人也就都开始贪婪的看起百姓们完全看不到的美丽景色了。 始皇帝在上林苑中引渭水修造了一个大池,并在池中堆土叠山,造出了一个湖中岛,并在岛上修造了一座小宫。小宫采用分散型的建筑方式,一间间殿舍点缀在小山四周,还有人工的崖壁洞府,远远望去,宛若仙山胜景。 始皇帝这样修造的原因是想要在咸阳制造一个方士口中的蓬莱仙山的景观,以使自己距离仙界更近一些。 沿湖池周边,也修造了不少宫院,都不是很大,但都很精致,带有临水的园子,里面小桥回廊,碧水悠荡,已经初具后代园林的雏形。只是一园一形,不具有后世园林那种曲径通幽、峰回路转、景致多变的集大成效果。 在原胡亥的记忆中早就知道了这个地方,所以冒牌胡亥也早就有心到此一游,想看看素以简约粗犷着称的秦人,会修造出什么样的园林景观,因此一行车驾直奔湖畔而来。进入上林苑范围半个多时辰后,就到达了碧波粼粼的湖边。 胡亥本以为始皇帝什么都是以大为美,上林苑这个湖池虽然不至于一望无际,也应该很大很大。但到了湖畔才发现,这个湖池的大小也就是与后世颐和园的昆明湖相当,湖中的岛山高度只比北海公园内的琼岛高一点。不过与昆明湖和北海均不同的是,没有桥梁通到岛上,想要上岛只能乘船。 远远望去,岛山上的宫室点缀在奇石、怪崖和林木之间,有的露出一面白墙,有的挑出一角飞檐,有的崖顶一座亭阁,有的崖下一窟洞府,没有华丽的色彩,却有青幽素淡的氛围。由于岛山距离湖畔最近的地方也有三百步,所以看上去确有远眺仙境中古朴修仙之所的感受。 车驾在湖边的一个不大的宫院外停下,公孙桑再次发挥手中竹简的威力,让看守院落的内侍把他们都让了进去。 实际上,在上林苑中这一路遇到的宦者并不完全都是真正的宦者,除了胡亥所带的十几个甲卫外,其他几十名甲卫中一些没有蓄须的已经换上了宦者的衣服夹杂在其中,蓄须的甲卫则远远的在几百步外暗暗形成了一个警戒圈,只是车队中的人很难看到。 这个小宫院中的守门内侍其实就是一个甲卫扮的。 小宫院显然是匆匆打扫过的,里面还有两个寺人是真货。把十几匹马和两辆车接进去,卸了车上的马,与其它马一起喂草料。虽然车马塞满了前院,但也还不算杂乱拥挤,有一些临时准备的木箱充当马槽,马料也都准备好了。不过如此一来,前院显然无法再待人。 胡亥和景娥进入了小殿中稍事休息,公孙桑和另一名甲卫充作胡亥的家仆,景娥自然是那俩家仆伺候着,院中寺人拿来一坛蜜浆和两大陶盘水果,供两人饮食。 “公孙桑,”胡亥坐定后稍稍喘了口气,“今天都有什么安排?” “主上,”公孙桑弯了弯腰:“正要请示主上呢,仆等考虑了几个路线,请主上选择。一个是咱们稍微休息一下就沿池观赏风光和宫院,池畔的宫院各个不同,与林坡池水相互交叠,甚有意趣。一个是行围打猎,从这里向西南没有宫室,两里外就是先皇帝时常行猎的林草之地,这一年来二世皇帝陛下也未曾在此行猎,所以野物应该很多,有山狍野鹿,还有很多兔子,也有狐狸和狼。还有一个就是上池中岛山一览,仆等已经备下了船只就在后花园外。” 胡亥看看景娥:“你看呢,喜欢怎么玩儿?” 景娥想了想:“景娥还没见过行围打猎呢,要不,先去打猎一、两个时辰,然后去池中岛一观,如何?只是不知在皇苑中打猎,会不会让皇帝知道了不高兴?” 胡亥一笑:“既然让我们进来了,打猎也就不是问题。公孙桑,就按这个来安排吧。” “嗨。那稍等半个时辰,把马喂好并稍息片刻,就可以出发去围猎。” “围猎的话,你们跟苑内管事的借弓弩了没有?咱们出来的时候看你们似乎都没有带着弩箭。” “主上,”公孙桑煞有介事的说:“民不得持弩,郎中令虽为重臣,但也没什么需要持弩的理由,所以府内没有弩箭。就算有私兵的将军们,弓弩也不可入城,都在城外兵营中。城内各府如欲行猎,都是去卫尉借用弓弩,登记在册。不过仆知道上林苑内有围猎用的弩箭,刚刚仆已经和这里的主事说过,可以借到十个臂张弩和一些羽箭。” “行了行了,少跟我这儿念律法,借到了就好。”胡亥转头对景娥说:“既然还要半个时辰,咱们去后园看看水景可好?” 景娥嫣然一笑,点点头。 两人沿着园中的回廊来到湖边的一个临水之处,凭栏观波。只见湖边丛丛芦苇在微风中摇曳,芦苇内向湖一侧有一圈荷花已经开放,白色、红色,或单独成片,或两色交集,看上去非常赏心悦目。湖中碧水轻摇,湖上有一、两只小舟飘飘摇摇,似正在撒网捕鱼,还有水鸟在湖上飞来飞去,野鸭在荷丛中进进出出,这些景象与湖中岛山一起,合为一幅美丽的水色景致。 景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眼被这水景吸引,再也移不开目光。半晌,吐出一句话:“景娥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水乡景致了。” “哦?渭水之景不算水景吗?”胡亥有些奇怪。 “那不一样。”景娥两眼看着湖畔一只鸭妈妈带着几只小鸭在荷花丛中钻出来,列队向另一丛芦苇游去,“渭水壮阔,像关中人一样奔放,却不似这里这般的宁静温婉。” “那么景娥就如同这水景一样,温婉静谧。”胡亥打趣道。 “可郎君却不似渭水那般豪放啊。”景娥转过头调皮的眨眨眼,“郎君倒似水乡人,细腻而平和。” “那是不是跟景娥这水乡女娃儿很般配?”胡亥把头凑到景娥耳边,悄声的说。 景娥脸又红了,心虚的往四周看看。其实无论是胡亥的甲卫还是自己的家仆,都不可能这么没眼力的凑在眼前,都远远的散在十几步之外,未奉召唤不会近前。 景娥心里刚有一丝甜意,忽然心中涌出景曲的话,神色一黯,叹了口气。 “怎么,小郎君惹小娥不高兴了?”胡亥察言观色,以为自己的话说过头了。 景娥摇摇头:“不关郎君的事,只是景娥突然想起一些事情。” 她不想破坏眼前这份宁静,强迫自己笑了笑。 “有什么烦恼,告诉我。”胡亥两眼看着景娥,很认真的说:“我听说过一句话,把幸福和人分享,就会有两份幸福。把烦恼向人倾诉,就只余一半的烦恼。” “郎君这话说的真好,景娥以前怎么没有听到过?”景娥眼中现出一缕光采,“景娥喜欢郎君这句话。” 她停了停继续说:“现在这么好的景色,郎君也难得到此游玩,景娥不想扫郎君的兴致。等回去的时候,景娥会告诉郎君心中的烦恼事。” 马喂好,人也稍事休息了一阵,一行人出了宫院向着围场行去。十具弩,两辆车上各放一具,公孙桑舍马不骑,站到胡亥车上持弩,两名甲卫骑马持两弩卫护胡亥的车驾旁,其他六具弩则持在分为左右两队的甲卫手中,用于两侧包抄驱赶猎物。 临行前,胡亥把曹穿叫了过来,嘱咐了几句悄悄话。曹穿回到自己车上就告诉景硕和景魅,不用在乎仆役的身份,两人可以在车厢中站立或者跪坐,这是主上吩咐的。两名家仆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站到了车厢里。 一进围场范围,甲卫就自动分成两队,分开向两侧驰去准备向中间驱赶猎物。两辆安车则慢慢驶到一个缓坡的坡头停下。这边公孙桑把弩张开上好了一只箭,递向胡亥,胡亥接过来往景娥眼前一送:“一会儿要有猎物出来,你来射吧。” 景娥使劲摇头:“景娥可没有用过弩,不知怎么用,再白费了羽箭。” “这有何难?”原版胡亥显然是用过弩的,所以替身胡亥自然也会使用。“我来教你,很容易的。” 他把弩放入景娥的手中,然后从她身后把两臂环过景娥的身子去握住她的手:“就这样举起来,一手托着弩臂,一手放在机括上。来,瞄准前面那棵长草,缓慢呼吸,稳住……” 乍被胡亥抱住,景娥的心又剧烈的跳动,身体微微有些抖动,导致端着的弩也在颤动。胡亥贴在她耳边说话,口中微温的气息吹在她的耳垂上,使她的皮肤上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过很快她就慢慢平静下来,并开始享受被拥抱的感觉,弩也稳定了下来。 “好,射。”羽箭射出的一瞬,景娥因为没用过弩还是略有颤抖,箭从那棵长草边一尺左右的地方飞了过去。 胡亥松开景娥,拿过弩用脚踏着上弦。虽然是臂张弩,但那是对军卒而言,以胡亥的小气力,单用手来上弦还是力有不逮。 “箭来。”胡亥一伸手接过公孙桑递来的长箭,装到弩上,又递给景娥:“再来一次。” 这回没有胡亥抱着,景娥的心境更为稳定,举弩瞄了一会儿,一扣扳机,羽箭擦着草尖飞了过去。 “看看,这不是很容易嘛。”胡亥又伸手去拿弩要自己上弦,但景娥把弩递给了公孙桑,公孙大爷两手一扣就利落的上好了弦,并抽出一支箭放好,递给胡亥。 “先别射了,省着点。”景娥对着胡亥一笑,“待会儿郎君家将要能赶过猎物来,景娥为郎君打一只。” “好啊好啊,”胡亥拍起手来,“今天我可不碰弩了,就由你射。” “那你吃不吃?”景娥撇了撇嘴。 “吃,必须吃。”胡亥庄重严肃的说。 第七十二章 围猎 这边车上胡亥和景娥打情骂俏,隔着十步的另一辆车上,曹穿也把弩递给景硕他们:“主上说,这辆车上某只管御车,射猎由两位来。” 景硕看看景魅,两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景魅对曹穿说:“我等皆是酒肆仆役,没有用过弩,还是让景硕驾车,尊驾来射猎吧。” “没用过又有何难?”曹穿板着脸拿起弩,把用弩的几个步骤分解演示给两人看:“这样,这样,然后这样,不就行了?弩不比弓,弓难学,弩易学。大秦征战四方时,所征招的士卒原来不过是农人,也没用过弩,不是很快也就学会了?秦军以弩为主兵,就是看在弩易学易用的角度上。” 他把箭取下来,按动扳机空射,然后把弩和箭囊塞到景硕手中:“主上说由你们射,你们就正好用这个机会玩玩,反正射不中也没人跟你们要箭矢的钱。” 景硕面带难色的接过弩,然后略略一使劲就轻松的拉上弦,把箭装上,递给景魅:“要不,一会儿你来射?” 景魅看了看景硕的神色,接了过来,垂下箭尖,向车前方向看着,等两队家将驱赶猎物的成果。 忽然,前方一里左右传来了一声号角,公孙桑喊了一声:“他们围住什么了。” 驾车的智秦说了一声:“主上安坐。”然后一抖缰绳,马车立即向前冲去。那边曹穿显然也听到了号角声,见胡亥的车子冲出去了,也跟着起步前冲。 驰过一片高草,几百步外就看到九名甲卫分散成一个半圆向这边逼近,圈子围进了不止一只野物,有两只狍子和一只鹿,还有几只野兔。甲卫们对狍子和鹿没有使用弩箭,只是纵马驱赶,野兔窜的快个头又小,所以看到野兔快到圈子边上,就有甲卫射出弩箭阻截,惊吓野兔。看到车驾驰来,甲卫交叉换位,六名持弩的甲卫分散到两侧,避免箭矢误射。 野兔因为跑的快,率先冲到了车子跟前,景娥有点紧张,一箭射出虽没射中但也离得很近,正在野兔头前。野兔被惊吓的横向一窜,就窜到了曹穿的车前,景魅举弩就射,不知是不是赶巧了,正中野兔的腰腹. 景硕一声喊叫,听上去却似乎没有欢呼的意味。 胡亥车上那把弩因为需要张弦上箭,所以其他野兔抓住这个空隙想溜,车侧的两名甲卫之一射出一箭,又留下了一只野兔。而当景娥再次端起弩时,正好一只狍子直直的撞了过来,她立即扣下弩机,那狍子简直就是撞到了箭尖上一样立时倒地。 那边景魅的运气似乎被野兔带走了,比狍子还大的鹿冲着他的车子冲过去,他的箭矢却离鹿半尺远错开了。 车子的灵活性没法跟马比,曹穿虽然已经很迅速的把车子横了过来,但还是差了一步没有阻截到那只鹿。好在甲卫们看到跑了一只猎物,两辆车上又都来不及张弩上弦,于是两名甲卫射出箭矢,把另一只狍子也给留下了。 第一轮围猎已经算很有收获,两只狍子两只野兔,但这边十几个人,似乎有点不够吃,九名甲卫再次出发,向另一个方向去围捕。 胡亥满意的看着景娥:“小美娥技艺不错嘛。” 景娥有点不好意思:“郎君休要取笑,那像小鹿一样的野物一直冲过来,瞎子都能射中。” “那叫狍子。”胡亥回身一指丢在车后挂着的猎物,“东南的楚地应该没有这种动物吧。” “嗯,看起来像小鹿。”景娥点点头,“不过楚地的鱼多,还有雉鸡。” 话音未落,驱赶野物的甲卫方向又是一声号角,两辆车立即向那边转头驶去。 这面是一个缓上坡,不过地面很不平整,有很多低矮的灌木分散在草丛中,使得驾车的智秦和曹穿需要时时避让,也使车内的胡亥和景娥时不时的就会东倒西歪一次,胡亥索性一把搂住了景娥不松手,景娥也不躲避就一直靠在胡亥身上,心里觉得很踏实。景硕和景魅十几步外看到这一情况,两人不由得嘴角都挂出了一个苦笑。 两车向前冲了百步左右来到坡顶,只见前方鸡飞狗跳的被甲卫们轰出了一群飞物。这回甲卫们没有等胡亥来了再猎,因为这些飞禽虽然很肥胖但依旧能飞,所以很难控制它们的方向,所以他们已经率先开始射杀,三只雉鸡中箭落到地上,还有三、四只扑拉扑拉的向车子方向飞来。景娥射出了一箭,未中。景魅射出了一箭,正中雉鸡腹部。胡亥车边的两名甲卫也都射出箭矢,其中一箭射中一只雉鸡的翅膀,那雉鸡歪歪扭扭的飞过车头十步左右落到地上,仍然奋力带着箭向前扑腾,被一个甲卫纵马追上,一弯腰从地上抓住脖子一拧,就搭到了马背后面。 “可惜,”公孙桑舔舔嘴唇摇摇头,“咋就忘了弄几只猎犬来。” “算了吧,来之前也没有决定是不是要围猎。”胡亥把搭着景娥小蛮腰的手臂紧了紧,“景娥愿意围猎,咱们就猎着乐乐。” 说完和景娥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一笑。 “公孙桑,你把所有猎物都集中到那辆车上,先回那个宫院去烧烤一番,我等慢慢向回走。这里也没路,车子颠簸的骨头疼。”胡亥吩咐着。 公孙桑“嗨”的应声,下车召集所有甲卫,把猎物都搬到曹穿车上,两名甲卫骑马跟随曹穿的车子向回程方向驰去,其他甲卫则继续拱卫在胡亥的车驾周围。 景硕和景魅本还想要留下来换车跟随自家主人,可曹穿他们根本没给他俩说话的机会,直接驾车快速奔驰。景魅刚要张口说点什么,车边甲卫正好一道凌厉的目光扫过来,他咽了口吐沫,直接就闭嘴了。 等胡亥回到宫院时,院外空地上已经架起了薪柴,两只狍子在两堆火上分别烤着,野兔也已收拾停当与狍子一同在烤。进到院内,侧边房前也架起了薪柴,在两口铜鼎里煮着雉鸡。马匹围猎前已经喂过,所以拴在院外。 胡亥去接景娥的时辰是巳时,因为知道要去上林苑出游,都是早早就用过朝食的。只是这一路颠簸,后又加上围猎,因此这时候也都饿了。雉鸡煮熟比较快,胡亥和景娥都先吃了一些。当然这些飞禽不够甲卫们塞牙缝的,他们人数又多,只能先垫垫。 吃过煮雉鸡,那名甲卫扮成的寺人,请胡亥和景娥到侧殿小憩,说两边的侧殿内都有床榻。胡亥并不觉得很累,就在主屋席地而坐,让景娥去侧殿休息:“狍子烤好至少还要一个时辰,当晚食用吧。你先去睡一下,我给你守卫门户。” 景娥本想拒绝,但听到胡亥说为她守卫门户,心中一甜,乖巧的点头就进侧殿去了。 胡亥替她关好殿内的门,然后把曹穿叫了进来,很近距离的相对而坐,示意智秦守好门户。 “如何?看到些什么了?”胡亥低声问曹穿。 “这二人都善武力,那个瘦小的眼力很强,用弩很熟练。”曹穿略带鄙薄的笑了笑:“居然还想在臣面前作假,开始都说不会用弩,可那小个子在射野兔的时候几乎是本能,所以一击而中。到射鹿的时候想起要作假,故意射偏,可这也偏的太多了,反倒露出了破绽。待到野雉飞过时,又是本能的去射。人一急往往就忘了作伪,所以又是一击而中。野兔跑的快,野雉飞的快,来不及思考,真实本领就都暴露了。” “另一个呢?”胡亥问。 “另一个很健壮,颇似那日从百草庭回燕宫时后面跟踪的人。”曹穿说道:“他虽没端弩射猎,但从他张弩的麻利动作看,也是熟手。两人相较,小个子的心思更活络一些,大个子的则要稳重许多。” “嗯。”胡亥沉吟道:“弩本是南方蛮族所制,再由楚传出至各国,说楚人不善弩,鬼都不信,何况这样两位在市井中、可能还为女闾护卫而常常需要武力的楚人。这一番作态实在是不需要的,徒遭怀疑罢了。” “很好,你做得不错。”胡亥对曹穿摆摆手,“大家都辛苦了,留公孙桑在院内,其他人都在院外随意吧,等狍子烤好再来告知我。” 曹穿“嗨”了一声,站起来施礼,走到门口把智秦一起带出去。公孙桑进来问胡亥需要什么,胡亥让他也在门外随意无需拘礼,听候召唤就是。 景娥还真的有些疲乏,在榻上小睡了半个多时辰。醒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看到窗前有一个铜镜,就过去照了照,抬头看窗外,小郎君的家老很没形象的坐在殿外台阶上四处东张西望的,还挺有精神。透过半开的院门,可以看到除了在火堆旁折腾狍子的两个家将外,能看到的其他人居然都四仰八叉的躺在荫凉中,隐隐的似乎还能听到呼噜声。 她笑了,这个小郎君对下人真的很随和啊。他不相信这些家将是在蔑视自家主上,因为她已见过任襄三次了,那些家将一直都是非常守礼的,执行任襄的吩咐也都干脆利落。现在这副样子,显然是小郎君吩咐过了让他们随意。 相反,从窗纱望出去,自己那两名家仆待在院内倒是一副很有些紧张的样子,来来回回的踱着步,不时还交头接耳一番,她心中不免又叹息了一声。 以前这两人一直很恭敬的对待她,她还不觉得如何,可自从听了景曲的那番话后,她对这跟随自己而来的二人就有了无形的隔阂,心中产生了被监视的感觉。毕竟,他们是景曲的仆从,不是自己的仆从。 她走近侧殿通主殿的小门正准备出去,忽然又起了顽皮之心。透过门上窗棂的孔洞看出去,胡亥一人坐在正屋中央,低着头,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在思考什么。景娥用最轻的动作慢慢打开门,蹑手蹑脚的向胡亥身后走去。看胡亥似乎完全没有发觉的样子,或许真的睡着了? 来到胡亥背后,她悄悄把手伸过去捂胡亥的眼睛。只是两手刚到胡亥的脸侧,胡亥突然伸手就一边一个捉住了她的手,轻轻向前一拉,景娥就整个趴到了胡亥的背上。 “淘气小娥,抓到你了。”胡亥侧过头和景娥来了个脸对脸,在景娥脸颊上亲了一口。 景娥一挣,两手在胡亥背上推了一下:“郎君太坏,故意诱我上当。” 胡亥一脸得意洋洋的回味着:“你不也想偷偷的吓唬我吗?谁也别说谁。” 景娥跺了一下脚,自己扑哧一声也笑了。转到胡亥前面,刚刚跪坐好还没说话,外面公孙桑喊了起来:“主上,狍子和兔子都烤好了,现在要不要用?” 别看这帮甲卫的样子很粗豪,但在制作烤肉方面都极有能力。这些人出身军旅,在军中只有粟米饭和盐酱,就这两样还要依有爵无爵、爵位高低分为粗粟和精粟,酱也分有肉和无肉的区别。只有偶尔将军们开恩允许打猎时,才不分等级的大家都有肉有酒。 这种机会很难得,所以就有人琢磨如何能把烤肉做的更好吃,因此最好的方法也就在军中慢慢流传普及。甲卫当中还有很多人出身市井,把酒肆中的一些方法也加了进来,所以做出的肉更加美味,就连娇娇怯怯的景娥都不免多吃了一些,弄了一个肚歪。 吃罢烤肉大餐,曹穿把甲卫们聚集起来,从中挑出了三个会使船的,在“卧底寺人”的带领下划过来两条船。不过会使船的人不多,加上“卧底寺人”,会使船的也只有四个,每船五人,只有十个甲卫能同船,于是其他甲卫就留在了宫院里。 胡亥和景娥所乘的船是由那两名真正的寺人操船,船本身也比较大,公孙桑水性还说得过去,就与智秦一道同船护卫,当然还有那两位景家家仆,三条船一起向着湖中岛驶去。 岛山不很高,近前看,大约相当北海公园琼岛白塔顶部的高度,周围也不大,比琼岛的周长似乎还小一点。当初堆土造岛时,临水线的地方都用巨石,形成了一个崖壁入水的状态,所以整个岛山只有三个上岸的出入口,一个宽大的渡口连接一条宽阔的台阶,直通山顶一座宫室建筑,另外还有两个木制带亭廊的小渡口。胡亥把一条船上的五个甲卫派去分守那两个渡口,其他甲卫和景氏家仆都留在大渡口上,自己向甲卫要了一个小号角,不闻号角召唤不许登阶上山,然后与景娥手牵手施施然踏阶而上。 整个岛山虽然不大,可还是处处体现了始皇帝“大就是美”的理念,从宽大台阶两侧通往不同“景点”的蜿蜒“小路”都有一丈五宽(秦丈,约3米多),有的用石板铺就,有的则使用鹅卵石拼出不同图案。胡亥对爬山毫无兴趣,看到一条似乎通往一个亭阁的路,就拉着景娥半途横行了。 亭阁建在一块距水面五丈高的大石上,从这里可以一览湖池碧水,可以望到他们上岛前的宫院殿顶在阳光下闪亮,还有远方曾经围猎过的草坡茵茵,无污染的天空蓝的洁净,一朵朵白云把太阳时而遮挡、时而露出,让人心旷神怡,真如置身仙境。 俯身下望,还能看到岸边散开的甲卫和那两个不知如何自处的家仆在抬头望着他俩。 景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要是此生能一直生活在这里,那该有多好。” 胡亥斜靠在亭栏上,望着景娥那憧憬的神情,不由自主的说:“这也没什么不可以。” 景娥转头似嗔非嗔的向他瞟了一眼:“当然不可以,除非你是皇帝。” 她又深吸一口气陶醉般的说道:“郎君能带景娥来此一次,景娥已经很满足了。” 胡亥看着她那娇嗔的样子,忽然上前从背后拥住:“景娥,和我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景娥靠在胡亥的怀里,闭上了眼睛,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胡亥在景娥的面颊上吻了一下,然后轻轻用牙齿在她耳垂上咬了一下:“为什么要摇头?” 景娥没有说话,就这么靠着,似乎很享受的样子。太阳从云朵间露出头来,把光芒撒到她的脸上,使她的皮肤显现出近乎透明般的质感,脸上细细的绒毛也变得晶莹透亮。虽然闭着眼,但长长的睫毛却在不停颤动。 良久,景娥睁开了眼,慢慢离开胡亥的怀抱,眼中似带着一层雾气:“郎君之心我尽知,可世事无常,并非你我能够抗拒。” 胡亥觉得她话里有话,于是把景娥的身子扳过来,直视着她的双眸:“有何事不可抗拒?不妨告知于我。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更有力量和智慧。” 景娥盯着胡亥的双眼看了一会,移开了目光:“我知郎君身后有郎中令这样的重臣,但郎君若要与景娥并蒂连理,会给郎君带来极大的麻烦,也许还会有不测之祸。景娥既有与君比翼之心,则不愿郎君为此背负过多的责任,和因景娥而遭遇的烦忧。” 第七十三章 岛山盟誓 胡亥没有说话,慢慢松开抱着景娥的两臂,景娥心中一紧:他怕了吗? “来,咱们换个地方说话。”胡亥拉着景娥出了亭阁,走向亭外一条小径。景娥心中一松,这位小郎君果然不是怕事的人。 小径通入一个山洞,胡亥在前,牵着景娥的手走入山洞中。 洞内并不黑暗,垒洞的山石错落,留出了很多缝隙让光线照入,抬头望去,缝隙边缘的青草在阳光下摇曳,别有风姿。向下蜿蜒回转的行了几十步就遇到一道石门,推开石门,一个阔然开朗的洞府展现在眼前,宽约四丈,长约十丈,洞壁虽然石块参差,地面却是平整光滑,铺有几张兽皮和几案。洞府的另一端有石门石窗让明亮的光线透入,所以洞厅内毫无阴暗之气。 胡亥拉着景娥一起来到主位上,这里铺着的兽皮特别巨大。胡亥拉她坐下,她有点畏缩:“郎君,这里一定是皇帝的位置,坐这里要是被人看见,必然是大罪。” 胡亥满不在乎的一笑:“我的家将、你的家仆,已经把这个岛下面都围住了,他们不上来,谁能看见?我不召唤他们,他们谁又会冒然上来?” 他轻轻一拽景娥:“坐吧。”两人对面跪坐。 “好了,你刚才的话中有话,现在这里就我们二人,有什么话都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好吗?”胡亥收起在景娥面前一向的顽皮,认真的问道。 景娥也不扭捏:“郎君知道景娥是楚人,也知道景娥之父是故楚景氏嫡传。郎君身在关中,不知是否知晓现在山东之地的状况?” 胡亥好容易认真起来的脸上又挂出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多少知道一点儿吧,吾姊婿说过,山东不稳。” 景娥内心有些挣扎,要不要把景氏背后的谋划说出来?哪怕只是透出了一点儿,她也就等于倒向了大秦,而与家族分道了。关键是,这么做有告密的嫌疑,还会有人因此丢命。可怎么说才能既说的清楚,又不会牵连到反叛阴谋呢? 胡亥静静的看着她脸上神色变幻,也不催促。 景娥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你们要把我当作结盟反秦的工具,让一个女子承担你们男人才该承担的责任,真好意思!我偏要寻自己的幸福!”她在内心中给自己打了打气。 “郎君,”景娥说了一句就又停下了,字斟句酌的想着怎么继续说。虽然已经下了决心,但能尽量减少对家族的影响,她还是要尽力去做的,这时代家族的观念比国的观念还强大,从小熏陶过来的,骤然完全背叛家族,心中那道坎不是那么容易过。 “郎君既知山东不稳,当知山东世族对老秦是怀有敌视的。”景娥又排列了一下词句,“秦灭楚,景氏由王族显贵而没落,郎君觉得我父会同意与大秦重臣之家结为秦晋吗?” “我想不能。不过家族是家族,景娥是景娥。假若景娥愿意,我就有能力帮助景娥脱离家族的控制。只是,景娥能下决心脱离景氏吗?”胡亥正色道。 “女子,本就无根。”景娥话中露出微微的萧索,“现在景娥是景氏族人,一旦家族将景娥送嫁,景娥又是哪一姓氏的族人?为了家族而用景娥结亲结盟,景娥不过是一个礼物。既如此,脱离不脱离,又有何留恋?” 胡亥神色轻松下来,拉起景娥的双手举到唇边亲吻:“既然景娥有此心意,我又何惧麻烦?没有必要我不会去惹麻烦,但有必要的时候,我也不怕麻烦。” “那么,郎君觉得郎中令会同意郎君与一个六国旧族的逃女结为连理吗?”景娥没有抽回双手,满脸期冀的望着胡亥。 “姊婿嘛,他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只要我觉得快活就行了。”胡亥神秘的笑,又继续亲吻景娥的手。 “可是,”景娥听着这话并没有散开漫天乌云,依旧蹙眉:“如果郎君想要景娥,对郎中令而言,不仅仅是同意不同意,郎君还要借重郎中令的力量帮助景娥脱困。这样郎中令也会应允吗?” “哦?要不要我找一些人去抢亲?”他又开始坏笑。 “讨厌,景娥说的可是正事。”景娥秀目一瞪,颇有“严肃点,打劫呢”的味道。 “不论要做什么,只要是为了我的小娥,我都会想办法去做,而且我相信,我都能做到。”胡亥再次收起戏谑,认真而又温情的说。 “至少,”他松开一只手,指指码头的方向,“这些家将是姊婿完全送给我的,不再听姊婿的吩咐,只接受我差遣,会执行我的任何命令。” 景娥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露出笑容。她也抓起胡亥的手,只是没有亲吻,而是贴到自己的脸上:“郎君如此待景娥,景娥就算只做郎君的侍妾也心甘了。” 胡亥一下摆出一副超级严肃的面孔:“侍妾?我向天发誓,我要是王,景娥就是我的王后。我要是皇帝,景娥就是我的皇后!” 景娥一听连忙捂住胡亥的嘴:“要死啊,这话被人听去,寸磔,夷灭三族的。” 胡亥抓住景娥捂他嘴的手,轻轻咬了一口:“你又忘了,在这里说什么都没人听见的。”他一指头顶,“只有天上的神明知道。” 景娥眼睛又朦胧了,只是这次不是满怀心事,而是笑意里的朦胧。她向前跪移了几下来到胡亥侧面,靠在了胡亥的肩上。 温存了一会,胡亥扳起景娥的脸:“小美娥,能告诉我你的闺名吗?” “景娥的闺名……哦,薜荔,景娥闺名叫做薜荔。”景娥的话音中也带上了朦朦胧胧的味道。 “薜荔?” “嗯,也是楚辞·九歌中选的。”景娥抬了抬上身,看着胡亥的脸:“薜荔是一种藤蔓,郎君喜欢了薜荔,薜荔就要此生此世,缠在郎君这颗树上。” 胡亥凑到景娥的眼前,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景娥的鼻子:“缠吧,最后还不知道谁缠谁。” “郎君是薜荔靠的住的大树吗?”景娥抬手摸着胡亥的脸。 “傻小娥,比你能想象的更靠的住。”胡亥抬起头望望石窗,西斜的光线已经开始慢慢变成桔黄色调。 “薜荔,既然我不能直接上门求娶,那么我的小娥希望我做些什么?” 景娥不能直接把景曲的话原样复述,那样任谁听了都知道景氏有反意,于是她换了个说法,说景曲只是族父,做不了主,肯定要请示己父景驹,而景驹作为故楚旧族则一定会将她用在家族之间的联姻上,所以,她在被遣回楚地前就要脱离景氏的控制,这只能借助胡亥的力量。 “联姻,结盟?”胡亥嘴边逸出一缕冷笑,马上又收了回去,没让景娥看到。 “薜荔,山东不稳,尔父可不要因此就觉得大秦已经不行了,然后造反。”他紧了紧两臂,给怀里的景娥一个强调和暗示。 “可薜荔听闻,秦帝现在依然是倦怠政事,加上山东民心不定,也许只要有人敢于率先反秦就会到处都有人起事,那大秦能顶的住?”景娥在胡亥怀里扭动了一下,让自己舒服一些。 “薜荔可不是说景氏一定会反秦,只是如果……毕竟景氏曾是大楚王族,要是认为有机会复楚,薜荔可不敢保证……”她停下不说了。 “大秦皇帝理政不理政并不重要,”胡亥亲昵的在景娥的发际处蹭着脸颊,“皇帝身边最有可能蛊惑皇帝享乐的人就是赵高,你听说过这人吧。” “是被二世皇帝打发到会稽郡任郡守的那个以前的郎中令吗?” “对,就是这个人。赵高一直是皇帝的讲席,所以对皇帝的影响力很大。我听说这个人实际没什么理政的能力,又贪恋权势。前一段时间,皇帝把他贬出了朝堂,换上来的大臣别的不好说,但用心治政是没问题的。这个情势下,就算皇帝依旧不理政,有这些大臣在,至少不会再出什么昏招。不知道你关心不关心政事,对现在朝堂发出的诏制,又是什么看法?”胡亥的手在景娥的胳膊上滑动,少女皮肤的手感真好。 “薜荔不太关注这些,但也听到族父说起过。”景娥似乎也很享受胡亥的抚摸,“族父他们的意思是说,如果大秦这样做下去,山东的旧族恐怕就慢慢会没机会了……”景娥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呵呵,尤其是皇帝慢慢接触的政务越来越多,只要没人继续诱引蛊惑皇帝脱离国政,等皇帝成长起来,六国遗族更没机会。现在,或许还真的是六国遗族唯一的机会,虽然我知道薜荔在家族里说话不会有什么份量,但我还是要告诉我的小娥,万万不要参与进去。别的不说,大秦只要封闭了函谷关和武关,任你山东闹得天翻地覆,也自岿然不动。”胡亥拍拍景娥的小脸,“我看得出,我的小娥很聪慧,能理解郎君的话吧。” 景娥闭着眼睛点点头,“嗯”了一声。 “好了,那么我的小娥既然如此聪慧,对自己的处境想必也有了计较。说说吧,想要我如何给你助力,才能让你不会被家族弄回去嫁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胡亥用下巴抵着景娥的头顶蹭来蹭去。 “嗯……”景娥睁开了眼睛,从胡亥的怀里坐起身,转过来面向着他:“薜荔觉得,族父不会同意薜荔与郎君连理,只不过他也决定不了。此番允许薜荔与郎君同游皇苑,也是想通过与郎中令亲族的交往,看能不能获得一些朝堂的动态。这样无论是对族父的生意,还是对薜荔之父,可能都有用途。” 她闭了闭眼摇摇头,“薜荔有一个想法,就是不要让族父认为薜荔与郎君的关系越来越好因而生出警惕,反而限制了薜荔的活动自由。所以一会下岛时,薜荔假做与郎君产生争执,分车而行,出苑分道。” “我想,族父肯定已经把薜荔和郎君交好的事情写信告知了吾父,吾父得知此事必会要薜荔回返。郎君可找一个人,时常去芳椒堂转转,芳椒堂的屋顶有一个竹木亭,从街路上就能看到。薜荔如果有消息,会在亭上设一个标记,郎君的人看到标记就可以来芳椒堂观舞,薜荔必会想办法把消息传递给郎君。如果吾父要薜荔回返,或者山东真出了大事族父带薜荔回返,郎君就可在半途使人冒盗匪,把薜荔劫走。”景娥越说越坚定。 胡亥一听,咋跟自己的打算差不多?还真是心有灵犀。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门。要是能有这样一个皇后,恐怕日后在处理山东事务时,还多了一个贤内助了。 “薜荔有事可以此法传讯,但若我要有事想告知薜荔呢?” “.…..有了,郎君可使人去百草庭饮宴,时辰选在戌时将要夜禁前,郎君的家将应该不受宵禁的影响吧。”见胡亥点头,景娥继续说:“此时饮宴者极少,郎君家将可穿着楚服、全部点选楚食。薜荔每日晚间总是要漫步的,所以能够知晓此事,然后就可以入内传递消息了。” 胡亥想了想,“如果是薜荔认识的人,譬如我那个家老去,是不是就更简单点儿?” “嗯。”景娥点头同意。 少顷,她忽然很严肃、又带着恳求的声音说:“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郎君都尽量不要伤害族父和景氏族人,好不好?” 胡亥也严肃的点点头:“我答应你。不过如果发展到需要‘劫持’的程度,若薜荔身边那些人要激烈反抗,我就无法保证了,兵戈无眼。” “薜荔知道,不会那么要求郎君。”景娥握住胡亥的手,脸上带出了笑容。 _ 眼看着太阳西斜,景家的两个家仆有点躁动了。 胡亥和景娥上台阶后,两人先是想跟寺人聊聊天,可两名寺人一直不下船,凑不过去。景魅就去跟公孙桑凑近乎,景硕则去和智秦套交情。公孙桑八面玲珑的,跟景魅很快就聊开了,只是这家伙太过圆滑,景魅费了半天力气也没听到什么对景曲来说有价值的东西,反而还要时时提防自己被公孙桑套了话去,所以聊了一会儿就主动不聊了。 景硕那边就很简单,智秦和曹穿一样,像个闷口葫芦。曹穿是得了胡亥的指示不轻易搭理他们,智秦则是实实在在的不善言辞。 现在景娥和胡亥一直不出现,景硕和景魅有点按捺不住,往上山的台阶方向挪了过去,可智秦虎背熊腰、凶神恶煞在台阶前一站,两人立马萎了,只好焦急的在岸边低着头兜圈子。 忽然似乎有声音从上方传了下来,几个人都抬头看了过去。只见景娥在前、胡亥在后,两人向山下走来。只是景娥在前步伐很快,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而胡亥在后面一副想追又不敢追的样子,似乎还在小声解释着什么。景娥也不理他,到了岸边码头上就往船里跳,吓的两个家仆赶紧拉住她,景硕先下了船里,然后接住景娥的两臂让她下到船中,景魅在后面护持着,然后也跟着下船。 景娥瞥了他俩一眼,在船头一坐,两人明白景娥的意思,坐在她身后把其他人挡在后面。胡亥见状,苦笑着摇了摇头,在公孙桑的协助下坐到了船尾。 船到湖边的小宫院,景娥也没有理胡亥,直接上了曹穿那辆车,两个家仆也不坐在御手位置的两边了,进了车厢侍立在景娥两边。 曹穿看了一眼胡亥,在胡亥目光示意下上了车,胡亥自己上了智秦的车,一行人默默无语的向苑外驶去。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车队出了上林苑的范围来到章台宫后,两辆车就分道扬镳,胡亥在甲卫的护卫下直奔渭北章台街桥,曹穿的车则由两名甲卫骑马随行,带着景家的三个人前往百草庭。 景曲在家中看着天色越来越暗,三个人却仍然没有归来,也有些心头焦躁。他虽然相信不会出什么事情,但人不归来还是放不下心,所以手头的账目都有些无心计算了。刚要起身去查看,景硕和景魅就在门外报名号了。 大致问了一下情况,两个仆人首先就把景娥去的时候欢天喜地、回来之时怒气冲冲的情况优先汇报了,景曲有点遗憾的摇摇头,他虽然相信景驹不会让景娥嫁给秦人,但如果那个小郎不再与景娥交往,对他来说就少了一个打探消息的渠道,一会儿去探探景娥的话再说吧。 他转而又问起这一趟的见闻。两个家仆能探听到的消息,基本与事先胡亥吩咐甲卫们可提供的情况差不多,无外就是整个车队都得到了不卑不亢的接待,说明这个小郎是个人物,但还算不上大人物,只是沾了郎中令亲族的光。家将们对胡亥非常服从,但也没有达到超过一般家将对主人的恭敬态度。 不过只要胡亥出来带上这些军中出身的甲卫,有些东西就是无法掩盖的,二景都明显的看出这些家将并非是由普通显贵人家招募的门客、私兵所充当,而是实实在在军中搏杀过的,除了那个家老外,其他人身上都有杀气。 第七十四章 内侍组军 家将用了带着杀气的军卒?对此景曲也有点“不应如此”的感觉。郎中令虽然位高权重,可以直接调动郎中军,问题是郎中军主要是一批宗室贵胄和官宦子弟组成,是为日后到军中任职而准备的军官预备队,基本没有上过战场。如果具有战阵经历的人早就应外放领兵,也不会再待在郎中军里,这确实是个疑点。 不过这个疑点能说明什么呢?说明这位叫任襄的小郎是比郎中令的亲族地位更高的人物?那还能是什么,要么是公卿一级的大臣,要么干脆就是皇帝。 大臣的可能性太小了,经过这么多年的打探,朝堂上的重臣景曲都知道,没有这种年岁的小小重臣。皇帝的可能性更小,对于暴秦的皇帝而言,喜欢了一个女人才不会用这种方式来追求,直接下诏征召入宫,景曲也毫无办法去违抗。虽然知道秦帝年龄不大,大约也就是任襄这种年纪,但景曲实在无法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秦二世和眼下这个愿意在讨女人欢心方面下功夫的小家伙当作同一个人。 可是,既不可能是这样,又不可能是那样,真相到底又是什么? 可惜了,景曲暗叹,景娥和小郎最后是不欢而散的,否则可以在那个小郎再来百草庭或者芳椒堂的时候,让武庚尹来认认,能参加大朝会的大臣这位博士都是见过的。 景曲给了两个家仆每人百钱的犒赏,然后起身往景娥的房间走去,他想知道两人是为什么闹翻的。另外既然闹翻了,景娥所看到听到的也会不再受感情因素影响而全都说出来,或许也能补充两个家仆的消息内容。 胡亥一回到郎中令府,公子婴就告知他御使大夫顿弱正在宫中候驾,有事奏告。胡亥在府内换回宫中服装,带着公子婴经暗道回宫。 顿弱奏报的事情就是与景曲有关。捕影阁的人查出,那位博士武庚尹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景曲的百草庭和芳椒堂。上次胡亥烧掉减租赋的谏章后,武庚尹出宫后立即就去了芳椒堂,盯梢的人跟进去观察,发现不一时他就被人请到后面去了,来请他的人正是景硕。 捕影阁顺藤摸瓜,发现还有郎中谒者似乎也得到了景曲家的优待……只是朝堂大臣去酒肆女闾者很多,所以无法分辨除了那个博士外还有谁是景曲的耳目。咸阳内酒肆和女闾,都含有六国风格的特色,也都有六国迁居关中富户的参与,所以如果有山东耳目,肯定不止楚国景曲这一家。 “陛下,”顿弱奏报道:“捕影阁才筹建不过十几日,人手不足,消息也刚开始收集,所以也只能去探查已有征兆的人。还望陛下不要过于心急,给老臣一些时日,关中的情况必定会为陛下打探到更多。” 胡亥看着顿弱,感觉就这十几天,似乎他的头发又灰白了许多,脸上明显的憔悴苍老。“卿无需太心急了,我看你就这几日又苍老了很多。朕需要你们这些老臣啊,所以一定不要把自己累垮。” 顿弱很感动,不过老头也很倔:“臣谢过陛下的关怀和体谅,但臣既居此位,当为陛下谋应谋之事。陛下放心,臣会量力而行,臣还想看到大秦重新安定,如先皇帝之愿,万世流传。” “关中如果闭锁,有再多的六国耳目也莫想动摇大秦。”胡亥双手据案看着顿弱和公子婴:“我所欲建捕影阁,是为了减少大秦军机被刺探,使秦锐在山东扑灭反秦力量时更顺利,同时也是为了避免山东细作在关中造谣生事惑乱人心。这两个目的都很重要,但也都不那么致命。所以顿弱,不要心急,更不要用上全部精力,慢慢来。” “另外,”胡亥嘿嘿一笑:“老卿家不要因为朕说了这些带有关怀的话,就为了不负皇恩,然后更加不要命的去做事。我可不想让人认为朕在用权谋之术驭臣效死命,臣子都累死了,谁来帮我守护大秦天下呢?” 顿弱一揖到地:“臣领诏,一定遵诏爱惜自己身体,为大秦多效力几年。” “嗯,希望卿言出必践。”胡亥劝慰完顿弱,想到应该对这个武庚尹应该有所处置才行。 幸好今天已经与景娥商量好不再去景曲的势力范围,否则万一景曲把这个武庚尹弄来认人,自己难说什么时候就暴露了,然后就等于送上门去让楚人刺杀。 唉,看来自己微服私访的历程到此结束了。 “这个博士庚尹,不能再留在朝堂上了。”胡亥对二人说:“你们看看,把他调到什么地方去,不会引起景曲的警惕,又显得合情合理。这样楚人势必会重新找个人重点栽培,他们的势力也就不断暴露出来了。” “那要看陛下想不想惩治他。”公子婴笑着说:“想惩治他,就调到九原郡为吏。博士庚尹本为南人,咸阳的气候已经不容易适应,送去北疆苦寒之地就更难过。不想惩治他呢,可以调到於商做一县史,让他向楚人通报武关道的情况。陛下不是正要加强武关道一线的防守吗,让他通报武关固若金汤的消息,也免了山东有人来打武关道的主意。” “皇兄之言大善。”胡亥很高兴,“就这么办吧,让他去於商之地,找个县为长史,就负责租赋之事。夸夸其谈的减租赋,让他也看看租赋的实际情况。皇兄拟诏来,然后传达丞相府。” _ “韩谈。”公子婴和顿弱下殿后,胡亥瞪着眼睛叫。 “公子有什么吩咐?”韩谈本来站在丹陛下,一听胡亥召唤,赶紧躬腰。 “我记得我曾经要你把宫中有武力之人挑选一下,这事儿你是不是早就忘掉了?这也有十来天了吧,你好像从来没有跟我奏报过进展。”胡亥继续恶狠狠地瞪着韩谈。 “臣冤枉。”韩谈立即就跪下了,“臣一直在挑选,现已选出善剑术之人九名。臣正要择机请示公子,宫人之中要不要也做挑选。” “呸!滚起来。”胡亥敲着御案,“我不问你你就不说,我问你你就随口说来凑数是不是?” 韩谈刚爬起来,一听后面的话又跪下了:“臣不敢,臣真的已经选出九人。” “起来起来!”胡亥把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大殿,“今日已晚,明日你把这九个人带去找吴子水,看看能达到什么样的水准。至于你刚刚说的宫人当中……你和育母商讨一下,也要选。人尽其才嘛,我也不介意有个红粉侍卫团。” 韩谈爬起来施礼:“臣奉诏,明日臣即去办此事。” “嗯。”胡亥又敲了敲御案,突然问:“韩谈,我这一阵封闭宫室、裁撤宫人,宫人有不少是有本家的,可以遣回。但现在还多出来两万多内侍,其中有相当数量的寺人,这些人一旦出宫多数就无法生活,你觉得能不能把这些内侍中正当盛年之人组织成一支军旅?” “公子这是……”韩谈有点疑惑。 “如果这些内侍能训练成卒,我想把现在咸阳的卫尉再送到秦锐中一些。”胡亥说道:“只留巡守咸阳街市和护卫咸阳外围的卫尉,留五千人即可。所有宫室守卫和宫室周围巡守,都由内侍军来做。其实护卫咸阳外围也可以用内侍军,只是街市巡察用内侍不是太合适,怕其中的寺人被百姓歧视。所以,只在街市上留两千卫尉就可以了。” 韩谈没想到皇帝还考虑了寺人会不会被歧视的问题,内侍是什么?是皇宫中的贱奴,是狗都不如的东西,皇帝说杀就杀、说打就打。就因为不知是谁把始皇帝说李斯车队豪奢的话传给李斯,始皇帝随手就杀掉了几十个内侍。 作为内侍的一员,韩谈为此感动的内牛满面。 胡亥一抬头,突然发现韩谈在哭,很奇怪:“怎么?这事儿很困难吗?要是难做就算了,也犯不上哭天抹泪吧?” 韩谈使劲忍着泪,尽力保持声音别太不正常:“公子,不是,公子还考虑我等这类人在街市上巡守会不会被歧视,韩谈实在感动莫名。” “噢,你们是寺人,可你们也是人啊。在宫里为我做事,虽然是我的隶奴,可也是我家里的隶奴,当然我要为你们考虑。”胡亥轻描淡写的说,“不说这个了。你去找育母合计一下,对现有的全部内侍,以及栾桓很快将从山东撤回的内侍做一个盘点。” 胡亥停顿了一下,“几点,我说你记。” 韩谈招手叫一个寺人拿笔墨竹简过来,在丹陛下一个几案前坐下:“公子请讲。” “第一,现有宫中有具体职司的内侍,凡超过五十岁的,并未在宫中担任比较重要职司的,单独列出,询问他们自己的意见,愿不愿意就此养老。告诉他们,有家可归的给年俸放归,无家的我会在上林苑划出一块地方为他们建立单独的住宅,每人可得一个小院,提供每日粟粮,建立公共饭食屋,愿意自行煮饭也可,所需日常衣物用具,基本都给予保证。他们离开宫室后的职司,由年轻的内侍顶替。” “第二,”胡亥敲了敲御案,“现有无固定事做的内侍,挑选身体强壮的,年龄十五到五十岁之间的,告诉他们,如果入伍为卒,就像之前对刑徒军一样,马上脱离隶籍,完全按军卒相待。其中无家者可与征召为卒的庶民农人不同,由宫中用度上拿出财帛来,内侍为卒者,可得月俸百钱,或年俸五十石。伤残,或者年过五十退伍,就如第一项方式在上林苑供养。” “第三,不愿从军、宫中无职司、又未满五十岁的内侍,全都发往上林苑去做维护的事情,每人划分出一个区域。另外从其中选出部分人去照顾第一项中的年老内侍。总之,我这里只养老人,不养闲人。” “第四,最重要的,”胡亥两手据案很严肃的盯着韩谈:“以后宫中不再添寺人,废除宫刑。这一点我已经与廷尉讲过,这里再重复强调。” “可是,公子,宫中不再增加阉人,后宫中一些事情需要身强力壮者来做时,怎么办?”韩谈面露疑惑。 “这个简单,从百姓中征召健妇,入宫服役一到三载,发月俸三石。健妇尚力有不逮之事,有内侍军时招内侍军中寺人卒来做,以后无寺人了,招卫尉来做。这些事情不会太多,无外乎大件物品搬运之类。”胡亥早就想好了办法。 “还有,对于参加了内侍军的人,我刚说了,他们已经不在隶籍,如果够五十岁退伍或战阵伤残时,手中有钱愿意离开宫室去自行居住,可允准自行离开。从内侍军退下的无家内侍卒在上林苑居住地与第一项中退养的内侍分开,要距离市井区近一些,他们是自由人,开辟专门道路许他们往来。不过,寺人立功不能封爵,但可得到授田,或者按授田的价值折金,由立功寺人自选。”胡亥又想了想,“就这些,都记下了?” “嗨,公子,臣都记下了。”韩谈落下最后一笔,拿起竹简看了看,又给胡亥读了一遍。 “很好。”胡亥满意的点点头,“你现在拿着这个去找育母,看看她还有什么想法。如果合计的差不多了,再拿给我看,然后交给郎中令拟诏,就此颁制执行。” 胡亥又想起了什么:“愿做军卒的内侍就在上林苑集中,然后着卫尉派人进行训练半载。这个,等内侍选拔完后再另行拟诏吧。” 韩谈转身向殿后去找燕媪,此时公子婴正好也走入殿中,听到了胡亥吩咐韩谈的后面两段话。 “陛下要组建内侍军?”公子婴行礼之后问道。 “宫中裁撤宫人和内侍,宫人还好说,大多有本家,放归即可。内侍就比较难办,应该多出两万多。单论关中各宫,我只留咸阳附近数宫其他封闭,只需四千左右的内侍就够,这样多出的这些人放了没地方去,不放无事做。前一阵不是弄了一批给你去修宫墙了吗?他们不适合在宫外承担劳役,所以我想,用他们组军,替代卫尉守卫宫室和咸阳外围。” 胡亥把刚才对韩谈下的诏令又跟公子婴大略说了一下。“内侍中,就算是寺人,做军卒也与常人并没什么不同,其所残缺并无大影响。以前我曾听说极西之地有国,专买小孩子宫腐后训练为兵,因心无旁骛,战力超强。” 胡亥所说的这个极西之地用阉人为兵之事,实际指的是马木留克骑兵。马木留克是阿拉伯语“奴隶”的意思。公元九世纪起,阿巴斯帝国的哈里发从希腊的色雷斯、马其顿,高加索的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等地方购买奴隶,在加以严格训练以后,组建成骑兵部队,成为哈里发直接指挥的一支精锐部队。 有一种说法说,马木留克骑兵都是不到六岁时,就从他们的故乡被购买或者拐骗而来,这些男孩基本都不知道自己的家庭和身世。经过筛选的男孩一律被阉割,然后就投入冷酷无情的军事训练,他们主要学习的课程就是马术和格斗。一般会有三分之一的男孩死在成长的过程中,幸存者自然而然地被训练为没有家庭,没有亲情,甚至没有肉欲的战争机器。但也有说法认为这只是早期的情况,后来就不再阉割,马木留克骑兵还娶妻生子等。 马木留克骑兵的事情是晚于秦初的后世一千年后的事情了,不过反正这时代消息闭塞,胡亥怎么说,公子婴也没法去考证。 公子婴对胡亥的话将信将疑,不过他也没想反对,试一试看看呗。 “皇兄刚刚出宫,怎么又回来了?这时辰可是不早了。”胡亥把话锋一转,问公子婴。 “陛下,臣刚回府,门上就告知臣,有两个贤者找到府上,要求见陛下。”公子婴答道。 “是什么大贤人呢?”胡亥来了精神,“这种时候,还有人愿意辅保暴秦,我倒是蛮有兴趣的。” “陛下,其中之一,就是陛下曾经下诏去寻的,陆贾。”公子婴笑笑:“不过看他那样子,似乎不是很情愿,一再声称要见陛下再定。” “陆贾,好像是楚人吧。”胡亥自嘲的一笑:“想要被先皇父平灭的故楚人来保大秦,这个难度不是一般的高,肯来,就已经不错了。那么另一个呢?” “另一个就是大贤了,是先皇帝东巡时与之相谈三日夜的安期生。” 胡亥听到“安期生”三个字,脑海中立即浮现出沛县酒肆中的老术士、蓝田大营晚上梦中出现老仙翁。 “这还真的是大贤。当初我还小,据说后来先皇父再召他时,他就消失了,这会儿突然出现在咸阳,想必不是什么坏事。” “臣也是这么觉得。这么说陛下愿意召见他们了?” 第七十五章 陆贾的心思 “当然要见。”胡亥抬头看着殿顶,似乎有点什么想法还没完全成型:“见,一定要见,不过此二人如何相待,却有所不同。嗯……” “这样,明日巳时你带他们入宫,今日就先安顿在你府上,一切明天见了再说吧。”胡亥似乎下定了决心。 “嗨。如此臣先告退。” 秦二世元年七月七日,巳时,阳城。 一群人乱哄哄的站在一个空场内,相互之间打招呼的,攀谈的,相互看不顺眼似乎马上就要大打出手的,把空场弄得像个市集。 这里是县府的小校场,集中在这里的人,除了陈胜带的十六人,还有其他亭乡的三十来人,包括县城内的一些闲民。互相不顺眼的是县里两帮经常争地盘的狐鼠,平时就打打闹闹的,此时在校场相遇,几句话就又快打起来了。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陈胜从旁边走到了对峙的两帮人中间:“我说兄弟们,你们这是干啥?先停手停手。” “他们叫阵。”左边一帮人的带头者喊道:“他们对西南市井附近市商最近愿意由我们来保护不服,说我们抢了他们的地井。他们收的财帛太多,店铺承受不了转向我们要求保护,这也算抢?” “胡说!”右边那帮人的头领大喝:“明明是你们暗中做手脚,许喏减少保护用度,就为了去戍边前最后敛一把财,瞒哄店家。现在你们全伙征发戍边一拍屁股拿了钱走人,谁还保护他们?最后还不是骗财?我们是得了店铺的委派,要你们把钱帛吐出来。” “收进袋的钱,吃到肚里去了,怎么吐?要不,我等翻肠倒胃给你们吐出来?”左帮带头的伸手就假作要扣嗓子眼,其他左帮之人哄堂大笑。右帮之人大怒,立即就要前冲。 陈胜一招手,他那一亭的十几个人立即插了进来,把两边人隔开。陈胜高举双手转着圈子:“各位,各位,都听我说一句好不好?” 他一连喊了三遍,两帮人才慢慢消停下来。 “各位,”陈胜先对右边帮的人打了个拱手:“都在一个城里,他们不管如何说,全伙都给征发了,所以以后城中的地盘,都是你们还留下的兄伙的。大家这一去戍边就是一年,你们和他们都不容易,这都是拜该死的暴秦所赐。”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还四下看了看有没有官吏过来:“大家都让一步,给某个面子,好不好?” 他又向左边帮的人拱了拱手:“你们啊……这样,咱们今天汇集,明天才向郡治出发。我看看一会来招呼咱们的县吏是谁,好不好说话。如果可以,一会由你们出钱,买几坛酒请他们来饮,也算赔个小罪,如何?” 那两帮人都不算多,每帮大约六、七人,一是陈胜一向在城里和他们相处的还不错,二是现在陈胜这一亭的人是校场上各伙人中最多的,所以两帮人各自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就都向陈胜拱手:“看在陈兄的面子上,就按陈兄的意思办。” 陈胜笑了,一手拉过一边的两个带头者:“谢了两位给胜薄面,那就击掌。” 两人虽然面色还是不太好看,但也相互击了一掌。 陈胜揽住两人的脖颈:“我说二位兄弟,你们抬头看看,咱们县这些人,差不多有四十多个,要按军旅,接近一屯。你们在县内是对手,一旦戍边出了县,咱们都要维护咱们这一屯的名声不是?虽然咱们是戍边民夫,遇到战阵的机会不多,但一旦遇上,你说你们两伙兄弟还会有可能背靠背的杀敌保命。所以啊,两位,别为县里这点儿事儿别扭啦,至少这一年的时间里,大家都是生死弟兄。” 他最后两句的声音很大,并抬头看着校场内的其他人,显然有说给所有人听的意思。 “啪啪啪啪”,校场外有人拊掌:“胜小兄,说的好。” 陈胜转头一看:“文公,你怎么来了?” 周文冲着陈胜点点头,然后走上了校场的小木台,两名差役跟在他后面。周文在木台上站定,一个差役喊道:“戍役集中,都转过来,十人一排,面向令史,站好。” 底下人参差不齐的列队,各亭的人自己站成一排,也不管够不够十人。差役一见就提着鞭子要去整队,被周文用眼神制止了。他抬手对陈胜做了个邀请上台的手势,陈胜略略迟疑了一下,就大步的走上台去。 周文笑了笑,对台下的人指了指陈胜:“此为陈胜,你们有很多人认识,也有人可能不认识。不过没关系,现在大家就都认识了。某代县府宣布,此番戍边,本县组一屯,屯长县里指定由陈胜担当。” 胡武和朱防立即举手大喊:“支持,支持。” 其他各亭的人开始嗡嗡起来,刚才差点打架的两帮人互相对视一眼,也都举手表示支持。 陈胜带来的人和城内两帮的人加一起有将近三十人,其他各亭的人单独只看本亭,显然差得太远,嗡嗡声马上就停息了。 陈胜举起手:“既然县里让胜来带领大家,大家都是一屯的兄弟。既然是兄弟,就不分乡亭,由此起一年,祸福与共。现在胜就给大家分一下伍什,大家不要再有乡亭、帮伙的观念,各乡亭、帮伙,可推举一人为什长、伍长,然后其他人打散编伍,相互熟悉,相互帮扶,尔等以为如何?” 胡武和朱防又大声鼓噪着表示支持。 周文摸着胡须看陈胜划分什伍,这家伙不愧是县里闲民都敬佩的人,这点儿小事做的很熨贴,同时把自己亭的人插进了每一伍中,不能说各伍都能控制,但至少能通消息到陈胜耳中。 折腾了一阵,这回大家都能比较整齐的站成了五排,一共四十八人。周文很满意的看着陈胜:“今日县里已经安排了营屋,明日前往郡治,我带你们前去。现在都去房中放下行囊,可自便,到晚食再集中。” 陈胜把周文的话复述给大家听了,就在差役的带领下前往临时住宿的营房。 陈胜走在后面,拉着周文:“文公,怎么会要你带我们去郡治?” “秦廷发文,要各郡在治所筑城,以防民乱占据郡治。筑城的人手,一方面就在陈县城内征集一部分,另一方面则是关中发还的徭役,择自愿者留一部分。秦廷准各郡提供高于常规徭役五成的饮食粮粟,所以倒是有人愿意参与筑城。郡府在各县都调吏目,帮助协调郡府的诸多事宜,待筑城完毕后再回各县。” 周文边走边说:“我就是被征到郡府帮忙的,所以明天和你们一起走。” 陈胜在怀中摸了摸:“那咱们去喝酒。” 周文拍了拍陈胜伸在怀里的手:“喝酒可以,不过你那点钱还是留着吧,某请你,把那两位也叫上。”他指的是陈胜的常年跟班胡武和朱防。 陈胜想了想,从怀中抽出的手摊开,手掌中有一摞穿起的十几个钱:“要不,把我的钱也加上,叫上所有的什长一起。” 周文赞赏的看着陈胜:“涉想的周到。我的钱应该够五七人小酌,小兄的钱还是留着,不够再说。” 陈胜也不啰嗦,点头同意,叫过朱防,让他逐个悄悄告知每名什长。 _ 同在巳时,咸阳宫。 一辆驷马安车在两队骑郎的拱卫下,由宫外向宫门中速驰来,车上挂着代表皇帝的黑龙大旗,在风中呼呼飘动。宫门守卫全都肃立敬礼,毫无阻拦之意,看着车马进入宫内,直直的向着大殿台前驶去,在此同时,殿台之上,六只巨大的号角齐鸣,在欢迎贵客的到来。 安车上,正中坐着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郎中令公子婴反而坐到了老者身侧。老者的另一侧则是三绺黑须飘扬的陆贾。不用问,中间的老者就是始皇帝“与语三日三夜,赐金璧数万”的安期生。 从郎中令府出来时,见到驷马御车候于门前、公子婴盛邀其坐于中位时,安期生就觉得此行不虚了,如果是过去的二世皇帝,恐怕连他是谁未必知道,更不会用这种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四匹马拉的车来迎候。 不过他内心中还是有一丝疑虑,会不会是这位小皇帝也如同他老爹一般只是想获得长生之术呢?所以他力辞乘坐御车,更是坚决不坐主位。公子婴一脸无奈的劝说道:“仙翁辞车不乘,婴则违诏有大罪,还望仙翁多体谅婴的处境。” 看着府门两侧马上面无表情的郎中军骑郎,安期生也不好太过推辞了。 陆贾的感受则又有不同。昨日安期生带他来到郎中令府时,公子婴热情的表现就让他颇有好感。晚上安排住处、设小宴款待,都充分表明了秦廷对他俩的重视。 开始他还认为是沾了安期生的光,毕竟老头是始皇帝接见过的。但在和公子婴的闲谈之中他听到,皇帝对他也非常重视,曾下诏在山东寻访的几名贤士中就有他的名字。现在皇帝又摆出了这么个阵仗,虽然主要是对安期生的礼遇(他自认没有安期生的面子那么大),但对贤者的礼遇规格如此之高,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御车来到殿前停稳,公子婴先跳下车,接着就伸手去扶安期生。安期生笑笑谢绝了,步履稳健的踩着车踏下车,陆贾也跟着下车。 大殿台阶一直到殿门,排布着两排郎中军郎,身着皮甲,腰悬宝剑,见到几人拾阶而上,一齐行军礼致敬。 一上殿台,号角再次齐鸣,殿门轰然大开,远远望去,丹陛之上灯火辉煌,一个穿皇袍的小人儿正坐在那里等着他们。 公子婴在前引路,先进入殿中,但并没有直趋丹陛,而是向前几步后就站立回身。安期生和陆贾则按秦法,入殿后即止步,刚要行跪拜礼,殿门侧的一个内侍近前一步笑眯眯的抬手阻止:“陛下诏,两位贤者无需拜礼,请至陛前说话。” 公子婴也微笑着补充了一句:“两位陛前揖礼即可。”然后率先向丹陛走去。 安期生和陆贾对望一眼,跟着公子婴来到丹陛下行揖礼。 “二位贤者,免礼。”一个公鸭嗓的声音很温和的说道。 两人直起身抬头,看到御案之后的小皇帝正面含笑容望着他俩。再一转头,发现殿内除了皇帝和他们三人外,还有一人正笑吟吟的望着他俩。皇帝在上面开口为他们介绍:“给两位贤者介绍一下,这位也是我很推崇的贤者,朕新拜的客卿,陈平。” 陈平恭敬地对安期生施礼:“平见过仙翁,相别有日,竟然在此又睹仙翁风采,实出意料。” 又对陆贾拱手言道:“闻陆贾先生之名久矣,今日得见,不胜荣幸。” 安期生一见陈平就笑了:“先生原来已经来此,老朽本还欲向陛下举荐先生。” 陈平又拱拱手:“多谢仙翁抬爱。至于平至此,乃被陛下押解而来。” 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胡亥,两人对视一笑。胡亥开言道:“几位贤士都坐吧,皇兄也坐。” 陆贾坐下,开始仔细的打量起皇帝。小皇帝满面春风,目光中毫无暴戾之色,温和而又自信的坐在那里,有几分懒散,有几分睿智,还有君王自然而然的气场。 皇帝的这第一印象,又在陆贾心中加了分。 在芒砀山,他被刘季的叫花子土匪截住。听他自报名号后,领头那个四十岁左右的首领立即满脸笑容的施礼,表示不知贤士在此,唐突了。然后他便被引到了土匪窝,一个非常简陋的窝棚群落。刘季连连道歉,说因为担心官兵来剿,所以不敢设置太正规的住所。然后让其他土匪去看看还有什么可吃的,拿来招待贵客。 他看的出,刘季并不是惺惺作态,他们这些土匪实在混的很惨。不过他也看出了另外一点,就是这个刘季对其他人并不颐指气使,而是用重视每一个人的态度和手下说话,那些人对刘季则非常尊敬,虽然有几位和刘季说话很随便,但也是当作大兄看待的那种亲近。 刘季留陆贾住了一宿,把他自己住的窝棚让给陆贾,自己准备去和其他兄弟挤一晚,被陆贾拒绝了,于是两人共处一个窝棚内。那时候虽然刚刚入春,但林子里的蚊虫已经开始肆虐。刘季的人太少,放哨的人手都不足,连点燃烟雾驱蚊都怕暴露,所以蚊虫搅扰得陆贾也睡不着,就一直与刘季在闲聊。 聊天中刘季毫不隐晦的说了自己的情况,不是什么富贵之人,做官只是个小小的亭长等。可陆贾发现,虽然刘季出身不高,含有强烈的闲民痞性,但却很能笼络人心,对人评价很准确。就以他自己而论,刘季直截了当的就说他善于雄辩,心思诡橘,做事细致而考虑周到,并且善于另辟蹊径,是一个很好的策士,对于陆贾所言的“行仁义、法先圣”和“无为而治、不废有为”等想法都非常赞赏。 刘季力邀他在自己能够走出芒砀山时来帮自己一把,至于现在,“季不能使先生也如此藏于山中受苦。”刘季自嘲的笑笑。 经此一晚相互了解,陆贾认为刘季此人虽非六国旧族,但志向高远,未必没有争天下之心,而且他对现在身边这些人的介绍,还有他一直感激的那两位在努力接济他的沛县朋友萧何和曹参,以及其他沛县的那些友人,已经构成了一个文武全面的小班子,即使不得天下,也可为一国诸侯。 在陆贾看来,刘季缺乏的是一个契机,所以只能暂时蛰伏。但当下山东的局势已如堆好了的干柴,一点火种就会立即燃烧,那时候就是刘季走出芒砀,一展雄图的时候。像刘季这种有志向、能纳人言、能聚拢才智之士为己所用的人,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必定能博得自己的一席之地。 所以他虽然并没有明确答应以后会在合适的时机投奔相助,但在内心中已经把刘季作为第一位的明主候选人。刘季请他在游历中多多关注各地状况,并看一看大秦的军政状况,也使他对刘季以当前窘状却眼望长远非常钦佩,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安期生在灞上一语中的的指出了他与刘季的往来关系,并说在一个月前,他可能是对的,但在现在,他就是错的了。 陆贾本身对黄老学说就很看重,安期生又是黄老学派当下的代表人物,所以虽然安期生的“望气”之法事涉玄幻,可除非他相信这个老翁跟在他身后看到了他与刘季的交往,否则他只能相信安期生确有对过去未来的感知能力,所以他心中无法不开始有所动摇。 为士者,所求为仕,为仕则可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此生不虚度也。刘季只是具备了参与天下纷争的能力,可现在上面这个小童子,却是当前这个天下的主宰,哪怕他已经可能在逐步的丢掉自己的天下。 现在自己需要证明的,就是这个小皇帝并不会真的丢掉天下,就像安期生所预言的那样。 第七十六章 对话安期生 胡亥看着下面的两个人,一个仙风道骨,一个睿智自信。他知道他们也在观察着自己,不过自己现在这副小小少年的样子,估计他们也观察不出什么来,最终还是要靠相互之间的交流。 “看到安期仙翁,朕就想起先皇父。”胡亥有些缅怀的说,“先皇父已经远行,仙翁依旧健旺如昔。当年仙翁与先皇父论道时,先皇父正当盛年。如今天下却执于朕这个童子之手,我思远不及先皇父之雄才大略,不知仙翁是否可与指教?” “陛下何须感慨?”安期生微笑着说,“陛下已执天下,庶民是深信陛下能将始皇帝的江山接掌流传下去的,又何敢妄言指教陛下?” 胡亥摆摆手:“仙翁高寿,见过多少王侯将相,见过多少山河易手,却是不必谦辞。我知仙翁到来,喜不自禁。” “仙翁,”他又转头看着陆贾:“还有先生,都是深知百姓疾苦之人。我居深宫,不察民情,所作所为,如不合民心、不知民意,又何谈江山流传呢?我于日前得贤臣陈平,已于我受益良多,仙翁与先生既然至此,就算不为辅朕,也应为百姓谋一个太平吧。我知自登基以来,做过不少为一己之私而滥使民力之事,以致多有贤臣告知山东民苦。朕颇悔也,但已无力回天。我愿仙翁与先生教我,能够尽力减少百姓遭乱,还天下平安。” 胡亥这番话,说的真诚无比,痛心无比,就像一个打碎了家中珍贵玉瓶的小孩子在对大人承认错误并保证不会再犯。 孩子承认错误,大人未必会相信以后他不会再犯,眼前这个孩子身份是皇帝,那就让人无法怀疑他的承诺了。此时陆贾心中的天平,开始向胡亥这边偏转了。 安期生淡然一笑,没有接胡亥的话茬,反而提了一个问题:“陛下对长生之术如何看?” “似仙翁这等人,是可以长生不老的。”胡亥知道安期生怕他在请教天下大事之余,再像始皇帝那样妄求长生之道,从而影响老头儿对他的全力支持。 “我的理解不知对不对,还请仙翁指正。我以为,可长生者,需无欲无求,广行善举,心中都是为天下、为百姓,唯独非为自己。有这样心态的人,再辅之以顺天地、发灵觉,与山川合一,得阴阳之法,才可一窥长生之秘。至于我,可借用齐宣王对孟轲所云:‘寡人有疾,寡人好货(钱财),寡人好色’。”他打了个哈哈:“仙翁以为似朕这般,还望长生否?” 安期生会心一笑:“庶民记得孟轲回答:‘王如好货,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分享),于王何有(对王来说有何难)?’” 看胡亥眼神中所蕴含的笑意,老头儿知道皇帝很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直身一揖:“陛下所问天下事,庶民方外之人,不可置喙。然庶民可举荐一些贤者,让他们为陛下谋。” “只是,”他看了看陈平:“庶民所欲举荐之贤者一,客卿平,已为陛下所纳。庶民内心尚有可荐贤者三,其一就是陆贾先生,只是昨夜听郎中令所言,陆贾亦是陛下下诏征召之贤,庶民心中还有二个贤者,不知是否也早被陛下知道并已被征召在来咸阳途中了?” 胡亥露出了孩童一般顽皮的神情:“陆贾,是我的博士叔孙通所荐,确实在我的征召之列。至于仙翁所说在路上的亦有一人,沛县吏曹参,约在十数日后可至咸阳。不知此人是不是仙翁想要举荐的贤者?叔孙通另举贤者二,范阳蒯彻、高阳郦食其,仙翁可知否?” 安期生看着胡亥得意的样子觉得好笑:“郦食其庶民闻听过,但不甚了解。蒯彻为策士,与庶民甚善,庶民倒是忘了向陛下举荐他。曹参确实是庶民想向陛下举荐之人。不过,陛下既知沛县,难道不知此地尚有另一贤者?” 胡亥露出遗憾的表情:“沛县另有一人有贤名,萧何,仙翁所指可是此人?此人我也征辟了,只是他不愿来相助我,拒绝征辟,我亦无奈。” 安期生人老成精,征召与征辟,一字之差,意义则完全不同。征召不容你不来,征辟则是可以拒绝的。 “陛下,庶民的确再无人可举荐了,庶民所荐,陛下早已先知。不过,萧何安民之才,陛下何以只是征辟,则是庶民想不出原因的了。” 胡亥没有回答安期生,反而转向陆贾:“先生此来,想必并非本心所愿吧?” 陆贾心中吃惊,但既然已经到此,不妨实话实说:“陛下,庶民于关中游历,确实未曾想过可睹天颜。” “朕承始皇帝之位,也承继了暴戾的声名。”胡亥饶有兴趣的看着陆贾的表情变化:“所以,先生为楚人,不愿为暴秦效力,我完全可以理解。不过既然先生已经来此,也是想为百姓一观我的真相吧。我想和仙翁私下谈一会儿,陆先生不如先与陈平一叙,看看我是否为可辅之主呢?” 陆贾看看对面的陈平,向胡亥拱手:“陛下有命,庶民遵从。” 陈平也起身向胡亥一揖:“那臣与先生先去侧殿。” 胡亥颌首,两人一同出殿。 公子婴见状,也站起身来施礼:“陛下,臣尚有一些事务要办,暂且告退。陛下若需臣时,再召臣来。” 胡亥看着公子婴走出大殿,然后冲着丹陛旁的姚展挥挥手,殿内的其他人都退出了殿外,只留下了他和安期生两人。 “仙翁,”胡亥望着安期生说道:“我与仙翁已非初次会面,不知仙翁可有印象否?当年仙翁与先皇父论道不算,那时我不过是婴孩而已。” “陛下可是与庶民梦中相会过吗?”安期生想起在来咸阳的途中见到小皇帝的那个梦,不由得嘴角逸出一缕笑意,但忽然眉头一凝:“陛下恕庶民老迈,庶民却是似曾见过陛下。” 胡亥笑了:“仙翁既然记得陈平是在沛县酒肆一起谈论黄老的人,可否记得陈平身边一书童否?” 安期生深深地看了胡亥一眼,恍然大悟:“庶民自入殿见驾,就觉陛下面善,原来是这样。” 胡亥一晃脑袋:“翁乃仙人,知天下气运。此事想必翁已自天道角度知晓始末,然不宜为外人道也。” 安期生搭手一揖:“陛下宽心,看来此事非虚,当下观天象及望气运而猜测出这等异事者,唯庶民和楚南公也。” 两个人都没明说什么,但都是指的胡亥被人调包然后又夺回帝位之事,国人就是喜欢隐晦的去说一些事情而不明言。 “我于梦中似也曾与仙翁相会过,”胡亥带着回忆的梦幻般表情:“我记得当时仙翁带我于大秦山川之颠,望秦关内外之气运,王气与煞气纷争。记得仙翁当时有句话说,我若贤明则关中王气可复,我若重做那些非王道之事,则王气复衰。” 安期生点头:“陛下,确实如此。大秦气运,以始皇帝统合六国时为最旺。然始皇帝不恤民力,大秦气运逐渐衰退。这也是庶民在与始皇帝论道后,就再不敢受召的原因。庶民妄论始皇帝功过,还望陛下恕罪。” “现在殿内只有你我二人,无论言及先皇帝还是论我之过,言皆无罪。”胡亥无所谓的摇摇头。 “庶民谢陛下宽宏。” “依仙翁之意,我承大位,后因一些始料不及的变故,尚未及矫正先皇父施政中的过失,就遭逢意外事故,导致朝堂政令比先皇父时还更加变本加厉,所以使得大秦气运更加迅速衰绝。至于现在气运稍稍恢复一些,乃我得以回到咸阳后这一二十日清明所致。那么,我有一问请教仙翁,军政之事,是否都应行完全的仁义之举,乃至战阵之前,亦当效宋襄公之仁?” “陛下这是打趣老朽。”安期生哈哈的笑了起来,还抬起手很放肆的点了点胡亥:“军政都是大事,以仁义之心去做,合天道,顺民意,观结果,结果利于国与民,即是大善。政事方正,依法施为。兵事则诡道,若也如襄公之仁,既不利国也难说利民,又何谈仁义。” 胡亥并不在意这个老头居然敢对皇帝指指点点,这个胡亥对皇帝应有的威严和不可侵犯一点儿都没有自觉性,反而和安期老头一起开起了玩笑:“仙翁总算给我留了一条活路,不然我大秦的军队要是不仁义,气运更衰,要是仁义,又要吃败仗。吃了败仗有什么气运都没用了。” 安期生摸了摸胡子:“陛下是深知庶民修学黄老、倡导以无为治天下的,那也并不等于陛下和朝堂大臣们都啥也不干,坐在家中就能天下承平,陛下也曾听到过庶民与三贤者的论辩。什么是无为?就是顺应天道,自然而为。休民养生,而不因自己的私欲而扰民生。陛下可以无为,但也需要督监朝臣去作为。朝臣可以无为,但也需督监郡县官吏去作为。一切,以顺应天道的律法为根基,上至陛下,下至小吏,皆依法治民,法所不及之处,则官以民生为要去断事,则万民其乐融融。” “仙翁之意,我理解就是朝廷要管好各级官吏去严格依律法行事,律法不及之处,则以顺应民生的角度去作为。律法,仍是一切的基本准绳。不知我的理解是否正确?” “庶民不敢妄论陛下的思想,不过庶民对陛下刚刚所说的话,基本赞同。” “那么面对现在山东煞气,我又应如何做为呢?还望仙翁教我。” “岂敢。庶民不过山野化外愚夫,空谈大道尚可,军政国之重事,非庶民可置喙。”安期生使劲摇头,“庶民之所以要向陛下举荐贤者,是因为这些人才是真正能在军政之事上辅佐陛下之良才。” “不过,”安期生忽然也像胡亥刚才那样调皮的眨眨眼:“陛下似乎全然知晓庶民欲举荐之人,这本是庶民有些困惑之事,不过陛下既然有此奇遇,倒也不奇怪了。” 安期生停顿了一下:“庶民不过略晓医术,另稍通望气之法。先知先觉不是庶民擅长的,倒是另有一人要胜过庶民。庶民来拜见陛下前,正在此人居所处看到一奇景。奇景过后,秦川气运随即复涨,也使庶民立即就动身来咸阳向陛下举荐贤才。” “哦?那位胜过仙翁的先知先觉者又是何人呢?” “说到此人,不知庶民是否可向陛下求取一个恩诏,赦免此人。此人因预言‘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而获罪,此预言并非是蛊惑楚人反秦,确是此人有观星和卜筮的能力得到预见而已。” “仙翁所说的是就是刚才已提及的楚南公嘛,我倒是不知道此公因此言居然获罪。不过依秦律,确有妄言危亡、煽动民乱的效力。既然是昭告天意,那朕就赦其无罪好了。” 胡亥随手扯过一块帛绢,提笔写了一道赦令,然后放在一边:“待我与仙翁说完话,即招郎中令来用玺下发,仙翁可安心了。” 安期生心头一喜,连忙向胡亥行正揖礼:“陛下真乃明主,庶民代南公谢陛下明察。” “仙翁免礼吧。适才仙翁说在南公居所看一奇景,可否说说?若事涉天机,不说也罢。我是知道你们这些术士,动不动就天机不可泄露。”胡亥从鼻子里发出“嗤”的一声。 安期生笑了:“此奇景陛下不问,庶民也要奏闻陛下的。约二十一二日前,庶民与南公观星,恰逢帝星被替,东方一流星将帝星撞离星位而逝,流星替占帝星之位。此景发生后,秦川王气随即大涨。南公言,前数月也发生过帝星被替,西方一星冲撞本尚明亮的帝星并替位,原帝星则东逝。替位的新帝星晦暗不明,且致四煞并起,卜筮而得的‘三户亡秦’之语即将实现。此番星变后帝星复明,山东原有三道含王气之煞,在此之后其所含王气骤减。” “其时南公卜筮之后也言道,亡秦必楚之谶恐怕已经不再有了。请陛下恕庶民妄言,当时庶民与南公据此推断,前数月星变或是陛下仙去而有新帝接位?可未曾闻帝位有变。此番帝星再变又或是原帝星归位使秦川气运得复?此中缘故,现在想来都有揭示了。庶民见帝星复明、咸阳王气复涨,立时起身往咸阳来,于途偶入梦境,还幸遇陛下圣灵,这就更使庶民增加了向陛下举贤的愿望。不知陛下闻听此奇景之事,又有何评论呢?”安期生捋须微笑着。 “此等玄幻之事,我可不知道如何推断。”胡亥正色而言:“自我于数月前发生大变故,又于二十多日前重回此位,却是不知竟然如此上应天星、下扰民生,天出奇象。” “人君一念即可决万民生死,自会有天象变化,不过很多事情也并不能从气运、天象、卜筮中得知明确细节,只是知道一个走势。天机难测,陛下当听闻过此言。” 安期生闭了闭眼:“庶民有一好奇之事,还是想请教陛下,即陛下为何对庶民欲举荐的沛县萧曹两贤才区别相待?请恕庶民冒昧。” “若按仙翁的风格来说话,就是我知道此二人均与一流匪甚善,此人名刘季,原为一亭长,因送刑徒赴役途中逃跑的人过多,惧罪而入芒砀为匪。仙翁当日离开沛县,萧何曹参就请陈平携粮秣往芒砀山送食,我随陈平也曾见过此人。另外,此匪的事情博士叔孙通也曾提及。我想仙翁也应知此人吧,不知芒砀山中,是否含有仙翁所说的带王气之煞呢?”胡亥露出了略带讽刺的微笑。 安期生心头一紧,不过面色依旧如常。 “我要用贤者,”胡亥继续说道:“但我认为,如果山东反叛,就如仙翁梦境中带我观瞧的景象一般,会出现大大小小的各路反秦之人。对仙翁我不想遮掩,我就是要让仙翁所提的三王煞先替我平灭小煞,最后我再一举解决所有反秦力量。所以,我要留下一个贤者给刘季,让刘季有力量替朕先做一些事情。” “因此我对萧何没有采取强硬征召,随他自己心愿而定,以此也看看天意如何。我想,仙翁若一心为民,愿早日平息乱局,就不会将我的方略透露给三王煞们。不过即使仙翁透露朕也不惧,此方略既是阴谋也是阳谋。人性使然,面对伸手可获得的更大地盘,不怕他们不相互争斗。至于入关中灭秦,想仙翁不至于认为我会毫无准备吧。” 胡亥微微一笑:“不知仙翁认为我的方略,是仁还是非仁,会不会因此消减朕的王气呢?” “陛下,此等事庶民说过,非庶民可置喙。” 安期生用复杂的目光望着胡亥,总角孺子会有这等方略?就算其出身赢姓王族也不会考虑得如此周详。 他心中那个皇帝被夺舍的念头依旧顽强的提醒着他。 第七十七章 潼关快速筑成法 心里虽然不绝那个夺舍的念头,但安期生该问的话还是要问:“至于是否会影响陛下王气消长,还是看陛下具体实行时如何相待百姓。例如,过去始皇帝对反叛者一向是杀,而且周边数十里乃至百里的百姓皆杀,不知陛下对于反秦郡县的百姓又是想要如何对待?” “都杀了谁给我交纳租赋,让我能在宫中无为之治的时候好好享乐做昏君呢?” 胡亥不怀好意的看着老头:“从叛者,若在军阵中被杀无人可救,若被俘获,流放北边屯田,坐地主动资叛者同流放,被动从叛者、被逼从叛者,皆不问。虽然朕意在执行的时候或会产生偏差,但总比朕意皆杀要好很多吧。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如果把百姓都杀了,虽无水覆舟,可也无水载舟,朕这个舟,岂不搁浅了?” 安期生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管这位皇帝从哪儿来的,单从这番话,就值得自己跋涉十几二十天来此。 “陛下心存仁念,庶民祝陛下王气能重新覆盖九州之地。” “好啦,好听的话仙翁就不必说了。仙翁既来向我举贤,不知随后又将去何方呢?”胡亥用探寻目光看着安期生。 “庶民一向游于方外,此间事了,庶民继续山野尝草合药,救治有缘之人。” “我想留仙翁些时日,就在此医药之术上。”胡亥带着思考的神情说:“当下朝堂中,医者分别划分在奉常府下和少府下。奉常府太医,以医巫为主。少府太医当然就是以朕为核心。我想合并此二者,单立医府。非是想请仙翁为官,而是想请仙翁为我观之,将奉常府下太医中,确实行医为主而非行巫为主者选出,然后与少府太医归并入医府,并为我选出主官。然后医府向郡县延伸,建立分级府吏,管理各郡县医者,并看是否可着书传授或者择善授徒,提高各地医师的能力。仙翁可愿助我?” “陛下此想大善。”安期生兴奋起来,“如此善举,庶民无不辅助陛下之理。不过着书相授……”他有些迟疑,“涉及医师自愿,还望陛下莫要强制。庶民倒是很愿将自己的医药之法择徒而授。” “我不懂,所以仙翁认为如何能使百姓得到最多的疗疾医治,就是良法。既然仙翁愿意相助,朕也替百姓谢过仙翁。”胡亥虚抬了一下双手。 “不敢受陛下谢。既如此,庶民就暂留咸阳数月。还望陛下为庶民寻一暂住之处,若邻市井则最佳,庶民闲时也可施药医患。” “这是理当。仙翁可先于郎中令府暂居两日,待我使人召集奉常和少府,把组医府之事落实。至于仙翁说邻市井居所,就由郎中令与咸阳令共同解决,若涉租金由宫内拨付。”胡亥满口答应。 两人正说着话,姚展推开殿门走进来:“陛下,客卿与陆贾先生等候陛下召见。” “叫他们进来吧。”胡亥吩咐。 两人来到丹陛前站定,未及说话,陆贾先极为正规的行正拜礼:“庶民请陛下恕罪,庶民适才听客卿所言,才知陛下宏图大略如斯,庶民愿听陛下驱策。” 胡亥略有诧异的望了望陈平,陈平笑模笑样的有点洋洋自得,似乎在说:“小意思。” 胡亥抬手:“先生免礼平身。我听到先生现在说愿意助我,已超朕望,先生坐吧,陈平你也坐下。” 待两人坐下,胡亥说:“先生既愿助我,朕可拜先生为客卿,与陈平一起,为我谋划。” 陆贾立即又站了起来行了一个正揖礼:“臣愿为陛下尽绵薄之力。” 胡亥两手虚抬:“客卿免礼,我也很高兴客卿愿意辅保大秦,坐吧,莫要多礼。” 他沉吟了一下,看着安期生说:“仙翁为我举荐的,包括尚在途中的曹参,皆为黄老学说之人,我也很愿无为而治天下。所以秦律正由廷尉重修,去除过于严苛的律条,看如何加入适合各郡不同状况的新律。” 转头又看看陆贾:“陈平、陆先生、曹参,都是山东贤士,我还有博士叔孙通等人。我希望你们都能在秦律的重修中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刚才我和仙翁也谈及无为而治的根本在于以可行的律法为绳,所以我此次欲重修秦律,也是为此而做准备。” 陆贾向皇帝拱手:“陛下考虑深远,按客卿平刚才所言,陛下的治政方略从目下到山东重新平靖之后都有涉足,臣甚为敬服。臣对治政之法也有一些浅见,可交由陛下参考。不过,臣适才闻客卿平谈及百越之事,臣愿为陛下往百越一行,为陛下做说客。” 虽然胡亥一直想要让陆贾去做这个说客,但先前是不知陆贾是否愿意为大秦游说,现在则是想到史书中陆贾游说赵佗只是让其去帝号、归顺大汉,而胡亥的想法是要从任嚣和赵佗手中挖兵卒,这个难度又大大高于仅是劝说归顺而不损实力了。 “卿可知此番游说,山高路远不说,还要为我调回对百越之地都颇捉襟见肘的兵力,难度非同一般。且百越烟瘴之地,卿若前往,辛苦难知。” “陛下,臣去百越游说,要达到的目的客卿平已经详尽说明,并且也告诉了臣他的方略。臣适才与客卿平对此方略又做了些许完善,并且制定了多种备用方略,以临机而变,尽力达到陛下的期望。所以,臣对此行还是颇为乐观。” “至于说辛苦,臣为楚人,也偶过楚地蛮荒烟瘴之所,此间还有安期仙翁,想必躲避瘴疫不是难事。”他看了一眼安期生,安期生笑着点头,“所以,臣愿为陛下一行,只是如此重大之事,不知陛下认为臣是否胜任?” 凡是涉及政治的人,说话都很有技巧。陆贾本来想问的是,皇帝您能放心的让我这个刚见第一面的、还是秦人对头楚人的主儿,去干这么重大的一件事儿吗?但他巧妙地把话变成了“不知陛下认为臣是否胜任?”这样大家都有面子,也都有了转圜的余地。 胡亥心的话,早就想要你去跑这段路的,至于信不信你,大不了你弄不回来这些兵卒。你就算是舌灿莲花的想让赵佗加入反秦势力,人家估计也没什么兴趣,最终不过也就和史书中一样闭岭南各关自守准备称帝,对山东局势变化不会产生重大影响。 既然小爷让你去也没啥大损失,而一旦成功收益就是大大的,保底不赔本的买卖,干嘛不信你? “卿此言差矣,若说雄辩,当今天下能与卿相较者寥寥。若卿尚不能成事,则此事无人可成,所以卿足可胜任。另外的角度上说,卿对芒砀山中衣食不继的流匪都忠其事,既然愿为朕谋,朕又如何会不信卿?”胡亥脸上挂着颇有深意的笑。 陆贾心中突地一蹦,皇帝怎么会知道芒砀山中流匪刘季?他看着安期生,潜台词是:是不是您老把我卖了? 安期生知道他的意思,微笑着摇摇头。 陆贾又看向皇帝,期期艾艾的说:“陛下,这个……” 胡亥大笑起来:“卿不必犹疑,我并不是要向你问罪。” “可陛下如何……”陆贾有点脸红了。 胡亥总不能说,小爷以前读历史就知道你是为刘邦效力的? 所以,半真半假的编瞎话吧:“卿似乎曾在芒砀一带经过并逗留?卿一进函谷关就开始很注意山川地形和军力防守态势?卿在宁秦、华阴一带似乎有很强的好奇心?我知芒砀山有流匪,其为首者即为沛县泗水亭长刘季,因押送刑徒时逃亡者众,索性放跑了所有刑徒自己入山为寇。我还知此人在沛县的好友萧何、曹参时常会假公济私的接济刘季,使他免于饿死。我也知刘季其人虽为痞赖子,但心存大志,善御人才,周围可为将相者众。” 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想你入函谷关后对山川军政的关注想必就是受刘季所托吧,由此可见此人当下衣食尚不继,却想着如何进攻关中了,其志不小啊。” 陆贾被胡亥一连串的话说得目瞪口呆,如何会有那么多传言说眼前这个娃娃皇帝是昏君?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在皇帝的把握中,自己曾经想要效力的“未来明主”、当下的小人物却被皇帝关注到如此细致的程度……他张口结舌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安期生心中也是波澜起伏,这丹陛之上的皇帝到底是不是被夺舍?如果是原来的小胡亥,如何会懂得这么多的事情、了解这么多的势态…… 胡亥看了看丹陛下的几个人:“仙翁长途跋涉二十余日太辛苦了,刚才所说咸阳暂居的住所,我会让郎中令为仙翁办妥。陈平,你与仙翁也很久没曾谋面,就由你送一下仙翁,先到郎中令府暂住。姚展,去使人通传郎中令,回府为仙翁做妥善安排,然后来见我。” 陈平拱手道:“陛下,臣欲请仙翁屈尊臣的府邸安歇,也好有时间多与仙翁讨教,望陛下恩准。” “我无不可,仙翁意下如何?”胡亥问安期生。 “庶民常居山野,四方为家。”安期生微笑:“客卿有命,陛下不反对,庶民自无不可。” “那好吧,”胡亥对陈平点点头:“你与仙翁也算故交了,就依你。” 安期生和陈平都站起来向皇帝施礼,然后在姚展的引领下退出大殿,殿内只留下了皇帝和陆贾。 “先生大约不知为何我要将你单独留下吧?”胡亥笑了笑:“有些事情就连陈平我都暂时还没告诉他,不是怕他泄露什么,而是……我建立了一个军谋台,用于攀拟各种战场中可能发生的形态以及秦军相应的对策。简单举例说,我为秦军,卿为反秦军,你我在函谷关相对,你攻我守,你会想办法攻取,我针对你攻取的手法想对策防御。” 他干脆站起来走到陆贾的案前席地一坐:“虽然这种案头的演练与实际战场还有很大区别,但至少可以据此制定多种方略为后备,针对不同的情势拿出相应的应对办法。我正在让陈平谋划一场这样的演练,在军谋台与太尉府的将军们演练山东反秦者攻击函谷关和攻入函谷关后的应对。所以我现在要告诉你的事情,暂时还不能告诉他,让他在没有我已经在准备中的手段情况下,准备他的预备方略。” 陆贾有点丧气,虽然他已经决意效忠眼前这个小皇帝了,但还是为刘季、为在山东见到过的那些信心满满准备一有机会就举旗反秦的各式人物感到丧气。这样的皇帝,这样紧锣密鼓的准备,别说在山东的那些人,就算在关中的人,如果皇帝不说,你也无法知道。 在山东抢地盘竖大旗可能有很多机会,但要攻击关中覆灭暴秦,显然已经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胡亥看陆贾不说话,于是继续说:“我没有告诉陈平却想要告诉你的事情,就与你在宁秦一带发现的滚道有关。卿可能一直在想那些滚道的作用吧?” 陆贾点点头:“臣想过。那一带地势狭窄,一侧为台山,一侧为河水,如果放两万人扎住路口,就算攻入函谷关,也很难攻破此地而入灞上。如果陛下在此筑关,则更是万夫莫入。陛下所说那些滚道,臣曾想过陛下或是要采石筑关,可又不太可能。” “以山石筑关坚固虽坚固,但耗用民力过巨,更关键的是耗用时间太久。陛下刚刚遣散了二十余万徭役,即便以四十余万刑徒上山采石,在那种狭窄的地域也无法展开,如果陛下真的要在宁秦筑关,用常规夯土之法更为快捷,坚固程度足以抵御关外之敌。所以,臣确实揣测不出陛下的圣意。”陆贾无奈的说。 “至少,那些滚道起到了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让我知道先生已在关中。我期待先生久矣,得人奏报说有人对那些滚道颇感兴趣,就使人查阅函谷关入关记档和沿途客栈‘验’的记档,于是得知先生到来。”胡亥似笑非笑的看着陆贾:“就算只达到了这一个目的,那些滚道的建造也很值得了。” “臣惶恐。”陆贾搭手一礼。 “我可以告诉你那些滚道的作用,但我不希望你告诉他人。这件事情目前只有丞相府和少府的相关人等及秦锐军知晓,卿想必已经知道秦锐军为何物了。”胡亥看着陆贾的面部表情变化:“我命少府筑城大匠配制一种土方,用黄土、生白灰和糯米浆,预制筑关用成型土方,事先用木模灌注凝结成型,并预留榫卯孔洞。用灰石烧出的生白灰与糯米浆里面的水相遇会大量发热,这就连蒸土的步骤都省了。一旦需要时,以白垩和糯米水混成粘合浆,把预制土方以榫卯加粘合浆的方式,快速堆砌起来。” “现在先生知道那些滚道的作用了吧,就是为了在先生认为适合筑关的位置,将预制土方运送到位,快速筑关。少府工匠说,按此方法,筑一雄关只需十到十五日,当然是在预制土方都准备好,吊装木架也已准备好的情况下。”胡亥满意的搓了搓手。 “那些滚道是曲折通向一个相对偏僻、但内里空间很大的谷地。预制的土方风干最佳,只是时间上可能不允许,所以不但有数万军民在山谷内预制土方,还会用柴炭和石炭对土方进行加热速干。当然了,谷地的入口,先生是绝对进不去的。”胡亥嘿嘿的乐了。 “陛下巧思,臣万分叹服。”陆贾敬佩的说:“不过臣愚昧,不知陛下为何要用此法,而不采用通常的筑关方式。还有陛下所说的秦锐军。” 陆贾想到关中竟然完全不像山东那些人所想的空虚到只有五万中尉军的机动力量(两万卫尉要保卫咸阳),而是足足三十万(武关道两关隘的三、四万人还不算),不由得就打了个寒战,“二十五万正兵足够防守甚至出关剿灭反秦者了。” “因为,我不希望山东的那些六国遗族知道关中已经有了准备,因为我希望他们能来攻击关中。卿不知北疆九原郡所处的河南地是一片沃土,需要迁移十万户以上去屯垦利用。但如果我强迁,那只能更快的引发反叛。” “既然有人想反叛,那就来关中覆灭大秦吧,我会让你们进函谷关,然后我在十五日可成的新关等着你们,在你们身后则是十几万秦锐。我希望你们不负朕望,至少要来十五万、二十万人,这样我就有足够的人去九原郡屯田了。”胡亥嘿嘿的笑了起来。 陆贾身上立时起了一层冷痱子,这个小皇帝,真够阴险。他再一想刚才自己与陈平合计着如何从百越弄回十几万老秦人之事,觉得陈平也阴险,而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唉,跟着这样的皇帝,不阴险都难。 “好啦,这个公卿之中都知之甚少的大秘密,已与卿共。其实荥阳筑城我也让三川郡采用这种方式,因为我觉得山东若真有反叛,荥阳很快就会遭到攻击,所以我只给了三川郡五十日的时间。他们全郡凡是沿着水道的地方都动起来预制这些土方并柴炭速干,然后用舟船运到荥阳快速搭建,才可能赶上这个时间的要求。” “咱们还是来说百越,卿可与陈平商讨了如何尽力从百越带回比较多的老秦人了吧,不然我想你也不会主动请缨。”胡亥笑得像一只小狐狸。 “陛下,大致的方略我与客卿平已有定计。幸臣尚无家累,所以臣想今明两日再与客卿平把能想到的细节都确定,并如陛下刚才说军谋台之事,准备几个预备方略,后两日臣即先行动身,其他应用之物和应做之事,就由客卿平与陛下为臣的强力后援了。”陆贾很自信的一笑。 第七十八章 军谋台首次启用 胡亥满意的用手指叩击眼前陆贾的几案:“嗯,这个尽管放心,一旦你和陈平计议停当,我马上拨出资财并下达诏令,当不致拖了卿的后腿。只是你不得休息又要长途奔波,此一番怕要有九到十个月才能回返……” “陛下体恤臣子,臣万分感念。”陆贾淡然一笑,“臣向在各处游历,习惯于此。如能为陛下再增加十万雄兵,则至少可保关中百姓安宁,且能更快还山东百姓平静。战乱,总是百姓之灾。臣只是希望,陛下能确实变革秦律,减轻百姓徭役,无为而治天下,使百姓安居乐业。” “有你,有陈平,有即将到达的曹参,你们三人均是安期翁所看好之人,均希望天下无为而治。我这里还有李由,是知律法还知山东百姓疾苦之人。另外还有叔孙通,我希望他为我寻才回来后,能在启民智等方面做一些事情。如果你们能够再多召集一些不以复六国为念、真心望百姓得安的士子来辅佐于我,则你们所希望的天下安乐,并不很远。至于我,我喜欢享乐,喜欢醇酒美女,喜欢百戏俳优,即可无为,何乐而不为?”胡亥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陆贾有点不知说什么好了。 “放心,我有尔等相辅,朕即便是做昏君,也于天下百姓无害。既然无为,当然也不会再用强征徭役的方法为我建宫。百姓丰足,租赋充盈,我有财帛,自有不扰民的修建方式。现在说此太早,待天下承平时,自会将我的想法告知尔等。”胡亥信誓旦旦的保证。 _ 陆贾离开后,还没等胡亥喘口气,姚展就拿出一个密函放到胡亥的案头:“陛下,此乃博士通的密奏,刚刚三百里邮驿送到的。” 胡亥打开密函,里面有两份竹简。拿出来都草草的看了一遍后,立即对姚展说:“召典客见驾。” 然后又重新仔细的一份一份的看了起来。良久,他放下竹简,两眼望着殿顶,手指习惯性的又敲起几案。 姚贾很快就到了,胡亥让姚展把密奏交给姚贾去看。姚贾看过后对胡亥一拱手:“博士通此行第一功,臣贺喜陛下。” 胡亥摆摆手:“郦食其的想法不错,与我的想法一致,只是彭越是否愿助大秦尚未可知。当然了,合叔孙通和郦食其两大名嘴……两大说客之力,再加上我可许之以王爵,相信彭越也不难归心。我现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咸阳到昌邑大野泽超过一千八百里,即便快传建成,从雒阳到大野泽也有九百里,如何能够保证往来消息得到快速的通传,好让那边的行动符合我等的利益。” “目下虽然让快传铺至敖仓,但在乱局中,敖仓的地位并不稳固,我等可能在必要时还要放弃敖仓,所以,我想让卿建立一个消息传递网,卿在山东耳目回传消息也需要这样一张传递网。麻烦在于,战乱一起,各地称王,如果用人行走传递,容易被发觉。我的想法是仿造快传的夜间消息传递方式,通过灯号进行,可此法也有许多弊端,不知卿可有何良策?”胡亥带着期待看着姚贾。 姚贾笑了:“恕臣无状,陛下的想法太单一了。消息传递之事,臣也有一些考虑,比如利用商贾,在商贾所开设各地店铺之间传递,并不会引人注目。利用商贾是相对平稳时的方式,在各方乱战时,则可利用流民的身份。陛下所说快传的夜间灯号方式也是一法,只要不是就在自家屋顶,也不会很容易的被人抓住。白日里在有林地之处甚至还可使用鼓号,就像陛下对秦锐所言的那般。” “呵呵,姚贾啊,你说的对,我还真的是钻了牛角尖。既然这事已经交与你和王敖,那我就不乱掺和了,你们去想方法。彭越、郦食其这条线尤其与寻常耳目不同,需要格外注重不可泄密。”胡亥很赞赏的看着姚贾。 “陛下放心,此事臣必定尽力做的周全。”姚贾拱了拱手,“只是陛下不要太心急,且容臣数月时间。” “我知道,这事儿急不得。怪我,想到的太迟。”胡亥叹了口气。 “陛下已经很英明,臣能为陛下和大秦效力,深感荣耀。” “好啦,别奉承我。”胡亥白了姚贾一眼,“你稍待,我有一份诏令要给王敖,你替我带过去。” 他扯过一张帛绢写了几行字,让姚展去用玺,并拿过一枚西归阁专用符信来。 姚展把诏令和符信装入一个布袋,系上口,在胡亥的示意下直接交给姚贾。胡亥说:“这个诏令是要王敖调六人,我在甲卫中再选六人,一起去百越。我已找到一个说客,陆贾,不知你听说过此人没有?” 姚贾想了一下:“有耳闻,楚人,口才甚佳。陛下想从百越调回秦军?臣能想到在当下情势下,确有难度。不过,这就不是臣的责权了。” 胡亥瞪了瞪眼:“怎么不是?百越之地也在山东,百越三郡,你有没有以前留下能用的耳目?” 他顿了一下:“我突然觉得,这也是你听风阁的一个机会,你可以借助此事把耳目铺过去。” 姚贾不卑不亢的直面胡亥的瞪视:“想必陆贾会很快就前往百越,否则陛下也不会此时就调用西归阁锐士。耳目铺至百越也在臣的规划中,但几日内臣也无法立即就有合适的人选,臣招募的人还需要训练一段时日,陛下似乎又心急了。” 胡亥一听就泄了气:“好啦好啦,这方面的事情我也不懂,就依你的日程去安排好了。对了,你向王敖传诏后,另外拟诏,说我同意郦食其和叔孙通的想法,然后再加入一些你认为必要的内容,让人递上来我看,我无疑问即可用玺,以六百里加急密送昌邑,叔孙通奏章中不是说在那里等朕的回复吗?” 姚贾嘴角微微一弯:“那么臣先告退,替陛下向王敖传诏。” “且慢。”胡亥想了想又说:“我还给彭越准备了一份大礼,山西筑关刑徒中有五万齐地人,我只给李左车留一万,剩下四万看彭越的想法,如果确实愿意效忠大秦,就送给他。当然不白送,他需要上效忠奏章,并且要以妻子质咸阳,至于如何掩人耳目我自有办法,要彭越先表明态度。这些内容你拟诏的时候也写进去,让叔孙通随机而变。” “臣领诏。”姚贾施礼告退。 姚贾一边向殿外走一边心里偷笑:现在的小皇帝还真是一个很好的主上,明白事理,不胡乱强压臣子做事,事情交办了,就不再过问细节。不过小皇帝时不时的那种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还真是好可爱。皇帝可爱?呃,确实是可爱。 这一天过的,胡亥很开心,解决了一个一直悬着的问题。虽然陆贾去百越并没有十成的把握能弄回来十几万老秦人,但若依他和陈平的计谋,至少能弄回三、四万人。俗语说,苍蝇虽小也是肉,三、四万老秦,那可就不能说是苍蝇了,怎么也是一头小牛。 待公子婴安排好安期生和陆贾回来复命时,已过了晚食的时间,吃饱喝足的胡亥又与公子婴把陆贾去百越的一系列相关事项仔细讨论和安排了一番。看着公子婴离去的背影,他的心情从没有过的舒畅。 在他计划的各种事情上,眼下就只有曹参这块硬骨头还没归位。不过他已经想好了,不管曹参是不是愿意真心效力,他都要把这位曹大爷先放下去磨磨。 在他的记忆里,史书中的曹参是一个执行者,很好的执行者且文武全才。但要在朝堂这样事务繁多还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方,一个小县吏的资历经验是远远不够的,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从王敖、陈平、陆贾乃至李左车投效自己的过程看,胡亥相信曹大爷在熟悉朝堂事务的过程中慢慢就会接触到他针对当下情势而做的各种准备,因而也就会最终投效于大秦。 一个放松且开心的皇帝,饱暖自然开始思……永巷府现在根据皇帝的要求,每日都提交适龄宫人的,嗯,生理期。襄姬的小麻烦还要持续几天,而竹简上记录的,现在就在丹陛一侧当值的大美女海红,生理期昨日刚过,似乎时间比较合适…… 于是,当晚,海红成为了他的第二个妃子,第二天早上被册封美人。美中不足的是这是海红的初次,胡亥要是个正牌儿的秦代帝王自然不会顾忌什么,自己爽了第一,没准还有破处的快感。但咱们这个胡亥身体中装着一个冒牌的灵魂,非常的怜香惜玉,所以虽然海红对皇帝的温柔怜惜自然是心中感念,可胡亥就没有那种和襄姬一起胡天胡地的疯爽感受了。不过咱能忍,第二天晚上么……胡亥很憧憬。 本来皇帝应该有六名常侍宫人,三班轮换当值,每班两人,立于丹陛之后打扇。胡亥原有贴身侍婢四人,登基后不愿意用不熟悉的宫人,所以一直都没加,这样他的侍女相对较累,两班替。好在胡亥玩乐为上,除了刚登基时励精图治了一阵子,多数时候都不用这么正式,所以芙蕖、菡萏她们打扇的机会也很少,通常就是一人站班。前些天放超龄宫人出宫还家,他的贴身侍女放走了一个,现在剩下的三个中又被册封了一个成了后宫主子,等于就只有芙蕖和菡萏两个了,所以燕媪觉得必须补充。 这不,胡亥一到大殿,她就带着十二名年轻宫女站到了胡亥面前。这十二人是她在相貌、身段、做事等方面权衡的结果,带来的目的是让皇帝从中选出六个皇帝瞧着最顺眼的。至于她那俩宝贝闺女,她坚信她们一定会成为皇妃,与其现在补四人,到时候再补二人,还不如一次性解决。 要是以现代人的目光看,环肥燕瘦都不合适。环肥那是唐代的审美,现在要有这么个胖女人站在眼前,不喜欢的胖女的男人估摸着会浑身发麻。燕瘦是汉代的审美比较接近秦代,只是太骨感,看着悦目,抱着就硌人了。所以现代人讲究有肉有手感,看着丰腴而不丰满。 不过冒牌胡亥的眼光是啥就不知道了,因为他根本没选,直接说:“育母你留下六个就行了,我没任何意见。” 他倒是对内侍军的事情更关注一些,问燕媪和韩谈谈过此事没有,进展如何。 燕媪对胡亥说留下六个已经很满意,说明自己的两个女儿已经进入胡亥的“待宠”范畴,所以也没矫情,直接点了六个留下,让正在当值的芙蕖带她们去说明教授做贴身站班宫女的礼仪、要做的事情等等。 然后她大致向胡亥汇报了内侍军的组建进程,比如今天就召集那批高达一万四千余人的“闲散”内侍临时各级领导开会,把自愿从军的精神先贯彻下去等等。 燕媪这边正说着,殿外内侍进殿通报:“陈平殿前候驾”。 胡亥点头示意让他进来,然后继续又问燕媪内侍剑手和宫女剑手的事情。 陈平长袖飘飘的大步走到丹陛前向胡亥行礼,然后看到燕媪在一旁,眼睛一亮,又向燕媪行礼:“平见过育母。” 燕媪连忙低头还礼,同时眼皮向上一抬,飞快的掠了陈大帅哥一眼,正好撞上帅哥眼中一缕明亮的火花,心中颤动了一下,连忙收摄心神,转向皇帝继续汇报。 待燕媪汇报完毕,胡亥懒洋洋的说:“陈平,我正在与育母商谈的一件事,你也帮帮育母。我封闭咸阳和关内、山东各地离宫与行宫,有两万多内侍无事可做,我想把这些内侍中年龄十五到五十的,由他们自愿,组建一支内侍军,替代目前仍拱卫咸阳的卫尉,腾出八千卫尉另作他用。育母对军伍之事不甚了解,所以你和育母共同来做这件事情吧。” 陈平一听大喜,这不正是和风韵熟女接触的大好机会吗?立即拱手答应下来。 胡亥把陈平和燕媪都有一丝欣喜在脸上闪过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琢磨,要把他俩弄成一对,那陈平就完完全全成了死党。 不过从现在看,陈平已经是死党了,有没有必要锦上添花?再弄成画蛇添足咋办?心里嘀咕着,不过嘴上却说着另一个事情:“客卿此来,可是说明军谋台已经准备好进行函谷关的泥盘推演了?” “正是,陛下。臣是来告知陛下,臣已经与尉劫商议好了,今日就准备开始进行一次推演,正好秦锐将军司马欣为辎重事昨日回到咸阳,同回的还有公叔起和杨熊,臣与尉劫商请卫尉赵贲也参与,客卿陆贾后日起行,今日也愿抽出一日加入一方。公子将闾和公子骖与太尉一起为评判。臣启陛下,可愿往观?” “好啊,既然今天军谋台首次推演,我必须要去助阵一观。那内侍军的事情,你跟育母待今日推演后自行去谈,我就要一个结果,尽快成军。你和育母谈好后,再看用哪一军来进行训练,内侍军的训练地点就在上林苑里面找个地方吧。”胡亥从丹陛上站了起来向下走,今天当值的内侍名叫禽卑,是一个刚刚被燕媪选调过来的十四、五岁小寺人,赶紧出去招呼人备辇。 来到六英宫,主殿内一个巨大的沙盘放在中央,已经做好的有内史郡、三川郡两个郡的地形山川,周边的几个郡,如陇西、上郡、云中、九原、雁门、河东、上党、太原、汉中、巴郡、南阳,都做好了木底托,可以拼合在一起,只是沙盘制作没这么快,所以表面上放置着牛皮地图。 围绕着巨沙盘有一圈木台,就像现代体育馆的看台一样。原来的丹陛已经拆掉,换成了一个比周边看台高出两尺的大看台,显然是给皇帝准备的。看台都不是固定的可以移动。 今天因为主要是攻打函谷关的模拟兵演,所以殿中央只有内史郡和三川郡的沙盘。 “诸卿,”胡亥并没去坐那个高台,而是随随便便的在一个看台上一蹲,“原来你们打算怎么耍这场百戏?” 殿内的军人们都见过胡亥那种玩笑的态度,所以一起哄笑,陈平和陆贾还有将闾两公子尚有点不适应,只是咧了咧嘴。 太尉冯劫笑着对皇帝一拱手:“陛下,臣与客卿平商议的,就是让中郎长史欣为守方,由廷尉由为攻方。守方从三川郡就开始节节防守,所以长史欣与公叔起和杨熊一起做为守方,并借来了陛下的左中郎将王翳和右中郎将上官甲。廷尉由则与卫尉贲一道进攻。兵力上守方七万,攻方二十万,至于战力……就不可公布了。” 胡亥有点惊异,看着陈平说:“你不参与进来玩玩?” 陈平笑着说:“臣想先看看大秦将军的防守战略,廷尉由说对山东兵民的状态比较清楚,愿任攻方,臣就先做旁观者。” 胡亥摇摇头:“这样不好玩,不好玩。”他站了起来:“朕来给列位卿家出题吧。” 大家一起施礼:“愿听陛下驱策。” 第七十九章 秦军沙盘败战 “嗯……”胡亥沉吟了一下,一指陆贾,“这是我新拜的客卿,陆贾。今日就由两个新客卿,陈平和陆贾为攻方主帅,王翳与上官甲为两人手下将,守方以司马欣为主、李由为副,赵贲、公叔起和杨熊为将。” 他又点了点沙盘:“今日就玩儿个大的,守方共有十五万人,按现有秦锐的战力,就算平均八成吧,当然你们可以有四万人战力十成,但剩下的十一万人……”他看了一眼冯劫。 说是此番评判的人员为冯劫和将闾等两公子,实际当然并不止他们三个。军谋台既然作为一个常设的军事演练平台,冯劫自然会在太尉府内选调熟悉战场攻守和知道各类战阵战力与伤亡比例的人员,其中也包括熟悉数算的人员,冯劫三人只对比较模糊的一些事情做一个评判上的界定。 看胡亥看向自己,冯劫也就把目光转向了军谋台的战场计算判定人员,那些人中的一人快速的算了一下:“陛下,剩下的十一万人只有五成五的战力。” 胡亥点点头对司马欣和李由说:“你们自己定采用哪个方式,当然没必要告诉两位客卿。攻方人数……我就不告诉守方了,自己派斥侯去探查。所守之处也不限于函谷关,武关、轵关陉、浦津甚至江水峡口,都算。当然攻方也如此,凡是能攻入关中的道路均可攻击。如何?” 几位被点到的人一起拱手:“嗨。” 司马欣和李由带着三员将领去了自己一方的指挥室,军谋台的人赶紧又将河东、南阳、汉中和巴郡的拼图搬了回来拼好。 看见他们离开,胡亥对陈平和陆贾说:“我给你们三十万卒,战力平均五成。同样,你们可以有四万人战力十成甚至十一成,但剩下的人……” 军谋台的人又算了算:“陛下,如果有一万人为十一成战力,三万人为十成,其他二十六万人则为二成半。” 胡亥看着陈平和陆贾:“你们如何选择?” 陈平看了一眼陆贾,回答道:“如果臣等是比照山东庶民起事,其中有臣等早作准备训练过的人,还有吸收郡兵参加的和以前退下来的老兵,按一万人十一成战力,三万人十成,剩下二十六万人二成半战力是最接近实际情况的。” 陆贾也点头表示同意。 “那好,那就这么开始吧。”胡亥踱到看台的角落里一坐,“冯劫、两位皇兄,你们随意,莫管我,也无需关注礼仪,当我不存在就行了。” 禽卑赶紧叫人把高看台上的御案搬下来放到胡亥面前,摆上酒水蜜浆和水果,因为不是席地而坐而是坐在台阶上,胡亥翘起了二郎腿,悠哉悠哉的吃起了苹果。 陈平和陆贾也带着两员将离开主殿去了自家的小黑屋,冯劫也习惯于胡亥的这种风格,看见公子将闾和公子骖时不时的瞟一眼角落里的皇帝,似乎还是很不自在,就拉着两人坐到高看台之下,小声让他们别紧张,皇帝这段时间一直就是这么随和的。 在各指挥室传递信息的第一批人员回到大殿,然后在殿中大拼图上三川郡的边缘出现了一批起义军。 在这一布局阶段,基本上就是斥侯们不停地四处打探消息,所以守方的动作很小,只是在河东方向放了两万人,武关道方向放了两万人,函谷关放了一万人,剩下十万人都屯扎在蓝田大营。 军谋台拨快了时间,此时进入三川郡的陈陆军(陈平、陆贾军)忽然一分为二,一股十万人转向了南阳郡,二十万人则直奔函谷关而来。显然陈陆二人决定分兵同时在两个方向上进行攻击。前往南阳郡的十万人并没有直接向武关,而是攻下郡治宛城,然后从宛城分成了十几股几千人的队伍,开始向南阳郡各县方向开进,像要占领整个南阳郡的意思。而攻向函谷关的二十万人依旧气势汹汹的绕过雒阳,直扑渑池方向。 守方终于开始动了,一万人奔向武关道方向,形成武关二万人加峣关一万人的格局。蓝田大营留二万人,剩下七万人加上从河东撤回的一万人,全都向函谷关方向前行,在陈陆军刚刚绕过雒阳时,就把两万人放到了渑池,三万人在陕县,四万人在函谷关,构成了一个层层抵御的架势。 胡亥看着这个架势想了想,显然陈平、陆贾因为手中兵力充足,想要分散关中的兵力。函谷关方向是陈平指挥,南阳郡方向则是陆贾指挥,主殿内的人知道这个情况,但司马欣他们显然还不知道。陈平和陆贾是要根据情况选择其中一路主攻,或者两路都是主攻,因为从武关到函谷关之间在秦朝时两地相距一千五百里,及时传递消息进行协同几乎不可能,只能事先定下策略,然后各自发挥。 渑池的主将是杨熊,看到陈平军到来,出城迎战。但他人数比陈平军少太多,陈平用六万人阻挡杨熊,剩下十四万人浩浩荡荡的通过后,留下两万人和原有的六万人一共八万人一起向杨熊发动了进攻。虽然这些人的战力只有二成半,但架不住人多,用伤亡一万人的代价把杨熊无奈的赶回了渑池城中开始守城。杨熊军战力也只有五成五,但因兵器水平高于陈平军,所以伤亡只有三千人。 陈平用兵也诡橘,并没有留卒封堵渑池杨熊军,直接让攻杨熊剩下的七万卒往函谷关方向追赶大队,把渑池丢在自己身后不管了,十九万卒猛扑陕县。杨熊想要从后面攻击陈平,又担心陈平在后路给他设下埋伏。十九万人席卷而走,杨熊与关内的消息完全被断绝了,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司马欣和李由把公叔起放在陕县,四万人中有一万人战力十成。公叔起在当道扎营,阻挡住陈平的前进道路,并把一万十成兵力部署在外层为矛盾兵,其他三万人完全用弩箭远程覆盖,这也符合秦军在防守时的阵法。 陈平的对策是用那些战力低的人从各个方向分散公叔起的火力密度,然后拿出自己手中十成战力的一万人,从一个角度集中突击,人多的优势就这么体现出来了。因为公叔起完全不知道哪里是陈平采用强悍战力的攻击点,结果虽不至完败,但已守不住陕县,只能节节抵抗退向函谷关。 由于未依托陕县城池作战,公叔起损失了三千高战力士卒和六千普通士卒,撤回函谷关三万一千人。陈平则损失了六千高战力士卒和一万五千低战力士卒,总人数下降到了不足十七万。 从整体伤亡数量上,守方只有一万二,司马欣和李由放在函谷关方向上的九万人还剩下七万八千人,但实际上由于杨熊的一万七千人对阻止陈平军攻关已经没有什么作用,所以函谷关上只有六万一千人。 函谷关,自秦孝公以来从未失守,所以即便是胡亥也不认为陈平有什么办法能攻破函谷关。虽然所有人都觉得司马欣和李由的战术因为陈平在阵列中使用了高战力的突击力量而失了两阵,但坐镇函谷关的是一向稳健的李由,因此函谷关依旧是牢不可破。 但就在此时,武关方向却突然产生了变故。陆贾的十几支队伍似乎在一日之内就快速集结到一起,突破并占据了武关东的四道岭,在武关关城外集结起来。而武关派出打探的斥侯凡是在陆贾十几支队伍方向上的都被剿杀,因此完全没有得到消息。 由于陆贾在南阳郡四处乱窜的时候武关并没有封关,居然让几百人混了进去,差点儿里应外合在夜间夺关。好在武关的战将是赵贲,很勇猛,快速肃清了陆贾军内应。但随之陆贾就发动了连续不断的攻势,用战力二成半的士卒前赴后继的发起了猛攻。 武关遭到猛烈攻击的消息通过六百里加急传到了蓝田大营,居中坐镇的司马欣开始有点犹豫了,他手中还有二万预备军,武关原有二万人,峣关原有一万人,要不要再把这二万人都派到武关道,给两关各增加一万人? 单论险要,武关也如同函谷关一样是非常险要的地形,一面靠山,一面环绕深涧,虽然陆贾有十万人,但在狭窄的山谷中并无法展开。同样守关一方能上关墙防守的人也不能很多,所以赵贲完全能把二万人分为五千人一队,四队轮换上关城防御,不会出现官兵过于疲劳的问题…… 最后司马欣决定不增兵武关,一方面是上述判断的因素,另一方面他也询问了函谷关李由的意见,李由认为武关距离蓝田大营不算远,六百里加急消息传递用不了一日,所以建议司马欣加强备战,随时可入武关道堵截即可。 还有一个因素是守将赵贲显得很有信心,认为暂时无需增援。 可是陆贾军疯了一样的每日不停地攻击,几日功夫,十万人损失了近四万,赵贲的两万人也只剩了一万多一点的人可战,而且疲惫不堪。消息传到蓝田大营,司马欣坐不住了,亲自带一万人向武关进发。刚到峣关就传来消息,武关失守! 原来,陆贾一直把分配给自己战力十成的两万人未加使用,在又一日的惨烈攻关后,突然一反多日常态,没有在天将黑时撤兵后退,反而将这部分中最强的一万十一成战力士卒加上另一万十成战力士卒孤注一掷般的投入了连续攻击。一夜时间,评判人判定,武关失守,守军覆灭。 司马欣此时手中只有原峣关守军一万和自己带来的一万,共两万人。而敌方在夺取武关后,还有包含一万高战力军卒(四千十一成,六千十成)的五万人,所以只能一方面急调蓝田最后一万预备队来峣关,另告知李由,看函谷关是否能抽出部分人增援峣关。 胡亥乐不滋儿的看着沙盘上黑红色的小木块,黑色是秦军,红色本是楚国的颜色,用来代表反秦的军队。眼看着武关插上了红色的小旗幡,然后红色的小木块向着於商方向移动,峣关的黑木块则一动不动。函谷关方向有代表一万人的小木块开始向后移动,而关上还剩有四万八千人,对应的陈平军在攻关数日后,已经下降到了十五万人,这说明了函谷关的易守难攻,李由只付出三千人就换取了陈平的两万人。 “冯劫,”胡亥端着一碗蜜浆晃晃悠悠的走到评判案前,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冯劫要站起来的动作,“就你所知,有没有可能弄出万卒从小路绕过峣关,然后来一个前后夹击?” “这个……”冯劫正有些迟疑,公子将闾站了起来:“陛下,臣知道。臣在中尉军时在峣关驻守过数月,据当地猎民说,有小路可绕关而过。如果时间充裕,万卒绕到关后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只是会在山道上有部分损失。” “陛下,公子言说可以那就是可以。臣刚才迟疑是因为臣未曾实地了解过,所以不敢妄言欺君。”冯劫连忙说。 “那么,我看司马欣是守不住了?”胡亥喝了一口蜜浆,居然毫无沉痛的感觉,竟然颇为幸灾乐祸。 “秦锐军之前,关中只有中尉和卫尉共七万人,加上两关原有守军不过八万。此番推演,陛下在关中部署了十五万人,已经要比陛下成立秦锐军之前为多,从今日推演看,十五万人尚可能守不住,所以如果陛下……”冯劫没说下去。 “如果我没有轻车从甘泉宫突然回咸阳,山东反秦者攻入关中还是非常可能的?朕替你说。”胡亥笑模笑样的挤挤眼睛。 冯劫拱拱手,没说话。 “其实不然。”胡亥若有所思的说:“陈平和陆贾皆为谋略之士,具有通盘考虑整体攻击方式的能力,并在此番推演中有决定权。而在实际上,山东若发生反秦暴乱,那些人能不能拧成一根绳尚且难说,但至少具有决定权的人很难有两位客卿的谋略。两关同时攻击,现在看来攻函谷关的目的就是吸引司马欣和李由的注意力,这种协调配合,也不是反秦者能做到的。日后会有这种一边攻函谷关,一边攻武关的情况发生,但在时间协调配合以导致秦师疲于奔命的情况恐怕很难出现。好了,先不说这个,咱们继续看陆贾的后续动作。” 此时沙盘上陆贾军已经完全占据了於商,并开始向峣关方向移动。 “这个陆贾对大秦的山川和军政是很关心的,所以他很可能知道峣关是可以绕过的。”胡亥盯着武关道上的红色木块。 冯劫摸了摸脸:“峣关关城很小只前后两道关墙都向东防范,如果确实可绕过,那就很难抵御来自后部的攻击,此关的军事作用只是用来阻滞敌方的进军速度的。不过司马欣的三万军在峣关后方扎了营盘,有一定的防范,所以要想覆灭这三万人也不容易。” “只要陆贾绕过峣关,这场推演就算结束,因为他已经进入关中了,至于拿不拿的下咸阳不是此次推演的目标。”胡亥看着冯劫说:“现在看来,武关的守护还需要加强,显然武关没有函谷关那么扛打。从当前推演的结果看,快传一路铺设到南阳郡是很必要的,武关东部四道岭也要修建隘堡,同时建立烽燧,避免敌人就象这个推演一样,一直摸到关城下。” “嗨。臣会与臣父商讨此事。”冯劫拱手回答。 此时沙盘上函谷关方向又产生了新变化,经过多日后,渑池的杨熊无所事事的看着陈平攻打函谷关,终于耐不住,留下七千人守城,把一万人分成四队,开始轮流骚扰性的冲击陈平的后军。而经过多日的攻关,陈平军所携带的粮秣已经耗尽,后面杨熊的骚扰等于切断了粮道,所以陈平军突然分出五万向后冲杀,吓得杨熊立即收兵回城。紧跟着陈平以交替滚动的方式从函谷关退兵,李由因为只有四万多兵力,在陈平的退却方式下如果追击显然捞不到好处,所以也就按兵不动,眼看着陈平军大摇大摆的退回到渑池,并继续向东退却。 武关方向陆贾指挥室传来动向与胡亥的猜测一致,陆贾知道峣关附近的小路绕过方式,决定用一万人绕行,并用四万人佯作攻关,吸引司马欣的注意力。 “好啦,就到此为止吧,秦军失败。”胡亥做了总结性的发言,“用六百里加急,让章邯和董翳回来,明天不论多晚,一到咸阳就来见我。” 等所有参战的人员从六英宫的各个小黑屋里出来在大殿集合后,胡亥让冯劫对此番推演做一个全面性的分析,并让陈陆二人在分析后来咸阳宫见他,然后就施施然的乘辇离开了。 一场推演折腾了多半天,所以胡亥回宫后想做的第一件事就先把饭吃了。同时,还没进殿门他就吩咐内侍,如果陈平和陆贾来了,先让他们在侧殿晚食,然后再来见他。 走到丹陛前,他意外的发现海红和一个新来的宫人侍立在一起。 第八十章 陈胜吴广聚陈郡 按说海红已经成为了他的妃子,就会居住在单独的宫院内,并有自己的宫人来侍候,不应再来站班。他有点惊讶的看着海红,而刚成为他妃子的海红看到他时还有些羞涩,脸上一抹红晕浅浅的浮现了出来。 “陛下。”海红行了一个妃子的礼节,因为有新宫人在场,她没有叫公子。 胡亥恶作剧的心思涌了上来,趁着海红一蹲身,在她脸颊上“叭”的亲了一口,这下海红的脸完全红了。 胡亥凑到她耳边悄声说:“美人儿,怎么没在自己的宫中歇息,伺候公子上瘾了?” 海红的声音比蚊子的声音稍大一点:“育母说要带一下新的宫人,芙蕖和菡萏教导她们一天了,都很累了,所以,所以,海红就替他俩带一下,熟悉侍候陛下的礼仪和做事方法。” 胡亥坏坏的一笑:“这么说,你经过昨晚之后,已经恢复了?那个……也不疼了?” 海红的脸已经红的没法再红了:“陛下……” “嘿嘿,那好,今晚还是你侍寝。” “嗯。”海红的声音小的恐怕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胡亥一拉海红的胳膊:“既然你是朕的妃子,就不要再站在这里。” 他把她一直拉到丹陛上,按着她和自己并排坐下,“与朕一起共进晚食。” 禽卑立即叫过一个内侍,让他去通传皇帝和皇妃要一同进餐,让尚食府马上做来。 海红这是第一次与皇帝同坐而食,所以很不习惯,有点手足无措。胡亥小声的让她放松,“现在你也是主上了,别这么紧张。” 看海红还是有点“我叫不紧张”的意思,干脆让禽卑把殿内的所有内侍和宫人都撵了出去。 没啥人了,海红终于不那么紧张了,胡亥趁机干脆把海红搂了过来,头挨头的坐着,直到殿外通报饭食送到才分开。 饭快吃完的时候,公子婴来了。胡亥一早就跑去了军谋台,所以当天需要他批阅的公文一直也没看,这会儿公子婴给送了过来。 看到胡亥身边坐着的新美人,公子婴只是笑笑,站在丹陛下的席案边分别向皇帝和皇妃行礼。跟随的谒者则把捧着一些奏简先放到公子婴的案上,再分别向皇帝、皇妃和郎中令行礼后退了出去。 胡亥看海红的饭吃得差不多了,就小声让她回宫:“晚上,嗯?” 海红脸又红了,微微点了点头,有点小慌张的站起身,向胡亥行礼后,又回了公子婴一礼,赶忙下了丹陛走出大殿。 “臣还没恭贺陛下又纳新妃呢。”公子婴笑着又对胡亥拱拱手。 “好啦,皇兄别跟我来这套。”胡亥斜了公子婴一眼,把最后一口肉食咽了下去,喝空碗里的酒,放下碗对禽卑做了个手势,让他把御案上的食具撤下。 “陛下今天在六英宫的兵演结果如何?”公子婴把奏简归好类,待禽卑收拾完御案,把殿内的宫人内侍们都叫回来后,招手让禽卑传递到丹陛上。 “我给他们出了个题,让陈平和陆贾带三十万反军攻打关中,司马欣、李由和赵贲带十五万人防守。”胡亥一面低着头看奏简一面说,“两位客卿采取分兵同时攻取函谷关和武关的方略,结果嘛,函谷关没被攻破,但武关失守了。” “哦?”公子婴挑了挑眉毛。 “武关失守,陆贾直趋峣关。将闾说峣关附近有小道可以绕到关后,陆贾也真的就采取了这个方法。峣关没有向西关内方向的防御,所以这就等于守方败了。”胡亥把手中奏简放下,提笔批上“制曰可”,示意禽卑拿走,去重新誊抄到帛绢上后用玺。 “具体的过程,皇兄若有兴趣可问一下太尉或者将闾和骖。”胡亥又打开一个奏简,“武关的防御需要加强。原来我想等章邯练兵三个月后,再分三万到武关道上两关。现在看,应该直接先调过去,然后就地练兵。同样的,原定练兵后调五万驻蓝田,现在也要先调过去后再就地练兵。兵力上,蓝田只留四万,给武关增兵一万。” 公子婴因为不知道军演细节,只是听,没有说话。 “武关和峣关的关隘也需要加强。峣关要想法扩大关城并东西两方防御,武关东侧的四道岭要增加隘口堡,从南阳到武关,从进入武关方向的山口起就要建烽燧。这回陆贾就是突然攻入,把武关东的四道岭一举全都突破,赵贲的斥侯没来得及传回消息就都被剿灭了。” 胡亥抬头看着公子婴:“章邯在函谷关附近练兵,所以我对函谷关还是比较放心的。今天兵演上,五万人就足以把函谷关变成铁壁铜墙。如果再在关内架上几十具投石机……” 胡亥邪恶的笑了。 “陈平和陆贾殿外候驾。”一个内侍跑过来通禀。 “他俩用过晚食了?” “嗨,陛下,用过了。” “那就让他们进来吧。” 陈平和陆贾走到丹陛前,先向胡亥行正揖礼,然后又向公子婴行平揖礼,公子婴也向他们还礼。 “坐吧。”等两人坐好,胡亥看着陆贾:“先生看来已经把关中的山川了解的很细致了。” 陆贾面不改色的一拱手:“陛下,臣认为,可能山东还有不少人都对关中有很深的了解,尤其山川不变,更容易。” “嗯。陆贾,你今天做的不错。”胡亥又转向陈平:“你也做的很好,至少证明了函谷关不是那么容易攻取的。” 陈平笑笑:“自孝公获得函谷道,秦川还没有谁能由函谷关攻入。只要有所防备,臣以为三万人就可完全让攻打者放弃。” “是啊,夺关难,但要达到我想要的效果……”胡亥对陈平和陆贾露出一口小白牙。 “陛下,那也不难。”陈平和陆贾同时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只是两人的笑中包含的含义不一样。 “上次去先皇帝陵路上做了一次图上推演,大有收获。这次泥盘推演,”胡亥眨了眨眼睛,“又是大有收获。尤其陆贾的手段……我都不愿意让你去百越了。” “陛下谬赞了。”陆贾谦虚的低了低头,“臣可勉强充任一个策士,并恰好知道武关道的山川地理,也就能为陛下所想打造一个坚固的关中出一份绵薄之力。” “你去百越之事准备得如何?” “刚刚推演结束时,臣已得到通传,陛下为臣拨付的随行人员和财帛都已准备好,所以明日臣即可启程。其他的配合措施,”他看了一眼陈平,“客卿平已向臣表示绝不会影响臣的进程。” “明日……”胡亥叩了叩御案,转脸对公子婴说:“明日巳时公卿朝议,两位客卿也参加。” 然后回过头来对陆贾说:“所以你明日再留一日,后日大朝会你就不用参加了,我要将先生的任命先隐匿起来,便于先生行事,你后日一早出发吧。” “对了,”他又对公子婴说:“明日公卿朝议,莫忘了把安期翁也请来。另外,让公子高也来。” 公子婴拱手答应。 “二卿,经今日事,尔等对大秦的将军们有何看法?” 陆贾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公子婴:“陛下,从今日推演看,大秦的将军们非常熟悉正规战法,在面对面的战阵下,即使秦师人数不占优,面对山东的军旅经验不足之师的结果也会是稳操胜券,但这先要是有充分训练的士卒为支撑条件。” “今日兵演,陛下为秦军所设战力总体为八成,想必是陛下以训练不足的秦锐军守关所以如此设定。长史欣和廷尉由显然采用了陛下的第二方法,四万十成加十一万五成五,这一来,臣所带兵中八万人虽然战力只有二成五,但攻关之战并不需要太多的战阵配合经验,用人命往上垒,则人多者就占优了。” 他既自得又带着一些忧虑:“能把守关军弄得疲惫不堪,然后用精锐力量突击而一举夺关,臣就是用的这个方法。武关不比函谷关,东侧的四道岭隘口也极其重要,尤其是吊桥岭,高且陡峭,上山只有一道,狭窄不能两骑并行,本是武关的有效屏障。只是在臣的疑兵之策下疏于防范,这就让臣以十成战力士卒一击得手,从而顺利通过,把几万人带到了武关城下,用人命垒关的策略得以实行,否则臣只能望岭兴叹了。” 胡亥点点头,又看向陈平。 陈平连忙说:“一开始臣就与客卿贾商议好了方略,由臣迅速攻击函谷关吸引秦军的视线,客卿贾则去南阳郡对武关全力一搏。渑池被臣弃之不顾,是臣要给秦军造成一个错觉,就是拼死也要突击拿下函谷关,现在看臣等二人的策略还是有效的。单从函谷关本身来说,关城很坚固,守军也相当稳健,也是守军人数较多的缘故,所以易于轮换,所以就算臣人多,也无法采用客卿贾的战术,还因为臣人多也产生了一个致命弱点,就是粮草难以为继,这些都是大秦的优势,也是所有想要攻击关中敌军的弱点。” 他用手指在几案上无意识的划了几下:“一旦通过渑池,狭窄的地域必然导致粮道的脆弱,如果用重兵守护粮道,则攻击函谷关的人数就相应减少,而对这样的雄关,只能不停的攻击才能起到疲乏守关军的作用。不能疲乏守关者,那就基本无可能夺关。” 陈平停顿下来看了看几人的反应后继续说:“秦军采用逐级拦截、迟滞攻关速度的方法,臣不能说完全没用,但确实效用不大,虽然公叔起在陕县的四万卒让臣颇费了一番思量。臣认为不如直接撤守那些层级拦截兵力,把敌方放到关前决战。当然,如果秦军的兵力充足,逐级消耗攻击方的实力,消磨其斗志,也不失为良策。” “这次推演至少在策略上,找出了防守关中的很多弱点,所以二卿功莫大焉。” 胡亥笑着说:“比如对原有的守关兵力部署上,就需要有很多改进。陆贾攻武关,武关守军两万人,这本来就是我原来的考虑,太尉府也没有提出异议,大家都认为在这样的险峻关隘,放两万人足矣。结果被先生的疲劳战法生生给拖垮了,也使我必须调整武关兵力,增兵至四万。至于峣关,虽然仍以一万人据守,但为了防范前后夹击,我也准备在那里扩大关城,并以蓝田大营的三万人为后援。” 胡亥向陆贾的座席方向欠了欠身:“所以,关内的兵力仍然不能说充足,先生经此兵演想必也很有体会了。如果先生能够从百越带回三万人充实关中防御,就已经是大功一件。带回更多,则在南阳郡一带就会有一支机动力量,可以从侧后牵制图谋武关之人,至少也能对其粮道构成威胁。” 陆贾坐直一揖:“臣必不负陛下期待。” _ 秦二世元年七月九日,陈郡郡治,陈县。 陈胜从屋内走出来,伸了伸腰,左右活动了一下,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摇了摇头。虽然每年的雨季开始差不多还要一个月,但从这些天的时阴时雨就是不见太阳的天气看,今年的雨季提早到来已成定局。 陈胜所带的戍屯是昨天到陈县的,来了后就被临时安排在大校场周边的郡兵兵营中。郡内其他各县的戍役有一多半已经到了,未到的今日也可到齐,然后明日出发前往泗水郡靳县大泽乡亭会合其他戍役,再由大泽乡亭一同前往渔阳。 马上就到朝食的时间,陈胜正准备回到营屋与弟兄们吃早饭,一转头就见周文正快步的向这个方向走来。 周文昨天与他们一起到达,当然他是来协助筑城的,不会和戍役们住一起,来了后就被安置在郡府内。 “文公,不是要你来协助筑城的,怎么会有时间来看小弟?”陈胜停住脚步,等周文走近了后问道。 “涉,”周文对陈胜拱手施礼,陈胜赶紧侧身避开,并还礼:“哎呀,都说了尊驾不要给庶民施礼,不合礼制,折杀庶民。” 周文笑笑:“涉乃文敬佩之人,这里也没有其他人,还有什么礼制不礼制的。” 陈胜也笑笑:“文公乃官吏啊,这个身份某不敢忘。” “行了行了,”周文瞪了陈胜一眼:“你我兄弟,不谈官民。”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昨日入城后,遇到两个知交好友,因当时仓促,所以相约今日一同饮酒相叙,某此来是邀小兄一道前往。至于某的公务,郡丞说让某暂歇数日,待由三川返回的役夫到后再说。” “哦?那某是不是可以再邀一人一同前往呢?” “小兄欲邀何人?武和防这样的就算了。”周文咧了咧嘴。 “当然不是这两个亡徒。”陈胜笑了,“说起来还和这两个赖子有关。昨日这俩人因为居屋分配与阳夏来的一屯戍役发生了冲突,待某赶过去,已经有郡兵持兵出营,以为这边厢发生暴反。倒是因祸得福,因此而结识了阳夏戍役的屯长。数语过后,某与其均生相见恨晚的感觉。” 陈胜颇带几分自豪的介绍道:“此人名为吴广,与某相类,皆闾左,但也都喜读书,行事豪爽,乃任侠之辈,比起某来还多一分文气。某已与其相约,此番共往渔阳,同进退,祸福与共。文公的知交,想必也是游士轻侠者,相信能与某和吴广把酒共欢。” “如此甚好。”周文也很高兴:“那就请小兄去邀来,一同前往。” 陈胜转头向另一个营屋走去,不多时就和一人一起走了出来。 周文一看,此人衣着粗葛,行步稳健,确有一丝文气,但身上的杀伐之气更重。年龄约在四十许,大眼,直鼻,脸型瘦长,眉不粗但斜立如锋,直入鬓间,唇上一抹粗黑的胡须,颌下则是短髯。 他见到周文拱手一躬到底:“广这厢有礼。” 周文连忙伸手相搀:“哎呀,万勿如此多礼。文与涉乃兄弟,既然豪侠与涉善,你我皆兄弟。” 吴广直起身来哈哈一笑,抓住周文的胳膊使劲摇了摇:“如此,广就不客套了。涉言欲共同饮酒,见此地游侠,广甚开怀。如此,不若现在就一同前往?” 周文心说,这厮看着带文气,手劲儿可真大。他也抓住吴广的胳膊晃了晃:“想必不会让兄失望。” 吴广说:“哎,什么兄不兄的,某尚不如文公年长,你既然以某为兄弟,可称某字,叔。” 三人携手离开了校场,有说有笑的向城内热闹的市井区走去。 不多时,来到了一个不大的简陋小酒肆前,远远就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人,穿着一身差役的麻衣,腰带上随随便便的插着一把无鞘的破旧短剑,正在门前来回溜达。 周文刚看到此人是面露喜色,但左右一看只有此人,脸色又转为了疑惑。他向陈胜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单独向那个人走去。 第八十一章 陈胜初鸣 那人见到周文,脸上也露出了喜色,迎了上来。两人并未相互施礼,而是凑在一起说了两句话,周文就带着他一起走回来,低声向他介绍说:“这二位是某的好友。” 那人向陈胜和吴广微微点了点头:“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二位恕某不周之罪,先随某走,到地方再向诸位把酒赔罪。” 然后,转身头前带路,周文等三人跟在后面。 穿过一片热闹的街市,迎面一个两层的华丽木楼呈现在眼前,外面挂着一个很大的酒幡,绣制得非常精美。 周文迟疑了一下,扯了扯那个差役装扮的人:“小兄,这里……是不是太奢?文知汝等皆非富人啊。” 那人笑了笑:“无妨,先进去再说。”就率先直接走入了大门。 店中仆役迎了出来,目光扫过那人和周文,又看了看陈胜、吴广的装束:“列位这是…..” 还没等话说完,那人就说:“吾等为武臣的朋友,莫要多话,头前带路。” 仆役立即堆上笑容:“好好,请列位随仆来。” 仆役直接把他们带上了二楼,走到一个装饰精美的阁子门前:“列位请入。”说着把门推开。 陈胜向内一望,见屋内已有两人,看到他们立即就站了起来,拱手相迎。 打发掉仆役,带路的人把门关好,对站立在主位方向的人说:“某来给介绍一下,此位就是刚才谈及的某二人之好友,周文。” 又转头对周文介绍道:“此位是陈县武臣,亦为某的老友。” 周文闻听,连忙向武臣行礼,然后回身介绍:“臣公,我邀来此二位兄弟,一为阳武陈胜,另一为阳夏吴广。” 然后又对武臣身边看上去将近六十岁的那位老者一拱手,向陈胜吴广介绍:“此为张耳,魏国名士。” 再对带路之人拱手:“此同为魏国名士,陈馀。” 陈胜和吴广连忙向各位一一施礼。 “大家都是朋友兄弟,就都不要多礼了,先坐下,然后再来叙谈。”武臣向几人拱拱手,很豪气的说。 大家坐好后,周文又向武臣一揖:“文一向听闻臣公乃陈县豪富,却又轻财仗义,今日得见,实乃文之大幸。” 武臣欠身回礼:“客气了,某不敢当此谬赞。” 他又转向陈胜:“某曾闻阳武有一人,名陈胜,曾有言:苟富贵勿相忘。就是尊驾?” 陈胜哈哈一笑:“此乡间惰民幻梦戏言,竟得入臣公之耳?” 武臣也大笑:“尊驾豪气,某早闻之,惜仅隔数十里,难得一晤,今日得偿所愿。” 周文起身,为大家都盛上酒,举碗先向武臣遥遥一礼,然后对陈胜和吴广说:“某先解释一下。耳公与陈馀皆为文之挚友,文至郡治公干,常与二友相会。但因耳公二人都为秦廷通缉,耳公悬千金赏,馀亦悬金五百,所以他们隐于陈县所用皆非本名,需小心为之,所以适才颇有神秘,还望两位兄弟莫怪。” 陈馀举碗向周文致意:“某也要解释一下。今日本欲伴耳公共与文公接风洗尘,恰遇臣公,知我等友至,又见我等相约之处寒陋,便慨然相邀至此,欲与我陈郡豪杰共谋一醉。” 张耳捋须微笑:“臣公是看我二人太过寒酸啦,那样的地方,怎么是待客之道。” 武臣率先饮了一口酒:“与耳公相比,某不过一身铜锈气味而已。” 大家一起大笑。 张耳也端碗饮了一口,然后对陈胜说:“文公时常盛赞小兄侠气,今日得见,果非俗人。臣公也是豪侠之人,某与馀常得其接济。否则以某二人里门卫的俸粮,早就饿死了。所以今日得遇臣公,与文和二位兄弟共席,实乃天意。不过,二位又是何机缘,得以来陈县?” 陈胜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叹了口气:“还不是秦廷戍役所致?某与广两兄弟此番都要远戍渔阳一年,陈县不过是戍役的汇聚之地。” “渔阳?”陈馀吸了一口凉气:“由此赴渔阳有二千多里,且渔阳为北燕地,气候苦寒,可是有罪受了。” 武臣一拍几案:“这老秦,刚刚说发了善心,将关内徭役遣返,就又征发尔等戍边。某就说嘛,秦人怎么会善待我等六国之民。” 周文听到这种公然指责大秦的话语,心中吃惊,这要是被人在门外偷听到……他心虚的看了看武臣,又看了看屋门。 张耳似乎猜到了周文的想法:“无须担心,此肆为臣公所有,不得召唤,不会有任何人靠近这里。” 周文放下心来,回到徭役的话题上,苦笑道:“徭役确实是遣回了,但秦廷又要各郡重修城郭,所以遣回的役夫还要有不少人需要留陈县筑城。文此番来,就是协助郡府管理筑城事宜。” 张耳切开一块炙肉送进嘴里细细嚼着:“重修郡城之事某亦早就听说了。当年始皇帝毁城郭是为了防范六国旧族造反作乱,而今秦廷再修城郭,又是为何?” 陈馀大咧咧的已经把自己案上的肉食吃掉了一多半,难得吃到一回肉,他准备把自己撑死:“为何?同样的原因,还是防范六国旧族作乱。始皇帝不怕反秦之人占据郡治,毁城郭是为了能尽快镇压。而现在秦廷南北开战,秦师不是屯驻九原、云中,就是屯扎百越。除了各郡的几千郡兵外,关中可用兵力据说只有六、七万。” 他冷笑一声,又塞进嘴一块肉,话说得呜噜呜噜的:“依某看,如果有人造反,这点儿兵力恐怕能不能守住函谷关和武关都难说,更别提镇压反叛。所以,各郡重修城郭,显然是为了让郡兵在面对反秦义师时,能多延残喘几日而已。” 吴广从在街面上见到陈馀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此时听到陈馀的话语,眼中有一抹精光闪过:“这么说,现在暴秦是心虚了?如此倒是敢于起义者的良机。” 陈馀使劲把嘴里的肉咽下:“谁说不是?只要不是堵着函谷关门前起事,秦廷那个只知道玩乐的二世皇帝恐怕都不会在乎。” 周文摇摇头:“可是传言专门诱引秦帝不理政事的赵高,已经被贬出咸阳,撵去会稽郡任郡守了。” 陈馀看了周文一眼:“那又如何?传言秦帝依旧不理政,十日才开一次朝会,只要大臣们因为什么争执起来,立即就散朝。还有传言说,秦帝在女闾中找西域舞姬,专门要看特别的乐舞。” 张耳放下手中的酒碗:“馀,这种传言你是听谁说的?” 陈馀放下箸,恭敬回答张耳:“耳公,记得前日住在咱们里巷客栈那个老者吗?姓范的。” “记得。不过那人似乎很高傲,你和他说过话?” “没有,那人似乎根本看不上吾等里门卫。是我问客栈主人,得知他们从关中来,就和他的仆者拉了拉关系,一起喝了一次酒。”陈馀有些愤愤:“那老家伙真是衣冠取人,要是知道吾等曾在魏国也有些名声……” 张耳笑了笑:“名声算什么,先保住性命,以后或许还有出名声之时。” 武臣对关中的事情也有兴趣:“馀,除了秦帝不理政和女闾找奚姬,还有什么其他消息?” “也没什么特别的了。秦帝发罪己诏、为蒙恬办祭奠、停建宫陵等事,已然诏告天下,大家都知道了。不过那人的仆者说,没有了赵高,秦臣们能够直接向秦帝奏事,才是这些诏令的来源。都是朝臣们上奏请秦帝实施这些政令,而秦帝懒于朝政,一概允可。”陈馀一副对秦帝不以为然的样子。 陈胜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突然问道:“如此说来,眼下也许是那些想要起事反秦的最佳机会,再往后可能就不易了。” 武臣惊异的看着陈胜:“陈兄何出此言?秦帝不理政事,暴秦的天下往后恐怕会继续乱下去,怎么反秦不易?” 陈胜举碗向武臣致意,两人同饮一口后,陈胜放下酒碗:“虽然秦帝不理政,但秦廷的大臣们都不傻。过去有那个叫……赵高的,据传是力保二世秦帝登基的功臣,怂恿秦帝享乐,估计是想谋取丞相之位吧。现在此人已被贬出秦廷,远远地打发到会稽郡去了。没有了他来左右秦帝,对于不愿理政的秦帝而言,就换成了现在的这帮大臣来左右。反正秦帝对政事不感兴趣,所以大臣们说什么是什么,于是就有了遣归徭役等事。” 他脸色突然转为凝重:“但这些事情在实际上对暴秦的军心和民心是有挽回作用的。现在左右秦帝的大臣都是始皇帝时留下的干臣,必定会不断地上奏一些对暴秦有利的政事。所以某认为,现在是暴秦最离心离德而又在向收拾民心方向转化的时刻。且刚才诸兄也说到秦师军力空虚,再往后,于民有利的政令不断出现,山东百姓的反秦之心就会逐渐消褪,如果再有朝臣要秦帝调回百越之师,则在兵事上,兵力空虚的情况也会变化,暴秦镇压反叛的能力将增强。所以,某才说当下是反秦的最佳时机,且稍纵即逝。” 周文和吴广都很钦佩的看着陈胜,这番分析非常准确。周文是一直都对陈胜很看好,吴广则由此在对陈胜的豪爽钦服之外又有了新的认识和尊敬。 另外三个人则完全对陈胜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起初,他们不过把陈胜当作一个豪侠看待,而这年月,豪侠两字虽然好听,不过就是说你是一个拳头够硬的闲散人员,说流氓混混也不为过。 当然,在这个时代尚武,所以能有一帮小弟,自身具备武力,就会被人看重,所以他们对陈胜的认可也是真心的。 可陈胜此番话一出,显示出他不仅是一个勇夫,还是一个有头脑的勇夫,这一番话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里。尤其是张耳和陈馀,一直念念不忘自己曾经“魏国名士”的风光,需要有人来帮助他们重拾这一梦想。 张耳举起酒碗,用敬佩的眼光说道:“文所推崇之人,果然目光独到。小兄,老朽敬你一杯。” 陈馀也同时举碗:“某亦敬一杯。” 陈胜连忙把自己的酒碗拿起来:“不敢不敢,大家同饮。” 五人举碗一口饮干。 放下酒碗,武臣感叹道:“陈兄的分析,丝丝入理。那么以陈兄之见,如若有人反秦,当以何为要?” 陈胜有点微醺,胆子也大了起来:“最紧要,自然是号召百姓一同反秦。山东受暴秦欺压这么久,如有人肯举义旗,自然会有大批响应者。” 张耳立即问道:“如有数万乃至数十万响应者,以小兄之见,兵锋指向何方?” 陈胜想了想:“先要占据一地,控制一郡乃至周边多郡,然后根据手中力量,择机兵指关中。” 吴广又说话了:“涉,某有一问。虽说现在暴秦关中兵力不足,但如果山东发生反秦起义,暴秦完全可以调兵镇压。百越之兵或难调用,但北边防御匈奴之兵完全可以撤回。匈奴之患虽大,但远不如山东百姓反秦的威胁更大。” 陈胜端碗敬酒,大家都喝了一口后,陈胜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北边秦师的确是个极大的威胁,但秦师要在山东广袤之地行动,粮草是个大麻烦。假设有人在此地,陈县起事,秦师若来镇压,从关中输送粮草辎重明显不可能,粮道长达一千六百里,因此必然从敖仓输送,因为只有六百里。” “所以,”他攥紧一只拳头在食案上一击:“当用一师雄兵,先指荥阳。即便不能夺取敖仓,也要让敖仓被封锁,无法向秦师供应辎重。” 张耳向陈胜竖起了大指:“胜小兄真让某刮目相看。既如此,小兄何须去渔阳戍边,不若振臂一呼,扯起大旗,趁此良机聚义师反抗暴秦,如何?老朽不才,愿为小兄驱策。” 陈馀丢下箸:“正是,某也愿跟随。” 武臣拊掌:“尊驾不如号召此番戍边之卒,就在陈县举义旗。某虽不才,但也可立即召集数百人得附骥尾。” 看到吴广似乎也有摩拳擦掌之意,陈胜一改刚刚的慷慨激昂,泄气的说:“诸位兄弟好友,尔等是要把某置于炉鼎之上否?陈县现聚有戍役不过四百,暂居校场军营,周边郡兵数千,这是飞蛾扑火。胜田无一亩,房仅数间,死不足惜。可胜所领戍役中,有家室者甚多,闾左之徒多无产,一旦败亡,家中妻子父母只有饿毙一途,还不说被暴秦夷族。” 周文也赶紧替陈胜说话:“涉也并非无所牵挂,至少刚娶妻不久,也有家室。唉,说起来暴秦的徭役也确实难耐。似涉,戍边一载,又无积财,新妇只能回父家乞食。” 张耳和陈馀对视一眼,没煽动成功,有点丧气。 这二位现在是唯恐天下不乱,反正两人更名隐居,家眷也早就潜藏在无人知道的地方好几年了,所以很希望有人挑头造反,反正不担心自家家室。 张耳又看了一眼武臣。这位大侠豪富,但他的钱财如何得来完全无人知晓,刚刚又对造反之事甚为热衷并说可召集数百人,让人很怀疑他的来路。只是近二年他和陈馀得武臣资助甚多,所以也没想去探武臣的究竟。 武臣鼓动陈胜造反未成却毫不在意,听周文说起陈胜有妻无法生活,立即就说:“一女子耳,能食多少?年两石粟足矣。包含其他支费,有五百钱可足?” 他随手从袖中摸出两个一两的小金饼对周文说:“此足折千钱,胜既要戍边,某就烦劳文公,使人送回阳武交与胜妇,也可少受些父母闲气。” 陈胜连忙阻止:“这如何使得?今日胜刚与臣公初识,并无可帮扶臣公之处,如何可受臣公之赐?” 武臣一瞪眼:“尊驾莫不是瞧不起某?” 张耳也为武臣帮腔道:“小兄,臣公一向对友豪爽,某与馀这数载得其接济甚多,小兄无需推搪。” 陈胜也不是矫情之人:“既然耳公如此说,胜若不接,倒显做作。” 对着武臣直身一揖:“如此,胜谢臣公高义。” 周文看陈胜答应了,就起身到武臣的案前接下金饼:“正好,明日随文一起来的差役要回阳武,就托他将此金带回。” 陈胜又向周文拱手:“如此多谢。” 武臣举起酒碗:“今日某非常开心,得以新结识三位侠士,尤其陈兄,对反抗暴秦的分析非常精彩。可惜不能立即举旗而起,且让那些秦人再嚣张些时日吧。来,诸位干了。” 大家一起端起酒一饮而尽。 张耳放下酒碗,忽然问道:“文公,某记得汝善于卜算,不若借此为在座之人卜算一下未来之事。” 周文有些犹疑:“耳公,文对卜算只是略知,有时能卜算久远之事,有时则只能卜算数月半载内事,而且有时清晰,有时仅为模糊趋向。非文不为,实文不精也,惭愧。” 第八十二章 皇帝要行黄老说 周文抬手指了一下陈胜的食案方向:“吾曾为涉卜,只得涉此番戍边将得大富贵,但富贵之后如何,就卜算不出了。” 武臣两手据案目光灼灼:“某也不愿知道此生的所有事情,如果所有事都是天注定,活着又有何意趣?既然文公可卜,那就卜算出什么是什么好了。” “若卜卦为凶非吉,倒扫了今日友聚之兴。”周文还是很迟疑。 陈馀哈哈大笑:“文公何需这般啰嗦。吉凶自有天定,某与耳公均不介意,臣公自然也不介意。不知吴兄……” 他看着吴广,吴广也大笑一声:“哈,富贵当喜,死又何哀?” 陈馀满意的点头,对周文说:“我等皆不在意,公且卜来。” 周文看大家都无异议,于是从怀中拿出一块龟壳,又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分别问过每个人的生辰和出生之地,然后抛下铜钱,手指捻算,口中念念有词的算了起来。 大家各自喝酒吃肉,看着他弄鬼。 周文折腾了足足有一刻多钟,然后神情似喜似忧的收起了龟壳和铜钱,环视了一下在座的所有人。 “如何?”陈馀最性急,率先张口发问。 “还是先从涉说起。”周文说:“与某在此番戍役之前推算的一样,此番前往,卦象甚贵,可实现涉的一直以来的梦想。” 陈胜的眼中放出光来,举碗将酒一饮而尽。 “臣公也是大贵之卦,应在北方。”武臣的眼中同样放光了。 “耳公和馀,北方大吉,想必应和臣公一同向北,共谋富贵。只是会有些许波折,以耳公的才智,应不难化解。” 张耳没像陈胜和武臣那般喜于言表,只是有些自得的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胡须,陈馀听闻北方大吉,则有些跃跃欲试。 “叔(指吴广)当与涉同进退,共得富贵。”吴广听了没什么表示,只是看了陈胜一眼。 见周文都说完了,陈馀忽然问:“文公可为自己卜算过?” 周文微微一愣,但表情旋即就平和下来:“自然是算过的,文的命运,注定要为大楚奋力一搏,当不负先年春申君和大将军燕的知遇之恩。” 原来,周文早年曾在春申君黄歇的门下做过门客,后来在楚国大将军项燕手下做过“视日官”,就是在军队出发前,看太阳观气运、以辨凶吉的卜算者。 “那么文公的气运应在何方?”陈馀继续好奇宝宝一样的问。 “馀,我等与文公也不是初会,今日尔这是怎么了?”张耳觉得陈馀有点过了,出言拦阻。 “耳公,以前某可不知文公善于卜算啊。”陈馀有点儿不服气。 “无妨无妨,”周文笑了起来,“文倒是很欣赏馀的率直。至于文的气运……若得反秦之机,文将率车千乘、卒以十万计,西向破秦关。” 最后这几句话,说的信心十足,掷地有声:“文既从春申君与大将军燕,颇知军伍,某志就是以己身报效大楚故国,破秦除暴。” 周文平时都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说话轻言慢语的,今天或许是被在座的豪杰所感染,心中隐忍不发的豪气也迸发了出来。 “好!”陈胜第一次见到周文的豪迈,不由得大赞一声:“吾等举酒,为富贵,为除秦,干!” 大家一起饮酒。 张耳对周文刚才卜卦之后的表情看在眼里,心中总有些不稳:“文公,某看汝刚才卜卦之后,似乎并非全为喜意,似有话尚未说出?” 周文闻言脸色有些阴沉:“耳公好眼力。文说过,文卦不精,不善长卜。刚才不算诸君卦象皆吉,但又似有隐忧。为此再卜,又算不出吉后之事,所以……” “某刚才也说过,”武臣大咧咧的把周文的话头截住:“若先知此生所有事,活着又有何意趣?既然当下的卦象为吉,我等就先顾当下就是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对。”陈馀和陈胜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喊了出来。 “卦象如何,也要一步一步走。”一直没太说话的吴广张嘴了:“至少,明日某和涉尚要往靳县再转往渔阳戍边,耳公和馀仍要隐姓埋名继续为里门卫,文公还要协助暴秦的郡吏筑城防范反秦者。” 看大家因为他这几句扫兴的话都有些面色不虞,他笑了:“但既然卦象为吉,只要我等把握住机会,自可趋吉避凶。所以,某赞同臣公的话,顾及当下,走一步看一步,日后之事,何须挂虑?” 周文一击掌:“臣公与叔所言甚是,倒是文过虑了。至少,现为眼前的吉兆,一同饮一碗。” _ 咸阳宫,公卿朝议。 除了三公九卿,参加朝会的人还有陈平、陆贾和公子高,另外就是德高望重的安期生了。 公卿们都知道安期生来了,经过胡亥在宫中那么大张旗鼓的迎接,不知道都难。所以当安期生在公子婴的带领下步入大殿,所有的公卿都在席位上站了起来行礼。 至于两位客卿,陈平已到多日,全面拜会过每一个公卿。陆贾则比较低调,刚来一天多,昨日又几乎都在军谋台,还未及拜会。从胡亥的角度上也不希望他太张扬,毕竟他还身负颇具阴谋气息的一个重任。 刚才他向公卿们介绍陆贾时特地强调过,陆贾的客卿身份只限于在座的人知道,需待他完成使命再回咸阳时,才公开身份。 公子高暂时没有职位,除了向皇帝施礼外,很自觉地在末位找了个座席悄悄坐下。 今天讨论的议题都是围绕着昨日的泥盘推演,是军事主题。 太尉劫先介绍了一下昨日的推演情况,并特别指出了武关的防守问题。公卿们得知进攻武关的模拟方就是眼前这个新拜的客卿贾,看他的目光立即有所不同。大秦一向尊重强者,所以陆贾的形象立即就被拔高了一截。 根据推演结果,胡亥昨日定下的提前把秦锐军调拨到位后原地训练的决策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拥护,对加强武关和武关东四道岭的防御,以及相应的烽燧建设,都拟定了规制,只待章邯到达,就向其颁布诏制调兵,同时立即开始应有的建设工作。 由于增建关墙、新建烽燧等事涉及徭役征发,所以需要通过大朝会颁布,因此对明日大朝会谁来挑头上奏、上奏理由等,都做了安排。 推演之事议完之后,就是议由安期生领头的医术体系变革之事了。 把少府内的太医府独立出来,把奉常府内的巫医进行拣选,其中偏重医术的医师合并到太医府内,并在各郡县成立对等机构,用于管理辖区内的行医者,使太医府不仅是一个最高医疗机构,同时也要具备医者管理和培训的职能。 这个话题太大,虽然大家都很尊重安期生,但需要为此制定一整套的机构设置、人员选拔,按秦的通常做法,还需制定一部医律…… 胡亥听公卿你一言我一语的找问题、献策、补充问题……头有点大了,觉得自己真的是天真了,还以为很简单的用几个月就可以搞定此事。现在感觉,这套机构班子连带律法制定,没个一年半载的完全搞不定。 他一脸苦笑的看着安期生,安期生也以苦笑回报。 “诸卿。”胡亥一说话,下面的讨论和争执立即就停止了。 “此事是我的过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一项律令的制定,一套对应机制的建立,确实不是可以一蹴而就的。” “陛下的想法是非常好的,”看皇帝自责,李由率先表态:“如果单是奉常太医与少府太医的合并也不复杂,只是陛下还要对行医进行管制,并鼓励医师授徒传业,如此事情就涉及的方面较多。臣负责律法,律法严格,所以会很占时间,每一条律法都需要进行仔细考虑。” 他向安期生一礼:“仙翁行走四方救苦,不能陷在这种事情中。臣有一议,可让仙翁在医师的选拔、规范和鼓励授徒等方面,提供宝贵的建言,这样也能使仙翁早日脱开这些俗务。” “好,廷尉的建议大善。”胡亥稍稍松了口气,对安期生说:“如此方法,不知仙翁意下如何?” 安期生先感激的对李由拱了拱手,然后向皇帝施礼:“庶民无异议,廷尉阁下的办法甚佳,庶民自当用些时日,把庶民的建言写下后奏报陛下,再与丞相、廷尉等商讨,取其中可行者为之。” 冯去疾也表示赞同:“那就有劳仙翁了。对于行医者的管控,也希望仙翁不吝赐教,把何为好的医者,以及各级府衙如何鼓励医者传道授业等事,以仙翁的见解提供,此对天下病患皆为福音。” “必定,必定。”安期生满口答应。 冯去疾又说:“仙翁为黄老大家,去疾有一不情之请,是否仙翁在咸阳期间,可以开讲授学几次,也使吾等闭关自守者得窥管豹?” 能当上丞相的人都不是傻子。冯去疾已经发现陈平是一个黄老的门徒,安期生更不用说,是黄老当下的领军人物之一。陆贾是安期生带来的,显然也属黄老一流。皇帝一下用了两个黄老客卿,并对安期生十分礼遇,说明什么? 冯去疾本身是一个好的执行者,对朝堂采用哪一派学说的执政思路并没有特别的执着。不过作为老秦人,已经完全熟悉和运用自如的秦法治国方式,如果面临突然的改变,则一种习惯的转变是一个痛苦、别扭的过程。就像始皇帝驾崩后,二世皇帝的一系列昏聩作为和赵高的嚣张跋扈,起初让他和冯劫以及大多数大臣都很难适应一样,不过近一个月来皇帝有了一些尚可接受的作为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刚刚习惯了二世皇帝的新作风,如果又被新来者以新学说对朝堂进行大刀阔斧的变革,则自己又要适应新的执政手法。与其事到临头再去艰难适应,不如在新政未推开前先了解一下新政要采纳的学说内容,也能够在授学中阐述自己的看法,影响新客卿们多用一些调和的手段渐次实行。 冯去疾知道,一旦皇帝要实行新政,自己的丞相之路也就走到了终点。对这一点他早有思想准备,毕竟六十多岁的人了,实行新政自己的头脑也跟不上了,与其顽固的抱着丞相的符印不松手,倒不如顺势而为,给新丞相和皇帝都留个好的印象,善始善终。不管怎么说,已经得到了最高的彻候爵位和食邑,所需要维护的不过就是身后的名声。 安期生和陈平对望一眼,两人都为冯去疾的提议感觉高兴,也为冯去疾的机敏赞叹。要一个法家立国一百多年的国家对基本执政思路做大的变革,首先就是要改变当权者的思维方式。 皇帝肯定是支持黄老学说的,不然不会请他们来,但秦廷大臣们的思想转变还需要一个过程。冯去疾作为百官之首提出这么个建议,显然是为他们开辟了道路,也是朝臣接受黄老学说的良好开端。 “丞相有命,庶民敢不遵从?”安期生向冯去疾拱手言道:“庶民已蒙陛下允可,只在咸阳暂居数月。这段时间内,丞相可安排此事。庶民不敢言授学,只是把黄老治政的一些思路阐述一下,大家参谋商讨。” “仙翁过谦了,那么去疾至时会先行通禀仙翁预作准备。”冯去疾对安期生一揖。 胡亥虽然对以黄老替代法家的难度有一定的估计,但在冯去疾和安期生的对话中,他再次意识到,这件事的难度恐怕要比进行医师制度改革要高几十倍。现在他拜客卿、推崇安期生、让李由重新修律,其实只是起到了一个表态的作用,不过是告诉群臣,皇帝有了改变原来大秦纯粹的法家治政的想法了,要引入黄老学说。 而从冯去疾和安期生的简单对话中,他猛然想到,改变一个全面法家化的管理层,会是一个多么艰难的事情。刘邦得天下后全面实行黄老无为而治,是因为刘大爷已经把法家的秦朝完全砸碎了,在废墟盖新房,比改变旧房结构要简单的多。 不过,眼下即将到来的战争,也可以说是一个较好的契机。战乱的出现证明了纯法家治政不适用于全天下,再辅之陈平等人的辩才和拉拢一定的势力范围,以及大秦皇帝绝对皇权的适度运用…… 咱们这位替代版的胡亥,只参与过办公室政治的技术人才,已经感到头疼了。还是当昏君好啊…… 冯去疾与安期生的对话,也引起了李由的注意。既然皇帝如此明显的想在法家之外再引入黄老一派,那么自己所承担的律法重修工作,也势必需要顺应皇帝的想法。他脑海中不禁响起了老父的话:“为父参政数十载……向以先皇帝的马首是瞻。即便向先皇帝建言,也是先揣测探查先皇帝的想法而后定。” 说老父是个投机者显然不对,为臣子者,只有君王的思想和你的思想相向,你的抱负才能够得到施展,孝公时的商君如此,先皇帝时的李斯又何尝不是如此?李由突然理解了二世皇帝在贬谪赵高这个佞臣时为什么要一同把老父也赶离相位。显然从那时候开始,皇帝就已经要对法家治政这一局面进行改变了。 “看来,除了医律之外,在整个律法的重修中,还是要多多去拜望一下安期翁。另外,客卿平已经来见过自己,说皇帝让他来参与修律。这位新客卿,自己还是要多多了解并适当结交一番。”李由暗暗考虑着自己日后的道路。 此番公卿朝议,除了根据沙盘推演的结果对关中防御进行针对性调整之外,胡亥用两个新客卿和安期生的出场,隐晦的给朝中重臣一个暗示,皇帝想要引入新的学派、准备进行治政思路的改变了。 胡亥虽然不知道李由在下面心中所打的小九九,但从冯去疾的表现看,这个目的基本达成。 在胡亥心中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兴商贾业。只是在上次公卿朝议时,他已经用半强迫执行的方式,先让召平和李季在九原试行,这才过了十日左右,要是又让公卿们进行讨论,等于又施加压力,显然不合适。 公卿们离开大殿时,公子高被留了下来,就是他准备借重一下公子高的妻家商贾背景,看如何能够既推行商业,又不与田争夺劳动力,还能在增加税负的情况下能让商贾们获利,“商不利者仇”嘛。 公子高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让他参与公卿朝会,他在朝中并无官职,就算在始皇帝的子女中,他也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个。 二世皇帝杀掉了大部分始皇帝的子女,能留下他不杀,他已经很知足,前一阵皇帝赐六国宫为公子府,他就更对皇帝感恩戴德。不过除了祭奠蒙氏兄弟那次途中军演让他参与了一下外,皇帝并没有再给他委派什么任务,他也就继续低调的蹲在自己府中过自己的日子。今天皇帝突然让他参与公卿朝议,他不明所以,所以闭口不言,就像根本不存在。 第八十三章 秦锐布局 皇帝将公子高留下,他不知道是福是祸。福,可能皇帝有单独的事情要交代。祸,他没有在朝议中说话是否引起了皇帝的不满?给你机会你都不要! “皇兄。” 皇帝的声音让他微微一颤:“陛下。” “我记得皇兄的夫人家中是商贾身份?” “嗨,陛下。臣的外舅确是商贾。”公子高不知皇帝为啥突然关心这个,只能有一答一。 “是做哪些货品交易呢?” “呃……陛下,臣外舅现在做商贾交易比较少,因为先皇父重农抑商,臣又为公子身份,不宜太过张扬,免得先皇父不悦。臣外舅目前只做一些替匠人代卖木制、陶制、金制用品的事情,把咸阳家中匠场制作之物,贩售到关中各郡。”公子高小心翼翼的回答。 “那么在先皇父抑制商贾之前,就没有做过其他货品的交易?” “陛下,要说先皇父抑商前,臣外舅所做生意就比较杂了,基本是何物可牟利便为之。” “这么说,皇兄的外舅对商贾之事还是非常明了的?” “嗨,陛下。臣外舅为商贾世家,一直以此为生计。” 胡亥满意的搓了搓手:“甚好。现在我有些事情,需要皇兄与尊外舅能给一些协助,不知皇兄可愿承担?” “陛下有诏,臣万死不辞。”公子高赶紧表忠心。 “这事儿事关商贾,却是不需要死的。”胡亥发出一阵尖嗓音的笑声,然后自己都对自己这变声期的嗓音皱起了眉头。 “我在考虑,能不能在不影响农耕的情况下,发展商贾贸易。” 公子高听到这话,悬着的心放下了,人也放松下来,听胡亥继续说:“然而,过去货物运输、交易,除了关津税,以及坐商的市租外,商贾大笔的获利,却于朝堂没有好处。另外,商贾用力夫、雇用人坐堂卖货等,确实也减少了田中的农耕人,这些商贾所雇佣者,如何纳租赋,也是一个问题。” “陛下是否想让臣去了解一下,商贾缴纳多少租赋下,还仍然有经商的利益?”这个公子高不愧为商贾的女婿,一旦放下心来,说起商贾之事就比旁人脑筋更灵活。 “一语中的!皇兄果然善商之人。”胡亥一击掌,赞道:“商不利者仇,我也不想竭泽而渔,但商贾也不能把巨利都藏在家中而不使朝堂得益,所以这里面的分寸就需要把握的很好。另外,如果定贾律收租赋,以商贾的头脑灵活,必定想出千百种逃避租赋的方式。” 胡亥哼了一声:“如若这般,那朕还不如不兴商贾业。” “我已经让同样对商贾之事比较了解的太师季子,李季为九原郡丞,协助郡守召平,在九原试行通过商贾解决牛马羊畜向关内交易,同时为九原运入粮粟和日用等物与牧者交换牛马羊畜。” 胡亥把十日前公卿朝会确定九原郡商业试点的情况对公子高详细的介绍了一番,并把自己“自创”的所得税,以及通过税赋控制或鼓励某一类货物的运输交易方向等方法都作了说明。 “这些办法,都是我无中生有的凭空想出,是否能够达到鼓励商贾贸易、减少田中农夫流散、增加朝堂收益这几个作用,我不知道。当然,李季在九原郡试行这些方略,会根据商贾特点进行相应的调整,只是我还希望能够做到兼听,不只听李季一门之言。” 公子高眼珠转了转:“陛下的意思臣大约明白了,陛下是想要臣与臣外舅也能商讨出一些方式,达到陛下所说的三个作用。” “正是,我就是这个意思。”胡亥一边点头,一边微笑的看着公子高:“我希望皇兄一方面能与外舅商讨此事,另一方面还能通过皇兄的外舅,再联络更多商贾进行商讨,搞一个商者行会也可以嘛,最终能得到一个商贾和朝堂的利益之间、商业和农业的用人之间之均衡点。商贾得利、农耕有人、朝堂增赋,皆大欢喜。皇兄愿不愿为我做这个事情?” “陛下,臣对大秦未立寸功,然陛下对臣一向优容,还赐宫室与臣,臣非常高兴能有这么一个为陛下效力之事。况此事对臣外舅等商贾而言是期盼的事情,虽然陛下要增加税赋,但鼓励商贾对商贾而言能够有更多机会,相信臣外舅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并会去召集其他友商一同相商。陛下放心,臣一定竭力与臣外舅一道向其他人讲清这个道理。” “嗯,如果有切实可行的办法达到多方受益,我也会考虑减少对商贾的一些约束,并允许商贾子弟出仕,至少能在与商业和税收相关的府衙任职。说到这个,皇兄一方面要组织商贾考虑多方面受益的均衡点,另一方面也要考虑对商贾行商的管控方法和税收管理及相应律法的事情。如果皇兄愿承接此重担,闲散的日子就结束了。皇兄愿意与我分忧吗?” “陛下若不认为臣愚钝,臣愿勉力一试。若臣确实不足担此重任,臣自会主动向陛下请辞谢罪。”公子高就差把胸脯拍的咚咚响了。 胡亥笑了:“我对皇兄疏于了解,不过我相信我等赢姓的子孙,不应太差。不管如何,事情都要先做起来。需要的时候,皇兄也要去九原与李季多加商讨。目前因九原试行之事刚定,效果至少还要看个一年半载的,所以我先不急于建衙开府,皇兄要去九原或者其他地方做考察或与商贾会商,所需花费现在可去找公子婴,等栾桓回来就找栾桓,由尚宫府从宫内支用。” “另外,”胡亥走下丹陛,站到了公子高的席案前,“我可以先送皇兄外舅一个礼物。我正在让少府的匠人试着用豆菽榨油,这东西想必会很有收益,并且能够大大改善现在我等煮菜煮肉的单一食法,对酒肆经营也大有好处。皇兄先去见张苍,把情况和方法了解一下,然后可让你外舅使人参与。如果成功并有商业收益,我可以允你外舅专营一段时间,比如,三载或五载。但有个要求,就是一旦可行,他必须立即投入财帛组织大量生产,因为这菽油,至少在当前,战阵上也是非常需要的……” _ 陈胜、吴广与武臣等人的酒并没有饮到尽兴,尚不到午时,就有带队的两名县尉使人来寻。两个县尉一个是陈郡派出的,一个是从泗水郡过来的,共同负责此番带两郡周边戍役前往渔阳。说本郡戍役已经到齐,由于泗水郡方向传来消息,沿途时不时的就下一阵大雨,县尉担心断路,要求今日就启程,陈胜和吴广只得回营准备出发了。临离别前,武臣向陈胜大包大揽的说,除了托周文带回金饼外,会定期派人去阳武陈胜的外舅家送些米粮接济陈胜的妻子,陈胜非常感激的谢过武臣。 同日,叔孙通和郦食其到达昌邑。 雍丘到昌邑五百里,但因为需要等皇帝的意见传到昌邑,所以两人没有太赶路,每日不过行七十里,只比正常车驾行程略快一点。 叔孙通算计着,陈留发出的奏章五日到咸阳,那就是本月七日皇帝能看到,就算皇帝立即回复,咸阳到昌邑近两千里,需七日才能到。今日才七月九日,恐怕要等到皇帝的诏令最快也要七月十四日了。他的想法是,先与彭越聊聊,然后等皇帝诏令到了再谈具体条件。 两人在昌邑住下,叔孙通去县衙拜会县令,说明在等待皇帝诏令,会每日派甲士来探听消息。 章邯和董翳于酉时赶回咸阳,直接得到皇帝的召见,得知了公卿所议定的增兵武关道和蓝田大营的情况,准备参加完第二日的大朝会,把诏令、兵符等拿到手,就返回渭南县的秘密练兵地域。 两人见过皇帝后一出宫,就看到了在宫门外等候他俩的司马欣。章邯惊异于司马欣一脸的落寞:“长史欣,为何如此心事重重的?” “大将军。”司马欣行了个军礼:“属将给大将军和秦锐丢脸了。” 章邯登时就明白了,大笑起来:“我说长史欣,不就是推演失败了吗?我在大将军恬的祭礼途中舆图推演时,不也大败而归?好啦,现在败不是坏事,陛下也没有因为我败你败,就对你我有什么不满。” 司马欣的脸色稍稍好了一点:“谢过大将军。” “长史欣,让你的车跟着,你上我车上来。”章邯转头对董翳说:“你也上我的车,让欣给咱俩说说具体的推演详情。” 秦时的轻车为双马,司马欣和董翳都是轻车来咸阳。章邯为大将军,所以乘戎车,比轻车略宽大,四马驾,以彰显不同的身份军阶。 三人站在章邯的宽大戎车上并不显得拥挤,御手居中驾车,章邯和董翳靠在车后部的两个角上,司马欣则背对着车的前进方向,向两人开始介绍今日兵演的整个过程。由于过程比较复杂,直到章邯的大将军府门前,还没说到一半,于是三人下车进入府中大堂,落座后继续听司马欣的介绍。 既然在屋内,章邯的大堂一侧墙壁上又挂有整个关中及周边各郡的牛皮地图,司马欣索性站到地图旁,把整个兵演的过程详细的汇报给了章邯。 听完司马欣的汇报,章邯并没有就兵演立即发表见解,而是示意府内家仆端来酒浆。 待家仆给每个人都盛好酒退下后,他才端爵饮了一口后感慨地说:“陛下重视舆图和泥盘推演,而且刚进行过两次,两次就都发现了秦师的问题,这对我等为将帅者,是福啊。” “陛下今日召见我与都尉翳时,也大致说了一下兵推的结果,并且说,真正山东民乱时,这样两路完美配合的情况并不太可能出现,因为那些六国遗族并不会完全一条心,能话事者也不会如两位客卿一般具有如此谋略。兵推结果只是为了发现我等在军阵调配和谋略运用上可能会出现的漏洞,实际战场上还需要考虑军心等兵推中无法展现的东西,战力也会因军心变化、阵前鼓励、决死一拼等因素而有巨大差异,所以长史也莫要为此而沮丧。” 司马欣拱拱手,没说话。 “大将军,”一直没有开口的董翳向章邯一拱手:“陛下重视事前兵演,进行两次两次都有收获,我等也应在每次战前做推演才是。” 章邯点头:“陛下是要求我等在战前要做推演,但这有个前提,就是我等能够对对手有一个相对明晰的了解,比如战力情况的了解,人员数量、甲兵整备情况等。现下山东民心浮动确实不假,但是否会发生、或者说何时会发生大规模的庶民暴乱,似乎只有陛下的信念比较坚定。” 他看着手中酒爵的花纹有些发愣,旋即放下又说:“陛下给我等三个月的时间训练刑徒和奴生子等新卒,过于复杂的阵法我等已经暂时摒弃,三个月也只够练出常用攻守战阵的调动。三个月,如果今日有人于三川和南阳以东的各郡开始起事,聚集乱众,收集粮秣,再行军至函谷关或武关,约需两月左右。秦锐的训练到现在只有半月许,这里面行军至渭南就用了六、七日,实际训练的时间不过七、八日。好在刑徒中约有三分之一以前曾上过战阵,在陛下的‘入秦锐就是军卒而非刑徒’激励下劲头也足。陛下既然坚信近日内即会发生民变,我等也不能置陛下的信念于不顾,还是要加紧编练。” 司马欣看着墙上的地图,眼睛盯着宁秦县的方向:“大将军,陛下不是征发了数万渭南徭役,以及秦锐中的万人,在宁秦预制筑城土方吗?属将妄猜陛下的方略是,如有反秦军攻函谷关,则将其放入关内,至宁秦遇由土方快速搭砌的新关城而阻,再以秦锐从函谷关方向夹击,彻底覆灭此股反军。” 他站起走到地图前用手指一点:“既如此,属将建议大将军向陛下请兵符,索性先调十五万秦锐至渑池一带,就地隐蔽整训。渭南留十万卒,即便没有新关,也足以阻滞反秦者。在宁秦至渑池的高点设隐蔽性的灯号快传点,协调两军消息。如此一来……” 章邯一拍掌:“长史好想法。我立即入宫,向陛下请诏和兵符,与陛下诏令调动的士卒同时调动。” 宫中。 胡亥摊手摊脚的平躺在丹陛上的御席上,头枕着一个大大软垫。今天的事情弄出了个眉目,也就放下了一个心事,可以自我休闲一下。可惜这个时代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手机,娱乐的方式无外乎歌舞百戏……歌舞?!襄姬的老朋友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胡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转瞬间就站了起来,嘴里哼着小调就往丹陛下走,该去和襄姬“共舞”了,他嘴角挂起了邪魅的微笑。 “禀陛下,育母与客卿平殿外候驾。”姚展不长眼的在这个时候从殿外小碎步的跑了进来。 胡亥心里一阵失望,站住了脚步,回身坐在了御席上:“让他们进来。” 陈平和燕媪是来向陛下汇报两人商讨的内侍军事项。 昨日陈平在军谋台兵演时,燕媪召集了那些闲置内侍的带班领导,把皇帝让他们自愿当兵的要求以及相应的待遇等告知了他们,这些内侍头领大多数都非常高兴。 如果不当卒,他们估计就是在上林苑中打扫清理,或者像上次修筑宫墙开挖暗道一般做徭役的苦力工作,还没有徭役可得的补偿,完全是免费劳力。如果当兵就脱离了宫隶行列而得到士卒的待遇,退伍后就是自由人,立功还能授田或得金,这种前景比一辈子在宫内当隶奴可强太多了,所以他们都急不可耐的想要立即回去向自己管领的内侍们告知这个消息。这不,仅仅一天后,内侍头领们纷纷来找燕媪,说自己手下适龄的内侍基本都愿意为卒。 燕媪得到这个讯息后立即去找陈平商量,两人觉得应该趁热打铁,马上去对愿意为卒的内侍作一番遴选,于是共同来见胡亥,准备明天大朝会一结束,就去一趟上林苑,启动内侍卒的选拔工作。 胡亥对这个结果自然是满意的,所以当即同意了他俩,并说明天会把大朝会的过场走的快一些,给他们多留出点儿时间。 总算打发了这两位,看着他们向殿外退去,胡亥恨不得他们马上出去,自己好直奔襄姬的宫院。没想到那两位还没出殿门,不开眼的姚展又跑了进来:“陛下,大将军邯殿外候驾。” 胡亥一只手捏住一个软垫,强忍着想丢过去砸姚展的欲望:“让他进来。” 章邯进殿向皇帝行礼,胡亥懒洋洋的问:“章邯,这么晚了还入宫见朕,有啥事情啊?” 章邯就把他与司马欣和董翳商量调十五万秦锐到渑池一带进行整训之事上奏。胡亥一听,着哇,既然武关道和蓝田守军可以调动后继续训练,那么用来做对攻击函谷关反军进行前后堵截的秦锐,也可以先行调动。 第八十四章 景曲家的皇帝耳目 胡亥又向章邯询问了一会儿在函谷关外整训秦锐时,如何避免被人看到而丧失今后可能进行前后夹击的突然性等问题,章邯都给了他比较满意的答案,于是爽爽快快的同意了章邯的建议,让他明日大朝会后来拿诏令和虎符。 打发走了章邯,胡亥叫过姚展:“无论谁再来求见,都明天大朝会后再说。” 然后一摇三晃的向襄姬的宫院而去。本来他是想召襄姬来自己寝殿侍寝的,可这些臣子一拨一拨的,索性小爷躲了吧。 到襄姬的院门之前,胡亥先打发一个内侍去告知守门人,不许通传,他要给襄姬一个小惊喜。 芙蕖正好今晚当值。前两天海红侍寝并被封为美人,对她很有触动。阿母在海红被册封后对她和菡萏信誓旦旦的说过,公子不是不纳她俩,而是担心他自己年龄太小不愿意这么早就喜当爹,说了些什么担心精气不足、要保证诞育健壮聪慧的婴孩等等,所以要待她们到月期前后不易受孕阶段才会宠幸,先纳海红就是因为那两天海红的时间合适。 芙蕖相信阿母的话,同样也相信公子的话,但内心中依旧有些小不甘。襄姬是先皇帝妃,她倒没什么争竞的念头,但一起侍候公子的姊弟,现在已经成为宫妃做了主子,虽然海红并没有在她和菡萏面前拿架子,仍然和过去一样亲热,对她俩行见主礼坚决阻拦不受,但人家毕竟已经是主上了,有自己的宫院、宫人和寺人,还能和公子同席吃饭。 而且,更主要的是,那眉梢之间流露出的快乐,让她很羡慕。 她和菡萏把海红堵住问当了宫妃的感觉,海红有些羞赫,不过三人这么多年在一起就跟亲姊弟一样,所以海红带着幸福满满的神色,和芙蕖与菡萏凑在一起,几乎是头顶着头的嘀嘀咕咕说起了小话,伴随着阵阵低低的惊呼和银铃一般的笑声…… 襄姬完全没想到胡亥会偷偷摸摸的来到了自己的院中。天热,她未着外袍,只穿着贴身的小衣和胡亥前些天发明的平角短裤(襄姬觉得这样的短裤非常适合舞蹈穿用),在主殿中琢磨舞蹈,时而坐在地上思考,时而站起来做一些手和臂的动作。胡亥隔着殿门上的窗棂偷窥着,都说工作中的女性更美丽,襄姬这个舞痴果然是这个状态下最美丽。襄姬舞起来很魅惑,但现在的样子,却具有十成十的美感。 胡亥看了一会有些按捺不住,推门走了进去。襄姬没有太留意,以为是宫人进来。可等了一下才突然发现,如果是宫人进来就会禀事,就算来收拾屋子也会知会一声,可这会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抬头一看,胡亥笑吟吟的站在自己面前:“美姬,公子想你了。” 襄姬有些慌乱,想要站起来施礼又看着自己清凉的小打扮有点发呆。胡亥看着襄姬慌乱的样子,有恶作剧成功一般的快感,直接走到仍不知所措坐在地上的襄姬身侧,捧起襄姬的脸,一嘴就吻了上去。 襄姬刚开始脑中还没转过弯来有点被动,她的大脑干脆歇工了,全凭本能一般的热烈回应起来…… 芙蕖已经知道自己的小公子不喜欢在做一些事情的时候周围有人,所以当胡亥推门进去后,她就把殿门轻轻关上,自己站在门外,小声交代襄姬宫中的宫人去准备热水等洁身之物。把人都打发离开后,她干脆直接坐在地上,后背靠住殿门,当起了护花使者。 阿母一直在说,她和女弟不是永远是个普通宫人,她们俩最终也会成为自己很喜爱的公子身边的宫妃。芙蕖并不认为阿母是在安慰她们,或是在无理由的憧憬,像她和女弟这样从小侍奉公子的女婢,最终都会被纳入房中,差别只在于名分的高低。 阿母是公子的乳母,并且公子既然给了阿母“育母”的封号,说明公子至少现在是很看重阿母的,就连海红都被封美人,她们姊弟至少不会比这个名分更差。 一阵风雨过后,胡亥一手侧支着身子,另一手在襄姬富有弹性的肌肤上滑过,襄姬满足的半闭着眼睛微微的喘息。待气息喘匀,襄姬拿起胡亥在身上乱动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温存了一会儿,就与胡亥一道起身去沐浴了。 “公子真是的,悄没声的就来了,让襄姬都失礼了。”宽大的浴桶中,两人并排浸在水中,襄姬嗔怪着。 胡亥很享受与襄姬共浴的感觉:“我啊,其实不喜欢宫中的这么多礼节。” 他轻轻舐着襄姬的耳垂:“你是我的女人,是我最亲近的人,还要端端正正的给我行礼,倒显得很生分。知道我为啥不让你叫陛下而叫公子吗?就是因为我不喜欢这种有距离的生分感觉。” 他抬了抬身子,抚着襄姬的后颈:“最亲密的事情都做了,还要一本正经的摆出君臣尊卑,我不喜欢。你是我的女人,就是我最亲近的人,是我的家人和亲人。” 襄姬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只觉得一阵惊骇,这与这个时代的观念简直是大相径庭。且不说皇帝和妃子的上下界限,就是普通人家,男人也是凌驾在女人之上的,女人见到男人也要行礼,把男人当主上对待。 女人是男人的玩物,同时是传宗接代的工具,这本来就是王室和皇家的正常状况。真说起来,不只是王室、皇室,整个这个时代的女人都是如此地位。从史书中就可看到,对男人的记载有名有姓氏,而记载到不得不记载的女人时,就只有个姓氏了。因为女人是男人的私物,怎么能把自己私物的闺名告知外人呢? 她能感觉到,眼前的公子是真心实意的想让她快乐,所以她早把一颗心都系在这个小男人的身上了。但公子刚才这番话,直接把她的心和公子的心都靠在了一起。 她知道她不是公子唯一的“最亲近的人”,但公子能把她当作亲近的人,已经让她觉得,在今后的日子里,在远离家乡的地方,她终于有了一个亲人,一个身心均可依靠的人。 于是,襄姬真心实意的一把抱住了胡亥,眼泪扑簌簌的滴落在胡亥水面外的肩头上。 胡亥刚开始被襄姬的举动弄得有些惊诧,但旋即就明白了原因。在这个时代,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实在是……他轻轻拍着襄姬的背,并没有说话,由着襄姬哭了一会儿,才扳过襄姬的脸,抬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别哭啦,这么美丽的襄姬,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襄姬扑哧一声笑了,梨花带雨的凑近,大胆的捧着皇帝的脑袋,热烈的吻了起来。 当两人相互擦干身上的水渍,简单的披上一件外袍,相拥着走向睡榻前,胡亥暂时松开襄姬,从侧殿门口叫住正在指挥宫人收拾的芙蕖:“今晚我就宿在这里,你也就在这宫里宿歇吧。除了此宫内的人外,让其他人都回去。还有,明日大朝会,别忘了叫醒我。” 秦二世元年七月十日。 就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陆贾已经带着十二名卫士启程出发。八名卫士双马,四名卫士驾两辆安车,每车一马驾车一马系于车后,快速驰出咸阳奔向武关道。他规划的第一站是桂林郡,所以走武关道到南阳,然后南向。由于没有方向合适的水道,所以全程都需要走陆路,距离接近四千里,预计要行两个月。 他与十二卫士先行,还有一批人会在陈平的安排下随后启行。这批人因直接前往南海郡北面的岭南关隘,等待陆贾先去桂林郡然后再去过象郡后来与他们会合,所以不用像陆贾那样走的太早,也不用像陆贾那样先绕个弯子。当然这批人的队伍也要庞大得多,光护军就有千卒且全是骑卒,都是从中尉军中调拨出来的,战力很强。 就在太阳升到中天的时候,景曲从酒肆阴沉着脸回到自己的小院内。看到房内在帮自己算账的景娥,也只是微微舒缓了一下绷紧的面容:“歇一会儿吧,也别每天都这么辛苦。这些账目,仲父自己抽时间来算也可以的。” 景娥自从几日前约会小郎后“怒气冲冲”的回来,就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小家伙,所以景曲虽然觉得失去了一个了解秦廷的渠道,但这个渠道本来也无关痛痒。景娥和这个小郎去上林苑那一次,景曲派去跟随的两人一点儿有用的秦廷消息都没有打探到,所以虽然景娥和对方闹翻,景曲也一点都没觉得可惜。 相比起景娥真的和这个小郎君难分难舍弄到不可收拾而言,这样的结局已经很好。万一你情我愿的闹起来,他是知道面前这个温柔乖巧的小娥内心是有多么倔强。 就算最后景驹写信来要他制止这件事,但对方是郎中令的亲族。在咸阳,郎中令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调动起各级府衙的力量,那种压力不是他一个商贾能够承受得起的。如果那个小郎君直接掠走了景娥,然后过几天郎中令府派人来请他参加婚礼,他还能怎么办? 向咸阳县府控告,还是向廷尉府控告?两个娃娃只要说双方情愿,他必然落败,灰溜溜的回家。而且只要他敢控告,对方有无数种办法拾掇他,何况他卧底咸阳,自己的身前身后并不干净。 景曲万万想不到那个小郎有个多么恐怖的身份,如果他知道对方就是这个帝国的主人,就算他的主人景驹,恐怕也不敢有任何违逆的想法。为了避免自己私下准备叛秦的鬼心思被察觉,景驹一定会断了所有念头,直接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中。 景娥抬头对景曲一笑,继续低头摆弄着算筹,然后在竹简上记录着结果,写完这笔帐,才又抬头看着景曲:“仲父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有什么麻烦吗?” 景曲勉强笑了笑:“记得那个楚博士武庚尹吗?” 景娥点点头。 “今天秦廷大朝会,博士庚尹授官了,商县长史,还是秦帝亲自问丞相府哪里缺员,然后就直接下诏封官,皇帝真看重这位博士。”景曲愤愤的说道。 景娥挑了挑眉毛,无声的带出一个疑问句。 “此人是仲父了解秦廷动向的一个重要的耳目。”景曲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当初仲父下了多大的力气,才算说服此人。你也知道秦人多残暴,如果这位博士为故楚旧族传递消息的事情暴露,丢掉博士这个位置那就算万幸。也就是在他心中也有对暴秦灭楚的旧恨,所以最终还是冒险答应了我们。可现在他被差遣到咸阳以外,等于我等就丧失了在暴秦朝堂之上最直接的消息来源。虽然仲父还有一些人和办法,能打探到秦廷的动向,但都不如有个直接在朝堂上的人所得到的消息更准确。” “仲父,这个博士会不会是被秦廷怀疑了才给支出了咸阳?”景娥扑闪着大眼睛问。 “目前看似乎不像被怀疑了,如果真是那样,秦帝还会那么好心的给他封官?不砍了他也会让他成了刑徒,如果把他赶出关中就已经算是秦帝莫大的恩典了。唉,也是仲父一着不慎,让博士庚尹以减租赋之事试探秦帝是否昏庸。试探倒是试探出来了,可也因此博士被秦帝所不喜,贬出咸阳大概就是秦帝对博士的惩处吧。要说这也不算惩处,无实职的博士和有实职的县长史比较,做了长史就有了逐级晋升的可能。想必就是秦帝不喜此人在眼前出现,所以把他弄走到看不到的地方完事。” “哦。”景娥知道自己当好听众就可以,景曲不过是找个人发泄一下自己的郁闷。 “最近仲父有点不走运。”景曲还在宣泄着自己的不快:“宫中内侍本来也有几个是我等的耳目,结果秦帝减宫室使用,这些内侍一下闲置,成了宫中的废人。” 景曲使劲揉了揉脸:“秦帝整天缩在咸阳宫内不再出去,可仲父联系的内侍大多是章台宫、兰池宫、信宫等这些咸阳宫之外宫室的。当初这些宫室都是老秦帝常去的,尤其是章台宫,后几年的朝会都是在那里进行,不然章台街也不会有今日的繁华。” “仲父,咸阳宫中就没有咱们的人吗?”景娥随口问道。 “咸阳宫贴近秦帝的人没有,洒扫人员又没什么用。不过,最近秦帝把六英宫给了太尉府做什么军谋台,搞了很多黄泥捏的山川地形,弄了一批人在那些泥捏的山川地形上搞什么事情,前两日秦帝还去了一次,看百戏一般的看着那些人搞。六英宫本来有一个我们的人,可惜那个废物就是个洒扫的,殿门都进不去,也不知道秦帝和那些将军大臣在里面搞什么东西。” 景曲说着说着忽然一顿,捧着脑袋想了好半天,然后一拍掌:“军谋台……泥盘山川……某知道了,这应该是秦人演兵的地方,面对真实的山川地形进行演兵设谋定方略。看来对六英宫那个耳目还要加强联系才行。” 景娥心中一动,没有就着景曲的这个想法说什么,反而把话头引向别的方向:“仲父,咱们楚人在咸阳有耳目,其他几国的故族,会不会也有什么耳目在关中乃至秦廷上?仲父没有和其他几国的细作有联系?要知道仲父若能联系到他国的细作,一起就能把各自知道的事情拼到一起了。” “这个……仲父还真不知道其他各国有没有细作在咸阳。”景曲似乎发泄的差不多了,坐了下来,“要是六国故族能够合力一起打探暴秦的情况,然后再合力一起推倒暴秦,匡复故国,那就好了。” 他哼了一声:“推倒暴秦大家都是愿意的,可六国之间却没法合力,各有各的打算和利益。就算大楚内,也不是一条心啊。” 景娥心里想,仲父说的这倒是实情,就算真的推翻了暴秦,六国故族之间依然面临着一场乃至多场战争,要最终稳定下来不知道还会死多少人。 不过仲父还有一些内侍耳目这事儿,要不要告知郎君呢?她很犹疑。郎君不是秦廷的官员,可郎君的姊婿是高官重臣。告知他了,一旦追究起来,会不会一直追究到仲父? 虽然景娥对家族会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需要结盟的人这个前景很反感,但如果自己的行为导致家族人员被追究,她内心中还是过意不去。 最终,她还是决定告诉任襄(胡亥),她相信只要把话说清楚,郎君会考虑她的感受。 本来,景娥和胡亥约定了两种联络法,一是景娥有事会在芳椒堂屋顶的木亭上挂标志,二是胡亥有事会让公孙桑去吃楚餐。胡亥回宫后把这事向公孙桑一交代,公孙桑就又提出了另外一种联系方式。 原来,作为郎中军郎的公孙桑本身是贵胄子弟,有家有业。听到皇帝交代的事情,马上就跟皇帝说,自己家以门客的名义在芳椒堂不远就开有一家店铺,出售钗环首饰等女用装饰品,距离芳椒堂不过二、三十步,从店铺门口就可以直接清晰地看到那个木亭,店中仆佣只需要每天在门口站站就行了。 第八十五章 私会小娥 公孙桑的办法不但解决了观望木亭的问题,如果景娥有事,只要行动还自由,也不需要挂什么标志在木亭上,直接去那家叫做“碧纹”的店铺就可以了。只有遇重要的事情需要公孙桑出面时,才挂起标志。 标志也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景娥已经不自由了的警报标志,一类则是有不可由一般仆役传递的重要消息。而如果胡亥有事要约景娥,也不用总去百草庭吃楚餐,在店门前挂上一个标志(比如一般门前挂两个灯笼,有事时可以挂仨嘛),景娥都不用出门就可以在木亭上看到,同样可以去那店铺转转。 胡亥一听大喜,有家妇女用品店在很近的地方,那景娥时不时的去逛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干脆要求公孙桑在店中安排忠仆值守,专事传递景娥消息(必要时那店铺还能成为两人幽会的场所,胡亥心说)。 公孙桑对皇帝的要求自无不允之理,能介入皇帝的私事,说明皇帝对自己的信赖,求之不得呢,何况皇帝还为此赐赏了十镒金。所以他在从上林苑回来后的第二天晚上就亲自、专程在宵禁前穿着楚服跑到百草庭去吃楚餐,待景娥进来假作传菜时,把一团帛绢塞进了她手中。 现在,景娥决定要使用这些联络手段了。不过事涉细作耳目这类敏感的内容,不能把消息交由一般仆役处理,所以她在木亭上挂出了有重要事情的标志。 标志是午时挂出的,申时刚过,妇女珠宝店门前就挂出了一个不是有心人不会关注的标志,于是,景娥袅袅婷婷的出门逛街去了。 她没有带侍婢,也没有直接去公孙桑的“妇女用品店”,而是漫步向章台街桥方向走去。 整条街上,只有两双眼睛在注视着她。一双是百草庭门口景魅的目光,不过景魅只是习惯性的窥视,以一个细作的习惯,把一切能看到的都尽收眼底。景娥单独在章台街上逛店并不是什么特异的事情,所以景魅很快就转移注意力到一伙鲜衣怒马正向芳椒堂方向的贵胄子弟身上。另一双注视景娥的目光则来自“碧纹”门内,公孙桑颇带玩味的看着景娥的背影,然后回身对一个店仆说:“跟后面说一声,主上之女很机警,没有直接过来,请主上耐心等一会儿。” 主上?公孙桑的主上只有一位,皇帝。 皇帝又跑来私会娇娥了? 原来,当日大朝会例行的的走着程序,除了公卿朝议已经议定需要走过场的加强武关道等事情外,就是准备设立医律之事,安期生也为此参加了大朝会。 当然,由于安期生的参加,大朝会上胡亥收起那副对朝政无聊不耐烦的态度,显得既恭敬又勤于政事,还亲自给之前要求减租赋的那个博士授官,表现出宽宏大度的帝王心胸,倒使那些能参与朝会的中低级朝臣刮目相看,以为皇帝终于振作了。 但走过场般的谈完医律之事,安期生一退场,皇帝马上故态复萌的又现出对朝政不感兴趣的懒散,让这些刚刚小激动了一把朝臣大失所望。 大朝会结束后,胡亥悄悄地带着甲卫,乘一辆辎车去见安期生,主要是想看看公子婴给安期生安排的临时居所情况。胡亥倒不是不信任公子婴的目光,只是有些担心作为临时居所,安期生就算有所不满也不会不给公子婴面子,有事儿必定是忍了不说的,所以胡亥要去一下,询问安期生是否还有所需要。 也巧了,公子婴为安期生选的临时临街居所,就在上次胡亥看百戏并弄死那头渭北猪的广场边上。面向章台街桥,背靠平民市井区,无论庶民还是贵胄,都能来向安期生求医,所以安期生非常满意。 胡亥见用于宿歇的房屋偏小了些,有些歉然的问安期生是不是太不舒适了,要不再换个地方?安期生笑着说,宿处小是因为自己要求郎中令在原来很大的卧房中间加隔墙,外面与街面屋打通,扩大对外面积造成的,并不是公子婴故意给了个小主卧。 两人随意的闲聊着,说着说着就转到了长生不老的话题上。胡亥问安期生:“仙翁是否可实言相告,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的仙术吗?” 安期生波澜不惊的反问:“哦,陛下也想长生?庶民记得几日前陛下对长生之事,曾经说过很深刻的见解,何故现在又有此问?” 胡亥使劲摆手:“非是我欲长生不死,我只是对未知之事有些好奇心罢了。既然仙翁亲临,放着好机会不请教,岂非当面错过?” 安期生笑笑:“陛下前几日所说,已经是堪破了长生奥秘之语,庶民实在已经没有更多的言语可奉陛下。当然如欲长生,除陛下在心境和作为上所说的之外,还需辅之以导引、药草等术,以健体魄怯病患,然心境和作为是首位。似陛下当今作为,以天下百姓为要,庶民倒是很愿献数方,助陛下体健。” 胡亥摇摇头:“仙草仙药仙方,非我所愿。” “不过……”他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出口、又有些坏坏的表情:“仙翁当知,为帝王者传嗣乃大事,因而后宫佳丽者众。而且,我也可借齐宣王之语:‘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还望仙翁教我。” 安期生先是有些忍俊不禁,但马上就收起嬉笑之色:“庶民谢陛下直言,为人君者,好色也罢,传嗣也罢,皆常情。陛下是欲庶民奉房中秘方否?” “非也。”胡亥再次摆手否认:“我闻人之精力有限,若以秘药催之,无外乎将精气提早榨出而已。我欲请教仙翁者,乃是可用何法能尽快补足所耗精气,不限于房中,也包含为政时殚精竭虑所耗。” 安期生看着胡亥的神色有了郑重之意:“陛下确实透彻,庶民敬服。庶民可向陛下奉出导引养气之法,每日习练半个时辰,即可为陛下补养所耗精气。陛下当知,导引之法为固基,然陛下若损耗太过,补不足耗,也是枉然,还望陛下记之。” 胡亥大喜。做皇帝的舒爽之一,就是后宫佳丽三千,予取予求,但同时这也是做皇帝的风险,多少皇帝好色无度而早死早升天啊。 历史上有两个好色皇帝却比较长寿的,还是父子俩,康熙和乾隆。有说他们因为已临近现代,医疗条件高于远古;也有说两位均算明君,心境平和,张弛有度;还有说这两位都不信仙丹养生,不乱服药…… 而咱们这位后世流窜而来的冒牌胡亥则认为,前面所说的都有道理,另外还有一点就是这两位爷都是满人,马上君主,长于锻炼养生。而自己并不愿意去骑马打仗什么的,所以就需要一种比较靠谱一些的健体方式。从安期生一到咸阳,他就想如何能让老头教自己几手养生之法,自然老头刚才说的不能弄到“补不足耗”他也很理解。 如果眼前的胡亥是真身,肯定不会想到这些。年轻,才十几岁,谁会想到说以后会弄成精气不足、x尽而亡呢?但现在这个胡亥的脑袋里面装的是假货,虽然也不到三十岁,但总是多了很多历史知识、科学知识,所以能够完全理解安期生所说的道理。 “那么,仙翁是绘图形并注解,由我带回自练呢?还是……” “陛下,庶民所欲献养生之法并不繁难,乃是庶民观山野禽兽行为所创的拟禽术。既然庶民尚要在咸阳暂居数月,若陛下可恕庶民僭越,庶民愿亲授陛下方法。” “仙翁为我强健身心,何谈僭越。那么,仙翁认为如何传授于我?”胡亥有点迫不及待。 “拟禽术共有十式,今日陛下既已至此,庶民可先授陛下一式,然后可每五日由庶民入宫再授陛下各式。”安期生说着站起身来,脱下外袍,向胡亥行了一礼,就把第一式演练出来。 胡亥也不矫情,也站起来一比一划的学了起来。等安期生演完一式,让胡亥再做一遍,然后纠正了一些动作,并把练习时如何呼吸等导气之法传授给他。老头并没弄玄虚的说什么口诀,而是很清晰明白的告诉胡亥应该怎么做。 这厢刚刚说的差不多,公孙桑就走了进来,凑到胡亥身边小声说了两句,临末说:“报信的店铺仆役刚过街桥就看到臣在外面游荡,否则就找到宫里去了。” 胡亥两眼放光了:“那你去把标识挂出来,我和你从你家店铺后面进去等着。” “嗨。那臣先过去,碧纹的后面如何走,智秦是知道的。”公孙桑行礼之后就出去了。 安期生见状很知趣的说道:“陛下看来有要事,就不要再在庶民寒舍耽搁了。拟禽术当下仅献一式,陛下每日晨昏各习练一刻即可。五日后庶民进宫再向陛下献第二式,两式一起做一刻。最后全部十式做下来也无需超过半个时辰,不会太占陛下时间。至于庶民若有所需,自会知会郎中令,陛下莫要挂心。” 胡亥心想自己泡妞倒让老头以为是国家大事,有点心虚的连忙点头:“那么,我就暂且先去,仙翁有任何事尽管言之。” 胡亥此番是乘坐的辎车,为的就是不要让咸阳城中的六国遗族细作看到他,从武庚尹的事情看,自己再招摇过市显然不是好主意。 智秦驾车来到“碧纹”后院门后,胡亥像做贼一样哧溜就从车内钻进了门内,明里暗里的甲卫和盾卫则从前后两个方向把“碧纹”控制了起来。 此时景娥刚好从街桥方向的一个宝石铺子出来,正走到“碧纹”门前。 一进门,她就看到了门侧笑容可掬的公孙桑在向她施礼:“请随仆入内,内有一批上好的货品,可能是贵客有兴趣的。” 景娥像一个熟客一般的点点头,就跟着公孙桑穿过一个小门向后走去。 景娥被公孙桑让入后院一个房间。从明亮的室外乍入室内,眼睛有一个适应的过程。她回身等着公孙桑进来,却发现那位家老却从外面把门关上了。正有些诧异,身后一双手伸了过来将她抱住,她一惊正要挣脱,一个声音让她就像被施了定身术立即僵住了:“薜荔,小美娥,我想死你了。” 景娥缓缓地转过身子,胡亥那带着一丝坏意的笑脸呈现在他眼前。 “郎君。”她两眼迷离了,只觉得眼前胡亥的脸越来越大,然后一个湿润的唇触碰到了自己的唇上,她全身都发软了。 半晌,唇分,景娥才发现她已经坐到地席上,并半躺在胡亥的怀里。她有点不好意思的推了胡亥一把,从怀中挣脱出来:“郎君为何在此处?” 胡亥伸手在景娥的脸上抚摸着:“我嘛,正好去拜望一个长者,然后公孙桑就收到了薜荔的消息,我当然就顺势来见见我心爱的小娥了。” 景娥抓住自己脸侧胡亥的手,在手腕上轻轻地咬了一口:“怎么这么巧?薜荔以为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郎君了。” “这就是天意。”胡亥把景娥再次拉到自己怀里,轻轻地在她的肩头摩挲着,然后低下头在她脖颈上亲了一口。“小娥发出消息,是你族父有什么动作了吗?” 景娥这才想起她来此处的目的,连忙坐直了身躯,转过身面对着胡亥,把刚才景曲的话转述给了胡亥。 “郎君可以把这事情告诉郎中令,在宫内悄悄查探一番。可惜薜荔不能表露很关心此事的样子,免得族父生疑。” 胡亥温和的笑了:“薜荔已经做得够多了,这事儿其实不关你的事情,能来告诉我等,你的小郎君足感盛情,我就替姊婿谢谢薜荔了。” 说着,作势就要给景娥行礼,景娥连忙伸手阻止,可手刚伸出去就被胡亥一把抓住,顺势又把景娥抱在了怀里。景娥在胡亥的胸脯上捶了几下:“坏蛋。”然后甜甜的笑着任由胡亥温情的把她抱着。 胡亥心满意足的抱着景娥,体会着那种美女在抱的温馨。 他不会想到,再过一两个时辰,他名义上的奶娘,那个风姿绰约的育母,也会落到陈平的怀里。 诸位看客莫要误会,燕媪倒入陈平的怀中纯属意外,呃,纯属意外。 大朝会刚一结束,陈平和燕媪就一起前往上林苑,去处理内侍军的选拔和组军事宜。当然,两人不会同乘一辆车,陈平乘一辆安车在前,燕媪乘一辆辎车随后,两旁还有十几名宫卫乘马跟随。 理论上,招募一支军队本应是由太尉府派人前往,但内侍军有其特殊性。此时的宫中内侍可不像唐、明两朝的宦官和太监们那么有地位和权势,其中的阉人更是被人鄙薄和蔑视,如果由太尉府派出军将去做此事,很可能这些军将都会觉得耻辱,因此必然不能认真办好此事。 胡亥在想用内侍组军时就想过,如果能从这些内侍中选出通晓军旅事项的人员最好,可直接由他们为军中的各级将领。如果不能或人数不足,则胡亥准备从卫尉中选调一些将领,不是去内侍军任职,而是对内侍军进行训练,并对有潜力成为军将的人设台授课。 到一定程度后,再组织卫尉与内侍军之间的演练,磨练出内侍军的战斗力。之所以用卫尉,是因为内侍军所替代的就是卫尉,所以卫尉会比较有动力脱离守城军的角色,去参加真正的战斗。毕竟,大秦的爵位是要在战阵上获得的。 胡亥把自己的这个思路告诉了陈平,所以今天去对内侍组军进行处置的主角是陈平,燕媪不过是从内侍管理的角度进行必要的协助。 上林苑中,一万四千多闲置的内侍除了年老体弱的,被分为多个方阵隔开。由于胡亥给他们开出的条件很优厚,所有这些内侍都愿意成为军卒,只是胡亥又加了一条年龄限制,才粗筛掉了一千多人。 在胡亥上次和景娥围猎的地方搭起了一座木台,陈平和燕媪就坐在台上,那些临时内侍军官则站在台下,听台上的命令后去做相应的事情。陈平先让内侍们自选出身体素质能达标的,筛除那些虽然年龄符合但体质不好的人。然后又让他们自荐,有军旅经历的人单独选出。 还别说,居然有五百多人都自荐具备军旅资历。 战国和秦代,内侍的来源主要为战俘为奴、卖童为奴等,其中寺人则多是犯银罪受宫刑者、大罪株连的族人受宫刑(株连三族绝后),由于那种技术不如后世熟练,所以寺人并不遍及宫中各个角落。 这五百多有军旅资历者就包含了秦统一六国时的战俘、军中犯罪处宫刑和被株连的三族中曾入军伍者。 什么?你问这样的人会不会心中痛恨暴秦而是不稳定因素?你想多了。 宫中内侍在当时是很低下的卑贱奴隶阶层,就算被俘、被处刑时心中有恨,在被打入底层这么多年后,心中也就只剩下活着的残念了,所有雄心壮志早就被磨的一干二净。 第八十六章 大野泽 皇帝组建内侍卫尉,为宫中内侍们提供了一个改变他们命运的机会,让他们感恩戴德不尽,没有人会去想利用这个机会反抗暴秦。 当然,陈平心思缜密,也考虑了这种可能性,所以这五百多人他只是记录下来,然后还需要让尚宫府和廷尉府查缉这些内侍的来历,对将来任五百主以上的军将人选进行权衡。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分片自我筛查,最终从身体素质等多角度适合做军卒的共留下了一万两千人,这就需要配置一个校尉、两个军侯、十二个千人、二十四个五百主,一百二十个百将和两百四十个屯主。 陈平作为一个立志“宰执天下”的有志中青年,对大秦和六国军制自然都非常了解,对军事也很精通,于是他为那五百多个未来的内侍军将准备了文的和武的两场考试。武试自然是比武技,由他们自行进行。文试,陈平留下一个考卷,从将军应知的技能一直涵盖到屯主的职责,让他们答卷后再做筛选。不是说一定要识文断字的,陈平让燕媪指定了专人,为不识字的人读题并代答。做武将者,并不一定非要识字,但一定要能打仗。 陈平对留下的军卒立即兑现皇帝的承诺,当即声明:今日晚食已经赶不及,但从明日朝食开始,按照军中卫尉的待遇执行(卫尉军作为咸阳卫戍的生活饮食待遇要比其他秦军高)。陈平的宣布,自然获得了内侍们稀稀拉拉的欢呼。 不是内侍们不想欢呼,而是受压迫太久了,所以只有一些胆子大的人敢于呼喊出声。 已到了晚食的时刻,上林苑的宫令为了巴结燕媪,在左近的小宫院中已经准备好了膳食,恭敬的请永巷令,哦,还有客卿阁下赏脸就食。 两人在小殿内相对而坐,燕媪的饮食以菜蔬为主,另有一小鼎煮鱼,给陈平准备的则以肉食为主。宫令向陈平奉上一坛酒浆,然后为燕媪奉上炖汤。 燕媪温和的对宫令说:“今天高兴,给我也来点儿酒吧。” 宫令连忙吩咐内侍再去拿一坛酒来。 燕媪捧起酒碗对陈平说:“今日内侍军之事,陛下慧眼,请客卿尊驾前来主持,却是给妾身最大的助力。妾身敬客卿。”然后双手举酒齐眉,再慢慢将酒饮尽。 陈平赶紧也举起酒碗回礼:“育母如此待平,平惶恐。陛下之事乃军政大事,平敢不竭力而为?” 燕媪左右看了看两旁侍立的内侍,又看了看毕恭毕敬的宫令,宫令会意,向两人施礼后带着其他人退出了小殿。 燕媪转向陈平灿烂的一笑:“真不知陛下从何处将客卿请来的。妾身一直侍奉陛下,就以陛下振作起来这段时间看,刚开始陛下虽然接连做了很多理政之事,但就妾身所观,多少有些紧张和疲累,这也不奇怪,陛下不过总角之龄。但自客卿到来后,陛下似乎轻松了很多,神情上也少了一些如履薄冰的紧张,这些都拜客卿之能。” 陈平在心中悄悄笑了笑:“育母言陛下振作起来这段时间,是否就是从罢黜郎中令高并尊丞相斯为太师开始?” “正是。实际上外臣多不知的事情是,陛下自东巡归后随即驾幸甘泉宫,军政之事均由郎中令高代传。妾身及妾所出二女其时则被调出做浣洗洒扫之事。待陛下约月前忽然从甘泉宫返,自此便开始全力施为。” 燕媪轻叹道:“妾身是自小看陛下长大的,但这近一月来,陛下还真是变化颇大。登基时陛下也很勤政,然尚不及熟悉政事,现在已经真真切切的有帝王之相了。” 陈平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只注意了对面这个女人的美丽和风韵,只知道她因哺育皇帝而封育母,却忽略了这个女人是从始皇帝到二世皇帝一路跟着走过来的现实。如果自己想要顺利的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成为大秦丞相”,这个女人能给自己的助力说不定能起决定性作用。 当然陈平心目中的“决定性作用”并不是指燕媪和皇帝关系密切到影响皇帝的决策。相反,如果能遂自己心底中隐密的一个小愿望娶这个女人为夫人,反而会因她是皇帝育母、且她两个女儿铁定会成为宫妃而使自己变成“准外戚”,对自己成为丞相总理朝政是有阻碍作用的。陈平真正所想要的决定性,是通过燕媪了解现在朝堂上掌权的大秦重臣情况,好针对性的或拉拢、或排斥,让自己在朝堂之上变得游刃有余。 陈平举酒向燕媪敬酒:“陛下能封赠育母,显然对育母非常敬重。平有这么个机会得与育母共事,实在是三生有幸。” 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不知何时还能再有这种机会了。” 最后这句话要是从礼法上论,是比较轻佻无礼的。燕媪听了却似乎并不以为意:“客卿客气了,此乃妾身之幸。无客卿鼎力支持,陛下交代的事情怎能如此顺利?内侍军之事未成定局前,说不得妾身还是要一直参与,只望客卿莫因妾身的鲁钝而烦恼便好。” 说完用眼还斜飞了陈平一眼,让陈平的魂魄一忽悠。 陈平本来就是在试探燕媪,如果燕媪板起脸来,那他也就不再妄想。但燕媪这样一个态度,这样一个眼神,让他心中有什么东西马上膨胀了起来:“岂敢,育母对平做好这件事情有太多助益,平求之不得。” 两人同时举碗互敬。 然后,突然间两人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于是默默的吃饭,只是偶尔间从眼角偷偷打量对方一下。 饭毕起身准备返回,两人向院外停车的地方走去。燕媪边走边问陈平:“客卿还要入宫吗?” 陈平摇摇头:“内侍军之事并不急迫,所以平以为暂时无需搅扰陛下,待事情大定之后,回报陛下即可。今日平也无其他要事奏报陛下,就先回陋舍。” “客卿府中已经安顿停当了?”燕媪有些好奇,陈平入咸阳不过五、六日,又勤于政事,似乎没有时间打理家务。 “蒙郎中令相助,前日就已大致安顿下来了。郎中令用陛下赐金代平购置了府内必要的家仆和一些家居之物,还赠与平很多物品。”陈平语气中带着感激的说。 两人分别登车,一前一后的出了上林苑向咸阳城内而去。 陈平的府邸是原来公子婴搬到燕宫之前的府邸,位于渭水南岸偏东,处于章台街桥和横桥之间临渭水的位置。燕媪回宫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过章台街桥后沿渭水北岸向东就到了咸阳宫前,另一条则是不过章台街桥,从渭南向东到信宫前走横桥的辅桥直接入宫。 陈平的安车在前,到章台街转向东时他偷偷回身看了一下,发现燕媪的辎车并没有往章台街桥方向,而是跟着自己从渭水南岸向东,心中暗喜。 从这一点,再加上刚才在晚食时的试探,看来自己喜欢这个燕国美妇的想法不是单相思,美妇似乎对自己也很有点儿意思。于是,到自己府门前时,虽然门隶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大门让他的车子可以直接驶入府内,他却让御手停车,走下车来恭恭敬敬的站在道边。 他的本意是表现一个良好的态度在燕媪心中再加上点儿印象分,却没料到燕媪的车子也停了下来,燕媪在车门内也摆出了一幅对他道边守候给予回礼的态度。 陈平多鸡贼一个人,马上抓住这个机会:“陋舍新置,诸多草草。平是否可请育母入府指点一二?平的侍姬也是育母所选,育母可将必要之事吩咐于她们,也使平少些家事分神。”说毕一揖到地。 让一个单身女人进到一个单身男人的家里,这又是一种无礼。对这个礼仪为先的时代来说,像陈平这种士子能在一个贵妇面前两次无礼,其意味非常明显:“美女,哥喜欢你。” 燕媪略有迟疑,但很快就坦然了:“也好,客卿府中话事之人也只有那些宫人了,妾身就越俎代庖一回。”说着就下了车子。 陈平一抬手,以待客之礼请燕媪先行自己陪伴侧后,燕媪也没有拒绝,袅袅婷婷又仪态万端的向府内走去。 陈平的府中由于没有女主人,所以皇帝赐给他的八名宫人就成了女主人。当然不可能八个人都是女主人,而是陈平这几日最宠爱的两个宫人做主,一个名为苏姬,一个名为乐姬。听说主人回来了,八个女孩以二姬为首,迎到二门前,却见到燕媪款款而至,主人反而跟在身侧。 八名宫人连忙向燕媪施礼:“奴婢见过育母。” 然后又向陈平施礼:“妾等见过主上。” 燕媪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颌首。和陈平进到主屋分宾主落座,二姬立于陈平身后,其他女孩则穿梭般的端来水果、蜜浆等物待客。 燕媪抬头看了看二姬,八个人都是自己挑的,而这两人是八人中岁数最大的,看来这位陈帅哥的想法和一般男人不同,更喜欢成熟稳重的大龄女青年,心中不免又多生出了一分期待。 “苏姬、乐姬,我是否应该恭贺你等呢?”燕媪先看了陈平一眼,就开起了二女的玩笑。 二女都有些羞赫,乐姬胆大,看了苏姬一眼,先说话了:“奴婢还未谢过育母的大恩。”向燕媪施了一礼,又望了望陈平的后脑勺。 “你等是皇帝赐予客卿的,要谢也要谢陛下,如何却来谢我?另一个要谢的,当然就是客卿了,一样也轮不到我。”燕媪笑得有点不那么善良。 苏姬连忙说:“若非育母选出我等,我等就在宫中终老了,又如何有机会侍奉主上?所以陛下要谢,育母也一定要谢。” “你等其实无需谢我,也无需谢陛下。侍奉好客卿,把府内之事打理停当,使客卿可专注军政,陛下必定高兴,你等也就不负陛下所望,当然我也同样高兴。” 陈平见燕媪和自己的两个宠姬说的热闹,自己倒成了多余的人,轻咳一声:“苏姬、乐姬,育母入府是要就府内家事给予尔等一些指点。” “不若这样,”陈平向燕媪一礼:“平先告退,这里烦劳育母教导一下她们,待育母回宫时平再来相送。” 燕媪想了想,笑着说:“如此也好,客卿政务繁忙,可先去处置。” 陈平再次施礼后离开。 燕媪对二女说:“好啦,你们的主人不在,你二人也坐下吧。” 二姬对望一眼:“奴婢们不敢。” “你们啊。”燕媪摇摇头,“你等已经不是宫中人了,现在我只是你们府中的客,不再是你们的永巷令,你们要改变一下原来的习惯,以主客之礼相待。明白吗?” 二姬又对望一眼,然后一起向燕媪施礼后坐下。 燕媪先问了问陈平待她们如何,二姬皆有点脸红的点头。然后燕媪又问起府中家务等事,要她们承担起女主人的责任,又让二人带她在府中各处转了转。 陈平的府邸很大,现在的隶奴家仆数量远远不够,所以只是使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区域。燕媪根据自己的经验给二女提了一些建议和意见,应该如何改变,如何布置,对家仆如何管制等。二女很多事情只知道一些,燕媪一说就了然了;很多事情完全不知道,听了燕媪的指点也多少有了些眉目,所以欢天喜地的又大大谢了燕媪一番。 启用的区域不大,所以转起来也没用多少时间,三人回到主屋时,陈平已经在其中等候了,两人再次分宾主落座。 陈平回头问立在身后的二姬:“育母的指点如何?” 苏姬满怀感激的回答:“主上,育母的指点对妾等大有裨益,以后会让主上少为家事劳烦很多。” 陈平“哦”了一声,回头向燕媪拱手:“这可真的太感谢育母了。” 燕媪低了低头表示回礼:“客卿客气了,些许小事而已。妾身对客卿也有个建议,若客卿认为此二姬尚可,不若立为小夫人,这样在管理府内事务时,下面的隶仆们也多些敬畏,名正言顺一些。” 陈平回头看了看二姬,然后转回头来对燕媪含笑点头。心的话说,要是你来做大夫人,才是我之所愿。 _ 车子行在横桥辅桥上,燕媪心里有点乱。 从今日与陈平相处的情况看,这位帅哥似乎有个喜欢大龄(当然是相对的)妇女的癖好,被优先收入房中的是八女当中年龄的第一和第二,所以自己很有机会。 只是,自己被皇帝封了名号,这一来出宫嫁人就属于下嫁,而且,如果芙蕖和菡萏成为宫妃后,自己嫁给谁,谁就是外戚。 陈平是皇帝很看重的臣子,给他脑袋上套上个“外戚”的名号,是否合适?会不会影响他在朝堂上的声望?如果皇帝也考虑到了这些问题,那么那个娃儿的心思又是如何呢? 她又透过车窗看了看前方的安车,那个帅哥正端坐车上,不过似乎也在时时的回首观瞧。原来,宫内传诏要陈平见驾,结果这帅哥刚换的家常便装,就又要改换回朝服,登车与燕媪一道入宫。 咸阳宫门前,陈平先一步跳下车子,走到刚停车的辎车门前,他是在入宫前来向燕媪施礼告别的,谁知道燕媪下车时一个没留神,一脚踩在了自己裙装的下摆上,然后就像飞一般的栽入了陈平的怀中…… _ 秦二世元年七月十一日。 叔孙通和郦食其乘着一辆安车并带着一辆辎车,越过昌邑北边的小山峦,正沿着大野泽边行进。 叔孙通没想到皇帝居然用了六百里加急给自己送来了诏令,同时也对皇帝如此重视自己的这趟“差旅”,感到既高兴也压力巨大,皇帝对自己的期许很高啊。于是,拿到诏令后他立即和郦食其简单协商了一下,两人就马上登车前往大野泽。 为了不显得太高调而使泽边那些亦民亦匪的渔户产生戒备心态,他们没有带很多护卫,只有两个驾车的御手和两名仆从打扮的甲士。 在大野泽这个地方,除非你带有上千的军卒,否则几百人前来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叔孙通来过这里多次,深知这一道理。 在未到大野泽前的小山峦豁口处,他们就已经看到了直达天际的汪洋,浩浩荡荡。 从山道上看去,在泽边零散分布着一些村落,村落间的距离远近不一。叔孙通指着泽边右手的第二个村落告诉郦食其,那就是彭越所在的地方。 看山跑死马,看湖泽也一样。两人看到大野泽时不过是刚到午时,两个时辰过去,还没赶到彭越居住的村落。看上去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大野泽边可没有今天那些环湖公路,泽岸曲曲弯弯的,很多地方完全是泥沼必须绕开,所以增加了很多路程,直到申末,两辆车才来到了村边。 郦食其一路之上都在观望湖面,泽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渔船,很多小渔船就像今天的小舢板,一两个人摇动,速度很快。 第八十七章 会彭越 郦食其发现,有一条小渔船在他们一到泽边开始向南行进时,就在泽上远远的并行,在他们快到村口时,那条小渔船突然加快了速度,很快就进到被村落的房舍遮住的位置看不见了。 他提示叔孙通注意,叔孙通倒是毫不在意:“食其兄,此处渔户大多又可称为匪户,往往按村落聚集成群,有时则是近旁两三个村落为一伙。彭越这一伙,核心的就有百人以上,乃是刚刚咱们经过的那个村舍和前方另一个村舍共三个村舍的渔户聚集在一起,算是泽边很大的一伙。” 两人在车里现在都站着,挨得很近,不时因道路颠簸相互接触。叔孙通有意无意的碰了碰郦食其,继续说道:“虽然整个大野泽的各个匪伙关系松散,并非一人统领,但相互之间也有很强的联系,如果遇到官军捕盗,泽内灯火传讯,瞬息就可聚成数千乃至上万的大伙。除非动数万兵卒杀光或完全迁走泽边渔户,否则无法尽绝泽匪。在他们看来,两辆车不是什么大事,既不会有太多金资,也不会是官军耳目,所以只是略做防范而已。” 进到村中后郦食其发现,说是村子,实际就是沿着湖泽水岸的两排院落,中间一条土路。 院落都是独立的,都没有两个院落共用一堵院墙的情况。院门大都开着,能看到院内大多晾晒着渔网,空气中飘散着鱼虾的腥气。中间路上,一些鹅鸭摇摇摆摆的晃悠着踱步,几个晒得像黑煤球一样的孩子吵吵嚷嚷的挥舞着树枝在追逐。有些院门偶尔探身出一位妇人,看到车马进村也并没有露出惊异或者好奇,完全是无视的态度,只是当某个孩童站在恰好可能被车冲撞的位置,才喊两嗓子让他们避开。 和谐安宁的小村庄,完全没有半分“匪巢”的样子。 两辆车一直穿过村子,快到另一端村口时才停在了一个与村内其他院子别无二致的院门前。 叔孙通下车走到门外,见院门半掩,就冲着门里喊了一声:“彭越,越小兄,在家吗?” 只听得院内传出了脚步声,一个是快步走动的声音,一个则是孩童跑动的声音。院门一开,一个乌溜溜的小脑袋先伸了出来:“谁呀,谁找我阿翁?” 看到院外的两辆车和几个人,小家伙愣了一下,哧溜一声又缩了回去。 叔孙通对着郦食其笑了一下:“这孩子都这么大了,上次我来的时候,他还不太会走路呢。” 说话间,院门大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走出门外,看到叔孙通愣了一下,马上就露出了笑容:“这位……这位不是叔孙先生吗?几年未见,先生还是老样子没变啊。我这儿抱着小娃,就请原谅不能给先生行礼了。” 叔孙通拱手向妇人行了个礼:“不方便就不要多礼了。” 看着刚才先跑出来的孩童在妇人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眼睛溜溜的望着他,叔孙通又笑了:“仲的伯子都长大了,日月如梭啊。弟妇,仲不在家中吗?” 彭越,又名彭仲,也有说彭越字仲。 彭越的媳妇摇摇头:“他去泽中打鱼了,不过也快归来了。哎,你看看我,怎么光站在门外和先生说话,快请进来,车也赶进来吧。” “那就劳烦弟妇了。”叔孙通回身吩咐了御手和甲卫一声,与郦食其一道跟着彭越妻走了进去。 主屋很大,屋内容纳二、三十人毫无问题,所以屋内只有彭越妻和叔孙通、郦食其三人时,就显得格外空旷。 彭越妻把两人让入屋中在客位坐下,自己先把怀中的娃儿放到一个摇车内,然后告罪一声,出去烧水待客。 郦食其坐好后看了看屋内,非常简朴,也没有什么陈设,侧面墙上挂着几套蓑衣竹篱,墙角有两只铁质鱼叉比较显眼,因为这时代铁制品是要比青铜制品还昂贵的,显示出了彭越与普通渔夫的不同。在另一面山墙上则挂着一个违禁品:一把臂张弩!旁边还有一个皮制的箭袋,插着七、八支箭矢。 郦食其望了叔孙通一眼,叔孙通瞥了瞥弩箭,摇着头笑了:“这个彭越啊,还真是胆大妄为,这样的东西就这么大刺刺的挂着。” 彭越妻烧好水提了进来,拿出几个陶碗,摆放在两人面前的粗墩上,倒上开水。 “两位先生莫要嫌弃,远途而来,家贫无所待客,就先喝碗汤润润吧。” 叔孙通笑着拱了拱手,“某与仲如兄弟一般,何须客套。” 端碗冲郦食其一示意,自己先边吹着热气边慢慢地饮了一小口。郦食其一向是饮酒不喝水的,这时也只能先端起碗来做做样子。 彭越妻侧跪于主位一旁,问叔孙通:“先生此番又是游历而由此过往?” 叔孙通放下碗,捋了捋胡须:“非也,此番通是专程来拜望仲。” 他冲着郦食其抬了抬手,“这位是陈留高阳的郦食其先生,听通说及彭仲,也甚为有兴,因此随通而来,要见识一下豪杰。” 彭越妻抿嘴一笑:“仲算什么豪杰,不过是野泽中一渔人,有一帮好兄弟罢了。似两位先生这般识文断字、阅遍群书的人,才是世间的大才。仲也就是空有一身气力,粗鄙武夫一个。” “弟妇这可是过谦了,如此贬低仲,不怕仲听到了不快吗?”叔孙通很随意的打趣着,也是向郦食其显示自己与彭越一家关系的亲密。 “他不快又能怎样?还打女人不成?”彭越妻撇撇嘴:“别看仲粗鲁不文的样子,打女人这种事情,自我嫁入他家,他还从没做过。” “最近,仲有没有和他那些兄弟,在泽中讨过生活?”叔孙通转了转陶碗,吹了几口。 彭越妻快速的斜了一眼郦食其,叹了口气:“现在各处匪盗都增加了很多,庶民生活也不易而无甚财帛,行商甚难。就算有,商贾亦不敢单独长途行走,往往是几伙聚成商队,过泽则雇用大舟并有卫护。仲也感这样的世道下行商亦不易,动了恻隐,所以倒不似过往那般行事了。有些商贾闻听过仲的名号,干脆雇佣他和那些兄弟做护卫或奉上保资,最近经常是以这样的方式得一些财帛度日。” 原来,彭越这帮在大野泽为盗的人,并不是听说哪儿有肥羊过境就冲过去杀人越货鸡犬不留,而是采取收保护费的方式。你如在入泽前就通过泽边村民前来商谈,保护费不过货值一成。水上截住商船,若未曾向泽边村民“报备”并来商量保资,则会抽三成,不会让你没钱赚,就是揩你一层油。 当然了,如果商贾要武力反抗就没这么客气了,直接掠走全部货物不说,所有商船的人都捆好装袋丢入船舱,然后凿开船底,就此人间蒸发。 也有听说什么地方有为富不仁之家,带上几十兄弟们悄悄摸而去,尽抢浮财唿哨而归。只要不反抗,就不杀人。这类被抢的富户往往距大野泽百里甚至更远,就算你猜到是彭越做的,可没有证据也毫无办法。 抢来的东西中凡是比较惹眼的都被藏到泽中,到彭越家中来查抄,也就是眼前这个家徒四壁的样子了。 几人正在闲聊着,彭越那个大小子跑了进来:“阿母,阿翁靠水停舟了。” 叔孙通一听站了起来:“仲回来了,我去迎一迎。”说着对郦食其略略拱手,就走出屋门向房后转了过去。郦食其和彭越妻也都站了起来,走到屋门外。 少顷,就听得房后粗犷的大笑:“哈哈,叔孙,什么好风把你吹到大野泽上了?” 数息的功夫,就见一个面色黝黑的英武壮夫,一手扯着叔孙通的胳膊,一手提着一个兜着十几条鱼的渔网,从大屋侧面的夹道走了出来。 看到郦食其后壮夫稍稍顿了一下:“叔孙,这位是……” 叔孙通拍了拍彭越的后背:“进屋再说,进屋再说。” “善,那就进屋再说。”彭越把鱼往老婆手里一塞,用另一只手扯住了郦食其,“来来,咱们都进屋。” 那十几条鱼个头可不小,看起来足足有四、五十斤(秦斤),可彭越的老婆也不含糊,很轻松地拎着就奔侧房而去了。 进到屋中,三人坐下,还未及说话,彭越妻又走了进来,歉然一笑,整个端起放着小娃的摇车从侧面的屋门进到后面。 “叔孙,”彭越向郦食其抬手,“给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如何?” 叔孙通先向郦食其拱了拱手,然后才对彭越说:“这位是陈留高阳的郦食其先生,不知道仲是否听说过?” “啊哈,”彭越脸上露出了喜色:“听闻过先生,可是被称高阳酒徒之人?咳,先生还请谅越直言。” “无妨无妨。”郦食其也大笑起来,“某就喜这等率直豪士。” “即为酒徒,”彭越看着粗墩上的两碗清水,“如何可无酒?” 彭越冲着刚才自家老婆离开的侧门大喊:“舟女,拿酒来。另外叫伯去喊扈辄、禽足、鸠鸣、荒丑,说叔孙先生来了,让他们把自家妇人也带来,整治酒食。” “慢慢慢。”叔孙通连忙摆手阻止,“仲,通此番与食其先生前来,乃有重要之事,暂时不宜过多人知,不若就单叫扈辄前来即可。至于其他兄弟,我等又不急于回返,明日再邀聚一醉。” “哦?”彭越看了一眼叔孙通,对刚从后面出来的舟女说:“那就依先生,只叫扈辄和他的女妇来帮你,先把酒拿两坛来。” 郦食其说话了:“某即称酒徒,自是带着酒呢,也不需耗用豪士的藏酿。” 彭越瞪了瞪眼:“先生称吾彭越,或称仲,莫要豪士豪侠的这般客套,越观先生是高龄之士,就称先生为食其翁,如何?” 郦食其又大笑起来:“甚好甚好。” 叔孙通喊进来一个家仆(甲士),让他拿了三坛酒进来:“这是我与食其兄从昌邑最好的酒肆买到的,一共买了十五坛,路上就被食其兄饮罄了二坛。外面还有十坛,此番一并留下。” 彭越嘿嘿的笑了:“十坛,今日或足矣,明日那些莽夫一起,就不够了。不过无妨,越后面藏有不少,嗯,是过泽的商贾所赠。” 说完,他挤了挤眼睛,得意的又笑了起来。 郦食其熟练的拍开一坛酒,起身泼掉两碗清水,先上前欲给彭越满酒。彭越连忙要站起来拒绝:“哎呀,怎可让翁为越这等小子满酒?” 郦食其也瞪眼了:“尔刚说不要客套,怎地现在又客套起来了?” 彭越又大笑:“好,如此越就受翁一碗。” 郦食其满上三碗酒,三人举碗一碰,一饮而尽。 彭越抹了抹嘴:“叔孙,适才你说有重要之事来寻某,莫不是有什么大财路?是重价行商,还是豪富不仁者?” 叔孙通把酒碗重重地一顿:“仲啊,我说你这是钻进钱孔了?就知道财帛金钱。” 彭越瞟了叔孙通一眼:“叔孙,某不比汝,知诸子百家之文,凭口舌即可得附明主。我等野泽闲民,无财帛又如何过活?某所知的重要之事,也不过金钱财帛。非此,又还有何等事可言重要?” “谋国!”郦食其也重重地顿了一下酒碗,“如何?” 彭越使劲的用眼上上下下的看着郦食其,半晌,突然大笑起来:“难怪传闻翁为狂生,似越这等渔人匪盗,贱民人等,怎么能谈得到谋国之事?” 郦食其刚要回嘴,彭越的伯子跑了进来:“阿翁,儿把扈家叔父给叫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中等个头壮夫迈步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无袖短衣,两臂的肌肉泛着油光,整个人看起来很坚实。 叔孙通和郦食其都站了起来,叔孙通先对来人拱手施礼:“扈辄,多年未见,叔孙通这厢有礼了。” 扈辄以极灵巧的身段避开了叔孙通行礼的方向,上前拉住他:“叔孙先生,你这是要折杀我也,快莫多礼了。你们这些士子啊……” 他回身看到郦食其也正欲行礼,连忙又伸手去托:“这位老翁面生,想是与叔孙同来的?万勿多礼,万勿多礼。” 彭越没有起身,坐在那里对扈辄说:“这位是郦食其先生,与叔孙一道前来,说有重要之事与我等相商。伯去拿个碗来,给你叔父舀酒。” 彭伯一阵风似的跑出了房子,又一阵风似的拿着个陶碗跑了回来放在扈辄的面前。 扈辄照着彭伯的小屁股拍了一掌:“好了,这儿不用你了,叔父自己会倒酒,去给你阿母和叔母帮忙去。” 彭伯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扈辄先拎起坛子给自己满了一碗酒,一饮而尽:“好酒!” 又给自己满上一碗,然后捏着酒碗看着屋内的几个人:“大兄,刚才你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彭越用一种古怪的神情看了一眼郦食其,对扈辄说:“太重要了。先介绍一下,这位是郦食其先生,和叔孙先生一起来的。你进来之前,食其先生正在说重要的一点,唔,食其先生正在劝说某,谋国。” “郦食其?”扈辄略一思索,脸色一下变得很恭敬:“食其先生就是高阳狂生?” 郦食其摸了摸满脸乱哄哄的胡须。 他来见彭越,自然不会再穿着在高阳里门里那身破败的衣衫,已经换了一身士子葛袍,白衣飘飘的,头发也作了梳理,服服帖帖的绾在头顶,只是这胡子一时半会儿还顺不了,这时代也没有什么毛发柔顺剂。 “先问一句,高阳距此虽不足五百里,不算太远,可也不是很近。某的名声又是如何传到此间的?” 扈辄和彭越对望了一眼,两人一起大笑起来:“先生应知我等打鱼之外偶尔所操的营生吧。之前有一次,我等与陈留的一些豪杰,为了某桩生活,同时准备动手,差点儿引起火并。不过很快大家就都说开了,联手做了这一桩。事毕一起饮酒时,说起两边的风土,就有人把先生的大名传过来了。” 郦食其“哦”了一声,看了看叔孙通,两人也会心的笑了起来。 彭伯这会儿又跑了进来,舟女和扈辄的夫人也一齐走了进来,在每人面前放下一大碗炙鱼和一碗野菜,然后行了个礼,带着彭伯又出去了。 彭越伸手相让:“来来,二位先生,野泽无它物,莫嫌粗陋,请。” 郦食其先夹起一箸野菜入口嚼着,然后伸手在炙鱼上撕下一块,放到鼻端闻了闻:“好香。”塞入毛蓬蓬的口中。 几人都不说话了,专心对付着眼前的鱼。 都吃了几口后,扈辄随手在身上抹了抹:“食其先生,想必你所说的谋国,大兄是觉得突兀吧?不过某倒是很想听听先生的妙论,如何让我等这些下贱的渔夫盗贼,能够和谋国扯上干系。” 郦食其也习惯性的要像扈辄一样在身上抹净手,原来总是这么干的,可看了看自己身上簇新的袍服又有点犹豫。 叔孙通笑着从旁递过一块麻帕,郦食其讪笑着擦了擦手:“某有些问题,还请二位作答。二位可愿一生做渔夫,或者匪盗乎?或者,二位愿意自己的子孙一直也都为匪盗乎?” 第八十八章 谋国方略 扈辄对叔孙通这种小孩子都知道如何选择的问题一咧嘴:“当然不愿,我还想让我的儿子读书,以后也成为士子,再入庙堂为官呢。” “好。再一个问题,”郦食其把目光转向彭越:“两位豪杰可知现在天下的大势?” 彭越沉吟了一下:“天下将乱,很可能大乱。” “着哇。”郦食其一拍大腿:“天下若乱,各方人等必然攻杀秦人,争夺实地。那时,你们是否必然要归附一方?如若不归附,在纷纷攘攘的乱世中,单单做一股匪盗你们甘心吗?还不要说哪一股势力看着你们碍眼碍事,然后举兵前来剿杀尔等。就算没人关注你们,但在乱世中你们可能很难找寻到合适下手掠财的目标,水上的商贾往来恐怕也会减少很多。” 扈辄点点头:“先生所言有理,请先生接着说。” 郦食其又露出问询的神情:“以某来看,你等一向天不收地不管,自在生活,如若归附一方势力,你等可愿跪地叩拜,俯首称臣,然后为那些自封的王们拼尽自己的力量?” 彭越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天下若乱,多方势力角逐,就算你等想要归附一方,也愿俯首称臣,但若选错了势力,被其他势力彻底剿灭,岂不是还不如泽中为盗为渔?”郦食其继续危言耸听。 “可是,”彭越瞪着郦食其说:“天下若乱,必然群雄并起,谁又能预见何方势力最终取得天下?” “正是因为无法预见,所以某才提议二位豪杰应志在谋国。”郦食其有些得意的一胡撸那一嘴乱毛。 扈辄站起身来,给郦食其满上酒:“食其先生,某皆粗鄙之人,实无有先生胸中丘壑,还请先生直言,莫兜圈子了。” 郦食其冲着扈辄拱拱手,谢他为自己添酒,然后端起来饮了半碗:“好吧,那某就把某的方略说给二位,二位看看是否可行。首先,某以为,二位不是甘心对随便什么势力就俯首称臣之人,所以依附任何一方,最终的结果不能是成为随驾朝臣,被君王管控和猜忌,每日里见君叩拜。所以某才说,尔等应以谋国为方向,最终得一郡或数郡之地称王。” 彭越点点头:“先生所言,确是知我等之人。越也愿意如此,但越自忖并无如此大的力量,能够独成一方,参与天下角逐。” 郦食其摇摇头:“以二位豪杰眼下之力,自是无此能力。所以某建议,第一步就是先聚合力量。大野泽周边渔猎并兼盗者总有数千吧,某听叔孙说,仲小弟乃这些人中之翘楚,最具号召力。现今天下未乱,那些人或不愿尊仲小弟号令,若天下乱,则仲小弟将成为泽畔群豪的脑骨,是否是这样呢?” 彭越没有说话,扈辄一举酒碗:“先生所料不错,大兄确有这种能力。只是光有号召力还不够,我等总不能扛着干鱼和木叉去打天下,所以要号召泽中群豪,还需要粮秣兵甲。如果有这些,相信我等能拉出上万的人。” 郦食其笑了:“粮秣兵甲之事先放放,先继续说有了这些人后该如何。” 他顿了顿:“仲小弟思之,如若有万人之势,对任何一方角逐天下者,是否都愿拉拢你们归附,以壮大本身力量呢?” 彭越也笑了:“那是自然。” 郦食其自得的端碗饮酒,吃了一口野菜:“而且,对仲小弟的力量,任何一方只可拉拢,不会费力剿杀。一则野泽荡荡,很难尽灭。二则杀敌三千自损八百,要杀你们,自损怕不是八百吧。” 彭越和扈辄都自负的大笑起来。 “所以,你等无需主动投附任何一方,只需在泽内待价而沽。只是,这样并非毫无风险。”郦食其话锋突然一转。 彭越和扈辄也从得意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先生说有风险?” “那是必然的。”郦食其的话音带上了阴恻恻的味道:“且不说尔等所投附的一方最终有可能失败,就算此方最终胜利了,因为你们实际上是独立的力量,胜利者开始时或会给你等一方土地立国,但你等将始终成为胜利方的心病,因为他无法相信你们会安分,总担心你们会再度反叛,所以最终还是会集中力量灭绝你们。” “原因就是此番趁乱而起的任何一方,都会在得天下后缺乏自信,别说你们了,就算随同一起起事的亲信部属,也会照样被猜忌。以反起家者,必会担心被反。即使不担心被反,也会考虑自己现在能控制桀骜的部属,待传位于儿孙时,儿孙是否有能力控制住这些强臣?” 扈辄一拍眼前的粗木案:“若以先生之言,那我等岂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叔孙通笑眯眯的接过话头:“也不尽然。” 扈辄瞪了一眼叔孙通:“叔孙,那你说说如何做才能既谋国又少风险?” 叔孙通神秘的一笑:“食其先生刚才所言之中,两位不觉得里面少了一个重要而强大的势力?” 扈辄抓了抓后脑:“哪一势力?” 叔孙通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说道:“扈辄啊,还有仲,你们就这么肯定的认为,天下之乱,能够彻底的推翻大秦?” 扈辄楞了一下,接着就一瞪眼:“叔孙,天下乱,就是因秦之暴政而乱,若秦无暴政,天下怎么会乱?既然天下之乱的首要就是反秦暴政,那自然在乱世之初,各方势力必然合力先以推翻暴秦为要。若天下都起而反秦,暴秦的力量再强,又如何与天下对抗?” 叔孙通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所说的天下,实际就是山东故六国尔,秦之暴政,也只对山东百姓而言属暴政。以关中老秦而论,我等眼中的严峻秦律,百多年来老秦人早就融入骨血,不以为苛。沉重徭役也多在山东征发,关中除北疆杀胡和平百越时在关中所征的兵役外,其他徭役并没有山东这般沉重,所以老秦人并不觉得暴政。” “山东的天下反秦,最多会使秦人失却山东六国之地,但说推翻,言之过早了。”他停顿下来,看了看他的话对彭越和扈辄的影响。 见两人都跃跃欲试的准备反驳他,摇了摇手:“先别急于反驳我。两位可知,七国争战数百载,但自商君佐秦孝公变法以来,八百里秦川再未曾罹兵灾,为什么呢?” 彭越和扈辄都沉默了。 “秦川四关,面向山东的函谷关和武关,都是几乎无法攻破的。所以就算山东天塌下来,大秦重兵守住关隘,又如何谈得到推翻暴秦?至多不过是把暴秦逐出山东而已。”叔孙通带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那依你叔孙先生之见,山东六国如何努力,最终岂不是并不能推翻暴秦?”扈辄不服气的反问。 “不但推翻不了大秦,别忘了,大秦的雄师昔年横扫山东,平灭六国,兵锋所向无不披靡。”叔孙通笑着说:“山东若反,大秦必出锋锐镇反,那时候,反叛者是不是挡得住秦师,尚未可知。” “也不尽然。”这回是郦食其笑眯眯的说话了,“若山东皆反,秦师再强,一入山东就会四面受敌,此与灭六国时不同。秦一统山东时,攻一国,其他几国均有侥幸和私利而不愿或不敢救援,秦又用远交近攻之法,所以未有切肤之痛者往往作壁上观。而此番山东若起而反秦,至少在举起义旗之初,反秦力量会有合力,而秦军则有腹背受敌之忧,至少粮道难保。如果陷入反秦者沼泽之中,秦军再强,也难敌四面八方。” “然。”叔孙通同意这一说法:“但秦若出师不利时,或觉有大险于腹背,则可抽师退回关中,紧闭两关而坚守。在这种时候,山东反秦者又当如何?攻关中不得入,则必将考虑控制地盘,夺地夺百姓,增大己方势力,应对大秦再出关中,也应对其他反秦者的相互攻伐吞噬。” 他露出意味难明的笑容:“那时局面将会如何?山东各方开始角逐,秦则坐拥关中而成观望者。待山东各方争得差不多了,再来一次平灭六国。这时山东各方因相互征战角逐而早就丧失合力抗秦的可能,最终天下,仍然属秦。” 扈辄有点晕头胀脑了:“食其先生让我们独成一股势力以谋国,叔孙你又说最终山东还会被暴秦吞回去,那么两位先生,到底我等应该如何做?” 彭越看看郦食其,又看看叔孙通,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位先生,一正一反,一说一附,越突然觉得,二位怎么像是在让某投附暴秦呢?” 他双手一按面前木案,盯着叔孙通说:“叔孙,某有耳闻,叔孙被秦廷征为待诏博士已入咸阳,此番竟然来此见某,莫非为秦帝做说客否?” 叔孙通坦然直面彭越带着凶光的眼睛:“仲,你说对了。通确实是为皇帝来做说客的。只不过,食其兄所说的也非虚,仲投附皇帝即可谋国。” 彭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目眦尽裂! 过了片刻,发现他这样根本吓不住叔孙通,有点无聊的收回了目光:“其实,虽说山东为暴秦所祸,但于我等兄弟却是无甚大碍。官府征发徭役,泽边渔户往泽内一躲,人影都不得见。日常租赋也不甚重,就卖官府一个面子。为匪盗,除泽上商贾乐输,也不在昌邑境内行事,所以县府与我等一直相安而处。倒是秦暴而将使山东纷乱,对我等是个坏消息。好吧,叔孙,你有什么说辞,让某听听?” 叔孙通好整以暇的喝了口酒,还未及说话,彭越和扈辄的夫人又送进一碗蒸鸭和另一种菜蔬。 待二妇放下东西走出门口后,叔孙通开口道:“通被征待诏博士入咸阳时,正值二世皇帝驻于甘泉宫享乐,郎中令赵高不善政务却善除异己,朝堂昏暗,通也生出了逃离咸阳之念。然通来见诸位兄弟之前,皇帝诏通去撰为蒙恬蒙毅的罪己诏,承认自己错误,使通不免对皇帝刮目相看。通先被皇帝所游说,相信了皇帝,才推举你彭越为秦用。” 他用小刀切了块鸭肉:“至于如何谋国,也简单。仲可在山东乱中独为一股,于泽中静观。适才通也言过,起事伊始,各方一定能合力攻秦,但攻不进关中时,就是各方开始互争之时,此时仲就可为皇帝的谋略于其中偏保某一方。待各方相互消弱到关键之时,仲便可与秦合力彻底平靖乱局。仲若可立如此大功,皇帝允仲王爵之位。” 扈辄冷笑道:“那依食其先生所说,秦帝就不担心至其时我等会再次反秦吗?” 叔孙通正色说:“如果天下平靖,尔等可以立国,通必上奏皇帝,削尔等兵权,仅留数千国兵用于防范匪盗。” 扈辄一听就炸了:“秦帝若担忧我们反叛,叔孙再奏削我们兵权,岂不是让我们束手就擒?” 彭越倒没有扈辄那般激动,反而伸手制止扈辄:“叔孙之意,若我等没有可为祸之力,秦帝就不会兔死狗烹?” “对。秦立国数百载,对如何治国自不像反秦者乍得天下一般狐疑。通其实很佩服当今二世皇帝。你等可知晓皇帝多大年岁?” 见两人摇头,叔孙通感叹的说:“止总角尔。” 两人都睁大了眼睛。 “总角之龄的皇帝,心思却很深远,虽尚不如老练的智者,但他的春秋才刚刚开始。这等君上,通是完全信服的。” “而且,”叔孙通狡黠的眨了眨眼,“至少在现下,答应下来对你等并无风险,还可获得财帛、兵甲、粮秣,乃至人力。既要你等潜为秦之隐势力,无论皇帝及通,皆不会张扬。所以,何乐而不为呢?” “叔孙,你那个皇帝,付出财帛粮秣和甲兵与我等,就不怕我等口头应喏但实际上不予配合,让其临水望月终不可得?”彭越依旧满脸狐疑。 “仲,这事儿实在是双方得益的。于你们,可先获得一批军资辎重,预作准备,避免天下突乱措手不及。于皇帝,你们是一支潜力量,是暗地里为大秦效力的,所以你等的实力必为皇帝所珍重,不会无谓的牺牲掉。” 叔孙通一脸郑重其事的样子:“如果你担心皇帝白白利用你们的力量,通已得皇帝诏令,若你们需要,皇帝可将目下关中劳役的四万齐地刑徒遣调到荥阳左近,由你们前去蛊惑他们造反跟随你彭仲,成为你手中的力量,大秦自会提供相应的协助和便利。” 彭越沉思良久,有些颓然的摆了摆手:“叔孙如此言,越已相信秦帝的诚意。” “不过四万人,”他看了一眼扈辄:“我们吃不下,就算能煽动他们逃出秦廷掌握,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能力控制住这些人为我等效力。这一项,就劳烦叔孙谢过皇帝的好意了。” 扈辄也拧着眉毛点点头,但颇有些不甘:“四万人啊,可惜了。不过大兄说的对,我等也就是一帮泽匪,最大伙的也就百十号人。如若假以时日,大兄将泽内各个盗伙一统之后,还可以考虑接收这些刑徒。可要一统野泽,又需要天下乱起,各伙豪杰主动找来归并,那时怕皇帝也无法再送出刑徒了。” 郦食其也有点儿遗憾:“时不我待。天下一乱,就要趁乱收纳这些刑徒。可天下不乱,仲小弟确实也没有藉口来整合大野泽畔的各伙豪士,待仲小弟整合完毕,又已经没有了获取刑徒的机会。” 叔孙通接到皇帝诏令时,本以为这四万刑徒是自己最大的筹码,可以让彭越立即就投向大秦,所以连郦食其都没告诉,准备当作重磅消息使用的。 没想到彭越、扈辄和郦食其都认为这些人是无法接收的,那么皇帝所要求如果彭越接受这些人就要“写效忠奏章,且以妻子质咸阳”的话也没法说了。 “不过,”郦食其若有所思的看着叔孙通:“商倒是可以收纳一万刑徒。你我来此前,商不是说过可以得千余豪杰共同起事吗?那些豪杰必有手段能够控万人。叔孙,你看……”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向叔孙通使了个眼色。 叔孙通会意:“仲,此番我与食其先生同来,其实还有一个建议。你既然于豪侠口中得闻食其先生之名,想必也知道食其先生有一同父弟名商?或者,你等所结识的那些陈留豪杰就是商的兄弟?” 彭越睁大了眼睛:“原来食其先生之弟就是郦商?越刚刚听闻先生氏郦,确有疑惑是否与商有亲族关系。然先生虽名狂生性情豪爽,但怎么说也还是文士,商则孔武豪侠,越一时间实在无法将先生与商兄弟联系到一起。商那痞赖,与我等共座饮,别人说高阳酒徒,他也无甚不快表示,就像先生和他是路人。” 扈辄也拊掌大笑:“原来先生是商的同父之兄,如此我等可要好好地亲近一番。大兄也无需骂商,吾等相识时均为盗匪,自不宜把亲兄与盗匪扯在一起。对了,前数月我等尚与商相会过一遭,当时商就宿某家一夜,同榻抵足。” 说着,他拎起酒坛给所有人注满酒碗,然后举起自己的碗向郦食其致意:“来,某敬先生。”然后一仰脖一饮而尽。 郦食其更不推搪,举碗先向扈辄致意,又向彭越一举,也一拢胡须一饮而尽:“前数月商曾至此?” 第八十九章 彭越投秦 扈辄向郦食其点点头:“商是以陈留一个贾队的护卫身份而来的。” 郦食其恍然:“那就是了,商确曾在前些时日为富户张负做过护队。张负一婿名为陈平者,知否?” “似乎前来谈作保过泽之事时,商所陪伴的那个士子装束的人就叫陈平?”彭越略有疑惑的转向扈辄。 “某记得应该是此人,禽足说是船家的引介。”扈辄肯定了彭越的记忆。 叔孙通笑了,自饮一口酒:“那二位可知这位陈平先生,现下已在咸阳为客卿?” 彭越和扈辄都又一次瞪圆了眼睛。 “别瞪我,我从朝堂诏制中看到的。”叔孙通用问询的目光看着彭越:“仲,如此可有决心否?” 彭越看看扈辄,见扈辄当即点头,于是说:“叔孙,我等可以应承暗中为秦效力,但我等也有条件,需要皇帝答应。” “仲尽管说出来,通认为可以应承的现在便可应承,通认为需要奏报陛下的,仲也不要因此而认为通在推搪。” “那是自然,叔孙为人,越信得过。”彭越整理了一下思绪:“适才扈辄也说过,必得山东纷乱,各地豪杰并起时,野泽之畔的渔夫游民才会想到并伙自保,且需这些人主动来推举越为首,越才可真正控制他们。以越对这些兄弟的了解看,达成这一局面恐需一载甚至更长的时间。叔孙也知我等野泽闲民,不受约束。越肯应承皇帝,皇帝肯随我等静待时机不予催促否?” 叔孙通点头:“此项通即可代陛下应允。此事之初,通只是要陛下赦你们的盗罪,为大秦效力而已。至于如何效力,陛下并无定策。以你等为潜力量,还是食其先生建言,奏报皇帝允准的。” 彭越看叔孙通一口应承,暗暗松了口气:“其二,越不会向皇帝提供任何保证,如投效书、人质等,越也不需皇帝提供卒源,但越需要皇帝供给万人所需的甲兵藏于泽内,一旦起事,立即可装具,以此形成高于其他起事者的战力。同时,越还需要可供万人半载所需的粮秣。” 叔孙通有点迟疑,供给甲仗粮秣不是问题,问题是彭越又想要这些东西又不愿写效忠书和提供人质,这样就无法钳制了。 不过马上他就想起刚才郦食其所说郦商愿意接受一万刑徒时的神情,于是假装去看扈辄的表情,快速的将目光掠过郦食其,见其半闭着眼睛似在品酒,看着喝美了的样子点头频频,心中有了底。 “仲,此事通必须奏报皇帝,主要是兵甲粮秣的提供方式,但通认为皇帝会答应的。” 叔孙通说这话的时候,郦食其放下酒碗正捻着手指算着什么,叔孙通话音一落,他立即就说:“仲小弟,有件事情你需要想清楚。一万人半载的粮秣需要七、八万石,就算皇帝立即就给你,你也要用两三千辆革车去装运,如果再加上甲兵……而且,皇帝不能公然就向你输送这些军资,那样对尔等和大秦都没什么好处吧。” 彭越光顾着开条件,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郦食其一说出来他就犹疑不定了。想来想去,半天没说话。用眼看看扈辄,扈辄也摇头。 不过扈辄虽然也眉头紧皱,少顷他就想到了一个办法:“食其先生,你刚说希望皇帝给商一万刑徒,如果商能得到这些人,是否可以与我等合作?” “索性,叔孙,”他又把脸转向叔孙通:“如果皇帝肯给商一万刑徒,那想必也要提供兵甲粮秣给商吧?” 叔孙通心中暗喜,就要的是这种结果。 他对着扈辄点点头:“我想我会尽力。” 扈辄又对郦食其说:“如果商先有了万人之兵,是否可帮助我等,或者,干脆与我等一道干?” 郦食其假装开始沉吟。 彭越听了扈辄的话,也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对啊,食其先生,不若索性让商与我等一起干,大野泽纵横数百里,某可以让商隐于其中。商若愿意与某合作,我等合力而为成事的可能就倍增。某还有一议,只是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屈就?先生索性与商一道来此助某,某以军师事先生。” 郦食其眼睛放光了:“哈哈,不瞒仲小弟说,某虽为商求万卒,但商有多大能耐某做为其兄自知之,他当个将军还可以,但不足为统帅。某观仲小弟乃将帅之才,内心早就想要依附于仲小弟,否则也不会与叔孙同来。如果仲小弟所言为真,到时候某与商一同前来投效,如何?只是仲小弟莫嫌弃某太过老朽。” 彭越见郦食其打蛇随棍上,微微一滞,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可损失的,平白可得一策士外加一万人的队伍。且不说可以解决秦廷所给的辎重处理问题,对日后一统大野泽的盗匪也有重要的助力和威慑作用。 至于会不会被郦家兄弟反吞,他倒不在乎。因为要是这两个文士如果存了这种心思,就无需巧舌如簧的来游说自己投靠大秦了。而且就他见过并观察过的郦商,确实如其兄所言,为将尚可,勇猛绝伦,但头脑真不如自己,而郦食其这个老头显然又不具备号召群豪的能力。 彭越豪爽的向郦食其一拱手:“故所愿,不敢请也。越若得先生和兄商助力,吾等所谋之事便大有可行之处了。” 也就是彭越已经决定接受叔孙通的游说向皇帝效忠了,根本没想过通过假装投靠秦廷来骗取辎重,内心坦荡。否则他一定会想到把一个效忠了秦廷的郦食其放在身边、还有一个带着一万兵的亲兄弟会有多危险,因为郦食其兄弟完全会成为监视他是否真的忠于秦廷的一股挟制力量(这也是郦食其和叔孙通心意相通想要达到的效果)。这一万兵可与自己初期能够招募到的力量是差不多的,真火并起来自己就算能赢也会伤亡惨重。 郦食其笑道:“如此大善。既能解决辎重转运之事,也能合两方之力,让其他势力垂涎而更想招纳。至于号令一统方面完全不用担心,一旦商可成军,某必使其完全听从仲的军令,做仲的属将。” 彭越赶紧谦虚了一番。 话既说开了,屋内的气氛马上就由讨价还价变为其乐融融,大家的话题转向了如果皇帝愿意提供两万人的辎重、如何不着痕迹的接收、又如何转运等事上,此时郦食其的策士本领就充分发挥出来了。 如何不着痕迹的接收?简单,以劫夺的名义即可。如何转运?只要郦商能护住这批辎重,那就慢慢运呗,就算有秦军打过来,事先知会他们绕开郦商掩护辎重的地点就是了。 几点方略一出,彭越和扈辄都信服了,觉得如果能有郦食其为他们出谋划策,就算没有郦商的一万人,也值了。而且,郦食其还能成为他们与秦廷联系的消息通道,皇帝有什么想法需要他们去做,首先郦食其就会考虑可行性,接受还是拒绝,然后再由老头策划如何进行。 对于向哪一方投附,老头也会慎重选择,并且可以发挥老头强大的游说能力,为自己获得更多的利益。 三个人热烈的讨论着一项一项的具体事项,叔孙通则笑模笑样的在一边慢慢地喝着酒,完全不在意这几位把他排除在外了。 他一边听着他们的讨论,一边在脑中思考如何向皇帝写奏章,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清楚,还能使皇帝同意给拨付相应的兵甲辎重。 “叔孙,”彭越话说的也差不多了,终于想到边上还有这么一位重要人物,赶紧道歉:“我等说的高兴,倒把先生冷落了,罪过罪过。” 叔孙通笑笑:“无妨无妨,你们说的越高兴,通对皇帝越好交代。只希望仲不要辜负通。” 彭越一拍木案,向天拱手:“叔孙使我等这些兄弟看到了封国的希望,越怎么会辜负于你。越在此立誓,只要皇帝言而有信,越必效忠皇帝,越的子孙也绝不会反叛。若违此誓,天将使越绝嗣。” 古人立誓是很庄重的事情,而且古人完全相信自己所立之誓会有天神监督,一旦违誓真的会降灾难。 彭越发出如此重誓,叔孙通不但相信,而且很感动,非常郑重的向彭越行礼:“仲,通完全相信你一旦做了决定,就会坚持到底,所以没必要发出如此重誓。” 彭越也郑重的还了个礼:“越心无悔约之想,何惧天神降祸?叔孙给越一个跻身王侯的机会,越还不知如何感谢叔孙。” 两人又相互客套了几句,叔孙通忽然露出坏坏的笑容:“仲,我和食其先生刚到泽边时,似乎看到泽上有小舟跟随……” 扈辄笑了起来:“叔孙,那是某。这一带都是某与大兄的地界,对来到泽边的陌生人总是会关注一下的。” 叔孙通继续坏笑着:“想必扈辄兄弟看到寥寥两车,又无专门护卫,大概觉得没什么油水吧?” 扈辄拍拍自己的后脑勺,嘿嘿一乐:“有人入泽,若是商队,总也要给我等兄弟一碗粟米过活吧。” 叔孙通忽然长身而起:“那扈辄兄弟可真的看走眼了。” 他走到门前,对院内也在吃饭的四个甲士一招手:“拿进来吧。” 四人一齐放下饭碗,到辎车后面搬下四个木箱,一人端着一箱摆到了屋子中间,正好放在屋内四人饭食木案的中央,然后行礼退出。 待四个仆从出门重新端起饭碗时,叔孙通已经关上了屋门。 此时天色已黑,屋内只有刚刚舟女她们再次送菜食时点亮的两盏鱼油灯。叔孙通走到木箱前,拿出一串钥匙,逐个打开了锁,然后随意掀起了一个箱盖,立时屋内就充满了金色的晃眼光辉。 扈辄瞪大双眼看着箱内的一砣砣黄金,傻在了那儿。 彭越则很淡定:“叔孙,这是……” “这是皇帝赐予你等的第一批信物。每箱五十镒,一共两百镒。”叔孙通拍了拍箱盖,“如何使用这些金,就是你和食其先生的事情了,通算是完成了皇帝的重托了。” 两百镒金,按每镒金元软妹币这算,这批黄金价值720万软妹币,这种大手笔也只有皇帝才能拿得出来。 彭越和扈辄一道傻楞了半晌,终于为皇帝的慷慨和有信折服了,对进一步获得军用辎重也充满了信心。 当夜,叔孙通和郦食其就宿于彭越收拾出来的最好的两间房内,而实际上两人都没睡太久。郦食其是被彭越拉住一直谈未来构想,叔孙通则连夜写了一份奏章,准备第二天返回昌邑后用六百里加急送往咸阳。 第二日一大早,彭越就召集了其他几个自己盗伙内的骨干,就是之前提及的禽足、鸠鸣、荒丑等人,一起喝酒。他们都是见过叔孙通的,用不着再介绍,主要是隆重介绍了郦食其。 这些骨干都知道郦商,所以对郦食其也就非常亲热。彭越又不失时机的说,也许用不了多久,郦商就会来加入自己的团伙,郦食其也会作为团伙的谋士。 “大家一起共同谋划做点儿大事。”彭越这般暗示道。虽然没有说及投靠秦帝之事(这等事现在也不适合公开,这是郦食其的建议),但这些骨干根据现下时局将乱的状况,都能想到彭越所指是以后合谋造反、共创未来,所以也都非常兴奋。 饮宴之后叔孙通就向彭越等人告辞,说明准备向皇帝奏报这两日的进展。 因为自己还要前往范阳,所以皇帝答复将会发至陈留,由郦食其接诏,再行通知彭越。郦食其也先跟叔孙通回昌邑,然后就回陈留等待皇帝诏令。如果皇帝同意给郦商一万刑徒,还要立即安排如何鼓动、接收、控制这些人的事情。 送走了叔孙通二人,彭越回到家中,扈辄跟了过来。彭越和郦食其商讨了多半个晚上,所以有很多事情也要同步着手进行。例如,运输辎重的大车和牛马,隐藏辎重的临时存放点和泽内的长期存放点…… _ 荥阳城外。 一行车马整装待发,李厉正在和一个面孔黑红、清癯精干的人告别,此人就是从渔阳郡调来三川郡任郡守的李超。 李超,大将军李信之子,时为渔阳郡尉,对抵御北胡的入寇富有经验。得到皇帝调任三川郡守的诏命后,随即快速西向,于昨日抵达荥阳见到郡尉李厉,由李厉带着视察了一下荥阳和敖仓的筑城工作。 敖仓建于北面鸿沟一侧的敖山上,无需筑基,循着地势加宽仓城的墙体,并筑出棱角状即可。 相对荥阳而言,敖仓因为建于山上,周边不利于大兵团调动,古时攻城又是用人命堆,所以敖仓的位置并不容易攻击。而且,只要荥阳不破,任何攻击敖仓的军队都需要考虑来自荥阳的背后威胁。 敖仓建在鸿沟一侧,所存贮的粮秣辎重都是由河水转入鸿沟再到敖仓,鸿沟到敖仓只有上山的小路,辎重等是通过架设的滚道和引绳从鸿沟拉上山,因此从鸿沟方向进攻敖仓更为不易,守军居高临下卡住小路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荥阳到敖仓的甬道是为了荥阳被包围时可从敖仓取粮而建,顺山而下,需要改建的部分就是道路两侧也筑出相对宽大的墙体。由于甬道的很长一部分在敖山中,守住山口时山内部分的甬道就可免于被袭击,所以甬道墙的加宽加固主要是在出荥阳一段的平地缓坡部分,而且这部分甬道也无需地基,所以筑起较快。 要守住敖仓,必须守住荥阳,所以荥阳筑城才是这项工程之重。李厉和姬延配合良好,役夫到位很快,又采用了胡亥从少府尽力调来的铜铁工具,因此几日功夫荥阳城的城基已经挖好,事先姬延早早动手预制的土方在有些区段已经开始置入。 城基深只五尺,因为胡亥想在荥阳筑建的棱堡城不高但宽,预制土方相互勾连粘合,类似榫卯相接,因此攻城者很难通过掘地道塌城,这样城基也不用开挖太深。 李超看过之后,对李厉的雷厉风行非常赞赏,对筑城的样式也有了很深的印象。李厉说姬延已经抄录了荥阳的筑城样式,看郡守要不要对雒阳做些改动。同时,李厉还把二世皇帝的真实情况告知了李超,同时告诉他,是皇帝的主张建立的匠师台,所以如果雒阳城想有什么建筑之事,其中若有难点,可六百里加急奏明皇帝,让皇帝诏令匠师台看是否能找到解决办法。 入夜后两人就李厉的建城图样和筑城现状又一直在讨论,李超把在渔阳的一些守城经验向李厉做了介绍。对于李厉告诉他目前皇帝的真实状况让李超大为宽心。 身在渔阳时,远离关中咸阳,收到的消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李超心里也是不稳,一直担心如此下去大秦会出大问题。接到皇帝诏令调为三川郡守,让他多少有点安心,似李由这样的干才能调咸阳为廷尉说明皇帝上还不至太昏聩,同时赵高与李斯被调离中枢,也说明了皇帝亲政的意愿。 只不过,这一路听到的消息仍然是皇帝倦怠朝政,只是让大臣们去处理政务,所以心中依旧十分忐忑。李厉这一交底,他终于放心了。 第九十章 项梁 渔阳地处边陲属于军镇性质,二世皇帝之前滥征徭役之类的暴政对渔阳本身并没有什么冲击,但这一路上李超也确实看到山东沿途各郡田中劳力匮乏所造成的问题。 一路宿歇亭驿时和亭长闲聊得到的消息,让李超感觉山东大地上隐隐的风雷滚动,也对皇帝调他来把守关中的大门雒阳有了清晰的认知。所以,第二天上午与李厉又商谈确定了一些军政之事后,便不愿再多待一刻,想要赶紧前往雒阳。 _ 就在同一天,跋涉数千里的赵高之弟赵成,终于在午时前抵达了会稽郡治吴县。 要说辛苦,赵成这一路并不算很辛苦,除了从咸阳到樊城一千多里的陆路上,他和家将双马每日行一百二十里弄得快崩溃了之外,剩下的二千多里水路都在舟上度过的。 虽然着急赶路,赵成也没亏待了自己,他没有用官船,而是直接租用了一艘中等大小的商用快船,雇了十几名强壮的水手摇桨,这样比大官船的速度要快不少。并且还在樊城买了两个侍婢来伺候自己,雇了专门的厨子做饭,所以吃食上也对自己颇为善待。 只是船入江水之后,对于赵成这样的北方人来说,多少还是有些晕船。好在他也知道自己肩负的担子不轻,所以强熬了两日也就适应了。酒肉不缺,美婢相伴,船上的日子也并不显得太难过。如此经过水旱两路二十余日的跋涉,赵成终于看到了吴县的官衙。 会稽现任郡尉得到赵成事先派出的家将通知,已在衙前守候。 此人名为公孙羽,老秦人,任嚣征百越时为千人将,中毒箭送回疗养,伤愈后就地留任会稽郡尉。十几日前得太尉府令,待与新郡尉交接后,即刻返回咸阳入秦锐军为军侯。 江南之地夏日湿热,冬日阴寒,距离关中几千里。公孙羽一直没有接来家眷,而是就地买了一个侍妾照料自己生活,所以在内心中他比匆匆赶到会稽郡的赵成更急于交接,好返回关中与几年都未见的家人团聚。 公孙羽客客气气的把赵成迎进了府衙,先带他去见郡守殷通。 殷通,历史记载中就是一个茶几,上面摆满了杯具。此公属于no zuo no die的典范,在陈胜造反、各地响应之后也开始不安分,与虎谋皮一般的去找项梁,居高临下的说,别人都造反了,所以我也要造反,你和桓楚给我当大将吧。 项梁是何许人也?楚国大将军项燕的儿子,怎么会让殷通这样的人当自己的老板?于是就把侄儿项羽叫来,砍了殷通的狗头。 史传殷通为项梁好友,而殷通确实也为传闻自己是项梁好友很闹心。项梁到吴县这几年声名鹊起,俨然吴县名士,交游甚广,当地豪杰富户都是其座上客。当然在吴县他的名字不叫项梁,所以殷通确实也与这个郡内名士有很多交往。 然而就在数月前,有下相商人至吴县,认出这位名士居然是故楚遗族项梁,而且在下相还背着人命案,殷通二话不说就把此公下了狱,并将情况报送咸阳。但就在项梁入狱后不久,市井中开始出现大量的传言说自己和项梁交好,并把二人的交情夸大了多少倍。最闹心的是并不说明自己只是曾经与不叫“项梁”的项梁交往过,而是直接说自己与项梁是至交好友。 殷通不否认自己和这个不叫项梁的名士有过很多交往,但之前也不知道这是个杀了人的六国遗族啊。雪上加霜的是,上报朝堂的情况迅即有了批复,让他即刻将项梁押送咸阳。 这下殷通为难了。 不送咸阳,说明自己在庇护项梁,且不说官位,人头都可能不保。 送咸阳,既然传言他和项梁是好友,这么大义灭亲之举,会让自己名声迅速的臭下去。而且自从项梁被捕,他的侄子项籍就人间蒸发了。风传项籍勇武绝伦不谈,街市传闻他还与震泽(太湖)匪盗桓楚关系莫逆,如果得知项梁押往咸阳的消息,难保不会一出郡治就被劫走,那样自己依旧不免丢官罢职。 收到咸阳新的诏令让殷通大大的松了一口气,郎中令赵高贬谪来这里当郡守,自己调往陈郡为郡守。且不说会稽郡是下郡而陈郡是上郡,就算给平调到另一个下郡他也乐意,首先比这个海角天涯一般的会稽郡距离关中要近了上千里,更重要的是可以摆脱项梁给自己带来的大麻烦。 因此殷通无比盼望赵高赶紧过来,立即接任,他就可以马上甩掉这个烫手的山芋。 听到新郡尉,赵高的兄弟,前五官中郎将赵成已经抵达的消息,殷通如释重负,恨不得亲自出官衙迎候。只是赵成是低自己一级的郡尉,郡守出迎不合礼仪,他这才忍住没有动地方,等着赵成前来拜见。 带着这种心态的郡守通,见到赵成时自然不会摆什么大架子,而是亲切无比的站起来迎接新郡尉,对赵成拿出诏令要求提前代替赵高进行整体军政事务交接也毫无不快,反而恭恭敬敬的还当赵成是郎中军五官中郎将一样,一方面满口答应立即交接,另一方面命人设宴,给郡尉成接风洗尘。 赵成对殷通放低身段的态度大为满意,在咸阳养成的跋扈态度不由自主的又冒了出来,颇有些颐指气使的样子。不过好在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落实,就是接管项梁,所以马上收敛了不少。不然要是对方明面敷衍,背后使绊偷偷运走那个家伙,自己还是毫无办法。 酒宴之后,收敛了的赵成和很欢迎他到来的殷通,还有公孙羽,已经像多年未见的莫逆老友一般融洽,公孙羽甚至把自己在郡府内居住的最好院舍腾出来让赵成午间小憩,本还想让自己的侍妾去伺候一下新郡尉,看到赵成自备的侍婢比自己的还多一个后才作罢。 让赵成更为欣喜的是,不用他催促,午休过后公孙羽请他回到郡府大堂,殷通已经把交接的所有文案印信准备停当,当然还有公孙羽的郡尉文案印信,恭请赵成接收。 赵高未到,按说把郡守的文案印信交给赵成的话,赵成在赵高未来之前就成了“假郡守”(这个“假”不是假货冒牌的意思,而是古文的一种用法,等同“代理”),假郡守本来也是需要咸阳诏令的。殷通可不管这一套,你要我就给。赵高、赵高兄弟赵成、赵高女婿阎乐三人分任郡守、郡尉、郡丞,等同于皇帝把会稽郡整个变成了赵家之国,皇帝既然不在乎,自己把郡权整个交出也不会被咸阳问罪。 赵成高高兴兴的接管了会稽郡的权力。人家这么痛快,他也假模假式询问二人,家当收拾好没有,打算何时出发去任新职,要不要开一个欢送会什么的…… 殷通拿出万分感激的样子辞谢郡尉成的盛情,说自己调任陈郡郡守,到陈郡还有一千八百里路要走,而公孙羽返回咸阳就更远了,三千多里,所以早早的就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明日一早天明就出发,不劳郡尉相送。 说完这些两人就连这一晚的郡府内官居之所都不住了,拱手离开去了客栈,让赵成完全控制了整个郡府官衙。 看着满桌的文案印信,赵成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倒没有大刺刺的坐上郡守之位,而是坐到旁边郡尉的位置上,拿过府狱的囚犯名册看了起来。 很快他就找到了项梁的名字,于是唤过狱曹官,问此人何在。狱曹官略有惊异的看了看新郡尉,不过还是规规矩矩的回答说此人关在大狱里。赵成立即起身,要狱曹官陪同去狱中看看。 古时的大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或是高墙窄道盖顶,或是半挖地下只在地面露顶留窗通气,总之都是难见天日之所。会稽郡处江南水泽之地,地下水浅,无法挖地成狱,就在官衙后面用厚厚的夯土建起了高墙环绕之所,狱墙的夯土如筑城一般掺有白垩和糯米浆,坚硬无比,狱顶是厚厚的木板,之上再抹上一层厚糯米浆拌土。一入狱门,一股湿热之气夹着难闻的腐臭味道扑面而来。 赵成跟着狱曹官走过一道道用手臂粗的硬木做的隔栅门,一直到狱内最深处再经过一道青铜栅门,才到了关押项梁的囚牢。 最里层的囚牢一共有八间牢室,建造得最坚固,面向通道的栅栏都是青铜铸造,与外面硬木的栅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八间牢室内有三间关有囚犯,狱曹官介绍说,其中两个囚犯已经判了寸磔(凌迟),但因廷尉府传文,说皇帝要废止这一刑罚,改判何刑要待新律出来再说,所以还没杀掉。赵成看这两人都是一脸灰白之色,眼中无神的望着走道中的人,毫无生气,手上还扣着枷铐,靠在一地烂草的后墙上嘴里嘀嘀咕咕。 走到最里面,赵成终于看到了项梁。 牢室依旧是一样的牢室,但因为关的是项梁,就有了不一样的景象。 项梁,看起来四十多岁,与赵成看惯了的关中汉相比,身量不算高,约在七尺半(1.73米)左右,但宽大的囚衣掩盖不住身上健硕的肌肉群,加上炯炯有神的双眼,显得既威猛,又富有智慧。 牢内的铺草收拾的很规整,覆在墙角处形成一块九尺长、四尺宽的“铺席”。地面很干净,一把扎好的草束放在墙边,显然就是扫地的工具。身上的囚衣虽然并不清洁,但也脏的很均匀,头发同样不算清洁,却齐整的束在脑后扎成马尾,显示出项梁一丝不苟的生活方式。手上没有枷铐,只在双脚打上了铜镣,铜链比较长,所以对走路没什么影响。看起来殷通对项梁还是多少有些照顾。 狱曹官带着一丝鄙夷的对赵成说:“这位项梁阁下,把牢室当作了自家的正堂,还以为自己依旧是楚国贵族或者吴中名士呢,每天都把自己收拾这般齐整。” 赵成没有搭理狱曹官,而是走到铜栅前,向项梁拱了拱手:“梁公,赵成这厢有礼。” 项梁盯着赵成看了一眼,也拱了拱手,但没有说话。 狱曹官介绍说:“项梁,这位是新任郡尉,从咸阳来的赵成阁下。” “哦?”项梁上下打量了一下赵成:“某记起来了,郡尉可是原郎中军五官中郎将否?” 赵成笑容可掬的又拱了拱手:“正是在下。某刚接手会稽郡事务,就在名册中看到了梁公大名,所以立即就赶来拜见了。” 项梁这回没有回礼,但从铺草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铜栅前一步的位置:“郡尉到这等地方来见某,可有什么赐教?” 赵成笑容不改的回答道:“某倾慕楚大将军燕久矣,惜乎两国敌对,所以未曾一睹大将军风采。今有这么个机会可与大将军后人相见,总算减少了一些遗憾。” 赵成说到项燕时,项梁双手向天拱了拱以敬祖先。听赵成说的客气,他也不再板着面孔,一丝笑意爬上了面庞:“郡尉客气了,项氏乃秦师的手下败将,并无荣耀。某如今亦为秦之罪囚,实不敢劳动郡尉探视。” “梁公触律,这也是无奈。”赵成继续笑眯眯的说道:“不过梁公一世英才,在咸阳未有如何处置梁公的诏令前,成还是很愿视梁公为宾。只是,咳,地方所限,成只能尽力而为。” “郡尉如此说,倒让某惭愧了。” 项梁嘴角悄悄地挂出一丝冷笑,但迅即就隐去,换成一种士子常见带谢意的表情,拱了拱手:“梁居此倒也无甚不便,只是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郡尉可行便利否?” “梁公请讲,只要不过于有违律法,成尽力成全。”赵成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郡尉也知梁为军旅后人,居此地无书无简,甚觉无事可为。”项梁小心的选择的词句:“梁家中尚有几卷兵书战策为先父所留,不知是否可请郡尉使人去梁家中,着梁家老送书简至此,则梁必感郡尉之德。当然了,郡尉可先行检视,必不使郡尉为难。” 赵成假装沉吟了片刻,转头问狱曹官:“尔等可有人识得梁公居所?” 狱曹官点点头:“仆即识得,只是……” 赵成打断了他的话:“本郡尉认为这事可以做,你就去走一遭,家仆所携之物仔细检视就是。” “那梁就先谢过郡尉。”项梁又转向狱曹官:“有劳尊驾,梁必不使尊驾空行。” 狱曹官心想,项梁的意思显然是会有跑腿费,不拿白不拿,反正是你郡尉的主意,出了问题你担着就是了,于是他对赵成点了点头一拱手。 “另外,”赵成又说:“给梁公换换铺草,嗯,以后每五日一换,衣服也是五日一换,室内留把扫帚给梁公使用,饮食上也要提供狱内可提供的最好食物。” “如果梁公家仆愿意送食,”赵成斜眼扫了狱曹官一眼,“仔细检视后也可带入。” 说完,他又转脸正对着项梁:“此处过于湿热难耐,此事成也会尽力设法,略作改善。” 项梁做出一副被感动的样子对着赵成拱手施礼:“郡尉如此待梁,梁实是感念。” 赵成连忙回礼:“些许小事,尽成之力而已。” 他又四下看了看,然后再向项梁施礼:“如此成先告退,若梁公有任何事宜,可令狱卒带话于某。” 出了大狱,赵成问狱曹官:“此狱有其它出口否?是否足够坚实?据说项梁尚有一侄外逃,别被劫狱。” 狱曹官连忙回答:“郡尉放心,大狱只有这一出口,四面狱墙皆高三丈、厚五尺,有郡兵日夜巡守。就算进入狱墙内,仍需绕至刚刚郡尉进入的第二道狱门才能入内。郡尉刚才想必也看到了,大狱门和二道门之间本就狭窄,同样还有木栅门锁住,所以劫狱是完全不可能成功的。” 赵成满意的点点头:“那你就自己找时间去项梁居所一趟吧,如有财帛收入,自领便是。” 狱曹官一听郡尉不打算分他的收入,大喜,一躬到地:“仆谢郡尉。” “另外,”赵成想了想又说:“项梁所居最里面的牢室太不通风透气,在靠近狱门处找一间通风条件好一点的,换装铜栅和铜门。我看有个牢室比较合适,外面还能再加一道木栅门的地方,然后把项梁移出来。” 狱曹官有些犹豫:“郡尉,项梁是杀人的重犯,所以才被关在重犯牢。这……” “无妨,不是让你加强新牢室的牢栅了吗?还加一层栅门多一道锁,这样怎么还会有问题?而且靠近大狱门,狱卒也更易于看守。本官想没有哪个狱卒愿意经常跑到深牢中去检视吧,本官就刚才待了那么一会儿,这一身汗。” 狱曹官无奈的拱拱手,表示明天就找工匠来办此事,然后就去到项梁家传话了。 待狱曹官走开,赵成吩咐带来的家将:“着人守住大狱,万勿使人劫走项梁!这可是郎中令……呃,郡守很看重的人。” 第九十一章 宫选剑手 一个多个时辰后,狱曹官高高兴兴的带着项梁的家老进了大狱。这趟腿儿跑的,果然收获不菲,足足三百个半两钱,合十石粟米了。而且,狱曹官把新郡尉要给项梁换个相对好一点牢室的消息略微透了透,又得了一百钱。就这一趟美差,等于拿了相当于现今2000块钱的跑腿费。 这位家老名叫曹咎,实际他是项梁的朋友,还救过项梁。项梁很信任他,就让他以家老的身份跟随自己。项梁既是世族,曹咎索性放低身段,干脆就以项梁仆从自居了。 既然来看自己的主人,当然不会空手而来,他给项梁带来了一些肉食、炖鸡和鸡蛋等,还有一些酒。当然每样都带了双份,其中一份是留给狱卒的。 进到最里面的项梁牢房,由于将食物通过铜栅空隙递进去比较费劲,狱卒看在送给自己这些人的美食面子上,打开了牢门,允许曹咎进内。项梁顺势请求狱卒让曹咎在里面多呆一会和他说说话,狱卒感觉到袍袖中有一串钱塞了过来,掂量一下至少二十个,也就点头同意,把曹咎和项梁一块锁在牢房中,说过半个时辰后再来放他出狱,就颠不颠儿的出去和其他当值同伴一起享受美酒肉蛋去了。 “主上,”曹咎看狱卒确实离开并锁上了一道道的通道门后,才向项梁施礼问道:“召唤仆来,可有什么事情?” 项梁笑了:“你不知道,刚才本郡新上任的郡尉居然来检视于我,似乎很愿意向我示好。此人名叫赵成,是秦廷原来那个郎中令赵高之弟。我记得你上次送食的时候曾经说,秦廷将赵高贬至会稽为郡守,如此看,既然赵成已到,赵高想必也快到了。” “主上,十几日前秦廷的多道诏令刚传至郡府,仆获府内耳目所传消息后,遵主上之前吩咐才来送食。咸阳至吴县三千多里,三百里邮驿要走十二日。算算这个赵成不过用了二十多日就赶到了这里,而若依时日,三千多里只走陆路则要行六十余日。陆路到南阳换走水路顺流而下虽然可日行三百里,但水道回绕又使路途加长了许多,所以也至少需将近四十日。如此一算,赵成似乎来的有点太快了,而赵高恐怕还需半月时间才能到。” 项梁撕下一条鸡腿在手中摇晃着,却没有吃:“这么快赶到吴县,来了就先来看望某这个重犯……曹咎,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含意吗?” 曹咎摇摇头:“仆实在想不出这位新郡尉有何必要来向主上这样的重犯示好,难道他也想借重主上的名声,准备反秦?” 项梁咬着鸡腿,也在思考:“也不是不可能。赵高是秦二世皇帝讲席,在始皇帝时任中车府令并行符玺事,二世皇帝登基后任郎中令,一直都是秦帝最贴身的宠臣。” “这次不知为何恶了秦帝,竟然给贬谪三千多里,连同赵成的五官中郎将和其婿阎乐的咸阳令一起剥夺,一同贬黜,却又让此三人完全把持会稽一郡之地……想不通秦帝这是什么意思。”他狠狠地嚼着鸡肉,又喝了一碗酒。 “对了主上,”曹咎想起狱曹官刚刚说过的事情,“新郡尉似乎有意要把主上的牢室换到靠近狱门附近,适才狱曹官特地透露于仆的。” 项梁正伸手拿起曹咎刚给他剥好的鸡蛋往嘴边送,一听这话立即停住了,嘴边浮出微笑:“哦,这个郡尉成还真的很照顾某啊,比外面传为某之好友的郡守通可强多了。” 曹咎也笑了:“或许,他们对秦帝的贬黜真的非常不满,心中已有反意。不过传主上与郡守通交好之言也是件很奇怪的事情,似乎不是吴县先流传的,倒像是从外郡传入的。” 项梁慢慢地嚼着鸡蛋,若有所思:“这种传言可能是有义士故意而为,为的是使殷通不敢轻易将我送往咸阳而背负无义之名。” “主上,还有一事,前两日公子使人传话说,他与桓楚已经选出了两百死士,准备在新郡守刚到、对郡内军政事尚不熟悉的时候,来救出主上。” “这恐怕是伯所谋吧,羽那个武夫的头脑,想不出借新旧郡守交替之机的谋划。” 伯即项伯,项伯实际上名缠,字伯,项梁的小兄弟,史上以在鸿门宴维护刘邦而着名。羽嘛,自然就是项羽,其名为籍,其字为羽。 项梁接着说道:“既然郡尉成如此拳拳盛意,你让羽先不要轻举妄动,我等索性待郡守高到吴县后,看看赵氏到底想借我之名做何等事。桓楚那边已经聚集多少豪杰了?” “公子的人说,桓楚和公子在郡内各草泽游说豪侠之士,目下可聚之众已有近二千。还说,现在楚地庶民对秦廷不满之心愈发严重,若登高振臂而呼,数万卒轻易可得。只是,公子担心若不提早动手,也许楚地百姓会因其他人先行举旗而被引去,那样就少了很多兵力来源了。”曹咎同样有点担心的说。 “无妨,你去告诉羽和桓楚,莫要妄动,继续积聚力量。百姓反秦,未历战阵而战力不强,多亦暂无大用,唯壮声势耳。某的意思是,让他们先聚数千乃至万人,严格练兵而成强军,以此为核心再带动农人之卒,就能真正具有战力。某相信,至期,大楚大将军项氏的名号,还是具有号召力的。”项梁自信的说。 接着他话锋一转:“曹咎,你再告诉他们,先行者聚庶民为兵,无足够战力,触强秦之师必溃。那时我等高举义旗,以练出的强兵击秦而破之,则可使百姓信我必胜。后发者,未必不能成事,如真有先行者反,正好可以在对战中一观秦师的强弱之处。” 赵成接管会稽郡的第二天,秦二世元年七月十三日。 原郡尉公孙羽搭乘一条江水中溯流而上往南阳郡的商船,带着不多的财帛和那个侍妾回咸阳去了,后任秦锐军军侯,正好赶上周文攻函谷关,立功,升裨将军。 原郡守殷通,因冒牌胡亥的金手指拨动,未曾于项梁造反时死于项羽之手,而调任陈郡郡守。会稽郡至陈郡一千八百里,殷通乘船至秣陵(南京)时得陈胜反的消息,因陈县已破无法赴任,于是继续乘船溯江水走南阳郡入武关,于两月后回咸阳。 _ 胡亥起床梳洗完毕,来到主殿上,禽卑手脚麻利的已经在御案上摆好了一碗粟米粥、一碟盐菜和两个麦饼。这古人一天两食实在是不习惯,我们的胡亥已经坚持了一个月还是接受不了,索性开启了一日三餐之旅。 正吃着呢,就看见韩谈兴冲冲的走进殿来,手脚利落的行了个拜礼。胡亥一边掰开麦饼向里面加入小咸菜,一边漫不经心的问:“啥事儿把你美成这样?出门摔跤捡到金子了?” 韩谈如释重负的回答道:“陛下要臣在内侍和宫人中选剑士,臣总算不负陛下之意,已经选到了。” 胡亥一抬眼皮:“上次你不是说内侍中已经选出九人,我让你带去见吴子水看看能到什么水准,然后你这也就没后话了,这会儿又来的啥劲头?” “陛下,臣上次把九名内侍剑手带去和盾卫比较了一番,五百主说达到盾卫武技要求了。臣觉得人还少,陛下也未给臣限期,所以臣想再多寻一些,凑两什之人。陛下不是还说宫人中有善剑者也可吗,此番臣一共凑出了二十一名内侍剑士和十三名宫人剑女。” “哦?”胡亥来了兴趣,“内侍会剑或许是原为战俘或武臣家的罪臣,宫人善剑么,我也就那么一说,你居然还真找来了十几个?宫人现在多不过二十岁,这些年轻女娃又是如何会武技、又能有多强武技?” “禀陛下,这些宫人也有先皇帝平六国时俘获的六国武臣家眷为奴者,也有被选入宫前为游侠之女者。实际上内侍和宫人能习剑不辍也殊为不易。他们非比臣等,习剑后即为中侍卫,她们无此身份,唯凭一股不使技艺荒疏的念头,用它物替代偷偷习练,还望陛下不要因此而治罪。”韩谈说着说着觉得不对劲,连忙跪下了。 胡亥摇摇头:“他们又没想刺朕,不过是不想技艺荒疏而已,何罪之有?你给我滚起来。” 他想了一下:“内侍组军之事,客卿平和育母已经做起来了,你去问问那二十一个剑士,愿意不愿意入伍为卒?你也知道内侍军卒的待遇。有愿意的都交给育母,编入军中正好为剑术教习,如果都愿意就都给育母。”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韩谈,你呢,你愿意不愿意去内侍军?你要愿意,我可以让客卿给你个军将做做。” 韩谈毫不迟疑的摇头:“臣愿一直侍奉陛下,不愿为军将。” 胡亥露出惊讶的表情:“喂,你的脑袋没被牛踩了吧?你是知道的,一入内侍军就不再是隶奴身份了,在伍为卒,退伍即为庶民。这么好的前程,你居然不愿意?” 韩谈坚决的说:“臣不愿意,臣宁愿在陛下的身边为隶,以报陛下及先皇帝对臣之恩。” 胡亥一副“没法和傻子讲理的”样子:“好吧好吧,你愿意咋样就咋样。你先去询问内侍剑士的意愿,把内侍的事情处理完了,再把宫人剑士给我带来看看?” 接着他又涩米米的补充了一句:“这些红粉剑客,美貌吗?” 韩谈一口气差点儿被噎回去:“呃…..陛下,臣认为,宫人剑士当以善剑为要……” 胡亥马上就明白了,一翻白眼:“行了行了,你去办吧。” 说着把面前碗里的粥一口喝光,把另一只手中的残饼往陶盘中一丢:“都收了吧。” 禽卑连忙走上丹陛收拾案上的残食。 自从补了六个贴身宫人后,每当胡亥在丹陛之上就座时就恢复了始皇帝时期两个宫人站在侧后打扇的规仪。今天芙蕖当值,她本可以另外再叫一个宫人来打扇,自己侍立丹陛旁即可。不过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特别,所以也充当了举着大扇的角色。 说是大扇,实际上只是杆长,扇子本身是羽毛的并不重,杆是特别选的竹子,不很重还结实。这玩意儿要是太重了宫人是不能长期举着的,而且这不是摆设光举着,还要很温和的轻轻煽动,给皇帝一点儿小风,带一丝清凉。 芙蕖看着自家公子对红粉剑手的另一种期盼落空时气急败坏的样子,一咧嘴就乐了。那边的宫人刚来,不敢太放肆,但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强憋着,小脸都憋红了。 胡亥似乎有了第六感,觉得背后两个宫人在笑他,转头瞪着芙蕖刚要骂两句,突然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坏主意,有点邪恶的笑着:“芙蕖姊姊是否觉得我很好笑啊,现在笑还可以,如果有大臣在的时候可千万别笑哦,否则就是君前失仪。君前失仪就要打板子,芙蕖姊姊说说,公子是打不打呢?打吧,公子舍不得。不打吧,又违律了。哎呀呀,公子到时候一定很难办啊……” 芙蕖现在可不会被小皇帝这种话吓到了,公子不过就是找找口头便宜而已。不过虽然没有大臣在场,她也不能回嘴,上下尊卑不能废,她只是把头一扬,板起脸来当皇帝是个摆设。 胡亥看芙蕖不理他,正要继续挑逗,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人进殿,也就不再捣蛋,回头一看原来是燕媪。 燕媪眼尖,刚进时看到皇帝似乎在和自家闺女说啥,但距离太远听不到,可一见她进来就不说了,难道是在说悄悄话?她捏了捏手里的东西,嘴角露出一丝笑纹,继续快步上前。 燕媪是来向皇帝“告假”的,因为这几日都在和陈平一起处理内侍军的事务,所以每天都要离宫去上林苑,作为永巷令不在宫中,总要跟皇帝说一声。原本陈平也会先来问问皇帝有没有什么事务,但前天皇帝说,有事会派人去上林苑叫他,没必要先跑一趟咸阳宫再绕到上林苑,毕竟陈平的府邸去上林苑比较直接。所以从昨日起,每日就是燕媪要来辞行。 那日宫门前燕媪跌入陈平怀抱的事情胡亥也听说了,胡亥的小心思里是根本不相信燕媪是“跌入”的,明显是“飞扑”嘛,他带着不屑的想。 他还记得在未到这个时代前看过一本美国有名的黑帮小说中的一段小情节:男主和使他被爱情“雷击”的乡下美女一道上山,美女的妈妈紧跟在他们后面。然后,乡下美女跌了一跤,一下倒在男主身上,妈妈在后面忍不住发笑了。原因很简单,这个乡下小美女本来是个小山羊,从她还是身上裹着尿布的婴儿的时候起,她在这条路上也从来没有跌过跤。 燕媪呢,恐怕穿着长裙装上车下车也有十几二十年了吧,怎么说巧不巧的在陈平立于车下恭候时就踩了裙角呢?好吧,就算真的是不留神踩到的,也是因为看到帅哥在下面等候,走神了才…… 对要不要撮合陈平与燕媪,胡亥依旧有些纠结,他也听说赐给陈平的宫人中当前被收房的是两个年龄最大的,结合以前所知陈平亡妻是嫁过几个男人的富家女,得出的结论只能是:陈平喜欢财帛,陈平喜欢成熟女性,当然还有陈平喜欢权势。 喜欢权势并不是什么坏品德,士子们读书求学,最终的目的不就是“学而优则仕”?喜欢财帛,只要有限度也是人之常情,但放着年轻女孩不要,专喜欢大龄成熟女人,在这个时代……或者说在任何时代,这个男人都很特别了。 心里想着,嘴上还要跟燕媪客气客气:“育母是为我去办正事,又非私事出宫,以后也不要这么正正规规的来辞行了吧。” 燕媪行了个礼微笑道:“也不单是为出宫而来向公子辞行。” 她把手中的竹简递给禽卑转交给胡亥,“还有每日公子要看的这卷记录也要先交给公子,因为去上林苑回返的时辰不定,或许回来晚了就耽搁了。好了,那么臣就先告退了。” 说完话抬眼看了看芙蕖,行礼后笑着转身出去了。 胡亥拿过燕媪递上来的竹简包随手掂了掂。 他知道这是什么,解开系绳抽出一看,不免又有一缕邪恶的表情爬上来。适合侍寝的宫人月假期排名第一的就是,芙蕖!昨日刚净。菡萏排名第四,预期两日后月假期开始。第二、三名他没有太关注,无外乎是新补来的六个宫人中的,或者是襄姬宫中或海红宫中的。 理论上,宫内的所有宫人都是皇帝的宠幸对象,永巷令并不会专门向皇帝推荐什么人。只是我们这位皇帝有这么个要月假期前后的癖好,宫中宫人数千,就算胡亥裁撤后的数量,要都列出月期情况也要半车竹简,所以燕媪自然只向胡亥提供他见过的宫人情况。除非胡亥另行指定,否则现阶段所提供的记录也就是已册封的襄姬、海红和她们宫内的侍女,以及贴身的八宫人(芙蕖姊弟+新晋六宫人)。 胡亥和襄姬折腾了两晚,这小身子骨还真的有点扛不住,因为襄姬豪放,啥方式都愿做,一点不扭捏,这也让胡亥颇为尽兴,而尽兴的后果就是疲累。 第九十二章 燕媪效毛遂 近两天一是安全时间的问题他不愿再碰二妃,另一就是他要缓缓,每天练习练习安期生所授的拟禽术,还别说,这老神人的健身术还挺顶事儿,看过燕媪给的记录,再转头看看芙蕖的小模样,突然他就有点蠢蠢欲动了。 白昼宣……那个啥,是不是更有昏君范儿?胡亥摇摇头,还是算了,晚上再说吧。这小妞本来就面皮薄,别玩儿得太过。再说,公子婴应该快带着当日的奏简来了。 公子婴还没来,韩谈又进来了,带着十几个胡服佩剑的宫人。那二十一个内侍剑士都愿意入内侍军,所以刚刚在殿外他就把他们交给燕媪带去上林苑,自己只带着宫人剑手进殿。 胡亥一改懒散,正襟危坐的看着这些佩剑女孩,对每个人的脸都仔细端详着,半晌没有说话。韩谈大气都不敢出的看着胡亥,怕他会有什么不满意,不过从表情上看不出皇帝的喜怒。 “韩谈,”胡亥终于说话了,不过后面的话让韩谈又差点儿给噎着:“她们,嗯,不是都很好看嘛,我还以为你会给我带来一群无盐女呢。” 无盐,齐女钟离春,中国古代四大丑女之一,四十岁不得出嫁,自请见齐宣王,陈述齐国危难四点,为齐宣王采纳,立为王后。于是拆五重逍遥台、撤掉女乐、斥退谄谀者,进直言,选兵马,实府库,使齐国大安。 史传此女极丑无双。 这些带剑宫人原本宫中品级都不高,大多是在各宫室司做洒扫之事,还有浣织之女。基本上都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内心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个闪失就失去这次提升自身品级的机会。结果,她们却看到了这样一个皇帝,与她们想象中威严冷酷如天神一般形象完全不同的皇帝,竟然颇有些亲和,使她们紧张的情绪多少得到一些缓解。 “公子,”韩谈定了定神:“臣并未说她们貌丑,只是臣选时未重相貌而已。” “呀呸!”胡亥使劲瞪着韩谈:“看你刚才那个意思,这些剑女就根本没法看!” 骂完韩谈,一转头脸面向宫人剑手时表情转瞬就亲切无比:“尔等不错,很不错。嗯,我看你们都是美姬。第一次正式见朕,是不是都很紧张啊?别紧张,我不吃人。你们,以谁为首啊?” 皇帝的变脸术给剑女们留下了深刻印象,一下就让她们不再心中惕惕然。为首的女剑手向前一步向皇帝行了一个军礼:“陛下,臣越姬,暂被中常侍定为诸剑女之管领。” “越姬,你是越女?”胡亥问道。 “臣祖为越人,楚怀王时于楚军中被俘,入关中。” “那你也算几代老秦人了。你们这些人都多大年岁?” 越姬回答道:“最小的十五,臣最大,已有二十一。” 她看胡亥眉毛挑起,赶紧补充说:“臣知陛下放年二十的宫人离宫,只是臣已无家人,父母皆于数年前就过世了,有一弟也在北疆军伍中。” “哦,那还真的难为你。”胡亥敲敲御案:“嗯,说说我对你们的印象。我看你们,着胡服,佩铜剑,称臣,行军礼,颇有赳赳武夫之姿。” 剑手们听皇帝夸赞,心情更为放松。 “不过,女人还是有点女人的样子比较好,我想问一句,如果你们身穿宫人常服,是不是对护驾使剑很有影响?” “回禀陛下,常服衣裙宽摆,确有不便之处。”越姬想着否定皇帝的意见,心中多少还有点忐忑。 “可是你们现在这样胡服佩剑,让人一眼就看出你们是我的佩剑护卫。毕竟你们为女子,若有心刺驾之人武技必强,对你们有了防范,你们恐怕只能舍命护驾了,那就有违我的初衷了。用女子为剑手,我想起到的就是出其不意的作用。” “另外的作用……”胡亥抬手做了个手势,女剑士们惊讶的发现,殿中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悄无声息的出现了八、九个带甲卫士,迅疾的脸朝外把丹陛围了起来,同时殿门处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下涌进来七、八十个甲士,转瞬就到了她们身后,其中十人越过她们在丹陛前形成第二道防线,其余几十人按剑环列在后面,那股杀气让这些女剑手汗毛都竖起来了。 胡亥轻咳一声,这些人又转瞬消失了。 “尔等看到的,是我现在的守御近卫。丹陛前为甲卫,尔等身后的为盾卫,殿外还有几十人是锐卫。” 胡亥站起来下了丹陛走到女剑手们面前:“按说我如此防范并不需要你们,可这帮近卫都是壮夫,勇则勇耳,但太扎眼了,让人很容易心生畏惧。这对刺客虽是很好的震慑,但对朝臣就显得太过草木皆兵。所以,我让韩谈选剑女,就是希望平时我既可得到更好的保护,又不使朝臣们过于惕惧。所以你们说,这事儿怎么办才好呢?” 女剑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谁也不知道怎么办。 这时,一个在最边上模样比较“村妇”的宫人看着胡亥,向前想迈腿又赶紧回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 胡亥很敏锐地看到了,指了指她:“你想说什么吗?站出来只管说,不用怕。” 那个宫人看了看其他人,向前挪动了一下脚步:“奴婢…...臣……是中常侍从御府(负责皇帝的衣物织造保管等事)选来的,臣有一法不知是否可行,是否有些过分……” 胡亥对她微笑:“想出任何办法都是为了我的安全,又不是为别的,说吧,没什么过分的。” 那宫人胆子大了一些:“陛下……陛下可使御府单为臣等制常服,但使臣等于需要时又能迅疾甩脱。另使少府制软剑,可围腰际,如此便可平时如宫人一般,急时又能可以衣裙内的短衫藏剑护卫陛下,就……” 胡亥眼睛一亮:“好办法。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你们是否都晓软剑的技法呢?” 越姬眼睛也亮了:“陛下,臣会使软剑。” 她一指提合理化建议的那个宫人:“她为鲁人,名臧姬,也会软剑之技。” “还有几人,”队列中又有三、四个宫人微微点头,“也会使软剑,若陛下认可,臣等可相互传授。” “韩谈。”胡亥说:“就按臧姬的建议去做,你现在就拟诏给少府,让御府和匠营去办。” “陛下,前番陛下赐臣佩剑时,臣在宫内藏剑中看到过约有五、六支软剑,只是……软剑皆铁制,臣曾听匠人言及,需精锻,每柄打造时间近一载,价逾十万钱,又不如铜剑锐利,且当下数量亦不足,补充耗费时日……”这时代铁比铜贵,所以韩谈有些吞吞吐吐。 “考!”胡亥在心中骂街,“你到底想说啥?十万钱宫中还支不出了吗?先把现有的拿来,立命少府一年内再制十柄。我知道打造不易,也不是什么急事儿,让少府尽可能去做就是了。” 胡亥瞪着韩谈,似乎马上就会站起来踹他一脚,韩谈赶紧施了一礼一溜烟跑了。 胡亥一转脸就又笑容满面,对越姬说:“御府如何制衣能满足你们的要求,还需要你们去和御府相商。你们十三人,除越姬外,正好四人一班轮值,韩谈既然说宫内有五、六柄软剑,可先让当值之人配用。日间四人值,夜寝时我身边有二人值即可,总还有近卫值守。” “臣遵诏。”越姬答道,只是想向皇帝施礼,却有点不知道施军礼还是宫人之礼。 胡亥笑了:“你们不要称臣,也不要称奴婢。既为我的近侍,均自称名,行宫人礼。” 越姬乖巧的施了个宫人礼:“越姬遵诏。” “你们光善剑还不够,既为近卫,也要习近身技击。” 胡亥冲着丹陛后面喊了一句:“曹穿。”身影一闪,曹穿已经来到御前。“这些剑女你要做个安排,不当值时要与你们甲卫一同习练。当然了,那些鸡鸣犬吠、狐窃鼠偷的不用学,身法、跤技、拳脚之技等,都要习练。” 曹穿有点儿挠头:“陛下,一同习练技击之法倒没什么,只是她们都是女子,是宫人,臣等莽夫与之同练,这身体接触……” 胡亥看着越姬等人:“尔等觉得屯将所虑如何?” 越姬左右看看,然后向曹穿行军礼:“屯将无需多虑,我等为卫护陛下而习技,无任何忌惮之处。” 胡亥对着曹穿笑了笑:“女剑士们不在乎,你们也就不用太多顾忌。不过,你和甲卫中武技高者也做个商议,看如何适应女子的特点来传授和习练,真把这些女子当壮夫对待也不合适吧。” 曹穿也嘿嘿的笑了:“臣遵诏,自会去和兄弟们商讨一番。” “你的兄弟们如果在习技当中,嗯,喜欢上了谁,也无妨。只要无妻,我就赐婚。但有一样,只要未孕,就还需在宫内当值。如孕则可产前告假十月,诞育后给假一载,其后还需继续宫中当值,由宫中可出钱找佣仆再替你们看护子女二载,至三岁。反正这些剑女需要一直当值至三十岁。”胡亥习惯性的开始坏笑:“所以哪个弟兄想要借此寻妻,可要考虑周全一些,她们不是能够在家相夫教子的。” 曹穿苦了脸:“臣自会告知所有兄弟。” 胡亥又向女剑士们说:“为我护卫,未嫁需要做到二十五岁,尔等若不愿者可提出,我不会罪汝。” 宫人剑手们刚听到皇帝和曹穿说要做到二十五岁还真有点惴惴,三十岁就是“媪”了,这时代女人本就没几年青春。但又一想,要是不愿意就只能回去继续当低等宫人,到二十岁放出宫还不知道会嫁个什么样儿的男人。要是做剑女,一等宫人的月钱就可让家人过上很安稳的日子,宫人在宫中吃穿都是宫内提供,自己用不了多少。如果再被皇帝看上,哪怕只是最低一等的少使,也比出宫不知嫁个粗蛮之人要强……这么考虑,还是做剑女更有前途,所以竟无一人表示退出。 胡亥左右看看:“都愿意?那好。”他一指曹穿:“嗯,他们称为甲卫、盾卫、锐卫,尔等宫装为锦衣,你们就叫锦卫。” 他差点要说锦衣卫,一想还是别糟改大明王朝了。 他又想起点儿什么,对越姬说:“一会韩谈给你们拿剑来后,你代我传诏给他,上次育母为我制的金丝软甲,让他告诉少府,为锦卫们每人制一件。再有就是,锦卫的存在,只限于宫内必须知道的人知道,严禁告知宫外臣民,包括你们的父母。” _ 燕媪带着二十一个内侍剑士,就不如平时去上林苑只带锐卫来得快了,因为锐卫都是骑马,而这些剑士则都是步行。所以,当她过了横桥的辅桥到达陈平府前时,陈客卿早已车马俱备,正在有些焦躁的围着安车转磨。 远远地看到燕媪的辎车、宫卫,脸上立即露出一丝兴奋,再看到后面还跟着一二十个步行军卒,又有些疑惑。 自从燕媪宫门前“飞扑”之后,两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见面时都有些尴尬,毕竟在宫门前,锐卫和寺人的众目睽睽之下现了那么个大眼。 但这一“扑”,也增加了不少亲近之感,一个感受的是温香满怀,一个感受的是坚实可靠。所以两人在表面的尴尬之下,目光中多了一些情意绵绵,两人都能感受到对方是有情意的,相互之间只隔了一层薄纱了,可就找不出一个方法或机会来捅开它。 陈平虽然很高兴看到燕媪,但自己周围有家仆,燕媪车边有近卫,所以努力克制住想要向前的冲动,而是转头迈步上了安车,很淡定的坐好,准备出发。 御手刚要抖动缰绳驱马,一名宫卫策马冲出燕媪的队列风卷而来:“客卿稍待,育母请客卿同车,有事相商。” “哦?”陈平心中一喜,又有些奇怪,面容上却云淡风轻,吩咐家仆驾车跟随,就不紧不慢的走到燕媪车前,向车内一礼,迈步登车。 燕媪跪坐车内,背向着车行方向,陈平则背向车门,两人相对而坐。相互施礼后,陈平先发问:“育母今日如何多了一些护卫?” 燕媪解释道:“那些是皇帝让韩谈选的内侍剑客,后皇帝又把他们拨入内侍军了,所以让妾身带到上林苑。陛下说可以让他们先做教习,授军卒剑术。客卿原本不也有让军卒习剑的思路吗,可以这二十一名剑士为干,由他们练出一批剑手为枝杈,再全面铺开训练所有士卒。” “育母好想法。”陈平大赞,“平闻育母乃故燕显贵家门夫人,几日共事,觉育母于军旅之事并非不知,实乃平所见女子中大才者。” 燕媪听着自己暗恋帅哥夸奖,脸有点儿小烧,幸好车内光线不是特别好不太看得出来。“客卿讥笑妾身,军旅之事只是妾身年轻时听夫君与来客商谈事务时略有耳闻,如今记得住的已不及二三,不似客卿军政通晓,经国治军奇才。” 陈平露出苦笑:“平真心夸赞育母,然后育母就把这事儿变成了互捧,那以后平又如何敢再赞育母呢?” 燕媪扑哧一乐:“那就不要夸赞妾身了啊,礼尚往来,客卿赞妾,妾若坦然受之,既为失礼,也无自知了。” 陈平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人一阵沉默。 “妾身观客卿行事,”又是燕媪先打破了沉默:“内侍军中各等将主,再有二三日即可确定了吧?” “武技已经比较出结果,今日检阅一下文试情况,基本可定。然后就是他们自己确立各军屯归属,育母就可以放手了,平也只需二三日后再看一次,然后协调卫尉开始整体习练,明后日也无需再至上林苑了。” 燕媪犯起了寻思,这么说,至少就当前这个共事的机会而言,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要不要索性捅开这层薄纱? 与陈平不同,燕媪是女人。从古至今,男人永远比女人的机会更多。宋朝时苏东坡就有“十八新娘八十郎......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词句。男人八十仍可纳妾生子,而女人呢,要是换成八十老妪又待如何? 燕媪不过三十岁,已经是“媪”,再过十年就该是“妪”了。能够恰好遇到一个喜欢“媪”的男人,简直就是上天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如果不把握住这个机会,天理不容! 燕媪准备拼一把! “妾身听说客卿有一子?” “是,现在犬儿由兄长代养。” “他们何时可到咸阳?” “还需十几日吧。” “客卿夫人过世后,一直未想过再续一房吗?” “续是想续的,家中无主家事者,总无家的感觉。只是平或眼界有些高吧,还是希望寻得一个知世事善营家、干练又具才气的女子,若有育母这般美貌则更佳了。”得,这层纱,陈帅哥先开始撕了。 “妾身老矣,”燕媪抬手捋了捋鬓发,“况妾身已先嫁并有二女,早非原璧,不然以客卿之才具,妾身甚为倾慕,倒是很愿效毛遂之故事。”说完,用带着哀怨的目光瞟了陈平一眼。 毛遂之故事,即毛遂自荐耳,燕媪已经把话说到了如此程度,陈平要是不把握这个机会,那就不是陈平了。他一探身就握住了燕媪的玉手:“育母何谈老字,在平看来,育母风华不减。若蒙不弃,平愿马上回车去奏明陛下,愿与育母偕老。” 第九十三章 范增的权衡 燕媪没有挣脱陈平的手,面色平静的看着陈平:“客卿所言,真心乎?” “天地可鉴。” 燕媪叹了口气:“客卿当知,妾身二女均自小侍奉陛下,或可有封妃之事。如真得封一女,客卿若与妾身结秦晋则属外戚,对客卿的前程将或有坎坷。妾身自客卿至咸阳,便知客卿非寻常客,必有大用。为妾身一媪而使仕途平添变数,客卿可愿?” 陈平握住燕媪的手紧了紧:“这算什么大事,育母认为现今的陛下是易为人呱噪蛊惑的吗?平若于大秦有用,陛下必不会因外戚一事而弃平。” “再者,就算陛下不用平之才,作为外戚,至少你我衣食无可忧。”陈平颇有点小得意的笑了起来。 “靠妾身母女谋衣食,亏你还好意思笑。”燕媪撇嘴了,抽出手在陈平肩上打了一下:“你也算面皮厚的,说这种话都不脸红。” “育母难道不知平先夫人乃富家女,平贫,皆靠先夫人父祖周济。” 陈平收起嬉笑,正色说着,但又把燕媪的手握住:“多少人议平靠女子生活,但非此平则无力读书,不能行经天下看黎庶疾苦,也就无法有足够的能力和见识为大秦所用。若无当初不虑衣食,平又如何可心无旁骛的习学治世之策呢?” 他另一只手也合了上去:“育母很在意世人蜚语乎?” 燕媪的目光变得很柔和:“妾身三十望嫁,可是在意世人闲语之人吗?” 陈平向前跪行两步,把燕媪拥在怀中:“一会儿先把内侍军的事情办了,然后平回宫即向陛下求赐育母,如何?” 燕媪抬头看了一眼陈平,脸一红,忽然扎进陈平怀中:“我也不知……也不用这么急吧。” 接着又小声说:“别总是育母,妾身闺名芙蓉……” 陈平一听,突然大笑起来。 燕媪使劲掐着陈平:“有何好笑?” 陈平抬手在燕媪额头上弹了一下:“母女三莲花,都是美芳华。” 燕媪笑了:“芙蕖和菡萏的闺名都是妾身所起,妾身喜莲,自然也用莲名了。” _ 胡亥直眉瞪眼的看着丹陛下跪着的陈平:“你说什么?你要娶朕的育母为大夫人?” “嗨,臣恳请陛下允可。”陈平毫不畏惧的直视着小皇帝的双眼。 胡亥继续瞪着眼睛:“育母乃是朕的乳母,你要娶她,是不是想做朕的奶父,讨朕的便宜?” 陈平一阵昏晕,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皇帝居然冒出这么句话来。就连当值侍立一旁、也为陈平要娶她阿母的话正感震惊的菡萏,都忍不住发出“噗噗”的忍笑声音。 “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倾慕育母,愿与之偕老。”陈平颇有些无奈的解释着。 “好啊,我让你去协助育母内侍组军之事,你倒是假公济私的诱拐良妇。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花言巧语的哄骗育母委身于你的?”胡亥不依不饶的还在瞪眼。 “臣不敢,臣自陛前第一次见到育母时就有了倾慕之心,此番与育母共同为陛下理事,亲眼观育母不止貌美,而且处事有方,条理分明,使臣更为敬仰。陛下,臣知陛下对育母敬爱,然育母正值芳华,想陛下不致敬爱而使育母终老宫中吧?”陈平对小皇帝多少还有点信心,所以干脆拿出“跳河一闭眼”的决绝,开始顶撞皇帝。 胡亥既然早就看过这两人相互倾慕、眉目传情的样子,也知道陈平喜欢熟女,所以对他们可能会想要一起打混过日子并不意外。现在的做作,不过是又起了顽皮之心,因此对陈平的顶撞也根本不当回事。不过看到陈平嘴硬,他觉得还可以玩一会儿。 “陈平,你要知道,这么做你就成了外戚,朝堂上对外戚担重臣之位,可是会有很多非议的。你以前娶富户人家克五夫之女为夫人就已经于名声有损了,如果再加上个外戚的名号,而且还是要娶朕的乳母,那必有人会加上一条攀附权贵之罪,言你品德不良。这种情势下朕若坚持大用你,朕也难做。”胡亥打起了“外戚”牌。 外戚?菡萏浑身一颤。虽然她和芙蕖都认为,她们姊弟会成为公子的宫妃,阿母也坚信这一点,但不管她们心中的信念多坚定,毕竟只是母女三人的推断。现在亲耳听到皇帝说出“外戚”两字,皇帝乳母的丈夫可无论如何算不上外戚的,那只能是她或者姊姊,要不干脆两人一起,都早就被公子内定为妃了。 想到这里,她的小心脏咚咚的开始跳了起来,连跪着的那个客卿阁下要娶自己老母的事情都先丢到关外去了。 “陛下,无论有何后果,臣都无悔。”陈平先慷慨激昂的说,然后一缩肩膀又对着皇帝挤了挤眼:“臣也相信,陛下乃明君,以大秦天下为最重,臣对大秦还是有些可用之处的,所以陛下也不会弃臣不用。” “少说这种阿谀之词。汝要坚持,朕夺汝客卿之位,再夺育母之封号,如此后果,你二人可愿承担?”胡亥觉得还没玩儿够,同时也想看看陈平是不是为爱情奋斗到底的人。 陈平还没说话,丹陛后燕媪转了出来,几步就走到陈平身边和陈平并排一跪:“陛下,臣不敢为客卿决断,但若陛下允可,妾身愿放弃封号和永巷令,且无悔。” 陈平看着燕媪:“陛下,臣二人可共进退,无悔。” 胡亥玩儿不下去了,他本来就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对外戚这个小麻烦有点纠结。看到燕媪都跑出来山盟海誓的,算了,不玩儿了。 “育母这是干什么?菡萏,快把你阿母扶起来。陈平,你也起来。朕允了。”胡亥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陈平和燕媪同时眼睛一亮:“陛下所说可真?” “起来吧起来吧,我说的话啥时候不算了?” 陈平先站了起来,一伸手把燕媪也拉了起来,两人极为正式向胡亥行礼:“臣谢陛下。” 胡亥颇为嫉妒的看了看情意绵绵的这二位,又转头看了看菡萏,不行,今晚一定先把奶妈的女儿办一个,弥补损失。当然不是这个,这个太幼嫩了。 秦二世元年七月十四日,卯时。 胡亥躺在榻上,眼睛都没睁开先伸了个懒腰,结果一手碰到了个软软的东西,这才想起榻上还有一个人。睁眼看了看边上仍在熟睡的芙蕖,童心大起,半支起身子,用手在芙蕖挺直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 这一折腾把芙蕖弄醒了,看到殿外的光线直透过殿窗明晃晃的,吓得一翻身就要起来,嘴里还说:“哎呀,这可晚了,怎么就睡到这个时候。” 胡亥一抬胳膊把她又挡了回去:“晚了又怎么了?” 芙蕖迷迷糊糊的还在嚷嚷:“别闹别闹,早上是我当值呢。” 胡亥笑了,这孩子还没睡醒:“以后就不用站殿当值了,想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芙蕖双手还在推他:“这死女娃,别闹……哎呀,是公子。” 她的眼睛这才完全睁开,看到胡亥,忽然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马上一缩身子,两手就去拉被子。 胡亥一把就把薄被掀到榻角去了:“芙蕖姊姊,朕诏令你,不许盖。” 芙蕖的脸腾的就红了,两手捂住脸不吭声了。 胡亥慢慢地一只一只的拿开芙蕖捂脸的手,端详着芙蕖红扑扑的样子,觉得实在可爱,这妮子也太爱脸红了。 被胡亥拿开捂脸的手,看着公子带着既有趣又温情的目光,芙蕖让人完全想不到的采取了一个主动的动作,就是突然抱住胡亥,把自己的唇凑了上去。 胡亥小小的吃了一惊。这个很会脸红的女孩,居然主动上来亲吻自己。他一手撑起芙蕖的上半身,一手捧着芙蕖的脸,两人唇舌交缠的吻了起来。吻着吻着,他就觉得自己又有点儿不安分了,于是把芙蕖的身子扶正坐起来,然后放开她。 “起吧,”他轻轻拍拍芙蕖的脸蛋,“别惹火了,惹出公子真火,对你可是个麻烦。” 胡亥看着她脸红的样子很好笑,又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一会儿让你阿母给你配一个宫院,好好休息一日,以后就不用再想着当值的事情了。” 他双手捧起芙蕖的脸在她嘴上亲了一下:“今晚,芙蕖姊姊......” 芙蕖一下脸又红了。 胡亥和芙蕖一同用过了早餐,来到大殿丹陛之上刚坐下,陈平和燕媪也一同来到了大殿上。 燕媪满面春风、光艳招人的样子,时不时就飞一眼陈平,眼角满含春意。 虽然平时燕媪保养的就很好,心态也好,所以面容上一直是芳华不谢的光彩模样,但现在脸上的光彩,和以前的光彩,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就像一株牡丹在吸饱了水分后的那种水润般的艳丽。 “育母,客卿,这么早就来见我,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胡亥又带出了惯常的坏笑。 “臣谢过陛下的宽容和厚爱。”陈平先是一个大礼,然后直起身子:“臣打算五日后迎娶育母,特来奏禀陛下。” “哦?好事儿啊,陈平,你还真的雷厉风行啊,是不是怕育母反悔啊?”胡亥笑得更坏了。 陈平微微有点脸红,还未及开言,燕媪就大大方方的说话了:“臣能得客卿垂青,不嫌臣残柳陋质,怎还会反悔?臣与客卿一同向陛下禀明此事,主要是臣若为客卿夫人,则臣的职司就应交卸,好专心打理府内事物。” 胡亥抬手一挥衣袖:“育母不要妄想了,你的永巷令还要做下去,你为我打理宫中事务我才放心。” “除非,”胡亥又坏笑起来,“除非育母又要给我添一个奶弟,那样我必会准了育母的假。” 燕媪虽然是成熟女性,听到这个也多少有点脸红了。 “媒、卜、聘,都有了或是做过了?”胡亥又问。 “臣觉得媒就不需要了,适才入宫途中也卜过,臣等二人非同姓同氏,婚日也是卜出的,最近的就是五日后。至于聘,育母坚称无需,臣刚至咸阳,所有钱物皆陛下所赐,所以也就随育母心愿。” “聘礼可不需,不过嫁妆朕还是要出的。五日后,我会亲临客卿府上,祝贺两位新人,朕的股肱之臣和朕的育母,喜结秦晋。”胡亥笑着承诺。 “臣等谢陛下。”陈平和燕媪又是大礼。 “另外,育母从今日起,就不用按宫中的时辰当值了,就按外臣见驾的时辰来宫内处事。”胡亥仍然是那副贼兮兮的笑脸,“还有,朕要诏告一件事情,封芙蕖和菡萏为美人,育母可为她们二人准备宫院和宫人及寺人。” 燕媪一听菡萏也封美人,微微一愣。胡亥抬手制止她发问,直接解释道:“芙蕖自不必说,至于菡萏,我也是非常喜爱的。只是现在年龄有些幼小,所以还不宜侍寝,怎么也要等到十五岁。但姊弟两人一封一不封,身份上就有了差异,菡萏还要当值侍候芙蕖,我觉得不妥。所以,两人同封,依旧是原来的姊弟平等关系,少了很多麻烦。” 燕媪一看皇帝想的如此周到,心中感激莫名:“臣谢过陛下的大恩。” 说着就又大礼参拜。 陈平立在一旁,对胡亥的这一举动感受又有不同。来咸阳才不过十日,他对皇帝在政务军务方面的大眼界是非常佩服的,觉得能给这样一个君王做事,无论当前天下有多大的麻烦,他都能用自己的才智和皇帝的信赖与支持全都摆平。 现在他又感受到了这个小皇帝另一方面的宽和和细腻,能够照顾到别人的心思。这与他心里所知的秦国历代君王都不相同。 自有秦以来,秦人往往都被认为是蛮族,未经教化,粗放蛮横,如何会有这样一个似乎完全不是这种风格的秦帝?想起这两天他抽空去拜望安期生时,安期生若有若无的似乎也在说这个小皇帝与老秦人风格不同,似乎另有什么隐情,但他提出的问题稍微明确一点时,安期老头就把话题岔开了。 哎,不管皇帝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坐在丹陛上主事的就是他,他的权威不容质疑。至于隐情之类,既然安期生不愿谈,这些术士的想法总是神秘的,那自己也不要太去深究了。皇帝允可了自己娶其乳母,自己还是不要太不知趣。 _ 泗水郡治相县(今淮北市相山区)的一家客栈前,一个红脸白发的老者正在看着一个中年家仆向轺车后放行装,准备启程,这位老者就是范增范老爷子。 范增因为担忧项梁的安危所以急急的离开了咸阳,原本想去会稽郡看看风色,找找机会把项梁救出来。可在离开咸阳并出武关的这一路上,他仔细权衡了几遍,又不那么急于赶往会稽郡了。 虽然他心系项梁的安危,可他并没有什么成熟万全的方略在胸。在咸阳时想要尽快赶到会稽郡,当时也只是想在会稽郡他还有一二相熟的朋友,到了之后看看有什么可以去做的事情。 范增并没有想采用暴力手段,因为他没有这样的资源在手中。而且,如果需要使用武力,那项梁自有自己的侄子项籍,能够联络山泽匪盗如震泽桓楚,来强行劫狱。可这样做就算救出了项梁,此叔侄二人也只能再次隐姓埋名逃往他处,或者加入桓楚的匪盗一伙,躲进草泽。 这种事情不是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因为项籍肯定早有和桓楚劫狱的想法。而一直没有实行,想必是项梁不允许。 范增要救项梁,一方面是公心,也就是同为大楚人,范增认为只有项梁才真正具备号召最多楚人起而反秦的足够声望。像景驹那样的三闾王族虽然从楚国传统的传承角度更为正统,可景驹的名望实在不能和项梁相比。除了名望上的差异外,项梁出身兵家具备领军作战的能力,还有像项籍、桓楚这样可为将军之人的辅佐。反观景驹,本人文弱,身边也没看到过有强大兵谋之人可为助力。倒是听说景驹和留县一带的豪侠有所接触,可豪侠是否能做好一个将军,范增心里没什么底。相较之下,还是项梁更值得自己用心。 此时他权衡折衷的想法是,推举项梁号召楚地民众,然后拥戴景驹为楚王,就是把景驹当个王位上的傀儡。 这是范增的公心。 范增当然也有私心。他的私心就是通过救援项梁来充分显示自己的谋略与手段,让项梁能够看到并器重自己,在击败暴秦的大浪潮中,使自己这一生的抱负可以得以施展,让楚人可以扬眉吐气,报被暴秦灭国和饱受压榨的不世之仇。现在他虽然努力在想如何为项梁的安危奔走,可他更想通过这种奔走取得真正的成效,让项梁知道他范增,并成为项梁不可或缺的重要谋臣。 第九十四章 雒阳城防改造 范增一直在考虑一个一劳永逸的救援项梁方式,那就是把天下弄乱。现在山东的这个局面下,只要一点起火,处处冒烟不是梦。 天下一乱,会稽郡天高地远,那个新任郡守赵高本来就不是个安分的人,也许就会强迫项梁和他一同造反。 范增相信,在没有咸阳廷尉令的情况下赵高还不会杀掉项梁,公然违律的事情,这帮秦臣从骨子里不会做,几十年的习惯使然。但如果把天下搞乱,赵高要是个忠直之臣,为了防止本郡因项梁这样的楚国旧族而产生暴乱,倒是有可能杀人止乱。 但赵高是忠直之臣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赵高是个有野心的乱臣,所以放着他认为可利用的力量不用,那就不是赵高了。 范增心里想的不单是项梁的安危,还在想如果能有办法鼓动楚地百姓反秦、该由何种途径直逼咸阳为佳。所以他准备由函谷关至三川郡,然后由陈郡郡治陈县到泗水郡郡治相县,再转向九江郡去会稽郡吴县,看看沿途的郡治筑城、估量郡兵实力以及山川路线等。 离开咸阳后已经行经了两千一百多里来到相县,平均每日八十里的路途连续二十六、七日,这就算是普通的壮实男人也很有些吃不消,但范增似乎毫不在意,这老头还真结实。 当然,他的轺车也足够结实,居然没散架。但马是没扛不住,所以他在中途已经花费了景曲给的五镒金中的二镒换过两次马了。 昨晚刚到相县,他的仆者就听到了一个消息,一批远戍渔阳的役夫要在靳县大泽乡亭聚集。这些天他紧赶慢赶的路途中,一过陈县就受到了多次大雨小雨的洗礼,现在天空中依旧阴云密布,显示这个雨季不但提前到来,还远未有结束的迹象。 这让他心中思考,如果大雨阻途,戍役们就不能如期到达渔阳,按秦律这种情况并无罪责,但戍役们如何能是知道秦律的人?就算有人知道,只要自己略施小计,让戍役相信秦律已经被暴戾的二世秦帝更改,则这批役夫就可以被挑动造反。按照现下的局势,只要有人造反就会带动天下皆反,多好的一个机会! 当然具体实施起来并不是很简单的,但范增相信自己有能力做成这件事。 轺车已经备好,范增带着自信的笑容上了车扶住车栏,在仆者的一声吆喝中,急匆匆的向大泽乡亭驶去。 _ 雒阳府衙。 郡丞姬延将郡守李超迎入郡府大堂相互见礼后分别落座。 姬延对着郡守拱手言道:“延已将后堂整理好了,郡守一路风霜快马加鞭,要不要稍歇两日再理事?郡守家眷又当何时可达?” 李超不在意的一摆手:“不能歇息了。况本守得皇帝诏令尽快赶到郡治,再一歇息,路途节省的时间又被无谓的耗用了。至于本守的家眷可能还需几日才能抵达,这事不重要。本守途径荥阳时见过郡尉,也看了一下荥阳的筑城和敖仓布防情况,郡尉厉说他有筑城图样已在你手?” “嗨,郡尉厉的荥阳筑城图样延命人攀描过,尉厉也希望雒阳城墙能够依据其样做些改建。”姬延点手叫过一个郡吏,让他去把图样取来。 “图样之事于本守而言,看不看不是很重要,本守在荥阳已经看过郡尉所筑城的基础形貌。现在要做的事情是,如何根据现有的雒阳城墙状况,在尽量少用人力和资财的情况下,能够在一两月做一些改进。”李超拿起姬延让府役放在案上的酒浆饮了一口。 “郡守,延于郡守未来之时已经与筑城大匠商议过几次,若增建城角需采用夯土筑城法,所耗民力及时间均过大,无法于两月内完成,且目下郡内可征民夫都已汇聚荥阳了。” “大匠说最快的方式是用大木制吊楼,探出马面外,也能加强从背后射杀爬城者的作用。此法的另一个优点是平时可藏于城墙内侧,外敌不可见。延冒昧,未得郡守允可,已开始着人采购大木,并征集木工开制。”他站起身,拿着郡吏交来的帛图走到郡守案上铺开。 李超看了一下,图中画的是吊楼的形状、固定方式和士卒配置方式,从功能上看,似乎是比较合理的,充分考虑了士卒的防御、避免被爬楼攻击等事项。 李超赞赏的对姬延说:“本守未至时,郡丞就是本郡假守,有何冒昧?郡丞能够不拘常理,率先行动,本守会上奏朝堂为郡丞邀功。” 姬延一拱手:“延本分耳,何谈功劳。郡守戍渔阳多载,对守御之法比延更多经验,对这种吊楼形式和用法可有需改良之处?” 李超又仔细看了看:“有几处微小的地方,本守觉得可适当改变一下,会有更好的作用。最大的问题是吊楼以木制,若攻城者用投石机则易砸毁,郡丞以为如何?” 姬延轻轻叹息了一声,表示同意:“郡守此虑也是延之虑,延思也只得在城上架设投石机或大弩,遇敌在城外立投石机时,居高而破之。除了城外之敌用投石机毁木楼,敌人还能用火攻的方式烧木楼。因此也考虑到一旦木楼不可守,楼内兵卒可立即撤回城墙,并将木楼丢下城。” 李超思索着:“城墙虽阔,投石机若要覆盖城下百步,则需数百人拽动,城顶站不下这么多人,还是用大弩吧,可用滑车引绳到城下以数十人张弩,比投石机可行。依郡丞的看法,制作几个吊楼比较适宜?” 姬延又铺开一张帛图:“雒阳城大致周遭三十里,有九门。愚意以为九门间八段城墙,每段择居中马面建吊楼四座,与城门和其他马面相辅相成构成交叉箭矢覆盖,共需三十二座。没办法,雒阳太大,以如此密度,两吊楼间最大仍有二至三百步,需在吊楼内用可射一百五十步之硬弩。” “三十二座?时间上会不会赶不及?”李超开始怀疑这个方法了。 中国古代的木结构大都采用榫卯连接,这就对木制品的精细加工有较高的要求。如果不采用榫卯结构,则是以大绳捆扎,其强度会随使用时间而下降,对于有人员在内的吊楼则比较危险。 姬延摊了摊手:“这恐怕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何况现在人手不足,尤其木制工匠严重不足。吏目们算过,实际上两个月可能连一半的数量都不一定制的出来。” 李超笑了:“看来只能在守城军卒和吊楼使用上,选一个折衷方略。现在天色尚早,不若去城上看看,想一个比较好的办法。” 姬延点点头:“遵郡守之意,那就去实地勘察一番。” 两人出了官衙上了同一辆车,向城门驰去。 车上,姬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郡守,你说若按郡尉的图样筑成了荥阳城墙,万一失守被敌方占据,那我方要想夺回来,是不是同样的也很难攻?” 李超闻言一愣:“郡丞所想还真有道理。城再坚,也需人守卫,如果兵力不足,再好的城墙结构也挡不住敌方的拼死攻击。如果真的一旦失守,再想夺回来还确实成了一个艰巨的事情。” 他不由得开始思索,这事儿看来需要上奏皇帝才行了,不能光想着利于自己防守,且不说敌方夺城,就说敌方见到如此城防后照方抓药的对自己的城池也采用相同方法构筑,那我方夺城同样会遇到相同的麻烦…… 李超到雒阳是从东侧的城门进入的,而西侧城门距离官衙最近,所以两人驾车准备先到西门。距离城门还有几百步的时候,李超眼尖,一眼看到城门楼上竖着一个高杆,高杆顶上又有一个水平横杆,构成了t字形。李超连忙命御手降低车速,问姬延:“那是个什么东西?” 姬延顺着李超手指的方向一看就笑了:“郡守,这是咸阳那边不知哪位发明的传讯方式,叫快传。这里离得有点远郡守看不太清楚,上面那个横杆实际是两根,可以由下面的大绳操纵竖立、上斜、水平、下斜,两根横杆的不同状态代表不同的信号,具体的延也不十分清楚。从雒阳向西,大约每隔十至二十里左右,都建有这样的快传,往渑池方向一路通向咸阳,大都架设在亭驿所在的高处。至夜则在高杆顶上升起牛脂大灯,灯前也有大绳操纵的挡板,通过遮断光亮的方式传讯。城东北城门上也有这样一个高杆,是用来接续向荥阳方向传讯的。” 李超稍稍顿了一下,立即就喜出望外:“这很类似边塞军中以鼓角旗号传讯的方式啊,如此传讯确实快捷。” 他低头掐指一算:“如果所有亭驿同步收发讯息,一条消息用不了两个时辰就可传至咸阳。现在这个快传,可以使用了吗?” 姬延摇摇头:“延在本郡内只是按照咸阳的制令构建此物,并招募人员学习传讯的方式。讯号本身很简单,就是传递从一到十共十个数字,所以习练讯息发送也很容易。” “但如何利用数字传递讯息并未说明,咸阳方面说会派遣专门人员来译解讯息,并对郡府需要传递的讯息进行,嗯,叫编码,他们管这种人叫书讯者。本郡内,咸阳说第一步会派遣三名书讯者,一名驻渑池为函谷关编制警报讯息,一名驻守郡府为郡守使用,另一名派驻荥阳为郡尉使用,以后再根据各县的重要性增加书讯者。” “看来这重要程度排序是先以军务为主的,想必那些书讯者在把消息编为快传讯息的时候,也有一套独有的方式,不然如果敌方占据了一个亭驿,就可以获知我方传递的讯息内容了,甚至还可以用假讯息欺瞒咸阳或我等。”李超分析道。 “想必就是如郡守所说,不然干嘛要单独派出书讯者呢。”姬延同意的点头。 李超和姬延没有真的上城去看,雒阳城正如姬延所说,周遭三十里,在城上只能看到一段,不可能短时间内走遍城墙。两人乘车来到城外,沿着护城河驾车飞驰,边走边看边商议,到天色昏暗时,也不过看了三分之一的城墙。 回到郡府后,李超要了一份雒阳城平面的帛图,然后把与姬延商议的雒阳城防现状、增加吊楼的想法及麻烦和姬延提到的若攻击新城构造类型的敌城问题等,写了一份奏章,与雒阳城图一道封好,准备第二天一早就以六百里加急速递咸阳。 “要是快传现在就能用多好。”李超在封好奏简的同时不无遗憾的摇摇头,如果快传可用,晚上也照样能传递消息,也许明日就可得到咸阳的答复,所有的事情就都能快起来了。 他心里突然一动,拿起一根竹简又写了一个期望咸阳能加速尽快向三川郡派遣书讯者的附言装入了奏简袋。 _ 菡萏傻眼了。 阿姊侍寝被封美人是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自己没有侍寝,居然也被封了美人。 燕媪充分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给两个女儿谋了私利,芙蕖和菡萏各自的宫院相距非常近,近到就隔着一条不宽的甬道。 但是!两个宫院的正门却是开在完全背离的方向上,当然这完全不影响两姊弟串门,因为两院后门是对着的,跨过甬道就可以了。燕媪这么做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因为这样布置,皇帝无论来哪个人的宫院,都不会经过另一个人的门前,也不会让另一个人的宫人看到,这样就避免了万一出现两姊弟受宠不均时,心中的直接不快。 当然了,这种事情最后还是都会知道,但避免直接打脸也是很重要的,面子哦。 还有一件让菡萏傻眼的事情。 阿母真的要嫁人了,马上就要嫁人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管不了,菡萏也管不了。 菡萏也不想管,阿母能有个依靠,也是姊弟俩的心愿。这时代,再嫁很常见,并不是什么了不得事情。 问题是,阿母要嫁的那位客卿阁下,才来咸阳十几日啊,这个英俊大叔,到底用啥方法就把阿母轻松搞定了? 也不奇怪,他来咸阳两天就搞定了公子,成了公子最倚重的大臣,那搞定阿母简直就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菡萏当然不会知道,这二位郎情妾意的,那叫互相搞定。 菡萏坐在自己的宫中,呆呆地看着殿内的一切,看着侍立在身边的两个宫人和门外的几个寺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个时辰前自己还是公子的侍婢,现在自己就成了主上了。 为什么先封美人又不让侍寝,阿母也解释了,说是公子觉得自己太小了,要等到至少十五岁以后才能为公子侍寝,那就是说,还要等一年多呢,菡萏颇为不甘。 一方面,现在的公子真的好和善,原来对贴身侍女就比较善待,现在则是特别善待,要不是律法限定了之间的身份差别,菡萏觉得公子和她们三个旧侍婢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主仆差别。现在呢,成家里人了,三个侍婢都变成了公子的宫妃。 菡萏真的好想更亲近公子一些。另一方面,看到侍寝后的阿姊眉目间带出的那羞涩中还包含着欢快的样子,菡萏也很羡慕,还有,嫉妒。 阿母的眉目间也比往常多了一份欢快……希望客卿对阿母很好。 被封宫妃,称谓上倒是省了点儿事,无需管客卿称继父了,相反客卿还要执臣下之礼。当然,不在殿内当值,以后见到客卿的机会也不多了。 已经到了就寝的时刻,两个宫人促请菡萏沐浴更衣睡觉。公子弄来一个宫人剑女队,阿母为公子选的六名宫人只留了两名侍奉公子起居,另四人分别分给了芙蕖和自己做了侍女,而每日殿上当值打扇的则是剑女。 菡萏脑袋乱乱的想着,随宫人给自己宽衣散发,木偶一样的迈入浴桶坐进撒着花草的水里。当她抚弄着自己的肌肤时,一个念头突然涌起:阿姊这时候在干啥呢? 芙蕖嘛,你们和菡萏一样猜猜她在干啥? _ 芙蓉(燕媪)并没有呆在宫中等到婚期再由陈平把她接到客卿府,而是直接入住。婚礼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一种宣示。这时候孔孟的礼教大防等等还没什么市场,而且女人的地位不高,所以没谁去揪住未婚同住来做文章。想揪你也得有那个胆量,那是皇帝的育母,还有皇帝的宠臣。 苏姬和乐姬已经知道燕媪将成为府中的大夫人。在宫中的时候,除了必须严格按律法办事外,燕媪无论是做尚席丞还是做永巷令,都还算是一个随和的上官,并没有借皇帝乳母的身份居高临下的摆谱,所以能有这样一个主母,二姬也都松了口气。至少,府中以后的话事人是谁已经清楚了,不至于再为此总有惴惴不安的心态,至少避免了相互间的争宠让原来的姊弟情谊荡然无存,说不定还会让很聪明的主上就此冷淡了谁。 第九十五章 戍卒的苦难历程 咸阳城内、宫内发生的这些喜悦和快乐,都完全与站在窗前望着大雨瓢泼而下的陈胜无关,他和他的戍役弟兄们正陷在苦难之中。 从陈县出发五天了,几乎每日都是夜间下雨,把白日要行的道路弄成一片泥潭沼泽,一脚下去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拔出来的时候还经常会把草鞋陷在泥里,弄得很多人都干脆光脚走路,可光脚又很容易被碎石将脚扎破或磨破,真是苦不堪言。 但由于白日里不下雨,所以两名县尉也就毫不留情的驱赶他们向靳县大泽乡前行,一旦遇到不太泥泞的相对干燥道路,更是命令他们跑步前进加快速度。 这几日他们几乎每日行进八十里,要走六个时辰,连朝食和晚食都是头晚做好拌了盐酱的粟米饭团,于路途中小憩一刻的时候快速吃掉。可这一来,晚上到达临时休息的乡亭时,还要带着一天的疲惫准备第二天的两顿饭。 好在由于雨季提前到来,所以沿途乡亭都预先准备了部分粮秣,使得陈胜吴广们无需背负几日的口粮,作为戍役也无需带甲执兵,得以空身前行,才勉强能够达到县尉要求的速度。 “希望后几天雨还是小一点吧,按现在的速度,赶到大泽乡也需要三日,如果日间再下起雨来,如期抵达渔阳就更是很难做到的了。”陈胜喃喃的口中念叨着。 身后,稀泥一般摊在草席上的朱防搭腔了:“大兄,你嘀咕啥呢?怎么就不能按期到达了?” 躺在朱防身边的胡武斜腿踹了朱防一下:“从靳县大泽乡亭到渔阳二千多里,咱们在陈县出来时你没听县尉说?” 陈胜回过身来,借着外面时时亮起闪电的光看着躺了一地的弟兄们,其中大多数都睡着了,只有少数几人还睁着眼睛,要么看着窗外的雨,要么瞪着房顶发呆。 他叹了口气,走到朱防和胡武之间给他留出的空隙坐下:“县尉说过,到渔阳的期限是八月二十日前。咱们现在距离靳县汇聚地大泽乡还有二百多里,至少要走三天,也就是最早在七月十七才能到。七月十七到八月二十,总共三十二日内要走两千多里,每日至少要行两程六十里以上。” “现在我等是得了两个县尉在陈郡和泗水郡内预作布置和乡亭配合,所以不负口粮,也不埋锅煮饭。一旦出了泗水郡,每人都需要自携三到五日的粟米和盐酱,比起现在行走更为艰难。如果再遇到大雨,不用多,耽搁一两日,我等就会失期了。” 胡武揉揉眼睛:“失期了又如何?秦律里说过失期要如何处罚吗?” 陈胜摇摇头:“不知道。我问过县尉,但县尉不肯说,只是不断催促我等加快速度。我也问过其他屯长,他们也不清楚。” 胡武骂了起来:“县尉?他俩站在车上脚不沾泥的,遇到车陷,还要我等去给他们推拽出来。这两个蟊贼!” 朱防迷迷糊糊的说:“行了行了,至少现在县尉能让我等不用负粮,也算尽力了。快睡吧,明日还要继续奔命呢。” 胡武不说话了。 陈胜躺下,听着窗外的雨声似乎比刚才弱了一些,又叹了口气,如果能保持着白日可以行进的状态,就算老天很开恩了。 _ “彭越不要刑徒?”胡亥看着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叔孙通奏章,眉头蹙了起来,不过很快就舒展开了。也对,彭越不过是泽匪,这些刑徒又不是大野泽里的人,甚至可能从未听说过彭越之名,或就算听说过也没见识过其手段,想要他们归心,确实很难。 看来,这个彭越是个很清楚自己能力和地位的人,换个角度说这可以算是个好消息了。 郦商想要一万刑徒也有自己的道理,他可以笼络和号令的盗匪比彭越能直接控制的泽匪要多十倍,能够去蛊惑刑徒的人手也就有了足够的数量。 胡亥笑了起来,看叔孙通和郦食其的意思,是准备用郦商监视和牵制彭越,免得其得了秦廷的好处,又不为秦廷做事。 想到这一点,胡亥的开心又增加几成。彭越这步棋必然是很有用的,虽然现在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方略来使用他们,但这么一股力量放在那里,总会在即将的乱局中发挥其必要的效能。 至于给彭越的好处,两万人的辎重兵甲和半年的粮秣,还算不得多大的负担,就算彭越吞了饵又不上钩,这点儿损失胡亥还经受的起。何况还有郦食其和郦兄商弟俩能控制的那部分,所以就算损失也不大。 让胡亥特别高兴的是,郦食其能想到用郦商带一万刑徒来监视和牵制彭越,说明他是完全站在大秦的角度考虑问题的,这些士子,一旦被说服就还真的肯尽心尽力的做事。 要给一些激励,胡亥寻思着。如果彭越称王,郦食其可算王相一等,至少不应比郡守的俸禄低。现在先暗中拜其为客卿,秩二千石,年俸换算下来也不过七到八镒金。嗯,就是这个主意。 “皇兄。”他叫了一声公子婴。 公子婴从书简上抬起头:“陛下。” “博士通六百里加急奏来,说我原定给彭越留的四万齐地刑徒,彭越不愿要,但郦食其的兄弟郦商想要一万。皇兄安排一下,让三万齐地刑徒去霍邑,从霍邑原定保留的五万北疆军中撤两万到雁门,留三万和刑徒混编守御住霍邑即可。调一万齐地刑徒出太行陉往荥阳方向,准备让郦食其弟商接收。对了,从中尉军选五十个练兵的好手,先派给郦商,让他们先把郦商现有的千余盗匪好好训练一下,这样就能在得到一万刑徒后由那些盗匪再去训练刑徒。” “臣遵诏。”公子婴随手记下胡亥的诏令。作为胡亥的郎中令,这些隐秘之事胡亥并没有瞒着他,所以自然也知道胡亥为了让彭越成为大秦的一条暗线所下的功夫。 “写诏令给郦食其,六百里加急送到陈留,把一万刑徒和练兵人员的事情告知他。另外,告诉他我拜他为客卿,秩二千石,并带十五镒金给他,当作预支两年的俸禄。从博士通的奏章看,郦食其已经一心一意的为大秦做事了,不能亏待了他。” “臣记下了。不是臣奉承,陛下待这些人过善了。”公子婴抬头看着胡亥笑了笑:“如果彭越能成事,必会在乱局中占据一方。而作为彭越的策士,彭越必然也不会怠慢他。陛下给他发两年俸禄,他等于得到了双倍的财帛。” “俸禄只是一个象征,表明我们对他的认可。十几镒金对寻常人家是一笔财富,对我而言不过是小数目。”胡亥认真的看着公子婴说:“先皇父赐金动辄十数万,我没有那么大手笔。宫中财帛也是来自百姓的供奉,不宜随意滥用。且现在大秦面临危局之际,战事一起,粮钱流水一样的使出,所以要把财帛用在最合适的地方,并且要发挥最大的效能。给郦食其十几金,就能变成他为大秦效力的巨大动力,是个很划算的交易。” 公子婴笑了:“陛下与先皇帝有很多不同。陛下总说不如先皇帝豪迈宏阔,可陛下注重细微,注重人心,注重臣子的感受,所以臣觉得,能为陛下效力是臣的幸运。” “行了行了,”胡亥心里高兴表面上却一摆手露出不耐烦的样子:“我要想听阿谀,你们谁比得上赵高?这些话就免了吧。” 他又低头看了看叔孙通的奏简:“彭越这边还有几件事需要协调着做,看看是不是能绕过丞相府。要为他准备两万人的兵甲,以及可支半载的粮秣,博士通奏章上说彭越只提了一万人的,可郦商的一万人也一样需要,估算粮秣需要十五万石吧。” “这些东西直接从敖仓拨出就可以,数量不算小也不算太大。如果陛下所料不错,山东有人作反时敖仓必定首当其冲,郡尉厉奉诏营建荥阳也是为了防范这个。战事一起这些许的兵甲粮秣之事就无人关注了。”公子婴思索着说:“只是这些东西如何能到彭越和郦商之手,还不能让人觉得是大秦故意输送给他们的,他们到手之后又如何运输,倒是一件麻烦事儿。” “不仅这个,还有一万刑徒在什么地方集结,郦商去诱反的人如何安插,起事时如何能够尽量减少对押送士卒的杀伤又还能达到目的等等。” “不过这些细事,我是不操心的。”胡亥把竹简一丢向后一靠,悠然自得的说:“皇兄可以操心也可以不操心,要我说,皇兄把这些事去交代给姚贾,让他想出一套具体方略,然后再拟诏给郦食其。诏令对具体的事情可以含混一些,让典客遣人去与彭越和郦食其直接相商。对了,客卿平今天怎么还没来?” “陛下可能忘记了,客卿平向陛下告假,准备和育母的成婚之事。” “看我这记性,才十几岁就开始健忘了。”胡亥拍了拍脑袋,“这样吧,有劳皇兄去先找一下客卿平,看看他对这件事儿有什么安排上的建议,然后……索性,皇兄去找典客,叫上典客史,你等三人一起去客卿府,四人共同把此事议个详细方略出来,然后可以公开拟诏的拟诏,需要商量的让听风阁派人去和郦食其商议落实。另外,明日午后未时,公卿朝议,皇兄也去知会一声所有公卿。” _ 三辆轺车齐聚客卿府前。 公子婴下了车,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的府邸,多少有点儿感慨。在这里,他还不懂事的时候阿翁就被说谋反,好在先皇帝不管什么考虑,没有罪及妻子,才让他安然活到现在。不过自己这之前的三十多年也都一直低调的活着,直到一个多月前…… 他回身招呼姚贾和王敖,然后一转身,他为陈平采买的家老已经得到门伯的通报,一溜烟的跑出来,先恭恭敬敬的向公子婴施礼,然后又向另外两位尊客施礼。 姚贾很客气的问:“客卿可在府上?吾等奉皇帝诏,来与客卿商议重要的事情。” 家老露出了非常抱歉的神情:“禀尊上,主上和主母…..” 他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看仆这嘴,说顺了。客卿和永巷令一早就去上林苑了,说今日可将那边的事情结束。” “不然,”他看上去在替自己的主人不好意思,“不能安心备办成婚之事。” 王敖还不知道内侍军的事情:“去上林苑?那边有什么事情需要劳动客卿和永巷令一同去办呢?” 公子婴微微一笑,对家老说:“吾等去上林苑寻客卿,你继续去做你的事吧。府里现在的事情很要紧,千万别出岔子,至期会有许多大臣要前来恭贺的。” 姚贾拽了拽王敖的衣袖,玩起了神秘:“我的锐士主上,上车吧,到了上林苑就知道了。” 秦二世元年七月十六日,未时。 胡亥走到丹陛上看着下面的三公九卿和陈平、王敖等人行正揖礼:“免礼,都坐吧。陈平,听说你在大婚之时仍然念着内侍军的事情,如此勤于军政之事,你要朕如何奖励你呢?” 陈平微笑施礼:“陛下待臣已然天高地厚,臣敢不效死命乎?臣应做之事,不可再谈赏赐。” “你不愿意要是你的事,朕会考虑给你一个合适的奖励。”胡亥一挥大袖坐下,“相去疾,快传路线铺设进展到什么地方了?” 冯去疾拱手回禀:“臣得各郡回报,三川线已经铺到雒阳,再有几日即可到荥阳。北疆线上的河东、上郡均已架设完毕,经此一线分别终达了雁门和九原,并按陛下的意思也连通了霍邑。西线已到陇西,武关线也已达南阳,现在只有汉中、巴蜀一线尚在勘察中。” “嗯,巴蜀一线当下还不是很要紧,那边山岭迂回,也不易办。为防范山东生乱的几条线基本已经铺就,这下我就踏实多了。张苍,书讯者的培养状况如何?” “按陛下放宽后的要求,已经可以有一些书讯者被派往陛下认为需要优先开通快传的地方。”张苍回答道。 “善。”胡亥满意的点点头,“我曾答应你可有二十日的时间,这才十日就有人可用了,卿也当赏。正好,午时刚刚收到三川郡守超的六百里加急奏报,那边现在就需要两个书讯者,分驻郡治和荥阳,如果可能再派一个去渑池或者函谷关,加上咸阳的收发端,至少现在需要四个书讯者立即发挥作用。” 张苍拱手:“明日臣就先让三人快马前往三川郡,至于咸阳这端随时可以有人开始当值。赏赐臣也不敢要,陛下授臣的那个优选算法,已经是对臣最大的赏赐了。臣另外还有奏报,按陛下要求而制的马具,鞍蹬蹄掌等,已成五千套。” “甚好,这批马具全都发给秦锐军吧,让章邯尽快组成一支新马战之旅。只是,我觉得这个速度还是有点慢……”胡亥想到这已经七月中了,陈胜吴广那些人,分分钟都可能开始造反,也许,已经造反了。大泽乡到咸阳,六百里加急也要走四日呢。 _ 陈胜还没造反,还在距离中转地靳县大泽乡六十里的路上跋涉。 这两日天公作美,夜间几乎没下雨,所以道路不很泥泞,行走起来也要轻松了很多。路好走,县尉也就不那么逼命,这让大家的情绪也都好了很多。 只是……陈胜看向北方的天际,墨黑的阴云又在缓缓聚集着,露出威胁的獠牙。他心中惴惴,也许这两日的顺利,预示着后面更大的麻烦。 戍役们都埋头赶路,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几百步的地方,一辆轺车正远远地跟着他们,车上那个红光满面的老者,正在心中酝酿着一个针对他们的阴谋,并且在对戍役们的观察过程中不断修改完善。 _ 咸阳宫中,公卿朝会已到尾声。 “陛下,内侍组军之事臣与永巷令已经基本完成,军侯、千人、五百主和百将等各级军将也已经选出。”陈平正在汇报内侍军的事项。 “现下的问题是,陛下需要择人为全军主帅。以内侍军的职责看,由于暂时无需参与战阵,所以各级将军也暂时无需配齐。不过臣也拟了一个名册,推荐了几名内侍中军旅经验最多的人选,以备陛下不另外派将军入主内侍军时,由内侍军中内部选拔。” 陈平将一卷竹简交给内侍转递到御案上,“还有,内侍们虽有一些知军旅事者,但人数仍然不足,百将之中就尚有少量需培养者,屯主则基本不擅兵事。因此,需要卫尉分等级派遣一些军将,对内侍军中的各级军将进行训练。” “顿弱?” “陛下,臣对五百主以上将领的来历都做了查勘。”顿弱先拱了拱手,然后看着自己案上的竹简。 第九十六章 倒计时结束前的朝议 顿弱汇报着内侍军军将的背景情况:“两名军侯、十二名千人均为秦人,其中八人是因十载前先皇帝首战百越时败归者,当斩,以腐刑替,因而为寺人。其他六人中,有二人为探家乡里时参与私斗,其中一人时以至校尉。另四人则因他人获罪株连所致。二十四名五百主中有二十一人也为秦人,有军伍史,多因私斗获罪罚入宫中为隶。” “陈平,如果要为内侍军择一校尉,卿所荐可是这个曾任校尉者?” “陛下,非也。”陈平看了看案头的名册,“臣并不以原有的军伍资历定等,臣想要推荐的人是两军侯之一,此人名牛突,陇西郡人,武技较量为内侍前十,兵法战阵等文较则居第一,也是因私斗获罪罚为宫隶,入宫前只做到了百将。曾在军中获罪而充内侍者,军中资历只是臣遴选的参照之一,臣更看重实际能力。” “诸卿。”胡亥沉思了片刻:“内侍组军,可以释出八千卫尉投入对山东的战局,也为宫中减少了闲人,与政有利。但内侍军若由外面各军派军将进入,即使派入校尉并无歧视,内侍,尤其是寺人们也会自惭。所以朕意是由内侍中选任一军主将,不知诸卿有何建言?” 卫尉赵贲生怕皇帝从他的将领中抽人去率领内侍军,急忙表态:“陛下,臣认为陛下所虑甚是,宫侍本为至贱之人,陛下除其隶籍为军伍,就是要让其能自视为秦卒而非宫隶,所以臣赞同由内侍中选校尉统领。” “赵贲,”胡亥笑了:“卿很不老实啊,我知道你是怕我抽调卫尉军将去领内侍卒,所以先发此言。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其他诸卿,可有不同看法?” 看了看其他人都只是点头并没有想说什么的意思,他又对准了赵贲:“我要把卫尉调出八千去秦锐,卫尉军只留两千巡守咸阳街市,你这个卫尉卿,等于要领两千卫尉加一万两千内侍军,所以还是不要把话说得太满了。” “啊!”赵贲的嘴大得能塞进个小酒坛子,“陛下要臣领宫侍?” “正是。”胡亥在肚子里偷笑,“你要想入秦锐,或者其他军旅,就从现在开始给你三到五个月的时间,从卫尉军中抽人去内侍军中授军旅之事,并与内侍军一同练兵,直到内侍军有足够能力可拱卫咸阳和皇宫为止。那时候,朕再抽出那八千卫尉去秦锐,并可以考虑放你去北疆或者秦锐任司马将军。” “臣,臣必不负陛下厚望,一定会把内侍军调教好!”赵贲腾的站了起来,向皇帝行了个军礼。 “坐下坐下,那这件事儿咱们君臣就说定了,内侍军先交给你了。”胡亥肆无忌惮的笑出一个诡计得逞的表情。 “呃……”赵贲发现自己上当了。 陈平一旁看着皇帝给赵贲下套,突然对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产生了瞬间的失落感:“皇帝玩儿起阴谋来,并不比自己差啊,那我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他暗暗攥了攥拳,心想自己还要更加努力才行。 其实陈平想的有点左,胡亥当然需要他来“创作”阴谋,可更需要的是将几位阴谋家想出来的好方略能够细化,并变成可执行的手段。 “陛下,”陈平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内侍军卒们想请陛下恩典,也为内侍军赐名。” 这一点胡亥倒是早早的就有腹稿了:“我看,就叫铁壁军吧,希望他们能如一堵铁壁,把咸阳牢牢地拱卫。陈平、赵贲,就由你二人去铁壁军传诏,告知他们,同时也把铁壁军的事务做个交接。至于铁壁军校尉,就由牛突担任,按校尉发俸。” _ 朝会结束,胡亥让赵贲和陈平马上去上林苑,而把冯去疾、冯劫和张苍留了下来,让公子婴把李超有关改建雒阳城问题的奏章递给他们三人看。 “陛下,”冯去疾字斟句酌的说:“雒阳城要不要增改,要看陛下如何定位。如果山东生乱,在陛下看来,雒阳是力保,还是会暂时放弃一段时日?这一点决定雒阳要不要加强防御和如何加强防御?” 冯劫也说道:“陛下,郡守超的疑虑也需要考虑。原来陛下曾说过,紧闭两关,山东由着他们闹。如果是这样的方略,则雒阳城就无需加强,以现有的雒阳城防,一般流民是无法攻破的。如果有能攻破雒阳的遗族领军,加强了城防,一旦放弃,以后我等再要夺回,就会出现为自己手段所困的局面。” 胡亥拍了拍后脑勺,一直说大不了就守住关中,怎么看了李超的奏章就忘了考虑雒阳是不是要放弃掉的问题呢?这一个人的脑子看来还真的不够用,必须要充分发挥大臣们的力量。 “尉劫,既是以荥阳筑城方式的强化雒阳的城防,放弃后夺回的问题也不用担心,我在匠师台提出的新投石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这种投石机如果依据规格制作,准确度必定会高于原来那种拉稍式,投射距离也会比较远,这样可以投射装有轻油的陶罐、泥弹来烧城顶,或对准箭孔投罐向内烧。至于具体战法,太尉府可以依据这一想法,着可靠的人去匠师台,实地演练一番来决定。如果你们演练的结果不理想,再来告知于我。” 胡亥转头看向冯去疾:“倒是丞相刚才的话提醒了我,也许在一定阶段,雒阳还真可能会暂时放弃数载。如此来说,雒阳不如就保持现状,省得劳民伤财。” 张苍拱了拱手:“陛下是否守住或放弃,臣不多言。臣只从筑城角度说,雒阳城墙想要建成荥阳的形式,郡守超提出的木吊楼形式以现有的工匠技艺会耗时太多,如果要在两三个月内制成几十个吊楼,可能性很小。木制吊楼还有一个很麻烦的地方就是害怕火攻,敌方只需用燃脂膏的火箭密集攒射即可。臣的想法是采用宁秦筑关的方式,真要改建雒阳城墙,现在就开始制作土浆模块,只要抗住第一批流民军,待秦锐一出,就可继续用模块方式改建。” 胡亥点点头:“本来我将尔等三人留下,就是想看看这种方式是否可用于雒阳改城,宁秦新关城的准备事项在公卿中也就你们三人和郎中令知晓。不过既然相去疾提了一个好问题,那就由丞相拟诏,告诉三川郡,不要在雒阳城墙方面花费民力和财帛了。张苍,你配合一下尉劫,看我刚才说的用投石机抛掷燃烧脂油罐精确攻城的方法是否可行。” “臣遵诏。”张苍和冯劫都施礼。 “不过,让霍邑开始准备这种模块化增改城墙的方式。不是要调三万齐地刑徒去霍邑吗?就让这些人先动手做起来,以防备太原郡方向对关中的冲击。”胡亥对公子婴挤了挤眼睛。 “还有一事。”胡亥说:“少府查看一下宫藏中是否较大块的水晶,要无色的,略有絮瑕没关系。在少府工匠中找善于磨制水晶的匠人,给我集中起来,另外还有制作铜件的工匠。” “陛下是要制作大件水晶物件装饰宫室?”公子婴有点奇怪,这个把月以来,皇帝除了一连纳了四妃外,并没有其他享乐方面的要求,今天这是…… 胡亥神秘的一笑:“非是朕又要花钱享乐了,要这些工匠是为了制作一些军用的好东西。张苍,皇兄,你二人现在就去看看宫藏,其实并不要很大块的水晶,只要无色通透,从眼珠大小,”胡亥指指自己的眼睛,“到手掌的一半大小就够了,厚片形状的最好,并不一定要球状或块状的。张苍尽快使人去找那两类工匠,最好明日午前能带入宫中。” 两人领诏出殿去了。 “相去疾,你可否与安期翁确定了开坛授道的时间?” “陛下,臣与安期翁商定,在下次大朝会后,在殿外台上开授黄老之学第一讲。臣原想大朝会前请陛下允可的。” 胡亥摇摇头:“殿外不拢声,安期翁年事已高,还是不要让他过于费力。大朝会后我退回后殿,尔等就在此殿内开讲。也许,我还会在丹陛后偷听呢。” 冯去疾连忙施礼:“臣等谢过陛下厚待。” “没什么厚待不厚待。”胡亥一摆手:“我本来是想安排安期翁和客卿平,与众臣就黄老之说做一个论辩,卿却提出由安期翁授道,我倒是想知道,卿是如何考虑的?” “陛下,自孝公时商君立法至今,大秦以法治国已有百多载,一直是秦强盛之本。”冯去疾不无自豪的说,“然先皇帝一统天下后,五次东巡,其意在震慑六国遗族宵小。六国百姓非老秦人,对秦法颇有不适,也颇多抵触,非先皇帝不能慑服,此陛下也曾言过。”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胡亥,见小皇帝点头,才继续说下去:“黄老之说臣在客卿平至咸阳后,也略做涉猎,感觉如果能与秦之法治相互调和,或可减少山东黎民的抵抗,更易于施行法治。陛下使廷尉重修秦法,以重大律条为纲,各郡县可根据本地民情订细目,臣以为已有黄老的部分影子。” “臣为老秦之臣,虽已花甲,但若要为大秦更好的效力,则需按陛下的想法考虑事务,再考虑陛下的想法中是否有可补充完善之处。所以,臣愿更深入了解黄老之说,看是否能相互融合,以使陛下的江山如先皇帝之愿,百世万世传承。”冯劫说完,搭手一礼。 “卿的想法深合我意。”胡亥微笑着说:“秦律严苛非律法之过,需以地域特点适当修改。以农律论,播种深耕,会稽郡和陇西郡就有大不同,推及到人也是如此,楚地民风与关中民风迥异,自不可一律行天下。” “其实我于黄老也不甚了了,但黄老并不废法,而在循法之上包上了一层礼义的外袍,这样百姓面前就一改尚武之大秦的暴戾印象。另外,黄老要君王无为,一切以法为绳,君王也要循法,这样等于就是在说先皇父动辄屠灭五十里和朕征刑徒徭役七十万修先皇帝陵及阿房之宫等事均为乱法,不讲仁义礼义。所以,老卿家不必为黄老而多虑,这玩意儿,是用来约束朕的。” 见冯去疾有点张口结舌,他又笑了笑:“当然,也是约束各级官吏,官吏不可无为,而公卿们只要管好官吏,也可无为,循法施行就好。所以,如果施行黄老,御史府的责任会更为重大。” 冯去疾揉了揉下巴,向胡亥行了一个正揖礼:“陛下如此想,天下之福。” 胡亥摆摆手,又叹了口气:“可惜我觉悟的有点晚了,现在山东乱民之火恐怕已经烧起来了,只是偌大天下,消息未到咸阳而已,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建立快传体系的原因。” “冯劫啊,廷尉由和客卿平都是较为了解山东情势之人,客卿贾也了解,只是已被我派往百越,还有安期翁。这样,你请廷尉、客卿平,看看安期翁是否有时间和兴致,以他们为山东遗族一方,太尉府组织一些军将为一方,以现有的秦锐和北疆边军为大秦兵力,在军谋台组织一个宏观角度的模拟,丞相也参加一下吧,作为大秦现有粮秣兵甲财帛的调度,看看山东作乱时,大秦现有的兵力财力,是否能够完全镇压。如果能够完全镇压,山东兵灾之后民力和生产力会下降到什么程度;如果不能完全镇压,会出现什么最糟糕的情况。” 冯劫觉得皇帝出的这个题目很有些沉重:“陛下,现在山东尚未传来变乱的消息,即便真的有乱,这样大范围的模拟,也未必能符合实际情况,军争之中,小事可决成败,若过细仿拟,时间……” “太尉啊太尉,本皇帝让你们已经做过的两次推演还没给你一些提示吗?”胡亥一甩大袖:“推演不可能和实际情况一样,但模拟推演能够找出大秦的弱点。第一次兵推,对大将军离肯定触动极大,守关的兵推,也找出了武关守御上的弱点。这两次兵推都是有针对的具体战争,而我现在让你们所做的,则是大势上的推演,用以验证一下我原来构想的紧守关中方略是否过于保守。” 胡亥缓和了一下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是害怕如果推演结果很沉重,会打击众臣的信心。无妨,我就是要看一下,这番山东变乱会使大秦付出多大代价,如果大秦在镇暴中需要及时抽身,闭关自守,时机又在哪里?” 冯劫有点明白皇帝的意思了。 胡亥的想法是纯宏观的,既包含了军事也包含了经济。 山东反,秦军就要镇反,军事上秦军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伤亡会有多大,粮秣辎重要消耗多少,来不来得及生产补足?李斯可说过现在关中仓存只够两年战争需要。 经济上,打起来以后且不说农耕,就是种着庄稼的田变成战场后也就绝收了,造反的起义者还会夺取府库粮仓……这样一来,就算秦军打败了义军,也需要调动相应的粮食物资进行弥补,对没了粮产的农人考虑救济补贴。 这已经脱离了军演的范畴,而是一次大规模的政治军事总推演。 胡亥知道这么推演会玩儿的很大,所以他又专门叮嘱道:“不用太细致,就用战力对比、乱民可动员人数、会造成的人员死伤和府库及农人的损失、战争中秦师士卒损失与粮秣兵甲等财力消耗等。” “我来设定一个开始点。”胡亥想了想,要不要以陈胜吴广起事的大泽乡作为开始点呢?算了,还是不要这样,免得这帮人,尤其安期生,更该觉得小爷妖异了。“以陈郡为起点,假定陈郡的庶民发难,占据陈县,并以陈县为中心向南阳、三川、颍川、魏地、赵地等等开始放射,齐地、泗水乃至会稽郡和彰郡也闻风而动。让客卿平和廷尉由作为庶民及遗族一方,考虑如何向大秦发难。” 冯劫拱拱手,没有说话。 “尉劫,本相倒是觉得陛下之想很值得一试。”冯去疾安慰了一下自己的儿子:“陛下,这事如果细推,则会占用较长时间,不知陛下认为整个推演用多少时辰合适呢?” “先做一个粗略的推算吧,以推演一日为限。”胡亥说:“如果推演下来觉得有必要细化一些,尔等可自行决定。就明日辰时开始,我就不看了,尔等酉时把结果报给我。” 冯去疾父子俩对望一眼,同时施礼,起身退出了大殿。 胡亥望着他俩的背影,轻轻敲着御案,忽然一阵烦躁,顺势向后一靠就倒在身后的软垫上,四仰八叉的。抬眼看到身上两个站着打扇的锦卫,因为从来没见过皇帝这样毫无威仪的样子有点发呆,于是有气无力的笑笑:“你们俩把那大扇子放下坐一会儿吧,放松放松,没有外臣的时候不用太规矩了。” “奴婢们不敢。”两个锦卫为皇帝的这个说法很是惶恐。 第九十七章 柴已备好,就差点火 胡亥冲着两个锦卫瞪起了眼睛:“有什么敢不敢的,我说是啥就是啥,别人谁还敢来质疑我的话吗?” 两个锦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偷偷看看皇帝,慢慢的放下了长长的羽毛扇,扶膝跪坐了下来。 胡亥没再理她们,而是开始生自己的闷气:怎么直到今天才想起做大局势的推演呢?要是早想起来,也许就能早些改变公卿们的想法,省得总是要用皇帝的权威。 另外,陈胜吴广这俩玩意儿,你们到底啥时候作反?或者说,因为小爷溜达到这个时代来了个蝴蝶效应,你们不造反了? 秦二世元年七月十七日。 栾桓还没回来,但他的奏报回来了。 奏报中说,目前在雒阳已经接收到各个有行宫的郡返回的消息,大约还需一个月就应把距离雒阳千里内的行宫财帛和内侍都聚齐,然后他会跟着最后一批行宫内侍和财物回返咸阳。 说是财帛,实际只让各宫令带回金和钱,帛绢就地发卖换为金钱,因为帛绢又大又重,不如金钱好携带。算一算,到他自己最终回到咸阳时,能召唤返回的并跟得上队伍的内侍总共将有八千多人,遣散宫人也有五千多。 另外,栾桓也接到了宫中升任他为新设的尚宫府令的诏令,这是与九卿只差一等的官位,秩真两千石,所以他在奏报中涕零拜谢皇恩。 叩谢之余,栾桓在奏报中颇有些不好意思的请求皇帝,说遇到了一个自家的族人,已经让其抵达咸阳栾桓的府邸。他认为这人对大秦或许有用,期望皇帝遣人考察一下看是否可用。 “族人?叫什么名啊?有什么能耐值得他千里迢迢的往咸阳送。”胡亥没太当回事儿,随口一问。 公子婴看着随栾桓奏报一起附带来的另一份说明:“此人名为栾布,是尚宫令族人中家贫者,但喜欢读书的程度也在他的族中颇为有名,虽然贫穷到给人做佣工,可是能得多少佣钱先不考虑,必需要是有书且允许他在帮佣之余去读的人家。” 公子婴抬头看着胡亥:“尚宫令说这人勇武好义,就算在做佣者的人中亦具威望。尚宫令是在雒阳偶然遇到栾布被齐地售贩酒者雇佣送酒雒阳。相见后尚宫令就劝他到咸阳为大秦效力,那个栾布不同意,说做人当讲信义,他要回返齐地交卸此番贩运之事后再行考虑。尚宫令在言谈间感觉栾布这话里有托词的成分,实际上是对为秦效力并无兴趣,于是就让随他一起去郎中骑郎把栾布直接扣留了。” “栾布,不就是后来给彭越收尸的那个人?在史书中这位除了当过燕王的统领都尉、后来给彭越收尸之外,似乎没有什么知名的成绩了……”胡亥边听公子婴说明边琢磨着,不由得又痛恨起古人写史的“简练”。“不过,能做彭越的梁国大夫,汉文帝时还做过燕国的将军和王相,相信还是有些能力的…..” 胡亥听到“扣留”那两个字,一下回过神来,不由得笑了:“能让栾桓动用骑军直接扣住的人,应该还是有些能力的吧。” 公子婴也笑了笑:“尚宫令扣下栾布后把陛下这些时日新颁的各项诏令与陛下裁撤宫室等事结合在一起去说服栾布,现下栾布已经基本对陛下行事很有些信服了,所以愿意来咸阳等待陛下遣人考察。尚宫令还说,他在雒阳也遇到了陛下派出寻贤之人,知陛下求贤。他不敢保栾布能被陛下视为贤者,但请陛下给他一个机会。” 胡亥拿定了主意:“这个栾布我就先不见了,皇兄找个人去栾桓府上见他。我听说过他与大野泽匪彭越似乎关系很好,让你找的人告诉他,彭越目下已经投靠了大秦。现在六英宫已经改为军谋台,用来仿拟推演可能发生在山东的反叛和兵争,今日正好太尉府对阵廷尉由与客卿平,太尉府为大秦一方,廷尉由与客卿平为山东作乱一方。我正觉得作乱一方的力量不足,让人带他去六英宫见尉劫,介绍给廷尉由和客卿平,让他加入作乱一方与大秦作战,也正好让客卿平对他的能力做个评判。” …… 张苍带着两个工匠,一个水晶宝石匠和一个精铸铜件匠,端着一个木盘进入殿中。公子婴没有按惯例让工匠在殿门口等候,而是一直将两人带到了丹陛下十步。 “陛下要臣等找的工匠已经带来了,他们两人只是临时头领,实际上宝石匠和铸铜匠各有五、六个。另外,这是宫藏的水晶,按陛下的意思没有拿最大的。”公子婴奏道。 “韩谈,去把那个写字的黑板让人搬来。”胡亥一边吩咐着,一边起身走下丹陛来到两个工匠端着大木盘前,看了看铺放在红绒上的水晶。 进献到宫中的水晶自然是能找到的最纯正的,胡亥拿起一块看了看,里面只有很少的絮。他放下水晶对匠人和蔼的笑了笑,“你们都坐吧,皇兄和少府也坐下。” 两个匠人听到皇帝让他们坐,傻了。他们不是从匠师台来的,是少府就在咸阳匠营中找来的,所以不知道皇帝对工匠的看重程度。 两人瞪大眼睛看着张苍,张苍冲他们点了点头,他们才小心翼翼的坐到张苍下首的一个几案后,把水晶木盘放在几案上。 两个内侍抬着那块黑板进入殿中,放在了丹陛前。胡亥走了过去,拿起石条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放大镜的形状,然后对工匠说:“我让你们来,是想要你们用水晶为我磨制出这样的形状。这个东西叫放大镜,两个面都是球面的一部分。放大镜的大小分成两类,大镜片径两寸五,小镜片径半寸,厚度……” 他使劲回忆了一下透镜焦距的计算方式,实在记不住了,随便说个数吧:“大镜片两寸五,最厚的地方是一寸的两成,小镜片半寸,最厚的地方是一寸的一成三。具体数值可能不能量的那么准,差不多吧。张苍,要保证的就是镜片的两面都要是球面,你们会如何去做?” “臣只要画出不同圆径的圆,然后按陛下的要求的尺寸去测量能够截出符合两寸圆径、厚为一寸的一成的截面即可,这里还能按陛下所说的优选法,加快测量速度。两个截面对合在一起,就是陛下所要的镜片形状了。用这个截面就可让工匠在不同的点进行粗磨,时刻与截面进行比较,最后精磨。”张苍一点磕巴都不打的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方法。 “善,就按你所说的去做,圆的绘制要尽量精准。另外,镜片边缘不要刀锋般锐利,磨平,大镜片留两寸二即可,小镜片一样,磨好后留有半寸即可。”胡亥也不能要求太多,这时代的工艺水准也不高。 “那铸铜匠要做什么事情呢?”张苍提醒了一下皇帝。 “铸铜匠,嗯,我刚说的镜片,大片一个,小片两个,用两节铜套固定起来。”胡亥在黑板上又画了一个单筒望远镜的结构。 原来,胡亥是要为将军们做望远镜。 “这个东西叫做千里镜,做好之后,能够看到很远的地方。我要做这个东西是为了给将军们提供一个工具,可以看到较远的敌人行动情况。现在我这么说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都没关系,一切要等东西做出来。当然,如果能为斥侯配备千里镜是最好,不过制作这么个东西会很费时间,还需要昂贵的水晶,所以能做出一二十具就已经不易了。” 胡亥对张苍强调:“是否好用,看到的远端状况是不是清晰、是不是不走形,全都有赖于这个镜片磨制的是不是最接近球体的表面弧度。当然了,也不必太费功夫去做的细致又细致,要在快和好之间找一个中间平衡。” 张苍有点头大:“陛下的巧思,实现起来确不易,臣与匠人们尽力去做。” “先尽快磨出一套镜片来看看吧,实在不成,将军们也就是没有千里镜用。”胡亥微微叹息了一声。 “陛下需恩准臣等,至少三个月时间来试制。”张苍略有紧张的请求着。 “可。第一套镜片,即使用的时日再多一些亦可。铸铜匠人暂且用不上,镜片做出来,可先拿到我这儿,简单用木架镶嵌看看效果。还有,既然是刚开始试制,一些镜片磨坏了也没关系,合适大小的水晶不够时,可用更大的水晶切割后再制。”胡亥心想,心急喝不了热豆粥。 “臣谢陛下宽容,也代工匠谢过陛下。”张苍见皇帝并不逼限时间,也不计较损失材料,条件是格外的宽松,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工匠们则在心中对皇帝充满了感恩。 大秦律法森严,如果皇帝定下了具体的期限而自己没有完成,至少也是个流配的结局,如果皇帝计较耗费水晶的数量,工匠们也会精神高度紧张。 _ 大殿中就剩下胡亥一人时(那些宫人和内侍在君臣们看来就是摆设物),他又瘫手瘫脚的躺靠在一堆软垫上了。要说起来这几天他并不是很累,三个可用的妃子最快到达安全期的海红,也要七天后才能“享用”,应对陈胜吴广起义的措施能做的大都安排下去了,否则也不会想起望远镜这种小事儿。 他脑中开始盘点起目前的关中防御。 三万齐地刑徒调往霍邑,就可抽出两万北疆步卒,这两万人如果暂且不回雁门郡,先放在蓝田大营,那么蓝田就有五万人,加上咸阳的一万卫尉和一万二铁壁军,潼关以内有七万卒以上的军队,足以卫护咸阳了。 对了,问一下栾桓发回咸阳那八千行宫内侍,那帮人能跟上回返的队伍身体应该不错,若条件符合就全编入内侍军,这样铁壁军就不是万二卒而是二万卒了。 新潼关放着九万秦锐,函谷关有三万守关军,渑池之外有十五万秦锐,对史书中记载的二十多万周文军来说,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武关道的两关已经补充到了近五万五千人,在武关东四道岭正在筑隘堡,会放一万人,并沿途设置烽燧,还有直达南阳郡的快传,想要打武关一个措手不及已经没有可能。 萧关暂且无妨,外面有十五万北疆军,雁门郡有五万骑军足以震慑代郡的刑徒造反后攻击雁门,霍邑有六万北疆军与刑徒的混编,足以堵截太原郡造反刑徒的攻击。 胡亥并不认为李左车挑动刑徒造反后就能完全控制住这些人,尤其七万楚地刑徒痛恨老秦,是必然要来打一下大秦的。所以霍邑不但要守住,还要大量杀伤刑徒起义军,让他们不敢正视关中,也使李左车实现真正的有效控制。 还有河东郡方向,即从轵关陉西入太行、沿中条山北侧直达浦津渡河水进入渭南的那条通道。 首先说在轵关陉已经筑关隘封堵,另外轵关陉道路狭窄行军困难,上万的大军已经较难运动。还有就是想从浦津渡河水,在这个时代无法架桥只能造船强渡,哪儿那么容易?自己这么多床弩投石机来个半渡而击,来犯者搞不好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所以,这个方向可以先放一放,如真有胆大的,新潼关立即就可以调军过去堵截,不过三程距离,轻装两日可达。 大散关面向巴蜀,是大后方,暂时不用操心。巴郡巴澜那边如果招募五千人,配合投石机和大铁链就能锁住三峡口。想必山东起义者一开始不会想到从江水峡口攻击巴蜀,那样太绕。等他们想起来时,巴郡已经不可逾越了。对了,山地曲的事情巴澜奏报说进行的很顺利,再有一个多月就能把人送到汉中郡交给巴普训练。 好吧,小爷准备好了,陈胜兄,吴广兄,你们啥时候给我送九原农夫和补充兵员呢? 胡亥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_ 陈胜等四百陈郡戍役终于到达了泗水郡靳县所属的大泽乡,会合已经聚集泗水郡的五百戍役,准备一同前往渔阳。 最后这段路走得非常艰难,雨已经不是只在夜间下了,白日里也时紧时慢的开始下了起来。两名县尉的轻车上有伞盖,而戍役们只有被雨水湿透后无比沉重的蓑衣和斗笠。 由于大泽乡这个中转目的地越来越近,县尉也开始期盼,于是最后这一程根本不让他们休息,用鞭子逼着他们快走。到达乡亭安排的居屋时,很多人已经快瘫倒在地上了。 老天既像是对戍役们很照顾、又像是专门跟戍役们作对,他们刚刚在潮湿地面铺着的半湿半干草席上歪倒,外面的雨骤然如倾盆一般哗哗的下了起来。 胡武心有余悸:“这要是刚才这么下起来,我等就在路上等死吧,老天有眼。” 朱防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这才刚到哪儿啊,渔阳还有两千多里,雨这么下一定很多地方被毁了路,失期是一定的了,这贼老天。” 两人本来是各说各的,听到对方的话忽然反应过来,互相大眼瞪小眼的看着,然后重重地同时叹了口气。 县尉们当然不会和戍役挤在简陋的屋子里,而是住到驿站相对较好的房间。就在他们刚刚进入房间时,一辆轺车也赶在雨大之前进了亭驿。而当亭长带着“小店客满无房”那种一脸抱歉的表情想要请轺车上的人换个地方时,驾车的仆者不知对他说了句什么,亭长就恭恭敬敬的把车上的老者请进了驿站,安排住在两名县尉的隔壁。 雨下的越来越大,亭驿院内的柴垛已经湿透,驿内的厨子摇着头:“该煮晚食了,这火点起来就费劲了。” 他不知道的是,雨越大,亭驿周边那些大屋中堆着的“柴”就越干燥,火气越大!那是燃烧天下的柴,而点火的人,已经到了亭驿之内。 《第二卷》终 第一章 点火前半式 房间内的两张矮几上,两鼎羊肉、两罐炖鸡、两盘拌菜、两只陶碗、一个酒坛、一盏孤灯。窗外,哗哗的雨声响的让人心烦,间或一道闪电照亮窗布,也在两名负责押送戍役去渔阳的县尉面部照出一脸无奈。晚食时刻,在这夏日里本应阳光明媚,但房顶上天空中的乌云黑的犹如锅底,整个亭驿都如在夜色中。 “你说,明天这雨能不能停?”陈郡县尉望着窗外。 “明天能不能停咱们都走不了。这几天把那伙闾左闲民逼得太狠,都已经力竭如泥了。刚才亭长说,本郡那五百人中有二百人也就比咱们早到几个时辰,也是泥泞中累得够呛。”泗水郡县尉摇着头,端起酒碗。 陈郡县尉用箸在炖鸡的瓦罐内无意识的划拉着:“咱们确实不能逼得太紧。按律,因雨雪失期并无罪责,可怎么能由着这帮闲民慢腾腾的牵着我们走?这些闾左贱民,不给他们些颜色,他们还反上天去了。” 泗水郡县尉伸箸到罐内把他的箸扒拉开,夹了一块鸡肉:“行了吧,某听闻,陈郡的郡兵当下还缺一个千人将,你这趟差出的不巧啊,如果不赶紧回来,恐怕你只能在县尉的位置上再坐几年耐心等待了。谁又知道这次派你的差,是不是就是有人在做手脚呢?” 陈郡县尉把箸从瓦罐内抽出来,夹起一些拌菜放在嘴里:“那你呢?某感觉你也似乎想尽快做完这趟差早点回来,你又是为什么?” 泗水郡县尉叹了口气:“你不觉得最近局势不稳,泗水郡和周边的砀郡、九江、会稽等郡,匪盗都增加了很多?郡守壮也在征召郡兵准备灭盗,如果某不被派此差而参与灭盗,运气好的话,就能把某的爵位从不更提到大夫。你也知道,从‘士’到‘大夫’是个跨越,本来就难,而自先始皇帝北击胡人南征百越后,大秦基本就再无战事。不打仗怎么升爵呢?” “可眼下的咱们都被这帮贱民束住了手脚。”陈郡县尉拿起酒碗大大的喝了一口,“律法偏又说如此失期无责,咱们也不能以律法为由,强命他们。” “对这些赖子现在还真的没办法。”泗水郡县尉点头同意,“喝酒,明日再看吧。” 那个后来轺车的仆者在县尉门外房檐下似乎站了好一会儿了,此时他小心翼翼的从窗下移开身躯,以避免自己的影子被闪电映到窗布上,然后悄然走到隔壁的房前,开门闪身进入房内。 一名老者也正坐在几案前饮酒,看仆者进来点头让他坐下,拿了一个碗让他自己盛酒。仆者谢过,盛了一碗酒喝了一口,就把刚刚在县尉窗外听到的话告诉了老者。 老者笑了:“这不正是我等一路冒着雨和泥泞,跟随这批戍役所要找寻的机会吗?” 仆者端酒碗的手凝住了:“主上,恕仆愚钝,这如何就是机会呢?” 老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来,听我说……如何?你且与老夫屈身做一回俳优。” 两个县尉房内。 两人相对默然,都在为胸中的心结烦恼。忽听隔壁房门一响,少顷,一个声音通过只有一层窗布阻隔的窗口传了过来:“主上,这雨下的似乎愈发大了。” 另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似乎正在从屋内向门口移动:“哦,老夫看看。” “主上打算在这儿待几日?”这是仆者的声音。 “泗水老友不是说正有事前往靳县,顺道来此与老夫一晤吗?以老夫的想法,索性就在这里多等几日。” “可是,主上,刚刚亭长说因为乡亭内集中了大批往渔阳的戍役,只因雨大才允咱们在此暂避一时。而且,主上的友人恐也不喜这样乱哄哄的……”仆者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不过两个县尉还是能听的很真切。 “戍役只是在此汇集,想明日就该离开了。” “呵呵,主上恕仆不尊,主上的愿望怕是很难达成。这样的大雨和泥泞,戍役们若等到雨停再走,还不知要等多少时日,反正律法上因天气道路因素延误至期也无罪责,连缴纳一副皮甲的处罚都不够。”仆者虽然音量不高,但能听出一丝放肆的讥笑之意。 那个苍老一些声音似乎也有些失意:“这就是要看押送之人的想法了,他们不在意失期那也无法,他们要不想误期,老夫还是有点小办法的。” 两个县尉的耳朵刷的一下全都竖了起来。 “仆知主上谋略甚多,不过这种律法都不管的事情,主上能有何妙策?”仆者的声音中透着完全不相信的音调。 “老夫告诉你,”老者的声音一下低下来,“就是咱们主仆私下随便说说……” 音量降低的太多,两名县尉感觉有些听不真了,双双起身,也不穿鞋,光脚像猫一样无声的窜到窗布下。 “……可别乱言,以免获罪。咱们路途中不是见到这些戍役了吗,一看就知是闾左闲民,这类人如何能熟知秦律?只要押送者说,失期者斩,他们还不是老老实实的马上赶路?” 两个县尉对望一眼:对啊,这帮贱民如何能知秦律,还不是我们说什么是什么? “那要是恰好戍役中就真的恰好有知道律法的人呢?”仆者的音量随着老者一同放低。 “那也无妨。二世皇帝登基不过半载多,新皇帝登基难保不会有新政。如果真有人知道这个因天气失期并无罪责的律法,只要押者言有新律,失期死罪,以二世皇帝的雷霆手段,谁又能不信?而且只要只是口头说说,没有简书为证,就算这些闲民告到郡府说押送者谎传新律,你说郡府是信押送之官人呢,还是信闾左?”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县尉几乎想把自己的脑袋伸出窗布去听个真切了,不过好在此时雨下的小了一些,且没有雷闪,所以勉强还能听清。 “主上真是把人心看的透彻。” “少恭维老夫了。咱们也别乱讲了,看情势再定行止。若明日戍役不发,咱们后日动身去靳县等人便是。”后面两句话老者的声音又大了起来,然后就是关门的声音。 回到案前,陈郡县尉显得有些兴奋:“不知旁边屋中住的何人,真是好策。” 泗水郡县尉也很高兴:“某进来前看过,外面有一个马厩很大,除了咱们的驾车之马,呃,可能还有旁屋人的马,之外只有几匹驿马。明日一早,让亭驿里的人把马暂且拴到外面,把所有屯长召集来,就告诉他们,后日必须起行,不然也不用走了,直接调兵来就地斩之。当然这是硬的一面。软的一面可以明日让他们松快一些,走走乡内街市,酉时前回营即可。另外,如果明日雨不大的话,某让亭长使人去打一些鲜鱼,晚食改善一下。” _ 刚才老者房门关闭的声音不过是个障眼法,老者确实是回屋内了,但仆者在老者的示意下却没有进屋,又悄悄地站到县尉窗侧听起了壁角,停了一会儿就再次悄悄摸回了自己的屋子。 “游市打鱼?”老者眉头皱了皱,“这是第二个和第三个机会,让老夫想想,怎么利用呢?” 过了一阵,老者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拿出一块帛绢和朱砂印盒。帛绢看上去很古老,是繁复的织锦花色,老者用笔蘸着朱砂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拿出一个石印,在帛绢上盖了个章,拔出腰间的短剑,将帛绢有印章和字的部分裁了下来。他把帛绢交给仆者,低声的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仆者点点头,拿起门边的蓑衣和斗笠,开门又出去了。 老者静静的呆坐了一会儿,脸上绽出一个神秘的微笑,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老夫就不信,这回点不起这把火来。如果此火一起,暴秦,等着老夫把你的巍峨殿堂彻底烧垮吧,不然老夫就更名改姓,再不叫范增。” _ 秦二世元年七月十八日。 大殿外的石台上,胡亥半闭着眼睛,正在做安期生传授的拟禽养生术,安期生已经教了两式,其实都不长,但胡亥按老头的要求每一式都要做五遍,所以当身旁的姚贾把禀报的事情说完时,他还没做完。 “这么说,李左车已经在代郡扎下来了,其祖武安君旧部和旧识也联络的差不多了?”胡亥做完最后一遍,睁开眼睛站直了身躯,接过韩谈递来的麻帕擦了擦汗。 “嗨。赵武安君当年在代郡的打下的基础是很厚实的,虽然经过了这十多载,但还是留下了很多忠实的旧部下和友朋。李左车离开咸阳后直接就前往代郡,并把自己的几名侍卫派回赵地,想必是搬取家眷。从这个角度说,他显然已经有了比较大的把握,并把建议刑徒迁往何处的县乡等报了过来,还说明每一处地点适合多少刑徒屯田,显然对代郡和太原郡的地理情况非常熟悉。” “太原郡也有故赵遗族?”胡亥用两手搓了搓脸,然后问道。 “晋阳在三家分晋时就是赵氏的根基,赵国以晋阳为国都有七十多载吧。”姚贾解释道。 胡亥其实知道这个史实,但当初他许喏把太原郡交给李左车时,可完全没有考虑到太原是赵国发祥地这件事儿,只是为了获取李左车北边防范胡人所需辎重粮秣的租赋收入。 所以,他不由得心中再次感叹,从前总以为自己在后世里可以读到的秦汉史籍都读过并熟记,对这个时代应该很了解不少了,可实际运用起来,单靠自己这点儿金手指仍然完全不够用。 唉,为嘛自己就不能是那种一溜达回历史之中,就文武双全、虎躯凛然的超级大英雄呢?童话里还真的都是骗人的。 “另外,原来代郡的一些故赵遗民也在天下一统之后迁移到太原郡,所以李左车联系的人并非都是在代郡,比如现在李左车就已经前往界休一带。”姚贾继续解释。 “听风阁在两郡的耳目安排的如何?你不要又教训我说时间太短还没来得及铺开。”胡亥悻悻的瞪了姚贾一眼。 姚贾争辩道:“陛下,确实时间短,从陛下吩咐建立听风阁到现在不过一个月的时间,陛下要臣哪里去寻那么多合用的人呢?” “不过,”他换了口气,“负责故赵魏韩的阁辅就是当初破获李左车刺驾的乌闻,他在赵魏韩一代活动的很有成效,至少陛下关心的两郡已经形成初步的分布点了。王敖当初与臣都曾在赵国的用间,他也提供了一部分旧耳目。陛下在资财上不限制臣等,所以细作设置的速度基本上还跟得上陛下的要求。” “好啦,别跟我这儿发牢骚。”胡亥一边慢慢往殿内走一边说:“尔等需要什么只要我有,就可以拿。尔等的难处我也不是不知道,但尔等也要知道朕的难处。” 他站住脚回身又问:“三川郡和陈郡那边,让你现在就遍布耳目算我苛求,但要说一个耳目都还没有,是不是也太难以相信了?” 姚贾笑了笑:“那样臣就太失职了。按陛下以前说过的意思,三川郡和陈郡的关键位置都有了人,不够广,但从陈县到咸阳的主要通路附近都不至于得不到消息。臣还按陛下的意思,用快传的传讯思路,正向少府苍要书讯者,至少能在发生事情时可以夜间灯号传讯。少府苍答应臣一个月内提供两名书讯者。” “至于灯号传讯的方法,臣已经派人去各传讯点传授了,一个月后也能开始起作用。如果现下发生大变故,则只能还是使用原有的人力传递消息的方法,那就不如郡府的八百里加急快捷了,只能在郡治失守的情况使用。” 胡亥点着头:“我能理解,你已经做的很不错了。而且即使今日陈郡就暴乱,到这些流民准备攻击关中也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所以卿的时间安排还是赶得及的。现在已经在雒阳派驻了书讯者,至少从雒阳到咸阳之间的消息传递可在一两个时辰内完成,用不着六百里加急跑两日了。” 他转身继续向大殿走着:“彭越那边,你与王敖和客卿平商议后拟的诏令我觉得很好,前两天就六百里加急送陈留了,算起来今日郦食其就应该能够收到,其他相应的准备工作进行的如何?” “沿太行筑关一事尚未收尾,臣知陛下已下诏令调一万齐地刑徒往太行陉外之事,如何接收这些刑徒在报陛下的诏令中已经说得很明白,所以此事暂且不需臣等做什么。待刑徒出太行陉后,臣会使已混入刑徒中的人配合郦商行动。粮秣辎重的调动细节还需与郦食其和彭越商议,臣也已经派出了使者,让他们充作六百里加急邮驿使,借用亭驿之马赶赴陈留和昌邑。” “甚善,卿与顿弱做的都非常好,我非常满意。”胡亥再次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姚贾:“上次我已经告诉顿弱,无论事情有多紧急,除非朕的殿堂立即就要塌了,否则卿等都要以自身康健为重,我可是指望尔等能再辅佐我十载以上的,看看太师斯的年岁,尔等可不要让我失望。” 姚贾深施一礼:“御史大夫已经告知臣陛下的关怀,臣等不会有负陛下期待。” “嗯,对了,我听说郦食其也是花甲之上的老者了,还精神矍铄的在为大秦奔走,尔等可不能连这些人都活不过哦。安期仙翁在章台街桥临时行医,你和顿弱都抽时间去看一看。如果实在认为自己抽不出时间,我闻太医医知诊病一等,要不要打发医知去上门诊察一番?” “不敢劳陛下惦记,臣自会与顿弱前往拜望安期仙翁。” _ 被胡亥称为“精神矍铄”的郦食其也就是刚刚回到陈留一日,尚未熬过旅途辛劳的关口,第二日就有县衙的隶役来传。 隶役的态度虽然算不上跋扈,但也没有多少尊重。 “这帮东西也就是摄于老夫‘酒徒’之名和商的勇武,否则连这态度都不会有。”郦食其心中愤愤,“到时再看,要是有必要夺取陈留,老夫再来消遣尔等。” 到了县衙大堂,开始时县令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的,在把堂上所有隶役连同长史之流统统轰下大堂后,县令的脸上突如春风花开:“食其公……” “食其公?这位县令阁下对自己可从来没有这么称呼过,难道是……咸阳诏令到了?”郦食其惊讶之余思忖着。 “这里有一道咸阳六百里加急发来的密诏,指令由食其公亲启,另外还有一个密匣也是指定交给食其公的。”县令指着案头的东西,心中很好奇,皇帝的诏令竟然指定这个酒鬼老头亲启,这老东西啥时候与朝堂挂上钩了? 虽然心中一万个问号在奔涌,可无论从律法上还是从自己的身份上,都不能直接提问,只好迂回着说:“本令恭喜食其公得朝堂重托,以前衙内人等对食其公的态度有不周之处,还望食其公海涵。” 第二章 军谋台的大局推演 郦食其见县令客气,也不能失了礼数,一面施礼一面也客套着:“县令阁下言重了,言重了,小吏何敢受县令此言?前数日有咸阳友人来访,小吏不过是替友人代收公函,小吏老朽不堪,是何等人县令还不知晓?县令如此说,小吏愧不敢当。” 县令略略有些失望,如果郦食其是咸阳诏令的直接接收人,那么适当巴结一下对自己显然有好处。 转念一想,这老东西居然有友人在咸阳做皇帝直接下诏令的大官,那么就算不巴结,至少也别得罪。 “哪里哪里,食其公胸怀锦绣,倒是本令以往慢待了。食其公现下只是里门吏太屈才了,不知可否愿在县衙内屈就一职?” 郦食其听到这话才突然想到,自己要去跟彭越混,这边的里门吏就没法做了,正好借此机会辞职:“县令阁下不说,小吏倒还忘了,真是老迈无用了。小吏的咸阳友人有些事情正要小吏相帮,所以小吏斗胆,准备辞去门吏之位。当然这等小事本不需县令过问,小吏也是借此机会知会县尊。日后若有咸阳公文需要庶民代收时,也还请县尊多行方便。” 县令让郦食其来县衙做事不过是个客气话,能收咸阳密诏之人,管他是自己收还是替人收,都不能得罪。 听郦食其顺坡辞职,他也没什么异议:“哎呀,可惜了可惜了,陈留县中留不得能人啊。前些时日有咸阳诏令征召陈氏家门中的陈平,现已拜为客卿。现在食其公又要辞位,日后想必也是官居高位。如此,本令就预祝食其公前途顺畅了。至于食其公所说咸阳公文之事,则尽管放心,大秦律法在此,不会耽搁。此番食其公所收为密诏,因此也请食其公原谅本令在人前不恭了。” “县令理当如此,庶民知县令守律,何谈怨怼?那么,县尊,庶民就先告退。”郦食其上前拿起那两样东西,天,那个密匣真重。 一出县衙没走多远,就看见郦商大步走来。原来郦商听说大哥给县府叫去了,不知吉凶(心中有鬼之人啊),赶紧前来。看到郦食其捧着一个木匣(密诏竹筒已经塞到袖中了)似乎有些沉重,连忙接了过去,刚要张嘴问,郦食其一个眼色过来,就闭嘴了。 兄弟二人回到家中,先把木匣打开一看,又是十五镒金,连忙打开密诏。 “客卿,秩二千石!”郦商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兄长总算出头了。这个秦帝……呃,皇帝陛下,还真重视兄长啊。” 郦食其也挺高兴:“商啊,这真是大喜讯,为兄总算没白跟着叔孙操劳这些时日,可笑刚才县令还说让兄去县府做个小吏。去买点儿好酒,弄些肉食,咱们先喝两坛酒庆祝庆祝。” 一坛酒下肚,两鼎肉去了一半,郦食其捋了捋胡须:“商,这客卿不白当,这位置和秩两千石的两载预付俸金是对兄这几日辛劳的认可,也是对兄与叔孙商定方略的赞同,下面就要看你我兄弟的手段了。只要我等所为符合大秦的利益,符合陛下的想法,这位子就算坐稳了,后辈们也会以你我兄弟为家门荣耀。” “大兄,那是不是我就可以着手把可收拢的那些匪盗开始收拢起来了?”郦商停下箸看着郦食其。 “这事儿……还不能急。”郦食其想了想拿定了主意:“不过你可以加强和他们的往来,不要明着说,话里可以含着一层意思,就是时机一到,就带着他们扩大势力,谋个前途。现在就公然聚集,那咱们就成了首先反叛者,大秦不对付我们都不行了。一定要等其他地方有人反叛的消息传来,再正式明告你那些兄弟。” “就算明告他们,也不能在陈留公然举事,聚集起他们中的可信之人后,就要向荥阳方向秘密转进,准备把那一万刑徒鼓动起来并收编过来。如果此事顺利,下一步就是获取陛下答应的兵甲和粮秣,并与彭越协商如何处理这些辎重。密诏上说过些时日会有使者再来与我等接洽辎重事项,现在不妨先静观,且不可妄动。”他话中带着严重的警告意味,郦商听出来了。 _ “陛下,丞相、太尉、廷尉、客卿平殿外候驾。”姚展禀报。 “让他们都进来吧。” 四人施礼坐下后,胡亥先对陈平抱歉的说:“客卿喜事在即,我还不断占用客卿宝贵的时间,实在是不妥。不过客卿知情势,我也是无奈。” 陈平连忙施礼,笑着说:“婚嫁筹办之事,臣都全委与育母了。此等事也非臣所长,只是育母行事,或有挪用宫内人等,还望陛下恕罪。” “育母也不易,侍奉我十数载,自己独过,能得客卿看重,也了却了我一份心事。不过明日就是客卿与育母的大日,总不能这等日子还要育母自己操劳。姚展,去叫尚宫府的人来。” 陈平一听就知道皇帝是要让尚宫府替他准备和主持婚礼之事:“陛下,臣这等事就无需劳烦尚宫府了吧。” “你想的美,我哪儿是为了你?我这是为了育母。”胡亥假装严肃。 栾桓还在雒阳,尚宫府丞得了诏令急匆匆的进殿。 “明日客卿与育母喜结良缘,总是需要一人去为其主理。府令既然不在,你这个尚宫府丞,现在就去客卿府……就是原来郎中令的府邸,把婚礼之事接手过来。” 尚宫府丞也听说过了陈平要和燕媪成婚,一听皇帝发话,连忙向陈平施礼:“客卿之喜,在下能有机会尽力,乃荣幸之事。” 他接着向皇帝打包票:“臣这就去客卿府,请陛下放心。” “好啦,诸卿来见我,想必是昨日军谋台推演之事,谁先说说结果?”胡亥扫视着丹陛下的四个人。 四人相互望望,目光都集中到了冯劫和陈平身上。 冯劫轻嗽一声:“陛下,臣等设定了两种方略,一是派出秦师彻底剿灭叛乱,不绝不休。另一是叛者势大难以剿灭时,撤回秦师闭关自保。臣说说第一种方略的结果,第二种方略随后由客卿奏与陛下。” “可,那太尉就说说吧。”胡亥把一只手放在御案上轻轻地叩着。 “嗨。”冯劫拿起案上的竹简看了看:“因为推演时间短,所以臣等做了一些事先推定,就以秦师战力一直为十成,叛者战力一直为五成。臣等知此法过于粗略,陛下提出的两次推演,叛者战力都有达十一成者,例如楚地叛军,只是那样会使推演复杂起来。” 他轻咳了一声:“在这样设定前提的第一种方略结果,秦师使用了秦锐和北疆军大部,可以取得尽灭叛军的结果。” 胡亥心里冷笑,你们还真是觉得这种八方冒烟的状态下,秦军四处疲于奔命的扑火能成功? 不过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带出了一副有些惊喜的表情:“哦?那岂不是很完美?也许朕的很多部署都是太保守了……” 冯去疾插话了,带着一脸苦笑:“陛下,尉劫忘了说明一点,就是关内陛下准备的最后十万预备军卒,也全都用上了。胜是胜了,秦锐加北疆共四十万军,伤亡近三十万,所以尉劫又抽调了蓝田所有备用军,加上函谷、武关的守关军,才能形成对叛军的优势。事后分析时才知道客卿他们留了情,没有出偏师偷袭两关。昨日陛下送来尚宫令的那个族人本是建议客卿出一师奇兵,在武关军被尉劫调出三万时偷袭武关的,与上次客卿贾偷袭策略几乎相同。” 冯劫有点讪讪的,但揭他老底的是老父,他也没法说什么。 冯去疾接着说:“如此一来,虽然胜了,但战争也延续了五到六载,关中粮秣仓存一空,田中耕夫只余老残妇孺,国力大衰,人口减至四成。陛下,臣冒昧说一句,虽然臣等皆为奉法为先的老秦人,但真要那样,恐怕届时臣等也只能奏请陛下行黄老之事以安民心了。” 胡亥的表情由惊喜变成了惊讶:“陈平,你和李由与栾布,是如何造反的?” 陈平和李由都被皇帝这句话逗笑了。 李由先拱手说道:“本来开始时,臣与客卿商定,因楚地幅员较广,由客卿领楚、魏两地,臣领韩、赵、齐、燕四地。刚开始不久栾布奉陛下诏加入,就改为客卿单领楚地,臣领韩、魏,栾布领赵、齐、燕。臣等三人商定,任意一军被灭,隔数月另一军起,新起之军起始时为被灭军半数,若数月无秦师进剿,则恢复原数。就是如此,使得秦师疲奔。尤其栾布所领的齐燕两地,距关中甚遥,辎重补给不易,秦师每剿,都需休整数月。” 陈平接过来继续说:“臣虽领故楚一地,然臣起了两股叛军。楚地广博,这也不为过,太尉与丞相都是认可的。既然事先设定战力不过五成,臣就将叛军人数增加了一些,这也符合江水下游两岸及江水以北楚地人口较多的现状。” 冯劫看了冯去疾一眼:“陛下,战法上,秦师采用的是以前常用的正面战阵之法,但遵陛下强调斥侯的想法,也因此避免了很多次叛军的偷袭。客卿与廷尉等因战力较弱,正面抵御仅限守城,常有各地叛军合作袭扰秦师侧翼和背后之举,所以秦师虽胜,确实很艰难。” 胡亥露出了沉思的样子,手指叩击御案的声音也重了一些。 片刻后他说:“这个先放着,第二方略又是如何呢?” 陈平施礼道:“陛下,执行第二方略时,臣等有违陛下之命,把推演各方负责者做了变动,还请陛下恕罪。” 胡亥摆摆手:“无罪无罪,怎么变动的?” 陈平又施一礼表示对皇帝不罪的谢恩,然后说:“第二方略是臣与太尉互换,由太尉领楚地,嗯,也给太尉一个报仇的机会。” 大家都笑了起来。 陈平接着说:“臣非秦率军之人,若山东乱,臣也非实领秦锐和北疆军之帅,所以推演时臣并未改变太尉所采用的正面战阵战法。太尉则比臣更进一步,在楚地分出三股叛军,一股于会稽、东海起事,以守御为主,另两股则不顾后方,专门攻掠城地,与秦师相抗。” 胡亥心说,这有点儿意思了,看来冯劫是想效仿陈平和陆贾双关齐攻的战略。 “只是臣并未抽调武关军,北疆军那里臣只调动了五万骑军,与秦锐的五万骑军组成一支十万骑师,可以快速机动,打击那些企图从侧后偷袭的叛军,抽调一万蓝田军与十九万秦锐组成二十万步师,正面剿杀叛军。” “结果如何?”胡亥不动声色的问。 “臣这种组合相对灵活一些,如果叛军联合起来势力强大时,臣就避其锋芒,以骑师快速袭扰。骑师并非是均行骑战,而是以骑机动、步战剿杀为多。臣这样的部署,结果就是秦师伤亡情况有所减少,剿灭的叛军数量不比尉劫为多,但有骑师相辅,单股叛军被全灭的情况更多,也就意味着叛军首脑被捕杀的机会有所增加。当然,即便如此,战争进行到二载左右,秦师也足够疲惫了,所以臣就把所有秦师撤回关中。” 胡亥问冯劫:“太尉没有尾随攻击?” 冯劫回答:“客卿剿叛时,似乎对臣所领楚地军很优容,主要力量都放在其他故五国军上,所以秦师回撤时,臣的力量受损不大,自然会衔尾追击。然客卿的骑师很麻烦,一旦我军追至可见秦步师的距离,骑师就说不定从什么方向横冲而至,致使我军每行必放出大量斥侯,追击速度无法保证,自然也就无法取得大的战果。陛下前两番推演让臣也不敢攻击函谷关和武关,想仿效前番推演两关齐攻,可陛下既然加强了武关防御,客卿自不会再弱化,也只能作罢了。” “然后呢?你没有转头去吃掉其他几国?”胡亥开始邪恶。 冯劫看到皇帝的表情,也随之带点邪恶的一笑:“秦师退回关中后,就是臣的楚地军最强,两支在外抗秦之师各为九万和五万,臣等倒是没有在推演中再去灭五国,只是臣想,其他五国被客卿连续打击两载,最强一军也不过五至六万人,臣认为五国联合对楚的可能性不大,五国均奉楚国为盟主的可能性最大。” 胡亥把探寻的目光望向冯去疾,冯去疾明白皇帝的意思,拱手说道:“陛下,第二方略不算完胜,到客卿退回关中,秦师伤亡在七万左右,因未抽调后备士卒,对田耕几无影响,府库粮粟虽消耗很大,但有田收补充,所以……只是山东没有平靖,所以还会有再次出关平叛之事,这一消耗不是最终消耗。” 胡亥眼睛望着殿顶没有作声,过了一会他问陈平:“尚宫令的族弟栾布,你如何评价?” 陈平答道:“从推演思路上观之,属方正之人,知文知武,有大局观。如以其为郡守,应可理一郡之事。如以其为将军,若在军中磨练数阵,则可领十万卒,或可更多,需见其战阵经验而定。” 冯劫插了一句:“陛下,臣已将栾布带至侧殿候驾,陛下可欲召之?” “过会吧,见肯定要见一见的。” 冯劫又说:“臣听尚宫令言,栾布有才具,然乏实操经验。若陛下欲使其具备一定实际经验,臣倒有一法,可暂在北疆军内任一军护军,归太尉府。诏告大将军离,初期不涉军务,不选提军将,唯督军纪等事,三月后令其对军务及军将考查作评述,亦可提出整军建议,由大将军离及太尉府阅评后再定。” 陈平赞同:“陛下,太尉此议甚善,可使栾布尽快了解军务和军将实情,取得实际经验。另因其向为人帮佣,也可观其是否能具把控骄兵悍将之能。” 胡亥摇了摇头:“栾布如何使用,我已有定计,诸卿想法不错,但非我所想,此事不提了。冯劫,把这次两种方略的推演过程记录并评述,然后发给秦锐和北疆军。从推演看,对山东多头叛军进行穷剿显然对大秦不利,我本想尔等能做出一个推翻我当初方略的结论呢,看来还是不行。与其彻底剿灭而同时让大秦病弱不堪,不若结合,采用第二方略,初期剿灭部分,然后闭关守御,以静制动。这个方略诸卿认为是否可以确定下来?” 李由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率先表示赞同:“陛下此略大善。山东一旦出现反叛,不剿会影响关中民心军心,剿则初期必胜,然随着随剿随生的新叛军,关中财力心力均会乏之,届时陛下收缩兵力自保,关中百姓会松口气,军卒因未败而归,军心也不会太受影响。” 其他三人都表示赞同。 冯去疾本来是抱着如果不打实在是丢老秦面子事儿的观念,这一推演,对国力的伤害之大,也把他吓着了。 当然,他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冯劫同样因此番推演弄得很没面子,以前的推演他都充当了评判的角色,这回亲自下场,设定了那么多利于秦军的条件,结果倾全力也是获得了一个惨胜。好在第二方略推演给他个台阶,当了一回胜利之师,让他内心很感谢陈平与他换角色的建议。 “那就散了吧,冯劫留下。” 第三章 点火后半式 等其他三人离开,胡亥对冯劫说:“留下卿,是我心中不踏实,所以想要单独征询一下。想必太尉对军谋台的此番推演印象很深刻,而这一个多月来,我已推动了三次推演,每次都会得到一些教训和启发,所以每次我都让你把推演过程和评述发给主要的将军们。只是我一直都有一个疑虑,毕竟推演不是实战,大将军离和大将军邯等人,会不会在内心中并不重视这种推演,从而在实战中犯下推演中出现的错误?” 冯劫有些迟疑:“陛下,大将军离在第一次推演中惨败,后其亲卫在与郎中军骑战对决中又败,按理说应对陛下所说之事有足够的重视。大将军邯的秦锐军是陛下一手创建,第一次推演因不愿与大将军离冲突导致配合不善而败,第二次推演他虽然不在场,但其属长史欣又败,想必也应很重视陛下对推演结果的看重吧。” 胡亥很担心的摇摇头:“推演就是推演,实战中必然与推演不符,有时一个小事件就会导致大溃败。我曾听说一个战例,只因一队斥侯摸进了敌军的中军,虽然未能刺杀主将,全队也都被杀,但主将因此慌乱,竟导致全军覆没。” 胡亥说的其实是现代之事,是发生在某一次波及数省的大战役中的一次小战斗。一个营的兵力撞到敌方的兵团总部驻地,虽然没有接触并杀伤到兵团指挥部人员,这个营本身也全都牺牲,但导致了那位敌方兵团司令的慌乱,结果这位将军竟然在无线电中用明语发布作战命令,被对手很容易的调配兵力将其全歼。 胡亥继续说:“我就担心将军们会说,推演不是实战,所以推演的结果也许有参考价值,但如果他们不重视就会不往心里去,最终又犯下同样的错误。就算王离和章邯会重视,他们属下的将军们在战时均会独领一军,若不重视依旧会有溃败拖累全军的可能。” 冯劫想了想:“陛下,不如这样,臣令太尉府把三次推演的过程及评述都再整理一遍,下发之时请陛下诏,若日后战阵中再犯相同错误则严惩之,这样将军们想必就能至少把这几次推演的教训记住了。” “善,就依卿议,按此拟诏吧。”胡亥觉得这倒是个办法,大秦军将不会把诏令不当回事的。 “诏令中还要强调,每战前,各军内也必做至少一次推演,检查本军战策中的疏漏之处。必须说明,推演过程不是必胜的保障,但可以找出会败的漏洞,是以策万全的方式。不以推演胜而能胜,但以推演败而必败。” “臣遵诏。” “你出去时叫栾布进来,以臣礼丹陛前十步面君。” _ “臣,栾布,叩拜皇帝陛下。” “免礼,起来吧。”胡亥看着丹陛下的人,真是毫不起眼,换上帮佣的衣服还真的就是佣工的样子。 等到栾布抬头,感觉就不一样了。看样子也就二十岁左右的年纪,面色因为常年奔波呈黝黑色,甚至已经有了些许皱纹,但精气神很足,目光很清亮。 “栾布,你多大岁数?” “禀陛下,臣刚满二十一岁。” “坐下说话。” “谢陛下。”栾布坐到几案后,抬头看着皇帝。 御案后不过是一个小小少年,但那种举手投足的威严却不似强撑门面装出来的。皇帝并不板着脸做严肃状,反而时不时的目光游离一下,显得很懒散,但就因为这样反而让栾布感觉到这个少年的自信。 史书中的栾布是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区)人,西汉政治家。因去为反叛罪被杀的彭越收尸、据理力争而被汉高祖看重。汉景帝时吴楚七国之乱,栾布以击齐之功,封鄃侯,出任燕相,中元五年逝世,燕、齐的乡民祭拜栾布为土地神。 彭越曾经与栾布有交往,栾布家贫而替卖酒者为佣,后被人掠至燕地为奴。因替主家复仇得燕将臧荼看重,臧荼反秦为燕王时任栾布为将。待臧荼反汉,汉王攻燕俘栾布。彭越此时已为梁王,听说后向汉王进言,赎栾布为梁国的大夫。 刘邦杀彭越后悬首城头,明令有为彭越收尸者立捕。栾布于彭越首级下哭祭,被带至刘邦驾前后又为彭越力争,得刘邦看重,赦其罪并任为都尉。 在本书中,栾布没有被人掠到燕地,却被自家族兄掠到咸阳来了。 栾布因二世皇帝大兴徭役建宫筑陵导致田间劳力不足,民间怨声四起,因而对胡亥没什么好感。只是在雒阳被族兄栾桓扣下还不停地给他洗脑,说现在的皇帝已经发现自身的问题了,这不徭役也停了,这一道一道的诏令都是于民有利的,自己跑出咸阳也是替皇帝封闭宫室减少对民脂民膏的滥用……说的栾布心思已经不再那么执拗。 昨日第一次入宫,皇帝直接把他打发到军谋台当起了反贼角色,他见到陈平、李由、冯劫等人的军谋分析和行事手段后,马上就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大能力的,可都甘为皇帝所用。尤其陈平并不是老秦旧臣,也是刚召入咸阳没几日,却受到格外重用。 在与陈平沟通推演之事时,也能看出陈平智计高绝,他很是敬服。自己年纪尚轻,想必皇帝不会像陈平那样委以重任,但总是要比为人帮佣更能实现自己一直以来心中的抱负。 推演结束后,那几位对他的客气显然出自真心,也让他看到了自己能力的第一次展现的效果,从书卷中学到的东西和分析判断及应变在推演中“准实战”了一次,自信心有了很大的增强。刚刚太尉传诏让他以臣礼觐见,说明皇帝也看到了他的能力,已可入仕了。 “栾布。” “臣在。”皇帝的声音把栾布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 “我听说,你认识昌邑彭越?” 栾布没有特别惊讶,因为郎中令派来的人已把皇帝说彭越投靠大秦的话带给他了,当时他可是大大的吃了一惊的。不过现在皇帝问出这个问题他还是有点儿不适应,彭越是大野泽匪盗,竟然愿意投靠皇帝,皇帝居然也愿意用,而且皇帝竟然知道他与彭越有交往…… “嗨。臣帮佣贩酒经常经过大野泽一带,由此与彭越相识并相交往,臣认为彭越豪侠之士,也愿与其交往。”皇帝既然知道,索性摊开了说。 “这样甚好。”胡亥笑得有点儿得意,“博士叔孙通向我举荐彭越为大秦用,并已亲自前往大野泽说服了他,还给他送去一个策士以及另一批豪杰。” “你从山东来,昨日还以乱民的角度协助了大秦平乱的推演,你当知道现在山东局势不是很乐观。”皇帝站了起来,还伸了个懒腰,“像彭越这样的勇夫,如果在山东作反时能够成为一股潜力量,在关键的时候助大秦一臂之力,你认为对我而言,他是不是盗匪还重要吗?” “臣不敢妄评陛下,臣只是惊异于陛下不似秦之各代君王。”栾布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嗯,朕的各代先王与先皇父,也并不都是一根筋的只注重自身的权威,以第一代变法图强的孝公而言,重用商君变法,对老秦的冲击恐怕比我用反贼和盗匪来的更强烈。” 胡亥步下丹陛:“不过朕要用彭越之事知者甚少,三公九卿也并非全都知晓,你最好不要传播。” “臣遵诏,臣决不乱言。” “陈平现为客卿,明日便是他与朕的育母成婚之日,我准备送份礼物给他,就是转为上卿,假护军都尉,专事与山东镇乱相关的军政事务。你呢,还年轻,对朝堂军政从未接触,我就任你为上卿府长史,秩六百石,先协助上卿平做事,借这个机会先熟悉一下,给你一个月到两个月的时间,然后与彭越有关的事务就交与你来协调。” 一个十三岁的小皇帝,说一个二十一岁的青年“还年轻”,可栾布一点都不觉得皇帝可笑。不是不敢,是真不觉得。 “臣谢陛下周到,臣不过贩酒帮佣之辈,能得陛下器重,本也要向陛下请求先习学朝堂政务,陛下如此安排,臣欣然。” “好吧,那你就去向陈平报道,上卿之事暂且不要提,只说是我派去协助他做事的。” “臣遵诏,臣谢陛下,臣告退。”栾布站起来,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拜礼,倒退几步才转身向殿外走去。 _ 大泽乡亭前,一条不长的集市街。 天色阴沉,不过并未落雨。 两个人正从街市的一头向另一头漫步着,脸色与天色一样阴沉。 “明日无论雨晴,必行,否则失期当斩。”陈胜闷闷的念叨着,“叔,你知道秦律有这说法吗?” “这边泗水戍役屯长伍郑,不是质问过县尉说,秦律里说的是因天气误期无罪吗?那又如何,县尉说已有新律,只要明日不走,直接就地斩杀。”吴广一脸无奈。 “走,就这阴雨不定的,走也未必不失期,要是知道向北的道路情况就好了。”陈胜越发情绪低沉。 “前面有个术士似乎是从北面来的。”吴广突然拽了一下陈胜。 “你怎么知道?”陈胜顺着吴广的目光向前一看,果然有个术士装束的人在一辆轺车上正缓慢的驶来,马腿和车轮上全都是厚厚的烂泥。 “这条街市是从西南向东北的,如果从南面或者从咱们来的方向过来,应该从街市的这一头咱们身后过来。从东北向这边来,只能走的是东北方向的道路。”吴广肯定的说。 “那咱们去问问。” 那辆轺车走到街市中心偏北的地方不走了,那个老术士下了车,进到路边一个酒肆中,轺车的御者站在车旁等候。 陈胜和吴广凑了过去,对着御者拱了拱手:“敢问,你们是从哪边来?” 御者连忙回礼,然后叹了口气:“两位大兄,我等本欲北行,然走不过十余里就断路了,车陷深泥,差点儿拔不出来。这不,只好回返。仆的主上说,要不就等待数日,或改道东行。” “北路没有下雨吗?”吴广还抱着一丝希望。 “仆行经这十数里未落雨,然北面天际昏黑,偶可见雷闪。” 陈胜、吴广施礼谢过,走到一旁十几步外。 “断路!”陈胜咬牙切齿,“那就是说,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 吴广赶紧四下望望,然后拉了拉陈胜制止了他,在身上摸了摸:“涉,去喝点酒。” 两人走进那乡亭街市上唯一的酒肆,看到那个老术士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煮豆菽,正在一颗豆子一口酒的慢慢饮着,肆中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别人。于是两人就走到的靠近门口和老术士对角的地方,叫出肆主,也要了盘豆菽和一坛酒,并排坐下。 肆主把豆盆和酒坛放在两人中间的席上,就又回到里面去了。 一碗酒下肚,吴广低声说:“涉,有什么都别在街市上说,谁知道有没有暴秦的耳目。” “咱们陷在这里了,走不走都是死,某实在是想……”陈胜抬眼看看老术士,见老头盯着自己的豆酒吃喝,于是压低声音说:“不行就反了他大母的。” 吴广并没有显出吃惊的样子:“就凭现在这九百个役夫?就这些人也都未必跟我等一条心。就算都愿意反,无论泗水郡还是陈郡的郡兵就足够把这些人咔嚓了。” “那你说怎么办?就等着明日上路,后日都掉脑袋?”陈胜使劲一撴陶碗,声音不由得就大了起来。 “嘘~~~”吴广看了看老术士,似乎没有听见这边说话,于是在陈胜的手肘上轻轻拍了一下:“某曾听一个术士说过,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某也想反。” 吴广凑到陈胜的耳边:“但是凭现在这九百人不行,除非,我们能把庶民都煽动起来。” 陈胜一拍后脑勺:“对啊。” 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又大了,连忙歉意的对吴广笑了笑:“现在阳城那边田地里都没有多少农人了,全靠某等这些闾左拥耕。阳城如此,想必天下也都如此。” 吴广点点头:“阳夏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虽然还有部分农人,但也是照顾不了那么多的田禾。而且不知道你注意没有,咱们这一路上,田中禾的状态都不是很好。” “所以,”陈胜低声说:“如果我们能想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登高振臂一呼,必能号召到很多庶民与我们一同起事,我已经想到一个理由,不,两个理由。” 吴广有些兴奋了:“快说来听听。” 陈胜又看了一眼酒肆内外:“某听说,当今秦帝不是始皇帝指定的继承人,始皇帝是指定的大公子扶苏,当今的二世皇帝把扶苏杀了,自己篡位登基的,一般庶民并不知道这个事情。如果我们说当今秦帝篡位登基,还不善待天下庶民,横征暴敛,你说是不是能让庶民们愤而随同我等起义?” 吴广使劲的点头:“不错,这个理由不错。” 陈胜受到了鼓励,声音也稍稍大了一些:“还有一个理由就是,我等都为楚人,现也身处楚地,大楚最有名的将军就是出自项氏的大将军燕。大将军燕抵抗暴秦灭楚,立下过很多功绩,而且对士卒很爱护,所以楚人都很敬仰。只要我们先提秦帝得位不正,然后再以大将军燕的名义号召楚人起事,推翻暴虐篡位的秦帝,某相信应该会有很多人响应。” 范增虽然离陈胜吴广有段距离,但老头的耳音相当的好,虽然那两人压低了嗓音,但多半的话还是被老头听到了。 范增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里却暗暗点头:“这个陈胜,不枉我把他的名字写上帛绢,果然有些才智。别人造反也就造反了,偏偏这两位想到了名分上的理由,而陈胜这个闾左,显然是看过书习过字的。看来,老夫必须依照原来的想法,再给他们心中加把柴。” 他放下酒碗,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往腿前的席上一撒,嘴里念念叨叨起来。 陈胜一听铜钱的声音马上就被吸引了,这声音太悦耳了。吴广则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涉,这个老术士显然会卜筮,不若我们去找他卜算一番?” 陈胜心里一动。此番出来时,周文说卜算过,富贵皆在此行,难道……就是要造反才能获得富贵吗? 他对吴广微微点头,两人一起起身,走到范增面前施了一礼:“这位老先生,某等有礼了。” “啊。”范增好像被突然惊扰了似的,赶紧把铜钱归拢了一下,回了一礼:“两位豪侠,来寻老夫可有什么事情?” 陈胜躬着腰满脸堆笑:“某等看先生以钱卜筮,正好某等心中有事,所以想请先生也为某等卜算一下。” 范增笑了,抬手一指面前的坐席:“既然如此,二位且请坐。” 两人在范增对面跪坐好。 “不知二位欲卜何等事?” “先生,”吴广说:“吾等心中的事情实在粗陋,不便对人言。先生可否为吾等卜算一下前程?” 第四章 阴燃 范增假装沉吟了一下,就爽快的说道:“当然可以。二位可出一人,用老夫这几枚铜钱双手合拢摆动数下,然后撒在席上,待老夫一观。” 两人对望一眼,陈胜就把铜钱一枚枚的捡起,双手拢住左摇右摆,然后举起放到额头停了数息,闭眼向下一撒。 范增慢慢地把钱开始排列,嘴唇不停蠕动着似在念念有词,一只手也在同步的掐着翻飞不停的手指,陈胜和吴广则紧张的看着老头弄鬼。 过了一阵,陈胜看老头的表情舒展开来,似乎还含着一分笑意,心中安稳了许多:“先生,卜算的结果如何?” 范增把铜钱一收,塞入袖中:“以老夫的卜筮,二位豪侠的前程可谓光明的很,所以尔等心中之事想是必成的。” 吴广听出了术士话中的关节:“先生说‘想是’,就是仍不能确定?” 范增自嘲的摇摇头:“老夫不是专事卜筮者,所以以老夫的能力只能得出这么个结果。况且从钱卜上看,二位欲为之事恐非小事,或会惊动鬼神。以老夫卜算二位事将可成,如果有鬼神异象,则事必成。老夫术浅,也只能算到此了。” “这个……那就多谢先生了,不知先生卜筮需要多少酬谢?”陈胜心头狂喜,连忙客气的问老头的算卦钱。 范增笑笑:“老夫刚说过,非专事卜筮者,这酬么……不若二位替老夫付了此间的酒食账如何?如二位囊中不宽裕,老夫自付也无妨。北路不通,老夫这就前往亭驿安歇了。” “哪里哪里,这点小账尚且付的出,多谢先生。”吴广客套着,把酒肆主人唤出,说将老先生的账记在他们头上。 范增也不再客气,长身而起,拱了拱手就飘然而出。 _ 这老头还真的有点神,居然知道我等要做的事情非小事!陈胜和吴广都按捺不住心中的造反冲动,相互的目光中都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神态。 还是陈胜先冷静了下来,喝了一大碗酒给自己定了定神:“不会是刚刚某说话的声音太大,被这老术士听了去,然后骗我等为他付酒食账吧?” 吴广也稳定了一下心神:“按说不会,你说话的声音不能说小,但也不算很大,有些话我都要凝神去听才能听的明白。那术士距离我等至少也有五步,看他年岁不小,耳音要比我等还会差一些才对。” 几个钱的酒食账并不是两人关注的重点,两人所谋之事太大,是寸磔、夷灭三族的罪过,所以很需要一个可能成功的精神支柱。 陈胜又喝了一碗酒:“如果说老术士是为了骗吃骗喝,可文公行前也言说某此行可得富贵,文公当不欺我也。” 吴广忽然一笑:“适才老术士也说过,吾等所谋之事非小,还需鬼神异象才可确定是否可成。涉,我二人何需在此疑虑,且等一日,看是否真有鬼神异象再说。” _ 范增上了轺车向亭驿方向驰去,行进间他问仆者:“那件事如何?” 仆者没有回头:“主上放心,仆已经悄悄买了一尾鱼。估计午后亭长派出的捕鱼人即可返回,届时仆自会将鱼混入。” _ 陈胜与吴广这顿酒一直喝到了午时,其间其他戍役也有一些前来饮酒的,一时间肆中颇有人满为患的景象,也有一些刚刚在县尉的“马厩会议”上见过的其他屯长们,喝酒间都有些骂骂咧咧的为明天是否能遇雨而担忧。 陈胜和吴广心中既有定计,对戍役们的牢骚听在耳中、喜在心里,两人喝的差不多了,付了自己和老术士的酒账,向营屋方向走去。 身体还是十分的疲累,所以两人各回各的屋子,都沉沉的睡了个午觉。 陈胜在睡梦中似乎听到外面有人叫嚷些什么,然后就是自己屋中的人向外跑的脚步声。他的神智半醒的侧了侧身,把头转向能看到屋门的方向。 朱防跑进了营屋:“大兄,屯长,涉。” 陈胜脑子还有一点点迷糊,一点点不耐烦:“叫什么叫,某还没死呢。” 朱防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大兄,晚食的粟米、盐酱送来了,不止今日晚食,另外还送来五日的粮秣,要每个人自己背负。” 陈胜慢慢坐了起来,两眼死死盯着朱防:“自负五日粮秣,加上盐酱有二十多快三十斤斤了吧,你居然还这么高兴?好吧,那某的粮秣也由你替某背负了,让你更高兴一点。” 朱防急急的摆了摆手:“大兄,弟不是为此高兴,亭驿那边还送了一筐鱼来,说是刚打的,晚食可以炙鱼了,算算每个人可以吃到半条呢,弟是为此事而高兴。” 陈胜想起早上县尉确实说过,今日要弄些鱼为大家恢复体力,于是点了点头:“那你们就去找柴,把鱼收拾一下,多撒些盐巴,煮上粟米准备晚食吧。” 睡得浑身有些发僵,他说完这些就又躺了下去,闭目养神。 还没到一刻钟的功夫,又有一阵脚步声从远到近,接着就冲进了屋门。陈胜猛地一睁眼:“你们不好好收拾晚食,又……” “涉!”一个低沉但很有力的声音阻止了他的喝骂,原来是吴广。 陈胜一翻身坐了起来,看见吴广满脸紧张的手里拿着一条鱼,旁边还有另一个屯长,名叫吕臣,也是陈郡的戍役,就是陈胜相邻乡亭的人,原本就是好友,这一路上也相谈甚欢。 “叔,出了什么事了?”陈胜的睡意彻底没有了,两眼警惕的看了看屋内,还好,除了他们三个,其他戍役都在外面收拾鱼弄晚食。 吴广也回头看了看屋门,正好胡武看到吴广他们进来,也走进屋内。 陈胜马上说道:“武,你出去,守住房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胡武看到陈胜满脸的凝重之色,知道会有重要的事情,就点头出了屋,并把门关上。 吴广把拿着鱼的手一伸:“涉,你看看这个。” 陈胜接过鱼,左右看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吴广把另一只手又伸了过来:“再看看这个。” 陈胜在他手中看到一个湿漉漉的帛绢,拿过来打开一看,眼睛就直了!只见那帛绢上写着三个红色的楚字:“陈胜王”。 “这是……”陈胜看了一眼吴广,接着就把目光落到了吕臣脸上。 吕臣小声说:“某那屯兄弟收拾鱼的时候,刨开鱼腹就发现了这个,几个兄弟知道胜兄的,连忙就来找某。” 吴广显然在强压着激动地心情:“鬼神异象,涉,这就是鬼神异象。” 陈胜使劲的晃晃脑袋,想确认自己不是在梦中。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会不会是有人有意为之?” 吕臣的很确定的摇摇头:“不会,我问过刨鱼的兄弟,那筐鱼都收拾到多半的时候才拿到的这条鱼。如果有人故意为之,那也是打鱼的人干的。可是这里是泗水郡,谁会认得胜兄?必鬼神为之,鬼神为之……” 吴广从陈胜手中抽过帛绢,指给陈胜看:“涉,你看这织锦的图案,这种帛绢很古老,在楚灭国之后就没怎么见过了。而且,在陈胜王三个字的上面,还有一个很老形式的印鉴,印鉴里的‘楚’字也是非常古老的字体,只在祭祀的器物上出现过。如果说有人有意栽害,这种帛绢和这个印鉴,都不是仓促间能随手搞到的。” 陈胜拿过帛绢仔细看了看,果如吴广所言,这种帛绢还是自己在孩童时代时在街市专做富贵人家生意的店铺中见过,至于那印鉴自己从来就没见过。要不是吴广说,他都不认得那个字是“楚”。 然后……他就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这消息……” 陈胜盯着吕臣。 “没传开,我过来前吩咐了他们,万万不可外传。” 陈胜又看着吴广,吴广心有灵犀:“臣,为什么不要外传?这事儿要传,要悄悄的传,但要广泛的传,最好泗水郡的戍役也都能知道。” 吕臣有点迷糊:“为什么?这要是被县尉知道了……” 吴广笑了,把今天他和陈胜想到造反,以及遇到老术士的事情大致对吕臣说了说。 “那老术士说他的卜筮需要鬼神异象确认,臣,恰恰你的兄弟就发现了异象,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吕臣听的目瞪口呆。 几十息之后,他长出了一口气,似乎有了决断:“胜兄所言不差,既然向北的道路已经断绝,北方还有大雨在等着我等,失期是必定的了。走也是死,不走还是死,咱们反了吧。既然如此,某这就去吩咐相好的兄弟,把这个鱼腹异象悄悄地传出去。” 吴广灵机一动:“某记得你那屯的营屋后面有片小树林,树林中有个神祠,穿过树林的对面还有好几个屯的营屋,是不是这样?” 吕臣点头:“那片树林是从西边延伸过来的,另外三面都是此番渔阳戍役的营屋。” “这样……”吴广悄悄地在吕臣耳边说了几句话,吕臣先是惊讶的看着吴广,接着就重重地点头:“叔兄,此事就交给臣了,必不负厚望。” 吴广郑重的又说:“县尉说过,明日无论如何都要上路,某与涉,明日必有动作。你那屯兄弟,还有你能联络的其他屯,都要在树林之事后,尽量联络。不管明日出现什么事情,我等就依仗这些兄弟了。” 吕臣抱拳拱手,很郑重的行了个礼:“二位大兄放心,臣一定尽力。” 吕臣出去后,胡武偷摸摸的进了屋:“大兄,刚才有什么事,弄得神神秘秘的?” 陈胜一见他,就说道:“武,来得正好。” 他把手上的鱼和帛绢给他看了看,然后如此这般的吩咐了一遍,胡武满脸惊喜的连连点头,悄悄出屋去了。 陈胜又把朱防和其他几个看重的兄弟,包括城中那两帮差点儿打起来的狐鼠什长叫了进来,先介绍了一下情况,然后又如此这般的开始吩咐起来。 等这些人出去,陈胜和吴广两人又计议了一阵,吴广向陈胜一拱手:“涉,那某也赶紧回去做一番安排,明日就照刚才的商定行事。” _ 天色昏暗下来,阴霾下天黑的很快。 戍役们吃饱了晚食,回味着炙鱼的美味,有了几分满足感。但看到自己地铺头上那装着五日粮米盐酱的布袋,又是一阵苦涩。 两千多里路的跋涉,还没开始呢,这样大雨泥泞的道路,要走多少天? 后窗外树林中一阵一阵的叫声也让人心烦。 “这是哪儿来的野犬,在树林中这么不停地叫?”一个役夫没好气的骂着,“明日上路,正想睡了,这么闹腾怎么睡的着?” “那哪儿是野犬,”另一个役夫嘲笑着,“这明明是狐狸的叫声,想是偷了哪一屯的鱼吧,吃的开心所以在那儿叫。” “什么?这是狐狸?你就别诳我了,狐狸和野犬我还分不出来?”头一个役夫不服气。 旁边又一个役夫一本正经的说:“你还别不信,三阱说是狐狸那就是狐狸,别忘了他家是猎户,他的名字都是个陷阱。” 三阱突然像狗一样竖起了耳朵:“噤声,都先别说话。” 几个役夫楞了一下,看着三阱。 三阱指指后窗:“你们听。” 窗外树林的中狐狸叫声似乎有了不同的韵调,听着还是狐狸叫,但仔细分辨下,怎么听都像在喊:“大楚兴~~~陈胜王~~~~”然后又是一串尖利的笑声。过了一阵,随着一阵像鸡从喉咙中发出的“咔咔咔咔”之声后,像狗叫的“嗷嗷”中又夹杂起了“大楚兴~~~陈胜王~~~~”的声音。 起头说野犬叫的役夫冲到后窗前向外一望:“林中似乎有光亮,这这这……”他的牙齿开始打战,哆哆嗦嗦的:“这是闹狐神还是闹鬼?后面有个神祠啊,光好像就是那里出来的,不是有鬼神出世吧?” 外面狐狸的叫声慢慢弱了下去,转瞬间又在树林的另一端响了起来,飘飘荡荡的很是瘆人,屋里已经有人紧紧地蜷缩起来发抖。 又过了一刻多钟,声音终于消失了,神祠中的光也消失了,但屋内似乎仍然弥漫着一层寒气。 “狐狸会说话,那还是狐狸吗?”有些役夫开始嘀咕着,“三阱,你听清叫的是什么了吗?我听着似乎是大楚兴,陈胜王。” 三阱挠着头:“我听的也是这几个字,陈胜?陈胜又是谁?” 屋内的什长说话了:“某知道谁是陈胜,是陈郡过来的人中的一个屯长。” _ “如何?”灯下,范增问刚刚进屋的仆者。 “那尾鱼被陈郡的一屯戍役拿到了,然后屯长就去找了那个叫吴广的,然后两人一起去找了陈胜。” 仆者回答着:“仆一直远远的看着,天黑以后仆正要回来,路经有神祠的树林外时,嘿嘿,主上可知仆发现了什么?” 范增咧咧嘴:“好啦,说吧,别跟老夫吊胃口了。” “仆听到树林中有狐鸣,发出似人非人的声音,在喊‘大楚兴、陈胜王’。” 范增两眼放光了:“这个陈胜还真够聪慧,居然把老夫的鬼神异象又发挥了。” “嗯,”他轻轻地抚弄着自己雪白的长须,“看来这把火已经开始阴燃起来了,老夫的作用也就到这儿了。” 他话音一变而成果决:“明日无论晴雨,立即离开这里,直接去会稽吴县。” _ 秦二世元年七月十九日,咸阳,客卿府。 从陈平和燕媪确定婚期后,客卿府的隶仆就开始打扫内外,家老采买一应物品,苏姬等人则带人将府内启用的房舍内外装点一新。到昨日,尚宫丞又从宫内调内侍,只一日光景,已经把客卿府所有房舍又内外打扫一遍。 尚宫丞又把奉常胡毋敬请了来,确定了整个婚庆期间道贺大臣等的起止所在,并由胡毋敬整体进行主持。陈平几日前已经拜望过奉常,加上这位客卿就在这刚到咸阳的数日里已经成为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大臣,所以胡老儿很乐意的接下这份差事。 婚宴所需物品、厨子等,府内家老这几日已经疯狂采买和聘请,忙得脚丫子朝天,幸亏公子婴把自己的家老也打发过来帮忙,才算勉强应付了下来。尚宫府的人到后,又做了一系列的安排,使整个程序流程变得顺畅起来。 经此一通折腾,客卿府一改原来的低调,整条街路都洒扫干净,从府门到最远的院墙上都披红挂彩,喜气洋洋。 迎亲的车队已经在府门外排列好了。打头一辆安车,也披挂着红黄彩帛,迎亲使就由尚宫府丞充当。安车后就是一辆辎车,虽然一如大秦的国色-黑漆漆的车厢,但车上也装饰了鲜明的绢帛绸缎,在黑色的衬托下反而更显得靓丽喜庆。辎车后又是一辆安车,不同的是这辆安车两侧挂着纱帘,苏姬和乐姬坐于车内,捧着小铜镜和梳妆之物,表示小夫人迎候大夫人并愿忠心侍奉之意。 车两旁是客卿府的隶仆组成的迎亲护队,每人都穿着鲜亮的新衣,手中擎着一支彩幡,车后则是两队鲜衣骑奴,也打着彩旗。车马和骑马的额头上,也都缀着一大朵红绸扎成的大花。 尚宫府丞一早就到了客卿府,安排好一切,此时走出府门,登上打头的安车,向御手一摆手:“启行。” 第五章 爆燃 大泽乡,亭驿前。 破旧的亭驿土墙上长满了青苔,穿过市集街通往北方的道路中间被车轮轧出两道泥沟,半湿半干、一块黑一块白的像发霉的伤口。 天还没有下雨,九百戍役已经列为两队,每人破旧的麻衫,破旧的草履,光着的小腿还有泥痕,肩头背负着五日的口粮,蓑衣和斗笠挂在身侧。 两名县尉站在轻车上,在戍役队列前后慢慢地转着圈,每走到一屯前就喝令屯长高声报名。当陈郡的一屯戍役中传出“陈郡阳城陈胜,本屯役夫到齐”的喊声时,所有戍役的队伍中都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嗡嗡的交头接耳声音。 县尉对这种情况并没有太在意,戍役不是军卒,并没有多么严格的军法管束,只要他们能听令集合、前行,也就够了。 清点完了,并无役夫逃亡失踪,两名县尉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昨日两人假传新律,自己也不无忐忑,生怕有人铤而走险逃亡。要知道这批役夫多为闾左,很多人连家口都没有,如果真逃亡了,都没办法用家人威胁。 看一切都还算正常,泗水郡县尉向着北方黑云滚滚的天际一挥手:“启程。” 打头的第一队戍役开始转身上路,县尉的轻车则停于一侧,准备等到所有人启程后在最后压阵。 身后几百步外一个不高的土坡上,范增站在轺车上远远地向这边眺望过来,看到黑压压的人头摇晃着一队队踏上向北的路途,嘴边浮起一抹微笑。拍了拍仆者的肩头,轺车也同时起步,向着东南方向的道路快速的越驶越远。 _ 燕媪,应该改叫芙蓉了,本来就很漂亮,再加上成熟少妇的风韵,就更明媚动人。而今天由于成婚的喜气飘散眉间,加上那一身淡红罗衫、轻红披肩、罗裙扎五色丝绦悬晶润白玉佩,芙蓉冠串珊瑚簪,艳若春花,让胡亥直接看懵了。 我们这位胡亥是心理年龄大大高于这个小身子骨的实际年龄,所以对熟女的兴趣也多于稚龄垂髫,平日里在宫中,他就觉得育母芙蓉貌美有气质,碍于诸多原因他不能打这个奶妈的主意。而今日芙蓉一做打扮,简直是月里嫦娥出广寒啊,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中却是捶胸顿足的嚎啕:为嘛这样美女偏偏是皇帝的奶娘! 尚宫府丞充任陈平的迎亲使,而芙蓉的送亲使皇帝要亲自担任。把一脸喜气加娇羞的奶娘送上辎车,胡亥骑上马跟到了车侧。 咸阳宫门大开,首先是四百郎中军骑郎率先驰出,然后一百锐卫也跨马跟进,接着就是二百盾卫拱卫着尚宫府的迎亲车、芙蓉的辎车等车驾和车侧骑马的皇帝,皇帝周围还有四十甲卫严密的笼罩住,顿弱的捕影阁耳目则散布在大早上出来看热闹的庶民当中。从咸阳宫到客卿府,由卫尉两排分立路侧构成一道秩序线,避免庶民挤上道路。 不算皇帝出行,也没有打出皇帝的黑龙旗,因此也没人知道皇帝正行进在辎车旁边,民众大都以为是宫内贵妇出嫁才有这样的阵势。虽然如此浩大的阵仗还是让一些有心人疑心是否皇帝会“微服”出行,不过任谁也想不到骑着马走在新妇车旁的人就是皇帝。 当然,别人认不出皇帝来,是因为皇帝不但和郎中军一样穿着皮甲,另外,他还戴着头盔呢,多半个脸都给包住了。 秦军一向是没有头盔的,从西安兵马俑上看不到一顶头盔。军卒就是发髻头巾,军将则使用不同的冠来区分等级。 但从上次郎中军与王离亲军的比试之后,胡亥就让少府制作头盔,并不是用铜铁制作,而是参照后世柳条安全帽的形式,用藤柳编制,然后在外面再覆上牛皮,这样的头盔可比铜盔铁盔轻多了。 当然这种玩意儿正面直接被有效射程内利箭射中那是没啥防护作用的,但只要箭射偏到一定程度,或者“强弩之末”,就能顶大用。后世钢盔也防不住子弹,可二战中钢盔减少了美军超过6%的伤亡。 胡亥还仿照安全帽的样子在藤柳头盔内装上了麻带缝成的悬浮头带而没有采用衬里,在这大热天里就不那么热了。他还让匠师台去研究把藤条、柳条等泡在芝麻油中,看看能不能玩儿出《三国演义》里的藤甲效果。 现在,郎中军包括骑郎和皇帝三卫都已经配发了这种头盔。 浩荡的队伍一路来到客卿府前,三公九卿等诸多大臣已经到达,闻听新妇将至,都从府内迎宾大堂走了出来,立于府门两侧恭迎,实际是恭迎皇帝。 _ 泥泞的道路上,一脚下去污水就没过了脚踝,拔出脚时常常会带出一大块泥,行走的十分费力而缓慢,戍役们一边跋涉一边低声的骂骂咧咧。有体力不强的人慢慢的从自己的屯中掉队,落向大队的后方。 一阵马蹄的声音,泥水在车轮两边飞溅,县尉的轻车在队伍的侧面来回奔走,两名县尉则不时的用长矛杆抽打走得慢的役夫。“如此磨磨蹭蹭的,什么时候才能到渔阳?不能按期到渔阳,尔等想要统统斩首不成?” 被抽打的人忍痛稍稍加快的脚步,更多的役夫则用仇视的目光快速的瞟一眼县尉又赶紧低头走路。 天到此时尚未落雨,但北方天际的阴沉程度越来越严重,役夫们看着前方的天空,心中的压抑也越来越深。 陈胜和吴广的两屯人行进在整个大队的中后部,两人有意让彼此的屯队挨着,他们之后则是吕臣的屯队。 昨晚狐神显灵之后,还有一些屯长悄悄的到陈胜的营屋去过,也有去了吴广的住处或吕臣的住处。整个戍役营地都流传着鱼腹帛书和狐神预言的消息,到早上大队集合时,有认识陈胜的人看到他都是一脸的敬畏,不认识他的人都在队中悄悄地打听谁是陈胜。现在,陈胜屯队前后几屯,都是后来悄悄去过他们三屯长营屋的屯队。 前方有一带矮坡,坡上道路两侧有数十颗参天的大树,因为繁密的树枝遮挡和坡度的缘故,这一带的道路地面相对干燥一些。但当戍役队伍的前半段刚走进去时,一直憋着的大雨终于像忍不住了一样哗哗的瓢泼而下。 _ 陈平站在府门前,满面春风的看着送亲的庞大队伍远远而来,心中兴奋之情难以抑制,自己的运气太好了。 来咸阳仅仅半月,不但一跃成为皇帝的重臣,还通过迎娶皇帝乳母的方式,间接与皇室挂靠上了。皇帝乳母的两个女儿都已经册封,所以自己的前程已经得到了最充分的保证。 他也想过“外戚”的名声问题,不过他这个外戚比较间接,只是宫妃的继父,影响不如亲父那么大。另外他也坚信,凭借他的才智和对皇帝想法的理解能力,“宰执天下”并非一个遥远的梦。 当然,芙蓉是一个知情知趣的女人,一个美若天仙的女人,这一点也让他得意非凡。他不禁在内心中感谢那个漂浮在河水上的大瓮,更感谢首先看到大瓮的张骠。 “可惜这孩子在前夫人亡故后又被张家要回去了,现在张家不知知道不知道自己已经风光如斯?”陈平忽然很无聊的蹦出这么个念头,“老天开眼,终于给了某一展身手的机会。” 车驾已到府门,皇帝一跃下马,走到辎车前等待新妇下车。所有大臣都已得到了事先的告知,不要说皇帝送亲,不要行君臣大礼,今儿就是皇帝嫁奶妈。那些不知内情的大臣看到一个欢天喜地的小皇帝,也只会认为皇帝大约除了政事懒于去理外,对所有能有热闹看的事情都有极大的热情。 皇帝拉着芙蓉的手,笑吟吟的走到陈平面前:“客卿,我就将育母的后半生交予卿了,如若卿慢待了育母,朕不会饶你的。” 陈平连忙拱手:“陛下,臣岂敢。况臣与育母两心相映,必不会让育母受委屈。” 胡亥把芙蓉的手往陈平手中一塞:“说的很动听嘛,我是要看实际行动的。” 奉常一声“迎新妇入府”的喊喝后,陈平与芙蓉携手走向府门,两侧都是拱手道贺的大臣夹道。 _ 大雨一落,戍役们本能的就向道旁的大树下跑去,后面尚未进入矮坡的屯队也都撒丫子奔向树下,整个队伍哄然而散。 两个县尉一看大怒,驱车就向道边而来,长矛柄横挥而出:“整队整队,继续前行,今日就算天上向下落矢石也必须继续走。” 役夫们看到矛杆打来,大多一转身就躲到了树后,这下县尉更怒了,将长矛往车上一插,拔剑跳下轻车就向树后冲了过来。 陈胜和吴广此时已经站的很靠近,看到县尉跑向役夫,虽然没有向他们这边跑来,但两人一对眼神,吴广就高声喊了起来:“这么大的雨如何行得路?再这样紧逼,役夫逃亡了又怎么办?” 听到喊声,两名县尉站住了脚步,透过浓密的雨帘搜寻发声者的方向。 吴广又喊道:“役夫也是人,不是牲畜,不能这般驱赶我等。” 陈郡县尉确定了喊话者的方位,立即转向气势汹汹的向吴广跑来,挥起铜剑就用剑面抽向吴广的后背:“想死?想死就成全尔等!” 铜剑还未触及吴广,陈胜从旁边伸过一只强力的手臂,抓住县尉的手腕奋力一拧。陈郡县尉猝不及防之下松了手,又有另一只手顺势抢过了铜剑。 泗水郡县尉看到这情形一呆,这帮人真的要造反?就在这一瞬间,吕臣从身后冲出,抓住泗水郡县尉的手臂向后也是一拧,就把他手中的铜剑也抢了下来。 _ 客卿府,已到新人拜见父母一节。陈平和芙蓉都已没有了长辈,陈平急于落实与皇帝乳母的关系,所以也未等自家兄嫂的到来。既然皇帝在场,拜见父母就变成了拜见皇帝。 在乐府乐师的吹吹打打中,陈平和芙蓉都面向坐在大堂正中的皇帝行拜礼,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手掌上…… _ 大雨中,两名县尉都被人踹倒在地,两手撑地,就像对着道边的大树行拜礼。 手持利剑的陈胜和吕臣看准这一时机,挥剑而下。恰此时一道闪电划破雨空,两颗头颅同时落入泥水中。 _ 客卿府,乐女舞蹈中,迎亲宴开始了。 皇帝手执新人双手奉上的酒爵,笑着饮下了一口酒。下面的臣子们也同时举爵,恭喜新人。 _ 陈胜跳上轻车,手提着一丝红色仍在缓缓下滑的铜剑,看着慢慢围上来、还带着畏缩神情的役夫们,两眼中露出坚定地目光。 _ 章台街桥北侧,安期生的居屋内,正在闭目打坐的安期生突然睁开眼睛。片刻后,脸上浮出略带感伤的样子,口中喃喃的念道:“一煞冲天,一煞冲天……这就开始了吗?” _ 雨稍稍小了一些,轻车周围站着昨晚曾与陈胜、吴广、吕臣联络过的八、九个屯长,任凭雨水在脸颊上流过,眼都不眨一下。役夫们已经都站在了轻车前面,敬畏的看着车上的陈胜。 “兄弟们”,陈胜提起气息,响亮的喊道:“你们看,如此大雨,如此泥潭道路,秦帝派来的军尉还要如此逼迫我等拼命前行。此到渔阳二千多里,即便无雨坦途,也要走三十多日。这等暴雨泥沼,我等失期是一定的了,而昨日早上,军尉对屯长们说过,现在的暴秦苛律是,不问缘由,失期必斩。我等在这样天气下拼尽全力走到渔阳也是失期也是死,不如现在就反了暴秦,左右大不了也就是个死。” 多数役夫刚刚还因陈胜等人杀了县尉而心中不安恐祸及自身,此时听到陈胜这么说,心情马上就不同了,既然走与不走都是死,那就不如反了吧,让这俩县尉先死。 陈胜看到了众人的表情的变化,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而且,我等都是中原人,而渔阳是北方的北边,到了冬日朔风刺骨、滴水成冰,我等耐不住如此苦寒气候,再加之沉重的劳役,死者十当有六七。你们都是勇夫,不死则已,要死,也要在世间留下自己的响亮名声。当今秦帝乃杀兄登基,得位不正,所以就暴虐无道,生怕别人掀了他的皇位。我等身为楚人,有项氏大将军燕在天之灵的庇佑,反秦张楚,未必不能成功,博一个成王为相、拜将封侯。兄弟们,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番话把戍役们说得热血沸腾,“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多么掷地有声的话语,谁说王侯将相天生就是呢,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做? 一个泗水郡的戍役屯长名李归,在人群中振臂一呼:“大楚兴,陈胜王,我等都知道这个神喻,如今你若愿带领我们兴楚除暴,我等都唯你之命是从。” 一大批役夫也同时举臂高呼:“大楚兴,陈胜王!大楚兴,陈胜王!” 吴广看到这里,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一条腿蹬在车轮辐上,叫了一声:“各位屯长都到车前来,一起商议一下我等的下一步行动。田臧、朱防,你俩也过来。” 十几个屯长都聚集了过来,恭敬地向陈胜施礼。陈胜连忙下了轻车,与吴广一道向大家还礼。 找了个相对比较干燥一些树下,陈胜对屯长们说:“各位豪侠,虽说现在我等杀了县尉,但大家都是役夫,手无寸兵,只有县尉的两柄剑和两支矛。某以为应先把兵甲解决了,才能真正的成为一支军旅。” 一个叫张贺的屯长是陈郡来的,他说道:“既然是军旅,应先按军旅把将帅等级确定下来,然后才能令行禁止。仆建议,陈胜可称大将军,是我等的总头领。” 大家立即七嘴八舌的表示同意。 陈胜稍稍谦让了一下,就满面含笑的应承了。 张贺又说:“既然有了大将军,那么下一步如何行动,就全听大将军调遣。” 屯长们又是一片附和的声音。 说起来,此番征发的戍役大多是闾左,好勇斗狠人人在行,领兵打仗可是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既然昨晚狐神都认定了“陈胜王”,还有传言说晚食现捕的鲜鱼腹中还发现了写着“陈胜王”的古老帛绢,今日又是陈胜动手杀了县尉,那一切全听陈胜的必然错不了。 陈胜虽然心中早有定计,还是假作沉思了数息:“既然各位豪侠都尊某为大将军,那某就勉力挑起这副重担。现在是九百个兄弟,很快我等就会有数千乃至数万、数十万兄弟,某也必须为这千千万万的兄弟谋生路,谋富贵。刚刚本大将军也说过,我等的目标,就是为公子扶苏正名,推翻篡位秦帝;托庇大将军燕,重张大楚神采,所以,吾等之军,就叫做张楚军!” 屯长们一起振臂喊喝:“张楚军!张楚军!张楚军!” 屯长们聚集时自觉避开到旁边的戍役们听到喊喝,有人听清了屯长们所喊的内容,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也参差不齐的跟着喊了起来。 第六章 野火 随之越来越多的戍役都听到并都开始跟着喊,最后形成了整齐的一片:“张楚军!张楚军!张楚军!” 所有人都充满了激情。 陈胜很满意这个效果,看到所有人都在举臂高呼,他又跳上轻车,向役夫们四面团团的拱手抱拳。 待声音平息下来后,他才走下车子对屯长们说:“蒙所有兄弟们抬举,谢过。既然某为大将军,诸位也都要为军中将领,也便于领军。” 他先看了看吴广:“本大将军现在任吴广为本军都尉,全权指挥张楚军。” 吴广立即明白了陈胜这是要他先做个榜样出来,马上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谢大将军器重。” 陈胜心中满意,又看了看屯长们:“尔等暂时皆任校尉。朱防,你暂领阳城那些兄弟,田臧领吴广那些兄弟,也都为校尉。” 屯长们赶紧学着吴广的样儿参差不齐的行礼:“谢大将军。” 陈胜马上虚抬双手:“各位都请起,请起。” 见大家都站直了,他说道:“还是先继续说兵甲之事。现在我们距大泽乡亭约五里,现在雨似乎也小了一些,本大将军觉得,正好借此机会先杀回大泽乡。乡亭内兵甲不多,估计约数十左右,先取得这些武装一部份人,剩余人等可揭竿为兵。”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现在这等地方连树枝都是湿滑的,基本无法使用。” 一个校尉向陈胜抱拳拱手:“属将邓说,陈郡人。大将军,大泽乡既然兵器也不足,不知得了大泽乡后,又当如何?” 陈胜温和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大家:“现在我等反秦之事尚无人知,我们迅疾拿下大泽乡后不宜久留。靳县距大泽乡不足三十里,且在偏南,今日雨水皆自北来,向南想必道路尚通。可一鼓作气,于今日夜黑前拿下靳县,获取更多甲兵和粮秣。靳县基本没有城墙,县兵也不过数百,如若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并不难取。” 听到陈胜的话,新任校尉们都还没有当兵的觉悟,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大多都对陈胜的建议持赞同态度。 “既然诸将都不反对,那就立即行动。”陈胜果决的下令:“都尉。” “属将在。”吴广抱拳。 “汝带吕臣、朱防、张贺、田臧四校尉的人,直接攻击亭驿,夺取兵甲。” “属将领命。” “校尉归。” 李归连忙向前走了两步:“属将在。” “你和泗水郡的一名校尉,绕行到大泽乡南,堵住道路,避免我等攻击大泽乡的消息泄露。” 李归抱拳:“属将领命。” “都尉在校尉归堵截南部道路后开始行动。其他诸校尉进到乡亭附近,可找寻大户者,得其护院家臣的兵器,或取其竹木竿杖先行武装。” 陈胜话锋一转:“另外诸位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动员庶民加入我们。一军校尉可领万卒,你等是否能成为实实在在的校尉,或晋将军,就看你等可否使更多饱受暴秦凌虐的庶民加入,壮大我们的军伍。” “还有,”陈胜想了想又说:“不要在大泽乡征集粮秣,现在所负五日粮秣在遇到赤贫者时还可分赠部分,以使其愿意与我为伍,真正军需粮秣可待夺取靳县后由府库获取。对大户也莫要过于粗野,我等为义师,要讲道义,不可不义而富贵。” 他又略略压低了一点声音说:“当下也不宜过于树敌。” 看大家都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拱手应命,陈胜满意的点点头:“我们既要取靳县,也没有太多时辰在大泽乡滞留。未初都在亭驿汇集,进取靳县。” 分派完毕,校尉们散开去找自己的屯队,陈胜拉着吴广一起登上轻车。 上了车才发现一个问题:两位爷都不会御车。 陈胜冲着轻车周围比较靠近的役夫,应该说军卒了,喊道:“谁愿与本大将军御车?” 军卒们立时跳出好几个:“我等愿为大将军效力。” 陈胜看到自家屯队中也有一人出来,就指了指他:“庄贾,某倒不知你还会御车,就你吧。” 庄贾笑嘻嘻的行了个礼:“大将军,仆曾为某户佣,为其赶车载谷数月,御车之法已很娴熟。能为大将军效力,实仆幸事。” 说罢,就上了轻车站到驾车的位置上,拢过马缰一抖,轻车灵巧的转了个方向,就隆隆的向着来路驶去。后面,九百新军卒在新校尉们的鼓动下,也斗志昂扬的冒雨大踏步行进起来。 _ 客卿府,现在应该叫上卿府了。 在陈平的婚宴上,中常侍韩谈宣诏:拜陈平为上卿,假护军事,领都尉衔,赐金百镒。育母封号不变,赠陪嫁金二百镒,仍为永巷令。 客卿府不过十数日,就变成了上卿府。而陈平也有了实职,护军都尉。 胡亥知道自己这个大(小)老板在场,那些大臣们(小弟们)必然拘束,这喜酒是喝不痛快的,所以他只接受了新人夫妇和三公的敬酒,连九卿的面子都没给,就起驾回宫了,留下一堆为皇帝宠臣捧场的各路大神,吆五喝六的在上卿府尽兴饮宴。 喜宴一直开到了戌末。 陈平酒量不凡,此时也给灌了个半醉。芙蓉酒量也不小,且善于周旋,所以只到微醺。送走了客人们,留下一地狼藉给家老和隶仆们去收拾,苏姬八女簇拥着家主和大夫人走入了正房。 以苏姬和乐姬为首,宫赐八女列队参见新夫人,恭贺家主喜结良缘。 房中的几支儿臂粗的红烛,突突的发出跳荡的光芒。 _ 一道鲜血喷溅在白墙上。 吴广轻蔑的踢了一脚在地下滚动的靳县县长首级,在尸身上抹了一把剑刃上血:“拿去挂于城头。把这里收拾干净,迎大将军入府。” 张楚军杀回大泽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所以毫不费力的就占了亭驿,杀光了驿使和乡卒,拿到了三十多套兵甲,虽然兵只是简陋的长矛,甲只是布叠的襦甲。 另外,他们还得到了几匹驿马。可惜冲杀的太急,有两三匹马被吓得扯断缰绳跑掉了。 亭长逃了。他与范增早就相识,所以范增离去时隐晦的劝他走走亲戚,但不要往靳县去,他照办了,也就捡了条命。 有人还想向靳县报警,被守住南路的李归屯队截杀。 其他屯队从与乡亭相邻的村镇大户人家中,“借”得了总共约四、五十支兵器,有矛有剑,如此一来,张楚军就有近百人手中执兵。其他军卒则或“借”或抢,每人手中都有了一根竹竿或木棒,也有抢来木锄木铲的,这就是史传的“揭竿起义”了。 周边的闲民几乎全都加入了张楚军的队伍,这些闲民大都因为徭役过多、无法照顾农田没有收成,只能卖地求生因而失田,成为流民,也有大量处于失田边缘的农人满怀对暴秦愤懑也加入了起义的队伍。待到未时重新集结的时候,张楚军已经由九百人扩大到了两千多人,除了有具体任务的几个屯队,其他屯队都一倍两倍的扩张了。 陈胜和吴广没有在这个时候去调整,而是立即整队向靳县进发,并在戌末到达靳县并发起攻击。靳县破烂的土城墙缺豁处处,此时天已近黑,三百多县兵只有不到一百人在县内和城墙边巡逻,被两千多张楚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登时就溃散了。 吴广带着田臧和吕臣的屯卒,轻易地就攻进了县衙,抓住县长就地斩杀。 距离县衙约两百步的一个中等院落内,一名家仆站在梯子上,探头探脑的望着县衙的方向,当看到几个暴民提着一颗人头出了衙门向着县城西门方向而去时,就悄悄地退下梯子:“主上,县长被杀了,这些人已经占据了县衙。” 院内是一个士子模样的人,看相貌约四十多岁。听到家仆的汇报后,抚着下颌在院内来回走了几步:“这些是什么人?” 家仆还未及回答,街面上就听到了吆喝声:“诸位靳县的父老兄弟,莫要惊慌,我等不是暴民,乃是被暴秦逼迫得无路可走的戍边役夫,只得揭竿起义,反抗暴秦。父老兄弟们,我们都是楚人,在暴秦的逼迫下,我们都越来越活不下去了。都站出来吧,参加我们的张楚军,一起反抗暴秦,一起把篡位杀兄的秦帝推翻,一起站在大楚项大将军燕的旗帜下,重张大楚。诸位靳县的父老兄弟……” “主上……”家仆看到自家主人听到这些话后,只是稍微一顿,就向院门走去,不由得叫了一声。 院落主人回头看了家仆一眼,笑了笑:“难得,终于有人敢于起来造反了,某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年了。某去看看这些人的首脑,也许能够助他们一臂之力。” “仆知主上深恨暴秦,可是,外面这些人不过是一群役夫,能与主上这样的大楚士族共话吗?他们能听主上的建言吗?”家仆一口气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无妨。想我蔡氏在楚国虽不算大家氏族,也是小有名号的。如果这个张楚军的首脑竟然不知,也不能听进某的建言,那也就是说他们能取得的成就不可能很大,不过是一群泥腿盗匪。真如此,某等了十年,再等十年又有何妨?”说罢,他开门向外走去,家仆连忙跟了上去。 靳县县衙大堂,陈胜静如山岳的跪坐在县长的官案之后,面前朱防正一脸兴奋地向他禀报:“涉,不对不对,大将军。” 陈胜笑了:“你呀,改不过口来就先不改了,眼下某这个大将军也不能为了摆威仪就忘了兄弟。” 朱防嘿嘿一乐:“大将军,咱们刚拿下靳县这才一个时辰,县城内就有一千多人要参加张楚军,甚至三百县兵中除了抵抗被杀的几十人,剩下就有近两百人愿意加入。还有人要求去县外乡亭帮助召集庶民,说如果担心他们出城报信或者逃跑,可以让张楚军卒押着他们去。” 陈胜内心兴奋,外表还要拿着大将军的架子:“哦?既然如此,你觉得我们是否有必要在靳县停留一日?” “大将军。”吴广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一拱手。 陈胜立即直起身子向吴广还了一礼:“都尉来了,快快请坐。” 吴广也没客气,在县长下首第一的位置上坐下:“大将军,府库简单清单了一下,除了愿投张楚军的县兵所有的甲兵外,库内还有两百套兵甲,是准备扩充县兵人数而准备的。包括军中原有的,共有六百兵器,五百衣甲,另外还有十几件皮甲和十二辆轻车五十匹马。府库粮秣应该足够五千人一月所需。” 他停下让陈胜消化一下他带来的消息,然后接着说:“校尉防刚说的属将也听到了,现在张楚军等于已扩充到近四千人,大将军说是否要在此停留一日招揽近县各乡豪杰?属将认为,我等接连拿下大泽乡和靳县,都在于一个快字,打了暴秦官吏一个措手不及。下一步如何,属将不知大将军可有定计?” 陈胜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看了看大堂里的人。朱防会意,把大堂内的其他军卒都赶了出去,自己站到大堂门口。 陈胜此时才放低了声音对吴广说:“叔,某的想法是杀回陈郡,夺下陈郡我等就站住了脚跟。但现在军中最初的役夫就有五百是泗水郡人,新招揽到的三千人全是泗水郡人。如果说去攻取陈郡,某担心这些人会不愿前往,还会说某只是为了杀回自己的家乡。” 吴广笑了:“县府外来了一个陈郡上蔡士子,蔡氏名赐,秦灭楚时因带家臣反抗被缉捕,逃至此地隐居。属将与其谈了一会,他也希望我等杀回陈郡,并从军政角度说了一些理由,是个知兵的人。现在他在侧堂暂候,属将想问问大将军是否愿意见一见他?” 陈胜一听大喜:“快快请来。” 有士子来投,可以大大弥补泥脚杆子们目光不够长远的问题,还能成为自己的智囊策士。作为一个喜欢读书、有远大抱负的泥腿子,陈胜是知道士子的价值的。 蔡赐一进正堂门,就向陈胜行了一个正揖礼。陈胜一跃而起几步走到他身边把他扶住:“先生莫要多礼,陈胜能得先生相辅,乃大幸也,快快请坐。” 蔡赐见陈胜如此说,颇有些感动,跟随陈胜走到吴广对面的案后坐下。 陈胜坐好后有些急不可耐的说:“都尉刚言说先生对吾张楚军有妙计相告,还请先生赐教。” 蔡赐恭敬地又拱了拱手:“在下可否先请教大将军,得靳县后可有他图?” 陈胜说:“不瞒先生,某是想夺取陈郡为立身之地,但又担忧军中泗水卒多,恐有蜚语。” 蔡赐微微颌首:“此亦不难解说。泗水郡距离关中要比陈郡远,首先说若要打关中就不如陈郡便利,若要攻击关中暴秦,则陈郡为必夺。其二,以陈郡为基,向西南可取南阳以备攻取武关,向西北击三川直取函谷关。或先向北夺赵地,再西跨太行取太原及代地,也可南向关中,因此陈郡怎么说都是枢纽之所,远比泗水郡更为重要。其三,秦于山东的官仓,以荥阳敖仓为最,夺取敖仓就等于扼住了秦师的粮道,而出陈郡取敖仓距离甚近。有此三点,大将军以为可说服军卒否?” 陈胜一拍大腿:“先生一番话,茅塞顿开,先生真大才也。” 吴广向前探了探身:“先生,目下张楚军已近四千,有靳县人愿至县周各乡代为招纳义民。先生认为我等是在靳县待一两日扩大军力,还是尽快前行攻取陈郡?” 蔡赐向吴广拱手施礼:“都尉,这要看夺取陈郡的难度。陈郡为上郡,郡兵应有数千,且秦帝诏令郡治筑城,也不似靳县几无城墙防卫。在下知大将军与都尉皆为陈郡人,不知二位在陈郡可有内应之人?如有,则宜快速进军,沿途扩大实力即可,在陈郡官兵仓促之下,以内应配合,尽快夺取。如无,则可先以扩大义军规模为主,至拥数万人时再围攻之。” 陈胜和吴广对视一眼,同时想起了周文,吴广还想起武臣的家将。 蔡赐看出了两人目光中的含义:“既然大将军在陈郡有可依托之人,不妨派可靠之人先行赶往。明日大将军可多留半日,尽力招纳豪侠。在下有一友,符离人,葛氏名婴,现居于离县十里之乡,在下可立即让家仆前去告知,此人好结交豪侠之士,想必也能聚集千人。大将军去取陈郡不等同放弃靳县和泗水郡,在下建议可由葛婴代替大将军镇守靳县,并在泗水郡内攻取各县,以为大将军东部的屏障,牵制泗水郡兵增援陈郡。” 陈胜正有些担心自己攻取陈郡之举,会导致周边各郡的围攻。他想不到的是,他的造反成为了山东局势的导火索,当消息传出去后,各地的各种人都受到鼓舞开启了自身的反秦之旅,各郡自顾不暇,哪儿有余力来围剿他呢? 第七章 曹参会皇帝 “先生建言大善。”陈胜欣然道:“校尉防,你叫两个咱们的兄弟,陪同先生的义仆去见葛婴。” 他转向吴广:“叔,别人某也不放心,要不,你带几人先往陈郡?文公他们也都认识你,让县吏马上做几个新‘验’,变更一下你们的身份,如何?” 吴广拱手施礼:“大将军,明晨属将先扮作邮驿使前往陈郡,然后改换装束潜入陈县联络文公等人,这样快一些,所以除了验,还需要一些传符。” “都尉。”蔡赐叫了一声,见吴广的目光转过来后继续说:“在下知道城父有一人,名为伍逢,也是深恨暴秦之人,善交豪侠,与一些被逼为匪之人也有联系,可惜在下与此人素无交往。都尉前往陈郡必过城父,可否试着与此人联络,探其心意?如果伍逢愿为臂助,则大将军可以城父为中途补给点,张楚军出靳县后先奔城父,然后就可直接杀向陈郡,可以取得最快的进军速度。” 陈胜大喜,这个蔡赐简直是个宝啊。 他对吴广说:“都尉以为如何?” 吴广爽快的答应道:“属将必尽力说之,相信我等义举必能得其响应。” 陈胜站了起来,走到蔡赐的案前深施一礼,蔡赐连忙站起来侧身还礼:“大将军怎可向在下行如此礼?在下不敢受。” 陈胜直起身满面笑容的说:“先生才具之高,胜所未见。胜愿拜先生为军师,与都尉一同为胜的左右臂助,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蔡赐连忙再次行礼:“大将军若不嫌在下粗陋,属下愿为大将军效微薄之力。” 吴广听言也站了起来向蔡赐行平揖礼:“广亦深慕先生之才,愿与军师共除暴秦。” _ 秦二世元年七月二十日,咸阳宫大朝会。 一如既往,胡亥在大朝会上仍然是那副对朝政兴趣缺缺的样子。 对陈平的正式任命在昨日参加过陈平婚礼的大臣中已不是新闻,但仍然不少朝臣嘀嘀咕咕的认为,陈平不过是个依靠攀附皇帝乳母进身之人。 因为陈平能力的体现只有三公九卿和秦锐军将军知道,就像胡亥在大朝会上的做作。 多数朝臣并不知道这个确实想当昏君的懒散童子实际上并不真的能专心当昏君,必须保住大秦才能保住帝位,也才具备当昏君的基本条件。 大朝会上公开宣布的事情中,大约只有安期生要于大朝会结束时开论道会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对于参与朝会的各国博士而言,他们很乐见这样一个学术交流的机会,而对于有实职的朝臣,基本都是沿袭法家思想的人,对皇帝居然允可术士授黄老说很为惊讶,虽然安期生是始皇帝都尊重的术士,但那也是术士啊,始皇帝还挖坑埋过好几百呢。 看着丹陛上对什么事情都无动于衷的木偶皇帝,这些朝臣只能认为,小皇帝其实根本不在乎什么学说,只要别用政事来烦他就行。 大朝会一散,胡亥抬起屁股起驾回后宫,丞相冯去疾走到丹陛前面向众臣,宣布半个时辰后安期生将至,召开黄老授道会,有愿参与者可届时入殿。 胡亥到了后面小殿,不多时丞相冯去疾、太尉冯劫、上卿陈平、郎中令公子婴、少府张苍也都进来了。 少府张苍向皇帝汇报了几件事情。 一件是为秦锐军的大盾增加撑杆的改造全面完成,在敌阵未发之前,盾兵皆可竖盾于地不用总举着。敌阵发动时,也可借助撑杆的力量更好的抗击敌阵的冲击。同时,为秦锐骑军制作的圆盾也已有数万,足以人手一盾,骑军短矛也都开始启运秦锐骑军驻地。 冯劫对此进展大为满意,这是皇帝自蓝田大营中想出新战法后终于配齐了装备,秦锐可以以新装备真正开始对应的训练,至于应用效果则需要在战阵中体现了。 张苍汇报的另一件事情是派出的两名书讯者已经抵达雒阳,他们沿途启动了快传的正式运行,并从雒阳通过快传发回了消息,用时只有一个半时辰!中间有部分错码回发要求重传,因为错码量不大,往返又用了不到一个半时辰。也就是说,三个时辰就完成了六百里加急邮驿要近两天才能做到的消息传递。 两名书讯者中的一名准备明日前往荥阳。 在座的各位都为快传的速度折服了,要知道这是第一份消息,各驿站快传操作者还不熟练,就已经达到了这样的“高速”,要是熟练了,还会更快。当然这归功于那个时代的空气透明度,要是现在这种动不动就雾霾天的状态,可真瞎了。 胡亥也感到有些遗憾,没有玻璃,不能大规模的制作望远镜,不然快传驿站之间的距离可以拉开到三十里甚至更远,减少中间环节就意味着传递速度加快和错误的减少。 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啊。 张苍汇报的第三件事情,榨油。 少府匠营按照皇帝的描述,实验了多次,豆菽如何炒干、蒸煮、制饼是出油率的关键,张苍连优选法都用上了,现在已经可以达到一石菽出油七斤。 “陛下,公子高奉诏来找臣,并带其外舅一起,还带来了很多其外舅的匠人。公子高说就现在的情形他可以接管此事,无需少府匠营再耗费力量,所以臣已经将此事移交了。”张苍最后说。 胡亥颌首:“这等事,也是我观察一下商贾做事效率的试金石。如果动用官府,则需为此建立专门的匠营,还要专门制律来确定如何做,如何奖惩等等,弄不好又成了朕的无道。” 他舒展了一下:“交与商贾,自会有商贾依照怎么能多赚钱的方式去推进,也许要不了多少时日,出油量就会达到每石八斤、十斤,公子高的外舅自会去想办法的。少府苍,你可将优选法的方式传授予商贾中懂数算者,也许他们的干劲更大。” “嗨。公子高的外舅名为商胜,累世为商,对此事甚为热心,确实带来了一个匠人想要继续改良此法,只是此匠人不识字,听臣说起试验过程和优选算法,商胜说明日找一知数算者来向臣习学。” 张苍顿了顿:“商胜还言说,已经在渭南择地建油场,并已开始在民间收购豆菽。大秦粟粮管理有严格律法,民间可购有限,商胜要臣恳请陛下,准购官仓豆菽。” “这事儿交给治粟内史。”胡亥对冯去疾说。 “要让商贾有利可图,所以少府苍,”他又对张苍说道:“你算一下建立油场的物料和人力,如果由少府设立匠营来做,按每石出油七斤,需要花费多少,把这部分支费作为利润,还可以再多让一成或两成,告诉郑国,让商胜从官仓买豆菽,再把豆油和豆饼返卖回官仓。商胜自民间收购的豆菽则可自行处置,愿意卖给官仓亦可,愿意卖入民间亦可,对其自民间收购豆菽的数量也可放宽一些,但放宽部分的一半需卖给官仓。” 胡亥叹了口气:“主要是,我现在需要这些豆油,装入投石机的泥弹或者陶弹中,就可以烧杀敌人了,而豆饼依旧可供人或马牛食用,需要保证官仓的粮秣稳定的数量。” 冯去疾向皇帝施了个礼:“臣与少府明日会请治粟内史、公子高、商胜,一同确立此事。陛下,大殿中论道会将开,臣要先向陛下告退了。” 胡亥挥挥手:“丞相自去,你们也都去听听吧。” 公子婴正要与众人一同起身,突然想起一件事:“陛下从泗水郡征召的曹参,已达咸阳,现下在臣府上。臣还未见,是臣家仆刚传讯于臣。陛下打算何时见他?” 胡亥想了想:“此人不要让其居于皇兄府上,暂让他去馆驿住一晚,明日皇兄带他来见我,巳时吧。” 秦二世元年七月二十一日,巳时。 曹参匍匐在丹陛前二十步的地方,正在大礼参拜皇帝。 曹参不知道他与先来的陈平、陆贾、甚至李左车的待遇都不同,那几位都是住在郎中令宫殿型的府中等待皇帝的召见的,他则被直接打发到了馆驿。当然,咸阳的馆驿条件并不差,虽然他只是个小吏,但郎中令府的人向馆驿的人说明他是候见陛下的,那些人对他相当客气。 这一路上,护送,或者说押送他的人也极为客气,除了经常催促快一些外,别的也没啥对他不好的。他一直身处沛县小城,今日进了咸阳,看到远处巍峨的宫殿群,近处宽广的大道,也感到很新奇。在郎中令府看到一个郎中令竟然住的宛若宫殿(那本来就是宫殿好不好),也对郎中令产生了一些敬畏,但更多的是感慨,大臣都这么奢侈。 郎中令府传话的人说,第二日辰正要他去咸阳宫门外候驾,看来皇帝倒是真的很在意他,没有把他丢在咸阳先泡上半年三个月的,或者干脆把他忘掉,这总不能说是太坏的消息。 今日辰初他就动身,到宫门前没等到一刻钟公子婴就到了。 公子婴对他更客气,请他上车同行,入宫后直到在主殿外的宫门外才下车,并引领着他来到大殿石台上。此时又有内侍传诏,入殿后到丹陛前二十步参拜。这一点让曹参有些惊异,因为路上护送\/押送他的人一直在告诉他见驾的礼仪:非朝臣见皇帝入殿即止步参拜,否则就有刺驾嫌疑会被当场格杀。 现在曹参按礼仪对皇帝行正拜礼,并不等于他就已经对皇帝效忠了,或者对皇帝畏惧了(虽然咸阳宫巍峨的殿堂确实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敬畏),只是遵从“礼不可废”的规则而已。 “起来吧。”丹陛上传出的声音既有些稚嫩、又尖哑。曹参虽然知道二世皇帝年岁不大,但猛然听到这样童子一样的声音,心里还是多少有点异样。 “皇兄可先去做自己的事情,今日的奏简先放下,待朕与贤者,”胡亥顿了顿,用带点儿戏谑目光看了看曹参,“单独说些话后,再召皇兄来。” 公子婴施礼退出。 曹参半低着头站着,偷偷转动眼珠四下看看。殿堂太大,他没有抬头看不到太远的地方,从动静上听,殿内似乎只有他和皇帝。 “曹参,坐吧,也不用低着头了,朕准你抬头说话。” “下臣遵诏。”曹参打量了一下两边的案席,见公子婴走前把一些竹简放在左侧案上,于是自己走到右侧案后跪坐好,这才抬头去看丹陛上的皇帝。 皇帝确实很……童子,身量不大,也没有坐直做威严状,半靠在什么东西上(大大的御案挡住了看不出),看上去很慵懒,只是向他望过来的目光中,有一丝针一样锐利的光芒,但极快的就收敛了,让人怀疑自己是否看错。 曹参反而觉得,这种状态的小皇帝似乎更难对付,如果皇帝直挺挺的,显得很做作就是没自信的表现,那就不难应对。 他又一次四下看了看,殿内除了皇帝身后两个打扇的宫人,就只有一个年轻的寺人侍立在丹陛下,偌大的殿内,空空荡荡的…… 且慢!这个童子皇帝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有些眼熟啊……曹参在心里摇摇头,人还没老就眼花了,自己一介小吏,二世皇帝东巡时也没去看热闹,怎么会见过呢? “曹参,”皇帝的话音让他赶紧收敛心神,“想必你心中有一疑惑,为什么我一定要强征你来而放过了萧何?真说起来,我倒是认为萧何可能比你对我更有用一些。” 啊,原来征召萧何也是皇帝的意思?只是皇帝没有下死命令而已? 皇帝一开口就如此直截了当,曹参有点措手不及:“陛下乃天子,天意难测,小臣……小臣不知陛下如何对小臣和萧何有如此了解,小臣认为陛下说的对,萧何确实比小臣更有才具。” “呵呵,我知曹参和萧何都是颇具才能之贤士,不过呢,对大秦也都有颇多不满,此中有先皇父的作为,也有朕初为帝皇时的所犯的一些错误,但这些都不是我召你而不征萧何的原因。”皇帝坐起来向前探了探身子:“我只是想,如果把你和萧何都弄到咸阳来,那么芒砀山中的刘季就可能会饿死,那也不是我所乐于看到的。” 曹参努力保持着表面上的不动声色,心中却如惊涛骇浪:“皇帝知道刘季,还知道我和萧何在暗助刘季粮秣之事,这怎么可能?既然皇帝知之甚详,又为什么不发兵去围剿刘季?” “刘季,妻吕雉,丰邑人,曾为泗水亭长,好戴竹冠。因所押送刑徒逃亡过甚,尽纵之,避入芒砀。于沛的友者甚众,除汝二人外,还有樊哙、周勃、卢绾、曹无伤、任敖、夏侯婴等人,啧啧,文有萧何,武有樊哙、周勃,至于你吗,则文武兼备。我所知的,可为实情乎?”胡亥面带揶揄的紧盯着曹参。 曹参一时间有些虚弱:“陛下如此知刘季,又说刘季身边文武皆具,为何不剿之?”说着他慢慢地恢复了一丝豪气:“陛下又为何召小臣至咸阳,就为了以此恐吓小臣乎?” “山东意欲反秦者,至目前观之,刘季并不是为祸最大者,有诸多匪盗远比刘季强盛。”胡亥一手肘部顶在御案上扶着脸歪看着曹参,一手敲着御案:“不过我还知道一点,一旦山东烽火四起时,最后必成刘季与他人争雄之势。你与萧何,以县吏身份却愿折节下交一亭长,这位亭长又实为市井一痞赖,那就只能说,刘季确有过人之处。” “我听说,刘季善交友,使人如沐春风,不说你与萧何,我前些时日新拜客卿陆贾,曾于芒砀与刘季共宿一夜便对刘季甚为折服,可见刘季的魅力。曹参,我所说的,是也不是呢?” 曹参再次被皇帝打倒了,但仍然倔强的问道:“陛下为何如此关注市井一痞赖?” “这个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了。”胡亥放下支腮的手,又向后靠去,变成半坐的姿势:“既然刘季有如此能耐,周围文武簇拥,我又知道当下山东如干柴堆一样随时会四处燃起,有刘季这么个人拥有这么强悍的人才实力,必为自身所图去四处扑火,让自己的势力壮大到最强。” 他用变声期的公鸭嗓嘎嘎的笑了两声:“既如此,那我何必一定要将他最有价值的文臣萧何弄到咸阳来呢?少了萧何的强力臂助,刘季称王称霸的难度就会比较大了。而萧何对我虽然也有极大的治政价值,嗯,朕认为萧何有丞相之能,但相比起来,留在刘季身边对我日后恢复天下的平靖,则更有价值。” 坐山观虎斗,待到两虎相争到关键时刻,再一举出手一同猎杀,这个小皇帝够狠。曹参原来抱有的想法也是在山东到处竖起反旗时,秦军四处扑杀必会焦头烂额,最后不断衰弱而倒在山东义军脚下。现在听了皇帝的言语,一股阴寒之气从脊梁沟直往上窜。 第八章 着火消息到咸阳 曹参心里有点闹得慌。你说皇帝阴险吧,这是完全可以放到明面上的阳谋,就算刘季知道皇帝就想要他如此,他也不可能放着实利不争。他不争,自有人会先干掉他去争,所以只要他想反,就非争不可。 唯一可以自保的方式反而要看对手,如果刘季和刘季未来的对手能达成基本的共识,同时对关中的老秦抱有足够的警惕而不去拼死相争,还有可能形成两方、三方或四方相安的局面。 问题是,现在山东纷乱,谁会是刘季的最终对手呢?这位对手又是不是一个头脑清晰之人呢? 胡亥可不管曹参想些什么:“但是呢,我又很需要一些身怀大才、头脑清晰、精于文治、又了解山东百姓疾苦之人,我已有几个对山东所知较深的贤者。一为廷尉李由,原任三川郡守多年,虽身为老秦人却知山东百姓。一为上卿陈平,本即为山东士子……” 陈平?曹参微微的抖动了一下,是自己和萧何见过并拜请其为刘季送粮秣的那个陈平?难道刘季是陈平告诉皇帝的? “……还有一人即客卿陆贾,身为楚人,又为士子,也知百姓疾苦。另外还有博士叔孙通等,也对山东情况甚为了解。” “山东会乱,也许会乱几年,但我也有信心最终能平靖。平靖之后又如何?我知道秦律在山东可能并不是很完备合用的律法,需要针对山东不同地区有不同的变化。”胡亥乜斜着眼看着曹参:“我把你这个大贤者强力延请到咸阳,就是为这个做准备。朕先任你为廷尉史,协助廷尉做重新修律之事,秩六百石,曹参,你可愿为山东百姓做这样的一件事情吗?” 皇帝在说到“陈平”后的几句话曹参走神了,从“秦律”开始才又集中精神“恭聆圣训”,可就是后面这段话却完全出乎曹参的意料。 前面,皇帝几乎是以示威加炫耀的方式在不断打击曹参,而曹参认为这不过是一种心理战术,目的是让他臣服。虽然他对皇帝所知之事确实很震惊,但皇帝这样的做法也激起了他内心中倔强反弹:想用这种方式收服我,没门! 可皇帝最后的话语中,并没有想要收服他俯首帖耳的为大秦效力、甚至还可能会让他去与山东起义者对抗,而是着眼山东再次平靖后,如何制定一部适合天下的律法,为百姓创造一个平和的生存环境。这么一来,曹参心头之火当即就被浇灭了。为百姓,不正是他和萧何都希望刘季成事之后想要做的事情吗? 胡亥看着曹参的表情细微变化,觉得这一击落到了实处,于是不再说话,只是歪着头看着曹参。 曹参内心中的汹涌波涛没有持续很久,抬头看着皇帝的探寻目光,他做出了决定:“陛下若不以小臣只有小吏的资历为愚钝,臣愿为百姓效力。” 说着直起身子向皇帝行了一个拜礼。 “嗯,愿为百姓效力,足矣,还望你能言出必践。”胡亥坐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帝王的威严:“你家眷也将至咸阳,我会诏令郎中令为你选一小宅,算朕赐予你的。禽卑,召郎中令与廷尉来。” 他吩咐完寺人后又说:“我知你喜黄老之说,目下黄老学说之翘楚,安期仙翁正在咸阳,昨日尚于此殿内与众臣论道。如你想要拜望,可由郎中令告知地点。” “还有,”他脸上又闪过戏谑的表情:“你若想要把跟我的此番交谈书信于某些人,比如萧何,尽管为之,朕还允可你给沛县发信使用三百里邮驿。你在咸阳的行动没有任何限制,除了暂且不要离开关中外。” 安期生在咸阳,还在宫中论道?这个消息又让曹参觉得很突然。安期生到咸阳之举,显然是对秦帝有所期冀,当年也是因与始皇帝相谈三日后对始皇帝失望才会拒绝后来对他的再次召请。那么…… 曹参觉得,很有必要去拜望安期生一次,为黄老,也是为了听听安期生对二世皇帝的评价。至于皇帝说给萧何写信……他倒不是不信皇帝的话,而是想起临走前萧何所说过的:“天下事,各为其主,秦帝若用你,秦帝即为你主。小处而言,若你身在秦廷,却心系为盗匪之刘季和我等,既不合臣子之道,也必有性命之忧。” 现在看这个皇帝的意思,性命之忧是不会有,但不合臣子之道,自己的名声必为所累,还是算了吧。 论年龄,李由比曹参大了十多岁,所以曹参见到李由时很恭敬。李由也并未因为他是小吏出身而鄙薄他,从见面起就对他很客气,曹参觉得这种态度或许是因为他是皇帝召来的所谓“贤者”吧。不过人家对自己客气,自己也只能更为恭敬。 两个人真情实意的客气着,完全不知道在史书中,李由守雍丘败于项羽和刘邦时,斩杀李由的就是眼前这个曹参。咱们的胡亥在曹参入朝之后第一步就让这两个相杀之人合作,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随着李由来到廷尉府落座后,李由先笑着说道:“你这个廷尉史不一般啊,按说,廷尉史是下到郡县处置律法事宜的,不过四百石俸。你为陛下亲指秩六百石,专助本官修律,可见陛下对你的期许。” 曹参一直为负责刑狱的小吏,对秦律算精通的,但对朝堂府衙设置的细节却不是很清楚,所以一听李由如此说,也有点惊讶。 李由看曹参似乎也有点吃惊,于是解释道:“廷尉府除本官外,还有廷尉正和廷尉左、右监,均秩千石以上,下面就是廷尉史,秩四百石,主要职责是下郡县巡察并实地处理地方级别的刑狱。而你既然是陛下亲召的贤者,制定为修律而入廷尉,想必也不会屈就在本府中太多时日。” “既然陛下指定廷尉史协助本官修律,不知你更关注哪方面的律法?当下陛下指定协助本官修律提供建议之人还有上卿平,不过上卿平已假护军,事务繁多,所以只是定期与本官就方向性的大局商讨。廷尉史既然熟知地方民情,想必能在具体律条修制上给予本官更细化的协助。” 曹参拱手施礼道:“廷尉阁下,秦律繁杂而细微,属官于沛县时也是主管刑狱之事,对刑律倒也算知之甚详。此番属官既得陛下交托为百姓谋,属官想偏重于农耕桑麻和徭役方面的律法修订,还望廷尉阁下成全。” 李由笑了起来:“好吧,也没有什么成全不成全的说法,陛下也说过,修过的律法最终还要通过三公九卿的检视同意,而且此番修律陛下的诏令是,除了刑狱、反叛等方面,廷尉史要做农耕桑麻等方面的律法,从朝堂的角度上只做大方向的把握,具体的实施细目要因地而设,也就是由各郡乃至各县根据本地情况制定,廷尉史必须按照这个方略来着手。” “属官必按这一方略进行,还请阁下放心。” _ 靳县城外,未时。 陈胜站在轻车上,一人正在车前向他行礼送别,此人就是蔡赐所说的葛婴,陈胜也正在向他还礼。 蔡赐昨日派出家仆去联络葛婴,葛婴一听就欣然而来拜见陈胜,同时还带来了三、四百人同至靳县,据说他还能再召集到二、三百人,将于第二日抵达靳县。 张楚军除了葛婴的人外,此时已经壮大到了五千人左右。靳县是个下县,管辖不足万户,所以陈胜能够招纳到四千多人差不多已是极限了,其中已经包含了很多五十多岁的老人和小于十五岁的少年。 陈胜觉得要让葛婴吸引住泗水郡的郡兵不来抄自己的后路,七、八百人还是有点少。虽然葛婴如果在泗水郡内纵横驰骋时,若有本事还能从其他县吸纳到人手,但现在要先让他的队伍能够活下去,所以从自己的五千多人中分了五百人给葛婴,其中还包括了两百多不愿意离开泗水郡的戍役。同时,陈胜还任命葛婴为张楚军的“征南将军”,这让葛婴非常感激陈胜,认为陈大将军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胸中自有沟壑的真男子。 吴广已经一大早带了四个人十匹马,直奔陈县去了。蔡赐待葛婴与陈胜告别之后,也走了过去,与葛婴殷殷话别,然后登上位于陈胜轻车侧后自己的轺车,大队人马向着城父方向开拔。 葛婴则带着自己的一千多人开始东征西杀同时招纳人马,纵横于泗水郡和九江郡之间。《史记》所载:“乃令符离人葛婴将兵徇蕲以东,攻铚、酇、苦、柘、谯,皆下之。” 由于葛婴的牵制并不断壮大,泗水郡和九江郡都无力派出郡兵追剿陈胜,使得陈胜的张楚军能够顺利的进军陈郡。陈郡被陈胜拿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虽然葛婴因私立楚王一事被陈胜诛杀,可泗水郡又要应对新崛起的刘邦,九江郡也要应对后来造反的吴芮,所以两郡都未能对陈郡的“张楚国”造成威胁。 _ 叔孙通坐在范阳一个简陋的小宅庭院内,浑身发冷的望着对坐的蒯彻。 别误会,不是蒯彻不容易说服,让叔孙通束手无策,像蒯彻这样的策士完全属于谁能为他提供发展机会,他就为谁效死。 在治世往往没有策士的生存空间,他们是为乱世而生的。秦一统天下十年,虽然统治手段高压残暴,但仍然还算是和平年代,所以策士们都快饿死了。张良是韩国丞相后人自是有一些家底,陈平、陆贾、叔孙通之流也算有家底,所以游历天下以待时机,但像张耳陈馀、郦食其这样的策士都成了里门小吏,只能管管胡同里弄混口饭吃…… 蒯彻也一样,活得实在很难说好,家中还算有点家底,也只够蹲在院中读书、思考、发呆,连游历都没有经济基础。 所以,叔孙通为他送来一个天大的好处,为目前最大的老板,大秦皇帝效力,他有什么不乐意的? 当然,没有叔孙通猛夸当今皇帝多么英明睿智并非之前的暴虐无道昏君而且已为山东之乱预做了多少多少准备之类的说辞,蒯彻也不会投靠这样一个眼瞅着江山天下已经摇摇欲坠的大秦皇帝。现在他确也听到一些风声,感觉秦帝有些风格变化,比如新发的那堆诏令,还有传言行宫、离宫都已封闭人去楼空等,加上叔孙通的说明解释拍胸脯,蒯彻倒是觉得,在这样变局将生的时机下投靠这样一个大boss,一旦乾坤扭转,自己就类同开国功臣一般的地位了,机会不容错过。 不过,蒯彻也知道自己的能力,不是那种非常具备高远的目光、可观望并准确判断大局的谋略家,自己就是策士、雄辩者,审时度势、因势利导促成事情的发展是自己的强项,所以对于去咸阳直接在皇帝身边做谋士并不很热衷,倒是听叔孙通话语中谈到李左车准备在代郡自立为王之事,他更感兴趣,想去代郡试试看能不能与李左车合作,这也是听了叔孙通讲郦食其与彭越即将合作的事情后产生的灵感。 既然叔孙通此番出游的目的大多都达到了,为啥还会浑身发冷?因为,他是真的浑身发冷,是要生病的征兆。 会过彭越后来找蒯彻,从昌邑到范阳并不算太远,不过二百里。 秦时的范阳在什么地方也是史学上的争议点,有说在固城的(今定兴县固城镇),也有说在范县的,在这里就以范县作为秦时的范阳。理由是武臣由白马津(今滑县南)渡黄河(河水)向东北先至范阳,取得范阳后才取邯郸。范县恰于白马津东北,而固城还在邯郸的北面老远,由白马津绕过邯郸先取固城再回头取邯郸,这圈子兜的可真不小。所以个人看法范县要合理一些,反正本书不是史书,不过是讲个故事,本就不能当真。 虽然两地距离不远,可架不住叔孙通撞上了霉运,在渡黄河时赶上了风浪,被一个浪头砸了一下,弄了个浑身透湿,然后又被风一吹,再加上出咸阳以来一直在不停地奔波,休息很少,这身体就有点扛不住了。 蒯彻发现叔孙通病了,赶紧和甲士一道把他送回亭驿,并且延医问药一通忙乱。请了范阳最好的医者看过后,说是过于辛劳加上被淋水吹风,湿寒入骨,甚为麻烦,而且可能会很凶险,没准还有性命之忧。 没了叔孙通,蒯彻无论是去咸阳见皇帝还是去找李左车,都少了一个引荐之人,而且也不可能把叔孙通抛下去奔自己的前程,那也太无义了。于是,叔孙通和蒯彻都因这场病,暂时被拘在了范阳,且按下不表。 秦二世元年七月二十二日,辰时。 胡亥睡眼惺忪的正由海红、芙蕖和菡萏里里外外的忙活着给他更衣、准备洗漱和传早餐。三妃过去当婢女伺候惯了,现在做了宫妃自己成了被伺候的对象,总还是觉得不舒服。尤其公子把新选出贴身伺候的六宫人就留下了两个值夜,其他事情都由锦卫来做,那些锦卫做事她们可真的不放心。 晚上睡觉前的事情有宫人来做,她们如果也来不免有邀宠的嫌疑,早上来伺候公子总可以吧。 胡亥也觉得锦卫做伺候人的事情确实不如这几个用熟了的小妃子顺溜,也不如乳母芙蓉选的那六个宫人,而且留下的两个贴身宫人天天上夜班也不是事儿,所以就干脆把那两个宫人给了海红,然后每天值夜的宫人由她们三个的后宫院中派出,对于三人早上跑来伺候也没表示反对,而且这三位随时都可以上下其手一番,嘿嘿,舒爽。 这外袍刚刚套上,头发还没绾好,韩谈急匆匆的跑进寝殿,悄声禀告:“公子,三公九卿在殿外急请见驾。” “哦?”掐指一算,这七月都快过完了,这会儿突然一大早就如此紧急的进宫,不会是……陈大爷和吴大爷真的造反了吧?! “让他们入殿候驾,我马上就过去。” _ 大泽乡的那个亭长躲过了杀身之祸,待那帮戍役向靳县奔去后,马上亲自,不亲自也不行了,亭驿的驿使都给杀光了,亲自抓了一匹逃散到田间的驿马,一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沿途遇亭驿就换马,当天天没黑就到了相县,向郡守报信。泗水郡守壮得知情况后,连夜布置,集合郡兵,第二天天一亮就派出了六百里加急邮驿使,两日将消息传至雒阳。到了雒阳,消息就不用人马来奔命传送了,快传系统在子时就把消息送到了丞相府。 丞相府的值守人员开始时并没有把这个消息当回事,戍役逃走这种事情最近些年并不少见,只是这次逃亡的戍役比较多而且杀了亭驿的人,所以要特殊一些。向靳县方向去了?值守人员有点坐不住了,以前戍役或刑徒逃亡,很少会杀押送者之外的人。 第九章 赵高到会稽郡 消息立即送入府邸交给了冯去疾。虽然这时代的人都早睡,免得耗费灯烛还要花钱,但冯丞相不会在乎这个,而且冯去疾是个老年人了,又是日理万机的老同志,所以此时也就是刚刚躺下。 冯去疾看到这个消息后和值守人员一样,觉得九百个人造反不算大事,但杀官就不是小事了,于是派出人员送出公文到三公九卿的府门上,要门伯一早就交给自家主人并告知,辰初(早七点)宫门外集合见驾。 冯老同志卯初起来时,又一份消息拿到了手中,这回他真的震惊了:戍役们打下了靳县,杀了县长! 而且他们还亮出了“张楚军”的旗号,公然在靳县街头和周边乡亭劝诱百姓一同造反。这可是完全不同性质的问题了,不抓紧扑杀,后果难料,于是他赶紧洗漱完毕立即登车向宫门而来。 三公九卿中,陈平、姚贾和顿弱的嗅觉最灵敏,早上得到第一份消息时就觉得,或许皇帝一直在为其做准备的事情发生了,所以他们也是第一批,几乎与冯去疾同时到达宫门前的人。冯去疾将第二份消息给他们看时,三人一致认定,山东乱局将自此开启,张楚军不会就此收手,如果有足够的人员,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泗水郡治,相县。 胡亥进入大殿时,三公九卿已经聚齐在殿中,见到胡亥一同起身行礼。胡亥摆了摆手就走上丹陛,看到御案上已经摆开了两份竹简。 他拿起来大致看了看,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冯去疾:“丞相对此事有何看法?” 冯去疾拱手禀道:“陛下,此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九百戍役造反本不是大事,当然人数多了一些,可也不算太多。但杀官掠地就不是小事了,而且从靳县的情况看,暴民已经不是一般盗匪,自号张楚军,领头者陈胜自封大将军,并在靳县号召庶民一同造反,而且还乱言陛下得位不正、天性暴虐,又以故楚项燕的名号来号召楚人的故国意识,臣以为已经不可等闲视之。” “上卿的看法呢?”胡亥又望向陈平。 “陛下,臣以为这是山东乱起的火种,自此之后,山东将不复平静矣。”陈平面不改色的说,“理由就是丞相说的,这些人有组织,有首领,有明确的煽动理由,这在近些年戍役或刑徒、徭役逃亡的事件中,从未有过。” 姚贾接过来说道:“陛下,此股暴民的特点就如上卿所言,最关键点是这些人有了对于百姓而言很合理的反秦理由,这很能惑乱民心。而事发于楚地,相较韩魏燕赵齐,楚与赵地之人对秦怨恨最重,故楚原控制疆域又大,楚民人众,所以这恐怕就是陛下一直担忧的山东乱局爆发之始了。” 胡亥点点头,又转向冯劫:“太尉认为此事如何处置?” 冯劫本来不是太当回事,九百人作反,泗水数千郡兵扑杀就是。 可看着老爹面色凝重,听着陈平和姚贾的话,他也开始不自信了:“陛下,在臣看这本不是大事,责泗水郡出郡兵剿灭就是。可臣听了上卿与典客的分析,联想到陛下最近一直为山东将乱而不懈的进行部署,臣亦觉得不可不加以重视。” 冯劫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当前要务是,要搞清反军是固守靳县,还是要继续攻掠其他县乡,或者直接向郡治相县进攻。泗水郡距咸阳太远,六百里加急也需行四日,好在陛下设立快传到雒阳,所以只需两日即可得到消息。当下臣的建议是,令泗水郡不要出兵剿杀,而是先固守住相县,且看反军的扩张速度。若反军扩张不快,再令泗水郡出兵剿之。而若反军扩张甚速,就需集数郡之力合围剿灭。” “太尉之意就是姑且观望?”胡亥不动声色的问。 冯劫咽了口唾沫,坚持道:“嗨,臣就是这个意思。寻常反叛逃亡不足虑,可立即出兵清剿。但上卿和典客均认为,此股反军不同往常,所以也许就是陛下一直担忧的山东乱局开始,反军通过煽动号召,实力可能会迅疾扩大。在这种状况下若贸然令郡出兵剿之,一郡之兵不过数千,恐以合全郡之力都未能压制反军,甚至导致郡县自身亦陷贼手。所以,不若先观望并固守郡治城防,待机而动。” “郡兵不足,可出秦锐否?” “陛下,秦锐新成军仅月余,若敌至关中之门前,自将以之抵御,但若就此发秦锐千里平叛,叛者的规模、目标、位置都不清,徒耗粮秣,且易师老兵疲,臣意,可诏令大将军邯备战,加紧训练士卒,并配发必要辎重,随时可出击。” “善,太尉所言甚合朕意。”胡亥长身而起,“就依太尉之策。泗水戍役为乱之事,暂且就限于诸卿知之,严禁在关中乱传,后续消息亦如此。何时可泄于卿等以外,待朕诏令。把此消息通传陈郡、颖川郡和三川郡,令其戒备,以防反军向关中方向窜进。就这样,诸卿还有其他事情吗?三公留下,上卿、郎中令、典客留下,其他诸卿,退了吧。” “各位都是我的股肱之臣,”胡亥等到其他人离开大殿后,走下丹陛:“我也不瞒诸位,就如上卿和典客的分析,此番戍役造反,山东一定不会再平静下去了,不出三个月,会冒出一堆堆的反王,会遍地都是王。” 他走到冯劫的坐席前:“太尉所说的也很正确,当下确实不宜贸然出师平叛,因为叛军会极快的壮大,我们需要静观局势变化。要等着他们来攻击关中的时候,再露出秦锐的獠牙。相去疾,快传已架设到荥阳没有?” “陛下,已到荥阳,先期遣出的书讯者最迟明日也可到荥阳。” “立即令三川郡启动这条线上的各驿,明日向荥阳发出消息,让李厉加紧筑城,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不会超过两个月,很可能一个半月内就会有叛军攻击。现在起,每个有关这股叛民的消息,都允可雒阳书讯者报呈三川郡守,并发向荥阳,但要严令只限郡守、郡丞和郡尉可读。” “臣遵诏。” 胡亥走到陈平案前:“上卿,如果你是这些反民,又能快速扩大反军规模,你又想打下个郡治玩玩,造造声势,你会打哪儿呢?” 陈平回答:“刚于宫门前时,臣与典客和御史大夫认为,应该是泗水郡治。” “我不这么认为。”胡亥摇摇头,“换个问法吧,如果你心大一点儿,眼界高一点,以推翻大秦为目的,同时还能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觉得自己能号召数万乃至十数万人,你又将如何选择?这个陈胜,怕不是一般的小小盗匪之流。” 陈平只是稍稍思索了一下就立即说道:“陈郡。” “理由呢?”胡亥露出了一丝微笑。 “陈郡首先是这个造反的陈胜故里,人嘛,都有炫耀心理,而且在自家地域里坐地为王会比较安心。”陈平分析着:“叛军要以推翻大秦为目的,必入关中,取函谷关和武关其一,陈郡无论向三川郡方向取函谷关,还是向南阳郡方向取武关,都是理想的中间地点。如果叛军想要获取大秦的粮秣辎重,则又必取荥阳敖仓,陈郡距离荥阳也不远。所以陈郡的位置很适合,也会是当夺之地。” “典客。” “臣在。” “如果你手头还有人手的话,立即在陈郡到雒阳建立一条夜间的鼓角灯号消息线路,并且把耳目尽量补足。当下人手不足的话,培训出人手后优先建立这条线,还有故赵之地的耳目也属于优先铺设的。” 他走到姚贾案前探身又小声的补了一句:“立即把消息告知北边那位。” “臣遵诏,尽力去办。”姚贾面色也凝重起来。 之前他遵诏设立听风阁,在山东建立细作网点,是出于他对山东局势不乐观的推断,所以皇帝一提就一拍即合,但对皇帝认为山东很快就乱并不是很以为然。现在,野火已经烧起来了,再不加紧,听风阁的效用就会大打折扣。 “南阳那边……让郡守募兵,至少在有三万敌的情况下,能够守住郡治,所需资费粮秣,从郡内征集,兵甲辎重,太仓调拨走武关道送往南阳。” 胡亥对冯去疾说完,又对顿弱说:“暂时封锁函谷关和武关向关中传播的流言,到下次大朝会前两天时就不用控制了。” “陛下,这是何意?”顿弱对控制流言能理解,但为啥大朝会前就不控制了? “朕要在众大臣面前,再展昏君风采。”胡亥有些顽皮,“上次我告诉你宫内的耳目情况,你已着手调查了吧,这是一个机会,可以加快甄别。” “呃,臣懂了。” “还有,我新召来一个贤者曹参,暂时让他去廷尉那边协助修律。嗯,此人要多关注着点儿,但不要限制他任何事情。” 胡亥又嘱咐了顿弱一句,然后对陈平说:“上卿还记得我说希望有人送上门来给九原郡增添屯田劳力的事情吧?” 陈平笑了:“自然记得。” “如果这张楚军来攻函谷关,上卿可有定计把自动送上门的劳力留下?我可是想趁这火,也打个劫。” “陛下,”陈平很轻松地说:“现在秦锐有十五万在渑池一带,有十万在渭南,函谷关本身守军有三万。如果叛军真的向函谷关而来,渭南的十万秦锐择一狭地扎上几道木城就足以堵住叛军,再使渑池秦锐扎住后路断绝粮道,有多少人都会成为陛下的九原劳力。为了防范关中有细作看到扎建木城之举,可于叛军将抵函谷关时封关,使函谷关守军坚守几日即可。” “卿言甚善,我有个比木城更好之策,相去疾可代朕为上卿解说一二。”胡亥微笑着冲冯去疾点点头。 冯去疾心中已经不像刚刚还带有一丝紧张情绪,这一个月来,皇帝胡思乱想之箭四处狂射,都是在为今天这类事情做准备。山东局势不乐观他也知道,但看着皇帝似乎马上天就塌的那劲头,他也和姚贾一样不是很以为然,只不过人家是皇帝,做的事情又确实是该做的,所以他也在尽力配合。现在事情真的发生,还真的要佩服一下小皇帝的急迫感。 “臣遵诏。上卿,大约在将近一月前,陛下就吩咐少府与本相,在宁秦一带进行预制土方,就是把蒸土、白灰和糯米浆预先成型为大的土方块,并作出类似木构的榫卯型,并预作准备大的木吊架和滑车,随时可以起竖吊起土方。本相负责组织人力和资财,少府匠营经试做,已经算成功了。现在渭南正在大量预制土方、进行快速烘烤并修建运送滚道,再有一个多月就可以完成修筑一道新关城的预制量。所以陛下说,有比木城更好的,就是实实在在再筑一关。” “……陛下真是事事都往前了想,这比臣的木城栅肯定更有效,对叛军的心理压力更大,能让他们崩溃的更快。”陈平先是一呆,接着就开始奉承皇帝。 “上卿莫要责怪我就好啦,我是想看看上卿是否还有更好的方略,我非谋略家,所想未必合用。现在上卿要觉得此法可行,我也就安心了,不然耗用那么多人力物力,造出一个废物来,朕就真成了昏君了。”胡亥知道陈平嘴上拍自己马屁,心里肯定不会舒爽,只是不能责备皇帝,所以替他把话说了。 “臣不敢。”听了皇帝的话,陈平果然心中舒畅很多,“臣有时真的在想,臣是否对大秦真的像陛下期望的那般有用,臣绝非奉承。” 胡亥心说:你们都是这时代的精英,小爷能预先做这做那,不过是金手指。在蝴蝶效应下,金手指还能管用多久,只有天知道了,最终还是要靠你们这些人。 胡亥于是笑容可掬的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众臣:“我嘛,就是敢想,但是不是有价值,能不能行得通,还是期望诸卿能够把自己的想法告知于我。大秦是朕的天下,也是诸卿的家园,所以需要君臣齐心合力,才能实现先皇父百世、万世的传承。” 冯去疾率先拱手施礼:“愿与陛下共保大秦万世流传。” 几位大臣也一起施礼:“愿与陛下共保大秦万世流传。” 胡亥摆摆手,又问冯劫:“前些时日所说,用投石机抛射灌有脂膏的泥弹烧城之事,准备的如何?” 冯劫先拍了一下头,然后拱手回答:“臣糊涂有罪,忘记向陛下奏报此事。少府已经借用卫尉的校场筑起一段矮城,投石机和泥弹也准备好了,臣正考虑明日或后日前去一观。好像这次少府就是用的预制土方方式搭建的矮城墙,说此法可同时铺开较多人力,因此筑城速度较快,所以此番只用了五、六日就建起了高、宽、厚均为三丈的一截。” “可是按照我原设想的有两层箭楼的方式筑建?” “嗨。臣等按陛下之意要试的就是灌烧脂膏于箭孔内,所以就是如此构建的。” 胡亥搓了搓手,有点兴奋:“那好,就明日吧,我也前往一观之。” 秦二世元年七月二十三日,未时。 一个长长的车队来到了衙前,第一辆车上跳下的人几步跑到第二辆车前,伸手扶下了一个高大魁梧、丰姿俊朗的美男,接着后续车辆从旁衙门口侧的一个车马门陆续进入衙内。 那个帅男抬头看着衙门上端的横匾,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会稽郡,总算到了。”接着就向周边四顾一望:“赵成,这里的气候,为兄恐怕还要适应很多时日,闷热潮湿的很啊。” 赵成陪了个笑脸:“兄长,弟至此十余日,已经多少习惯了一些。兄长昔年伴驾先皇帝东巡多次,这等湿热之地、干热风沙之地,也走过了很多了,不算什么,很快就会适应的。” 赵高叹了口气:“心境不同啊,此番到此,恐没有三年五载是回不去咸阳了。想到此,就愈发感觉这里的气候不适。先不说了,进府再叙吧。”说罢,举步向郡府内走去,赵成和从第三辆车上下来的阎乐,紧跟在他身后也走入了府门。 这么庞大的车队入城,虽然有郡兵清街,吴县的庶民们还是会有很多站到街边看热闹的。以前的郡守更替,哪有这么大的阵仗,别的郡守就是前来上任,这位新郡守似乎是在搬家。 距离郡府五六十步远的一个酒肆中,酒客们都端着酒碗站到门外看热闹,唯独远离门前的位置坐着的两个人没动,显得对街上的事情毫不关心,只管喝酒,只是偶尔抬头从门外人堆的腿间看上一眼。 “楚,你说这新郡守的到来,对叔父而言是好事否?”年轻一点儿的人喝着酒问道。 “庄,叔父家老不是说了,新郡尉一直在善待叔父,现在连牢所都换到相对不那么闷热的靠外面了。郡尉是郡守之弟,若非郡守的意思,他会这么做?”年龄大一些的人说。 第十章 投“火”机 “曹咎那个家伙,传叔父的话让我们都停手,现在郡守也到了,是不是明后日要让他再去探视一番?”年轻人沉吟着,“羽一直想把叔父劫出来,现在这样子,他似乎很不耐烦。” “不耐烦又如何?不过是给我桓楚添点儿麻烦,听他念念叨叨而已。”桓楚微微一笑,“何况,某已经把羽打发去找草泽中其他伙的兄弟联合,所以连他的念叨我都不常听到了。” “你让虞姬陪着羽去,倒是把这家伙安抚住了,还真是除了叔父外唯一能够降服羽的人。”年轻人也笑了一下。 “你们兄弟练兵是把好手,不愧是项氏军伍世家,某那些兄弟和新加入的草泽兄弟,现在已经有了精兵的模样了,不再是以前的草莽。” 项庄不在意的摇摇头:“楚,这里没我多少事儿,我总在震泽和吴县之间当信使了。都是羽、声(项声)和周殷他们的事情,尤其是周殷。我倒是也看过两次,还差得远呢,现在只能说有了正经兵卒的样子,还需要叔父缠(项伯)再操练才行,他是现有项氏门中最善练兵的。叔父梁的意思是,以精兵为骨,用庶卒为肉,就极有体量,也有战斗力。羽都为咱们现有这些未来的精兵想好军名了,就叫子弟兵,是我们最贴心和最有战力的亲军。” “有叔父统管大局,有项氏带兵,有子弟兵为骨干,现在就差一个时机,天下大乱的时机。一旦乱,就可以起而号召百姓了,那时候也就是我等纵横天下、摧垮暴秦的时候。”桓楚说着说着开始兴奋起来,大大的喝了一口酒。 “我等现在已经有二千余人,羽最多还能再联系到五、六百人左右。叔父想要近万人的精卒,恐怕只能在起事之后从响应的人中择选了。还有就是,现有的士卒供养就很吃紧了,即使有更多的人可招揽,粮秣辎重也支撑不了。”项庄有些忧虑的说。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某所留存的与叔父梁倾全力拿出来的家底,至多还能供养三千人百日,这还是有佗(项佗)来谋划,还不算虞氏包揽相赠了所有兵甲,不然现有财帛早已不支。叔父让我们先不管这些,专心练兵,不知叔父有何良策?” “叔父所想,不是我等能揣测的,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对了,新郡尉不是在暗地招募门客吗?现在你让多少人混入了,是不是龙且也去了?我似乎最近一个月没怎么看到他了。” 桓楚得意的笑了笑:“从曹咎传来的叔父之命,某已让近三百最贴心的兄弟应募了,龙且也是按叔父的意思应募的,现在这几百人暗地就是以他为首,而且现在留在郡府以龙且为首百名亲卫的各色人等中,其中我们的人就占了六成。你以为我把你拉来就是为了喝酒和看新郡守入城?一会龙且就会抽空过来,曹咎也会来,大伙一起把现有的情况摆一摆,然后向叔父禀告。” _ “招募私兵的事情做得如何?”赵高坐在郡守的位置上,手把酒爵看着赵成。 “大兄,弟以招募门客的名义已经招纳了近五百人,这些人的支费现都是暂借郡府的公库,已经有郡吏开始表示不满了,只不过是用‘比较为难’的方式表示的,比如仓史就委婉的表示现有府库已不足向咸阳交运今年租赋。”赵成也露出了“比较为难”的表情。 “无妨。”赵高阴冷的一笑,“为兄不是带了财帛来了吗,先补足府库,剩下的应该也够五百人支用半载。既然本郡守来了,本郡的守、尉、丞都是我等自家人,且看看能用什么名义增收一些租赋,不但我等垫入的财帛可以拿回,还能增加不少。这些私兵汝如何安置的?” “弟留了一百人就在郡府内,由一个名叫龙且的人管领。其他四百余人弟安排在县外震泽边一个小村内,由一名为郯公的人管领。” “哦?此二人来历可清楚?” “就是吴县本地人,现下看家世清白,两人都甚勇武,龙且武技更精。”赵成稍稍压低了声音:“此二人皆豪侠之辈,与周边草泽盗匪似有来往。” “那对我们没有威胁乎?”赵高正举起酒爵往嘴边凑,闻言停下了手。 “外舅,如果我等想要有所举动,这些草泽匪盗才是要依靠的力量。”一直坐在一边没说话的阎乐插了进来:“就说这次来会稽,一路所倚仗的就是小婿在咸阳招揽的那些闲民。这种人,只要许了他们财帛,就可忠于事。对于草泽贼民,如果答应他们免前罪,且有仕途,就可成为外舅的力量。” 赵高想了想,一口饮尽了爵中之酒:“确实,此番多倚仗你带来那八十多游侠,可以把他们安插一部分到郡兵中领军。对了成,郡兵现有多少?” “大兄,会稽边远,属下郡,郡兵按制止于三千。因草泽盗匪较多,前数月郡守通曾报请咸阳增卒数,现在增加到了五千,大兄当时没看到奏疏?”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确有其事。好吧,把这次带来的游侠选五十人,掺入郡兵中,至少为百将或屯将,看看能不能替掉一些千人和五百主。挑那些既对我等忠心,又确能领军的人。你招募的私兵这一块就不往郡兵中掺入了,专用于我等的特别用途。人数还要增加,为兄以为,可至八百人。” “阎乐,你是郡丞,增加租赋一事要多动动脑筋,还不能让咸阳知道了指责我等。嗯,就从会稽蛮民较多和泽匪较多的角度,让大户乐捐。”赵高吩咐阎乐道。 “外舅莫太性急,今日吾等刚至,给小婿一月时间,先了解清楚郡内情况不迟。”阎乐这下是真的为难了,恳求道。 “也是,汝言有理。”赵高一只手在头侧轻敲了两下:“不过也不用太过小心,皇帝既然让我一门三人全面把持会稽,只要我等不太过分,朝堂上那些大臣不会对我等太严苛。” “项梁现在如何?”赵高又问赵成。 “弟已将他的牢室迁到了郡狱门口,相比原来条件好了很多。而且,对其家老送饭等事也宽松了不少。现在的牢室比原来更便于监视,原来牢室在狱中最内,湿热不通风,狱吏都不愿进入,现在则就在狱卒的眼前。刚刚他的家老又来送饭了,弟在狱吏中安插了一个人,家老来的时候他就潜在左近,能够听到他们的对话。”赵成有些得意。 _ 曹咎摇摇头,借着给项梁盛酒的机会,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叹息道:“主上,这个赵成看似好意把主上迁至外侧,可现在说话更不方便了。” 项梁单从表面上看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夹菜饮酒,而在低头扒拉小鼎中肉食时也低声的说:“你现在进出比以前总是方便了许多,就不要抱怨了。听狱卒闲谈,新郡守今日到了?”最后一句话他提高了声音。 “喏,主上,新郡守刚才刚刚入城。”曹咎也用正常的声音先回答,然后又放低了声音:“前日龙且已经在郡府内被提为门客之首”。 “那么,也许郡守还会再次改善某的居住条件的,当然是要和某谈过条件之后。让龙且万勿妄动,现在首要的是让赵氏觉得他非常忠诚。”项梁用箸敲了敲鼎沿,又大声说:“下次肉再多一点,另外让你拿的书似乎少了一卷,记得下次带来。” _ 咸阳卫尉校场。 一座像烟墩(烽火台)一样的土台对面五百步外,一个大木构建的投石机耸立着。与上次胡亥在蓝田大营看到的不同,这个投石机是配重式,投石稍前短后长,前端挂着一个方形的木箱,后端则是像一口锅一样的铁勺。投石机带动稍臂的中梁两端都包裹在铜环内,铜环顶头则是一个铜柱,插在两端竖柱上端的轴承中,两名工匠正在向轴承中灌注和涂抹脂膏。投石机竖柱中部有斜木支撑,构成三角稳定面,斜木和竖柱之间,斜木、竖柱与底部木框之间,都是铜构件包裹的,用大钉砸入木头固定,非常便于拆装。 中国古代很少使用金属钉,往往是用木钉。现在我们满眼看的到处都是铁制品,而在古代金属制品是非常昂贵的,尤其是春秋战国这种铁器刚开始应用的时代,铁比青铜还贵,这也是我们的冒牌胡亥想要尽快提高铁产量的原因。 胡亥围着投石机转了一圈,很满意的点点头,对旁边的司马昌说:“匠师们做出的实际物件,又比我想得周到。这个投石机的射程能够调节吗?” 司马昌连忙回答道:“可以调整,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控制前端木箱内的配重重量,这个可以在进战场前根据具体情况调整。还有一法就是调节投石稍臂后端的离地高度,等于调整投石稍甩动长度。” “嗯,要想精确地砸到对面箭孔左近,射程一定是要能调节的。采用大量投石机时,装配好后,在使用前都要走一个校对射程的过程。” “陛下,臣等已经为此类投石机制定了‘制’,至时按制装用、校射。臣等还制了一个算表,投掷重量有偏差时如何调整后稍臂的高度补偿。”张苍补充回应道。 “大善,想得周到。不过在军中要为投石机营设置专门识字的人员,否则看不懂算表也是没用。”胡亥嘱咐了冯劫一句,然后又问:“仿建城墙的弩室内放木人了吗?” 冯劫点点头:“陛下请看,不但弩室,顶部也放了几个木人,因为一会还要烧顶。” 胡亥远远看去,果然城墙顶上影绰绰的有几个人形轮廓。 “那就开始吧。” “陛下请后退五十步。”冯劫一边说着,一边向边上的一个百将点了点头,百将带过来一屯兵卒,开始忙活着往一个大泥弹里灌注烧热的牛油,然后在泥弹外套上一个草编网袋,放到投石机铁勺内,也浇上热牛油。 铁勺根部系着一根麻索,在皇帝没来时他们已经校射过,所以麻索的长度已经调整好,系在投石机地框的一个机括上。百将四下看了看,周围已经没有非战斗人员,就一挥手,一个兵卒用火把点燃了草网袋,另一个兵卒举起一把木槌,狠狠地敲在机括上。 “嗡”的一声,一个大火球忽忽悠悠的向着城墙飞了过去,“啪”,“轰”,泥弹破碎,远处模拟城墙的土台底端立即燃起了大火。 这是大投石机,所以复位用了一百五十卒拉起麻索,嘿呦嘿呦的向后走,麻索通过一个固定滑车带动投石稍被拉了下来。一个士卒拿着一卷竹简看了看,调整了一下麻索的长度固定到机括里,又灌好一个泥弹套上网袋放入铁勺,点火后再次抛掷了出去。这回泥弹准准的砸到了城墙顶上,又是一片火海。 看着远处黑红的火焰翻滚着浓烟上卷,胡亥、司马昌、张苍都没有什么表示,而冯劫、陈平、公子婴、赵贲等,还有被皇帝特地叫来的公子将闾都有些变色。 按皇帝想法建造的这种投石机,虽然不能说精确到毫厘,但十枚泥弹有六枚砸到位,就已经很恐怖了,而且还有如此远的抛射距离。相较于过去那种用人快速奔跑拉动的投石机,在投射距离和投射精度上,都是一次飞跃。 “真应该让章邯和王离也来看看。”冯劫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胡亥笑了笑:“可以给他们各送一套先开开眼界。这东西不光是攻城有用,守城嘛,太尉想想,待到张楚军攻函谷关时,如果弄上十几台放在关内,向关外攻关之敌抛射……” 冯劫猛然睁大了眼睛。 胡亥没再理他,转身对司马昌说:“一个投石机占用三屯兵卒,还是太多了一点,如果地方够大,可以把在固定滑车前再加一个活动滑车。” 他蹲下来在地上捡了块小石头在地面上大致画了一个动滑轮的样子,“这样一个动滑车可以减少一半的兵卒,只是拉索跑动的距离要增加一倍,投石机的准备时间也要增加一倍,用距离和速度换力量。固定滑车和活动滑车的轴承如果做得好,就可以减少人力的使用。” 司马昌想了想就大致明白皇帝的意思,又很有些小兴奋的样子,恨不能马上就叫来工匠做出来试试。 城墙上的火差不多已经灭了,众人一齐上车驶了过去,登上城墙看燃烧效果。 第一枚泥弹砸在了城墙根部,第二枚泥弹并没有正好砸在箭孔上,而是略略偏上了一些。但泥弹碎裂时内部的牛油依着惯性有三分之一泼进了弩室燃烧。众人拉开弩室的门时还有黑滚滚的烟雾向外直冒,待烟雾散去后入内看,室内的木人身前有落油燃烧的痕迹,油入室内约三分之一的距离。不过就刚才开门那阵烟,估计没几个人扛得住,就算没给烧到,也会给熏出弩室了。 有一枚泥弹则正好砸在城顶的中线上,周围两个木人已经给烧成了木炭。 _ 看过一本国外的星际科幻小说,里面有个内容讲到,当一个低技术星球战争中的一方,向具有超光速旅行能力的高技术人员求教如何提高己方技术战力时,高技术人员给出的答案是:无线电和火炮。 这也就是说在战争中,通信和远程火力是关键。 胡亥不懂无线电通信技术,所以他剽窃了法国小说中的沙佩信号机加上信号灯和莫尔斯码来实现通信提速。胡亥不想在这个时代就引入火药热兵器,所以他剽窃了配重式投石机来充当远程火力。 _ “攻顶的泥弹可以做小,一次装多枚,在城顶散布开了,恐无人再敢在城顶驻守了。”陈平提了个建议。 “善。”胡亥看了一眼陈平,“此法也用于守城,用一堆小泥弹灌油,向城外泼洒,攻城者就要付出大量伤亡才能靠近城墙了。” 他问张苍:“现在制出多少套大投石机组件了?” “到昨日已经有六十三套。”司马昌替张苍回答道。 “立即发运五十套到荥阳,给章邯和王离各一套让他们先熟悉一下,十套放在函谷关,还有一套送到武关去也让那边人先熟悉一下。各处都派一个工匠跟随,把装配制作之法和使用之法,连同少府苍的算表,一并向各军详细说明,并现场教会至少十个人,不然工匠就陷在那儿了,现在工匠可是大秦之宝啊。” “另外,”胡亥对在场的人强调了一句:“此事现在还需要严格保密。” 返回咸阳宫,胡亥在丹陛上坐定,对公子将闾笑了笑:“我召皇兄今日来看投石机,皇兄可有什么疑问吗?” 将闾迟疑了一下:“陛下,臣确有一些疑问。陛下刚才所说的张楚军……” 第十一章 曹参心态 胡亥冲着将闾点了点头:“嗯,这事按我的意思,还没有传开。泗水郡有一伙戍役反了,自号张楚军,占了靳县,壮大到了数千之众。现已得到的消息是,此贼已经分为了两伙,一伙从靳县向东,在泗水郡内煽动庶民,并攻取沿途各县,郡守壮调集郡兵正在围追堵截。另一伙从靳县向西北,似乎是向着城父方向去了,这一伙人多。” 胡亥停顿了一下,让将闾先消化消化这些消息:“我认为,向城父方向的张楚军最终目标是攻取陈郡。一旦他们得手,就会再分出数股攻向南阳、赵地、荥阳和函谷关,上卿也同意我的判断。” 将闾向陈平望了一眼,陈平微笑了一下。 “皇兄,九原郡地广人稀,又靠着河水,我想在那里搞搞农耕,像巴蜀一样可以成为大秦的后方粮仓,虽然有匈奴的威胁,但我也不能白白在那儿放着十几二十万的北疆军。但若强迁庶民,又有人要骂朕昏庸无道了。”胡亥露出狐狸般的奸笑。 “所以,如果有贼军攻击函谷关,我的意思是把他们放进来,然后,”他两手一合,“断了粮道,他们不降就饿死吧,所以只能降,降了就有一个算一个,驱赶到九原去屯田。自己送上门的,可不能说朕不恤民力了。” 将闾疑惑的说:“那陛下需要臣做什么呢?” “在函谷关后面设置堵截贼军的城寨需要一些时间,可能五日,也可能十五日,现在乱民未至还不能先准备,免得有细作告知贼军。所以,我需要函谷关能坚守十五日,准备让皇兄坐镇,不知皇兄可愿为我分忧?” “陛下有诏臣必遵之,只是函谷关一向难破,臣有足够信心守住,但其他军将也一样能守住,陛下使臣去,可有其他方略?” 胡亥满意的笑着说:“皇兄说到点子上了。函谷关易守难破,守住是必然的。如果张楚军久攻不下就会退走,我的九原降卒屯田大计也就泡汤了。知道我需要这些叛民的人并不多,且这些知情人都是重臣不可离开朝堂。我想要将此事交与皇兄,就是要皇兄在守关之时,给张楚军一些希望,让他们认为再加把力就能夺关了,并在后面准备好时溃败丢关而退。皇兄有军伍资历,想必这种事情应该能做的很好吧。” 公子将闾先直身再匍匐郑重的行了一个拜礼:“陛下相信臣,将函谷关交付于臣,臣必不辱使命。” “如此甚好。”胡亥转对冯劫说:“以公子将闾为函谷关守将,任偏将军。” 又对将闾说:“皇兄,我认为敌军至函谷关还需一个半月左右,皇兄即刻前往,熟悉守关军将,至期,要使守关军能够凝结为一个整体。记住,在敌军至时,要显得不那么具备守关意志又不得不守,制造出足够的假象。有什么新的方略,这边会通过快传发布诏令与你,函谷关的情况,也要时时通过快传回报。快传消息从函谷关到咸阳用不了一个时辰,所以要多加利用。具体的方略,一会皇兄与上卿再行详细商讨。” _ 太原郡界休,入夜。 城内一所客栈的上房内,李左车端坐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帛绢:“罴壮,明日我们立即返回代郡,你去让人准备一下。” “仆这就去吩咐。”罴壮一拱手离开了房间。 “泗水郡起火了……”李左车再次展开帛绢看了看,自言自语道,然后把手中帛绢伸到火上:“这边也该起火了。” “如此说来,留给某的时间不算太多。”他一手托腮,侧头思索着:“派出联络的人已经出去了十日,想必已经到了代郡,看来我也应赶紧赶赴晋阳(太原郡治)。” 他拉过一卷竹简,提笔在上面开始写需要做的事情和顺序。 快写完时,罴壮回到屋内:“主上,已经吩咐下去了,明日一早随时可出发。” 他停顿了一下:“主上……” 李左车笑了笑:“我知你想问什么,告诉你也无妨,泗水郡那边有人造反了,还杀了县长,聚集了数千人之众。” “哦,那是说,主上的机会来了?”罴壮兴奋起来:“看来小秦帝,呃,不,皇帝陛下的推断很准确啊。” “凡在山东,又有头脑之人,都看得出山东的局势。”李左车斜了罴壮一眼:“皇帝嘛,难得的是能在咸阳这等远离山东之地,又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把局势看得比较透彻,这还居然会传言皇帝昏庸……如果皇帝不是显现出如此年青有为的样子,某也不会……” “主上,按时间推算,回去搬取家小的人应该已到南皮了。”罴壮换了个话题。 “那就好,四十日内应该能到太原郡,我们就按这个时间准备。和秦人的协调安排在十日后吧,在晋阳会面。我等在太原郡之人可于五日后商讨一次,出一个方略好与秦人协商。” “主上,仆觉得,其他的刑徒还好说,楚地刑徒……似乎比较难办。”罴壮有点吞吞吐吐。 李左车抬头看着罴壮:“楚地刑徒如何难办?说说你的看法。” “主上,皇帝准备给我等的刑徒中,韩、齐都只有一万,比较容易管领。赵地五万,显然对主上也会认同,三地一起七万,可楚地也是七万,我等可控的与其持平。楚人向对秦的仇恨较深,楚地广阔,对赵人曾经的勇武和赵军的战力应该还算赞赏,但对赵人来管领他们未必会接受,尤其楚刑徒中的悍勇又具首领能力者。” “你说的对。”李左车拿起刚写好的竹简看了看,放下竹简又拿起一把小刀在竹简上刮,然后提笔写上几个字。 “某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至少有一点,我等能使楚人脱离刑徒之身,初期楚人不会太不合作。如果成功起事,楚人必会要求进攻关中,这个某自然会支持他们。然后嘛……”李左车神秘的笑了,颇有“山人自有妙计”之得色。 _ 曹参第二次走入咸阳宫主殿时,感受已经与第一次大有不同。 殿外的太阳虽然是初升,但阳光中已经有了火辣,而殿内则保持了夜所延续的阴凉。曹参感受着这股清凉,心里也不再有刚至咸阳时所含有的那种隐隐烦躁。不过三、四日的光景,心境的变化让他都觉得有些意外。 这几日,先是郎中令给了他一个宅院,不大,主屋侧房一起不过四、五间。宅内已经有了一些家具、两石粟米和一些菜蔬一条彘肩(猪前腿)几坛酒水,另外还有一千多钱,这些财物大约相当他一个月的俸禄,不过公子婴说明这是内库支出,算皇帝赏赐的一部分。公子婴还借给他一对夫妻仆役,待他的家眷到后归还。 这当然不是让他心情快速变化的原因,虽然皇帝做的这些事情让他多少有点感动,但从另一个角度去考虑,也不妨可以认为这是皇帝的收买策略。 “收买?”想到这儿他苦笑了一下,皇帝并没有出高价啊,虽然六百石年俸实在不能算少了,已经是郡丞的收入,和自己先前小吏的收入已经是天上地下。可这两日拜会了一次陈平(果然就是在沛县见过、聊过、论辩过、还帮自己与萧何给刘季送过粮秣的那个陈平),人家已经是上卿,年俸秩真两千石,到咸阳就赐了大宅和百镒金,娶了皇帝的乳母,又赐金百镒,要算上乳母陪嫁一共就有三百镒金,人比人得死…… 不过知道了此陈平就是彼陈平后,曹参的脑中激灵灵一个寒颤,皇帝,可与当初陈平来沛县时在一旁伺候的书童很像啊,难道……不,这不可能!拥有整个天下的皇帝怎么会给陈平当书童?皇帝也犯不上微服东巡啊…… 他在和陈平讨论修律事项的间歇,也试探性的对陈平旁敲侧击,不过往往又被陈平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后来曹参一想,这事儿还真的不能深究。如果那个书童是皇帝,这里面的故事,嗯,会死人的。 如果排除陈平早就认识皇帝(甚至让皇帝伺候过)的可能性,那么陈平获如此器重,重要的就不光是才干,而是忠诚。他自己呢?不说与刘季的关系这等外在问题,审视内心,自己对大秦忠诚吗? “好像……比刚到咸阳时要忠诚许多了……”他有点汗颜的感觉到。 回首这几日时就可以发现,就在与皇帝第一次交锋时他的心境就已经开始起变化了,最大的冲击,就是皇帝完全不是传说的昏庸。当他故意说为百姓效力时,皇帝居然也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很赞赏的样子。 心境变化的第二个因素,就是他的修律工作。李由向他交代工作时很客气,他要求去负责农耕桑麻和徭役方面时也很爽快地就同意了。 当然,这可以是假象,先怀柔,再在他修律中大量否定他的工作成果。可事实上,这几日他故意先看徭役方面的律法,然后就去找李由,说征发徭役应该有一个限制皇帝的制律,只能在农闲时征发。他装作有些战战兢兢的表示,皇帝是所有律法之上的律法制定者,金口一开就是律,所以制定限制皇权的律法他实在是拿不定主意,觉得很必要,但又不敢做,只好先来征求廷尉阁下意见。 李由却也用和皇帝一般的赞赏态度鼓励他,修律嘛,先写出来再说,皇帝不乐意就再删掉就是。而且,李由很明显是赞同的态度,并且认为皇帝很可能也会同意。 他虽然只是个廷尉史,可却领导着另外几名共同修律的廷尉史,九卿府内只要与他的农耕桑麻有关的府衙(主要是治粟内史府),对他的工作都很支持,想要查阅的各种数据资料也都极配合,这也让他看到大秦官吏中的务实和协作精神。 天下一统十年多了,官僚主义还没有明显侵入老秦人出身的大秦官吏中,这也使他不由自主的拿当年的楚国来比较,虽然那时候他还很年轻。 心境最大的变化,则是拜访安期生之后。说起来曹参与安期生也是熟人了,那次沛县的夜窗共话……他脑中又浮现出给安期生盛酒的那个书童的身影在和皇帝的身影进行叠加……使劲晃晃脑袋把思绪拉回来……他与陈平、萧何三人都对黄老学说甚为推崇,而安期生也对他们的才干很为欣赏,可惜第二日安期生就离开了丰沛(他还记得老头“仍有许多机缘再次相会”的话语,这不,眼下就在咸阳再次相会了)。 此番拜会安期生时,安期生感叹本欲向皇帝举荐他二人,不想被皇帝抢了先,这使得曹参又大感惊讶了一番,安期生居然要把他和萧何举荐给秦帝! 结合安期生愿在咸阳逗留数月、说还要协助大秦修制医律等,能明确的说明一点就是,安期生心目中对皇帝是有很大的期许的。在与老头的叙谈中,安期生也毫不掩饰对萧何未能来咸阳的遗憾,“造化弄人,只愿萧何能得善了吧”,这是安期生的原话。 “难道,安期生认为跟随刘季造反会不得善终?”曹参知道安期生有望气之能,不由得心中忐忑,为刘季,更为萧何捏了一把汗。 只是他要问萧何具体气运将会如何时(实际上就等于在问刘季的气运如何),老头只是微笑着摇摇头:“气运一事,非一成不变也。老朽当初还看到大秦气运衰落难挽,只一夕间,气运就复涨了。所以,贵友的气运如何,要看他所辅佐之人的心念之差所系。” 然后,曹参再怎么问,安期生都不再透露任何消息了。 曹参对安期生的拜见收获了一个他期冀已久的硕果:安期生答应收他为门生。当然,他不能与老人一起浪游天涯,安期生赠与他很多黄老书籍,并说他在咸阳逗留期间,任何时候曹参都可以来找老师授业解惑。 只是在曹参心目中,最大的收获就是安期生对皇帝的认同。从皇帝因蒙恬蒙毅之事发布罪己诏开始,安期生历数了他所知道秦帝的各项作为,除却为保关中这一大秦根基之地的军事安排外,所有其他的安排无不是为百姓考虑。 为百姓考虑就是为大秦江山考虑,现在这位皇帝很明白这一点,这也就可以解释当他说愿为百姓效力而没说愿为大秦效力时,皇帝并未有丝毫不快的原因。 “既如此,皇帝也并非不是一个可以效忠的明主。”曹参心里想着,走到丹陛前向皇帝行拜礼。 “免礼,坐吧。”皇帝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再与其童子年龄配合,怎么看怎么是一个不喜读书的小学童模样。可曹参已经领教过这个学童的内在威压了,绝不会轻视这位大秦小皇帝。 “廷尉说,你修律的第一步,就是要限制我的征发徭役权力?你不用急于解释,我并不反对你这么做。虽说律法可以写入限制皇帝的一些权力,但皇帝诏制是最大的律法,所以除非皇帝自律,你想要写入的这个律条,不过是在朝堂上给谏臣们一个攻击朕的借口而已。”胡亥半眯着眼,曹参也不确定皇帝是否在看他。 “减征徭役,我是赞同的,可是诸多筑建之事也是必要的。若说先皇父于天下大筑行宫、离宫,朕东巡归后大筑阿房之宫室(不是俺干的好不好,是那个替身……),是为了皇家气派与享乐,我可以接受劝谏并减少这方面的徭役,可当年先皇父连接六国长城以御北胡,建驰道以便调兵传讯,就非是为一己之私了。” “曹参,目下山东乱局一起,待平靖时,又会产生很多需要恢复性的筑建之事。而至那时,人口必定大减,国力必定贫弱,再若如你言减征徭役,恐怕所有人都只能看着一个破烂的天下而无计可施了。无为而治,你不会喜欢这样的无为而治吧?” 曹参被皇帝说的有点无语,主要是皇帝设定的场景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人口减少国力贫弱,本来就不适合再征徭役,可战乱造成的烂摊子又确实需要收拾,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陛下,天下若真如陛下所言那般,臣所思,也只能无为而治先安定民心,再根据国力恢复情况,逐步重建。”曹参拱手毫不畏惧的说出自己的见解。 “好吧,我也是表达的不准确,我来换个角度请教贤者。”胡亥嘴角逸出一丝笑意,“咱们从人性角度来说,以修建城墙为例吧。你认为,是征为役夫,被人用律法的快剑威慑着,被军卒用鞭子抽着去筑城快,还是被佣为劳力,被人用质与量两方面都做好了就有最佳的报偿去筑城快呢?” 曹参当然不是傻子:“陛下的意思臣懂了,陛下是要用商贾之法替代徭役?贾人做事求利,同样的财帛粮秣,以徭役之法可全用于役夫,以商贾之法则贾人需从中抽利而使佣者所获减少,臣以为,还是徭役之法更快。” 第十二章 陈平的平乱方略(上) 胡亥摇了摇头,难怪这个时代重农抑商,连所谓精英的这些人,都是这样的思维,也就完全不奇怪了。他从丹陛上起身走下来,到曹参席案对面的席案后一坐,变成了平等的商讨形式。 曹参可没见过这种阵势,在沛县时,县令都不会用这种方式和他讨论问题,所以多少有点手足无措。 “你想过没有,”胡亥可不管曹参怎么心慌,“管领徭役的官吏或军将,他们只是在做要求他们做的事情,而且他们轻贱役夫,所以必以威势压之。役夫虽然按律取偿,但心中不满或无奈,所做之事的效率必不会高,因为他是在为官做事,与自身的利益无涉。做一日就有一日之偿,而进度和质量只要能达到要求即可。” 胡亥双手一按面前几案:“让贾人来做,商贾必要盘算,在达到筑建要求的前提下,如果激励力夫,比如提前完成力夫可多获多少佣粮,就能达到让力夫们主动去加快筑建的效果,因为事关贾人和力夫双方面的利益,所以就会取得一个最佳的平衡。你可能还忽略了用商贾的另一个好处,就是力夫和贾人为了保质保量加快筑建速度,必定会想各种新方法新手段。力夫发现一种新法,告诉贾人后贾人感觉有效必定会采纳并推广。如果徭役发现同样的新法,你能确定管领他们官吏也会立即采用吗?那可真的要看那些官吏的胸怀和智慧了。” 曹参在这个以商为贱的时代中,还是不能立即转过弯儿来,虽然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陛下,臣认为陛下所言是实际情形,只是如果陛下以此法兴商贾,则田中耕夫或会因为贾人佣可得更大收获而弃田,无田亩收获,诸事皆无本也。” “所以,我才需要你来为我想办法。”胡亥不怀好意的笑起来,“我刚刚说过用商贾的好处,凡事有一利则有一弊,唯利弊权衡,使利大而弊小。我觉得你既然想限制徭役,你就要想出如何不使民怨、不废农耕、又能让朝堂需要筑建的事情做下去的方法,我说的兴商贾只是给你一个思路,而兴商贾又有兴商贾的弊病……你若有比兴商贾更佳的方法,朕也很乐意采纳。” 曹参被皇帝噎住了。 “非是我难为你,我觉得你揽下农耕桑麻与徭役方面的修律是屈才的。”胡亥轻轻的摇着头,“我说萧何有丞相之才,你又何尝没有丞相之能呢?天下事,当用天下目光观之。还望你彻底从升斗小民以及沛之小县的局限中跳出来,丢开刘季是死是活这类对百姓而言的小事,从大的角度去想想如何在山东乱局平靖后怎么能够尽快恢复庶民生计和国力。” “你现在虽为廷尉史,秩六百石,可你从现在起就要以秩四千石的丞相角度去看问题,至少也要以秩中两千石的九卿角度去看。朕准了你限制皇帝征发徭役之议,你回去可以告知廷尉由将此写入律法,但朕也不再允可你继续修农耕桑麻与徭役之律,你准备制一部商贾律吧。” “这……臣奉诏。”曹参有点无奈,可又不能否认,皇帝说的还是有道理的。 “商贾律,并不仅仅是我刚刚说过的那些使商贾得利、使事情做得有效率、使民心无怨,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使朝堂得赋。并通过租赋的手段,让商贾将交易方向投射在朝堂需要的方向上,以租赋调节商贾趋利的方向来为朝堂大计服务。” 胡亥站了起来,在曹参面前踱步,“我已经做了一些尝试,比如在九原郡,我要郡守召平引入北边小部落在九原放牧,并用商贾来做牧畜的收购、游牧民粮食供应等事宜。还有我想出了一个从豆菽中榨取油脂的方法,具体怎么提高出油量,则让公子高交与其外舅商胜,此人为商贾,去做,并许以其三或五载内免此项的赋,这样他们就有动力去做了。” 胡亥又把九原兴商贾和榨油的事情向曹参详细介绍了一番。 “曹参,我的思路你都知道了。我的思路对不对,除了不许向朕谏言重农抑商外,你若有更佳的方式,我允你随时入宫向我说明。你可以去找公子高,我让他用其外舅召集商贾共议兴商贾和缴赋比率的事情,朕授你全权,你可以朕钦使的身份去与这些商贾商谈。” “我希望的是最终双方都是赢家,商贾在缴纳商赋的情况下仍有动力行商,朝堂在不误农耕、取得租赋的前提下能够以兴商贾提高各类事情的效率,并以租赋调节的方式甚至免赋,引导商贾向朝堂所希望的方向使劲。除了见公子高,你还可以去九原与郡守平和郡丞季,就是太师李斯的季子,交换看法,看看九原兴商贾的实效如何。” “所以,”胡亥向着丹陛方向走了几步,回过身来:“制贾律,与商贾议制,看兴商贾的效用,就是你在关中的主要职责,朕一会儿会发诏令授权与你。其他方面的想法可以有,也可以与任何相关之人言,也可跟我说,但细节之事若与贾律无关,则不应投入精力过巨。” 他转身慢慢走上丹陛坐下:“我再说一遍,你要以天下事的目光看天下,只有脱开升斗小民的思维,才能真正为升斗小民谋福祉。” 曹参听得心中五味杂陈。从士子角度说,他轻商,可又无法否认皇帝所说的是有道理的,至少是值得一试的。如果兴商贾与农耕冲突不大,庶民可在耕种之余增加收益……耕种之余? “陛下所言授予臣全权,那臣斗胆问一句,如果臣制商贾律,只允许商贾在农闲时节佣工行商,陛下是否允可?”曹参目不转睛的直视皇帝。 “此番修律与制律,我跟廷尉讲过,不是以我的意志为主,而是终要交给公卿进行审议。届期,你还要与他们舌辩,使公卿中多数人赞同。” “朕不会轻易行使否决的权力。”胡亥毫不在意曹参的瞪视,“你也可把思路放宽,例如,如何使耕者不弃田,我在九原用商贾的事情中,也讲过从为商贾佣者的收入中征收所得税的想法。假若,你所制贾律中,限制商贾只能在农闲时雇佣有田者,为商贾佣者要缴纳不低于有田者的租赋,是否就能够控制因商弃田呢?假若在某郡发生因商弃田者众,则在商贾律中,许郡府调高佣者应缴税额,使耕者最终收益大于佣者,是否就可以降低弃田的现象呢?如此这般,汝自思之。” 曹参私心中对皇帝的考察得到了结果,轻松的同时又感到了巨大的压力。皇帝大撒把,把事情丢给他并授以全权,他反而更加战战兢兢了。 制律,要以天下百姓为念,要使百姓可从兴商贾中获取实利,还不能误了国本农耕……他心情复杂的站起来向皇帝行拜礼,然后慢慢地退出大殿。 胡亥看着曹参满怀心事退出大殿,倒在在御座上恨不得四腿乱蹬的放声大笑,有一种捉弄了历史的恶作剧心态。 史书中曹参的众多事迹里,“萧规曹随”是很重的一笔。当萧何亡故后,曹参接任了大汉丞相一职,却没有什么重要作为,完全是无为而治的状态,原因就是萧何已经为大汉朝廷制定好了完善的律法,曹参坦然的啥事儿不干,让各级官吏遵“萧规”而行就是。汉惠帝责备曹参时,他还振振有词的说:“高皇帝(刘邦)和萧何平定天下,法令已经明确,现在陛下垂衣拱手(指无为而治),我这样一类人恪守职责,遵循前代之法不要丢失,不也可以吗?” _ 胡亥心说:“这回,小爷来让你制律操心,看你还怎么偷懒。” 身后两名打扇的锦卫看胡亥半仰的身子一脸诡诈的样子,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刚出门的那个大臣。 “陛下,上卿已在殿外候驾多时了。”姚展小心翼翼的提醒胡亥。 “他候什么驾,让他进来。” 陈平绿袍高冠、大袖飘飘的走了进来,到丹陛前一揖:“臣陈平,拜见陛下。” “坐吧。”胡亥一脸不爽的瞪着陈平:“你既然来了,还在殿外候驾?我啥时候让你候驾了?” 陈平一笑:“臣知陛下正在召见廷尉史,或许陛下需要与其单独谈谈,所以就暂候了。” “嘿,你对这个新来的贤者,以前就认得的老友,有什么看法?” “廷尉史与臣不同。”陈平在皇帝面前虽然谨守君臣之礼,但君臣和谐让他在精神上比较放松,说话也就相对随意:“曹参是楚人,楚人对秦多少有些芥蒂。陛下与臣都知道他与在山中避罪的泗水亭长甚善,陛下也与臣一起见过这位刘季,确有自身风采。所以,廷尉史不类臣这般只想有个能一展自己抱负的地方,而是带有被迫的性质前来咸阳。” “那你认为他会忠于大秦吗?还是会身在……咸阳心在芒砀?”差点儿说出身在曹营心在汉,胡亥心想。 “陛下如今作为,除兵事外,莫不以百姓生计和江山延续为主旨,即便兵事也是为关中老秦安宁为重。只要陛下一直坚持这样,廷尉史必会终将效忠大秦。曹参骨子里与臣是一类人,并不真的把故国乡土放在首位,而是要有自己施展才能的空间,可为天下人做天下事。作为士子而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果他没有这么做,反而会为天下士子鄙薄了。”陈平很自信的回答道。 “那我们就看着吧,时间会证明的。”胡亥点点头。 “臣昨夜去见安期仙翁,亦见廷尉史在彼。安期翁已收廷尉史为门下,能为安期翁看重的人,必然不是对大秦不利之人,陛下但请宽心。” “嗯,好啦,不说曹参了。”胡亥打起精神,“上卿,我想我们应该有一个长远,嗯,至少长达数载的规划方略。眼下泗水郡戍役反秦,既然号曰张楚军,自然是要兴楚。我的看法与卿的看法相同,张楚军将会占据陈郡,然后向西南夺南阳,向北取赵魏之地及攻占荥阳敖仓,东面已经留下了一股反军,只要在泗水和九江一带活动,两郡就无余力对陈郡构成威胁。” “向西北嘛,自然是取颖川和三川然后威胁函谷关,这种大势应不会有太大变数。我想问上卿的是,山东局势已然生变,必不会只有这一股反军,那么上卿认为,在山东还会出现什么样的局面呢?” 陈平想了想,然后对皇帝拱拱手:“臣自前日得知张楚军自靳县出之后,一直在思虑山东局面。以臣来咸阳前对山东的了解,一地反,必会遍地反,但陛下却无需多虑。” “为何我不需要多虑?” “遍地皆反,也就意味着反叛规模不会大,数千至万余。其后,有择主而事者,有据地而被攻灭者,终将形成几股大的势力,此其一。” 陈平喘了口气又说:“单从六国故地民变的威胁而言,观始皇帝平灭六国时的态势,韩、魏其时已经积弱,所以现今也不会形成大的威胁,齐、燕均距关中甚远,齐人又缺乏攻伐精神,必以据齐地为王为足,燕地孤寒,且有东胡为患,也不会以伐关中为念,所以两地虽占秦之天下地,但对关中威胁不大,此其二。” “依卿之意,唯有赵、楚为秦之大患了?”胡亥明知故问。 “陛下莫急。”陈平轻笑一声,“且容臣继续分析。赵人强悍,其战力一直是与秦比肩乃至胜过。然百余年秦赵互有攻伐,尤其大秦武安君坑赵卒后,赵人锐减,虽有战力却无为悍卒之人,且赵之良将现在又向何处寻之?” “赵武安君后人已经归顺陛下,且将切去故赵领土一大块,”他露出一抹阴笑,“剩下的故赵领土不足三郡之地,也就是秦统天下时赵军给秦人留下的印象太深,所以仍有许多老秦人把赵人视为大敌。以臣之见,赵人作反的危害必然强过燕齐,但仍非大秦最需要关注者。” “那就剩下楚地了。” “嗨。臣认为山东就算遍地反旗高举,于秦而言最大的祸患必将来自楚地。”陈平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严肃的向胡亥施礼。 “我先来分析分析,然后卿补其不足。”胡亥轻轻拍了拍额头,“楚地广大,由陈、泗水、薛向南均为楚地,且距离关中较远,伐之不易。地广则人众,反民数量会很庞大,能够形成一支士卒众多的叛军。另外,故楚遗族有十数支,昭景屈三闾王族子孙分支甚繁,皆具号召力,且还有世代领军的项氏一族。卿可有补充?” “陛下所说已经很全面了,臣重点想说的主要就是项氏。观韩魏燕齐,当下并无可称名将者,或为名将后人者。赵名将之后李左车已入代地,陛下以两郡之地就困虎入笼,并御虎为秦守边,真乃神来之笔。” 陈平不失时机地又拍了胡亥一个马屁,“唯楚地有项氏,历代军伍,若项氏反,则将为秦师之主要敌手。加之楚地广大,兵源不乏,而大秦善战之兵现屯于北边,百越又陷秦人十数万,陛下新建秦锐军中,老秦善战之兵不足三成。虽即便项氏成军后其善战者或亦不足两成,但也是秦师难啃的硬骨头了。” “卿对山东反叛者的分析已经很清晰,那么卿以为应采取什么方略平灭之?” 陈平一拱手:“陛下可否使人将舆图拿来?” “姚展,去把舆图拿来挂起,另外把黑板抬来。”胡亥吩咐道。 很快姚展带着几个内侍就把地图和架子抬了过来,还有黑板。 “放在丹陛前,冲着殿门。”胡亥边说边起身走下丹陛,坐到陈平对面的席案后,“上卿可对着舆图,将平乱方略分阶段写在黑板上。” “嗨。”陈平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 “第一步,按陛下已有的方略,对张楚军袭南阳可暂不理睬,令武关严守即可。对其袭荥阳陛下已有安排,想三川郡尉可支撑两至三月。对来袭函谷关者,则诱入函谷,于两关之间尽歼。” “你认为他们不会先攻下三川郡再缓图关中?” “若张楚军派军攻关中,三川郡治城防坚固,陛下若在雒阳外向其供给足以图谋关中的粮秣,他们稍攻不下则其必然放弃三川郡而奔函谷关。” 粮草,嗯,这是一个细节需要重视,胡亥拍拍脑袋。 “第二步,解决袭关中的叛军后,出秦锐解荥阳之围,再断其一臂,至此时,张楚军的锐气就会被彻底消除。” “陛下当知,这等煽动庶民造反之流,全凭一股锐气和被冲昏的头脑,攻关中丧师,攻荥阳再丧,领头者不过闾左,又有何才智?必惶惶然也。”陈平在黑板上写下第二步后,微笑着转身看着皇帝。 第十三章 陈平的平乱方略(下) “第三步当然就是以秦锐直捣陈郡,彻底消灭这股反叛,再度彰显大秦之师的虎狼之姿啦。”胡亥想到史书中章邯就是这么做的,于是随口道来。 “陛下恕罪,第三步臣所想与陛下所言,不尽相同。”陈平嘴上说恕罪,脸上可没有什么请罪的样子。 “恕什么罪,别跟我来这种虚言,你什么想法,说!” “对于是否直捣陈县彻底灭掉张楚军,需看这个陈胜的作为,看他是自己称王,还是在故楚遗族中扶立一王。”陈平回身在黑板上写下“称王、奉王”两词。 “哦?”胡亥心中一惊,这大概就是将军章邯与谋士陈平之间的差别了,或者说是历史上无能的赵高和现今有谋略的陈平之间的差别。 “称王如何,奉王又如何?” 陈平脸上带出了杀气:“奉王,则就如陛下所言,以秦锐坚决平灭之,连其所奉之王一起灭杀。原因是,其奉故楚王族为王,则新楚王就成了一面旗帜,其他楚地叛者则会皆奉新王之名,会使叛军汇聚在楚王名下,所以必须灭之。” “这个我能理解,只是杀了一个楚王,昭景屈三王族又不缺会喘气的,其他楚人可以再立一个嘛。” 陈平为皇帝的诙谐笑了起来:“会喘气的,陛下说得真形象。再立一王是必然的,但那就需要有点实力才行了,一般规模的叛者必不敢轻易立王,害怕成为秦师的目标。” “那么如果陈胜自立为王又将如何处置?” “陛下,如果陈胜自立,那我给陛下的建议是,不急于剿灭他。秦锐可在其外围断其手足,比如剿灭袭南阳之军,剿灭其往赵地之军等。” “理由呢?”胡亥其实已经明白了陈平的意思,但如果采用此法,历史的走向将完全脱离他的已知,虽然这也许会是必然,但他内心中还是盼着能减缓这一刻的到来,更不用说主动去推动这种变化。 可是他也深知,对这时代人的思想理解程度,他远不如陈平这类当代精英,尤其陈平还是以擅长阴谋着称的,对人心的理解更为透彻。 史书中,陈胜当然是自立为张楚王了的。到现在为止,胡亥认为历史还会重现,陈胜必然称王。所以如果陈平的理由足够充分,他就只能采纳陈平的建议,走向一个未知的新方向。 “陛下,臣刚才说过,故楚地域广博、人口众多,且大量故楚遗族隐于其间。此番楚人作乱,是一伙戍役带头,闾左为将军。故楚遗族,尤其是三闾王族和项氏,心中必不以这类他们眼中的闲民为意。若陈胜不称王,他们还可将其作为一股力量予以吸纳。但若闾左为王,他们必将忿然,这就为楚人内讧准备好了条件。” “当然,欲行此略,还需观望楚地反叛状况,若有三闾或项氏等举旗反秦,则此略即可施行。故楚贵族的骄傲,会使其无法容忍闾左称王的,陛下还可借听风阁或西归阁之力,促成内讧。”陈平成竹在胸的侃侃而谈。 “使其内讧,使楚贵族灭闾左之王,除了能够减少秦锐的伤损,大秦还能获得什么其他好处吗?要知道,贵族吞并张楚,必杀者唯陈胜,军卒泰半都将收入囊中,会壮大贵族军的力量。”胡亥皱着眉头,似乎完全没有被陈平的话所打动。 “陛下,这就要看如何去做。”陈平脸上浮出了一丝诡橘:“比如可以传播流言,称贵族军看不起张楚军,贵族军将尽屠张楚军等,当然这需要至期因时而定,但也可在知贵族举旗之后即可开始传谣,使张楚军对贵族军产生防范和疑虑。但关键的是,可趁两军内讧之际人心不稳,遣秦锐多头并进而突袭,则敌必溃。即使楚贵族以计策杀陈胜而收其军,两军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捏合为一体,此即战机。” 胡亥一击掌:“大善,汝把朕说服了,就依此略以待张楚。把姚贾和王敖召来。”后面一句话是对姚展说的。 “上卿,这是第三步,继续说第四步又将如何?”胡亥平息了一下心中的小激动。不能不激动,这陈平真是鬼才,有他在,金手指失灵也无妨了。 “第四步,就是清理赵地。使秦锐挥师北上,将赵地叛民作一番清理。”陈平不紧不慢的在黑板上写下第四步的方略。 “不趁灭陈胜,或者击溃贵族军之机平靖楚地?”胡亥装起傻来。 “陛下,臣以为,以楚地之广,楚人之众,要平楚地,需缓缓图之,决不可冒进。”陈平脸色严肃起来:“楚地遗族甚众,灭一股会生多股,所以灭楚非一夕之事,甚至还需要由秦立一王,安抚楚民。陛下原意是使山东形成两到三股势力,互相内耗至其力将竭之机再一鼓荡之,臣以为这个方略非常正确。” “好吧,你继续说。”胡亥收起内心的顽皮,端端正正的坐好,听陈先生讲课。 “臣之所以认为应以秦锐先平赵地,是因赵地虽经十年恢复,户数仍稀,再加上代地的脱离,所以赵地易平。陛下可令秦锐掠赵地叛民至九原、云中屯田,则赵地无可为卒之夫,即便续叛为祸亦不足惧也。” “第五步?” “第五步,脱身山东,壁观虎斗。” “此何意?”胡亥挑了挑眉毛。 “按臣所想方略,秦锐先击袭函谷之师,再解荥阳之危,然后南下攻陈郡,再北上清赵地,此番游击,耗时或一载,或一载多些,至其时,师老兵疲,士卒将厌战也。当攻赵地时,齐燕赵韩楚必出兵救之,正可藉此抽身回返关中,闭关据守。回返时可佯败,而诸侯军因败秦必骄,其他各叛者必心中既惧且又不忿,裂隙自成。陛下所言之山东内乱则起焉,我等则可休养生息,练兵备战,以待时机。” 胡亥不说话,陷入了沉思。 如果按照陈平的方略,先击赵地,则就没有历史上章邯与项梁的数次大战,并最终杀死项梁。项梁不死,范增不去,则楚军不弱,这样的话,刘邦还有机会吗?或者说,刘邦还会与项氏军争夺天下吗? 单从体量和威望上,刘邦可与项羽一争高下,但却无法和项梁一争高下。这一来,也许真的会使项梁一统山东天下而不会再有两虎相争。因为从体系上,刘邦和项氏都是楚人,都奉此时尚未现身的楚怀王为首,当年要不是项羽阴杀了义帝,刘邦虽反出汉中,却还找不到冠冕堂皇的理由公开反项羽。 可现在这些是无法跟陈平解说的,因为项梁尚没有举旗起义,刘邦也没有冒出头来。所以,这里项梁的生死,是决定刘项之间实力消长的最重要因素。如果想要实现刘项相争,击杀项梁是绝对必要的。 想到此,胡亥轻轻敲了敲御案:“上卿的方略大善。但从现在讲,仍只是个推测性的思路,仍然存在太多的变数。只能说,我等可以先按此方略进行,但要随时注意实际情势的变化。比如说,现在可预见的是,楚军,当然是楚贵族军,若是军旅世家项氏所领,则战力会高于其他五国遗族,霸天下的渴望也远大于其他五国,即便重新确认七国分封,也必共认楚执牛耳为霸主。这一来,其他五国无力与楚争锋,卿之壁观虎斗之略很可能无法出现。” 陈平拱手一礼:“陛下所虑周全。臣的方略,只是现今的一个推测性的预备,实际施行必然要根据情势变化。若如陛下言,楚贵族军强在项氏,则可先扑杀其最具号召力的领者,使其综合实力降低到足以引发诸雄纷争的程度。” 胡亥颌首,刚要说话,公子婴进殿,大步走到丹陛前施礼,然后又向陈平平揖。 胡亥放下陈平的话题:“皇兄可有什么消息要告知我?” 公子婴落座,笑了笑:“少府让臣代禀陛下,按陛下所说的简化方式译码而培养的书讯者已经可用,少府苍询陛下是否立即派出?” “派出去吧,山东已开始作反,很快就会遍地烽火。让少府继续编算真正有难度的编密方式,培养出第二批书讯者后,替换这一批回咸阳学习。”胡亥答道。 “嗨,臣现在拟诏给少府。”公子婴开始写诏书。 胡亥刚要继续和陈平说,殿外内侍匆匆进来禀报:“典客长史候驾。” “让他进来吧。” 王敖刚走到丹陛前,姚贾也到了,一同施礼落座后,胡亥先对陈平点点头,然后对王敖和姚贾大致说了一下陈平方略的前三步。两人听后,同时用惊异中带着敬意的目光看了一眼陈平。 “陛下,”王敖先开腔:“若依上卿之方略,陛下召唤臣等,想必是需要听风阁和西归阁去做流言传播之类的事情?” “卿言中的矣。”胡亥笑了:“和聪慧之人说话,就是愉快。” “谢陛下夸赞,臣汗颜。”王敖拱拱手谢道。 “我原考虑听风阁只做收集地方消息之事,不采取任何行动,这也是为了保证听风阁耳目的安全,现在此项依旧不变。”胡亥看着姚贾说,姚贾点头拱手。 “西归阁我想的就不够周到了,原考虑主要负责的行动,就是刺杀一类,但上卿方略一出,我就觉得,行动之事并不仅限于刺杀或者掳掠,散播谣言也是重要的用间方式。”胡亥看着王敖说。 “陛下,”王敖也笑了,“臣知陛下早晚要用到此类方式,所以臣组西归阁时,虽然仍以陛下所需锐士剑士为主,但善于伪装和游走之徒,臣也顺手网罗了几名。” “哈哈,善。”胡亥大笑:“有卿等,我还真的省了很多心思。不过,西归阁的名字要改改了。西归之意,是以术士所言仙去则控鹤西归,仙去就是亡。现在既然要加入其他作用,我看,叫风影阁吧,让敌方探不出你的人的底细,犹若捕风捉影,这样也与听风阁和捕影阁之名相辅相成。阁内的组成,就都叫锐士。” “臣领诏。”王敖拱手谢皇帝赐名。 “姚贾,王敖的风影阁和你的听风阁一为耳目,一为手足,必须紧密合作,这也是我将王敖置于典客府内的原因。你二人当年于破赵时紧密合作过,如今虽然分别负责一阁,这只是在招揽人手、培养和管领方面的分别,如有行动,在朕允可实施之后,你二人要一起仔细规划方略步骤细节,务使达成目标。” 原来皇帝虽然把王敖放在姚贾之下,很多事情也都是两人共同参与,但还从来没有明确说过在有任何行动时姚贾都可以参与,现在明确说出来了,姚贾心中自然很高兴,这说明了皇帝的信赖,所以立即施礼致谢。 “对了,”胡亥又对公子婴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皇兄一并交代给少府。还记得我在秦锐军成立时对刑徒讲话用的那个大喇叭吧?让少府再制十个,尺寸不用那么大,可用于军内携带,如能制成可快速拆装便于携带的最佳。” 公子婴依言把胡亥的话写进了诏令,姚展把草拟的诏令递给胡亥看过用了私玺,就拿去誊抄并找韩谈用玺了。 “姚贾,听风阁要尽快完善楚地的耳目部署,并密切注意张楚军和楚地其他贵族的动向。”胡亥对姚贾说道。 “按照上卿的方略,实施第三步很可能就在三个月到半载之内,所以风影阁也要尽快凑足人手,并早日安插到陈郡左近,混入张楚军中。”他又对王敖说道。 两人一齐拱手领诏。 秦二世元年七月二十五日,卯时。 胡亥在晨曦中醒来,感觉自己浑身的精力很充沛。也许是已有十天未碰女色?也许是安期生的拟禽术的功效? 拟禽术胡亥已经学到了第四式,今日安期生会在傍晚入宫来传授第五式。胡亥这十天天天习练这四式,觉得精力比最初在甘泉宫出逃时好的不是一点半点,年轻的身体某些冲动也在晚上时不时的勃发,他已经在认真考虑要不要把三妃的侍女再收一两个。现在正是早晨,嗯,男人早晨的…… 他看着身侧的海红,又有点蠢动。 菡萏知道昨夜是海红侍寝,所以一早就带着自己的宫人来寝殿准备服侍皇帝起身。还没到寝殿门口,两名锦卫看到了,连忙摇手,菡萏就知道公子又没干好事,呃,应该说又在干好事。 她抬手阻止了锦卫的行礼,轻声问:“准备沐汤没有?”锦卫也轻声回答:“韩谈带着美人的内侍去抬了。” 菡萏点点头,回头示意自己的两个宫人站到殿门两侧等着。一抬头,看到芙蕖也带人走了过来,连忙快步走过去,抓住芙蕖的胳膊小声说了两句话。 芙蕖哼了一声:“公子真是,也不知道个节制。” 菡萏撇了撇嘴:“阿姊真虚伪,想公子宠幸就说想了,说这个。要是按阿母说的,算算时辰,再过两三日就该阿姊侍寝了,现在么……” 她故意拉长声音说:“阿姊就不要妒嫉啦。” “臭女弟,瞎说什么呢。”芙蕖点了点菡萏的额头:“海红跟你我亲姊弟一样,有什么可妒嫉的,阿姊是担心公子的龙体。” “公子现在不是天天都在练那个老神仙教的法术么,现在看着公子的精神要好很多了,在殿上歪着的时候也少多了。”菡萏转头问锦卫:“是不是这样?” “回皇妃,是这样的,现在陛下和朝臣议事,多数时候都是坐的很直。”锦卫恭恭敬敬的回答。 菡萏把身子往芙蕖身上一靠:“阿姊每月还能被公子宠幸好几晚,可我呢,顶着美人的封号,公子也不让我侍寝……” “不羞哦,菡萏想要公子宠幸哦。”芙蕖笑着刮了一下菡萏的鼻子。 菡萏嘟嘟着嘴:“公子待你我和阿母这么好,我们只要能伺候好公子让他高兴,啥事儿菡萏都愿意做。” 芙蕖不再笑话菡萏,轻轻地拥住她:“现在的公子真好啊,一个多月前阿姊也不敢想能有今天……” _ 胡亥精神抖擞、身心俱泰的坐在御座上,听着公子婴正在向他奏报今日得到的消息。 “丞相府奏报,太行八陉各关隘已经修筑完毕,正在根据陛下诏令的地方,将刑徒分别押赴代郡和太原郡下属的县境屯田。”所谓陛下诏令的地方,就是姚贾报来适合李左车进行煽动的地方,那些县内李牧的残余势力比较强。 “三万齐地刑徒正送往霍邑。” “北疆军在霍邑有多少人?”胡亥问。 “现有一万人吧,在李左车起事前,现在押管刑徒的四万人都会撤过去。” “让这一万人把三万刑徒依照秦锐的方式转军,和秦锐的承诺一样。” “嗨。”公子婴在竹简上记下一笔:“有一万齐地刑徒已经出了太行陉,正在往荥阳西成皋附近的屯田地。” “嗯,用快传发到荥阳,再用六百里加急送到陈留,由听风阁的人联系高阳郦商,把这个消息传给他。” 第十四章 茶 “听风阁联系郦商的人必须跟在附近,刑徒起事时,要尽量减少对押送秦卒的杀伤,让他们想个好办法。一旦起事,押运的士卒立即撤回霍邑。”胡亥一边说,一边想,这些布局,有的着眼眼下,有的着眼将来,下棋总要多看几步。但刑徒起事时要似模似样就必然会有一些军卒成了牺牲品,这方面必须要让郦商、李左车给出办法,尽量减少伤亡数量。 “太行筑关的北疆军,是谁管领的?”他问道。 “本来是苏角。但苏角是猛将,这种需有谋略的事情就不适合。陛下和李左车达成协商后,就改由涉间来管领了,涉间基本可算帅才,各方面的事情考虑的更周到。” “传诏给涉间,无论是李左车那边,还是郦商那边,起事前配合看押刑徒的士卒,都要披双甲,选择机灵的人,但不能告诉他们具体起事的消息,免得太假了。”胡亥语气坚定地说。 _ 当皇帝有诸多好处,吃的好,穿得好,想要女人就有,还高高在上的俯视着群臣……当皇帝也有不好的地方,那就是出个门太难,基本就被圈在皇宫那一亩三分地里了,华丽丽的囚徒。 咱们的这位胡亥本来很想像后世影视剧中那样时不时就来个微服私访,街市观光外带泡妞,偶尔真要看见个美若天仙的再当一回恶霸强抢回去,来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可真的要实施起来,问题多多啊。首要的就是安全问题,在街巷中,随便哪个角落飞出一支利箭你就挂了。你可以不要命,你周围那些忠臣忠奴可不许你这么不要命。至于当恶霸,也就是想想吧,本来现在江山就不稳,真当恶霸也只能在咸阳当,而关中眼前是最稳定的地方,非要把关中也搞乱了不成?那一样丢脑袋。 在甲卫簇拥、盾卫环伺中,胡亥坐在一辆辎车内,穿着没有金丝的软甲,头上冒着汗,愤愤而无奈的想着。他这个大撒把的皇帝,觉得今天的政务已经差不多了,就满心想起景娥来了。打发公孙桑派人去发信号,过了半个时辰就带着自己的三卫前往妇女用品店“碧纹”。 车内,两个锦卫正在给他盛酒,这年代除了酒就是汤,要么就是蜜浆,难道就没有…… “停车。” 辎车此时刚出宫门不远,随时停车还没啥问题。车一停,曹穿和公孙桑就策马来到车边:“主上有何吩咐?” 胡亥从车窗中探出头对曹穿摆摆手,又招手叫过公孙桑:“你听说过茶这种东西吗?” 公孙桑有点迷糊:“主上,仆不知。” 胡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似乎这年代还没有“茶”这个字,应该叫做“荼”,好像和草药是一类玩意儿。 “你找个人去药肆问问,有没有荼?有就给我弄一斤半斤的来。” (唐之前无茶字,皆称为荼。不过要是在这个故事里满篇的“荼”,自己写着都累,更不用说看,所以后面都还是用“茶”而不用“荼”。) “嗨。”皇帝不问自己不懂的问题就好,公孙桑应声而去。 胡亥缩回脑袋,一名锦卫扯好窗帘。他看了看两个锦卫,寡人之疾有点儿抬头。 说是锦卫,都是十几不满二十岁的小姑娘。现在自己的三妃中,菡萏胜在娇憨,单说模样应该是排最后,这些锦卫虽说不是什么绝色,但也跟菡萏的相貌边儿上边儿下,并不难看,而且各有风格。就说今天跟来的这两个,其中一个就是建议锦卫配软剑的臧姬,第一次见驾时看着挺村姑的,现在因陪同皇帝微服出宫,换成了郎中令府婢女的服饰,倒有一番别致的诱人。 臧姬看到皇帝额头有汗,于是拿了麻巾要给皇帝擦擦,正好车子一颠,结果……皇帝的脸一头撞到了自己的胸前。只觉得皇帝的脑袋在自己两峰之间来回一摆,臧姬立马红了脸。 皇帝倒没事人一样向后一撤,“好了不用再擦了,已经擦干净了。”说完坏坏的一乐,往后一仰,心道:这做皇帝啊,要是没点儿节制,还真的会死在女人的肚皮上。 看着皇帝坏乐,臧姬和另一名锦卫对望一眼,再看看自己胸前星星点点的汗迹,捂嘴也乐了。 这个小皇帝脾气太宽和,不谈军政之事时,一点儿皇帝的尊严都没有,对宫人和内侍也不严苛。前两天有个内侍在给皇帝摆饭鼎的时候恰好皇帝一伸腿,结果寺人躲闪不及把鼎弄翻了,御案上汤水横流,皇帝也就是皱了皱眉让收拾干净,啥话都没说,啥处罚都没有。后来听内侍们私下议论,这要在皇帝没从甘泉宫回来之前的那阵儿,那个内侍直接打死不说,连当时当值的贴身内侍禽卑都免不了一顿打。 服侍这样的皇帝心里踏实,臧姬想着,别说在自己胸前找了点小便宜,就算被皇帝宠幸了还不给名分,也乐意。 想到这儿,臧姬又觉得脸上有点烧。 景娥听自己的侍婢说对面“碧纹”钗环铺又挂出了标志,小心脏不由得“咚咚”的跳起来,是有事?还是郎君又来了?她偷偷使劲喘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然后带着侍婢出门逛街了。 这回她没有再兜圈子,而是直接进了碧纹铺面,然后看到公孙桑笑容可掬的在等着她呢,就在他的引路下向内走去,把侍婢留在外面观察自家动静。 一进内屋就看见了任襄那略带调皮的笑脸,两手一张,景娥就来了个飞扑,胡亥一把抱住她,两人就吻在了一起。 良久,唇分,两人坐到了席上,景娥靠进了胡亥的怀里。胡亥低头慈爱的(嗯,慈爱的,因为胡亥的心理年龄已经是怪蜀黍的年龄了)看着景娥红扑扑的小脸,把手伸上去捏了捏脸蛋:“薜荔,想郎君没有?” 薜荔摆脱胡亥的手,向上蹭了蹭靠在胡亥的肩上,一转脸就用牙轻轻的咬了一下他的脖子:“天天都想,可是,郎君啥时候才能让薜荔和郎君在一起,而不用这么想呢?” 说完,又使劲的咬了一下。 胡亥一咧嘴:“你要咬死郎君啊。” 接着,他心满意足的用手抚摸着薜荔的头发:“也许,用不了多久了,或许几个月,应该不超过半载。” 薜荔享受着任襄的抚爱,半闭着眼睛问:“为什么?” “我刚听到个消息,泗水郡有人作反了,占了靳县杀了县长,现在聚集了怕不有上万人了吧,而且据说已经向西而来了。” 薜荔一下坐了起来,转过身看着任襄:“当真?” 胡亥一拉她的肩膀,又使薜荔躺到自己怀里:“肯定是真的,如果这些人闹出更大的事情,山东那边就会大乱了。” 胡亥用手在薜荔的脸上轻轻拍着:“一乱,尔阿翁必然不会坐视,尔族父也就必然会有所动作,那时候就是你的小郎君劫持小薜荔的时候了。只不过这一来,小娥就要留在关中,可能很长时间都见不到族人和尔父了,你会不会觉得寂寞和思乡?” 薜荔的身体一下僵硬了。胡亥没有继续说话,仍然轻柔的拍着她的脸颊。过了一会,他感觉到她再次放松下来。 “郎君,薜荔是女人,女人总要嫁出去的。”胡亥手一湿,低头看到一串眼泪从她眼角流了出来,他轻轻地给她擦掉,用手在她脸上揉摸着。 “嫁出去就不再是景氏的女儿,而是夫家的人。”薜荔闭着眼睛继续轻声说着:“所以,薜荔总会离开景氏的,只是希望郎君能够一直对薜荔好,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胡亥低下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我说过的话从来都不会更改,我是王,薜荔就是王后,我是皇帝,薜荔就是皇后。” 薜荔睁开了眼睛,浮出一抹笑意。 忽然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笑意转瞬又消失了:“郎君,如果薜荔的阿翁也反秦,秦会不会派兵卒去剿杀阿翁?” 胡亥心里一动,忽然想起陈平所说“甚至还需要由秦立一王,安抚楚民”的话。 “薜荔,你知道你阿翁能够号召起多大势力吗?另外,我知楚有三闾王族,但也有军伍世家项氏,景氏与项氏之间的关系如何?” 薜荔有些惊讶:“郎君也很关心楚事?竟然知道这些情况。” “原本是不关心的,”胡亥在她额头轻弹了一下:“可自从有个小楚女俘获了郎君的心,想不关心都不行了。” 一抹红晕再次出现在薜荔的脸上:“郎君又乱讲,谁俘获郎君了。” 她捶了一下胡亥:“不过郎君刚才的问题薜荔也许能回答一些。阿翁与两人甚善,一名为秦嘉,另一则是东阳宁君,这两个人,约能召集到数千人吧。至于郎君所说景氏与项氏之间,自秦灭楚,薜荔记事以后,就没有听说有过什么来往和联系。” “那么如果你阿翁自立为楚王,项氏会不会依附?”胡亥追问着。 “这就不是薜荔所知道的了。薜荔听闻,当年秦灭楚时,楚完全依靠项氏军为柱梁。若项氏找到阿翁要立他为王,两家尚可合力,若阿翁自立,并用适才所说二人为柱国之人,项氏怕不会依附。” 胡亥叹息了一声:“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你父若不先联络项氏共同起事,而只是与秦嘉等人一起谋国,我恐项氏会与你父不两立。若真如此,景氏将危矣,用不到秦兵去剿杀,楚人内争可能就……” 薜荔听懂了胡亥的潜台词,眼圈发红了:“真若那样,郎君可有良策?” 胡亥摇摇头:“我尚未入仕,就算入仕也不过谒者或小吏,能有多大作用?唉……” 薜荔的眼泪又下来了,胡亥赶紧抱住她给她擦泪。半晌,薜荔脸上现出了坚决和无奈的混合表情:“男人之间的事情,轮不到女人来担忧。真若如郎君所言,薜荔一身就完全托付给郎君了。” 胡亥拍打着薜荔,心中已经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计划。 _ 又一个早晨,胡亥再一次精神抖擞的坐到了大殿上。 昨天与景娥的约会让他心情很好,晚上与海红的翻波逐浪让他感觉很好。今早他没有如昨日一般将海红再次正法,因为他想多保留点儿精力,因为襄姬……今晚注定将是个狂野的夜。 昨日离开“碧纹”后他去了安期生的居所,刚才在殿外把拟禽术的五式练了两遍,就像充足了电一样精力无比充沛。 吃过早餐,禽卑小心翼翼的端上一个陶碗,碗中飘出一股茶香。 昨日公孙桑找了好几家药肆,弄来了三、四种茶,都是来自巴蜀之地。只是这些茶全是简单晒干的,而且粗细不均,有大叶也有小叶混在一起。这时代的茶叶主要是作为一种药物来使用,完全没有后来对茶的精细制作。 胡亥让他们把几种茶都用沸汤冲泡后,逐碗品评了一下。他并非是专业品茶人士,在原来的时代中虽然喝的出茶叶的好坏,却完全不知道任何其中的道道。 不懂也有不懂的简单办法,他从这几种茶中直接选了一种苦涩味道稍轻的,当作了每日里的新饮品。不然每天蜜浆喝着有点腻,酒浆虽然度数很低,喝多了也多少有点醺醺然,还是茶要好一些。 不过对于茶的品质还是多少要讲究一些,不能就像现在这样将就着。所以他又把尚食令和太医令找来,前者让他派人去巴蜀一带采买鲜茶叶,特地嘱咐要叶尖部份的嫩芽。后者则是让太医们发挥炮制药草的能力,也找一个制药高手随同尚食府的人一同前往巴蜀,买到新茶后就地炮制。 胡亥对茶叶的制作不了解,只是似乎记得要先揉捻,然后晒个半干,再然后在铁锅中翻炒一番,翻炒还只能用手,温度不能太高,再适度揉搓一番,最后彻底晒干。他就把自己记得的这些跟太医令说了,然告诉太医令,具体该如何做,哪个步骤先哪个步骤后,各步骤都到啥程度,“朕一概不知。”让制药圣手自己去琢磨,反正就是要香、要少苦涩,还要能存放。 又告诉尚食令,先不要买太多,够制药人试验制茶用的就行。也不要赖在那儿很长时间,最多试验个一两个月,拿出自己觉得最好的结果就回咸阳,并带回制好的干茶一、两石就行了。当然还要把自认最好方法写出步骤,以便继续推广。 胡亥想的是,如果饮茶能得到普及,自然最后还是交给商人来做,肯定能摸索出各种制茶方法和得到更好喝的茶。 现在,他喝着虽很苦涩但已久违的茶香,觉得苦一点也挺好,更提神不是? _ 胡亥在品茶,郦商在饮酒。 一大早,郦商醒来后第一件事儿,就是拉过酒坛喝几碗还魂酒。 昨晚他就住在某个匪盗兄弟的窝里,并且把周边几个帮伙的首领都请了来,共谋一醉。 在这伙兄弟中,郦商手头除了那些城狐社鼠外没有一兵一卒,但恰恰是最能得所有豪侠拥戴。除了他勇武过人能把这帮家伙一一打翻在地外,他也很讲义气,只要手头有钱就不吝帮助任何一个兄弟,还有就是借助在县里县外的那些闲民耳目,也能弄到一些商贾消息,让豪侠们有目标去“劫富济贫”。 最近他似乎手头很充裕,不断请各伙的首领兄弟喝酒,调解匪伙之间的小冲突,已经俨然成了这些豪侠的公推老大。他在酒席中还神神秘秘的说,天下要乱,很可能大家的出头之日即将到来。 有时某大侠端着酒碗义愤填膺的历数秦之残暴,说天下如果乱了就加入反秦义军跟暴秦拼个你死我活。在这种时候,郦商就嘲笑这些人:“义军?义军不过也是六国遗族的复辟,要是还记得七国乱战时候,六国王族也未必比暴秦好到哪儿去。” 听了郦商话的侠盗们,有的耷拉了脑袋不说话只管喝闷酒,有的暴起指着郦商的鼻子骂他贪利忘义,不以天下道义为先。郦大爷也不生气,就当这货在说醉话。只不过再召唤兄弟们喝酒就不会再叫这路人了。 经过三、五场酒,剩下的就不再有反秦义士。昨晚,郦商和五个侠盗喝酒时还嘲笑了那些义士:“这些弟兄真是,早晚给人当箭矛用。想要自保又能干出一番事业搏一个为将为卿,吾兄说过,当择坚实之木栖身。不然,木细先折,有何可凭?” 那几个兄弟一起哈哈大笑。 郦商端着酒碗灌下一碗酒,抹了抹嘴,还是兄长的计策好使,既能甄别出谁是特别反感老秦的人,又可以不伤和气的把这些人排除到自己想要组建的小圈子之外。现在剩下这几位,每人手中都有约三、四百人,都是为侠为盗好几年的,知根知底。 酒香勾人。 昨日喝的醉醺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几个侠盗,睡梦中闻到酒气,抽动着鼻子一个一个都醒了,翻身爬起来就和郦商一样,先灌了两碗酒下肚,这才卯足力气伸了个懒腰,互相打起招呼。 第十五章 大忽悠郦食其 既然是还魂酒,就不会喝太多。郦商丢下酒碗起身出门准备方便方便,刚到门外,就看见此地主人的一个小喽啰快步走了过来向他一拱手:“大侠,尊兄要见大侠,请尊兄进来又不愿,说在寨外等你。” 郦商一愣。从高阳到这个老林中偏僻的小野寨可不近,现在才辰正(上午8点),自己老兄这是有啥急事,还神神秘秘的?难道……他立即大步流星的向寨外奔去。 一到寨门,就看见郦食其,还有旁边一辆轺车,驾车的人他也不认识。郦食其看到他出来,立即向前迎了两步,一把拉住他走到轺车前,对驾车之人说道:“此即某弟,郦商。” 又低声对郦商说:“此乃典客府史,来向我等通报一个消息。” 驾车人一跃跳下轺车向郦商施礼:“见过侠商。某乃典客府乌闻,平日在故韩魏赵一带做事。” 郦食其拉了一下乌闻:“贵使莫要客套了,正事要紧。” 三人转到了轺车远离寨门的另一面。 乌闻拿出一张帛绢递给郦商:“这是昨夜六百里加急从荥阳转来的,你先看看。” 郦商接过来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就转手塞给了郦食其。 乌闻笑了笑:“三件事。一件是泗水郡有戍役造反,号张楚军,攻下县府杀了县长,聚有数千闲民正要袭击郡府,陛下认为这也许就会是山东反乱的开始了。第二件,尊昆仲所要的一万刑徒,正在向荥阳西的成皋转进,约四、五日可达。押送刑徒军卒的军侯已经得到了相关指令,刑徒中掺入的内应人也在此帛上有所说明。” 郦商腹中的酒开始发热了,这就要开始了吗? “第三件,你们若顺利收纳刑徒,敖仓正在准备下一步贵昆仲所需的辎重粮秣,无需几日便可备齐。接收这批辎重的方式……”乌闻声音更低的说出一串话,然后又拿出一张麻巾递到郦食其手中:“需要联系的人名记在了这张麻巾上,至期某或也会在场。” 郦食其一边听着一边快速把帛绢和麻巾都看了一遍,然后对乌闻点点头:“贵使辛苦了。” “为大秦和陛下做事,何谈辛苦。”乌闻指点了一下郦食其手中的帛与麻,“客卿想必还要将此上内容向尊弟交代,某希望此上内容两位最好都能记熟于心。人名不易记需要写下则一定要藏于隐秘之处。” 郦食其拱拱手:“贵使可携有笔墨?事项内容某已记下了,将帛上的人名同录于麻上,帛即可毁也。” 乌闻探手在车上扯过一个包袱,拿出笔墨砚。郦食其就着车厢板在麻巾上写下几个字,然后对乌闻一拱手:“这便妥了。” 乌闻收起笔墨:“客卿可需下官稍候一时,载客卿回县?” 郦食其摇摇手:“贵使事务繁多,就不需关注某的行止了。” 乌闻施礼:“那么,下官就先行了,愿客卿昆仲诸事顺利。” 说完登上车,挽起马缰又回头说道:“待有需协助客卿和刑徒叛军之事时,再联系。” 说罢一抖缰绳,驾车离去。 郦食其和郦商一起回到野寨的大堂,那几个豪侠都已经整理过仪容,正在堂内乱坐着闲聊。看到他俩进来,连忙都站起来施礼,尤其是对郦食其很热情和客气的行礼。 郦食其一一还礼,重新落座后,此寨主人名叫茅烛,对郦商笑着说:“兄商一去不返,吾等正在说要派人去找,别是更衣时掉到沟渠中去了吧。” 众人轰然大笑起来。 郦商一伸手摸到一个酒碗,抬手就向茅烛丢了过去,茅烛赶紧闪身一躲,陶碗嵌进了他身后的土壁,大家又拊掌大笑。 等笑得差不多了,郦商抬起了双手:“各位兄弟,吾兄来此,是有一个重大消息告诉大家。” 众人立即安静下来,茅烛看了看郦食其:“先生是商的兄长,也是我等的兄长。兄长说说,有什么大消息?” 郦食其在他们闹的时候只是摸着自己那头乱毛微笑,此时听了茅烛的问话,脸上的微笑转成了隐隐的兴奋:“这可是个大消息,也是个好消息,就看诸位小弟,有没有胆量振臂而起,为自己,也为大伙,搏一个锦绣前程。” 一个显得很机灵的小个子盗首喊了起来:“兄长,莫不是有人造了大秦的反了?” 其他几人一听,也都露出了兴奋之色,有点坐不住了。 郦食其满面红光:“正是!某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南边,泗水郡有楚人近千,揭竿反秦,占了一个县城,杀了县长,现已聚集了近万人奔着郡治去了。这伙反军还给自己立了号,叫什么楚军。” 他故意好像记不住名字的样子。 郦商也做出满脸兴奋地样子:“兄弟们,这些时日,咱们不一直都在盼着这么一天吗?只要有人作反,山东很快就乱,我等兄弟乱中得利的机会就来了。” 郦食其接着郦商的话说:“而且,南方作乱,秦军必然大部分向南平乱,这北面嘛,也就必然空虚,此时不借机举事,那就会有其他人举旗造反夺地盘了。” 几个盗首立即你一言我一语的叫嚷了起来:“对啊。”“没错。”“商,带着我等干吧……” 乱哄哄之中,只有那个机灵的小个子没说话,眼珠在不停的转。 等几人的叫喊声告一段落,他抬手对着郦食其施礼:“兄长,在下名叫鼠弱,一直就是商的兄弟。现在这里包含商在内,论年岁谁也不比兄长,论读书,除了商识字,我等都是大字不识一箩,鼠弱现在有一些疑问还要请教兄长。” 他看了看其他几人继续说:“楚人反秦,山东将乱,对我等而言虽说时机到了,但我等各自所有不过二三百兄弟,而且当此周边二百里,吃同样饭的就还有不少。如果我等就地举事,势必与其他人产生纷争,也非我所愿。楚人反秦是大手笔,稍动一动就已万人之众了。而我等就算在座的一起联手,不过千余人,且不说秦军出关中,就郡兵已足以击溃我等。我等知道兄长乃才学之士,既然兄长也认为此是时机,那么具体该如何做,还需要请兄长指路。” 鼠弱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把那几位给浇醒了。 茅烛先反应过来,也向着郦食其拱了拱手,“对,鼠弱说的对,还请兄长给我等指路。” 其他三人也同时向郦食其拱手。 郦食其沉吟了一下,捋了捋胡须:“鼠弱说的有道理,陈留这个地方,且不说还有一些人在此与各位小弟谋同样的衣食,一旦举事,秦师在南边灭掉楚人军掉头来攻我等,也不过数百里,一二十日即可达。某听到的消息,楚人反秦起事之地在大泽乡,距此八百里。他们要攻相县的话,会离我们更近一些。如果这些楚人矢志反秦则可能向西攻陈郡,好再入三川夺关中。陈郡离陈留不过三百里,秦师顺手就把我等灭了。” 几人听郦食其这么一说,一方面用敬佩的眼光看了一眼鼠弱,这家伙挺冷静嘛,一方面也都觉得有点丧气。 不过鼠弱听了郦食其的话,反而开始兴奋起来:“兄长已经考虑到了这么多方面,显然兄长心中已有定策了。” 郦食其对鼠弱微微一笑:“某虽老朽,可也要为商和我兄弟的后人谋一前程,高阳酒徒可不只是只会喝酒放歌啊。” 大家一听都松了一口气,茅烛听出了郦食其话中之话,高声喊人拿酒来。 郦食其饮了一碗酒,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诸位小弟,可听说过昌邑彭越这个人?” 鼠弱和茅烛对望,然后笑了起来。 茅烛一指郦商对郦食其说:“兄长难道不知?吾等三人与彭越早已为至交好友矣。” “哦?”郦食其睁大了眼睛,瞪视着郦商,郦商也很配合低头躲开了郦食其的目光。 郦食其哼了一声,不再去看郦商:“为兄前些时日随友去昌邑,结识了彭越。兄观此人,有义、有勇力,最难得的是还有头脑。大野之泽,南北东西皆有数百里,彭越若振臂呼之,泽中泽边当可聚一二万人。现今虽然楚人反,但若诸位小弟反秦之举并非反秦,而是为自身谋一个出路的话,为兄倒是有一些办法可以与诸弟一商。” 鼠弱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说兄商怎么这些日请众豪侠饮酒,然后人越来越少,最后就留下我们几人,原来是要看谁是真心反秦。兄长勿虑,在座之人,都是只想尽早脱离现在这种朝夕不保的日子,反不反秦,先要有命在。” 郦食其哈哈一笑:“如此甚好。某的想法就是,大家都去大野泽存身,与彭越合在一处。刚刚为兄也说过,大野泽数百里,藏进去人迹难寻。然后,静待秦与反秦者决出个眉目,再看当时天下诸路豪强情势,择强者依附。如果能有数万之军,在秦与六国反秦遗族难以顾及之地圈占一方,一旦依附必能为官为将,只要不冒头称王,则各方都只会笼络而非剿杀。最终得天下者也会给诸弟一个仕途。各位以为如何?” 茅烛有些担心:“兄长之策甚好,然以我等千人去投彭越,若其手握万军,我等又如何可得其重视?虽现在两方情义尚在,但到成一方势力时,恐还是实力说话。” 郦食其赞赏的看着茅烛和鼠弱,又看了看其他三人,笑道:“商这些兄弟,都非只知勇力之莽夫啊,为兄心中甚喜。乱世中,唯用心之人可得存。” 郦商以手环指几人,很豪爽的说:“大兄,商别的或不如兄,但所交兄弟的眼光,却不差于兄。” 五个盗首都很给郦商面子的挺胸叠肚,板起腰背。 “大善。”郦食其拽了拽自己的白须:“为兄在得到楚人反秦的消息同时,还得到另一个消息。” 几双牛眼立时瞪了起来。 “秦人自停骊山陵和阿房宫后,发十八万刑徒于太行一线筑关。秦人也知道现下山东局势随时乱起,所以在用函谷关和武关守御关中之外,在太行筑关就是想要连山西一带也保住。现在太行八陉关隘已成,那些刑徒也分散到代郡、太原郡内屯田服刑,其中有一万刑徒,皆为齐地人,被发往荥阳一带。” 郦食其捋捋嘴边乱须:“因楚人反,兄知这些刑徒的押送军力并不足,就看诸位小弟敢不敢于说反这些刑徒,让他们成为我等的力量。若成,诸弟实力大增,自然就有日后获大前程之资。” 鼠弱终于为郦食其所描绘的美好前景说动了,腾的站了起来,躬身向郦食其一揖到地:“兄长既出此言,必有详尽方略在胸。说吧,我们应该如何做?若事可成,我等必奉商为首,矢志相随。” _ “禀陛下,少府苍携一随臣在殿外候驾。”韩谈垂手在丹陛下奏道。 此时胡亥已经处理完了当日那点儿奏简,正和公子婴相对品茗,谈着茶汤与其他饮品之不同。 “都叫进来吧,丹陛前说话。” 张苍带着一个手提小陶瓮的随员进殿,随员进殿后站在殿门侧不再前行,张苍则走到丹陛前十步施礼:“陛下曾要少府派人去高奴县寻水上黑色漂脂,陛下可曾记得?” “记得,怎么样,找到了吗?”胡亥呼的站了起来,走下丹陛,来到张苍面前,颇有些激动。 “嗨。”张苍对皇帝如此关注此事有点儿小惊讶,不过话音还是很平稳,“少府的吏员带着数名随员,确实在洧水上发现了陛下所说的漂脂,曾有人捞取点燃,也有游民用以严冬取暖的。不过据说此物燃火有浓重异味和黑色烟尘,所以普通人家很少使用。” 张苍回身向随员做了个手势,随员把小瓮提过来,放到一个几案上,揭开翁上的陶盖,然后向胡亥一躬后就想要退回殿门内侧,被胡亥阻止了:“你先别走。是你去高奴县找寻这种东西的?” 随员见胡亥问他,连忙跪下行拜礼:“臣少府都水丞贾寅,叩见陛下。禀陛下,是臣奉诏前去高奴县寻找此物。” “你起来吧。”胡亥走过来看瓮里的东西,有点儿像黑色的泥浆,闻着是沥青、汽油之类混合的气味,应该就是石油一类的玩意儿。 “这个东西,多吗?” 贾寅作为少府属下一丞,不过四百石俸禄,大朝会都无参加资格,头一回如此直面皇帝奏事,不免有些发慌:“臣,臣带随员不多,这个,嗯,后来请高奴县拨给了数名鬼薪刑徒协助,捞取了一些。” 胡亥笑了:“别着急,慢慢说,朕又不咬人。给我说说过程,最后带回来了多少?” 被胡亥一开玩笑,贾寅的恐惧感消失了不少,说话也就顺畅了许多:“禀陛下,咸阳至高奴八百里,臣等接到诏令后途中用了十三日到达。当地很多人都知此物,并不难寻,因此只用了六、七日就捞得了九十石左右,装了二十瓮。向高奴县征调了五辆革车,用了二十日载回。” “韩谈,把我的黑板抬来。” 他喊了一声,然后对张苍和贾寅说:“此物,是多种易燃之油混成的。需要把各种油分离出来,各有所用。不过,要成就此事,还需匠师制作一些器物才可。一是要制一些蒸瓮,架火于下蒸之。二则是需制测温之器,不同温度所出之油不同。” 几个内侍抬着黑板放在胡亥身后,胡亥回身拿起石笔先画了个温度计的形状,下面一个小球,然后是一根中控的管,管中又画了个杆。 “做一个空心球,圆不圆都没关系,球上熔接上一根空心管。球内放水银,水银会因为温度变化膨胀和收缩,用这个方法来测温。”他边说边想,这时候还没玻璃,真是麻烦。 “空心管里面插一根铜杆接触到水银面,杆端和水银间不能有空气。这样水银膨胀就会把杆顶出来,水银收缩又会把杆吸回去。在杆上加刻度,冰放置在碗内一半化为水时,水里的温度当作零度,水烧沸时的温度当作百度。球小,水银少,可膨胀空间大,可测得温度就高。球大一点,水银多一点,精确度就会高一点,但膨胀所需的管子长度就大,不太适合测量高温。水银多灌一些进入空心管,还可以测量比冰的温度更低的温度。” 胡亥再次发挥他一知半解后就撒赖的特点,把石笔一丢:“朕想到的就是这些了,至于小球和铜管如何熔接到一起,水银又如何灌进去,插在其中的铜杆又如何能够和水银接触而没有空气,都是你们匠师台的事情。” 他很恶趣味的一笑,然后继续耐心解释着:“把这个漂脂能够蒸出的油分蒸出来,温度至少要达到水沸时温度的四倍半,也就是我刚说度量中的四百五十度。这个测温的器具可以叫做温度计,这个温度计还不能做的太大,太大了里面水银多,加热膨胀的速度就慢,也就是不够灵敏。蒸漂脂的温度计如果能做到连铜管一起长度不大于二尺、一般测量百度以下到冰点以下百度的温度计长度不大于一尺,就算可用了。” 第十六章 赵高与项梁 张苍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温度计,让皇帝这么一讲解,大致是个什么样子已经知道了,不过皇帝说的几个难点也很挠头,只能先勉力记录下来。 “蒸瓮就比较简单了。”胡亥画了个大瓮,弄了个盖子上面有几圈盘管,盘管尾端向下到另一个小瓮中。 “这种漂脂我已经起过名字了,因是土石中所来,就叫石油或者石脂。把石油灌入瓮中,瓮下架火,脂中的轻油就会蒸出。七十度到两百度间,蒸出的轻油化为蒸汽,在铜制的盘管中冷却恢复为轻油,收集在小瓮中。呃,盘管不易制,也可用扁平的大铜匣,易于散热即可。两百度到四百度之间,从两百度到三百五十度的油气冷却而成的油可叫温油,三百五十度到四百一十度的油可叫热油,剩下的瓮中之物可称重油。几种油各有各用,卿等知道为啥我说需要温度计了吧。” “可是,陛下咋会知道这些?”贾寅是第一次跟皇帝直接打交道,皇帝所说的一切对他来讲都跟天书一样,他已经被皇帝彻底弄糊涂了,所以不由自主的就把心里想的事情顺嘴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犯了质疑君王的大罪,赶紧拜伏在地使劲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张苍和公子婴虽然知道皇帝最近很和善,但这样带有质问皇帝的话也是大逆不道的。张苍作为贾寅的上司,下属犯如此大罪,他也脱不了干系,所以也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胡亥本来没有太介意贾寅的话,但见两人一个磕头一个大揖,原型胡亥旧有的记忆也被翻了出来,知道那个都水丞已经可以杀掉了。 他在心里笑了笑,这倒不错,怪不得这个把月我惊世骇俗的用金手指做了这么多事,居然没人来问我为啥会知道这些,原来如此。 好吧,那就配合一下吧。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半天没说话,就看着两人,等觉得差不多了,“都起来吧。张苍,你坐下。贾寅……” 贾寅听到皇帝叫起,虽然仍不敢直身,两手据地的低着头,此刻听到皇帝叫他名字,下意识的回了一句:“罪臣在。” “既然是你带人去高奴县找到的石油,那这事儿还是由你继续负责。都水丞你还继续当着吧,不过都水丞的其他职司……张苍,另外找个人先假都水丞,贾寅嘛,你就再去高奴县继续找石油。” “这回,要找到这些漂脂的真正来源,如果是水里冒出来的,就命高奴县在冒出漂脂的地方修筑围堰,把中间的水排出去,然后向下给朕挖。如果是河岸或哪个小河沟里流出来的,也要找到源头给朕挖。总之,朕要更多的石油,而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他又对公子婴说:“皇兄记下,如果高奴县人力不足,就让丞相协调,由内史征调人力。现在贾寅不是六、七日里捞取了九十石吗,我的目标是每日至少百石。要求不高,一旦达到日得百石,就安排采取、运输以及修筑道路方面的事情。当然那时候,贾寅。” “罪臣在。” “你就免罪了,继续回来做你的都水丞。所以,你什么时候可回咸阳,就看你什么时候获得日产百石的石油源头。如果你运气好,三五日就找到了,挖出了,那三五日后你就可回。” “罪臣必定竭尽全力。”贾寅一听皇帝并没有真正想要降罪的意思,不过是让他戴罪立功,心中感激,重重地一个头磕了下去。 “张苍,我刚才说的两样东西,安排去做吧,测温计讲究实用,虽然需要很精细,但不是饰物珠宝,别在外观上下功夫。石油极为易燃,存放和蒸取油份的事情,一定要找一个妥当的地方。而且此物是有一定毒性的,所以蒸取时也要选择通风良好的所在,万不可在室内做。可先制小瓮试蒸,火不可大,防止蒸出轻油来不及冷却压力过高造成爆炸。” 张苍一拱手:“臣记下了。” “那你和都水丞就先退下吧。”胡亥挥了挥手,贾寅又磕了个头,浑身冷汗津津的跟在张苍后面退出了大殿。 “陛下,”公子婴等那两人走出大殿后,才不紧不慢的问道:“这个石油,有什么用途?” “皇兄,如果能顺利的把其中的油份蒸出来,别的不说,那个轻油就很吓人,非常易燃。皇兄当记得我让用豆菽榨油,就是豆菽之油要比脂膏易燃,用泥弹装上砸在什么地方,能泼出去一大片,烧出去一大片,但真正使用时还是要与脂膏一样先烧沸效果才佳。而且豆油是可以食用的,就这么烧掉太可惜了。” 胡亥舒舒坦坦的向后靠着:“如果可以获得很多石油,就不用拿豆油来当武器。那个轻油完全不用烧沸,根本也不能烧沸,就极度易燃。如果在泥弹中装上一半或者三成,外面裹草一直烧,是可以直接自己炸开并且将一丈内的人都击倒,靠的近的还会烧伤。只不过,这东西一旦制成了,使用上必须绝对小心。” 他又随意的摆了摆手:“能不能蒸出来,还是未定数,所以豆菽榨油还是要继续的。至少,荥阳的守御,还是要靠豆油。” “听风阁有什么新消息吗?”他转换了话题。 “张楚军正在向城父进发,显然目标是陈郡了。”公子婴回答道:“要按照正常的行程推算,他们距城父还有百余里。” “告诉姚贾,把他们盯紧点儿,消息要用最快方式传回咸阳。” “陛下,典客那边恐怕比陛下还紧张,其实不用再给他们更大的压力了。”公子婴笑笑。 “也是,别再把听风阁的人逼得暴露了,就由他们自己去做。算一算,朕那个讲席,这会儿应该也到会稽郡了吧……” _ 赵高此刻正满面春风的和项梁在饮酒叙谈。 三日前赵高到了吴县后,第二日就去郡狱中“看望”项梁,然后捂着鼻子对项梁一同道歉,如此名士,就算有罪,在朝堂未发下判决之前,还是要当作名士对待的。 所以,郡守极为人性化的在昨日把项梁从郡狱中搬到了府衙的一个小院里。虽然院子不大,除了相对较大的主房外只有两间配房,但好歹能见天日了。赵高允许项梁家里送来衣物,还指派了一个仆役听项梁使唤,每日饭食也是府衙的厨子做的,与牢饭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赵高本来并没有想这么快就“善待”项梁的,只是他刚到吴县一天,就收到了泗水郡的戍役反秦通报,后续的通报还说一股反军在向靳县东和南方向移动,一路招纳闲民、庶民加入,有进入九江郡的可能。 虽然会稽郡就算跟九江郡也还隔着一个鄣郡,一时半会还不足为虑,可这个消息早晚会传到会稽郡的民间。会稽郡中尽皆为楚人,当下就有多股草泽之匪,本就不算安定之所,而项梁则是会稽郡内最大的不安定因素,他的侄子早就有风传与震泽匪盗桓楚有所来往。所以赵高一方面让赵成开始增加郡兵的招募训练,另一方面对项梁也只能加快笼络的速度了。 身在关中不知山东之乱,赵高从咸阳到吴县这一路算是深有体会。从武关道到南阳郡总体上还算风平浪静,但登舟东行向会稽的水路中,经常能够在途中靠岸补给时听到一些流言,如哪里哪里有匪盗了,行船需要注意安全,上岸需要注意安全等等,使得本应比较惬意的水上之旅也变得有点惶然,随行的游侠家将们一直是戒备状态。 泗水郡的戍役造反闹出的动静真不小,以赵高的嗅觉,感到已经必须要加紧部署自保措施,同时也可借机开始向大户们征敛财帛了。在他心中,控制了项梁,会稽郡就算有人跟风作反也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借此机会,保一方平安,那自然大户人家也应该出一份力。 今日他收到的泗水郡的通报中,向东南的那伙反秦盗匪已经连下数县,逼近了九江郡,所以他就“百忙之中”抽身来看望项梁了。 此刻,他刚刚把泗水郡戍役造反之事当作重大消息,很神秘的透给了项梁。 “梁公对此事如何看?”赵高两眼紧盯着项梁。 “郡守不怕庶民说大秦的坏话吗?”项梁的表情中有一丝讥讽。 “此间没有第五只耳朵在听,梁公有话尽管直言。”赵高一脸的假笑。 “那好,庶民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郡守海涵了。”项梁端着酒爵,盯着赵高:“不知郡守听过一句流传在楚人中的谶语否?‘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抛开这句话的反秦含义,可以说这话道出了大部分楚人的心声。” “秦楚之间,从怀王时秦就一直在对楚行欺骗之事,怀王辱死,楚人则深恨秦人。至今,怀王仍为楚人所念。秦自霸占楚地后,楚人无时无刻不想反秦,然秦人有强师善战,所以楚人也不欲硬碰。若秦人能因时因地,以楚人的期望待楚人,则就算归于秦帝统治,也不至反。” 项梁抬手喝了半爵酒,也没弄什么大袖遮挡:“反,是因为没有活路了的举动。庶民不知这些戍役为何而反,想必是押送军尉过于无道吧,然数百戍役能占靳县后又聚数千众民,显然是秦的苛政已大失民心所致。庶民知郡守深通秦律,郡守不觉得,管束蛮悍秦人的律法,并不适用于其他六国吗?” 见赵高只是满脸堆笑,并不说话,项梁喝了口酒又说:“现今郡守从秦廷远赴会稽,需当了解楚人状况和心声,郡守要保一郡平安,就应因时因势,善待郡内庶民,使楚人认同郡守,则会稽则无虞。” 赵高轻嗽一声:“本守毕竟是大秦的郡守,非楚人之郡守。梁公欲使本守弃秦律而就楚人乎?” 项梁不以为然的瞥了赵高一眼:“郡守,会稽到咸阳数千里之遥,三百里邮驿使都要十多日才能传递消息,而泗水反秦者也只需十数日就可抵会稽,那么,强悍的秦师要救会稽郡于危亡,又需多少日?二世皇帝将会稽郡守、尉、丞均由郡守一家人担任,显然一方面是对郡守极为信任,另一方面就是等于赋予了郡守临机决断的专权。郡守为什么不能施行一些仁政,让会稽郡庶民们感郡守之恩德呢?” 赵高默然,不过心里开始挣扎起来。是施仁政、收民心能够让自己更稳当的立足会稽郡,还是敛财帛、扩军力能让自己更立于不败之地? 如果以仁政得民心,威望上升,会不会小皇帝担心自己坐大,一个诏令就把自己的换个地方导致在会稽郡的心血付诸东流?而且,以仁政得民心用的时间会很长,现在山东的局势能不能容自己采用这种方式?相反,敛财帛扩军力就来的比较快,而且只要做的足够隐秘,咸阳一时半会得不到消息,尤其建立隐秘力量的话…… 项梁也没再说话,只是心里也在冷笑。如果你赵高施仁政,等时机到了起事反秦时,我还可以留你一条命,让你在我的人监督下做一些利于楚人之事。如果你反过来做,那我就好好配合你,只是到了起事之时…… 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各自“品酒”,过了一阵,赵高放下酒爵:“梁公为楚地百姓着想,本守感念颇深,梁公的建言本守一定牢记在心。不过本守刚到会稽仅数日,对郡内情况还不够了解,待过得一两月弄清会稽郡的情势和民情,再和梁公讨教如何?” “郡守有此心,庶民也同样感念。”项梁双手举爵向赵高致意。 “那好,梁公就暂且在此安心读书休养。毕竟梁公还是……呃……这事儿本守会想法为梁公尽量洗清,只是在这之前,本守还是会安排一些护卫措施,希望梁公不要介意。”赵高放下酒爵站起身来。 项梁向赵高拱了拱手:“郡守说哪里话来,庶民本就是一罪人,得郡守善待已经感激莫名了。” 赵高对着项梁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然后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彪形壮夫,向赵高躬身施了一礼。 赵高回身对项梁说:“梁公在此的护卫,就由龙且,”他一指门外壮夫,“负责,如果梁公需要什么东西,可由仆役转告龙且,也可直接与龙且说。” “龙且,进来见见梁公,看梁公有何吩咐。”说完对项梁略一抬手,就出门而去。 龙且迈入房门,左右看了看:“梁公的仆役不在身边伺候?” 项梁淡淡的说:“应该是给某煮食去了吧。” 接着浓眉一挑,使了个眼色,龙且会意,把门关上。 “龙且,刚刚赵高透了个消息,泗水郡靳县已经反了。你马上想法把这事告诉曹咎,让他去找羽和桓楚,使人日夜兼程到泗水郡探听消息,并尽快传回切实的情况。”项梁压低了嗓音快速的吩咐着,“还有,这里有多少人在守卫?” “叔父的院落周围共有五十人,有三十七人都是仆的人,所以叔父尽管放心,仆会将那十三人主要安排在院外,不会坏叔父的事情。” 龙且边说边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又回身说:“如果叔父想要离开这里,随时都可以,郡守自带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仆的对手。” 项梁笑了笑:“干吗要离开?郡守待某不薄,某也不能辜负了郡守的一片心意。你就把我刚才说的事情尽快想法告知曹咎,等项籍那边有了消息,再告知与我就行了。” “喏。”龙且拱手行礼,“仆役进院了,叔父,那仆就先出去了。” 夜。 陈胜与蔡赐坐在从靳县获得的军帐内。 “大将军,城父伍逢已经使人来联络,问我等何日可达。”蔡赐向陈胜回报着:“来使说,都尉广过城父拜望了伍逢后,伍逢已经把自己的兄弟们派到城父各处号召民众,此时想必都将城父拿下了,就算没有拿下,也相去不远。” “军师给本将军带来的消息都是好消息啊,”陈胜满意的摸着满脸的因一直行军无空打理的胡须,现在已经变得很有些乱糟糟的了。 “这几日又有很多庶民加入张楚军,现在已经有了一万六、七千人,就算伍逢不能夺得城父,吾等这强大的力量,推平城父也不在话下了。” “是啊,人多了,可粮秣的问题也就显现出来了。”蔡赐向陈胜拱手道:“现下军中粮秣都是沿路的庶民捐助的,大将军不使军卒扰民,乃一大善事。只不过,如果到城父不能获得足够的粮粟,那攻取陈县的时间就必须后延。现在我军没有兵练,全凭一股对暴秦的恨意支撑,所以粮粟方面就更不能出问题。” “现有粮秣应可支持三日,三日即可达城父。军师既知我军粮秣不足,在伍逢使者回返时想必也嘱托使者向伍逢提出此事了吧?” “那是当然。如果伍逢顺利接管城父县廪,虽然不见得能济得大事,提供两万人五日军粮应该还没问题,有这五日粮,足以使我军到达陈县。” 第十七章 景驹也心动了 蔡赐一脸的智珠在握:“大将军本陈郡人,即使到了陈县粮秣耗尽,想必大将军在陈郡也能筹得足以攻下陈县所需的粮粟。” 陈胜点点头,又摇摇头:“军师莫要担心这事,只要都尉能顺利联络上陈县内的朋友和豪侠,他会想到这事的。我等从陈县出发前,曾与陈县几位好友共饮,其中就有一豪士乃大户,想必他见到都尉后,会为我等筹措,或者指出让我等可筹措的人家。” “如此甚好。”蔡赐向陈胜一拱手。 他仔细侧耳听了听,帐外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张楚军自靳县向西转进,除了每到一乡留人鼓动庶民跟随反秦外,都是在“快速”行军。可这些军卒都刚从泥脚杆子从军不几日,行军队列什么的都免谈,行军要点大多都不清楚,所以实际的行进速度并不很快,每日行进到不了四十里。再加上天气时雨时阴,有不少泥泞的道路,所以走得不快却很累人,军卒们都严重疲乏。 “今日未曾遇雨。”蔡赐有点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然后对陈胜说:“派出的斥侯回来禀报,向前二十里没有泥泞道路,说明这边雨已经不大,也许能加快行军速度,或者不使军卒太过疲劳。大将军,明日一早可先将各级军将召集起来,就说城父即将起事,大将军在可获得新的强力军之外,还可获取足够的粮秣,所以要军将们回去给士卒鼓劲,早到陈郡一日,就可早使暴秦少一分准备,也就能早一日推翻暴秦。” “嗯,如果向西无雨,确实是个有利的状况。”陈胜颌首赞同道:“军师所说甚为有理,这几日光顾着行进,确实未曾给军卒鼓劲儿。胡武。” 胡武和朱防正坐在陈胜的军帐外伸直了腿瞪视着周边,听到陈胜呼唤,一蹦跳了起来窜进军帐:“大将军可有什么吩咐?” 他和朱防以守卫大将军为名,时不时的就站到陈胜的车侧“搭便车”,所以不如其他军卒那么劳累。 “你和朱防,加上一些亲卫,立即传令各军百将以上将领明日辰时来此。” “喏。”胡武似模似样的行了个军礼,就出去招呼朱防了。 两日后,晋阳城内。 罴壮快步走入李左车的房间:“主上,已经都约在延晋酒肆,半个时辰后。” “而且,”他话题一转折,李左车抬头看了看他,“代郡也有几人过来,昨日与我等差不多时间到的,他们原本是来向主上禀报刑徒去向、问下一步行止的,是不是一同?” “当然一起,某想着这几日代郡可能会有人来,他们也有点按捺不住了。”李左车露出了高兴的神色。 延晋酒肆最内的头等院落内,一个能容纳不少于三十人的大屋里,十几个人正在相互寒暄。 李牧在太原郡的旧部和朋友要是跟代郡相比,肯定是代郡那边人多,只是此番过来见李左车的人不多,只有七、八个,而李左车在太原郡联系的人则来了十个左右。两郡的人有一些相互是认识的,就成为了还不相识的人之间的引介。大家既然都是一个目标,很快就都熟络起来,有几位干脆站起来去比较远的席前敬酒,一片其乐融融的气氛。 李左车立于门外,听着屋内的喧哗,隐隐的露出一丝笑意:“罴壮,周围的护卫安排好了?” 罴壮低声说:“仆交给卫南了,毕竟他是此间主人,更熟悉周围情况。他保证不会有任何人能靠近此院,主上尽管放心。” “虽然如此,你也要带几个人守住院门,并在院周巡视一下。我等所商之事过于重大,出不得一点错漏。” “主上放心,仆带来五人,已经在院外巡视了。” 李左车点点头,伸手推开屋门走了进去。他一边向主位走,一边向两侧微笑拱手致意。大家看到李左车进屋,也纷纷施礼并归座,一度的喧嚣平息下来。 李左车正襟危坐在主位上,两手捧起酒碗:“诸友能来,左车甚为感怀。今日请诸友前来,是有一则重大的消息要告知诸位,也是我等的机会来临了。” 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的望着李左车。 “前数日在界休得到一个消息,泗水郡楚人举旗反秦了。” 屋内的所有人都骚动起来。 李左车满面笑容的左右看了看:“为此消息,请诸君与左车先同饮一碗。” 说着双手上举,然后偏左,再偏右,举碗一饮而尽。 大家一同举起酒,也一同饮尽。 李左车放下酒碗:“据某最后得到的消息,反秦楚人已经分为两支,一支在泗水郡纵横,牵制郡内秦卒,另一支则向西,显然是奔着关中而来。某认为,除非秦人立即集多郡之力,并由关中遣出秦师,迅疾扑杀这股楚人,否则这些楚人将会先取陈郡、后望三川,然后攻击秦川,甚至可能利用泗水郡和陈郡皆楚人的优势,集合出更大的力量,西击南阳、北向邯郸,加上东面已有的一路,形成四面出击,让秦人顾此失彼。” 他随意一笑:“就某所知,秦在关中仅有五万中尉和两万卫尉,真正能够派出的也就是中尉军,其他军还要防卫关隘和守护咸阳。” “公子,还有二十万北疆秦军呢。”一个太原郡方面的人发出了质疑。 “北疆秦军,本有五万在太原郡和代郡监押刑徒筑关,现在关隘已成,某得到的消息是,这五万北疆军只留一万在两郡内监押刑徒屯田,剩下四万已经向霍邑方向而去,某从界休往晋阳来时看到过驰道上行进的向南秦军。” 李左车稍稍沉吟了一下:“当然对我等的威胁还有雁门郡的五万北疆军,这是不可小觑的。不过目前单看两郡内,就剩下这一万北疆秦军与合一起不到一万的两郡郡兵,而我们的目标是鼓动十四万刑徒,两郡郡兵也可以争取到多半。所以只要我等能够把该做的事情做好,那一万北疆军就起不了大用。一旦我等控制住两郡,挡住了北疆军跨代郡出赵地的通路,秦人想要往山东剿灭楚人,就只能绕行关中,等于我等为楚人反秦出了一份力。” 他环视了一圈,看到每个人脸上的兴奋之色,心里忽然一黯:“这些人若知某已暗投秦帝,不知心中又会作何想?” 他转念接着一想:“只要某能使两郡百姓平安富足,挡住北胡的侵扰,比起只管为自己争夺权势的那些旧族就已强很多。至于与秦的关系,先成事之后,狂热慢慢褪去,再逐步引导这些人吧。” 振奋了一下自己,他开始逐个询问了解准备的情况,并把每批驻屯刑徒的秦军中协助者分别告诉对应的人,刑徒中能起到关键作用的人也都作了说明,要各位去游说一番。 想到刑徒中的领导者也是秦廷提供的,他不由得心中又苦笑了一下。要不是皇帝想要跟他合作,单凭自己这点儿力量,就算加上两郡中祖父的旧友和旧部,也完全没希望成事。 情况了解和联系人等事一一分别说完,李左车再次双手端起酒碗:“诸君,这一大好时机我等万不可放过。某有一个想法请诸君考虑,就是恳请在座诸君争取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说服足够起到带头作用的刑徒领头者,某欲在一月后,两郡各地同时起事。选择这个时间的原因是,某判断一个月后正是楚地反军走向鼎盛之时,山东其他各地旧族得到消息后也必然有所举动,秦廷的关注点必在陈郡、三川一带,关中可用军力也会向函谷关和三川郡方向集结,我等两郡则会处于秦廷的盲视中,正是最佳时机。” _ 咸阳街头开始流传一个谣言,说山东某地,大约是故楚的地界,有一伙楚人反秦了,还给自己起了了军名叫张楚军。这伙暴民攻打了一个下县并杀了县长,然后又在攻掠其他县城。 “你们听到的流言都相似?”景曲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站立的景硕和景魅。 “仆等让四、五个人混入市井,听到的都差不多,有些流言被夸大了,说还攻下了郡治,多数则是近乎相同的内容。”景魅答道。 “宫内可有什么消息?” “几日前有过一次,宫门未开时三公九卿就齐聚,要进宫见秦帝,只是后来也没什么大的动静,卫尉、蓝田大营都没有秦师异动的消息。” 景曲手抚下颌,似乎拿不定主意。一转脸,看到正在帮他计算账目的景娥忽闪着大眼时不时的向他这边瞥一下,于是问道:“你都听到了,有什么想法?觉得是否要向汝父传递这个消息?” 景娥放下手中的算筹,调皮的一笑:“仲父无需这样紧张,笑一笑,笑一个嘛。” 见景曲给逗乐了,她才接着说:“既然流言所传反秦之地在楚,阿翁距离更近,必定比仲父获得消息更早。仲父不妨使人去找阿翁,看看阿翁的打算,也好决定仲父这边的行止。” 景曲拍了拍前额:“还是小娥聪慧,仲父是关心则乱了。景魅,此事重大,就由你回去一趟吧,要快,但也不要让人生疑,走最常用的路线,避免错过家主向这边传送消息的人。带两个人,如果沿途获知了新的重大消息,就遣回一人。” 景魅躬身答应,转身出去了。 “景硕,动用现在手头所有可以动用的人手,在宫内和市井间、大臣府邸探听消息,尤其要多关注秦军的动向。” “喏。”景硕也施礼离开。 景曲用一手捏着自己的太阳穴,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对景娥说:“不知家主获得消息后,会有何动向……” 泗水郡,留县。 景驹看上去三十来岁,微胖,白净的面容,眼睛不算很大,可能是因酒色之故略显浑浊,眉毛不粗,弯弯的有些像景娥的眉。鼻子很直,嘴也不大。 景驹此时正在看着手中的竹简,片刻后抬头看看客位上的两个人:“二位对此消息作何看法?” “公子认为,这是不是一个机会?”左首客位上跪坐着一个勇武的壮夫,身量并不算高但浑身都蕴含着随时能爆发的力量,鬓角到颌下一圈黑中透红的胡须,头发在窗外透入的一缕光线照耀下也泛着暗红。这位爷名叫秦嘉,是一个类似武臣一样的豪客,东海郡陵县人,颇有家财。 相比之下,右首客位上的宾客则是一个文士的装扮,面容清朗,脸色如月,鼻眼都不大不小很合适的安放在偏长的脸上,三绺长髯在颌下飘动着。此公东阳人(今菏泽定陶一带),名宁君。 “某认为是个机会。”宁君微笑着说。 “宁君高见,说说看?”景驹立即热切的望着宁君。 “公子得到的消息中,葛婴一支在泗水郡东南回旋,陈胜则向西而去,目标显然是城父。如果张楚军将城父拿下,肯定不会再翻回头去袭相县,必然继续向西直奔陈县,陈胜本就是陈郡人,所以这很正常。” “只是如此一来,泗水郡和陈郡就都会被张楚军所牵制,无瑕顾及郡北留县这一带。如果公子此时也举起义旗,而留县属泗水郡,除非郡守壮向咸阳禀报,再由咸阳诏令邻郡协助剿杀,否则我等可以很自如的扩大自己的势力。”宁君头头是道的分析着。 “据某所知,临淄郡田氏,亦在暗自准备,待机而动。张楚军起事消息若为其知晓,恐也将有所动作。如此一来,泗水邻郡,如东海郡、薛郡等,都会先求自保,所以即使咸阳诏令,邻郡也未必会积极响应。” 秦嘉大手抹着脸,眉目中呈现一丝狞色:“某一直与铚人董缏、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人丁疾等交好,现在既然已有人反,某准备借此机会,和上述好友一道,先取东海郡治郯县,获取那里的粮秣兵甲辎重,以谋长久。若公子和宁君可同时在留县起事,加上田氏在临淄举事,则薛郡、琅琊郡、砀郡都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就看公子的决断了。” 景驹脸上现出挣扎之色,一时兴奋,一时犹疑,看看宁君,又看看秦嘉:“若某在留县起事,我与宁君的家臣、田客一起不过三千人,如果大侠嘉不能协同在郯县动作,如果田氏不能……” 秦嘉有些不耐烦:“公子颇不爽利。汝为三闾景氏现下唯一的嫡传,吾等起事之后,必将与公子合兵,并可奉公子为楚王,难道这样公子还不愿意举旗反秦吗?或者,公子是信不过某?” 景驹连忙摆手:“大侠嘉,某非此意,某若信不过汝,也不会请汝前来共商。” 他又犹豫了一下,带着点儿恳求的意味对秦嘉说:“大侠看这样如何?吾等都开始准备起来,但若要相邻三郡按兵自保,还需要临淄田氏有所举动,使三郡后方动荡方可。不若,嗯,待有田氏的消息后再……” 秦嘉哼了一声,不过也有些无奈:“好吧,就依公子,当下先准备起来。不过,一旦有了田氏的消息,公子可不要再犹疑不决了。” “一定,一定。”景驹满口答应着。 “大侠嘉也不要太过性急,”宁君慢条斯理的摸摸胡髯,“公子这样也是稳妥之举。对了,公子不是应允将小女嫁与大侠嘉的仲子了吗,一旦婚嫁,大侠与公子就是亲族,公子更没理由不与大侠共进退了。” 秦嘉向景驹一拱手:“宁君说的对,是嘉太过急切了。” 景驹也赶紧向秦嘉还礼:“大家都想反秦复楚,只是考虑的方向更周全一些为好。” 宁君一笑,对景驹说:“景娥尚在咸阳和景曲一道?既然吾等尚不急于起事,不若立即使人去咸阳,让景曲立即把娥送归?” 景驹使劲点头:“某立刻就派人前往咸阳。说起来如果真的要起事,咸阳景曲他们也要全撤回来,否则危矣。” 秦嘉和宁君告辞出门,秦嘉犹自心怀不满:“这些个贵公子,做起事来总是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 宁君笑笑:“总不能都像你这般武夫,风风火火的。曾经显贵无比的三闾景氏,嫡传也就他这一支了,小心无大错。只要公子依旧同意与大侠结亲,就说明公子的初心并未改变。” 秦嘉想了想,露出了些许笑容,向着东阳宁君一拱手:“说的对。那么嘉先告辞了,待事情准备的差不多,并且田氏那边有消息时,再与君和公子相商。” _ 七月到了最后一日,咸阳大朝会。 正常的繁文缛节,正常的走过场,正常的泥胎木偶一般一切照准的小皇帝。与刚登基到躲入甘泉宫那段时间所不同的,是强势丞相李斯和想夺大权郎中令赵高之间时不时就爆发的御前争执,变成了冯去疾、冯劫、陈平等一干臣子相互一团和气、各说各话。只不过,以前李斯和赵高有所争执时,大臣们有的看热闹,有的琢磨到底谁强可以投靠,所以还是蛮有精神的,可现在的朝会……许多人都昏昏欲睡了,直到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种沉闷。 第十八章 给打关中的撒饵 “臣,博士赵班,有奏。”一名博士突然从靠近殿门附近的座席上站了起来,走到中央走道上,手执笏板一躬到地。胡亥半眯着眼看了一眼这个博士,冲着韩谈点了点头。 韩谈立即朗声叫道:“可,陛前三十步上奏。” 赵班大步走到丹陛前。胡亥觉得这种步伐似乎和在蓝田大营里见到的那些军将走路的方式依稀仿佛,不由得眼睛眯得更小了。 “臣近二日于市井中听闻,泗水郡戍役反秦,夺县府,戮县长。然今朝会,丞相并未提及此事,臣以为这是失职。”赵班举着笏板,慷慨激昂。 冯去疾坐在首案前却不动声色的看着赵班,眼角似乎还有一丝笑意。 “哦,博士要奏的就是这事啊。”胡亥不以为意的摇摇头,“此事昨日丞相已经奏报与朕了。此事非流言,确有一些不知死的贱民想知道大秦的箭矛有多锋利,不过区区几百人,朕已经让丞相命泗水郡尽速剿灭。” “可是,陛下,谣传称此股反民已经有数千人之众,一郡之兵,恐难以尽灭。”赵班仍有点不依不饶的意思。 “那就命周边各郡合力围剿就是,丞相可记下。”胡亥有点不耐烦了,“数千?就是数万蟊贼,难道还能与朕的大秦精兵相抗衡?博士多虑了,退下吧。” 赵班似乎没有退下的觉悟:“陛下,臣以为,山东民反,是因我朝律法严苛、山东徭役深重所致,臣请陛下施善政,以感化山东庶民。” 胡亥的表情丰富了起来:“徭役,朕已经罢了阿房之宫和先皇帝陵的徭役。律法,朕已允可廷尉重修。博士不会想要效仿那个武庚尹,让朕再减租赋吧。朕倒是想知道,博士想要朕再施善政,又是什么样的善政呢?” “臣奏陛下,秦律以关中之法行诸天下,必有不适之处。臣向陛下建言,重启分封。”赵班似乎耿直的不行不行的,一定要语惊四座。 胡亥的兴趣愈发浓厚了:“重启分封?博士倒是说说看,重启分封怎么就能称为善政?” “陛下,臣认为,分封诸王,王国律法自定,就可以因地而宜,专有针对本国内百姓情况的律条。封建王国,亦可就地任用了解本国民情的官吏,对百姓的管制也更为有的放矢。先皇帝罢分封,行郡县,所任郡官以秦人居多,并不了解各郡民情,唯以朝堂之令为尊。各级官吏均只想取悦朝堂和陛下,又如何能为民考虑呢?这恐怕也是此番民变的原因之一。” 博士,是秦始皇创立的参议辅政团,由六国知名士子担任。博士议政制度是为了让六国士子参与秦政,以消弭六国对秦统治的抵触,所以博士上奏任何事情,基本都不会因言获罪,这也是赵班敢于和皇帝对着干的原因。 胡亥似乎有些意动,但转瞬就又兴趣缺缺的说:“博士所言也许有些道理,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当立下决断。”赵班仍然不屈不挠:“泗水郡民变已经是一个警讯,陛下不尽早多行善政,恐山东之地不得安宁矣。” “小小蟊贼,博士不必如此惊慌,就让周边各郡与泗水郡联手剿灭就是。”胡亥又恢复了那种厌烦的态度。 “陛下,臣以为,即便分封之事不可一蹴而就,剿灭反秦者,也应考虑遣关中秦师。臣只怕一郡民变,会导致其他各郡闲民效仿,还有故国旧族蠢动,单以郡中之兵,不敷使用。”赵班坚持着。 “博士对军政之事就不要多操心了,这是太尉府的事情。”胡亥用空洞的眼神看了赵班一眼,“若无其他上奏,就散了吧。” 他给了韩谈一个眼神。 “散朝~~~~~~”韩谈立即高叫起来。 赵班无奈,躬身而退,百官也都纷纷起立,向皇帝行礼。 在百官向殿外走去时,韩谈悄悄走到几个大臣身边扽了扽几位的衣袖,冯去疾、冯劫、陈平、公子婴、李由、张苍、姚贾、顿弱等几人就留在了殿内。 “有意思,这还是朕自登基以来,第一次有人敢于提出分封的话题。”胡亥搜索过胡亥的旧记忆后,笑着对重新落座的几位大臣说:“诸卿对此有何见解?” “陛下,博士班所言有一些道理。” 冯去疾作为丞相,是最不愿意再启分封的,因为分封的王国等于削弱了丞相府的集权:“不过既然陛下已经让廷尉重新修律,各郡乃之县,都有根据本地特点制定细律的权力,博士班所言的分封优势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这个博士是赵地的吧。”胡亥摇摇头:“自周文王封八百诸侯,到先皇父一统天下前的七国,各地百姓一直习惯于有个王侯在头上,虽然已经由不足一县之地的小侯到变成了掌数郡之地的国王。” “先皇父把天下的王国都取消了,只有一个皇帝,所有权力归朝堂一统,确实也存在着朝堂对各郡县的了解不够细化的,统治相对粗放的问题。尤其诸卿多为老秦人,老秦人在细腻这件事上,确实有所不足啊。我看,全然恢复七国各王、然后相互攻伐显然是不可取的,封一、两郡之地为国,削兵权,给治权,作为过渡,还是可以考虑的。” 冯去疾就怕得是给治权:“陛下三思。虽然陛下说削兵权,可防国之间攻伐,然给治权也一样会使百姓只知有王而不知有陛下。陛下贤明,则王可控,若陛下春秋之后……” “丞相所虑也是很有道理的。”胡亥笑容可掬的安抚着,“此事诸卿都想想,好的坏的,两个方向去想。现在么,就把这事先放在这儿吧。” “陛下,”张苍奏道:“陛下诏令为秦锐配发的……呃……大喇叭,匠营制出可拆装的十套,已经发往渭南。书讯者已有数人抵达函谷关、渑池和霍邑,后续的编码法,臣和一些数算者已有了几套编密方案。” “少府做的不错,朕心甚慰。”胡亥很高兴。 虽然时间并不长,可他想要的东西基本都还没有掉链子。“我想要张楚军给我送九原劳力来,所以还有一些必要的准备要做。上卿,说说你的想法。” 陈平对皇帝拱了拱手,又向冯去疾拱了一下手:“陛下让臣考虑如何为张楚军攻打函谷关提供便利。” 他微笑了一下,“臣认为,张楚军如有分支出陈郡向函谷,其首必然先欲取雒阳。然雒阳城坚,又非其必取,所以一日不下,就会转向渑池。臣的想法是,先要尽量减少对三川郡庶民的兵灾危害,所以一旦获知有张楚军向西而来,就尽力疏散三川庶民,或入雒阳,或躲离张楚军进兵路线。” “只是疏散庶民后张楚军的粮秣就会成为问题,无法避免其驻扎三川并向路线之外的县乡掠粮,所以臣建议在其进兵路线上遗留部分粮秣,够其到达渑池,再在渑池府库遗留粮秣,够其攻入函谷关。这样,有粮秣支持,这些反军就会按照陛下所想,既不扰民,也能乖乖的走入关中,为陛下所用。” 在座的大臣都笑了起来。 陈平也笑着继续说:“此事行之不可过早,早则消息泄,贼不上套。亦不可过晚,晚则百姓有失。所以臣这个想法要得实现,还需丞相府、三川郡和太尉府,以及典客所属的各方齐心协力,把各项细事都安排妥当。所留粮秣,除渑池府库之外,三川庶民的损失,也要考虑在内。同时为避免消息泄露,所疏散的庶民应限于有田产或有足够生活的家户,完全不会跟随反贼者。那些生活艰难、有可能加入反军的闲民,则直接放任。所以,这一甄别的要求,也许要占用很大的人力,需要三川郡及张楚军路线所及各县全力配合。” “廷尉在三川郡多载,对此有何看法?”胡亥问李由。 “三川郡属秦久矣,为徭役所困之事甚少,所以三川庶民多安定,为反秦者所惑之人不会太多。” 李由看了一眼陈平:“臣以为,无需耗用人力甄别何等人该疏散,何等人不需理睬。度张楚军于二百里时,由各县直接号令庶民迁移即可。至期,心存反意之人必不远离,甚至迎反军而去。欲自保者则会响应县府而暂迁。至于为反军所留粮秣,也无需向民户申明,可使秦锐载粮,待民户迁出后屯放其家,然后迅即撤离。” 陈平向李由施了一礼:“平思虑过度,还是廷尉最解三川情势。” 李由笑笑,回了一礼。 “那好,就按上卿与廷尉所议,丞相与太尉拿出细法,典客的消息来源一定要畅顺且可靠。”胡亥干脆的说道。 冯去疾、冯劫和姚贾一同施礼领诏。 “这些事情先预作准备,具体是否需要实施,如何实施,还要看这个张楚军到底能有多大的本领了。”胡亥脸上露出讥讽的笑容,“这些个反贼按日程算,应该已到城父了,上卿和丞相、太尉、廷尉、典客一同再好好商议,预想多种情况,并有针对的考虑相应的方略。至于调动秦锐为敌军行善心,赠粮秣,到时候朕会按卿等的方略,颁下诏令和虎符。” “张苍,你去与匠人们商议,制作一种独轮的推车。”胡亥似乎想起什么,边想边说:“车后为双木由两手把控推行,独轮两侧各制木架用于放置粮袋,车后一人推之,一车至少载粮五石,速度快且无需牛马。” 他拉过一卷空白竹简,提笔歪歪扭扭的画了个草图,交由案旁内侍拿去放到张苍案头。“这种独轮车由人力推动,若可制成,到时张楚军送来的屯田劳力,就可以人手一车,载着自己半年之粮前往九原,省得还要再另发役夫革车为这些反贼送粮。” “嗯……”胡亥又想了想,“少府苍,你仔细量算,按二十万人,每日四斤粮,一年需要多少,用人力独轮车加上革车一同运粮,算上从渭南到九原的行程耗粮,共需要独轮车和革车各多少,役夫就按使用这二十万叛俘考虑。与平常向北疆军供粮不同的是,这次只需算单程,革车用牛可以以后由去九原的商贾买下带回。” _ 陈胜确实已到城父。 取得城父,完全没有费陈胜的张楚军一点手脚,当陈胜的轻车距离城父还有五里时,一日前就夺取城父的伍逢已经在道边恭候陈大将军了。 伍逢在与吴广会晤后,随即召集自己的全部力量,一部分派往各乡招纳到两千多人,另一部分约百人则是几股盗匪汇合在一起,他在县外所招纳的人虚张声势意欲攻击城父、把县府的注意力吸引到城外时,率领这批盗匪一举夺下县衙和县仓,并将县令、县丞和一班属吏砍了头,只有县尉见势不妙跑路了。 县兵多是本地人,与伍逢的人很多都相识,在县令被杀之后,纷纷归顺了伍逢,所以伍逢获取城父这样一个上县也没有花太大的力气。 在纳入数百县兵之后,伍逢的兵力几近四千人,而陈胜这一路也又招纳扩充到了一万五千多人,加上伍逢的兵力,张楚军在不算葛婴那支力量前提下,也已接近两万人了。 城父县仓内的存粮可供两万人至少食用十日,因此从城父到陈县的粮草问题已经不存在。县仓中还有七百套兵甲,加上城父县兵的装备,陈胜已经可以有一支具备兵甲的两千“精兵”,同时一路袭占县乡所收拢的大小车辆也有二百余辆。 伍逢一见陈胜,就以正拜礼表明了自己的投靠和服从。陈胜在与伍逢短暂的寒暄和商讨后,在城父只驻扎了一夜,为伍逢留下两千人守卫,自己带着一万七千多人,驾着战车和二百多辆拉着粮秣的革车,继续向陈郡进发。 _ 鸿沟,郦商站在船头,已经远远地可以望到山上的敖仓。回身看着身后的几条船,又摸了摸怀中揣着的简牍,瞧瞧自己一身百将的秦军装束,心中暗想,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如果自己不给力,出了差错可就怨不得别人。 船是租来的,但郦商在船一上路后就用上了威吓手段,要船老大们统一口径,这船是征的,并在每条船上都配属了五个兄弟,跟船老大声明,只要说错一字,立即剁入水中。船夫们十分迷惑,这个秦将给的钱并不少,可后面的行径怎么看都像土匪。唉,不管了,就按这位爷的说法做就是,不亏钱,干嘛要多嘴掉脑袋? 这一套是郦食其教给他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说一个秦将装扮的人居然租船运输辎重,可就有点不像那么回事了。虽然船夫们未必多嘴,但也要杜绝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 船到敖仓的鸿沟码头,郦商气宇轩昂的上了岸,理直气壮的出示了怀中的公文。敖仓的仓吏也没有二话,拿过公文看明白了,一千五百石粮秣、一千五百套兵甲就上了船。 “兄商,你这简牍是真的假的?秦人这么痛快就把辎重拨付了?”鼠弱在船离开码头后,有点怯生生的问道。 “兄弟,辎重都在船上了,你信不过为兄的手段,还信不过商的兄长手段么?”郦商正处于也刚松了一口气的状态下,略带得意的拍了拍鼠弱的肩膀,“这点辎重只够装备咱们这千余弟兄,粮秣也只够支撑三旬,正好是咱们说反刑徒需要的时间。到时候,为兄还会想方设法再为这万人获取足够的兵甲辎重,让大家能顺利抵达大野泽,并且蹲伏下来。” “可是,如果简牍是真的,食其公又是如何搞到的?”鼠弱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郦商脸上露出开玩笑的神情:“好啦,不要多问了。按某兄长的说法,可以告诉你,只是告诉你之后就要杀了你!” 鼠弱听着郦商的话是玩笑口吻,可看着郦商的眼中似有一抹尖锐,打了个寒颤。 “兄商不便说就不要说了,这年头知道太多确实会丢命的,某相信大兄不会害兄弟就够了。”他也用打哈哈的口气赶紧抹着。 郦商眼中的戾色消失了,超级和善的又拍拍鼠弱的肩:“实际上,为兄也不知此物何来,都是某兄长所为,别把为兄的玩笑当真。为兄还要仰仗诸位兄弟共同做成大事,绝对不会害你们。对了,你那帮弟兄主要都是窃儿和乞儿,混入刑徒中去做些暗事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原来这个鼠弱的匪盗帮,有点象后世所说的丐帮,主要就是由乞丐和窃贼构成,鼠弱则是丐帮“帮主”。 “大兄放心,让他们当说客、讲大道理不行,让他们偷偷传递消息,观察何人为首,做些鸡鸣狗吠,丢些物件到什么地方,那都是毫无问题的。”鼠弱自信的拍拍胸脯。 “按商的兄长之策,你的兄弟要把刑徒中能话事的人找出来,然后茅烛手下兄弟中有一些人善言善观,由他们第一步进行游说,然后咱们六人一起定鼎。” 第十九章 英布 郦商继续叮嘱道:“现在刑徒离他们的预定屯田地尚有八、九日行程,咱们要在十日左右的时间内说反他们,时间并不充裕。所以待到了大伙的聚集地后,你还要再给兄弟们加把火。” “大兄放心,兄弟们只要看到这些辎重就会完全相信大兄的本领,底气也会很足的。”鼠弱看着脚下装满粮粟的船,又看了看后面跟着几条同样装满辎重的船,自己的底气都已经提了起来。 _ “陛下,城父已被陈胜占据。据传来的消息说,张楚军已经发展到近两万人。陈胜在城父未作停留,带着约一万七千人又向西而去了,还有两百兵车和两百多革车,估算在城父所获粮秣可够他们支费不少于十日。”公子婴把一份竹简递到姚展手中,转呈到御案上。 胡亥没有看,这几日每日都与一个妃子颠鸾倒凤的,感觉有点底气不足了。芙蕖的娘家亲戚来了,他正好可以休息几日。然后,海红的娘家亲戚就该走了,他又会开始一波新的春色满园。 “陈县那边有所准备了吗?”胡亥懒洋洋的问。 “陈郡现在没有郡守,会稽郡守通转任陈郡守,还在路途中。郡丞史余的奏章中似乎对反军并不算太在意,陈县的城已经筑好的多半,县内有郡兵六千,郡丞余觉得张楚军那伙持竿反叛无兵无甲,攻掠一下尚未筑城、只有数百县卒的县治还可以,攻下陈县几无可能。”公子婴轻松地回答。 “皇兄是不是也觉得就算张楚军再加一万人,也是没有多大可能攻下陈县?”胡亥嘴角又显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单从兵力、装备的情势来看,确实很难。”公子婴看到了胡亥的笑意,心中警觉,这个皇帝堂弟自从甘泉宫回后,几乎就像一个术士一般,有一种奇怪的预见力。 “是啊,可是别忘了,陈胜本就是陈郡人,在陈郡就不能有个三朋四友的?外部攻城,以张楚军那些泥腿子和闲民,是不容易。但如果陈县城内有内应的话……堡垒总是从内部被攻破的。”胡亥很随意的说道。 “那陛下认为是否应该给陈郡发个警讯,让他们注意一下内部生乱的问题呢?”公子婴的话音中带出了急切。 “不用了。别忘了,朕是希望陈胜坐大的。他成功了,各地反叛遗族才会放心大胆的纷纷冒出头来。他要没有成功,迅疾即被剿灭或溃散,我又如何甄别山东心怀反意之人呢?要做一件大事,总会有人被牺牲掉的。陈郡那位史余既然信心满满,骄兵者败,也是其咎由自取了。”胡亥冷冰冰的轻哼了一声。 公子婴心中微凛。被小堂弟提拔为郎中令快两个月了,小堂弟一直表现的和蔼可亲,从谏如流,给公卿们可以说是如沐春风的感受,完全没有在始皇帝身边那种时时都存在的冰寒压力。同时,小皇帝头脑也很清楚,井井有条的安排着一切大事务,这让公子婴的工作心情很愉快,觉得给这样的皇帝效力是件乐事。 不过他也时时的提醒自己,皇帝就是皇帝,不可逾越的君臣的界限。刚刚小皇帝的一番话,等于又给了他一个提醒。皇帝可以和蔼可亲,皇帝也可以翻脸无情。就像在皇帝身后那两个娇滴滴的打扇宫人一样,现在看着风都能把她们吹倒,但若有人敢于踏上丹陛一步,那俩柔弱的姬人就会瞬间抽出腰间软剑,送你两个透明窟窿。 “既然陈胜的进展很快,皇兄去找一下公子高,让他找商胜把榨油的详尽方法立即写出来,包括各种所需器具的图样,然后用六百里加急发到荥阳。拨给荥阳的五十套投石机紧固连接件,问少府是否已经装船运到了荥阳,有没有同时带匠人,到了荥阳要立即动手制作。” 胡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同时拟诏给李厉和李超,加紧军卒训练,防范流贼滋扰。上卿所谈引贼西进的方略,根据情势发展逐次开始部署。拟诏给南阳郡守,注意防范陈郡方向的反军。告诉他,反军占据南阳各县乡发展,他们无罪,但若丢失郡治,则就有罪了。” 公子婴奋笔疾书把皇帝的意思都记了下来。 “典客那里有没有代郡的消息?” “陛下,典客贾前两日已经亲赴太原郡,一方面把细项安排落实,另一方面与李左车会晤协商。他临走前最后的消息是李左车秘密在晋阳聚会,正在安排手下人往各刑徒屯扎地的行动。” 胡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坏点子,嘿嘿的笑了起来。 公子婴打了个冷战,这个小皇帝真是满肚子坏水:“陛下又想起什么好主意了?” “非也,我是想到我给李左车的十四万刑徒中,楚人就占了一半,李左车煽动他们造反容易,但要控制住他们为己所用,这个难度可不小啊,我都想到李左车头疼的样子了。”胡亥似乎看到了李左车的窘境,又坏笑起来。 _ 可惜,胡亥想像中的好戏并不存在,李左车一点都不觉得囧。就在胡亥坏乐的第二日,他就信心十足的来到太原郡和代郡交界的楚刑徒屯田地,密会刑徒中的公认龙头大哥,英布。 英布,今安徽省六安市人。幼时有位客人给他看了相说:“当在受刑之后称王。“ 及至壮年,触律处黥刑(脸上刺字)。英布喜道:“少时有人相某,当在受刑之后称王,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情形了吧?” 闻者都戏笑之,是以又称黥布。后来至骊山为役徒,筑始皇陵。 英布勇武且颇具豪气,与盗首、刑徒之首者及豪侠颇善。 英布在楚地刑徒中有极高的威望,能在刑徒中获得尊重和取得一定范围支配地位的人,通常都颇具江湖气息、行侠仗义,而这些人恰恰最对英布的胃口,同样英布作为楚地刑徒中最具豪侠声名之人,也被公认为刑徒中楚侠的翘楚。 修造阿房之宫和始皇陵的楚地刑徒有七万人,英布显然不可能控制这么多人,他可以通过所建小团伙直接影响的刑徒人数约有万人,但通过口口相传而使刑徒们敬佩,这种名声传播的影响,则基本涵盖了所有楚地刑徒,还波及到了与楚地刑徒邻场做工的齐、魏等地刑徒。 所以,号召刑徒自我救赎,楚地刑徒的代言人自然而然的就定位在了英布身上。 近几日刑徒中一直在悄悄流传一个消息,山东有人造反了,闹出的动静很大,所以有人意欲借此时机,在代地和太原组织刑徒暴动反秦,自成一方天地。 刑徒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沉重的劳役,无情的鞭笞,粗陋的衣着和饮食,都让他们对前途感到渺茫,所以刑徒中也时常流传各式各样的消息,大多是聊以自慰的,因为这些消息即使是真的也和自己无关。比如前一阵就有消息传说,没到太行一线筑关的另外二十多万刑徒已经被编成了秦军,不再是刑徒了。相对更近一些的消息说,有几万刑徒没在两郡屯押,而是去了荥阳,也会被编为秦军。 前面这些消息与自己这些刑徒并没什么关系。消息是假的自不必说,就算是真的,也就是让自己羡慕一下。当卒总比当刑徒强,秦军中虽然等级分明,连吃什么都与是否有爵相关,但至少是自由人。 眼下这个有人想要借刑徒暴动的消息却越来越像真的,而且越来越有实现的可能。 说它像真的,是赵地刑徒中已经有人悄悄潜过来向那些具有率领大家能力的大侠级人物接触,有人亲眼见过这种鬼鬼祟祟的活动,并且经常行走于大侠身边的人,话语中已经暗含出一定的兴奋,和要大家有点思想准备的意味。 说有实现的可能,则是监押刑徒的军卒人数大减。筑关时,每屯刑徒至少有一伍甚至一什的军卒盯着督工。现在,在二十屯刑徒的驻地小村落周围,只有一至两屯军卒在戒备巡守。 当然,虽然看守的军卒不多,可刑徒们发现,这些军卒都是披了双层皮甲的,刑徒们手无寸兵,除了那些个豪侠,其他人完全奈何不得这样大热天还防护严密的军卒。 大家集体暴动四散逃跑或许军卒拦不住,可又能跑到哪儿去呢?向山东,太行的关隘是自己亲手修的。向北是胡人的天下,向西有雁门郡的北疆军,向南是关中,总不能逃向老秦人的地界。 但是,若有人引领,十四万刑徒齐暴动,然后抱团成军,据地自保,这样一股力量就算是暴秦,想要对付也是很艰难的事情。所以普通刑徒虽然无法参与大侠级领头刑徒的密谋,但心里已经开始默默期盼这个消息是真的,这些大侠能够把自己带出现在的困苦境地。 早几日刚到屯驻地,就有赵、魏刑徒偷偷躲过军卒的监视,跑过来找“能说话的”联络,所以英布很清楚确实有人准备组织一场暴动。 他是个豪客,但不是一个傻瓜。在综合分析了赵魏同道带来的消息,并与自己弟兄商讨后,他认为,这是赵地或者魏地的遗族不安分了,听说山东已经开始造反,也想要借机举事。 跟着谁干英布是无所谓的,只要是反秦不做刑徒,都行。关键需要确认的是能不能干成,就是有没有一个可行的方略,稀里糊涂的暴动然后再被秦军宰杀可不能干。再就是一旦暴动成功,楚地这些力量是不是能够被自己所控制。 投靠遗族没问题,但遗族们要想打散楚人剥夺自己的势力,不成!手中只要有力量,即便我只是你帐下大将,你也不能轻视我,我也不会任由谁来宰割。 此刻,在简陋的木屋外一片漆黑、屋内也只有一盏自制的、用事先藏起的膏脂点燃的豆灯下,英布瞪视着身材不弱于自己,却带着文士一般面容和微笑的李左车,而对站在李左车身后那个看起来比自己还雄壮的亲卫毫不在意。 “某现在相信公子真有本事捏合这十几万人,某也十分感念公子的承诺,不会将所有刑徒打散重新编伍,现在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如果起事成功,公子只是据地自保,还是要攻伐关中?”英布咄咄逼人的问。 他们已经谈了很长时间,李左车向他描述了整个起事过程的详尽安排。 先由代郡的赵地刑徒开始发难,秦兵人数不足,必然会从楚地刑徒屯驻地抽调人手,只要秦兵一动,英布就可以立即发难,先解决自身周边的监押军卒,然后从南向北夹击去扑杀赵地刑徒的秦军,同时赵地刑徒两侧的韩魏刑徒也向中突击,使秦军四面受敌。 等到代郡和太原郡的郡兵得到消息时,监押刑徒的秦军已经被解决,所有刑徒已经抱成团,那些郡兵就啃不动了。 李左车还向英布提供了刑徒屯驻地附近藏有兵甲之所,数万人的兵甲需要被秘密放置在上百个地点,李左车保证在起事前十日内兵甲到位,这也使英布对李左车行事的缜密大为赞赏。 但是,李左车非常强调这个“但是”,就是各地刑徒一定要有一个由懂得军伍的人组成的军将体系,并以军律进行控制,不能让刑徒成为自发而又毫无纪律的暴民,而是成为能够井井有条进行指挥的军队。 在说这话的时候,李左车看英布的目光中不乏怀疑的神色。 英布对李左车的怀疑神态倒是并不很介意,他已经判断出这个据说是李牧之孙的人并没有丢弃家传的军事才能,不是一个躺在祖荫中纳凉的无能小子。整个方略都是由此人制定,并由此人祖上的旧部和旧友进行操控,最重要的兵甲粮秣也是由此人提供,所以一旦成事,他觉得这个李左车还是够得上成为自己主上的资格。 英布并非是一个只知道勇武拼杀的莽夫,他有那么一点儿军事才能,部分是天生,部分是自我培养。在他内心中是想要做一个叱咤战场的将军的,所以他识字、搜罗兵书来读,都是在为此做准备,他很容易就打消了李左车的疑虑。 对于他所提出楚地刑徒单组一军由他为将军来率领,李左车也没有显现出丝毫的不快,同意得极为爽利。 就在这些关键性问题都达成共识的情况下,李左车本来已经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但英布又抛出了一个是否要攻伐关中的问题。 “关中肯定要打。”李左车斩钉截铁的回答道:“但什么时间打,如何打,需要根据情势而定。要伐关中,需要了解知晓关中秦师的部署力量。现在山东生乱,如果秦将关中兵力大部抽调到山东平乱而使关中空虚,我等就可以集中兵力袭取霍邑而入关中。所以,待我等事成后,可一方面整训军力,一方面静观关中动作。” “某以为,我等起事成功,就是最佳时机。若依公子所想先整兵备,而不是一鼓作气攻入咸阳,就会给老秦从容调集北疆边军从雁门向我发起攻击的时间,老秦若同时遣军从霍邑向北,我等就会受到两面夹击。还有就是士气,刑徒脱离苦难之时士气最高,应借此势快速突击关中,待老秦反应过来再从云中雁门调兵来伐,我等已经拿下关中了。”英布也同样斩钉截铁的说道。 李左车承认英布说的不是莽夫之言,攻击关中是必要之举,只有起事后立即攻击关中,然后不能攻下与秦形成胶着之势,才能在寻求自保时塞住其他人之口。 他所讲待情势而定不过是试探之语,他需要的英布还有其他刑徒的一些首领,都主动提出伐秦。伐秦必败,皇帝陛下在霍邑肯定已经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不过他正是要借以败绩为由收服诸地众将,确立自己在两郡的真正统治权,最终达成与皇帝的约定。 他对英布在军事部署上的不同意见采用了与自己同样强硬的表达方式而心中不快,虽然这是他来之前已经想到的,可这个英布的强势还是出乎了自己的所料。 这样强势的将军显然不是日后能够顺畅统领的臣下,而且如此一心一意想要攻伐大秦的人,在日后当自己提出自保并以抗胡为主要目标时,必然还会跳出来反对。 他原本想通过伐秦败绩彻底收服这些人,但这个英布显然不是自己可收服的,需要日后有另外的处置方式。 “大侠所言也有道理。”李左车又退让了一步,“此事待我等成功之后,与众豪杰共同商议而定。如果都赞同立即攻伐关中,某可任大侠为伐秦大将军,统率伐秦军。大侠一定要记住,是要众豪杰大都赞同伐秦的情况下。” 英布满意了。“众豪杰大都赞同伐秦?”到时候我可以去游说那些人,只要你李左车不反对就行。 第二十章 陈县内外 “公子真是从善如流,布很感激。”英布在自己的想法都得到落实后,开始认同李左车作为自己主上的资格,“公子的方略也深合兵法,细致缜密,布叹服。若能顺利起事,则公子就是布的主上。”英布直起身一个正揖礼,表示了效忠之意。 _ 胡亥并没有端坐在丹陛之上,而是骑在马上,和公子婴信步由缰的在上林苑中漫步。 书讯者已经到了雁门郡、九原郡、武关、南阳郡和陇西郡,书讯者的分布基本都已到位,所差不过是汉中、巴蜀,剩下的就等下一步张苍能够搞出真正加密的算法。 大豆的榨油法今日也应该能到荥阳,也可以开始准备烧人玩儿了。根据金手指所能事先准备的事情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他潜藏着的那份紧迫感也因陈胜吴广的扯旗造反而消失。 做了这么多和历史的真正进程没有关系的事情,他不相信再向下的发展还有多少会遵循历史的脚步。所以再后面的事情,就全靠自己和这些臣子的相机而动并尽力引导了。 根据他对大秦这些忠臣的观察,冯去疾父子和九卿中的多数,都是那种,嗯,现在的说法是“行政性人员”,没有多少创造力,但能够稳定顺畅的执行好所属位置上的各种事情。而像陈平、李由、姚贾、顿弱、王敖,则是应对各类事件的人才,张苍在数算和匠作领域里,也算有创造性的,当然还有正在大炼钢铁的司马昌。 不过张苍和司马昌对科技发展有价值,对军政之事暂时还起不到多大作用。对了,还有陆贾呢,只是不知这位先生要从广东返回到咸阳上还要多少个日月。 至于曹参……至少现在向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曹大英才还是以内政为主吧。 怎么把叔孙通忘了?还有身边这个公子婴,也不像一个平庸之辈。 掰着手指算算,手中的人才也不算少了,天塌下来自然是小爷去顶,谁让小爷好死不死的钻了皇帝的皮囊。可就算小爷顶着天,你们这几位也要顶着小爷的腰杆才行。 不管怎么说,现在胡亥的状态要比前一个多月放松了许多,所以也开始想解个闷、散个心什么的了,于是今日就带着公子婴到了上林苑。 “姚贾和李左车商讨完了?结果如何?” “典客昨日午前和李左车会面,俩人商讨了两个时辰,然后典客就用六百里加急把情况送到了霍邑,再通过快传到咸阳。刚才陛下来上林苑的途中,典客密奏追送到了臣这里。臣觉陛下难得来此放松一次,所以奏章还在车中。”公子婴回答着胡亥的问题。 “皇兄必然是看过了,跟我说说要点。”胡亥四平八稳的在马上晃悠着。 “典客说李左车的方略足够细致缜密,对两郡内如何配合,既减少秦卒的伤亡又不使刑徒疑心有不少智计。典客对个别的几个地方做了修改,李左车也同意了,所以典客觉得如无意外,就可以照此施行。现在典客拿着陛下的密诏,正准备为李左车调集辎重。” “哎,就没有点儿有关楚刑徒的事儿?我很有兴趣想知道李左车怎么收服那些楚人。”胡亥露出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只能让陛下失望了。”公子婴看胡亥那种像小孩子没得到好吃的样子差点笑出来,“典客奏章中没有这方面的内容,显然典客也不会向李左车询问这类差不多属于人家私事的内容,李左车自己当然也不会提及。” “那么,姚贾问及李左车一旦造反成功后首先想要做的事情了吗?”胡亥仍是一副愤愤的表情,用马鞭抽着路旁疯长的灌木。现在内侍多编入铁壁军,维护上林苑的人更少了。 “李左车认为一旦成事,必然要来攻打霍邑,讨伐关中,他准备以楚人刑徒为主力,并用楚人中一个名为英布的人做伐秦大将军。” “英布?黥布?”胡亥脱口而出。 “陛下也知此人?李左车说,在刑徒中此人确实因黥面而被称为黥布。”公子婴瞟了皇帝一眼。 胡亥没说话,随着马的溜达在想事儿。 一会儿,他嘿嘿的乐了起来,“我知道李左车想怎么对待楚人了。” “陛下请为臣解惑。” “楚人太多了,十四万刑徒,楚人独占一半。而且楚人最恨老秦,所以李左车就遂了楚人的意,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当作矛戟的锋锐来击霍邑。李左车肯定清楚我是不会让人攻破霍邑的,正好借此杀一杀楚人的气焰。待到楚人伤亡惨重锐气全失的时候,他再用他能完全掌握的赵地军威逼楚人就范。” 胡亥依旧乐不可支的笑着:“皇兄信不信,李左车用来攻霍邑的人中,一定没有赵人。” “那样别人不会说他保存自家实力,用其他刑徒当替死?” “李左车必然以赵地军要用来防范雁门军为借口驻守代郡。要知道五万雁门骑军可是个巨大的威胁,楚人不善骑战,也只有赵人可以抵御,尤其赵武安君也是以骑战着称的。”胡亥解释着。 “陛下所言甚为在理,不过臣还是要看看,李左车是不是有陛下说的那么聪明。”公子婴这小马屁拍的,也算炉火纯青了。 他的话里表达的意思,是并不相信胡亥的判断,但很巧妙地把矛头转到了李左车的智慧上,也就不算诽谤君王了。 胡亥恶狠狠地瞪了公子婴一眼,让公子婴颇有点讪讪的,知道自己的小聪明被皇帝看出来了。 又策马向前走了几十步,胡亥忽然说:“皇兄有没有兴趣去替我守几天霍邑?也好看看李左车到底派来的是什么样的家伙。” 公子婴心道,皇帝太小心眼了,这就开始报复了。 “陛下若认为臣才堪可用,臣当然遵诏而行。” “可用,必然可用。”胡亥满脸坏笑的说。 “那臣就准备前往霍邑,替陛下守住关中咽喉。” “啥时候去,是不是真的要去,还是朕说了算。” 胡亥收起了坏笑,一本正经的说道:“不过皇兄可以拟一个守卫霍邑的方略出来,给我看看。到时候就算不是皇兄去,去的人也可以参照皇兄的方略,有更多的胜算。这里面一定要充分利用我这阵子让少府搞的投石机、燃烧弹等物,这些东西知道的人并不多,皇兄的方略能很好的把这些用上,就是一个功绩。” 公子婴想想皇帝说的确实有道理,自己不参与军旅之事也有很多年了,以前所谓的参与,也是在统一六国时,那时自己还不满二十岁也不可能做主帅。好吧,那就看看自己有没有能被认可的领军能力吧。“嗨,陛下,那臣就用两日时间来拟一下,后日呈于陛下。” “嗯,到时候让李由领代郡军,皇兄按方略守霍邑,在军谋台推演一下。” 公子婴心中的压力更大了,但作为秦王族,向来也都不怕压力:“臣应谢陛下给臣这个机会。” “上次大朝会,那个博士赵班还是挺有意思的……”胡亥没有回应公子婴,自言自语的说了这么一句,催马加快了速度。 赵班?对了,那个博士赵班可是谏议封王封国的!公子婴心头突的一跳,打马向胡亥追了过去。 秦二世元年八月五日,陈县,武臣家,辰时。 张耳、陈馀、吴广三人跪坐于正屋席案前,正在和主人共举酒碗,并一饮而尽。 吴广抹了抹脸:“这么一大早就饮酒,还真是……不过这是预祝我等成功的酒,所以饮得痛快。” 武臣用手指弹了弹案上的酒碗:“是啊,张楚军已经到了城外,文公前日就已潜出去见大将军胜了。我等如何动作,就待文公发来信号看是否按商定的方式、商定的第几套方式进行。只要城内城外齐心,今日这碗酒就是开始,而明日此时就可再饮一爵酒,庆功!” 他对吴广说:“都尉愿意亲领人去夺门,臣钦佩都尉的勇气。臣将带一半门客与都尉共进退。” 他又看着张耳和陈馀说:“耳公和馀,拿下郡衙的重任就拜托两位,两位可带着另一半人先潜入郡衙周围的房舍,等待文公的信号。某与都尉带人也潜入西门附近等待。诸位对商定的方略都牢记在心了吧?” 陈馀一拍胸脯:“如若张楚军白日攻至城下,就执行第一方略,待子正之时放火烧郡衙,吸引郡兵注意,都尉与臣公借机去夺西门。如若张楚军傍晚攻至城下,就执行第二方略,明晨寅初臣公与都尉和某与耳公同时起事。” “只是,”陈馀露出疑惑的表情:“臣公又如何得知张楚军是否攻至城下?” 武臣微微一笑:“这亦简单,只需观望西门,若有浓烟起,就是陈大将军胜,真正开始攻城了。” 吴广盛上酒一举碗:“拿下西门,除掉郡丞,则张楚军入城就无带头抵抗之人,陈县就是吾等掌中之物。来,饮过此碗酒就开始行事。” 大家一同饮尽碗中酒,站起身来。吴广先走向门口,武臣快步跟上,在经过张耳身边时感觉到张耳似乎碰了自己一下。 武臣抬眼看到张耳对他使了个眼色,于是站住,对着吴广的背影喊了一句:“都尉可与馀先去后院,某和耳公随即就来。” 吴广回身应了一声,就与陈馀先出门了。 武臣看着张耳:“耳公可有什么见教?” 张耳略略拱拱手,小声说道:“此番布置,某觉得夺得陈县应无大碍,只是,张楚军入城,臣公真的甘愿居于一闾左之下乎?” 武臣一愣,转瞬就露出沉思的神色:“耳公何以教我?” “某以为,陈胜主陈郡后必自为王。现下其虽以张楚为名,然其必不会寻王族而拥立。若吾等奉一闾左为王上,某思之许多人将不甘矣。不甘者必异心,异心则不能凝力,败亡不远。”张耳嘴角轻轻地撇了一下。 武臣点点头:“耳公远虑,臣不如也。那么,耳公认为当如何?” 张耳摇摇头:“某只是感觉隐有不安,当前先以成事为要。待张楚军入城,且静观之,再做打算。” _ 郡丞史余屹立陈县东门,向东观望。一名斥侯快步门上城楼:“报,张楚反军据此五里,正向东门外而来。” “有多少人?” “粗略估之约有三万,甚少甲兵,多持竿而行。” 史余嘴角逸出一个轻蔑的笑,看着城墙上持弓弩的军卒、每面城上的十数架床弩、还有堆积的滚木礌石:“三万耕夫,无甲无兵,想用口齿咬杀吾等乎?继续探来。” “嗨。”斥侯行礼下城去了。 史余转头对东门军侯黄藏说道:“城内郡兵六千,又征发民夫六千为卒,咱们守城者有万二,三万贼民又可奈我何?” 说罢,仰天大笑,黄藏也同样笑了起来。 “也要防范城内有人为内应。陈胜本郡内阳城人,既然千里来攻,乡闾中很可能已有人早潜入城。”史余笑罢,又凝思了一下。 “郡丞放心,上城守御者万人,另有两千于城内巡检,即便有蟊贼在城内,又能有几何?”黄藏一脸的不屑。 _ 陈胜立于停在一小丛树林边上的战车上,车上还同时站着另外两人,左为蔡赐,右为周文,三人翘首望着远处陈县巍峨的城墙。此时的张楚军,人已有三万四千,战车六百多乘,另外还有千人骑兵,有兵器的“精兵”已达到三千多人。 在空旷的四野中,陈县孤零零的像伏在旷野中的一只石兽,六丈高的城墙显得厚重坚固,城上矗立的军卒纹丝不动,伴以城头旗幡在风中飘荡,远远地像在嘲笑着城下的一切。 为了不给敌军提供掩护偷袭的可能,城墙外五百步内早已拆成了一片白地,就算有一只老鼠窜过都会被城上的人发现。 “若非文公智略,别说本军现只有三万余人,就算再有三万,恐也将铩羽城下。”陈胜叹道。 “大将军谬赞,文愧不敢当。”周文谦虚着。 “文公不必过谦,”蔡赐也用赞赏的口吻说道:“某闻大将军言,文公曾效力于大将军项燕麾下,甚晓军伍事。为秦吏数载,对秦师也颇为了解。若无此丰富经历,也想不出这等妙策。” “能得军师赞,文死亦可矣。”周文掩饰不住高兴地向蔡赐行了一礼。 “军师,文公两策,现应取何策?”陈胜转头看着蔡赐。 “大将军,仆以为当取第二策。白日做欲攻之势而不攻,疲之。城兵虽有万二,然守此大城,还不够一半对一半的轮换守城,最多也是有四千卒的后备。城卒的半数是临时征发的民夫,未经磨练,在城上站立一日会比老卒更易劳顿。于傍晚时持火把攻之,则必倍加疲惫,利于大将军明晨一击而破。”蔡赐指手画脚的分析着。 “善。”陈胜颌首,然后对车旁坐在马上的胡武说:“召集屯长以上将领,本将军有话要讲。把准备好的金钱也都抬过来。” 胡武应声,带着十几个人打马而去。 半个时辰后,林后的一片空地上,站满了乱糟糟的七、八百人。看到陈胜和周文、蔡赐从林中步出来到前方土坡上,一干人等一起似像非像行起军礼:“参见大将军,参见军师。” 没几个人认识周文,所以就不参见了。 “免。”陈胜高举双手向下一按:“各位将军,各位兄弟,陈县就在我等眼前了。占据了陈县,就等同占据了陈郡,我等就有了坚固的反秦根据地。你们说,陈县是不是一定要拿下?” “是!”“一定要拿下!”“拿下!”“反暴秦!”各种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陈胜再次抬手下压,下面的声音慢慢地落了下去。 “但是,据本将军所得探报,陈县的秦军现有一万二千人,我等呢,比秦军多,有三万人。秦军是经过正规训练的,我等则是凭着一腔热血。三万热血之人攻万名正规军卒守卫之坚城,本将军坦然告诉你们,就算抛却此头、流尽鲜血,也是攻不下来的。” 下面一瞬间寂静,接着一片嗡嗡声响起。 胡武在旁边,凌空虚抽了一下马鞭,“啪”的一声清脆,所有人都望向了他的方向:“都不要讲话,听大将军继续说。” 大家立即又把目光转向陈胜。 “所以,我等要取陈县,就要依靠智谋,而要顺利的执行智谋之策,就要你等严明军律,完全听从本将军的指挥。要你攻,就奋力去攻,要你退,也必须立即撤退。你等做得到吗?” “做得到。”“都听大将军的。”“一定做到。”又是一番此起彼伏。 “好!”陈胜拉开嗓门盖住了下面将领们的声音:“你们向右看,那些箱笼之中,都是你们从靳县到城父,又到此地,其间所取县乡的金饼和钱,它们不是本将军的,是你们的。攻取陈县时,最听从军令调动的,得城之后,千人、五百主可得十金,百将可得五金,屯将得万钱,士卒每人千钱。” 第二十一章 夜攻 下面又一片嗡嗡之声,有人开始高声请命了:“大将军,我等愿为先锋,先登。”“大将军,我从大泽乡就跟随大将军了,我愿先登。”“先登。”“请大将军让我先登。” 陈胜摆了摆手,待下面军将的声音低下去:“各位兄弟,本将军刚才说了,立功得赏,不是看谁率先登城,而是要看哪一师最能严格遵照军令行事。打下陈县,即使这些兄弟并未登城,甚至还落于后方,但只要本将军认定带军之将严格执行了本将军的军令,就可得此重赏。诸位,本将军的意思,听明白了吗?” 敢情不是谁先夺城谁立功啊……各级将领面面相觑的互相看着。 陈胜又喊道:“谁最遵军令,谁就有功,就可得赏,听明白了吗?” 这回整齐了:“听明白了。” 然后又是纷乱:“请大将军下令。”“请大将军下军令。”“请大将军下命令。” 陈胜松了口气,总算让这帮农夫听懂了。“好,各百将、屯长先回,把本将军的话传达给屯内弟兄,并且饱餐一顿。五百主与千人在此稍待,由本将军单独传令。” _ “报。贼兵分为四股,东门有贼军万人左右,南门、北门各有贼军七千人,西门贼军约有六千,都在五百步外开阔地的边沿。”斥侯向郡丞禀报敌情。 史余站在女墙垛口远目观瞧,只见五百多步外的小树林内外,乱哄哄的数千人影在跑来跑去,慢慢地排列出并不齐整的方阵。十几个将领模样的人前前后后的乱窜着呼喝着,偶尔还给不入队列的散兵游勇一鞭子。 “看来,半个时辰后就会发起进攻了。”一旁的黄藏说。 “就这样的人,未到城下就会为箭矢而折损三成。可惜护城河只挖了不到五尺深,还没放水,否则把他们的尸首都填进去也摸不到城墙。”史余淡淡的说道。 军侯黄藏预计的不错,半个时辰后,东门外的张楚军已经列好了阵势,其中大约有五千人左右提着百十来架临时扎成的长梯。 中国古代的攻城战,通常采用的方式有几类:云梯爬城、踏蹶箭爬城、土斜道(鱼鳞道)上城、冲车撞城(门)、掘地道陷塌城墙、楼车攻城、土台围城等。 云梯爬城,简单的就是架梯子靠上城墙向上爬,这种方式最简单,器械制作最容易。正规一些则是制作云梯车,那种云梯比较宽大,也更结实,用斜抓城墙垛口的方式固定,云梯有比较大的斜面,攻城人不是爬,而是斜踏着云梯向上冲。云梯攻城的伤亡算是最大的,守城人可以用滚木礌石砸、开水浇、沸油浇、金汁(粪汤)浇等,用沸油浇后还可投下火把燃烧。 踏蹶箭爬城则是用床弩把踏蹶箭(枪矛)射入夯土城墙构成一排阶梯,人踩着阶梯向上攻。守城人一般采用滚木礌石砸断枪杆的方式来防守,同样也可向下浇各种汤汁。 土斜道上城则是在城外用沙包、土包堆出一个斜道一直到城头,人从斜道上攻向城墙。防守者则通过在斜道两者城墙上临时用土包构建迷宫一样的多道矮墙迟滞上城者,同时用弓弩射杀。这个方式的工程量很大,需要攻方有足够人手和时间。 冲车撞城是将一根巨木的一头削尖烤硬,架在一辆有轮子的木架车上,利用巨木的沉重惯性撞击城门。这也是一种相对较易于制作的攻城工具,通常还会在巨木之上搭上一个棚子,以免被城上抛下的木石砸伤推车的人,或者被浇下汤汁烫伤,也有用冲车去撞看着不结实城墙的。 掘地道陷塌城墙是在城外挖掘地道入城,但不是挖开一条通道进入城内,因为地道的尺寸并不适合大量兵力快速入城,少量兵力进入城中只有被剿杀的份儿。掘地道的目的是挖到城墙下破坏城基,在城墙下掘出一个大洞用木头支撑起来,然后放火烧掉木头,城墙就会垮塌一段,再由垮塌部位爬城冲进城内。挖地道是个耗费时间的事情,通常是在围城时间较长不克的情况下使用。 楼车攻城则是建造与城墙相同高度或高于城墙的多层楼车,下面有轮子可以用牛拉或人推到城墙边,可从楼车上向城头放箭,也可在楼车上放下跳板冲上城头。由于楼车制作需要较长时间,因此不适合仓促攻城。 还有在城外筑土台土围或木城,平齐城墙高度后搭跳板攻城、用弓箭射城等,这显然比楼车、土斜道更费时间。 纵观中国古时的攻城方式中,绝少有使用投石机的时候。这主要是因为中国城墙修造的很厚,城头可以跑马,窄的城墙也有三、四米宽,宽超十米的也不罕见。城墙多为梯形,从上到下越来越宽,城墙外侧经常还用条石或青砖加固,投石机很难砸塌。再加上拉稍式投石机射程近,基本都位于防守方的弩箭有效射程内,城上的床弩和弓矢对拉拽投石机的军卒杀伤太大,所以中国的投石机技术水平也就一直没有很大的发展。 本故事中胡亥要匠营制作的配重式投石机在实际中国历史上很晚才出现。 _ 史余看到张楚军的阵列中只有云梯,连冲车都没有,心中更加轻视。以这帮贼民很快就到达陈县的仓促上说,楼车来不及制作、没有床弩用不了踏蹶箭、挖地道还不到时候,所能采用的方式无外乎就是云梯、土斜道、冲车三法,这种情况下通常会把云梯和冲车配合起来,分散守城人员的注意力。 而现在张楚军显然只用了云梯,说明他们要么没有善于攻城的将领,要么就是很急于快速攻城而没有充足准备,史余对守住陈县更加有信心了。 远远地传来一阵隆隆的鼓声,张楚军开始向城的方向冲锋了,军侯举起了令旗,城头的士卒们端起了弩,只是很快军侯就放下了令旗,因为十分搞笑的一幕出现在了城下,那五千贼军还没跑出一百步,就有三成多的长梯散了架,造成了一片一片的混乱,迫使张楚军方向传出了钲声,贼民们乱哄哄的又都退了回去。 史余差点笑出声来,这样的反军还想攻城?也就是这一路都在攻掠县乡,那些地方基本没有城池,现在遇到郡治大城,看你们还有什么办法。 “问一下其他几面城墙的情况。”史余吩咐着,几名军卒分别向两端跑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东面的贼军似乎还在努力修制云梯而没有再开始攻城,南北两城的打探情况的士卒已经跑了回来,两面都有贼军攻城,但一次强弩射倒了前一排人后,后面的贼军掉头就跑,把云梯都丢下了。又过了一会西城的报告也来了:贼军远远地只是鼓噪,根本没有攻城! “看来这帮贼民打得好主意。”史余讥讽的笑着,“东面是主攻,南北两面是牵制我等的人力,西边人数最少,只是为了在破城时堵截我等败军出城。” “日头都已经西斜了,就算今日攻城,他们也持续不了多久就天黑了。”黄藏明显的放松了心情。 城头的军卒们紧张的站立了多半日,听军侯这样说,也都放松下来。 史余摇摇头:“贼军不立即攻城,虽说是他们没有什么军战之能,制作攻城器械也不牢固,但这一来他们远道而来的劳顿状态也得到了休整的时间,所以就算今日攻不了多久,但一旦开始,可能休息过来的贼民们就会有比较强的力气。” 他看了看已有疲色的守卒们:“让大家轮流休息,留三成军卒站立,其他人可就地坐下。” 张楚军太可恶了,七成士卒刚刚坐下没一刻钟,对面林中又响起了隆隆的鼓声,一片黑压压的贼人再次冲向城墙方向。 “都起来。”军侯喊喝一声,“上弩。” “咔”的一声,一排强弩架到了垛口。 史余满意的点点头,虽然有一半人是刚征没几天的民夫,但至少现在的样子已经有了。 “不用远距抛射,等他们到两百步再说。”他下了一个命令。 这回张楚军的队伍显得比上次齐整一些,前面几排的人还举着大大小小的盾遮蔽着自己。不过史余的眼力好,看到这些盾中,虽有些是正规的军用皮盾或木盾,但大部分是临时编织的枝条盾,在三百步的距离上基本就能射穿。为了增加杀伤力,直接把持盾的人钉死在地,他才下令两百步再射。 两百步,黄藏一挥令旗,千百只利箭劲射而出!冲在前面的贼军当即躺倒一片。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排利箭又扫到一片。敌军的阵势一凝,后面的张楚卒看到前面丢在地上的枝条盾被射出的大洞,呆了一呆,哗的一声丢下云梯,转身就向回跑去,这时第三排利箭又到了。 原来,城上的郡兵采用了两段击的战法。弩与弓不同的是上弦的速度慢,所以史余主要让郡兵持弩射击,而刚征来的民夫则多半在郡兵身后专门上弩,所以在体力充足时,发弩的速度就很快。张楚军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只见漫天的箭矢一排一排的射来,胆都吓破了。 又是很长时间只见对面树林间一通纷乱。其他三面城的报告也到了,南北城根这边差不多,西城还是没有动静。 “郡丞你看。”黄藏一指对面树林,有一群人刚刚散开,远远地似有一排人背对着城的方向跪在地上,每人身边都站着一个持剑的士卒,只见边上有个人抬手又快速放下,几十把剑就参次不齐的挥了下去,接着又是一脚踹去。 “这是杀人立威。”史余面无表情的说,“看来下次攻击就会比较激烈了,让大家都打足精神。” _ 天空中已经呈现出桔红色,云层中的太阳偶尔放射着血色的光华。 张楚军再次列好了阵势,这回比前两回更加严整,已经不太看的出杂乱。持盾的人也有了调整,第一排木盾、第二排皮盾,后面虽然还是枝条盾,但都似乎抹了泥。鼓声响起,大阵开始向前移动,虽然不如正规军齐整,但也已经有六、七分彷佛。 “这次三百步就开始抛射。”史余脸上也有了凝重之色。 三百步,在城头箭射而出的一瞬间,张楚军的鼓声突然一变,整齐的阵列一下散开,所有敌军的兵卒都脱离了阵势向前冲来,有盾的依旧举着盾,无盾的则跑的飞快。这一来,箭的杀伤率立即就减少了,即使后几次射击有了改变,也没有多大的好转,而冲过来的敌军在二百步左右捡起前番丢在地上的长梯,迅速的靠了过来。 “滚木礌石、推杆准备,汤镬点火。”军侯命令道。 转瞬间,百十架长梯架上了城墙,张楚军真正的攻城开始了。 而此时,太阳已经西下。 _ 惨烈的攻城。 城下,攻城者的尸体横七竖八的铺满地面和半深的护城沟,但络绎不绝的贼兵仍然蚂蚁一样的向上爬着。有的人手持剑矛,更多的人则持着一头削尖并用火烤硬的木棒,呐喊着向上攀登。城头一个推杆将一架高过垛口的云梯推倒,梯上的人散花一般落下去。一镬热汤浇向另一架爬满了人的长梯,惨叫声不绝于耳。 然而,城外一百步的位置,上千的枝条盾掩护着上千的弓弩手,也在向城头倾泻箭矢,不时有城兵一探头就被射中,所以城上也是血流满地。负责把伤者拖下城头的人来来往往,已死的人则直接推下城墙,时不时就有一队兵士跑上城头补充伤亡的力量。间或三、四名贼兵跳上城头,端着木棒向城兵刺击,马上就有七八名城兵围过去把上城者杀死。 史余冷眼看着这一幕,不时的发出一道道命令。 总体来说,攻上城头的贼兵还不算多,但被城下弩手射杀的郡兵为数也不少,这不禁使他心中产生了一丝疑惑,照目前的攻城能力看,之前那两次搞笑一般的攻击组织难道是在做戏? 天色越来越黑,已经看不清贼兵的相貌,郡兵只是向着城下的黑影反击着。对面一阵钲鸣,贼兵潮水一样退了下去。 史余松了口气,看来今日挺过去了。 “燃起火把。”他一边下令,一边习惯性的向南北西三面城墙望去,虽然还要过一会才会有报告过来。忽然,他的目光在西城方向凝住了,一道已经不算浓黑的烟仍然在有气无力的向上冒着。 “那是怎么回事?”郡丞一指西城。 “估计是敌军烧城门了吧。”黄藏也吃不准。 正好城下一匹马穿城而过来到东门城楼下,马上的军卒跳下马奔上城楼:“西城门战报。” “报来。” “西门敌军三千人携云梯攻城,有约千人带了点燃的柴草向城门方向意图烧门,柴草上都浇了脂膏。”军卒的气息尚不算均匀,“只是这些人距离城门尚有二、三十步即多被射倒,未及城门。因烟雾较大,西门军侯恐郡丞担心,特命前来告知。” “西城方向其他攻城的敌军如何?” “其他两千人云梯攻城也被击退,返回者仅有千人左右。” “留下了两千人?干得好!”史余一击掌。 “看起来,西门外的贼兵应该是最弱的一支,是否可将西城守军调一部分过来?东城敌军也留下了有一千多尸首,不过我等的守卒也伤亡了三、四百人。”黄藏建议。 “嗯……那就从西城调一千人过来加强东城,不过……城内的后备士卒在偏西方向多屯驻五百,能快速支援西城,以防敌军突然全力攻击西城。”郡丞想了想,同意了军侯的意见。 城上燃起了火把,火把下士卒们正在吃饭。张楚军进攻的时间正好在晚食前,所以城上的士卒都还饿着呢。 史余和黄藏也在城楼内吃饭,刚吃了一半,忽听对面又传来的隆隆的战鼓声! 两人都吃了一惊,立即奔出城楼。城头的火把只能照出一百多步远,天空多云,一弯新月本来就不甚明亮,还时不时被云层挡住。只见火把光照之外的黑暗中,拿着云梯的张楚军鬼魅一样的又大批的冲了出来! 原来,这些反军先悄悄的摆好阵势摸到火把圈外,然后中军一擂鼓就冲了出来,一下把守城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又一场艰苦的守城战开始了,郡兵们都只吃了个半饱,也只能丢开饭碗开始厮杀。 一个时辰后,反军们又丢下七、八百尸体退了下去,活着的郡兵才赶紧吃完了剩下的一半饭。 “增加火把,打起精神,加强观察。”黄藏嘶喊着。 “郡丞,要不要放些人下去,遇有敌军潜入预先示警?”他转头对史余建议。 “不要了,不然出城的人都回不来。”史余想了想,摇头,“这些贼人居然连夜攻城,这些反贼还真狡猾,知道利用火光下目力不能极远的情形。” 半个时辰后,张楚军再次发动了攻击…… 丑初(凌晨1点)。 张楚军疯了一样,一直不断地发动着新的攻击。 第二十二章 破城 刚刚被击退的这次的攻击力度超强,连郡丞史余都拔出铜剑参与了搏杀。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张楚军才丢下将近一千具尸体,退回了黑暗中。算起来,东门正对的万余名贼军已经在东城墙下丢下约三千人,东城守军也付出一千多伤亡。 夜间敌军的弓弩在两百步外发射,根本看不到箭矢射来,由暗处打明处,所以郡兵的伤亡比白日要多。最疯狂的是,敌军弓弩手根本不分敌我,不少张楚军卒攻上城头却被自己的箭矢从背后射中。 军侯黄藏拄着一支沾满血黏糊糊的长矛,苦笑着说:“郡丞,真想不通这些贼人,这样没命的打法,三万人都填进来,也破不了城,都疯了不成?” 史余在一个死在城头的贼兵身上抹了抹剑上的血,看了看几处崩刃的地方,摇摇头插回鞘内:“也许他们知道人数不足下城,想以此法一举突破。一路转战,各县乡的粮秣支持不了三万人多久。粮秣不足,不破城饿死,不若破城战死,还有些许希望。” “适才一战,想必是今日最后一搏了,郡丞不妨回衙小憩一阵,好有精力应对明日的贼军攻城。” “嗯,好吧,那就有劳汝了,某歇息两个时辰就来替换汝。把后备军卒调上来,把近日过于劳顿的军卒替换下去休息。”史余指示道。 “嗨,郡丞尽管放心。” _ “似乎是郡丞回衙了,仆看到从东面有几只火把下有十几骑向郡衙而去。”西门附近一个院落内,没有一丝一毫的灯光,但几间屋子内都黑压压的坐满了人,一人从门外悄悄走到正屋,对着黑暗的主位轻声说道。 “后备军卒的情况如何?”黑暗中传来了武臣的声音。 “尚且不知。”报告人回答着。 门外又走进一个人:“主上,都尉,仆在墙头远远看到,军营方向后备军卒打着火把向东南北城方向而去,三个方向也有火把向军营而来。” “这就是了。”吴广低低的笑了起来:“大将军猛攻半夜,守城郡兵之前又站在城头一日,疲惫不堪,这是用后备军卒去替换他们。” 武臣也笑了:“这对耳公和馀是个大好消息,攻击郡府时只有疲兵前来救援。我等担负的西门方向,外面攻击的不猛烈,西门守军没有替换,但他们也在城头紧张的站立到现在,必然也很劳累,所以对我等也是好消息。” 他对报信的人说:“传话下去,半个时辰后开始行动。” _ 史余合衣躺倒在郡府大堂的坐席上,只是把皮甲卸了。站立一日,搏杀半夜,很累,身上只感觉很乏力。 可眼睛虽然闭着却难以入睡,一天的情景在脑中翻来覆去的滚动播放着,从张楚军搞笑一般的前两次攻击,到后来残酷的攻城战。难道,他们就是在耗时间,而打定的主意就是夜攻?这样做的理由又是什么?消耗郡兵的体力?城上士卒精神紧张的站立一日,再极为辛苦的进行了半个夜晚的守城战,确实会非常疲累。那么,消耗郡兵体力的目的是什么呢?突袭!可是,突袭依然需要面对坚城,他们不会想不到城内是有未曾参与战斗的后备兵源的…… 内应! 他一下坐了起来。 怎么把这事忘了,这个张楚军的首领陈胜,本就是陈郡人,在陈县内很难说没有相识的人可做内应! 不过……内应的人数不会太多,相信也就数百人。数百人拿不下陈县,只能夺取一门放城外反军进来,可反军只要有所动作,虽然夜间城头火光只能照及两百多步的地方,一样会惊动守军,现在城上的守军有半数都是后备军,体力相对充足,只要城门出现异象,守军内抗内应、外挡敌袭并没有什么问题。除非城外有千人以上与城内内应配合,这样夺下一门后才能坚守到城外大股敌军赶到。 他想到了城外的尸体,又一个怪异之处一下蹦了出来,西门! 西门敌军一直示弱,就攻了一次城还丢下了两千具尸体……这两千具尸体一定有问题,他们距离城门不过几十步远! 史余一弹跳了起来,抓过皮甲就往身上套,他的亲卫本来在堂下已经睡着了,听到动静也醒了过来,看到郡丞正在披甲,连忙爬起来帮忙。 “衙内有多少士卒?”史余一边披甲一边问。 “应该有三四百人吧。” “去叫二百人跟我上西门。”史余抓过铜剑挂在腰上,抬腿就向大堂外走去。 _ 距离郡府五十步的院落内黑压压的站满了拿着剑矛的人,张耳和陈馀站在门口聆听门外动静,院墙上也露出了几个脑袋在向外观望。 “耳公,没什么动静,想必官兵都睡熟了。”一个人悄悄报告。 “好,再等一刻钟,我等与西门那边同时发动。”张耳轻轻的用左拳击了一下右掌。 陈馀此时正好抬头望天,忽然郡衙方面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橘黄色的光芒,随即听到一个墙头上的人报告:“郡衙出来了一队人,领头的骑马,向西门方向去了,速度很快。” 陈馀心中一惊:“耳公,这怕是郡府内有人猜到了什么,去西门增援了。” 他抬头问墙头那个人:“有多少人往西门去?” “约二百人左右。” 张耳也想起了什么:“这些人对臣公和都尉他们的影响不大,但若秦官真猜到了什么,上城命人向城下‘尸体’放箭,就大事不好了。” “怎么办?”陈馀也着急起来。 “发动!现在就冲向郡府,把郡府烧起来。臣公看到这边异动,也会提前发动的。”张耳咬了咬牙。 武臣和都尉的院落中,所有门客也都站在了院中准备按时出击。忽然墙上的观察人一跃跳下来,急促的禀报:“郡府那边起火了,另外似乎有一道火把向这边过来。” 吴广愣了愣:“他们如何会提前发动?” 武臣一跺脚:“耳公大才,不会这么沉不住气,必定是发现了什么对我等不利的事情,提前发动这是在警示我等。” “那我等……”吴广似乎还没想通。 “立即发动!”武臣斩钉截铁的低喝了一声。 西城门上。 两个守卒跺着脚,在城墙边巡视着。现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最犯困的时候。 两人漫无目标的看着城下的尸体:“这些人也是,明知是坚城,还往上冲,真不要命啊。” “说实话,我挺佩服他们的,这老秦,有时还真是觉得活的太难了。” “哎,要是你遇到这些人,你会参加进去不?” “嘘~~~~别乱说话,让人听到就是死罪。” 一阵沉默,只有脚步的嗒嗒声。 “喂,是不是我眼花了?” “怎么了?” “我刚似乎看到城外的尸体里有一个动弹了一下。” “真可怜,大约是没死呢,就是重伤了。” “哎呀,那是哪儿着火了?” “好像是郡府。” 两人正在嘀嘀咕咕的,忽然发现通到西门的街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黑乎乎的一大片人影,正向西门快速靠了过来,手中还有金属的闪光。 “这些是什么人?” “看起来不是好路数,快示警。” 两个人距离城门楼最近,立即冲了过去,抓过挂在门外的号角,“嘟嘟”的吹了起来。 西门守城军侯一脚蹦了出来:“谁在示警?出了什么事?” 一名守卒抓住军侯一指街面,那些黑影已经快冲进城门洞了。 “来人,立即下城截杀。”军侯一声大喊,城头及城下城门两侧的军卒蜂拥而出,向黑影扑了过去。 郡丞史余刚带队走到郡衙和西门中间的位置,就有随从喊了起来:“郡丞,郡府着火了。”他勒住马回头一望,郡府方向已经冒出了不算大、可也不小的火光。他勒马原地盘桓了一圈,然后决然的说道:“继续向西门前进,衙内还有两百人,让他们自己解决。” 他一面催马继续向着西门方向快行,一面想,这或许是想要把他骗回去,或许是在向西门附近的同伙报信。不管怎样,必须立即赶到西门。 很快,西门只有百步之遥了,而黢黑的门洞前,一伙黑影横在门前,四周郡兵正在进攻。 箭矢横飞。西门洞前的内应约有百多人,构成了一道弧形阵,第一排持盾蹲身,后一排则持弓向进攻的郡兵放箭。这些人所处的位置恰好在城上箭射不到的地方,所以可以专心应对四周的进攻。 郡丞冲到跟前,所带随从也已加入了攻击的队伍。只听门洞内有人高喊:“拉开城门,要快!” 看到郡丞的到来,西门军侯也急了,要再不赶紧抢回城门,自己失职之罪在所难免。他正准备从上城阶梯冲下去时,一个士卒一把拉住了他:“军侯,快看城下。” “还不冲下去,喊什么喊?”军侯使劲挣脱了士卒的拉扯,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士卒。 那个士卒急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拼命地摆手,然后向城外指着。 军侯向外一看,一瞬间呆住了:城下一地的死尸突然活了一半,转瞬间都拥到了城门两侧,此时两扇大门也正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慢慢打开。 原来西面攻城的张楚军中有千卒在外衣内贴肉束甲,并且在城上箭矢射过来时不管中没中箭都装死躺倒,这样城下二千多“尸体”中藏住了九百多无伤或轻伤的有生力量,正是要用在此时。 听到城门打开的声音,史余也急眼了,狂抽了坐骑一鞭,挥舞着铜剑就向盾墙撞了过去。轰然一声,城门洞前的盾墙被撞出了一个豁口,但巨大的惯性也把史余从马背上掀了出去! 他的马是没有马镫和高鞍的。 史余就地一滚就站了起来,刚一起身,一剑一矛刷的就砍刺过来。他让开矛头,身体奇异的一扭避开了剑锋,探手将持矛者的胸口捅出一个窟窿,然后不管身后的持剑者,继续向大门处杀去。 接连刺翻了两个人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了眼前:“郡丞阁下,稀客,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随着话音,一柄大剑兜头砍了下来。 “武臣!”史余抬剑架住大剑,随手一转将大剑挡到侧面,转腕一拧,铜剑直奔武臣心口。 “正是某家。”武臣也不慌忙,收回大剑挡住胸前一崩,翻腕又向郡丞的咽喉抹了过来。 “尔乃豪富之人,竟也从贼。”郡丞一边抵挡武臣的招数,一边看着城门一寸一寸的打开,心中不免焦躁。 “老秦残暴,世人皆可推翻之。”武臣丝毫不放松的挥剑斩杀。 郡丞见城门越开越大,眼看就有一个人的宽度,于是把心一横,高声向门道外叫道:“放箭,快放箭!门道内人皆可杀之。”这颇有点“向我开炮”的大义凛然了。 “来不及了。”旁侧一人阴笑一声,又一只剑锋扫了过来。 郡丞在两把剑的中间游鱼一样钻了过去,但武臣的剑并没有用实,随着他的身体一滑,剑锋偏转,噗的刺中了史余拿剑右手的肩膀。史余痛得一个趔趄,又绊上了他刚杀一人的尸体,一头栽向地面。本能的,他伸出两手去撑,却忘了右臂已经负伤,剧烈的疼痛使右臂脱力,身体一歪,武臣的剑又到了。 斗大的人头满地翻滚。 此刻,城门已经在内拉外推之下打开了足够四人并排进入的空隙,城外装死的张楚军卒不断的冲了进来,距城数百步外,黑暗中响起了飞奔的脚步声。 西门失守了。 天色已明,一抹艳红的朝阳从东方的云层中探了个头,就又被卷过的乌云遮挡。 _ 胡亥突然睁眼,刚刚又在梦中出现的山东大地上,一道煞气在约莫是陈郡的位置上翻卷着,扶摇直上,把他惊醒了。 看看身边卷缩着熟睡的襄姬,他笑了笑。昨晚自己和这个美女互搏,陈郡那边陈胜想必也在和陈郡的郡兵们互搏。陈郡大约是失守了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个梦。 胡亥大大的打了个哈欠,和襄姬共舞总是要更耗费体力一些,他把额头顶在她后背上,又睡了过去。 _ 日上三竿。 在陈郡实际上没有日头,天上仍然阴云密布。从阳夏方向一个邮驿使正在打马向陈县而来。快到陈县了,他感觉有些不对,道路上似乎曾有大队人马经过,道路两侧还残留着扎营和埋锅的痕迹。他拉住马抬头向陈县的城墙望去,北城门大开,城的上空还有淡淡的黑烟在漂浮。 他警惕起来,慢慢地策马向前,不停地四处观望。在接近城门两里左右时,城外开阔地带忽然出现两队衣衫杂乱、举着长矛和长短木棒的队伍,喊喝着向他奔来。 早就有传言说泗水郡一帮反民正向陈郡而来,所以当他看到这两队人时,立即结合城内的黑烟和大开的城门得出一个判断:陈县失守! 于是他当即拨转马头,加上一鞭,快速返回阳夏去报信了。 此时陈县东门内的大街上,男女老幼正在夹道欢迎张楚军入城,陈胜和吴广立于首辆战车,周文与蔡赐在第二辆战车,武臣、张耳和陈馀在第三辆战车,都满面笑容的向两侧欢迎的人群拱手致意,神采飞扬。 秦二世元年八月七日,咸阳宫,未正。 早上起的就不早,午间又小睡一把,精神抖擞的胡亥走入正殿,还没踏上丹陛,就见公子婴、陈平和姚贾三人一同刚进殿门,于是胡亥没有坐下,就站着看着三人走到丹陛前施礼。 “三卿同至,还有典客卿,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吧。”胡亥打趣的对姚贾说。 姚贾微微一笑:“陛下,此番却不是臣所领听风阁的消息,从路途上说,听风阁消息恐要明日才至。阳夏向陈县的邮驿使在陈县外感到异状,认为陈县失守,阳夏县发六百里加急今晨到荥阳,快传随即把消息递到了咸阳。” 胡亥一撩大袍的下摆,坐了下来:“那么诸卿认为,下面该做些什么呢?” 陈平拱手:“陛下,据臣所知,陈县的城防算是基本再建完毕的,依旧顶不住张楚军的进攻,类阳夏县等县乡并无城墙可依,所以臣建议陛下,放弃陈郡,将郡内各县令、长、丞撤往三川郡,减少不必要的官吏伤亡。对颖川郡也要作相应的准备,一旦张楚军入颖川,也需立即撤离。臣认为陈郡告破的消息一出,至少陈郡和陈郡周边各郡的靠近陈郡的县治,恐都会出现反民攻击县府的情形。” “可,那就拟诏吧,根据距离,快传至雒阳或者荥阳,再用六百里加急传到陈郡和颖川郡各县,同时诏令三川郡戒备。典客贾的听风阁要及时探得陈郡反军动向,好安排执行上卿的下一步方略。” 他停顿了一下:“皇兄与廷尉,可已经推演过霍邑的攻防?” 公子婴笑了,向皇帝施了一礼:“臣与廷尉已演练过,上卿为评裁。廷尉向陛下告罪,说忙于修律之事,由上卿奏报陛下即可。” 陈平笑着看了公子婴一眼:“陛下,臣观廷尉与郎中令的推演结果是,单从推演的角度看,郎中令是足以胜任霍邑驻防的。适才臣和郎中令也将推演过程和结果也告知了典客。” 姚贾接着说:“陛下,郎中令在先皇帝北驱匈奴时参与过军旅战阵,所以臣听闻其与廷尉的推演过程后,也认为郎中令是完全胜任的,一个小小的霍邑,对郎中令这等才干实为小事。” “既然二卿都认为皇兄可胜任……”胡亥看着姚贾,“李左车那边会在什么时候开始造反?” 第二十三章 陈胜想称王 姚贾面对皇帝的问话笑了:“不会这么快,要等其自己和僚属的家眷到太原郡或者代郡后才会动作,大约还有二十日上下。李左车得代郡及太原后若要攻取霍邑图谋关中,则还应有四十日。” “现在霍邑守将是谁?” 公子婴答道:“是北疆军裨将军,燕晋。” “拟诏,公子婴假司马将军,全盘统筹霍邑防守事宜。” 胡亥对公子婴说:“皇兄这两日就执虎符和诏令前往霍邑,一会儿可先去匠营看看除了发往荥阳的,投石机的连接件还剩下多少套,一并带往霍邑。同时让匠营加紧制备,至少要在霍邑装备四十套。另外,商胜的渭南榨油场出豆油后,一半留做函谷道上的新关使用,一半也发往霍邑。” “臣遵诏。”公子婴行了一个正揖礼,然后说:“臣也是要向陛下奏报,荥阳传讯,投石机装置件已经收到,另商胜的渭南榨油场也从太仓拿到的豆菽,已经开始榨油。商胜还派出工匠前往敖仓,很快也会在荥阳就地榨油。” “善,那皇兄拟好这几个诏令后,就下去准备往霍邑吧。” “丞相府知道陈郡失守的事情吗?”胡亥问姚贾。 “相去疾和尉劫均已知晓,然是否要传告朝堂各臣,说要待陛下允可。” “传告诸卿吧,让顿弱把消息也散到市井。”胡亥略微一想就做出了决定。 “现在就看这个闾左陈胜,是自己称王,还是去找故楚的遗族了。”他对陈平一笑,陈平也报以会意的微笑。 _ 陈胜端坐在陈郡郡府大堂上。 张耳和陈馀攻击郡府时,所烧毁的只是外围的部分屋舍,大堂等主要建筑则有意保留了下来。陈胜大将军进了城,总要有一个气派的衙门。 陈胜的左侧下手第一席案是蔡赐,第二则是周文。右侧下手第一席案空着,那是吴广的座位,空案之下第二席案坐着朱防,正在向陈胜汇报工作。 “大将军,昨日攻取陈县后,到今日此时为止,已经将大将军允喏的赏赐都发下去了。”朱防有点心疼的嘬着牙花子:“只是,从靳县一路获得的金钱也只余不足两成了。” 陈胜大度的摆摆手:“钱帛没了可以再获取,别光心疼从靳县一路带来的那些钱物,我等拿下陈郡,府库之中不是又获取了很多金钱吗?你和胡武不要显得太小气了。” 朱防咧咧嘴,还想说点什么,此时吴广从堂外大步走了进来,环形抱拳一礼,就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陈胜也抬手回礼:“都尉,军内情况如何?” “大将军,昨夜昨晨大战,伤亡有五千多。不过大部分投降郡兵都愿加入张楚军,所以补充进来后整体兵力反而有所增加。郡仓内兵甲有近万具,所以现在可有两万人装备齐全。各校尉大都带人向附近县乡攻掠或招纳,想必这几日我军增加到五、六万人也不是什么难事。府库的粮秣可支十万人一载之用。大将军,这下我们可以基本安定下来了。”吴广显然比较兴奋。 “五、六万人?都尉太保守了。”周文笑呵呵的接过话头,“据某看来,如果兵甲粮秣,尤其是粮秣能有保证的话,十几万、二十几万人,都不在话下。现在对暴秦仇恨的人可以说遍地都是,都尉只管看着,转瞬十万人完全可以期待。” 蔡赐手抚胡须笑着:“大将军揭竿而起,暴秦在山东的统治立即就会处处破露。大将军,吾等应该好好商议一下下一步的方略,四方出击,把暴秦江山彻底摧垮。” “对。”周文颇有要摩拳擦掌的架势:“大将军还记得只是就在不到一月前曾经说过的话吗?先据一地,控制一郡乃至周边多郡,然后视手中力量兵指关中。” 吴广接着周文的话:“当用一师雄兵,先指荥阳。即便不能夺取敖仓,也要让其被封锁而无法向秦师供应辎重。” 陈胜哈哈大笑起来:“文公和都尉的记性都很好啊,那时某不过是酒后大言,谁能想到今日竟然真的有可施行的可能了呢?” 说完他突然内心感慨,祸福谁知,祸福谁知啊。 “对了,臣公、耳公和馀乃是此番夺取陈郡的最大功臣,此三位昨日仅得一见,今日文公可知其在做什么?”陈胜突然想起这几位了。 周文一拱手:“此番夺城为内应之人,臣公出三百门客,耳公聚百名同道,战后清点,伤亡近半。臣公和耳公今日是在用大将军奖功之赐,安抚亡者家眷,并给伤者留些治伤与生活支费。” 他话题一转:“大将军,在下认为,时不我待,趁着张楚军将秦军打得晕头转向之际,应迅速扩大所得成果,所以在下建议今日发下号令,邀各校尉和臣公等,明日立即商议下一步方略,不给暴秦以喘息之机。” 陈胜瞥了一眼朱防,然后笑了笑:“文公太性急了,我军从大泽乡举事,这十七、八日都在不停地行军,沿途攻掠县乡,士卒们早就疲惫不堪了。且容休整数日,再定将来行止不迟。” 一日就这么过去了,周文晨起之后,没有去郡衙见陈胜,而是来看武臣等人。一进武宅,发现张耳和陈馀也都在。 “耳公,馀,两位真早。”周文向几位施礼,“见过臣公。” “文公太客套了。”武臣满面笑容的还礼,抬手请周文坐下。“耳公两位,现就暂时屈居某的陋宅中,所以自会比文公早聚。” “原来如此。”周文笑着看了张耳和陈馀一下,又问武臣:“贵属伤亡者的安置都做好了?” “蒙文公挂念,大将军赏赐颇重,所以安顿的很快捷。”武臣向着郡府的方向拱了拱手,“文公,昨日我等为此事忙乱一日,也未去请见大将军。不知昨日大将军有何想法,我等下一步将如何发展?” 周文简略的把昨天郡府大堂上的情况说了说:“大将军体恤士卒劳顿也是应该的。诸位功高,想必大将军也不会亏待,且休息几日,再商行止。” “时辰也差不多了,文公与我等同用朝食吧,然后一起去见大将军。” “善,那就叨扰臣公了。对了,臣公可将大将军的妻室迎来否?”周文想起武臣资助陈胜妻家的事情。 “昨日已经安排了家老去迎,今日午后应可抵此。某已吩咐了,入城直接送至郡府交与大将军。” 午时,依旧武臣家。 武臣带着苦笑抚摸着手边的一个木匣:“大将军还真慷慨,一月前某不过赠其妇千钱,今日还报十镒金,六、七十倍之。” 陈馀带着玩笑的口吻:“大将军说过,苟富贵,毋相忘,身践其言也。” 武臣满脸疑惑:“可是,每当我等提出后续方略,大将军必顾左右言它……难道大将军就得一郡之地而足?” 陈馀收起嬉笑:“臣公豪气,我不如也,然臣公虽豪,却不解大将军之心矣,此闾左,欲为王。” 武臣倏的把头转向陈馀:“何处可看出?” 陈馀冷笑道:“说日后方略,大将军无甚兴致,然其亲信胡武来报郡府复修方式,那个军师蔡赐莫不按王宫规格教之,什么大堂不足高,当推而重筑,所以周边房舍应如何配合大堂新高度,房屋规制、屋瓦如何烧制等。说及此等事时,大将军就故意用话题引我等相谈,避免我等过于注意军师和胡武的谈话内容。某虽假作专注听大将军言,一只耳朵早就放到军师案头了。” 张耳轻轻的摇头:“昨日即有友人悄悄告知,市井中忽然就出现了一些谣言,暴秦苛政,张楚亡之。明面上是说暴秦的苛政靠张楚军消灭,但为什么要说张楚亡之,而不说亡之张楚?” 张楚亡之,由张楚将其灭亡。亡之张楚,张耳的意思是亡秦暴政并张大楚国。显然张耳是认为陈胜要自己称王,并以“张楚”为国号了。 武臣默然。 张耳叹息一声:“臣公还记得破城前某所言乎?不幸言中矣。” 武臣很勉强的露出一个笑脸:“初见大将军时,某就为其折服,如何反秦似早有定计在心。现已实现第一步,得一郡为基本。大将军虽为闾左,却识字好读,并非普通闲民。文公当时卜筮大将军当贵,所以大将军称王也应属正常吧。既然大将军想要称王,我等不妨共助之,其愿达成,则应可谋划今后方略了。既然为王,则一郡之地也将不足其心,可藉此北进函谷,西下南阳,图荥阳,谋赵地,连葛婴所纵横之泗水、九江之地,成一广大王国也可期待了。” 张耳拊掌:“臣公真有胸怀。” 他面色一转而肃然:“可是臣公可想过,若闾左为王,故楚旧族又当何感受?别的不说,某闻项燕后人尚存,大将军顶项燕之名而举旗,又自立为王而不寻楚王族后人扶立,如此一来,项氏颜面何存?且闾左为王,则所归附者将尽为庶民,士子反而会被鄙视,这样的国,可久存乎?若另有豪杰于楚地反,扶立楚王后人或三闾后人为王,大将军将如何自处?以大将军闾左之身,又无士人辅佐,其目光必短浅,且会早早的就开始享乐。臣公如何考虑某不知,若某一直辅佐这样的大将军,死期不远矣。” 武臣强撑出来的笑容消失了。 陈馀接着张耳的话继续说:“臣公,若大将军深谋远虑,欲结更多英豪之力先倒暴秦,则当缓为王而立王族后人。待有足够实力,率先攻入关中灭秦,那时逼迫所立王族后人禅让而自立,又有何人敢违逆?若能这样,就算是闾左又有什么关系?然大将军才得一郡便飘然,目不及长远,不是能长久辅佐的人。臣公,我等当有谋划以应对才是。” 武臣面色中还有些挣扎:“你二人既然看的明白,何不谏言大将军?若能使其翻然而悟,也是尽心辅佐之道,大将军或可感念我等忠诚而善待。” 张耳很坚定的说:“现下大将军并未明言欲为王,欲谏亦无机会。若大将军阴使他人劝谏称王,某必当堂陈说厉害,以期消大将军之错念。此时与臣公言此,是表示某与馀,愿与臣公共进退。所以,若大将军扶立王族,我等可尽心辅保。但若大将军坚心自立,我等也需有一个应对之法。” 武臣的脸色略微舒缓了一些,拱手向张耳和陈馀施礼:“某甚为感念二位之心。好吧,耳公有何应对之策先说说吧,某愿意恭听。” 张耳一笑:“臣公还记得文公于大将军赴靳时所作卜筮否?” 武臣恍然:“北方?” “然也。”张耳向北偏东的方向一指:“臣公大贵,应在北方。耳与馀,北方大吉,应和臣公同向北,共谋富贵。这是文公当时的原话。所以某思,大将军称王后文公必请一师向西北而图关中,另会派一师向荥阳以断秦师粮秣。而臣公此时可向大将军请一师,北图燕赵地。这样有三个好处,一则为伐荥阳之师的东方屏藩,二则得赵地后可西向穿过太行至太原,再南向关中,与文公之师相互呼应。三则嘛……” “躲离可能的是非之所,万一发生变故也不及吾身。”武臣灿烂的笑了。 秦二世元年八月十日。 咸阳宫,大朝会。 丞相冯去疾率先奏报,泗水郡反贼陈胜率张楚军已破陈郡郡治,郡丞阵亡。至昨晨消息发出之时,贼胜已经将陈县周边各县乡占领,占陈郡辖领的四成,并在继续扩展中,张楚军同时蛊惑百姓招纳兵源,人数已激增至十万。 这个消息一出,加上这两日丞相府的早已通报陈县沦陷和市井中的相关传言,朝堂上立即乱了窝,大臣、博士们纷纷进言,要皇帝早做决断,派出秦军去扫荡反贼。 丹陛御座上的胡亥依旧是那副死样儿,看下面如此群情激奋的样子,就有气无力地让太尉冯劫拿个主意。 冯劫也不含糊,当即提出抽调北疆边军十万,会合中尉军三万,出山东剿贼。 此时廷尉李由跳了出来,说抽调北疆军一是削弱防范匈奴人的力量,二是时间上连准备带行军需要一个多月,等他们到了函谷关,恐怕三川郡都被反贼占据了。 他的建议是将上党、河内、三川、颖川四郡的郡兵集于颖川郡内,同时发三万中尉军至三川郡和颖川郡交界处后备。这样一方面形成保护关中的屏障,另一方面择机进剿陈郡的张楚军。 马上又有大臣跳出来,指责李由名为屏藩关中,实为欲保他自己经营多年的三川郡…… _ 同日,陈郡郡衙,张楚军将帅齐聚一堂。 今日陈胜将周边县乡的三老都邀请到了陈县,名义上是与张楚军各将帅一道,共商驱逐暴秦官吏,以及之后如何更好地治理陈郡,善待百姓。 结果,该谈的并没谈,蔡大军师的开场白刚说完,就有阳城陈胜所在乡的三老蹦出来,直接恳请陈胜称王:“将军披甲执锐,讨伐无道,铲除暴秦,重张楚国,论功当王。” 接着,其他好几个三老也接连蹦上台面,有人甚至痛哭流涕的把陈胜当作劳苦大众的大救星一般,恳请陈胜称王! 武臣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面色不改,他看着周文措手不及、张口结舌的样子甚至有点儿可怜他。 等一众三老“恳请”完了,张耳实践了他的诺言,站了出来,劝谏陈胜不可称王。他把称王后会引起故楚遗族的反感、影响团结楚地各阶层人士合理共同反秦的道理一一列了出来,但是有关项氏可能的反弹他没有说,不然大将军就太没面子了。 张耳说完,蔡赐慢悠悠的开始反驳张耳,不过理由都空洞无物,无外乎说陈胜高举反秦义旗,率先推动了大秦的倒台,是山东反秦的领袖级人物,如果称王,会获得山东大地上更多百姓的拥戴,能够进一步壮大实力,与暴秦相抗衡云云。 武臣一直没有说话,冷眼观察陈胜的表现。 三老们恳请大将军称王时,陈胜是一种面无表情的状态,或者说,是一种极力克制自己的兴奋,自认为是面无表情的状态,武臣能从他微小的坐立不安中看出他心中的期盼。而张耳慷慨激昂的劝谏大将军不要立即称王时,陈胜则是表面上露出了微笑并频频点头表示听到了,而眼神却变得越来越阴鸷,并且时不时的就扫视一下陈馀和武臣自己,弄得武臣也不得不装出对张耳言论不感兴趣的样子。 看到陈胜的表现,武臣只能很无奈的接受了张耳的结论,陈胜自己非常想称王。 _ 咸阳宫。 皇帝终于对大臣们的唇枪舌剑厌烦了,一拍御案:“小小毛贼,就算占了朕的一郡,还是小小毛贼,能掀起什么大风大浪?既然卿等拿不出可行又得所有大臣都认可的主意,此事容后再议。”说毕起身,一甩袍袖下了丹陛,走了。 第二十四章 陈胜王兵发四方 胡亥这一走,殿内立即安静了下来,朝臣们颇有点面面相觑的意味。内侍未传退朝之令,也不敢走。 片刻后,常侍姚展从丹陛后转了出来在前一站,展开一份诏令:“皇帝诏:三川郡、南阳郡、颖川郡准增郡兵一番,严守本郡以抗反军。诏郎中令婴,假司马将军,领霍邑军六万,责霍邑防守以确保关中并备援函谷关,授发虎符。诏上卿平,假郎中令。” 姚展放下诏令,殿内响起他拉长的“退~~~~朝~~~~~”声音,悠悠回荡…... _ 陈郡郡府。 张耳似乎无力面对蔡赐的反驳,哑火了。 更主要的,是他在和蔡赐的争论中,忽然感到只有他自己站在了陈胜“王”的对立面上……他退缩了。 胡武和朱防两个陈胜的铁杆兄弟,看到了张耳的退缩,立即也痛打落水狗般的蹦了出来,要求陈胜为王,为陈郡的百姓得到更好的生活,为张楚军的不断壮大,为以王旗凝聚反秦的各种力量…… 然后……似乎所有大堂内的人,都一致拥戴陈胜立即称王! 再然后,就是一片欢呼声:“陈胜王!陈胜王!陈胜王!” _ 咸阳宫,主殿内的小殿里。 小殿内也有丹陛,只是比较低,只有一层,约一尺高,其实就是个木台,胡亥坐在木台上的御案后,台前只有六个席案,此时坐着陈平、公子婴、顿弱和姚贾。 陈平笑着向皇帝施了一礼:“陛下的拖延,必定成就张楚军的做大,也成就了御使大夫查证宫中内应的机会。” 胡亥也是一笑:“每十日的大朝会,我就像个俳优。这做戏的日子,还要多久?” 陈平微微一笑:“那要看陛下想要示弱多久。如果陛下横下一条心要跟反秦者硬干,就无需做如此昏庸状。若陛下想要在最后一刻一举破敌,那恐怕还要做很多年的戏。” 胡亥忽然一呆,然后接着就是一喜:“上卿的话倒是提醒了我,不能一味的只做软弱状。对于一个志大才疏的人来说,要有一种目空一切的强势。先皇父目空一切那是因为有真正的实力,如果朕也突然目空一切的强硬起来,然后结果却是一败涂地的局面……” “那么恕臣乱言,陛下就成了一个真正的无能皇帝形象,会更被敌手所轻视。”陈平会意的点点头。 “好吧,总有机会上演这一场的。” 胡亥看向公子婴:“正式诏令已下,皇兄将赴霍邑,可将郎中令的职司转交上卿否?” 公子婴施礼回复:“昨日就与上卿交接了,只是……” 陈平赶紧拱手说道:“陛下,臣领护军,精力都在为大秦规划陛下各方略的细则上,郎中令一职暂交予臣,臣恐有负陛下期待。” “上卿不过暂假数月,李左车对霍邑也就一战之力,待其借此战重整内部后,在霍邑就是相持的局面,到那时我连北疆军的燕晋和那几万北疆军都要交还王离。” “现在除了上卿,也没有其他我能完全信赖之人了,公卿们各有职司,我总不能调相去疾或尉劫来假郎中吧,廷尉修律之事也甚为重要。”胡亥搓搓手,“当前局面下,可为大秦用的忠贞士子太不足了,若陆贾或叔孙通其一在,也可减上卿之负了。” 公子婴看陈平不再说话,就对皇帝继续说:“臣已经准备妥当,明日即往霍邑。” 胡亥点点头:“皇兄且辛苦这一回。诸卿都觉得皇兄足胜此任,我就等着给皇兄奖功了。” 公子婴起身一个正揖礼,退了出去。 胡亥把目光投向姚贾。 姚贾立即奏报:“三川郡戒备、陈郡撤离官吏和颖川郡准备撤离官吏的诏令,上卿与臣已经商讨过细策并快传下发了,臣与典客史商议,认为妥善撤出官吏又不惊动百姓,需风影阁协力,所以臣请风影阁符信。上卿认为三川郡为反军所做的辎重准备也必须启动,粮秣运送到位需要时间,运送粮秣需用兵,也需请陛下授秦锐虎符。” 陈平补充道:“辎重当先,乃栾布所建言。陛下尚记得此人否?” 胡亥瞪了瞪眼睛:“栾布是朕送到你那里熟悉朝堂、磨砺才干的,你当朕七老八十记忆减退吗?” 陈平笑了笑赶紧拱手:“臣万无此意。” “这个栾布,是尚宫令推荐于我,在大局推演中尔等也说其颇具才干,所以我对其期许甚高。既然此番又出关键之语,不若这样,”胡亥一点陈平和姚贾:“撤回陈郡、颖川郡乃至三川郡相关各县官吏之事,和三川郡辎重预备之事,就都由他主理。先让其携虎符诏令去秦锐传诏,把你等的方略细策落实分派,然后带风影阁锐士去暗撤官吏。” 顿弱一直没说话,此刻插了进来:“陛下,臣知上卿史此人。臣闻尚宫令言,栾布初始对秦并无好感,乃为陛下所说服。臣并未发现上卿史有任何与故六国遗族相关之举,但臣职责所在,仍需提醒陛下有防范措施为佳。” 胡亥点点头没有马上回答,先命姚展去找韩谈,把符玺拿来,然后说道:“御史大夫所言乃万全之语。这样,姚贾,你传口诏给王敖,让他选一名善观察有谋略的锐士之首,盯紧栾布。如有任何有实证的勾连反民之举,当即格杀无需请诏。如此番全心为大秦作为,则返回后,朕也就可以放心将与彭越的联络事宜交付给他了。” 与公子婴听到皇帝抛弃陈郡郡丞时的感受一样,对皇帝说出“当即格杀”之语后,皇帝原有的和蔼、宽容、不拘小节等等印象,都为之一变,殿内几人心中也都微微一动。 对陈平来说,皇帝对自己的信赖,对自己偶有逾礼的亲近,让他在皇帝面前是很放松的。现在这道命令让他明白,大秦的皇帝就是大秦的帝王传承,只要为了大秦,皇帝就依旧冷血。所以自己如果全心全意为大秦谋划,皇帝的恩宠就会一直存在,而若有丝毫异心,一样也是“当即格杀”的下场。 对姚贾和顿弱而言,皇帝的这道命令所带来的无形气势非常符合他们的期待,大秦的帝王就当如此。之前小皇帝在谋略上可以让他们信服,但在对待臣子的方式上,那种随意不拘礼的随和,虽然让做臣子的感觉很好,可总觉得缺少点儿始皇帝那般的霸气。 现在,随着天下真的乱了起来,小皇帝的霸气开始显现,这就让他们对小皇帝能够重平天下的信心大大增加了。 _ 陈郡郡府,哦,现在可以称为张楚王宫了。 在群情激昂之下,陈胜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接受了诸位将帅的拥戴,即位张楚王。 当然,正式的称王大典准备在第二日举行,不过现在所有人都开始管陈胜叫“大王”或“王上”了。同时随着陈胜内心中为王的宏愿达成,故意被他拖延的后续战略也可以拿来讨论了。 成为“王上”的陈胜,于是志得意满的把他与蔡赐所商议的后续战略拿了出来,这也是大举封官安定人心的重要方式。 陈胜先任蔡赐上柱国,封房君。然后其他人的封赐和任务,就由蔡赐之口说了出来。这只是先打招呼,所有正式任命和封赏都要等到第二天的称王大典。大典后,所有有任务的将军们就将点兵出发。 为这个王号耽误了好几天,时不我待啊。 “吴广,假王事(代理大王,有王的权力),以田臧为大将军,率三万人攻取荥阳。” 吴广自从和自己认识,就一直鼎力相助,在整个起义的过程中也是非常关键的一员。至少到现在,吴广从未露出任何想和自己争权的意思,自己怎么说,吴广就会坚决的去做,所以不给吴广仅次于自己的位置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那也就只能先以假王授之了。 只是此时,陈胜心中已经有了些许不自在。 “周文,挂大将军印,率军两万,西向攻秦。”这是陈胜早就有的方略,让周文去做,在陈胜看来,是对周文一直以来对自己这个闾左很尊重的报答。拿下关中,这是多大的荣耀! 可惜陈胜没有想过,如果拿不下呢? “宋留,挂将军印,率军五千向南阳,招纳百姓,谋武关。”宋留是最初起事时陈郡戍役的一个屯长。 “葛婴,挂大将军印,占据泗水郡,屏障东方。” “邓宗,挂将军印,率军三千往九江郡,会合葛婴,占据九江郡。”邓宗为汝阴人,也是当初起事时陈郡戍役的屯长之一。 “伍逢,挂将军印,据守城父,为陈郡和泗水郡的连接枢纽,呼应葛婴。” “张贺,挂将军印,据守陈郡东侧,呼应伍逢。” …… 楚国军制中有上将军、大将军和将军之称,皆是战时任命,非常职。史书中称周文、田臧等人时,只说任为将军,可周文入函谷关时已有二十万人,显然只做个将军是不够的,手下必定还有其他的将军,所以这里就按大将军来说了,也是为了码字方便。 …… “武臣,挂将军印,率万人守陈县,拱卫王都......” 蔡赐刚将武臣的官赏安排说出,武臣就高叫一声:“王上。”然后出列拜伏在地。 蔡赐略有惊异,住口望着陈胜。 陈胜也很惊异:“卿有何事向寡人禀奏?”当大王的口头语他倒是蛮熟练的。 “大王,臣愿领一师,也为大王拓展疆土。”武臣伏在地上说道。 “卿起回话,可将汝之方略说来听听。” “谢大王。”武臣站了起来,又行揖礼:“臣闻大王的调派,东与西北和西南三方向都有妥善安排,唯北尚缺。虽假王取荥阳是北向,但荥阳既有暴秦之敖仓,攻取不易,而假王东侧并无屏藩。臣愿带一师,北取燕赵之地,可为假王屏障。若得赵地,还可越太行经上党入河东而南下,与大将军文呼应,分暴秦之兵,使大将军文取关中增一侧援,恳请大王恩准。” “卿为寡人补缺,寡人心甚安慰。”陈胜看了看蔡赐,蔡赐用刚刚能察觉的动作微微点了点头。 “卿欲取赵地,需多少士卒呢?” “请大王赐予万卒。” 陈胜又看蔡赐,这回蔡赐摇头了。 “哎呀,虽然当下张楚军已得共伐暴秦之义士数万,然各路分兵攻伐,陈县所余兵力已不足两万,若卿再带走万人,寡人觉得……这样,寡人给卿三千人,卿可在路途中继续招揽反秦豪士充实兵力,如何?” “呃……”武臣假装为难。 他内心中早就认为,由于张耳反对陈胜称王已然得罪了他,而武臣和陈馀又是张耳最亲近的人,连带他俩估计都被陈胜猜忌了。封他将军驻守陈县,不过是想将他控制在陈胜自己的手心里,所以他根本不信陈胜会给他多少兵卒。 数息之后,武臣装作下定了决心:“臣知大王难处,若大王无法增兵,臣请张耳、陈馀二人与臣同往。张耳素有谋略,陈馀则谋略勇力并重,可为臣的左右膀臂。” 陈胜心说,既然你要去攻城略地,放着张耳和陈馀这师生俩在陈县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用:“如果他二人愿随卿共往,寡人允可。” 张耳和陈馀立即出列拜伏:“禀王上,臣等愿助将军臣。” “好。”陈胜拿出豪迈的劲头:“寡人就封张耳为军师、陈馀为裨将军,共助将军臣为寡人取赵地,夺关中。” 听到武臣三人要去夺赵地,等他们三人起身归列后,又有一人出列拜伏:“禀王上,臣周市,亦愿领一师,为王上取魏地。” …… 秦二世元年八月十一日,未时。 陈胜王的登基大典在陈县的万民欢呼声中落下了帷幕。 紧接着,就是张楚军誓师,大将军文披甲佩剑,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单腿跪在王上面前,饮下三爵大王赐酒,然后立起,意气飞扬的拔剑指向西北天际。在隆隆的战鼓声中下了王宫(郡府)前的高台,健步登车向大王一礼,御手扬鞭,战车粼粼的向西门进发。身后,早已排列在大街上的五十辆战车、三百个骑军和千人精兵一辆一辆、一伍一伍的跟了上去,身披簇新的襦甲,手中剑矛映射出难得露头的太阳赐予的闪亮,豪气干云! 排在等待大王送行几乎最后的武臣,左右看看车上的张耳和陈馀,又回头看看自己身后大多持竿的士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耳公,我的军师,一起在大王取陈县中起过关键性作用的四个人,所受待遇竟然如此不同。” 张耳带着抱歉的神情:“将军,这都是老朽,属下拖累了将军。要不是属下太书生意气,让大王心存不快,也不致使将军如此被冷淡。” 武臣摇摇头:“好啦,咱们是知交好友,私下里还是别用军中称谓,显得生分。我等都是久居陈县,尤其某还挂着个大豪的名头,袭夺陈县的内应多为你我的门客和友朋。我等在陈县有这么多潜在的力量,就算耳公不拂逆其称王之意,大王依旧不能安心。还是耳公的策略,早日离开此地,反而会有一个新天地。” 陈馀叹息道:“可惜了臣公在此的基业。” 武臣豪气上来了:“身外之物,何需留恋。有两位鼎力相帮,失去的难道还拿不回来?别忘了,文公之卜,北方某也可大贵。” 张耳和陈馀都笑了,精神也都振奋起来。 _ “陈胜王”之后仅一日,咸阳宫。 胡亥拿着竹简,赞赏的看着姚贾:“听风阁的效能很高嘛,昨日陈胜王,今日咸阳就得到消息了,卿的才干仍不输先皇父时,或者说,更胜当年。” 姚贾拱手回应:“陛下谬赞了,臣是依陛下之诏,从陈郡、颖川到三川郡治,设立夜间灯号传递,所以才可如此快捷。” “方法是我的,但建立这么一条消息传送线,还要避开反军的察觉,这可就是卿的本领了。” “这么说,张楚军已经分兵五路向颖川、荥阳、南阳、九江、赵地,这个陈胜虽为闾左,胃口还真不小。”胡亥卷起竹简,轻轻在御案边沿敲着,“九江我就不关心了,南阳已下诏令,守住郡治宛城即可。其实郡治守不住也无妨,只是让南阳郡守别跑的太快。荥阳有充足准备,赵地么,随武臣和张耳他们先去闹。” 他忽然有些迟疑:“周文动作这么快,陈郡西部各县乡等栾布去撤官吏已不及,栾布和风影阁锐士昨日启程,今日尚出不了函谷关。可否使听风阁耳目,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递个消息给县令等,信不信就看他们的运气了。” “陛下如有此意,臣自可安排。臣的建议是,以快传发布诏令,令颖川郡各县长、令、丞,即刻启程赴雒阳,只留县尉,避免动静太大,然后臣使听风阁细作想法传讯陈郡尚未失守县官吏‘奉诏逃命’。” 说到这里姚贾和皇帝都笑了,“栾布若以二百里速度,五日即可达雒阳,七日可达颖川郡许昌。只是臣担忧张楚军行动过快,栾布不及许昌就可能与其遭遇。” 第二十五章 朕无聊 “这很有可能。”胡亥赞同道:“但也不要把周文军的行进速度估量的太快,按常规的一日一程而已。周文出陈县带两万人,不可能仅靠这两万人来取函谷关,必然沿途号召闲民百姓,所以不会急赶。按这个速度,二十日能到雒阳城下已经很快了。栾布之行,遭遇周文即返,他们也不是傻子,我也没要他们和反贼交战。把周文已出陈县的消息传至函谷关,待栾布抵达时转交。” “嗨。”姚贾应承着。 “陛下,廷尉史参,殿外候驾。”韩谈通报。 “上卿这个假郎中令,不在朕左右,又跑哪儿去了?”胡亥四顾。 “呃,陛下,上卿、公子高与廷尉都在殿外。”韩谈使劲低头。 “抬起头来,我又没在地上扔金子。”胡亥没好气的说:“他们在殿外干啥,都让他们进来。” 他一转脸又变出了一副顽皮的笑脸:“典客卿,可有兴趣听听污人耳目商贾财帛之事?” 姚贾在心中摇头,这个皇帝啊,还是藏不住孩童的本性:“臣知陛下有兴商贾的想法,也知陛下不欲因商废耕,如何平衡两者,臣还真有兴趣听听。” 曹参不是九卿,所以到了丹陛前还是行拜礼,其他几人则行揖礼。 “免礼,都坐吧。”胡亥扫了几人一眼,盯住曹参:“曹参,尔来见朕,有何事?” 在座的都比他官大,要是皇帝不直接先找上他,他还真不能先说话:“陛下,今日午前,商胜及多名咸阳商贾共议贾律、商赋等事。之前他们已经议过多次,基本统一了意见,今日是邀臣前往,想就他们所议看臣的态度。” 公子高向皇帝施礼:“陛下,臣外舅等人前几次商议,臣也在场,很多预想规制臣都知之。因廷尉史负责具体制律,所以臣与商贾们认为其代表陛下的态度,所以请廷尉史给予指教。” “皇兄,贾律制定也是皇兄的责任,廷尉史虽为朕任命专事贾律制定一事,乃是他熟知律法,也熟知民情。但皇兄显然理解错了一点,曹参不代表朕,朕也没态度。朕对曹参所说,与当初向皇兄所言是一样的,皇兄与廷尉史作为朝堂一方,与商胜等商贾一方协商,共同达成双赢。至于贾律如何制,商赋如何取,还要借鉴九原试行后的结果,最终的评判是三公九卿共议。” 胡亥看着公子高:“要集朝堂、庶民、商贾三方的利益,才能有一个朝堂得益、商贾得益、庶民亦无怨言的律法。皇兄的立场需要公允,商胜是皇兄外舅,可皇兄是皇族,这里面的差别皇兄要明确。贾律和商赋的订立,我看,最后就由皇兄、廷尉史和九原郡丞你们三人最后成稿。” 公子高听明白了胡亥的意思,这是在告诉他,作为商贾的女婿,屁股不要坐歪了位置,同时也是对他话中隐含着“当初说我负责、现在又弄来一个廷尉史”怨言的回答,不能只听官府和商贾的,还要知道民意,同时也要懂得律法如何制定。 他略带羞愧的向皇帝施礼:“陛下之言,臣谨记。” “那么,今日的商贾会中,可以明确哪些东西?”胡亥又问曹参。 “陛下,”曹参看了看手中的笏板,“公子高与商胜的事情做得还是很尽心的,目前已有草案的律法,已经包括了可以佣工行商时间规定,基本避开农忙,商贾们还提议,农忙时也可由专门商贾出租牛犁,组织佣耕提高耕作效能等法,同时也就增加了因农忙而减少的可雇佣仆佣和做工人员。” “能有这种结果,乃朕所乐见。”胡亥高兴了,“若连片田地的几个农户共同使用商贾佣耕,可想一下,那田耕的效率是不是就能进一步提高呢?” 曹参脸上也出现了兴奋之色:“若商贾们真欲如此,不但可增深耕之田数量,且可使用农户多无力购置的深耕金铁犁铧和配套所需的多牛,连片田地同耕,也可减少商贾取值,使农户可负担,确为良法。” “这就是了。”胡亥带着深意的看着曹参:“汝可相信了朕所说的,利益所致,新法可出?” 曹参大礼参拜:“陛下远思,臣不及也。” 胡亥摆摆手:“好了好了,免礼吧。还有什么可用的预案?” 曹参起身,定了定神,看了看笏板:“商贾坐商的市租、佣工所得税、关津税,还有商贾财帛增加税,这几项税赋,商胜等也都提出了意见,公子高以朝堂的角度和商胜等共商陛下所说的双赢之道。臣到咸阳时日甚短,原对商贾之事也不甚了了,所以只是收纳了商胜等提交的预案,臣认为还需要与治粟内史府相关人等做一干计算。” “甚善。”胡亥点头同意,“曹参,我觉得你和公子高,近日可同往九原郡,把商贾们草定的预案再与李季、召平共议,若尔几人可达成共识,则制为律典,上公卿朝会做一评判。” 他对李由说:“廷尉认为如何?” 李由点头:“陛下的方法甚为妥善。廷尉史从商贾处拿回的预案,臣也粗略读过,内容不谈,单从律法上言,尚不合制律的规范。所以待廷尉史从九原归后,还需做不少这方面的工作。” “那就这样吧。”胡亥对公子高说:“皇兄与廷尉史,尽快赴九原一行,与李季一道把事情议透彻。” 他一转话题给公子高一个甜枣:“商胜榨油之事组织的很好,朕心甚慰。皇兄可转告商胜,若所榨豆油在年底前的战事中起到巨大作用,我单就此项免其市租和财帛增加税三载,且允可其专营三载,若有其他商贾意欲投入,允可其三载内出租许可权。至于商胜出租多少许可,官府不做干预。同时,皇兄告诉所有商贾,如果他们能就军政所需,出新出奇,亦可免租赋数载。比如刚刚提及过的出租牛犁、代农佣耕的思路,如有商贾愿为,又得农户大范围乐用,同样可免相应租赋。” _ 陈郡被张楚军攻占的消息以每日五十里的速度向外散播,现已传到陈留。 真是快啊,郦食其感叹着。 先是听说泗水郡戍役造反,这年头徭役们逃跑之类的事情听到的很多了,攻掠县乡的也有,但通常都是抢了就跑,所以郦食其虽然很关注,但没往大处想,直到这些人滚雪球一样的越滚越大,几百人变几千,几千人变几万,现在连坚固的郡治都夺取了。 到这个地步,天下一定会乱,所以,也该自己行动了。 郦食其坐在家中盘算着。 郦商传来的消息是,他的人已经得到了辎重装备,正等待齐地刑徒到成皋后渗透。在官府的协助下,想必一切都不会太有波折。 他拿出一幅帛绢。 首先要告诉咸阳,该准备两万人的辎重粮秣了,这个讯息不能走官方消息路线,只能通过听风阁的细作进行。第二就是同时告知咸阳,自己准备立即动身前往大野泽,所以需要保证郦商与大野泽的快速消息传递,得知郦商的进展,安定彭越的心。第三也是通过听风阁的细作告诉郦商,让他务必在十日内起事,把刑徒整编后带到可获取辎重粮秣的位置。 _ “荥阳和敖仓的筑城工作,收尾了?”胡亥玩弄着案头的竹简。 “嗨。郡尉厉正在整训郡兵守城,五万郡兵,加上陛下的投石机和燃烧泥弹,再要被攻破,那可真的没天理了。”陈平笑着对胡亥说。 “是啊,快传也通过汉中、巴郡到了蜀郡,我真觉得现在我已经没什么用了。”胡亥扯开竹简看了一眼,“就剩下每日在奏简上写‘制曰可’的无聊事情。” “不能这么讲,所有现在这一切,都是陛下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准备出来的,整个关中地区无论军心还是民心,都已经与陛下刚登基时不同了。庶民得到安定、军心得到稳定,这都是陛下之力。”陈平又开始奉承皇帝。 “对啊,军心、民心都安定了,还有丞相、上卿、太尉等一干能臣打理军政之事,我也就没用了,你我说的并无矛盾。”胡亥嘿嘿的笑了起来。 他心里还在想的一个事情是不需要告诉陈平的,那就是现在又是三妃的“危险期”,所以就算在榻上他也是无用的。唉,生活怎么一下就成了无聊的等待呢? “陛下,这就是安期仙翁所期待的无为而治嘛,陛下达到了这个境界,天下平定也不远矣。” “其实要做的事情很多。”胡亥收起了懒洋洋的状态,坐直了身躯:“农耕、医律、贾律等等。只是这些事情一方面是急不得的,另一方面还要待机而动。一干事情要是都用我的诏令方式不管时机、不管人心的适应就强推,朕就又成了另一个极端的昏君了。” 他突然向前一探身:“上卿,你说我要是去各个战场走走如何?” 陈平不动声色的咧嘴一笑:“百官怕是会扯着陛下的衣襟,宁可被陛下砍头也不会松手的。” 胡亥向后一倒,当即瘫软了:“做这个皇帝,真是无聊。” 陈平又笑了笑,把注意力集中到案头的奏简上,不搭理胡亥了。 胡亥仰着头出神。 自己觉得当皇帝无聊,那个在芒砀山中挣命的刘邦,恐怕巴不得现在就成为皇帝呢,还有一干没出息的想当王的都在山东大地上蠢蠢欲动。 可自己干点儿啥事儿解闷呢? 他一眼看到两眼平视面无表情的打扇锦卫臧姬,昨日永巷令陈平夫人送来的宫人周期报告卷,似乎她日子合适啊,保暖思银鱼,古人诚不欺我。 对了,襄姬那边组织乐府的大型肚皮舞,好像快可以拿出来逗弄一下群臣了,啥时候组织个百官大宴会,名目呢……秦始皇是七月死的,那本皇帝就是八月登基的,对,就来个庆祝登基一周年纪念大会…… “陛下。”陈平的呼唤声把胡亥从白日梦的状态拉了回来,“张楚军各路的军报,多是听风阁耳目传来的。”他把竹简递给韩谈,韩谈放到胡亥案头。 胡亥没看:“上卿说说吧。” “动作最快的是一个陈县人,武臣,与魏人张耳和陈馀,带三千人,沿途没有太招纳闲民,现已至大梁东南陈留高阳,看样子是要北上赵地。” “哈,跑到郦食其的家乡去了。”胡亥来了精神,“是不是距离上卿家也很近了?对了,上卿的兄长一家可到咸阳?” “谢陛下挂念,臣兄长前几日刚至,已经安顿妥当了。”陈平施了一礼,“不过臣兄不惯居于府内无事可做,正要臣采买田地,回归农耕。” “嗯,倒是淳朴之人,让其在咸阳令处落户籍,看看能否授田。” “陛下关怀。”陈平又施一礼,“只是陛下赐于臣和臣夫人的财帛甚巨,不必劳动咸阳县府了。落籍是必须的,授田就不必了,臣自会买田安置。” “好吧。”胡亥点点头,“既然武臣到了高阳,那郦食其是不是会有什么危险?” “陛下,这里有客卿食其的奏简。四日前,郦商已经成功煽动齐地刑徒反了,利用上批粮秣暂时潜伏于荥阳西成皋的河水附近。客卿自己则于四日前动身前往昌邑。他的奏简上说,请陛下拨付郦商那万人军加上彭越,共两万人半载的粮秣辎重。” “嗯,拟密诏给丞相和典客,让敖仓立即准备起来并和郦商接洽如何接收。其他陈郡反军的动向呢?”胡亥习惯性的敲了敲御案。 “魏人周市,率两千人正往大梁而来,沿途正号召魏人,现在有五千多人了。铚人宋留带五千人向南阳,也行进不快,沿途招纳,尚未离开陈郡范围。” “那个奔向函谷关的周文又如何?还有往荥阳敖仓去的假王吴广?” 陈平笑了:“周文带两万人正向颖川郡来,也是沿途攻取县府并招纳流民,已经靠近颖川郡了。吴广与其类似,两者均只行出不到二百里,约百五十里的样子。” “先不管吴广了,那边就看李厉的。”胡亥现出思考的模样:“从陈县到南阳,和从陈县到雒阳,距离差不太多。宋留和周文,不会也与你和陆贾在图演中一般,来个声北击南吧?” “臣认为此二者不是如臣与客卿贾当初图演中的思路,而是,怎么说呢,赌运气。”陈平风轻云淡的说。 “就是说,谁攻进关中都行,所以臣推测他们不会有什么配合。张楚军不过是带着刚刚起事的一股锐气,趁着皇帝昏庸,”陈平向着胡亥呲牙一笑:“想要打关中一个措手不及罢了。可这些乱民一方面要急攻关中,一方面又需要沿途招纳流民入伍……从这些动作上看,领军的二人,不是有军卒严重不足的苦衷,就是几乎不知兵,皆不足惧。” “当然,沿途各郡承平日久,张楚军动辄数万,郡兵来不及征召,再加上民心不向大秦,所以抵挡不住也是常理。只是二关早被陛下经营,士卒战力非郡兵可及,陛下已经严令南阳守住郡治宛城即可。至于三川,雒阳雄城有备难下,荥阳敖仓等同一个陷阱,陛下只管看戏就好。” “就没点儿好玩的事儿,朕无聊,很无聊。”胡亥忽然想到什么,来了精神:“既然没啥需要我来操心的,那我就回宫抱美女、喝小酒去了,正是昏君时。” 说着站了起来,“先生也不用陪在宫中假郎中令了,去自由自在的做护军的事情吧。” _ 芒砀山中,刘邦已知了天下乱局。 芒砀位于城父东北、大泽乡西北。张楚军起事之时,葛婴的东路军向东偏南扫荡,陈胜吴广则从城父向西,所以芒砀一带并没有受到波及,刘邦又是藏身山林内,消息得到的就晚了很多。陈胜军离开城父都快二十天了,刘邦才从出去打探消息的兄弟那里听到。 天下开始乱,这对刘邦可是个好消息。泗水郡内有葛婴东打南杀,此时已经攻下东城县(治今安徽定远县朱马乡下马铺,秦属九江郡),拥兵两万余人。泗水郡守操心这位爷还不够使呢,谁还顾得上通缉犯刘季。 所以,刘邦准备活动活动了,这山里靠朋友接济、时不时就要东躲西藏一下的苦日子真的过腻了。 当然了,光是日子过得不爽还不足以让刘邦敢于走出山中,关键的一点是,樊哙来了。 樊哙(前242年-前189年),祖籍德清县武康上柏。少时失父,随母徙于泗水丰沛,遂为沛人。西汉开国元勋,大将军,左丞相。少时寒微,屠狗为业,与刘邦的交往甚密。为人勇武,战时屡屡先登陷阵,为刘邦心腹猛将。 樊哙是受人之托来找刘邦的。 泗水郡被陈胜吴广葛婴之流一闹,各县皆惴惴不安,沛县令也一个头两个大,终日惶惶,生怕葛婴转头向北杀过来。 第二十六章 斩白蛇 见到县令挠头,萧何觉得时机已到,就建议县令把刘季找回来,说此人在丰沛交游甚广,威望极隆,他要是回到沛县,可以协助县令征召乡民为卒,共守丰沛,就不用担心张楚军的攻掠。 县令被萧何说动了心,就让已经做了县兵五百主的樊哙来招降。所以,官面上樊哙是受了县令之托,私下里则是受了萧何之托,本心里他就是刘季的兄弟,自然是兴高采烈的来找大哥大了。 樊哙不是一个人来的,当然不是说他带着兵,而是带着刘季的老婆吕雉来的,还有周苛、周昌等几个兄弟。 吕雉(前241年-前180年),通常称为吕后,或吕太后等,单父(今山东单县)人。汉高祖刘邦的皇后,高祖崩,尊皇太后,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位皇后和皇太后。同时吕雉也是秦始皇实行皇帝制度之后,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性。 吕雉比刘邦小15岁,绝对老夫少妻之典范。至此时,刘邦已经47岁左右,吕雉也嫁了刘邦十多年了,已有32岁左右。这十多年,吕雉堪称贤惠,刘邦不过一痞赖,整日除了泗水亭长公务外,就以一帮狐朋狗友吆五喝六,三天两头不着家稀松平常。吕雉在家供奉公婆,农桑针织,养育儿女,自食其力撑起家业。 刘邦躲藏到芒砀,距离沛县二百多里,吕雉只能趁着萧何、曹参准备好接济刘邦的粮秣等物时,偷偷跟随送粮商队来会一会自家老公。上次陈平来送物,因为不是丰沛自家乡里之人,所以吕雉没来。这次樊哙前来等于是接刘邦回家,吕雉便与樊哙一起来了。 你说什么?孤男寡女同路二百多里地会不会有故事?你真想多了。 像吕雉这种在家纺织、在外田耕的劳作女子,可不是燕媪芙蓉那种从享福小夫人到宫中公子奶娘的女人,这时代美容保养之事也不是吕雉这样需要劳作家境之人所考虑的,所以吕雉此时真的可称“吕媪”了。 另外,樊哙还是吕雉的妹夫(其妹吕媭嫁与樊哙),刘邦又是樊哙的大哥大,必然不会有任何故事发生。 本来萧何与刘邦有一些联络方式,例如在什么地方做一个标记,然后自有刘邦的人经常来察看一下。可是由于张楚军之乱,就算芒砀山道上也经常有不同的人马通过,弄得刘邦时不时就要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躲一躲。 这不,就在樊哙一行人到达联络标记点时,恰逢刘邦又不知藏哪儿去了,樊哙只能留下标记,然后带着随行的二十县卒准备择地扎营。 “哙。”忽然吕雉叫了正准备转身的樊哙一声。 “嫂有何事?”樊哙立即又转回身,望着吕雉。吕雉却没有看他,而是望着天在想什么。樊哙以为自己听错了,正准备再次转身找地扎营,又听得吕雉叫他。 “哙,不用扎营了,我知道季在那里。”吕雉向着一个方向一指:“咱们向那边走。” 樊哙沿着吕雉手指的方向看去,看不出有什么标志或记号。他用蒲扇一般的大手挠了挠头:“兄嫂,那边……那边没什么标记啊,嫂如何知大兄在彼?” “你看天上。”吕雉又指了一下。 樊哙瞪大牛眼向天上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吕雉笑了:“你看不到?我看到天上有一团赤色含金的云气在那里,想必就是季的所在。看着似乎也不远,不过二三里,过去看看吧。” 樊哙嘴里嘀嘀咕咕的嘟囔了两句让人听不清的话,然后一挥手,那些县卒就随着吕雉和樊哙一起向“云气”的方向走了过去。 秦二里路换算到今天的路程不到900米,只是在山中找路走比较费时间,所以走了也有半个时辰。一行人正在石间蹦着,百步外的树后转出一个人,冲着他们大喝一声:“止步!再向前就放箭了。” 樊哙站住了脚,仔细看了一眼就破口大骂起来:“陈贺,你这犬豕,认不出乃翁(你老子)了?” 对面那人一听,放下了手中的弩,注目看了一眼,脸上立即笑开了花:“兄哙,啊呀,兄嫂也来了。抱歉抱歉,是小弟眼拙。” 说着就跳着山石快步蹦了过来,先冲着吕雉行了一个礼,接着就抓住樊哙的两臂使劲摇着:“听先生说你做了县兵主将,怎么会有时间跑到这里来?” 他看了看身后的县卒,吐了吐舌头,“兄哙还带着卒啊,这是……” 樊哙捶了陈贺一拳,差点儿没把他打个趔趄:“闲话少叙,快带我去见大兄。” 陈贺揉着肩膀怒目而视:“狗屠,你知道你有多大劲儿,骨头都快给打碎了。大兄就在前面里许,跟着我走吧。” 有陈贺领头,他是走熟了这里的山道的,所以没用多久一行人就来到了刘邦新的藏身之地。 刘邦看到樊哙和吕雉,非常惊异:“某不过两个时辰前才避到此处,你等是如何这么快就找过来的?” 樊哙先向刘邦大咧咧的行了一揖:“大兄,非是狗屠之能,乃兄嫂说此地有赤金之气于顶,带着我们找过来的。” 刘邦更加惊异了,看了一眼已经靠到身边的吕雉:“夫人,哙所说的这是……” 吕雉轻声说:“刚才妾确实看到此处有云气盘绕,妾想起夫君踏七十二痣、酒后有龙护佑之事,妾认为这是夫君的龙气,就向这方向找过来了。” “可是,”刘邦有些疑惑:“前几次你来时,并未提及龙气。” 吕雉说:“其实前几次来,也看到了,只是很淡,总觉得是妾眼花了。此番至此,则云气赤色很浓并时现金色,所以妾就比较认定夫君在此了。” 刘邦脸上一抹喜色一闪而没,依旧平静无波的拉起吕雉的手:“好啦,不要在这儿站着说话了,哙,让你的人就在附近扎营,咱们进内再说。” 两口子这几句对话声音不高,但此时山中无风非常安静,所以很多人都听到了,看着刘邦的眼神中增加了许多敬畏。 所谓“进内”,不过是仓促间刚刚扎起的一个略大的树枝窝棚,顶部枝丫间还能看到蓝天点点。到了棚中坐定,樊哙把此番前来的目的向领导大哥汇报了一下,这可真的让刘邦的惊喜之色溢于满面了,立即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出发前往沛县。 当晚,刘邦让人把一直舍不得吃喝的肉干和酒都拿了出来,让跟随自己过了几年苦日子的铁杆兄弟们和樊哙带来的人一起共谋一醉。 芒砀山其实山也不高,方圆地域也不大,只是秦时山周边很大范围内都是灌木丛生的密林,进出不便,刘邦这路“盗匪”也没多少人,对周围乡亭也不骚扰,只有那么几支“商队”报过劫案,也没死过人,危害甚小,所以砀县官府也没特别来剿灭过刘邦。 也因为刘邦人少,真来剿灭,这些人随便在灌木林中挖个坑就无影无踪了,不值得。 刘邦等人把历次萧何、曹参等朋友送来的好吃的,酒肉之类,都藏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实在馋狠了才拿出一点打打牙祭。这回反正就要回家了,这些东西长途带着也是累赘。 第二天天还未亮,所有人都起身收拾停当,准备向沛县出发。昨夜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刘邦,所以这酒也喝得多了一点,一睁眼头还在发迷糊,索性又喝了好几碗还魂酒,感觉略略好了一些。 此番要去沛县,就这些芒砀土匪身上稀烂的衣服穿着出山显然不行,好在跟着樊哙的县卒给带来了士卒装束的衣物,刘邦这儿也没几个人,每个县卒只需带一套就足够刘邦换装的了。 虽然这次是沛县令要求刘邦出山的,不过谨慎的刘邦想到,如果走大路,就需要经过砀县附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躲开官府还是尽量躲开,所以在出山时依旧鬼鬼祟祟的走上了自己这伙人已经很熟悉的小路。 樊哙是驾着轻车来的,刘邦就让他带上来时的县卒依旧驾车并带着吕雉回去,可樊哙和吕雉都不愿走大路先行,于是樊哙就让两名县卒驾车先回沛县,并把两马轻车卸了一匹马给吕雉乘骑。 刘邦大大咧咧、晃晃悠悠的走在最前面。樊哙一直想要走到刘邦前头来保护这个酒意未去的龙头大哥,都被刘邦扒拉到后面去了。理由嘛,当然是樊哙不熟悉这山中的小路。 确实,小路只够一个人宽,走到岔路口还是要让刘邦来找路,所以樊哙也没有争。四十来人就这么拉长成了一道线,而实际上刘邦、樊哙、陈贺以及另外七、八个兄弟跟着刘邦走的稍快,其他人则护着乘马的吕雉后行。小路不易行,很多地方横生树杈,所以吕雉也不是全程都能在马上,这一来慢慢就被刘邦的“前队”落下有百步左右。 刘邦正走着,突然樊哙在身后扯了他衣袖一下:“大兄,前面那是什么?” 刘邦向前一看,前方十步的地方有一个方圆约五步的林间小空场,一条碗口粗的大蛇正横在道路中,通体白色带花纹,在接近空地边缘的蛇头因听到了动静正在昂起,气势汹汹的望着这边的一小群人,红红的蛇信不时吐纳着。 樊哙前后看了看身边这十来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显出畏惧之色,自己也有点发虚,于是对刘邦说:“兄长,不如我们另外找一条路走吧。” 刘邦心中也有些害怕,但心里飞快的盘算着:“昨儿还和夫人公开说有龙护佑,现在要是怕了这条蛇,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旁边这帮兄弟也都看着呢……” 仗着酒劲儿,他伸手抽出铜剑,也不管后面的人咋样,自己直接冲了上去。 白蛇看到刘邦冲了过来,蛇头一旋立了起来,发出威胁一般的咝咝声。清晨的朦胧中,后面的樊哙等人感觉那蛇从头开始变粗,由碗口粗细胀大到了酒坛粗细,而且还在膨胀,不由得大叫:“兄长小心,这是条妖蛇。” 也不知道刘邦听到没有听到,反正他毫不减速的冲到蛇跟前,铜剑一挥就向蛇头斩去。白蛇晃头一躲,避过剑锋,蛇尾横着就向刘邦的膝盖高度抽了过来,夹带着地面的沙石,气势惊人。 刘邦奋起一跳,蛇尾带着风声从脚下扫过,刘邦落脚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空地一侧,而那条蛇则盘到了另一侧。 刘邦赶紧爬了起来,弓起身子持剑继续与蛇对峙。樊哙此时也抽出了剑,想要上前,可被刘邦瞪了一眼,只好站住,继续紧张的注视着,随时准备冲上前解救刘邦。 看刘邦不再向前,白蛇略略一凝就猛然向刘邦冲了过去,整个蛇身快速的画着S卷向刘邦的腰腹。刘邦挥剑横着向处于直立状态的上半个蛇身侧劈,白蛇中部倏然一顿,蛇头和蛇尾向刘邦圈了过来,这要被圈住,刘邦就会给拧成麻花。 刘邦一剑没有斩到蛇身,反而把自己带了个跟头,一个栽歪冲向蛇身,脚下被蛇一绊,扑到了白蛇原来的位置,和蛇来了个移形换位。只是没等他再次爬起来,卷空了的白蛇凌空一拧,张开蛇口就向刘邦咬了过来,两支匕首一般的大牙闪着寒光。 刘邦正在打滚翻身,看到蛇头咬了过来,趴在地上把剑锋立起向蛇口刺去。那白蛇反应也快,看到利剑刺来,蛇头停住,蛇尾竖立,自上而下向刘邦拍下来。 刘邦心叫“吾的阿母”,一连在地上滚了两圈堪堪避开,蛇尾拍到地面一声大响。 刘邦正好滚到了樊哙身前两步左右,樊哙连忙把他拉了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腿,刘邦又把樊哙一把推开,弓起身子向着白蛇的方向慢慢走去。 白蛇看到这边人多,没有立即前冲,昂头吐信在观望着。一看刘邦又来了,白蛇大怒,蛇颈和蛇尾一起发力,蛇腹在前,弹簧一样凌空飞了起来,一直撞向刘邦的胸口。刘邦两手握剑,高举过头,也奋力迎着白蛇前冲,只是脚下虚浮不稳,不知又绊到了什么,两腿一软膝盖着地向前一滑,蛇身就到了眼前,赶紧向后一仰,把剑举在眼前,剑身借着白蛇的冲劲一拖,一下把蛇切成了两截。 两截断蛇正好砸到了樊哙两侧观战的人面前,一声惊呼几人吓得连连后退。断蛇不停搅动着,断口喷出的蛇血在天空飞洒。 刘邦倒是蛮幸运,因为滑到了前面,身上几乎没有沾到蛇血。他不顾两膝被路面沙石划破火辣辣的疼,拧腰转身就要站起,当看到白蛇已成两段在地上扑打,心头这口气一泄,把剑一丢就躺倒在地。 樊哙也松了一口气,和陈贺对望一眼马上就向前去搀刘邦。两人刚迈出一步,就见地上的刘邦似乎被什么蛰了一样,腾的跳了起来,抓起身边的铜剑,两眼直勾勾的向空地外的密林望着,眼中现出恐惧之色。 樊哙和陈贺一惊,以为刘邦发现了什么,握紧手中的兵刃,顺着刘邦的目光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只喘口气的功夫,刘邦回头看了樊哙一眼:“快走,离开这里。”就穿过空地极快的向前面的小路上走去。 其他人一见,也不管断蛇了,都赶紧快速的跟上了刘邦。 刘邦和白蛇搏斗的时间并不长,拉在后面那队人也听到了这边似乎有打斗的动静,加快速度赶了过来。只是后面这队人中有吕雉这个女流之辈,所以行进的不能太快. 所以当他们到空地前时,刘邦已经带人离开了,他们看到的只是两截断开的白蛇……和一个跪坐在边上抚摸着蛇身抽泣的老妪。 半明半暗的天色中,一个黑衣老妪、两截断蛇、一地血。众人看着这情景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只有吕雉壮起胆子问:“这位老妪,汝为何哭蛇?” 老妪边哭边抽噎着说:“老身之子被杀死在这里,老身哭子。” 她说着抬眼看了一眼吕雉,忽然直起身来,一手按住胸口,一手直指吕雉:“你,你你,老身之子就是被尔夫所杀。” 吕雉吓了一跳,难道刚才这边这么大动静,就是刘季在斩蛇?嘴上却说:“汝子如何是蛇?吾夫想必只是在斩蛇,并不知是汝子。” 老妪放下指着吕雉的手,又哭了起来:“吾子乃白帝之子,不过是化为蛇形戏耍,阻了赤帝之子的道,就被赤帝之子杀了,老身好不伤痛。” 说着捶胸大哭。 被刘邦指派护卫吕雉的,是跟随刘邦在芒砀避难的兄弟丁礼和跟樊哙来接刘邦的沛县兄弟周苛。见此情形,丁礼大喝一声:“此乃妖孽,大家齐上除掉她。” 几个人拿剑端矛形成一个半圆,向着老妪走去。 老妪见他们杀气腾腾的走过来就停止了哭泣,桀桀的笑了:“尔等切莫张狂。天下纷争,赤帝子虽害吾儿欲夺秦鼎,若黑龙运衰,此仇只能二百载后再报(这是指王莽篡汉)。可如今黑龙复起,尔等告诉赤帝子,秦鼎不易得,数载后黑龙或可帮吾报此仇。” 笑声一落,老妪和断蛇分别化作黑雾和白雾,瞬间消散。 第二十七章 登基周年典上的肚皮舞 出了芒砀,刘邦命暂歇等待后队,同时熬煮朝食,然后自己一屁股坐到路边。 樊哙看刘邦自从斩蛇以后,就一直两眼发直,也不多说话,只管闷头赶路。此时看他虽然坐下,两眼仍然透着茫然的神色,于是坐到他身边:“兄长今日斩蛇,乃好兆头,说明兄长必能大兴。” 刘邦转头看着樊哙,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过弟的吉言了。兄若能兴,也是诸位兄弟相帮的结果,愿与诸兄弟共之。” 樊哙见刘邦笑得并不勉强,确实发自内心,自己心里的石头也就落地了:“大兄,不是樊哙逢迎,大兄斩蛇之举,弟兄们看在眼里,对大兄都是极为敬佩的。” 刘邦伸手拍了拍樊哙,没有再说话。 很快后队的人就赶了上来。丁礼和周苛一见刘邦,就把刚才遇到老妪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不过遵照吕雉的叮嘱,黑龙复起的那些话没有说,只说了刘邦斩白蛇乃是赤龙之子杀白龙之子。 樊哙和陈贺也把刘邦斩蛇的过程惊心动魄的述说了一番,本来刘邦斩白蛇就是神勇之举,再加上的赤帝之子杀白帝之子的内容,一行四十来人看着刘邦的眼神已经不是敬佩,而是敬畏了。 入夜,刘邦和吕雉两人单独在一个小帐中歇息时,吕雉先责备了一番刘邦的鲁莽,然后把黑衣老妪完整的话悄悄的告诉了刘邦。 刘邦听到“黑龙复起”那些话时,明显的剧烈震动了一下,吕雉觉得奇怪,马上问道:“夫君,老妪这些话,有什么含义吗?会对夫君有何影响?” 刘邦叹了口气,把吕雉的身子往自己这边揽了揽。两人所处说是小帐,不过是一块厚麻布用两根粗树枝支起来,再在两头搭上两块布做遮挡。而且小路行进不可能带很多辎重,随行的人还要背着粮食拿着兵器,所以到了山外路途稍好的地方,吕雉都把马让出来驮物。 到了晚间,这样的小帐也就只有两个,另一是樊哙一人占据着。没办法,谁让这家伙膘肥体壮让小帐中只能容下他一人呢,其他人则不过是采干草或干树枝铺在地上,和衣而卧而已。 “夫人,”刘邦轻拍着吕雉的后背:“还记得当年田间说你我及儿女皆贵的那个老者吗?” “当然记得,夫君为何要问此事?”吕雉抬眼看着刘邦。 此事记载于《史记》,说刘邦当亭长时,经常告假回家种田。一次,吕后和一儿一女(汉惠帝和鲁元公主)正在田中锄草,有一老者经过向他们要水喝,吕后给他后,他相看了吕后的面相说:“夫人以后会是天下贵人。”吕后就请他再相看一下两个孩子,看了惠帝:“夫人的贵,是来自这个男孩的。”又看了鲁元公主,也是贵相。老者走后,刘邦恰好从旁边过来,吕后就把这事告诉了他。刘邦一听忙问老者走了多久,吕后说:“不会太远。”于是刘邦拔脚就追,追上后让老者给自己相面。老者说:“刚才你的夫人和孩子都和你一样,你的面相贵不可言啊。” _ “前数月,大约就是萧何所请的那个送粮的士子陈平走后不久,我又遇到那个老者了。” “哦?”吕雉亦喜亦惊,“他又说了什么吗?” “当时我等正在迁移居所,我在最后。路过山道时看到了那个老者经过,让我认出来了,就叫住了他。”刘邦在黑暗中摇了摇头:“他不记得我了,我说了当初田间之事他才想起来,只是……” “只是怎样?”吕雉觉得刘邦的声音很萧索,心里一紧。 “老者说我面相仍贵,只是要么得一国而善终,要得整个天下那就要看运数如何了,未必长久,要一国还是要天下,都在我的一念之间。” “可当初他说吾等全家皆贵时,并未附加其他说法,这次怎么不一样了?” 刘邦轻轻叹息:“我也问过这个问题,老者只是一笑,说气运因时势而变,他也参不透,说完就走了,凭我如何呼唤,再未回头。” “那晨间那个老妪所说黑龙……” 刘邦好像感觉发冷似的颤抖了一下:“早间斩蛇之后,为夫当时全身脱力躺在地上,忽然听到圈外树林中似有一声冷笑。当时浑身激灵一下,乏力的感觉立刻就消退了。跳起来一看,林中朦胧似有一道黑气如龙,似远似近,难以捉摸。见我起身看着它,它就说话了,好像是说‘斩蛇而起,果然王煞。汝且先平山东,然后……’刚说到这儿哙和贺已经跑了过来,那黑气瞬时消散无踪,而为夫就如梦醒一般。” 刘邦把脸贴在吕雉的额头上:“你们又遇到老妪说为夫虽然为赤帝之子,斩白帝子而争天下,可黑龙复起,秦鼎不易得,为夫也许会有杀身之祸,再想到老者所说要么得一国善终,要么图天下却很可能不长久,均在一念间,这些说明了什么?” 吕雉一边享受着夫君的温存,一边紧张的思索着。半晌,她幽幽的说:“妾女流,按说不应乱言天道。妾以为当初老者相你我时,天道发展是向着秦亡夫兴方向的。夫君二遇老者时,天道可能不知何故发生了异变,秦能不能亡已成未知。” “老者之意是说夫君仍可有雄霸一方为国的可能,但终究抵不过强秦的威压。夫君若在合适的机缘下归顺强秦则可保善终,若错过时机,就可能……”吕雉闭口不言了。 刘邦再次轻微的颤抖了一下:“夫人所言,点醒为夫了,秦一向尚黑,什么秦得水德,水德尚黑,所以秦的礼服旌旗等都用黑色,秦帝自然就是黑龙了,为夫怎么没有想到?” “只是,”刘邦又叹了口气,“倘若为夫真能建立一方势力,然后突然却要归顺暴秦,那时为夫的兄弟、属臣乃至士卒,能不能理解和赞同就会是大麻烦。若强行为之,就可能瞬间溃散,至期或仅能自保而已。” “能保家人也是善终。”吕雉喃喃的说着,把身体又往刘邦怀里挤了挤。 “可狗屠带来的消息及为夫这些时日探听到的消息都说,秦帝现在仍不理政,虽然重临朝会,可十日一朝,依旧倦怠不耐。就是这样的黑龙可以威胁为夫这个赤帝之子吗?”刘邦自顾自的在黑暗中摇摇头。 “夫君之友人中,樊哙、周勃等皆勇武者,萧何、曹参则为文士谋者,现在秦帝把曹参征召去了,等于夫君少了一臂助。妾闻当初萧何也在征召之列,幸而未往。秦帝同时征召夫君的助力,或者就是在削弱夫君未来的实力?从这上说,秦帝可非昏庸啊。” 刘邦沉默了。过了一会才说:“秦帝召六国士子为博士,也是正常的。要说秦帝刻意而为……秦廷如何又能关注到沛县这地方的两名小吏?对了,萧何有没有说,曹参到咸阳后是否有书信回来?” “萧先生没有说过这等事,想必是没有吧。不过先生倒是说过,在公文上看到,曹参并未任博士,而是在廷尉府做了廷尉史。” 刘邦又摇头:“这老秦到底在想些什么……夫人刚刚所说的,为夫记下了。夫人女中人杰,却是要时时提醒为夫,莫要去管什么女流不得如何之言。若夫人认为当归顺老秦之时,也要立即提醒为夫。” “那是自然,夫君就是妾的天,妾当会为夫君谋。” 秦二世元年八月二十日,咸阳,大朝会。 丞相冯去疾奏陈郡反贼陈胜,自立张楚王,并四面出击,南阳、颖川、砀郡、泗水方向都有贼军迫近的压力。二世皇帝并对此乱局并不在意,言不过盗匪作乱,斥责丞相不要危言耸听,传文各郡自己处置就行了。 博士吕简奏,帝登皇位已有一载,当贺之。二世皇帝大悦,赐博士简金十、帛二十,诏第二日百官大宴。 秦二世元年八月二十一日,咸阳宫。 秋季已到中后期,可天气仍是暖热的,咸阳宫主殿前广场上临时搭起大棚,长百步、宽七十步,覆以白色丝帛隔绝阳光火辣。 三面设内外三层席案,可容二百席,每隔二十步有冰鼎,皇帝的临时丹陛部位则五步就有一个冰鼎。 丹陛对面空场处挂金黄薄纱数层为垂帘,帘前设木台,宽三十步,深十步,覆黑色金边毛毡,帘后两侧为乐工区,设鼓角、钟罄、箜篌丝弦。 群臣入,先拜皇帝。丹陛左右,为皇帝宫妃席,四个千娇百媚的女子列坐。其中三个是大臣们都认识的,即皇帝原来的贴身宫人,芙蕖、菡萏、海红,另有一女不识,且薄纱半遮面。 大臣们拜过皇帝,又向宫妃施礼。 皇帝甚为高兴,赐命归坐,上瓜果。从丞相起,大臣二十,轮番向皇帝贺,谀词如潮。皇帝极为自得,一一颁赏。完毕,所有大臣一起再拜皇帝,祝大秦万世流传。 胡亥满脸笑容的看着、听着大臣们的赞颂和礼拜,心里冷笑着:“万世流传?还不知你们心中在想什么呢。” 三公九卿中有七个大臣赞颂,恐怕也就这些人的赞颂还有几分真心,毕竟是知道胡亥这些时日作为的。剩下十几个大臣都是自愿报名的,那就很难说有多少真心了。 赞礼已毕,撤瓜果,上肉鼎和酒浆,垂帘后鼓乐齐奏,酒宴开始。一队九名乐女,长袖飘扬,在台上作吴越舞。 宫廷乐舞,在秦宫廷中并不常有。始皇帝时不注重这些。且始皇帝在六国未统之前,断不容这类天下太平之靡靡出现在秦廷上,那是一个励精图治的时代。 天下一统之后,虽然有过几次宫廷乐舞的大宴,但始皇帝十年间巡狩六次,在咸阳的时间并不多。 倒是在二世皇帝登基之后,那个“调包胡亥”在驾幸甘泉宫前举行过一两次大宴。 春秋战国时期的各国乐舞,以燕楚见诸记载,而秦一向被认为不开化的蛮夷,其乐舞主要是祭祀、礼仪的仪式所需。在李斯的《谏逐客书》中谈到了一点秦国乐舞:“击瓮、叩缶、弹筝、搏髀”。 击瓮,拍大瓮,谁有条件拍拍大水缸,就那声音;叩缶,敲瓦罐;搏髀,拍大腿;也就是弹筝还有乐器之意。想一想,这几样东西一起奏鸣,所发之音若要配以舞蹈,那必定是颇具蛮荒味道的阳刚之舞。 到秦灭六国,秦廷中才开始引入了以楚声、楚舞为主的乐舞形式,糅合夏周传承的宫廷乐舞而发展起来。 此刻在台上随钟罄埙竹翩翩而舞的,就是以柔美见长的吴越之风舞蹈。 酒过数巡,肉过几道,胡亥对着对面站在舞台垂帘一旁的禽卑丢了个眼色,鼓乐一变,台上的乐女舞风也一变而急促起来。 大臣们本来对这种见惯了“陪酒背景舞”并不是很上心,因乐音突变,所以就往台上看了一眼,这一眼看过去,眼珠就转不动了。 舞依旧是楚风,可乐女们表现出来了另一种韵味,女人味,很性感的女人味,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带上了钩魂夺魄的味道。不多,就几分,但这几分,让大臣们也不知是不是酒闹的,就算坐在冰鼎附近的人,也开始觉得热了。 这其实就是乐府令上次听了胡亥所说的“女性魅力的展现”后,在编排舞蹈时向乐女们灌输了应该有“舞蹈灵魂”的结果。胡亥在昨日还专门把乐府令叫来,让他把楚风舞分为两段,前一段是以前的舞法,然后再来一段“有灵魂”的舞法。 现在胡亥对舞蹈的效果,以及观舞大臣们的表现,满意,很满意。 这段乐舞结束,乐女们从两侧下台转入垂帘之后,台上又开始上演俳戏,大臣们腹中的热火才慢慢消退。俳戏之后,又有数组角抵士登台,那种雄壮和阳刚,颇为符合秦人好武的风格,席宴中的情绪被调动了起来,不时有喊好的声音发出,气氛变得非常热烈。 胡亥这是充分使用了他那个傀儡替身的“遗产”,除了当时甘泉殿上的两个角抵士被处理掉,其他角抵士他继续养着,现在拿出来派了用场。 待到角抵士退下后,宴会上的气氛已经非常热烈,大臣们的酒也到半酣之时。 胡亥懒洋洋的声音从丹陛上传了出来:“诸卿,我大秦乐舞,从杀伐阳刚的秦风,到飘柔秀美的楚意,各有其风格,也各有其妙处。我前数十日在甘泉宫闻,咸阳市井中有胡舞,另具风格,乃西域所传。我自甘泉宫回,诏乐府寻之而得,教习乐女如此多时日,已可一观。” 说完,轻拍了一掌,垂帘后的乐声再次响起。 这次的乐声与刚才楚风舞大不相同,是以鼓、缶为主的敲击,埙竹之声退到后面变成了背景音乐。 在座的大臣有一些是去过景曲的芳椒堂的,对这种曲乐颇为熟悉,脑中也开始现出那里那两个胡姬的舞姿和……眼神,做过胡姬入幕之宾的人,甚至身上都开始随着曲乐更火热难耐起来。 随着节拍渐强渐快,台后垂帘“呼”的从中两分,一队乐女旋风一般的冲上了舞台,领头的,居然就是皇帝那个挂着半遮面纱的宫妃。只见这队乐女都是半遮面纱、袒露肚腹的装扮,胡妃的不同在于服装的颜色和头饰,其他装扮与乐女完全相同。 关于肚皮舞的具体体现,这里就不再重复描述了,反正不过是甩动的小肚皮和挑逗引诱的目光,再加上迷幻般的上臂蛇动。当然,大庭广众下的西域胡舞,与胡亥单独所见襄姬的胡舞,在魅惑方面还是消减了几分杀伤力,可是也只是襄姬主动降低了杀伤力,那些培训这么多天的乐女们可都在卖力的狂射女性之惑,期冀能被在座的大臣们相中,离开乐府嫁入豪门做个小夫人。 只不过,与襄姬自然天成的魅力诱惑相比,她们的努力放射,还不如襄姬收敛之后的诱惑力强。好在襄姬的目光一直都是以丹陛上的胡亥为中心,否则她的妙目秋波扫到哪个大臣脸上,那个大臣会不会为此而生弑君夺女之想都是很难说的事情。 就算已经看过芳椒堂胡姬舞的人,甚至做过胡姬入幕之宾的,看到这么大阵仗的胡舞,尤其襄姬的教习又与芳椒堂胡舞颇有差异,所以也如未曾得见大臣的晕迷状态相去不多。 胡亥也是第一次看见以群舞方式呈现的肚皮舞。虽然很多乐女都在舞中向周边大臣放电,可更集中的电光却是冲着皇帝来的,这一方面是因为皇帝在舞台正对面,排演时还是多为正面,中间一些舞蹈段落才三分,分别向两侧舞。另一方面,反正都是当小夫人,给皇帝当小夫人自然要比给大臣当小夫人更值得期待。 胡亥本来就不太扛得住襄姬之舞,现在又加上十二个狐狸精,所以时不时就流露出一种中风一般的口眼歪斜,然后又赶紧收拾起来化作一本正经。 第二十八章 代郡反、范阳降 在这周年大典的妖魅舞蹈中,即使排除襄姬的因素,那十二名乐女,最差的也超过了当初为胡亥舞过的两名乐女。现在那两名乐女此时各带三人,作为分队的小领舞,时而向皇帝抛抛秋波,时而向在座的群臣大放电光。 然后,胡亥就满意的看着满堂文武色授神与的也出现口角流涎的状况,自己反倒神思清明起来,不过一会大典结束就把襄姬办了的冲动则坚定地存在心中。 且慢,好像日子上还差了一天?管不到那么多了…… _ 就在咸阳宫中歌舞升平时,吴广已经聚众超过十万并进入了三川郡的地域,周文在颖川郡招纳流民和百姓近十二万,也已靠近三川郡界。刘邦同学则离到沛县刚走了三分之一,一路上不住的琢磨着自己的命运,晚上扎营睡觉时,常被梦中的白蛇、黑龙给惊醒。而最早在咸阳城兴出西域胡舞的景曲,正在焦虑的等待着景驹的指令,而携带着景驹让他撤回指令的使者,正在以一日五十到六十里向咸阳而来,已经越过了雒阳。 胡亥丝毫不管山东起义烽火而召开登基周年大典、以及大宴中西域肚皮舞蹿红的消息,不但立即在咸阳城传开,也迅疾以轺车前进的速度传向关中各郡和山东。当大宴中的西域胡舞结束时,领舞的襄姬当即被皇帝从良子升格为美人,使得胡亥的后宫变成四美人平分秋色。据称大典一结束皇帝就去了那个胡姬美人的宫院,而已经有大臣开始向乐府令探听那十二名乐女有没有岁数超过或者即将达到二十岁的出宫年限的……总之,此典一完,胡亥的昏君名声又上升了一个新高度。 _ 代郡。 李左车正在城中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酒肆中拜会代郡守。 酒肆老板得了千钱给轰出去溜弯儿,酒肆门前则有很多不三不四的人在转悠。好在这个酒肆深藏在一个僻静的街上,否则还真的挺扎眼,以为里面有闲民豪侠在讲条件。 “郡守,”李左车恭敬地说:“左车及相关人等的家眷均已到了太原郡,所以几日内就将有所举动。不知郡守又准备如何?若走太原郡向霍邑进关中,需要十五、六日,这就需要左车派人卫护了。” “公子无需为本守操心了。”代郡守拱手说道:“公子只需今日晚些时候派一人装扮为邮驿使来传达咸阳诏令。当然了,真正的诏令已经在本守这里,本守就由雁门方向转道咸阳,不给公子添麻烦了。太原郡官吏……” “郡守放心,太原郡守和郡丞已经在往霍邑的路上了,左车此来主要是担心郡守和代郡尉若也走霍邑,则会遇到纷乱的情形,左车担心郡守的路途安危。” “如此多谢公子费心了,本守现在就告辞出行。”郡守与李左车互相施礼,李左车送到酒肆门内,郡守出门带着外面的几个亲随登上一辆辎车,向郡府方向而去。 李左车在郡守走后,就再次坐下来,想着事情,连罴壮进来都没有太注意。 “主上。”罴壮的声音把李左车从思考中拉回来:“壮,可有什么事情?” “仆见主上仍在思虑,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准备停当了,主上还有什么担心吗?”罴壮恭敬地站在李左车前面,眼中带着关心。 李左车笑了笑:“说都准备停当了,也不尽然。两郡的老秦官吏都是最近刚刚调配过来配合某的,皇帝如此大度,某思之,我等举动还是要尽量减少对看押刑徒的秦军杀伤,不然总感觉对不住皇帝。” 罴壮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主上所想自是仁慈,但皇帝那边也清楚这种事情伤亡在所难免。仆看过那些士卒,平日里都披双层皮甲,这大热的天气也挺难为他们。我等为刑徒们准备的兵器中几无弓弩,矛戈也少,以剑为主,所以秦卒伤或难免,亡亦不易。只要我等带队之人把气势造起来,秦卒见我等势大,必不会死拼。将军涉间已从昨日起调走了部分监押的兵力,所以现在用于看守的秦卒分配到各个屯地就没有多少了。” “某所担心的不在代郡,而是楚刑徒。这些人对老秦有深仇,尤其英布,如若起事会竭力想要杀尽守卒。”李左车缓缓地站了起来,“壮,代郡这边的事情,你协助籍益父和乐何来做,某马上赶往楚刑徒屯地,控制一下楚刑徒的行动。” “可是主上,”罴壮有点起急,“楚徒不易控制啊。约束太严,会显得主上对秦人太仁慈,过于反常。” “无碍,”李左车摸了摸鼻子,“某可以先发动附近非楚地刑徒,然后以声势赶走秦卒,让楚人直接被他地刑徒解救,无需他们亲临战阵即可。” “还有,主上,”罴壮又说道:“可听闻皇帝在咸阳办登基贺典上的传言?” 李左车稍稍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可是西域胡舞之事?真是好事不闻,恶事飞传。此地距咸阳二千里,陛下大典不过是三日前的事情,这等消息竟然赶上了六百里加急的速度。” 罴壮也笑了笑:“据仆所知,这就是六百里加急的驿使散播的。主上,仆真是看不透皇帝了。主上说皇帝很精干,可外部的传说都是皇帝很昏庸……” “壮,皇帝的作为不是我等所能猜度的,想必陛下是要麻痹山东旧族吧。在这样的皇帝眼前,谁跳出来闹得越欢,谁上的当越大。咱们不就是最好的例证?一窝打尽。”李左车自嘲的笑着摇头:“还是做好我等该做的事情吧,莫去理睬关于皇帝的传言。” 秦二世元年八月二十四日。 代郡和太原郡两地十四万刑徒同时作反,六成的人手执尖木杆为矛、四成的人手执剑戈,向守卒发起攻击。 之前两日,涉间得诏令及虎符,刚刚向霍邑方向调走了二万北疆军,说是充实蓝田大营。到李左车起事时,二万守卒对十四万刑徒,又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所以很快就四散溃走,向霍邑方向逃去。 整个过程中,刑徒伤亡二千多人,秦卒伤亡四百余。其中楚地刑徒无死无伤,也未得杀秦卒一人。因为他们还没动,就有附近屯驻的赵地刑徒先把楚刑徒周边的看守军营给挑了。英布未能杀掉一个秦人,急得哇哇大叫。正要带人追赶秦卒败兵,因李左车突然出现而作罢。 范阳。 病了足足一个月还挂零,叔孙通终于活了过来,其间反复多次病情危重、高热不退,蒯彻都担心他会死在范阳。 从他的一点小私心上说,若叔孙通病亡,自己的前景又无依无靠了,只能看形势选个反王投靠,这又如何比得上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所以蒯彻非常尽心的找医士给叔孙通诊治,反正叔孙通不缺财帛,再加上随行甲士的尽心,终于把寒热病极其严重的这家伙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几日前,叔孙通神智刚刚清明了一些,就得知了山东大乱的消息,他也只能苦笑摇头。在范阳这小地方,也无从得知郦食其兄弟与彭越的事情进展,更无法知道李左车那边的情况,所以人虽然清醒了,可这心又悬了起来。这日,他已经能够下地走几步,就嘱咐蒯彻和甲士头领,尽快安排离开范阳之事。可是蒯彻带回来的消息却使他又头疼起来:张楚军万人,在武臣带领下已从白马津渡过河水,向范阳方向而来。 原来武臣和张耳、陈馀带三千人离开陈县后,一路急行,并未刻意征召百姓闲民。也是山东百姓被暴秦压迫的狠了,沿途不断有人自行要求加入,所以到白马津时人数就已经翻倍,过河水之后几人一合计,索性公开招纳,马上又有大批流民加入,至范阳前人数已超过一万。 武臣心中高兴,在张耳的建议下自封为武信君,气势汹汹的向范阳逼来。 上万的贼军逼近,整个范阳都人心浮动。县令徐公一方面向郡守急报,并派人向四面各县求援,另一方面急征乡勇守城,否则就那五百县兵如何扛得住万军攻击? 可县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于富户而言是忧心忡忡,派出家中子弟和佣仆加入乡勇。于普通庶民而言是观望,反正这日子已经这样了。而于闾左闲民、城狐社鼠而言则是期待,很多人跃跃欲试的要加入反军的队伍,已经有数百人趁夜偷越城墙去投张楚军了。 范阳县的城墙是收到咸阳诏令后加急赶修的,才修到两丈多高,非常单薄。为此县令急得团团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得知这种情况后,叔孙通陷入了沉思。 良久,他抬头对蒯彻说:“要守,这范阳是守不住的。就算能守住些时日,也会阻了你我的行程。城破时不但百姓会有被屠的危险,吾等也会遭遇池鱼之殃,不若去劝县令投降。某带有二十甲士,虽扮为家仆,但都知某为咸阳博士,不便出面,只能劳动尊驾,只是不知尊意如何?” 蒯彻其实早就想去劝徐公降,如果叔孙通不在他已经行动了,可叔孙通此番前来,说明秦帝并不昏庸,大秦很有希望,自己也答应相助大秦,如果贸然去劝大秦官吏降贼,怕叔孙通会有想法。 现在听他这么一说,心里安定了,很有把握的咧嘴一笑:“彻自诩为策士,这点儿事要是都办不好,博士也就不必再让彻去助秦了。博士请耐心在此等待,彻自有办法。” 蒯彻来到县衙前,请隶役代为通报县令。徐公正着急上火,听说有个士子求见,想都没想就让隶役把他轰走。只是隶役刚转身还没出大堂,他又把隶役叫住,想了想:“士子,或许有什么好方法解当前危局?让他进来吧。” 士子在这时代还是被人尊重的,所以当蒯彻进到大堂,徐公彬彬有礼的与他见礼,延请落座。 一坐下,蒯彻就危言耸听的先开口了:“县令阁下,我是本县的一个庶民,知道阁下快要死了,特地前来吊唁。不过,我也要向尊驾祝贺,既然县尊今日接见了我,我就可以使尊驾重生了。” 徐公听蒯彻开门见山的一席话,糊涂了,这家伙啥意思? “先生之言颇为玄虚,本令现在正为贼军烦恼而心神不宁,还请先生原谅我没太听懂。先生为何要来吊唁本令?” 蒯彻听了一笑说:“县尊在范阳为令有十多年了吧,县尊遵秦律而断事,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在人脸上刺字)这等事,做了非常多。慈父孝子之所以不敢拿刀捅进你的肚子,只是因为畏惧严厉的秦法。现在天下大乱,大秦已经管不到这里了,所以那些慈父孝子就会争相来杀你,既报了仇也因杀县令而扬了名,这就是吾来吊唁尊驾的原因。” 徐公心里哆嗦了一下,表面上还算镇定。看蒯彻这样侃侃而谈的,想他定有办法,就向蒯彻施礼:“那先生又怎么说本令可以重生?” 蒯彻还了一礼:“武信君(武)臣可不知道彻不是什么大人物,所以我可以去城外见他并游说之。告诉他:如果说一定要战胜后才占据地盘,攻打后才得到城池,某私以为就危险了。如果用某之计,不需要战而可获地,不需要攻而得城,只需传布檄文而千里之地都可得,行不?” “他一定会问:这话怎么说?某就可以应对他说:范阳令本该整顿他的士卒固守战斗,可他胆怯又怕死,贪婪而好富贵,所以想降,以范阳送给武信君。可如果范阳令降了,武信君却不善待他,则周边各县城就会都相互传告说‘范阳令先投降了可还是被杀’,各城必将固守,甚至把小孩子都调上城头,这一来各城就成了金城汤池(金属城墙沸水池,这也是固若金汤一词的来源),没法再攻打了。” 蒯彻一脸的忠厚诚恳:“为武信君着想,不如用红色车轮的金色车子去迎范阳令,让他再在燕、赵之地的各城外驰骋,显示君的善待,则周边各城就会传告说‘范阳令先投降就得了大富贵’,必然排着队投降,就像在山石上滚泥球一样顺畅,这就是某所说的传檄而千里定。县令认为,我去这样对贼军说行不行?” 徐公一听,好主意啊,这样不用打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保住了,还能得到武臣的赏赐,何乐而不为?至于秦廷知道了会怎么样,天高皇帝远,管不了那么多了。马上又向蒯彻施礼感谢,高喊叫人备车,请蒯彻代表自己出城投降。 蒯彻先去见了一下叔孙通告知情况,然后就出城去见武臣了。 用告诉徐公的那套说辞,武臣果然被蒯彻说服了,张耳对于蒯彻的策略也非常赞赏,于是武臣调集了百乘战车、二百骑军,由陈馀带队,拿着自己的武信君侯大印为凭信,前往范阳迎候徐公的投降。 这事儿传遍燕、赵之地后,三十余城都向武臣投降了,未费一矢,武臣就几乎获得了燕赵之地的大半。而且随之来投奔的人极为踊跃,很快武臣军就发展到了五、六万人的规模,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武臣见蒯彻的计策如此有效,没用一兵一卒就得到了范阳,因此对他极为看重,想要把他留在身边为谋士。 蒯彻辞谢道:“君侯有耳公和馀公为谋者,胜彻十倍。且彻正要往代地访友,若君侯不弃,待彻由代地归,或君侯平定代地时再行相助不迟。” 武臣一想也只能暂时作罢了,自己刚刚开始奠定基础,如果对蒯彻过于看重,还真怕张耳和陈馀吃味儿,同行是冤家嘛。 等蒯彻从代地回来,自己的地盘也大了,就可以给蒯彻安排一个适当的位置还不得罪那两位,还是先等等再说吧。于是,武臣赏了蒯彻五十镒金作为往代地访友的川资,让他回家了。 范阳投降,徐公带着武臣的百车百骑去给他做活广告了,武臣答应他回来后继续做范阳县令,以后或许还会给他个郡守当当。 范阳城避免了一次灭顶之灾,一切日常生活继续,只是城头的大旗由大秦黑龙旗换成了绿底镶边、中间一个大大“武”字的旗帜。 有趣的是,按说武臣出自张楚军,旗帜应用红色(按五德学说,楚为火德),武臣却用了绿色基底,镶上个宽宽的红边,这完全是赵国之色。显然,武臣取赵地的潜在目的就是与张楚分道扬镳、独立成国,只是现在还没有挑明说,打着张楚军的名号借势而已。 一天之内,李左车起事夺取代郡和太原郡,武臣轻松得范阳,周市也于同日占据了大梁。大梁在秦灭魏时被水攻,残破不堪,所以周市并不满足,之后一路向东继续攻略魏地。 不过这些事情远在咸阳的胡亥还来不及获得消息,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大问题之一,信息不畅。 第二十九章 山林沼泽法 秦二世元年八月二十五日,匠师台。 胡亥听司马昌汇报说,皇帝之前让匠师台做的那些水车、车床之类已经有了个初步的原型,于是兴致勃勃的带着公卿们前来“参观”,同时还叫上了曹参。 到了望夷宫一看,和上次皇帝来时相比,宫殿倒没什么太大变化,但只需站在望夷宫主殿的殿台上就能看到,宫外泾水边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一溜四、五架高高的木制水车在泾水的冲击下正在旋转着,水车旁的岸边则建起了几幢巨大的木舍,就像现在的工厂车间一样,里面还传来各式各样的嘈杂的声音。 胡亥满意的点点头,进殿内坐下,司马昌先拿了一个很精致的铜质物品给皇帝看:“陛下,这就是匠师们按陛下所指点而制出的游尺,陛下觉得是否是陛下所想之物?” 胡亥拿在手中仔细看着,这个游尺和今天的游标卡尺还是不太一样,秦代的制作工艺也没有现代的精密,但大致该有的都有了,包括测量外径和测量内径的卡刀分列在两侧,和胡亥当初在黑板上所画大致相同。 “我怎么想不重要,”胡亥一边把游尺交还给司马昌一边说,“重要的是是否合用、好用。” 司马昌将游尺递给旁边的属吏:“陛下所想之物必是好用的,此尺可将所制之物精细度提高十倍,因此也大大提高了制物之间的契合度。” “我所想之物未必都好用,你也不需要这么奉承。”胡亥瞥了司马昌一眼,司马昌有点不好意思的拱拱手,“大秦工匠本就能巧,我所想这些物件,主要是在提高制作物品的效率上能够提高,大批生产,就达到了我所希望的要求。司马昌,我看到泾水边的水车和相连的工舍了,那里面现在都有哪些可代替人力的设施?” “禀陛下,先制了用于磨锋的机台,一架水车可带动多台。还有钻孔的机台。臣曾为主铁官,对冶铁还是更为关注,所以也制了由水车驱动的风箱和锻打台,用于对铁件进行锻打。陛下所提的用石炭烧制焦炭也试做过,只是有些石炭不耐烧制,会炸裂成碎粒……” “我说过,烧制焦炭的石涅,需要选用点燃时会冒烟的,想必卿没有太注重这一点。”胡亥随口答道。 “嗨。陛下一提臣就想起了,是臣疏忽,还望陛下降罪。” “什么罪不罪的,那日我说的事情太多,偶尔忘记一两点也不算什么。”胡亥没所谓的摇摇头,“石涅的品类也很多,发烟和不发烟的,同类当中质量也不同,这还需不断摸索。对于不发烟,你现下只需记住开采地点,到冬季时这类石涅可以用于取暖之用。发烟的用于烧制焦炭,也要选烧制出来很纯净,炭块之间不相互粘连的为上品。” …… 两个人在这儿谈技术问题,其他的公卿听不懂,不免有点无聊。 胡亥用眼一看,年纪大的像奉常胡毋敬、治粟内史郑国、宗正赢腾等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在强撑,但也注意到曹参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很关注的拉长耳朵在使劲听。 胡亥心里笑笑,提高了声音:“知道我为何想要以石涅烧制的焦炭代替过去冶铁的木炭吗?” 这一嗓子让那些老臣一激灵,连忙打起精神。 “陛下说过,木炭需要砍伐山林,如日后大规模冶铁,山林会不敷使用。”司马昌老老实实的回答着。 “对,山林砍伐了再生长,又要几载或十几载的时光,有些大木已生长了数百载乃至千载。”胡亥伸直了腰,严肃的用目光扫视群臣,这一下公卿们都精神了,直挺挺的恭聆圣训。 “所以,我有个想法,将秦律中有关林木方面的律条独立出来,设立山林律。制律之前,丞相府先着人在可去的地方,尤其是已经被大量采伐林木的地方做一个查勘,然后我的意思是,由当地人承揽补种,谁补种,林木归谁。到林木成材时可售卖,当然也要课税。如果是官用或军用,也要按价补偿。采伐了,必须继续补种。” “对于各爵封食邑,也同等办理,售出木材也要课税也要补种。”胡亥用一种感慨的口气说道:“让我想到这件事情的起因不仅仅是冶金消耗,还有宫室消耗,争战消耗。关中遍地黄土,没有了林木,雨水就会把黄土冲进水道。我是觉得,泾水、渭水,早晚会因此由绿色变为黄色,再把黄泥水汇入河水,以后我们就要把大河改称黄河了,而且如此下去无须百年,河水必将在下游决口改道,使百姓遭灾,使朝廷耗费救灾之资。” 胡亥扫视着众臣:“也许这水色变化到朕崩位时也不明显,可我等不能给子孙留下一个这样的山河,因此越早着手越好。至于不以诏令方式由郡县出面征发徭役来做此事,是因为林木生长需要时日,三载五载未必见功,所以要用可激励百姓自主、或封邑领主自主而为的方式。” 胡亥停了一下:“细节上的事情,比如长到何等状况可砍枝烧炭做柴薪,长到何等时候可以砍伐掉一些过密的林木,保持其他林木有足够生长的空间等,我不懂,卿等制律时自寻种树的能手去商讨。当然了,现在山东不靖,山林律可按关中情况制定。一旦山东平靖后,也要在山东之地施行,所以需要考虑不同地域、不同林木的要求,预先做好打算。” 他带有深意的看了曹参一眼:“不光林木,沼泽之地其实也需立法,根据不同情况规定是否可变沼为田。诸卿或不知,沼泽是净化水的良地,城中洗衣洗菜之水,导入沼泽就会逐步净化为可饮之清水,这又涉及到我以前说过对城池居所的改造之事,需要通盘考虑。沼泽除了对水的净化之功用,还有鱼虾苇草水禽等物可为收获。所以在大秦人口增长还不至于田地不足产出足够口粮时,还是不要去打沼泽和林地的主意为佳。” 曹参到咸阳后,从未参与过有关军事方面的朝会(当然作为廷尉史,他也没那个资格),所见所闻都是皇帝对国计民生方面的想法,这回又见识了皇帝在机巧匠作方面的见识,以及对山林砍伐会造成后果的推断并从立法上未雨绸缪,同时对自己熟悉并因影响出行而同样不爱的沼泽地,也有着别样的见解。 皇帝说的是真是假姑且不论,但有这份心就说明这个皇帝不傻不呆不昏。曹参到目前为止,已经彻底的敬服了这个小小少年皇帝,刘季在他心中,也只剩下还是朋友而已,他想不出刘季就算当了皇帝,又能比眼前这个皇帝强到哪儿去? “曹参,去九原的事情是如何安排的?” 皇帝的问话让曹参收摄了一下心神,“陛下,臣与公子高准备明日启程往九原郡,并已通过丞相府发出了公文知会郡守平和郡丞季。” “朕准你们走直道,可以快一些。不过就算走直道,往返也有三千多里近四千里,加上商讨的时间,又要两个月了。”胡亥转头对冯去疾说:“现在山东不稳,所以现在关中和汉中、巴蜀先使人进行山林砍伐情形的查勘。” 他回头对曹参说:“山林沼泽法,因为关乎让庶民承揽谋利,和相应的租赋收取,与贾律有相近之处,所以也由你这个廷尉史来准备吧。虽然我现在不建宫室就不需要伐大木,可山东战事将起,木制军械还是要砍伐的。焦炭冶炼还在摸索,木炭冶炼还是要继续,所以此律暂时还不急于施行。贾律更急迫,是卿优先要做好的事情。” 曹参深深地一揖:“臣必不负陛下厚望。” “好啦,”胡亥敲敲御案,“由冶铁又扯到山林沼泽上了。司马昌,带我等去看一下你用水车所连接的那些机台?” 司马昌在胡亥扯立法的时候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听此言赶紧又站了起来,先向皇帝一礼,然后又向各位大臣团团一拱:“陛下,臣为陛下引路。” 胡亥和众臣先看了水车,基本就是他给画出的样子,也就是今天在博物馆,南方乡间也有一些保留的那个样子,大圆支架装着水可冲击的隔板。所不同的是采用了铜质的轴,套着滑动轴承,这样水力能够少一些耗费在摩擦上。 胡亥当然知道这种明轮水车的效率很低,用暗轮(类似螺旋桨)的水车才有最高效率,可是暗轮最好是金属制,而且动力输出需要采用多个伞齿轮,涉及齿轮铸造、润滑、密封等多方面的麻烦,这会儿还没有橡胶,所以密封只能靠油麻绳,所以还是简单一点好。 看过水车,一行人又进入大木房子看各种水车动力的车床、磨床、钻床等,但用来拔拉金属丝的拉丝床还没有制作,因为匠师们对这玩意儿还是有点不摸门。 从今天的角度看,这些加工机床都简陋的不行不行的,多是用木制,为了承力做的非常粗大,导致匠人操作都很不方便,也都没用上“丝杠”一类的结构。 胡亥看的一方面点头一方面又摇头,在看完之后,把越技、宋枢等大匠师召集起来,针对今日所见的各种机台需要优先解决的关键问题作了一番指点,比如机台最好是铁制或铜制,铜铁不足也可以采用石制,石制虽然麻烦但胜在稳定性更佳,也更易于操作……说的那些匠师们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 胡亥又把如何在结构中使用齿轮、丝杠等向匠师、司马昌和张苍述说了一番,因为针对现成的加工机台、并辅之以黑板描画(匠师台觉得黑板是个好东西,做了十几块,用于匠师之间的讨论)来说明,那些匠师马上就理解了胡亥的意思,纷纷表示立即就进行改制,包括拉丝台也算完全弄懂了。 这些事情说时快、那时迟,前前后后用了两三个时辰,差不多皇帝也该回咸阳了,胡亥又想起一事:“四轮大车之事,进展如何?” 司马昌赶紧把车师和车习叫了过来。 车师不善言辞,车习写写画画的把四轮大车制造情况和遇到的一些问题向皇帝做了个汇报。 自从皇帝设立匠师台,为匠师们做好各种生活准备,为匠师们提供年俸,上次驾临匠师台时表现出的和善、宽容等等,匠师们并不似以前那么害怕皇帝,而是从心底里的敬爱,有什么问题也敢于直接出口询问,而不是担心会因此遭罪责。 “陛下所说转向架和车身用釭锏连接,匠人们已经做出了大致的样子。”车习看着皇帝说,“只是因为转架上盖车厢板,比较难于给釭锏涂膏脂,此处的釭锏承力很大,不能很好地保持润滑,行车时间长了慢慢就会转向不灵。” 胡亥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这可以用两种方式在必要时应急。” “其一,”他看向司马昌,“熔炼青铜时加入一些铅的成分,可以让青铜自身有一些润滑能力,但加多少不影响强度又具较好润滑,我不知,自己去试。”说完咧嘴一乐。 “其二,”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带很多大孔的圆环,“把锏做成这个样子,那些大孔中填入石墨,或者叫炭精?黑铅?” 他又看了司马昌一眼,“石墨有润滑功效,在锏孔中可以起到自润滑的作用。” 车师使劲点了点头:“如能制出陛下所说的釭锏,这就解决了。只是,还有陛下所说的,弹簧……” 他推了推车习,还是让他来说吧。 “陛下,车师的意思是,要承载数十石载物和大车本身重量,弹簧就比较粗大,可弹簧粗了,人力是无法卷绕的,用水车卷绕,还没想出如何制作这样的机台。” 车习有点懊恼,因为弹簧这东西他和车师这种造车匠作不了,还要靠其他匠师。 胡亥也有点挠头了,粗一些的铜条拉拔是不行的,铸造也很麻烦,通常都是轧制,再弄个轧制厂出来就闹得慌了。 他想了想,在黑板上画了一副板簧:“可以用这样的形式,把青铜锻制成板条,用不同长短组合,两端的卡扣要保证几个板条间能有一些相对活动空间。司马昌,尔等就照此去琢磨吧。” 他又对车师说:“我看现在的车轮都是从车厢板出固定轴,装釭,再在车轮上装锏。我认为连在车厢板上的轴易断,不若在车厢板下面做一根大轴,正好在厢板和大轴间安装板条簧,也结实很多,然后再把车轮套在大轴两端。另外四轮车的车轮也不需要做的太大,一半的轮径就可以了。” 车师想了想:“匠民会照陛下的意思去做一下看看。” 胡亥温和的说道:“问题肯定还有很多,板条簧、打孔釭锏都需要试做,但我有些急了。” 他抬头对在场的匠师和大臣们说:“大家在关中感受不到,现在山东之地有贼民反秦,所以我上次所说要制的很多东西都是军用,还望你们能尽快做出。我急,但我也知这些新东西制作不易,所以朕不给你们设期限问罪责,只是需要再快一点。” 匠师们一听全跪下了:“陛下放心,匠民们不吃不喝,也要把陛下想要之物造出。” 胡亥微微一笑:“诸位匠师尽心即可,不吃不喝,都饿死了谁来做?首先注重身体,保持好身体才能做出好物件,尔等可是大秦的财富啊。” 匠师们感动的五体投地,都不知说什么了,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瞬间匠师们都梆梆的磕起头来。 “都起来起来,把头磕昏了,脑袋不好使,更做不出来了。”胡亥虚抬手臂。 匠师们直起腰,感激的眼泪和被皇帝逗出的笑混杂在一起,那样子可够看的。 _ 大野泽。 郦食其现在住到了彭越的村中,就在彭越家斜对面的一个小空场上,彭越叫上几十兄弟,给郦食其搭建了一个小院。既然是小院,就没多大,院内只有一排房,一厅两室,外加厨房厕所。郦食其又不打鱼,买些粟米,村中兄弟送些鱼虾菜蔬,自己本来就会煮个饭什么的,反正饿不死。只有酒这东西他缺不了,所以时不时的驾车去昌邑买酒。 他的家眷和郦商的家眷,现在都在郦商军中,等待皇帝许诺的粮秣兵甲到手,就随军一起到大野泽隐居待机。 郦食其刚从昌邑回来,新买了二十坛酒把他的轺车后面塞得满满的。他也没回自己的小院,直接把车赶进彭越家,就和彭越一起喝起酒来。 “先生去昌邑,可有西边的消息?”彭越刚刚饮尽一碗酒,又给自己满上。 “皇帝同意了辎重的交接方式。”郦食其开心一笑,“下面,就看你彭仲的了。按已经商定的方略,这批粮秣辎重要先藏至少半载,大泽潮湿,再把粟米放坏、兵甲锈蚀,那可就亏大了。” “先生说笑了,也太看不起越。”彭越假作生气的斜了郦食其一眼,“商那边何时动手,何时辎重可到廪丘?” 第三十章 大野泽辎重 “此时商应该动手了,最迟也是明日即可得手。顺河水而下,要不了几日就到廪丘。”郦食其郑重起来,“仲,今日吾等就要开始准备了。” “无甚可准备的,”彭越喝光碗中的酒,“村内的弟兄都已分派好了,既然先生说可以开始,那现在丢下酒碗就可以行动。” “莫急,怎么也要把这两坛酒喝尽。”郦食其冲着彭越摆了摆手,端起了酒碗。 “汝这老货,如此贪酒。”彭越和郦食其已然相熟,说话间也没那么多客气,“伯,去把那些叔伯都叫来,阿翁有事跟他们说。” 他对着门外大喊了一声,然后就听到一双小脚啪啦啪啦的跑出了院子。 “辎重到手后,仲有何打算?”郦食其把碗从嘴边拿开,问道。 “静待时机,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事情?到天下乱到一定程度,大泽周边那些兄弟就会来寻某带头了。”彭越不以为意的说。 “话是不错,”郦食其喝光碗中酒,放下酒碗,摸了摸胡须,“时机可待,然泽边兄弟的心思却不可捉摸,虽然你比某更了解他们,但某觉得,还是不能完全指望他们的自发拥戴。” “哦?”彭越把还有酒的碗放下,两眼盯着郦食其,“先生有何想法,且说与某一闻。” “天下乱,泽民心中必危,心中不稳,则就可能有人会自寻生路,而不全信于你。”郦食其指了指彭越的鼻子,“这些人是力量,是实力,哪怕有一成率先离开大泽去投某一方,也是你彭仲的损失。” 彭越一听,有道理啊,赶紧向郦食其拱了拱手:“先生何以教我?” 郦食其一翻白眼:“这会儿某不是老货是先生了?” 彭越一瞪眼:“先生,老货,反正都是你,快说快说,别卖关子。” 郦食其哈哈一笑:“先替吾把酒满上,要吾教汝,就要有个样子。” 彭越也不矫情,拎起没剩多少的酒坛子给郦食其的酒碗注满酒:“这下先生可以说了吧,” 又低声但能让郦食其听到的嘟囔了一句:“老货。” 郦食其瞪了瞪眼,把“满腔愤怒”压了下去:“一旦辎重到手藏好,仲便可使人慢慢散出谣言。第一策,你就说各路义军也在打大野泽民的主意。现下得到的消息是,张楚军的两支,一支是武臣向燕赵之地,已经夺下范阳并向北招降,这是我等北面的势力。另一支是周市向魏地,目标肯定是大梁,只是大梁为秦攻魏时水灌而破,残旧不堪,某思周市得大梁后必定会继续向东扩张,这样就会逐步靠近昌邑了,这是我等西边的势力。东面齐地田氏本王族,也必有蠢蠢欲动者,南面留县、丰沛、彭城一带的楚人,也必不会安生。所以,虽说是散布谣言,可这也是确实存在的周边威胁。这一策的目的就是要让大野泽民看到已处于四面围困之中,只有抱团形成单独的势力,才能不受人挟制。” “先生说的对,就依先生之策,待辎重到手后某就安排下去。”彭越举碗:“仲敬先生。” “莫忙莫忙,这不过刚刚是第一策。”郦食其对彭越的态度满意了,摸着胡子又说:“第二策,散布说,大泽之上皆为兄弟,只要大泽周边的兄弟拧成一股绳,任何一方势力都不能小觑。大泽之上,以往皆自在独立,为什么要受他人管制?外有四方之兵,内需大家抱团,以此打消某些泽民独自向他方投靠的心思。要达到的效果就是,大泽之民都是自己人,也只有自己人才可以相信。这一点,可用尔等在泽上相互认可对方旗幡引领商队之事作为范例。自己人中,谁最有威望?大伙自然就会把目光集于你身上。” 彭越听得连连点头:“先生深知泽民之心也。” “第三策,就着落在商的身上。商携辎重而来,且拥万人,在大泽边无论何处暂且隐匿练兵,外人或不知,泽内人可是瞒不过去的。这一策中,就是要把商是汝彭越的兄弟,唯领汝彭越之命而行、且携有大批辎重兵甲的说法传遍大泽。” 郦食其摸摸红鼻头:“这一策需分两支,一支说商是你的从属,另一支声音要弱一些,散布内容则是否定商是你的从属。这一来,商的力量就会变得让人捉摸不定。说是彭越的人,你彭越和一些谣传都否认。那些相信商不是你的人之人,看着那么大一支力量在旁,必会想到泽内诸民不合到一处是无法抗衡的,所以就会自然要以你为首来抗衡。而那些相信商是从属于你的人,因为你已经拥有这么大的力量,所以以你为首必然是更有胜算。这样,就不光是目光集于你身,而是会很强烈的推你为首了。不过,这第三策要待你彭仲真正准备起事之前才能放出谣言。” 彭越的身形一下就垮了下来:“你这老货啊,满心都是主意,某不信服都不行了。” 他坐直了两手端碗齐额一礼:“仲的一切,都在先生,请满饮此酒!” 秦二世元年八月二十六日,辰时。 咸阳城外,五十个骑卒,护卫着两辆辎车和几辆双马拉的革车,正向北驶入往九原郡的直道。革车中自然是这队人马的辎重,用马牵引,则是为了能快速前行。 前一辆辎车是公子高的座车,后一辆辎车上,曹参站在后厢门外,深深地望着远去的大城,良久之后才退入车内。 皇帝允许他们走直道,皇帝允许他们用马代替牛来拉辎重车,说明皇帝对他们所承担的职责非常重视,而他们所承担职责,却与平叛、杀戮没有关系,更与皇帝的享乐毫无关联,而是皇帝所要办的民生大事之一。 现在,曹参内心中已经不是“臣愿为百姓效力”,而是“臣愿为陛下效力”了。 同日。 荥阳和大梁之间,三川郡和东郡交界的一处河水岸边。 郦商站在一个土坡高处,望着二里外正在缓慢靠岸停泊到河水边上的大船队,他后面土坡下则是从刑徒和匪盗中精选出的两千卒结成的简单方阵,跟在他身后的百人队拿着闪亮的兵刃,穿着整齐的皮甲,士气高昂。 也难怪这些人士气高昂了,因为他们的校尉商说,那些船上有大批的粮秣,还有大批的甲兵,可以让那些没有参与这次行动、正由茅烛等人分别带领、分成三队向大野泽进发的八、九千持竿刑徒兄弟披上甲,执有兵,还能让大伙都吃饱饭。 “将军,”郦商那五大匪盗友人中的一位,名为田囊的,在身边说:“咱们什么时候行动?看那些船上似乎有不少护卫的军卒啊。” 十几天前,齐地刑徒行至荥阳西河水边暂且驻扎待命,郦商与刑徒监押者中事先布置好的人接上头,由其提供了押送刑徒军卒的部署、驻扎等情况,然后他在自己的一千盗匪中,选出了四百渗入刑徒营地,进行煽动受压迫者奋起反抗的伟大工作,只用了几天功夫就基本达到了万众一心的目标。 这也难怪,刑徒们之间最近一直也在流传陈郡被反秦者攻下、且代郡和太原郡的刑徒也准备造反的消息,再加上郦商的人一通天花乱坠,并且还悄悄携入了一些兵刃相送,并信誓旦旦说外面有上千人接应,而这一万刑徒的押送军卒也不过一千五百人,所以这些刑徒都蠢蠢欲动了。 郦商见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就用剩下的七百盗匪突袭围攻不轮值的军卒,而刑徒中的盗匪则率众攻击当值的军卒。行动前郦商特地告诫所有盗匪,能不弄出大动静就不要弄出大动静,能不杀人就不要杀人。 原因很简单,这里距离荥阳太近了,动静大了死人多了,惊动了荥阳,那里可有几万郡兵,咱们哥们儿扛不住。 由于有秦廷安排的内应存在,所以整个行动进行得很顺利,基本都属于“悄悄地进村,打枪地不要”,整个过程只死了三十多军卒和百余刑徒。 行动成功,大家一致公推郦商为将军,但被郦商拒绝了。拢共就一万一千人,将军个啥?就当校尉吧,因为郦商想到了要投奔彭越的事情,这将军之位还是给彭越留着。 郦商为校尉,五大匪盗头子则任军侯,千人则完全由刑徒担任,然后五百主则由匪盗中的人担任,如此相互交叉任命。 不过郦商在把军侯和千人召集在一起开会时也说了,这只是眼下的暂时任命,在后面劫夺辎重、带队前往大野泽以及随后的训练、作战中,军职还会有变化,唯才是举。原来大家是朋友,现在大家的命运抱在了一起,做大事,那就要按军法行事。 这对刑徒来说是机会,对匪盗头子来说则是考验,看谁真正具备统领大军的能力。不过对于军将而言,“千人”即为“将”,所以校尉也可尊称为“将军”了。 “不急,待他们泊好后,咱们就像当初在敖仓一样,某手中有传符,直接接收就是。”郦商拍了拍身后马鞍上的包裹。 “商,这传符从何而来?”一旁禽足很奇怪的问道,他是彭越派来协助控制船队的,带了十个水上的好手。 郦商咧嘴一笑:“运气。我等去解放刑徒时,沿途截住几个邮驿使,正要把这批辎重的接收传符送往邯郸郡。某一想邯郸郡那边已经有张楚军在,送过去也是便宜了他们,不若我等自己留下吧。” 这其实是姚贾安排的一种辎重交接方式,那些邮驿使并不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现在这几个倒霉的邮驿使已经被看押随军了十几天,等郦商他们上船走人才会被释放。 他忽然上下打量了一下禽足,摇摇头。 禽足不知道郦商什么意思:“商怎么这么看某?” “仲让你带的人手不足啊。”郦商咧嘴指了指河水边的船队,“这批辎重沿河水停泊就有三里之遥,数百条舫舟,你带十个人够干啥的?” 禽足翻了个白眼:“某只管头船引路,至何处泊岸,使船自有船夫。且顺流放船而下,也无需多人。将军商,河水之上行船两三日,将军选出的这些军卒,还是莫要晕船为好。” 郦商一把就把禽足搂了过来,在他头上敲了个暴栗:“臭小子,以后对本校尉恭敬点儿。” 郦商块头比常年水上生活的禽足大得多,禽足给郦商勒得气都喘不过来,在他肋叉子捅了几下才让他放了手。 三名斥侯从河水那边跑了过来,郦商也就不再和禽足打闹。 “禀将军,船队的楼船已经泊好,战船也已经在周围就位,有约千名士卒上岸警戒。” 郦商左右看看田囊和禽足:“差不多了,我等就过去接收吧。” 然后拉过马上的包裹,从中取出一个帛囊握在手上,翻身上马,看两人也跨上了马背,就带着百人队稳步向船队而去。田囊手中执有一杆大旗,上面大字写着:“邯郸郡郦”。 船队的人也看到了他们这一行人走来,立即有一队骑卒迎了上来,每人手中都平端着骑弩:“来人止步,否则放箭。” 郦商一抬手,马上有二十个人快步冲到他的马前构成了一道盾墙,其他的人则停住了脚步。对面的骑卒行进至距离郦商三十步,看到这边只是以盾防护,并没有端弩攻击的征兆,松了口气。 带头的什长一挥手,骑卒的弩都放下了:“尔等…….邯郸郡的?靠近辎重船队何意?” 郦商手一举帛囊:“吾等乃邯郸郡兵,吾乃军侯郦商,持此凭信接收辎重。” 什长又抬头看了一眼田囊手中的旗帜:“军侯恕罪,可请带十人随吾去见护军军侯。” “可。”郦商颌首,看了一眼禽足,一摆手,身前的盾墙散开,百人队呼啦一下变阵为圆阵,田囊骑马入阵为阵心,就地驻扎,而郦商身后就只有禽足的十个人跟随着,向楼船方向走去。 护船军的骑卒散在两侧监视,而什长则先行打马回去报信。郦商满意的回头看了一眼圆阵,在成皋附近等待齐地刑徒时,这些盗匪们的训练已经有初步成效了。 到楼船前,郦商和禽足刚下马,楼船中就有两人走了出来,前面的军官是船队护军军侯,后面的人则是吏员装扮。郦商看到那个吏员,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那吏员则报之以微笑。 原来这个吏员装扮的人,是郦商的熟人,乌闻。 郦商没搭理乌闻,与护军军侯相互见礼,递过帛囊。护军军侯打开帛囊取出两块木简,检验了烙刻的印鉴,看过了内容,把凭信交给乌闻再验。这东西就是乌闻给郦商的,所以瞥了一眼就还给军侯,并点点头,几人就一起进入楼船进行交接。 半个时辰后,随着一阵号角声,辎重船队的护军兵船上,所有士卒都下了船在岸边列队,而郦商的军卒也列队行进过来,上了几十条兵船,交叉换位。 由于郦商的人所披挂的都是第一批从敖仓获取的兵甲,完全是秦军装束,又有乌闻在里面协调,所以交接过程毫无意外。天色尚不算晚,之前的船队护军是乌闻凭皇帝诏令和虎符临时调用的三川郡兵,所以列好队后就向荥阳方向返回,而郦商接手的船队则准备明晨再放流而下前往廪丘。 乌闻与郦商进入楼船坐定,他就告诉了郦商一个不好的消息。 “将军,尔等明日寅时一有天光就要马上起行,今夜要把斥侯放出至少五十里,并驻留千人在岸上,告知船夫早些歇息,并随时起行,刚才的三川郡护军也可以在必要时成为你们的一道屏障。”乌闻很严肃的对郦商说。 郦商有些惊讶:“先生如此戒备,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张楚假王吴广,已经到了荥阳外围。此处距离荥阳不过百里,船队庞大,很难说会不会有张楚军的细作知道有辎重放流,某担心吴广会派人前来劫夺,这对他们这些流民军是巨大的诱惑,粮秣足以支撑他们十几万、二十万人一个月,更不用说还有精良的兵甲。” 乌闻微笑一下:“陛下调给贤昆仲的都是最好的军资,很多原本是从太仓调来给荥阳守城备用的,所以还望贤昆仲不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郦商听了心中感激莫名,皇帝真是要人给人、要粮给粮、要兵给兵啊,这要是再背叛皇帝真正反秦,自家祖坟都会自己塌掉。 他郑重的先向西方一拱手,然后又向乌闻拱手施礼:“商粗鄙,但也知忠义。请先生奏禀陛下,吾兄弟必然不负陛下的期待,如有违背,断绝宗祧。” 这个誓立的可严重了,如有背叛,断子绝孙,而子孙承继是古人最为看重的。 乌闻也向西方拱手,然后向郦商回礼:“某自会奏禀陛下,但某也相信陛下既然看重贤昆仲,就会相信尔等。现在天色尚明,某先离开了,祝尔等顺利。沿途小心,河南有周市正在攻伐梁地,河北有武臣攻伐燕赵,不要被他们所趁。” 第三十一章 荥阳城下 郦商笑道:“这倒无妨,到廪丘之间,吾等选定了几个驻泊处。明晚的驻泊处伏有三千士卒,到后即用兵甲装备并随船队而行,三千加上船队中现有的两千,寻常反军尚不足惧。之后的两个驻泊处也都安排了人,主要是为发放兵甲和随身粮秣。” 乌闻起身,郦商也一同站起,乌闻行礼:“如此甚佳,某就放心了,告辞。” _ 吴广志得意满。 从陈县出发时带着三万人,经过十几日行军五百里,沿途已经吸纳有十数万人,使总兵力达到了近二十万。 站在戎车之上,四周是披甲执戈的雄兵,稍远处则是一条条被各部义军踏起的尘烟,好不壮观。前方就是荥阳,在这样一片汪洋般的正义之军面前,别说是人,就算是城池本身,也要让它发抖! 一辆轻车穿过尘烟向着戎车奔来,围着戎车一兜,与之平行。车上一员大将拱手道:“王上,距离荥阳只有二十里了,请王上示下如何布营?” “大将军臧,”吴广略有迟疑,“依你之见,是在此先扎营,前去观城,还是直接令各部围城扎营?” 田臧颇有点摩拳擦掌:“王上,兵法云,一鼓作气。不若命各部围城扎营,以我军威震慑荥阳守军。然后伐木作梯,明日辰时随即攻城。守军见我等势大,必战战兢兢。漫野一击,即可下城。” 吴广抚掌大笑:“大将军豪气,即刻以此言激励各部,把士气鼓舞起来,今日围城扎营,明日一击而克,振我张楚军威。” “喏!”田臧轻车猛然加速,向着外侧的道道尘烟飞驰而去。 吴广的意气风发在看到荥阳新城之后,消散,无影无踪。 隔着两里的旷野,一个巨大的怪物伏在那里。 常规的城墙是每隔一段距离突出一个马面,城墙本身还是平直的。可这新筑的荥阳城墙却是曲折的,一段不长的直墙两端就凸出一个斜角,两段直墙间等于突出一个三角形,三角形顶端则是圆过渡。凸出的三角形并不是整齐划一的,有的凸出多一些,有的少一些。 城墙本身并不高,看上去不过四丈,放今天也就三、四层楼的高度,与当时比较普遍的六丈乃至八丈的雄城相比明显矮了一截,可怎么看都会觉得这荥阳城像一只伏虎,敦敦实实的趴在那里。 城墙下是四面护城河,护河也有四丈宽,水波荡漾,吊桥高耸。城墙上端开有高低两排箭孔,城顶却没有见惯的锯齿状女墙,只是隐隐的能看到一个一个横列的弩车。 吴广的军事素质一般,一时还想不出这样的曲折城墙会给攻城带来多大的艰难,但就这座城整体给他带来的感觉已经是一个无处下嘴的刺猬。 不,不是刺猬,是长满刺猬一样尖刺的老虎。那种雄霸一方的气势,让他心颤。 从大泽乡起事以来张楚军攻无不克、战无不取为他所铸就的强大信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崩裂。 胡亥最早给李厉画的筑城图样是参照了后世西方的棱堡,在四方城的各角和原有马面处突出一个棱角尖堡,让整个城墙范围内不产生火力死角,使攻城者或挖墙脚的都至少受到两面火力夹击而无法立足。 李厉把胡亥的图样拿给李由看过后,两人都觉得尖角不如圆角,尖角薄弱,易于被投石机击毁,且荥阳城范围不小,胡亥的棱堡更适合小城堡垒,而不适合大城。反正皇帝也说这就是他的一个思路并不强求按此筑城,两人一商量就给改成了今天这样子。 张楚军的各路人马正在按照吴广的命令围城扎营,这些闲民和耕夫们不懂城墙的样式会给他们的进攻造成多大的灾难,仍然情绪激昂的按命令行进,伐木,立营盘。而那些稍有军事常识的将领,还有经历过军旅战阵的“退役”老兵,也和吴广一样,看到这样的城,也对快速破城丧失了信心。 _ 李厉与令狐牟站在城头,看着城下的烟尘四起,张楚军围着城正在搭建一个一个的营盘。 “有二十万?”令狐牟带着疑问。 “即使不到二十万也相去不远。”李厉丝毫没有紧张的神情,反而笑了起来:“这些人明显不拿我等当回事儿,居然就在二里空场之外扎营,连个预警的缓冲距离都不留,也不担心城中出兵冲击,好胆色。” 令狐牟也笑了:“一帮闾左游侠带兵,又有多少懂兵法之人?想必也是一路攻城掠地太过顺利,只有陈县是硬骨头还被从内部击破了。这些人中知道陈县攻城之难的想必都没多少,咸阳传来的消息说吴广离开陈县带兵三万,那剩下的十七、八万必是沿途招纳或逼迫加入的。” “我等要给他们提个醒,离城这么近扎营是有极端风险的。”李厉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浓了。 _ 此时叔孙通和蒯彻也已离开了范阳,正在向白马津而去。 武臣占据范阳后没做过多停留,因范阳徐公的示范作用导致赵地各城纷纷请降,他和张耳、陈馀分头马不停蹄的去接收了。由于这几日以来范阳局势安定,叔孙通与蒯彻也就动身上路。两人从范阳出行,两日至白马津雇了两条大船,一条当座船,一条载车马,多出财帛多雇桨手,可以达到逆流一天七十里的行程,以便尽快返回。他们准备到荥阳后分手,叔孙通继续经雒阳、渑池、陕县过函谷关去咸阳,而蒯彻从荥阳下船后由太行陉入上党,从滏口陉前往太原郡。 _ 入夜,荥阳城外。 吴广正在召集各军的裨将军到主营大帐讨论第二日攻城事宜。 陈胜吴广在取陈郡前,直接沿用了秦军制,即伍、什、屯、百的编制,那时候关键的是尽快拿下陈郡。而当吴广和周文等人领军而出后,就开始恢复使用故楚的军制。 战国时,各国军制都不相同,都偏离了周朝所定军制。楚国的基本军制是:五人一伍,五伍为一两(主官称为两司马),四两为一卒(主官称为卒长,也有说叫舆司马),五卒为旅,主官为旅帅,十卒为千,领者为千夫长,或千人将。 本老拙不是历史学家,写这个小书也没有做太多考证。另外楚国军制在本老拙看来真是比较乱,春秋时还有“广”的编制,一广辖十五“乘”,一乘就是一辆战车,三甲士乘车二十五役徒随车外加一卒步卒,就是128人一乘,一广差不多就是两千人左右了。另外还有说楚军制中还有“偏”的编制,二两为一偏,二偏为一卒,还有说“偏”是郑国的军制……me的脑袋彻底被搅昏了。 为了简单点儿,反正只是个编出来的大故事,索性就只用伍、两、卒、千,伍长、两司马、卒长、旅帅、千人将这些编制称呼,以万人为军,由裨将军领军。 _ 当日扎营后,吴广就派人驾车围城转圈,绘制荥阳城的城墙形状和城上可见守城兵器的分布,直到天色将近黑透,才跑完了三面城墙,吴广随即召集领军将领。 吴广按军制把一万人设一裨将军,所以现在帐内有二十个裨将军和五、六个将军,以及一个张楚王钦封大将军田臧。 城防草图挂在大帐中央,军将们就开始七嘴八舌的发表起意见。有说用木梯搭在护河上直接攻城的,有说应该先用沙包堵截护河与鸿沟的连接水道的,也有说应该在护河上分段用土包拦截,筑出几条过河通道的,还有说不如先多花费点儿力气填掉护河,日后攻城也就更为顺畅,因为护河对岸到城墙下只有五丈宽的平地,不填了护河,这边的人数优势根本施展不开…… 然后主张立即用木梯渡河攻城反驳说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吵得吴广脑瓜仁儿都疼。 田臧看到了吴广的脸色,于是大喝一声:“都闭嘴,听王上的。” 帐内一下安静了下来。 吴广轻嗽一声:“本王的看法,一鼓作气以木梯攻城的想法,符合兵法所云,不妨先试之。其他将军的想法也是好的,如将军李归所言的彻底填平护河。只是此法旷日持久,填土士卒还要冒着城上的矢石,所以不若先看看架梯过河的情况再说。只是明日还无法攻城,需要伐木做梯,所以各位将军回营后要继续鼓舞士气,莫使这一路高涨的士气弱了。” 他把目光转向田臧:“具体攻城的方式、组织和安排,就由大将军调派。” 田臧咔的一个军礼:“喏。”然后转向军将们:“明日就按王上的旨意先制作攻城器械,明日亥时再决定攻城调派。” “此图,”他一指挂着的麻布城防图,“本将军明日命人绘制二十份,发给各军裨将。” 将军们立即有样学样的向吴广行礼:“喏。” 这声“喏”刚刚落音,帐外就听得有人大声的叫喊:“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接着帐外就传来的了此起的彼伏纷乱脚步声,随后随着几声“嘭嘭”声,似乎还夹杂着瓦罐破碎的声音,然后就是帐外的警报喊叫:“敌袭!敌袭!着火啦!” 一名吴广的亲卫冲了进来:“禀报王上,有敌袭,火攻。” 吴广正被帐外这阵纷乱弄得火撞脑门,可一听敌袭就腾的站了起来:“大将军,去看看。” 田臧三步两步的冲出帐外,只见大营内已经有十多个火点开始燃烧,大营外也有几丛火光。 抬头向荥阳方向看去,只见一排星星点点的火光从城头正在缓慢的升起,拉出一条并不整齐的横线,向大营方向飞来。他有点儿发愣,这是什么玩意儿? 就在他一愣的功夫,其他军将也你拥我挤的冲出了大帐,一抬头也呆住了。 他们呆愣,那些火光可丝毫不停,其中的一点直奔大帐而来,说是迟那时快,“嘭”的紧贴着大帐落在地上,一声瓦罐破碎的声音,然后就是火苗四溅,引燃了大帐的一角,旁边还有一支大箭的箭杆在地上横滚。 田臧醒过神来,立即大叫:“来人,备马,护卫王上速速离开此地。其他人赶紧灭火,灭火!” 此时吴广也刚好走出大帐,田臧不由分说拉住他的臂膀,把他推上一个亲卫牵过来的马匹:“向离城的方向走,快快。” 自己也跳上了一匹马,带头向大营外背离荥阳的方向领头而去。 其他军将也被田臧喊醒了,各自去找各自的马匹,偶一回头,看到荥阳城头第三排星火懒洋洋的升上天空又向这边飞了过来。众人发一声喊,上马随着田臧和吴广向营外冲了出去。 秦二世元年八月二十八日,咸阳宫。 “吴广快到荥阳了吧。”胡亥正在殿台上习练拟禽术,闭着眼睛似模似样的。他的十式已经学完,每日里除了处理公务外,在没别的事情消遣时,就练练,这小身子骨倒是越来越有强健的意思,甚至连变声的公鸭嗓音也有了那么一点点改善,不那么刺耳了。此时则是刚起了床,吃了早饭,练功消化食儿。 陈平立在一旁回答:“已经得到荥阳奏报。张楚军昨日抵达荥阳城下扎营,粗略估算大约有二十万众。” 胡亥睁开眼睛停了下来:“荥阳既然被围,快传还能发出来?” “臣在丞相府见过快传驿站分布图,”陈平解释着:“当初是由荥阳到敖仓再到成皋,沿着雒水建立的至雒阳驿站。荥阳被围不影响向敖仓传讯,敖仓在山上,无法围困。只是前几日郡尉厉奏报说,快传的木架过于显眼,所以他们把临近荥阳最近的驿站木架拆掉活动臂,只留操纵灯号传讯的立杆,所以就只有入夜后才能传讯了。” “荥阳的消息昨夜到今晨发出了两次,第一次奏报张楚军抵达,已经围城扎营。第二次奏报……”陈平嘿嘿的笑了起来。 “快讲,别傻笑。”胡亥立起了眉毛。 “陛下,”陈平赶紧拱了拱手,“非是臣有意慢君,实是张楚军,没有几人懂得兵事,所以让郡尉厉先给了一个落车之威(下马威),让臣发噱。是这样的,荥阳在城外清出空野五至六百步左右,吴广居然就贴着空野边缘扎营。郡尉厉就在城头用匠师台新制的三弓弩车,去掉大箭箭镞换为薄陶油罐,用最远射角射出六百步,砸入了他们见到的最大营盘。” “哦?”胡亥连练功的手都放下了:“效果如何?” “李厉奏报上说,太远了,无法保证准头,所以也没法集中烧营,不过就是给这些乱民一个警告,别这样大刺刺的贴着城扎营。奏报上说,所有这些贴城而建的营盘,都已经连夜拔营而去了。” 胡亥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鄙视:“就这样的士卒,还想攻破荥阳?”摇了摇头又继续练功。 十式练完,接过姚展递来的麻巾擦了擦脸:“传诏给李厉,既然传讯通路可用,要他每日上报战况、伤亡、辎重消耗等情况,尤其是新军械的使用情况,有什么问题,想要做哪些改进等等。” “嗨。臣刚才查看奏简时,郡尉厉采用了一个什么方法提高了床弩的射速,待入殿后臣找给陛下看。” “好啊,创新方法如果有效,可以今后推而广之。”胡亥一边向殿内走一边又问,“周文那支张楚军现在进展又如何?” “前几日就已进三川郡到了梁县,再有三、四日可至雒阳,人数已达十八万人左右。梁县县衙吏员已经撤离,府库中和附近富户家中已经给他们留了大批粮秣。” 陈平笑了起来,“一堆堆粮秣沿途设置,诱引周文一步一步向雒阳而来,倒像是狩猎设饵诱引猎物。” 胡亥也笑了:“就算诏令迁移民户,沿途也要准备粮秣,这个免不了。找到李厉的奏简了么?”他走上丹陛坐下。 陈平也走到自己的案头,翻找出一卷竹简打开:“陛下,郡尉厉在上奏中说,三弓床弩是匠师台按照陛下要求制作的,可以随意拆卸转运,弓也可选装不同力道。荥阳的床弩用了三把十石大弓,实际用起来有二十六、七石的力道,每架床弩需三十卒推动转轴车(绞盘)张弦,且很耗时。他们因用于城头,所以想了个办法,每架床弩配了三个滑车和三块四十石重的石锤挂在城墙内侧,用百人绞动三车。床弩发射一次,将连着石锤的挂绳挂在弦上张弦,这样就速度很快。每一石锤落下后就有三十多卒立即绞车将其升高再次挂起,这样一来就可以至少保证头三次发射可以很快,后续发射也因无需待床弩射后再张弦,使速度也有很大的增加。” “真聪明,这一来发射的速度虽然赶不上臂张弩,也相去不远了。”胡亥心想,劳动人民的智慧还真是无穷无尽的。 “嗨,陛下。”陈平也很高兴,“他们也想过把这一方法用在投石机上,只是投石机未装置在城上,要用挂石就需要在投石机后再设大木架,目下尚在制作木架。不过,也只能适用中小投石机,大投石机需要的力量太大,不如用人力。” 第三十二章 沛公 “大善。”胡亥高兴地站了起来在丹陛上走了两步才又坐下,“荥阳城守本就无需太过担心,现在这样一来,基本就完全不用操心了。李厉的这个方法想必郡守超那边的雒阳也知道了?让李超和姬延加速准备,周文要不了几天就到城下了。” “嗨。”陈平记下胡亥的话,又拿起一卷奏简:“大将军邯奏报,北疆调来的五万马匹已经接收了,少府的五万套新马具也收到了,将会立即开始进行骑军的训练。” “嗯,告诉章邯,骑卒选择以中尉军和卫尉军卒为主,但刑徒中也要选择至少二万人,以显示公允,让刑徒不要离心。军心,除了战功爵位的奖赏、除了军法的严律,还要让士卒觉得自己不是只能充任战阵轻兵、肉盾、替死鬼,让章邯把朕对所有士卒一体相待的精神贯彻好。” “陛下圣明。”陈平一个小马p拍过来,“现在最主力的秦师就是章邯的秦锐军,秦锐中刑徒为主,发挥他们的战力确实非常重要。” “圣明?”胡亥咧嘴,“我最圣明的就是能用你和章邯这样的忠臣、能臣。所以,你也少来阿谀,好好做事,我的先生。” 陈平听到这个“先生”两字,一下想到自己用皇帝当过书童,偷偷乐了。 “陛下,这里还有一份奏章,是巴郡守澜的。” “哦,说了什么?”胡亥来了兴趣。 “郡守澜奏报说,陛下要他准备的这个……是叫山地曲吧……已经募集到了三千六百人,并于前一日派人送往了汉中郡,按之前与陛下之约,交给汉中郡尉巴普整训。” “巴澜做的不错,拟诏,赐巴澜金百镒,帛五百。”胡亥看着陈平继续说:“同时拟诏给巴普,这些山地曲的士卒,要从几个方面训练。第一就是忠心,必须完全忠于朕;第二是要学说关中秦语,把他们的巴蜀腔调去掉;第三是纪律,山野之人散漫,必须训练出最严格的军法军纪;第四是军阵训练,虽然这些人我不打算当阵兵使用,但他们必须完完了解最基本和常用的军阵布置;第五是骑马,暂且可以不作骑军,但要会骑马,能快速行进;第六,这些人都是山中猎户或山蛮,单独行动的本领不可放弃,必须保有山中单独生存的能力。” 陈平一通狂写把胡亥的话记录下来,然后有点儿好奇的问:“陛下,臣不知可不可以问问……” 胡亥抬手阻止陈平的问题:“你是问山地曲怎么回事?山地曲是我想做成一支特别的力量。当下大秦的军旅都是正兵,列阵对决、侧翼打击、攻城决战、守城防御,都是常规的战法。我认为,既然大秦要坚守函谷、武关和太行一线,如果有一支熟悉山地作战的军伍,就可以对同样以正兵作战的敌手给予出其不意的打击,从他们认为最不可能的地方进行打击。” 他向东南方向指了指:“另外,楚地在江水上下都是多山丘的地带,那些楚人和蛮人也都善于山地作战,我组建这一支山地曲,也可以当作一个种子,用于训练其他军旅的山地作战能力。我在想,若陆贾能够从百越带回一些老秦士卒,那些士卒与越蛮作战已经有经验了,又驻守百越这些年,也应了解山地作战,正好以这支山地曲为核心,组建一支山地师。所以我诏巴澜在巴郡招募猎户,或购买山蛮的奴隶,然后交给曾是贞母清家将的巴普训练,现在看,他做得不错。” 陈平听完楞了一瞬,然后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礼:“陛下莫要说臣奉承,臣真心实意的敬陛下,陛下的想法才真的是出其不意的。” “好啦好啦,还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吗?”胡亥心里美,表面还要装出不在意的样子,以显得莫测高深。 _ 吴广很懵。 这刚到荥阳城下就给弄了个狼狈,虽然损失甚微,几乎没有人员伤亡,就是烧了几个营帐,可这事儿太过丢脸,也使得一路而来营造出的高昂情绪被泼了一盆冷水。 痛定思痛,吴广感觉到自己这十几二十万人虽然很有气势,但对于兵事却真的算不得了解。于是他在士卒们伐木造梯的第二日,向各营发布了一个命令,选拔以前曾经参加过军旅战阵的老兵、六国中曾当过大小将领的人,然后由自己和田臧与泗水郡戍役中一直跟过来的将军李归,三人一同进行“考核”。 自然,这里面不可能有什么大将领,不过还真选出了上百名曾经做过六国军中什长以上军职的,百将居然也有几个。 经过吴广等人的一番“考核”,来了一圈外行考内行,吴广把选出的十几个人留在身边当作军中幕僚,成立了自己的“参谋本部”。剩下的人则让各军裨将分了分,成立了各自的“参谋部”。这下,张楚军的军事管理和进攻规划才多少有了那么点儿正规军事的影子。 根据幕僚们的建议,现在的营帐设在距荥阳城十里的位置,并在各营选拔斥侯前出到城边探查。理所当然的,吴广最初的一鼓作气长梯跨护河攻城之决断也就被否定了。 根据这些参加过攻城或守城战的老卒经验,现在荥阳城这种防卫态势,最佳的攻城方式第一步就是先对付护河,不然人都过不去,一切免谈。完全填平护河对于自身这近二十万人虽然不算难事,可也需要大量的准备时间。 最终选定的方式是每个万卒军在护河中填出一道土梁,这样二十个军就可在护河上建立起二十条过人通道。幕僚们还说,填河时必须有弩阵压制城头的弩箭火力,不然士卒伤亡绝对小不了。如果土道能建成,才能谈后面是采用云梯爬城、踏蹶箭爬城、土斜道上城、冲车撞城、楼车攻城、土台围城中的那一种。 掘地道陷塌城墙之法直接就给幕僚们否定了,因为这个城的城墙,太宽,从城外看觉得就有八丈以上。四丈高却有八丈宽,这不是城墙,整个是个城台。 第二日未曾攻城,做好的长梯也先放一边,各营又开始在周边拔长草编草包,准备填护河。这项准备工作又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所以本来会很热闹的荥阳城下一下变得很安静,安静的让人肝儿颤。 贼人围城,李厉的斥侯从陆路上派不出去,鸿沟也被张楚军封锁了,好在李厉早就已经预见到了这种情况,在吴广尚未到荥阳前就把荥阳的两名书讯者派到了成皋一个,在把吴广从城边赶走后就发灯讯要成皋派出斥侯到张楚军背后探查。第二日晚上成皋的消息传来,张楚军在忙着伐木做梯。 李厉心说:“你们要架梯过护河吗?打算用尸体填水?” 第三日晚上传回的消息又变为贼人都忙着拔草,李厉开始慎重了,这是要用土包填河的节奏。敌军最大的优势就是人多,要是一哄而上填河做梁道,还真不太能挡得住。 吴广紧锣密鼓的准备攻城,李厉针对敌方手段仔细计划自己的反制措施,荥阳内外未战,却比战还气氛更加紧张。 沛县大堂。 刘邦气焰嚣张的坐在主位上,两旁则是萧何、樊哙、周苛、曹无伤等人。沛县令绳捆索绑的跪在堂下,官服破碎,一脸沮丧。 刘邦指着县令的鼻子:“尔唤某回,又拒某于外,你当某是野犬,由得你呼来喝去?乃翁现在端坐于此,你又能奈我何?你不就是觉得某为匪盗,而你堂堂一县民之父母,不屑与匪盗一伍?你不看看当今天下处处义旗,尔这种秦之走狗,当初召唤某也非为民,只为你之官位和性命。某既归,若好言请某共谋义举也罢,却又出尔反尔,怕某夺了你的县府?好,某现在就夺了,你又能如何?无伤,把他弄出去砍了,头颅挂到城门去,看着这物某就生气。” 刘邦跟着樊哙四天前就到了沛县,樊哙让刘邦先回丰邑家中,自己去找县令交差。 谁知县令反悔了,知道刘邦在沛县丰邑一带的闲民中颇具声望,而自己召回刘邦的目的本来是要借助刘邦的声望来保沛县一方不受周围义军攻掠,也保自己的小命。 可就在把樊哙派出去之后,他左思右想,这要是弄个逃亡者回来,于官自己等同谋反,于私这个刘季能力很大,最后会不会反噬自己?所以看到樊哙回来汇报说,刘季已经请了回来,当前先回丰邑家中了。一问,刘邦带回的十几个刑徒也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动了杀心。 县令先把提议召回刘邦的萧何下了狱,然后就调集县兵去捉拿刘季,准备杀掉了事。他倒是不知道樊哙既是刘邦的兄弟,还是刘邦的担儿挑(连襟),但既然樊哙是去请刘邦的人,这事儿还是不要派他去,所以连樊哙都避开了。 周边动乱,沛县也因此增招了不少县兵。肯当兵的人自然以闲民为多,县令这糊涂车子根本就没好好想想,刘邦既然是闲民领袖,县兵当中岂会没有敬佩刘邦的人?所以他自认为严密的阴谋,风一般的就传到了樊哙耳中,接着又风一般的传到了刘邦那里。 刘邦既回丰沛,那就叫鱼归大海、鸟入山林,听闻县令要对他不利,马上就在丰邑召集了百来名城狐社鼠准备对抗县兵。当百十名县兵跑到中阳里时,刘邦带着人一露头,县兵中当即有七十来人哗变,剩下三十来人见势不妙撒丫子就逃回去了。 刘邦也没追他们,而是带着这一百七、八十人来到了沛县不高不厚的破城墙外高声喝骂。县狱的狱吏也是刘邦的兄弟,自然认识萧何,得知刘邦已到县外,就把萧何偷偷放跑了。 萧何从另一些同为刘邦兄弟的县兵看守城墙段逃出城外,见到刘邦后就建议刘邦发一个反抗县令的檄文,号召沛县人造反,并给刘邦拟了个稿子:“天下百姓共忍秦苛政之苦已久,现今沛之父兄却在为暴秦县令守城。天下诸侯并起将破沛城,若沛民共诛县令、响应诸侯,则家室得全。否则,父子将被屠也。” 刘邦一看大喜,抄了十几份,让人用箭沿着沛县城墙往里射。县兵听到这些话心思都活泛了,而沛县中刘邦的朋友,像周苛、曹无伤、任敖、周勃、卢绾、夏侯婴之流,也立即行动起来,召集自己相熟的小兄弟们,弄出了上千人的大动静。一部分人攻击城门把刘邦放进城来,一部分人攻击县府去捉县令,樊哙所能控制的县兵不但不反击刘邦的人,反而加入了攻击县府的行动。 这么个阵仗,县令如何扛得住?刘邦轻易就把沛县收入囊中。 县令被曹无伤一把揪出去剁脑袋后,刘邦的气焰立即收敛了起来,直起身子团团的作了个罗圈揖:“季得今日,甚是有劳诸位兄弟。” “还有先生……”他冲着萧何又揖了一礼,“相帮,季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众人忙不迭的还礼:“大兄的事情就是我等的事情,何言感谢,当不得当不得。” 等一番礼尚往来折腾完,大家重新坐稳,萧何让人拿来了酒水,众人开始讨论下步计划。 刘邦举着酒觞敬萧何:“先生认为,我等下步应该作何打算?” 萧何也举觞回敬,然后想了一下说:“何以为,应该从几方面的着手。” “绾,过来把案上的笔墨木简拿到你那儿,把先生的方略记下来。”刘邦吆喝完卢绾,又笑眯眯的看着萧何:“先生乃季的智囊,先生妙策,季一定要牢记才是。” 萧何摇摇头:“何于兵事谋略皆不甚通,所说之事,还要你来定夺。” 刘邦也摇摇头:“某这些闲民何如先生之大才?先生肯助季,是季的一大福份,就不要过谦了。” 他抬眼看到卢绾已经准备妥当,就对萧何说:“先生请讲。” 萧何清了清嗓子:“第一步,正名,这又分为两枝。一枝是为我等的行动正名,即我等乃是响应张楚王的号召,举义旗反秦暴政。如此周边的如有其他义军举事时,就不会先来打我等的主意。另一枝则是为季正名,可对外称沛公,以沛公之名号召百姓青壮共襄义举,这也就解决了我等的力量来源。” 刘邦环视在座的兄弟:“各位兄弟认为先生之策如何?” 樊哙先跳出来:“先生之策甚善,先生大才,哙赞同。”其他人也都一片赞同声。 萧何看了看大家:“既然大家都赞同,那从现在起,我等就不要再称呼大兄、兄长、季等,先从我们开始,称沛公。沛公既然是我等的主心骨和领头者,我等当以沛公为主公,所以称主公亦可。” 大家立即一起拱手:“主公。” 刘邦心中乐开了花,这个萧何简直是……他贫乏的文字功底里实在拿不出什么词汇来夸赞萧何了。 萧何也向刘邦拱手:“沛公,第二步,自然是壮大力量。现在沛县在手,丰邑也等于在手中,让兄弟们一起发动百姓青壮,建起至少三千人的军旅,才能暂保丰沛无虞。” 刘邦先是鸡啄米一样的连连点头,然后喝了一大口酒:“先生,请继续讲,继续讲。” 萧何笑笑:“第三步,跨出丰沛,向四面攻伐,扩大控制地域。只有所控县乡数目大,才能获取更多的士卒、粮秣和兵甲。若只是固守丰沛,旦夕会有其他人觊觎我等。” 刘邦又是一阵点头:“还有吗?” 萧何也点头:“单以沛公的力量,即便能够获取周边县乡领地,依旧谈不上壮大。现今各地义军,尚都处于攻城掠地的阶段,一旦势头减缓,也必考虑正名的问题,所以在下猜测会有奉六国故族为王的情势,当然也会有自立为王的情势。沛公当择一势力最大者附之,楚人最佳。如此,便可得到其庇佑,甚至可借兵壮大,就可使自身处于比较安全的境地。” 刘邦这回没有点头,而是陷入思索中,过了一会儿才说:“先生所言甚为长远,也非常必要。单凭季的能力,虽有诸兄弟帮扶,然丰沛之地,格局确实不会太大。如能依附强援,以丰沛为基,把目光放到丰沛乃至泗水郡之外,才能真正做出大事。” 他起身恭敬地向萧何一礼:“季甚感先生之德,还望先生一路扶持。” 萧何也连忙站起来侧身避过刘邦的行礼,接着还礼:“沛公乃主公,万勿再向在下礼之。既随沛公,自当以沛公之事为己任。” 他稍顿一下:“沛公还需寻策士、谋主一类的人才,仆的能力在于能尽己所能为沛公安顿后方。” 刘邦摇摇头:“本公也知谋主、策士的必要,不过现在一切草创,先生还需竭力帮扶于某。本公就暂任先生为军师,若有更佳人选时,再卸去先生的重负,先生莫要推辞。” 萧何露出一丝无奈,向刘邦施礼:“仆谢过沛公信赖,暂且勉为其难挑起这副担子。” 第三十三章 荥阳护河之战 刘邦笑了,转对樊哙说:“哙,汝就先做本公的舍人(侍从),跟随于某,斩将夺旗。” 樊哙粗声大气的一抱拳:“谢过主公。” “周勃为中涓,本公安危,就系于汝身了。”刘邦冲着周勃挤了挤眼睛。 中涓,亲近之臣,实际上也是刘邦的亲兵侍从,历史上刘邦起义时,曹参也是先做的这个官职。中涓和舍人的区别在于,中涓是有能力领兵为将的,舍人就略差一些。 “夏侯婴,某知你善御车马,好车战,就任你为太仆,领车兵。” “喏,谢过主公。”夏侯婴很高兴。 、曹无伤为左司马。” “谢主公。”曹无伤很高兴。 “主公。”曹无伤又一拱手:“丰邑那个雍齿,家豪富,拥有青壮不下千员,要不要,”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夺取此人的青壮?他家粮秣辎重也尽可获之。” 刘邦嘬起了牙花子:“雍齿也为楚人,且豪勇,虽然不太看得上你我兄弟,但也没什么大的冲突……” “这样如何?”他对萧何说:“就劳烦军师去见雍齿,探查一下他的心意。如果雍齿愿随我等共举义旗,本公可以右司马之职以待之,前提是,他能带出两千青壮为卒。” 萧何拱手应喏。 “其他兄弟都暂为本公的宾客(无具体职司的官员),没办法,现在我等只有千余豪侠为士卒,就算雍齿愿共举事,也不过二、三千人。若依军师之策向外攻伐,丰沛还需人守御,所以在雍齿的力量之外,至少还需三千豪士,这几日就有劳诸位,在丰沛各县乡招募豪侠。” “愿遵主公之命。”大家全体向刘邦行礼。 秦二世元年九月二日,荥阳。 经过两日的准备,张楚军终于准备开始发动对荥阳的进攻。 荥阳城三面,在城边空野的边缘,张楚军一共组成了七个方阵,城南吴广所在的方向有三个方阵,其他两面各有两个方阵,想在护城河上开辟出七条过河的通道。方阵宽足有千人,第一排持盾,第二、三排为弩卒,第四排又是盾卒,第五、六排仍为弩卒,第七排之后,则是两手各提一个草袋的填河大军,准备在弩卒的掩护下冲到城边把草袋丢入护河。 李厉站在城上看着远处的张楚军,又看了看城内。南、西两侧城墙后,各有十二架投石机,北侧因为要保护往敖仓的甬道,在城上和甬道内有十四架投石机,东侧距离荥泽(荥阳的名字就是因为此城位于荥泽之阳)比较近,敌方不可能大批由此侧攻城,所以只留了八架投石机。在敖仓内还有六架投石机,用于打击有可能企图从甬道两侧攻击敖仓的敌军。 李厉负责南城墙的防卫,令狐牟负责西城墙的防卫,荥阳县尉姜无咎负责北城墙的防卫,家将李直负责东侧的防卫。 张楚军的战鼓隆隆的响了起来,方阵前六排盾弩卒开始向前行进。大盾高举,盾卒们都是双手握着蒙牛皮的木盾,心中都很战战兢兢。前日荥阳的床弩居然射出了六百步烧营,对于手中的大盾能不能扛住床弩巨箭,他们心中都不抱太大希望。 行至距护河一百步,盾弩卒并未遭到城上床弩大箭的攻击,心下稍安。弩卒坐地,盾卒举盾遮住城上可能来箭的方位,一声令下,弩卒开始仰射,每个方阵都有两千支利箭向着荥阳城头飞去,南城所见黑压压的六千支箭似要把城墙完全笼罩。张楚军弩卒不懂什么三段击战术,弩卒也只是经过简单的训练,所以第一阵弩箭射出后,间隔很久第二阵的六千支箭才再次飞上天空。 吴广站在空野边的楼车上,看到两阵箭过后荥阳城头似乎完全没有还击的意思,城上的秦卒都只是用盾遮蔽身体,就向旗号卒点点头,令旗挥下,战鼓的节奏忽然一变,手提草袋的填河卒,一声呐喊,乱糟糟的冲了过去。 李厉也向身后城墙另一侧的旗号卒点点头,把手举了起来,待草包卒跑到盾弩卒一线,正在穿过盾弩卒留出的通道准备继续向前冲的时候,他一挥手,令旗挥下,身后城墙内的十二架投石机铁勺中立即燃起了大火,接着石锤敲在机括上,投石机微微一晃,几十个带着火的油罐飞了出去,直奔一百步砸下! 吴广一看城内升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心说怎么又来了?他待要赶紧下楼车躲避,定睛一看才发现这些星火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直接落入了盾弩卒和填河卒混杂的方阵中,落地开花,火光一片,那些一百步位置的军卒们登时很多人身上起火,没有起火的人也丢下手中的盾、弩、草袋,乱糟糟的回头就跑,本来看上去还挺整齐的方阵当即散了摊子。 前面的向后跑,后面还有大批提着草袋的填河卒向前跑,两拨人在一百五十步到二百步的位置撞成了混乱的一团。此时荥阳城头床弩发射的蹦蹦声像炒豆一样响起,呼啸而来的大箭带着五、六支长箭,恶狠狠地扎进了人群中。接着,还没等那些没被射死、烧着的士卒缓过神来,城内又是上百个着火的泥弹砸了过来,在人堆中又点起一片大火! 李厉一举手,已经再次准备好随时待发的床弩和投石机都停止了动作。 敌人都跑了,就别浪费可吃的豆油了。 三面城墙的情况都差不多,有的是火罐当先,也有的是矛箭当先,张楚军第一拨填河的努力宣告暂时结束。 张楚军把攻城卒重新整顿了一下,斩杀了十几名率先跑回来的人,稍稍总结了一下经验,就又发起了进攻。 这回弩盾卒没有进至一百步,而是在二百步就结阵射箭覆盖城头,四波次箭矢射过,荥阳城没有什么反应,填河卒提着草袋又向前冲去。可惜,这些人刚冲到弩盾卒的位置,荥阳城内就又升起了不祥的飞火。 这回油罐的数量少了一些,但依旧砸进了混合着弩盾卒与填河卒的人群中。同时床弩大箭再次带着啸声在人群中犁开一道人沟。由于距离远了一百步,床弩没有同时发射普通长箭,投石机射出的油罐数量也减少了,所以造成的伤亡比上次要小很多,可造成的恐惧却越比上次大几倍,这可是二百步啊,火罐还是能砸过来烧死人! 张楚军卒们一路高歌猛进踏平荥阳的狂热,被这远距离的死亡投射瞬息就给浇灭了。 田臧快速的攀上楼车:“王上,这样的打法不行。箭阵近了伤亡大,远了对秦人的射击效果更差。压不住秦人的投射,就是白白往里填弩卒。要知道,这些弩卒或许易得,但那些烧毁的强弩不易得。” 吴广也是一脑门官司:“大将军,那依你之意该当如何进攻?” 田臧望了望楼车四边吴广的亲卫,都是他们原来大泽乡起义的戍役,少了些忌讳:“王上,臣观之,荥阳城内必定有比床弩强的器械,应该是投石机,很大的投石机。从投射距离看,也许是数百人拉拽,且步调一致,说明荥阳已经等待我等很久了。” 配重式投石机直到宋元时代才出现,所以田臧自然想不到还有这样的投石机,只能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来猜度:“投石机和床弩一样,每次发射间隔时间比弩阵还长,秦军的发射速度快,人力消耗也大,最多只能支撑三、四轮。” 他想不到李厉采用了石锤助力复位的办法,但观察的还算仔细。 “那又如何?”吴广还没有理解田臧的意思。 吴广和田臧虽然都是出自阳夏的戍役,但就这两个人有限的军事素养看,田臧要比吴广高那么一点,所以田臧想到的,吴广一时还理解不了。 “王上,秦人的器械威力很大,但密集程度并不足以阻止我军填塞护河。臣建议,索性不要采用弩阵,这么远的距离也压不住秦人。直接用所有轻卒冲到护河边投掷草袋,这样虽然肯定会带来伤亡,但也比现在光有伤亡却毫无进展要强。尤其是秦人的几轮投射过后后继乏力,更可以提高填河的速度。” “这……”吴广有些迟疑。 吴广虽然军事素质不高,但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就是体恤士卒,善于关怀士卒并给士卒打气。田臧的攻城方法就是用士卒的命去填河,这与他的思维有很大的冲突。 “王上,这里都是一起从阳夏出来的老兄弟,臣就冒犯王上了。”田臧咬咬牙:“臣知道假王爱惜士卒,可士卒的作用就是攻取,战场之上哪会不死人?不能因为担心伤亡就连吾等到此的目的是什么都不顾了。现在大王(陈胜)、大将军文(周文)、将军臣(武臣)等各方面的人,都在看着我等在荥阳的作为。” 他在不大的楼车做了个高难度的半跪拱手:“若拿不出一个像样的战绩,那对王上的地位和形象影响都是巨大的。臣的方法虽然可能会造成伤亡,但至少也比刚才两阵死了人却没有寸进要好。还望王上宽恕臣的言语冒犯,恳请速速决断。” 吴广思来想去了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大将军之语乃肺腑之言,本王如何会怪罪?也罢,就依大将军之策,去向各营传达本王之命吧。” 李厉正在仔细观瞧对面张楚军的行动,负责西城墙防卫的令狐牟匆匆的赶了过来:“郡尉,敌方的动向有些不同。” “如何不同?”李厉问。 “刚刚某看到有十几个传令者从南城这边跑过来,然后对阵张楚军的前排阵列中就只有拎着草袋的轻卒,那些弩盾卒都不见了。看来,他们这是要不计伤亡的全力冲击了。” “县令说得不错,某也看到了。”李厉一指对面,“现在列阵的都是草袋卒,估计很快就要冲击了。无妨,咱们的城墙顶部这么宽,调部分弩卒上城列于床弩之后在一定距离开始散射,下面箭室内的弩卒直射靠近护河者。贼军人多,一点不让他们填河也不可能,尽力杀伤,迟缓护河被填的速度也就可以了。就算护河失去了作用,陛下弄出的这个城的结构,也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令狐牟颌首:“好,那就依郡尉之意。属官回西城后,也把郡尉的命令传给北城县尉。” “善,还要让县尉无咎多关注张楚军对甬道的动向,把他那边的投石机和床弩更多用于远射。” “嗨。”令狐牟下城去了。 一刻后,张楚军开始了新的一轮冲击,也终于采用了正确的战术,人海战术。 吴广向他们承诺,丢入护河一个草袋,就用草袋一半重量的粟米奖励。 把草袋丢在半途逃回者,斩?No!把草袋丢在半途逃回者,不许吃晚食和明日进攻前朝食!等于是一天不许吃饭。丢掉草袋逃跑两次者则斩,这也是吴广心疼士卒的体现方式之一了。 来投奔张楚军的人以流民居多,对秦仇恨自然是有,但更主要的还是为了吃饱饭,都是一些饿怕了的人。所以吴广的“不许吃饭”也是很有威慑力的。冲上去可得粟米,不冲上去就要饿饭,自然前有动力后有压力。 张楚军卒为了一顿饱饭,每人提着两个草袋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南城原有的三个方阵军卒一冲出来就散了队形,漫野都是人在向前跑,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这种没有队形的冲锋倒是带来了一个优势,分散了城上的拦阻火力,就如同当今战场的散兵线一样,城上无法形成集中的杀伤,无形中降低了张楚军的伤亡。 但这一来也不是没有副作用,就是原定在护河上用草袋堆起三道过河土梁,需要集中一点投掷草袋。可这些士卒哪管这些,有命冲到河边把草袋丢进河中就算完成任务。 张楚军冲到三百步的时候,城内第一轮投石机抛出的火罐就砸进了人群,在地面上形成了散布成十几条的火线,可是张楚军绕过很分散的火线继续向前冲。张楚军冲到二百步的时候,城上的弩阵散射出漫天的箭矢,张楚军根本不管左右人的死活,埋头冲自己的。待冲到一百步,距离护河已经不远了,这些人更是拼了命的跑上前去,而此时城上的两层箭窗中也开始喷出利箭,由于距离已近,弩箭可以近乎直射,准确率大增,一个一个的张楚军卒中箭栽倒在地,但大量的草袋也被丢入了护河,溅起团团水花。 第一波次返回来了,弯着腰的、蹲着的、趴地上的,反正就剩下喘气了。统计了一下,每个方阵第一波次冲出去了五千人,回来了……还好,比四千还多不少,但这样一推算,围城七个方阵在一个波次中就在旷野里总共丢下四千多人,当然没有都死掉,还有很多人在向回爬呢。 效果呢,几乎为零。 吴广眉头大皱,攻是攻上去了,可没有达到效果这人就白死了。他阻住了第二波次的进攻,命每个方阵出一屯人,不带草袋只带尖桩,冲过去在指定位置插上尖桩作为标识,让后续拿草袋的人有目标的去丢。 吴广一挥手,第二波次的每个方阵在持着尖头木竿的一屯人带领下,又发起了冲锋。 _ 冯劫一手一把长刀,时而挥劈一下,时而突刺挑动,这一下弄得大殿中有不少人神经紧张。站在丹陛边的韩谈把手握在腰间剑柄上,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冯劫。站在丹陛上的两名锦卫也紧盯着冯劫手中的刀,偶尔在腰间的软剑上摸一下。还有一个紧张的人,就是少府丞司马昌。 这是按照皇帝的意思锻打制成的钢刀,都是单侧刀刃头端尖利,区别是一把完全是直的,另一把则略有弯曲。按皇帝的说法,直刀配发步卒,弯刀配发骑卒。 胡亥倒是一点儿都不紧张,冯劫根本也没理由会刺王杀驾:“司马昌,这刀试过吗,会不会劈砍力量太大就会折断?” 司马昌拱手回答:“陛下,此刀制成后也简单试用过,劈砍过皮甲和合甲,但没做更多的试验。制作比较麻烦,每把刀折叠锻打都有十几二十遭,要不是陛下提醒臣等用水车动力锻打,人力耗费会很大。” “现在如果把制作方式规律化,以你现有的人力和产铁中能用于此刀制作的成数,每月可制多少?” “陛下,如果向士卒配发此刀替代佩剑,可以腾出部分制剑工匠。冶铁量相对灵活一些,主要是人力和水车锻架的限制,现在估算每月应可生产千把,随着熟练程度提升,每月二千把应不成问题。” 胡亥敲着御案想着,过了一会儿,看冯劫不再拿刀比划,放下两把刀回到自己的席案时,他问:“太尉觉得,士卒佩剑好,还是配这样的刀好?” 冯劫向皇帝施礼:“陛下,无论刀剑,都是短兵,也只能在近战时使用。刀的形式更利于劈砍,前刃后脊,又为铁制锻造,韧度也会强于铜剑,所以臣认为铁刀会比铜剑更利于战阵。” 第三十四章 攻雒阳 胡亥抚摸着案上的铁刀:“我的想法是为弩卒配刀,一旦陷于混战,有一种自保的手段。由于马具的变革,骑卒佩刀在冲入敌方战阵时则可横劈纵砍,矛戟在凿穿战术冲破敌阵后因为施展空间变窄,反而不如弯刀好用,不知太尉以为然否?” “陛下,臣以为然。陛下好实操,不若让郎中骑郎或者铁壁军试演,再做定夺。”冯劫说。 “司马昌,你现在已经制出了多少把?”胡亥又问。 “陛下,目下试制出共有四十多把,直刀有三十把左右,弯刀十多把。” “把弯刀都拿来,直刀留十把你继续试验劈砍的耐久度。” 胡亥对陈平说:“待弯刀拿到后,交给上官甲让他们实操,同时让牛突从铁壁军选一屯人配合。” “嗨。”陈平拱手。 “山东各地的反秦义军,”胡亥嘴角逸出一个笑意,“现在进展如何?” “周文军今日当抵达雒阳城下;吴广军已在荥阳城外驻扎两日编制草袋准备填护河,估计现在正在展开进攻;武臣军在赵地已下近二十城,正在围攻邯郸,并分出一支由一个名为韩广的人带领向燕地发展;周市军已占魏地,正在向齐地方向继续扩展;宋留军已入南阳郡,在向南阳前进准备夺取郡治宛城。”陈平答道。 “陛下,臣有些补充。”姚贾施礼说道。 “讲吧。” “嗨。”姚贾看了看在座的公卿:“周市在夺占魏地之后,使人往陈郡,请张楚王放归故魏王族咎为魏王,好像未获陈胜允可。张楚的东部军葛婴立了故楚王族襄强为楚王,后知陈胜自立为王,就把襄强杀了,自己前往陈郡请罪,所带的几万人驻在城父交给了伍逢。代郡和太原郡反了以后,李左车留了五万人在代郡,带着两万刑徒向晋阳进发,准备与太原郡的七万刑徒会合。” “这是想要攻击霍邑然后从此入关中的打算。”胡亥点点头,“郎中令婴假司马将军,在霍邑准备的如何?” “司马将军已经将刑徒和雁门军混编完毕,共有六万人。”冯劫笑笑:“应足以保霍邑不失。” “陛下,”少府张苍拱了拱手:“投石机组件正在赶制,已经发往霍邑三十具,郎中令发文来说,霍邑城不算大,再有三十具基本就够了。臣在十日内即可备齐。前番三川郡守超索要百具,陛下允可的,否则给霍邑的本应立即发出,现在只能现赶制了。” “甚善。李超那边城大,百具也就够基本之用。李左车攻击霍邑还需要至少二十日,倒是无需太着急。”胡亥轻轻一拍御案:“陈平,把李厉他们搞得石锤助力方法转告给公子婴,这样也能够提高床弩乃至投石机运用效能。” “嗨。” 胡亥歪着脑袋看了看在座的公卿,突然笑了:“这些贼民是不是商定好了的,都集中开始攻击了。我等不但要应对吴广军攻击荥阳,周文军很快也就将来攻击函谷关了,不知道李左车会不会同时攻击霍邑?” “陛下所有的应对手段足以抗击这些贼民的同时进攻。”冯去疾带着感叹口气说,“荥阳有郡尉厉凭借新筑的新型坚城,不虞有失。霍邑有将军婴以六万人对不超过十万人的攻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函谷关方向陛下更是给周文军挖了个大坑等着他们跳。非是臣以谀词惑君,臣实在是对陛下手段敬服万分。” “老丞相,”胡亥瞪了瞪眼:“你也想当个太师撒手朝政了不成?诸卿,朝堂上不许夸赞朕,不然就是不想干了。” 陈平看着胡亥假作严厉之下满带压不住的美意之表情,心里也笑。皇帝不愿意被奉承总是好事,不过丞相的奉承还是让皇帝很舒服的。他又想起那几个月的小书童,心中也奇怪,这个小童怎么会有这么老谋深算的心思呢?那时候可把自己骗的一愣一愣的,还吆五喝六的指使皇帝干这干那的伺候自己…… 冯去疾非常正式的行礼请罪:“陛下若欲罢老臣之职,老臣甘领罪责。老臣所言皆肺腑,非欲惑君也。” 胡亥这回真的严肃起来了:“老丞相,非是朕不喜听阿谀之语,然朕少年人心性,若诸卿皆如此,朕得意而忘形,既非大秦之福,也非诸卿之福。所以,诸卿在恪尽职守之外,于朝堂上应为君王之策做多方面多角度质询,以使方略尽量完善。即便诸卿对我的安排感觉完备,也应努力去找其中的漏洞,而不是只会敬服我。我还是那句话,大秦的江山是我的,也是诸卿的,还是全体百姓的。我希望朝堂氛围能一直是质询查漏并提出补足方略,朕不能如先皇父勤政,但也不想太过刚愎。” 这番话一出,所有在座公卿都感动了,全直起身子行正揖礼:“臣等奉诏,愿大秦万世。” _ 这边胡亥煽情出大秦朝堂的上下一心,那边雒阳城下,周文率领的二十万张楚军则是万众一心的对雒阳城发起了强大的攻击。 对于要不要攻击雄阔的雒阳坚城在张楚军内部是有争议的,很多三川郡本地闲民有些去过雒阳城的,从城内城外都看过其城墙,有些加入者本身就是雒阳城内的城狐社鼠,听闻周文军进入三川郡,想混个前程跑出城专门去投了张楚军。 由于这些城狐社鼠中许多人加入的早,在周文大力吸纳三川郡内他郡流民时,凭借市井混生活练就的三寸不烂之舌招纳到大批兵员,所以自身也很快混成了张楚军中的中高级将领。 这些雒阳城出身的将领大都反对攻打雒阳。 周文本身也勉强能算个策士,舌头还是挺好用的,再加上他从陈郡带出来两万人中的将领们,都听说过他在攻占陈县中所用里应外合计谋的作用,所以很敬服之,自然也会站在支持周文攻城的一方。 由于闲民将领毕竟刚加入不久,扛不过这些也就比他们早不了几天加入的“老资格”,最终被周文说服。 其实周文攻打雒阳的核心理由就两个字:粮秣。 中国史书的记载总是非常简略,周文带人攻击函谷关,史书中就完全没说明这十几、二十万人是如何解决粮草问题的,只是很简单的说“车千乘,卒数十万”。 不过史书中周文攻关中的一路上,秦之官府必然毫无准备,所以也因此粮秣可能并不是问题,所以被史书所忽略。 可现在,要不是胡亥垂涎这二十万劳动力,只要在三川郡内坚壁清野不留粮草,周文都干脆就别想攻到函谷关前。也就是胡亥沿途给周文用十几万石粮秣投下钓饵,才让他能够眼望函谷关。 周文从颖川郡带领由最初两万扩张到十八万的张楚军进入三川郡后,又招纳了两万多流民,人数已经膨胀到二十万出头,这么多人的粮秣消耗是巨大的,就算不按照秦法中训练时每日五斤粮、战时七斤粮的标准发放,每日每人只发放不到四斤口粮日耗也超过六千石。 在梁县从府库和富户家中获取的未及带走的粟米高达八万多石,也不过支撑周文军中所需十五日左右。周文从梁县到雒阳行军就用了六、七日,所余粮秣向前到达渑池还没问题,但完全支撑不到抵达函谷关。 就算勉强到了函谷关,如果攻关不顺利再多耗几日,全军就有断粮的危险。一旦军粮供给不上,这二十万人随时散摊子。虽然沿途的渑池和陕县等地还有可能获取到粮秣,但那是个未知数,周文不敢冒这个险。 他对将领们说,必须要有在函谷关停留五日攻关、并在进入函谷关后直达灞上的粮秣,才能放心攻击前进。所以,攻下雒阳不是目的,获取雒阳城内的粮秣辎重才是重中之重。 有将领说雒阳难攻,若在雒阳城下消耗时日过久,恐怕连到渑池的粮秣都不够了。周文许诺说,只攻三日,攻下城自然最好,攻不下来也就不攻了,到渑池一路上再想办法筹粮。 这样一来,反对攻城的将领也就不再坚持。 只是想法很好,而现实残酷。雒阳周长三十里,周文在每一里城墙用两千人攻城,把二十万人分为三波连续攻击,可是人还没靠近护河就被城内的投石机砸了个措手不及。雒阳城内还没开设榨油工坊,所以李超和姬延也没采用荥阳城的火罐战法,而是预先用粘土、沙石制备了大量支棱八翘的泥石弹,用投石机抛出来形成了一个扇面,就像现今的霰弹一般,把没到城下的张楚军卒先砸到了一片,接着城上的床弩也不发射短矛一般的大箭,而是用箭巢一次发射几十只长箭,铺天盖地的又放倒一片。 待到周文军用长梯在护河上架起通道,通过长梯的人又被城头弓弩手射杀很多。由于雒阳城不是荥阳的那种新棱城结构,又没有火油威胁,所以周文还是能在城外组织起弩阵来压制城头弓弩手。周文在楚军中待过,所以直接把弩阵设到了护河边,加上护盾防护,使城内的投石机作用大减,这才使士卒能够有相当多的数量跨过护河。 跨过护河的人架起云梯爬城,有部分士卒通过床弩射入城墙的踏撅箭构成的阶梯爬城,城上则也用传统的滚木擂石和金汤沸油应对,尤其在浇下沸油后丢下火把点燃,使一段城墙短时间无法有人可以靠近。 惨烈。 从巳时开始攻城,仅仅三个时辰,周文军就死伤了近三千人。虽然周文见识过陈郡攻城更加惨烈的状况,可攻打陈县是为了牵制郡兵使内应可以容易行事,对胜利是有把握的。而现在攻击雒阳则完全没有把握,自己的进攻也给城头造成了一定的伤亡,可自己不知道城内有多少郡兵,并且城内的数万户住民至少能征召七、八万民夫,所以破城的难度看起来非常之高。 周文暗暗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从陈郡出来这一路还是太顺利了,导致过于轻敌。现在看,雒阳就算能攻下来,这二十万人怕是也要交待进去三、四成,那用什么来攻打函谷关呢?可不攻下雒阳粮草又有很大的问题…… 周文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一名传递消息的军卒飞奔来报,雒水上刚刚截获了两船大约一千石粮草。 原来一个几十艘船的船队正在往雒阳送辎重,距离雒阳十里发现这边势头不对立即掉头,但有两艘船未及逃走即被河岸上的张楚卒追上,岸边箭矢如雨,船夫只能跳水逃命。张楚军卒中会水的人凫水过去把船控制住靠到了岸边,并且在岸边抓获了三个船夫。审问之下,船夫交待他们是载运陕县粮秣从宜阳沿雒水过来,这支船队共载有两万多石粮秣送往雒阳,而陕县还屯有七万石粮秣原是要发敖仓的,因为荥阳遭袭,这些粮秣只能暂时停运。 周文一听大喜,立即命令停止攻城,收兵回营,召集将领到大帐开会。 待将领们到齐,周文把陕县有七万石粮草的消息告诉大家,并说现在无法运抵雒阳的两万石粮草必然也会溯雒水到宜阳经由南崤道运返陕县,因为雒阳卡住雒水,这两万石粮草肯定也去不了敖仓。现在军中粮秣支撑到陕县刚刚好,沿途若能补充一些就更佳。 这些将领正为攻击雒阳所造成的巨大伤亡所惊心,一听这个消息立即松了一口气。周文随即下令,命尚未轮换攻城中的约五万人自带五日粮秣,按每日六十里的速度去抢攻陕县,务必把那些粮食夺到手。剩下的十四、五万人则于次日卯时撤离雒阳走距离稍短的北崤道,只需留两万后队防范雒阳自背后的攻击即可,沿途把重要的城池,比如渑池,顺手也夺下来。 周文还强调,攻击陕县一定要快,避免秦人把粮秣运回关中。 三川郡守李超在周文凶猛攻击时曾考虑准备征调民夫守城,因为就三个时辰,守城的两万郡兵也伤亡了八百余人。李超甚至已经写好了征调民夫的法令,可随即姬延就向他报称,城外发现张楚军在停止攻城之后没多久,有大批士卒就于申时不顾天色将晚而离城向渑池方向进发,这让李超犹豫了一下,先把征调民夫守城的法令压下了。而到了第二日,周文军全体拔营向渑池而去,此时李超心中一块石头算是彻底落了地。 雒阳被围攻前,与荥阳一样,李超事先命往关中的快传驿站拆掉了信号臂,只是竖起一根像旗杆一样的木头迷惑敌人,所有快传入夜后用灯号挂上旗杆大木传递,所以周文军全体拔营而向渑池的消息,也只能晚上再传向咸阳了。 _ 胡亥看着手中的战报:“周文有几万人离开雒阳往渑池方向来了?” 陈平一拱手:“这说明传递给周文陕县有粮的讯息他收到了。” 胡亥哈哈一笑:“陕县几万石粮秣,对这支庞大的饥民大军很有诱惑力嘛。” 陈平也露出几分笑意。 胡亥又问:“荥阳那边如何?” 陈平本是陪着皇帝笑笑,这回可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了起来:“陛下,雒阳、荥阳,两支军,带军之人真是高下立现。周文看上去真的是在军伍中待过的,攻打雒阳时面对护河直接就架梯桥进攻,并用床弩射踏撅箭上城。可荥阳吴广显然是不懂军事之人,居然想要用草袋填河进攻,填就索性填平护河好了,又想只填出几道草袋梁能加快进攻速度,结果就使填河的士卒集中向几个点,让李厉的投石机和床弩都能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使吴广军伤亡极大。现在荥阳的护河倒是给丢进了不少草袋,可这草袋梁的影子都还没有。” “哦?”胡亥好奇起来:“卿认为正确的攻打荥阳方法是什么?” “陛下,吴广军要么就是集中兵力大范围填平护河,因为不集中在几个点上前冲,床弩和投石机的数量有限,其作用就会被削弱,弩箭的杀伤也因为攻城士卒分散而降低。要么就双管齐下,用长梯架桥渡过大量士卒直接爬城,这样必然使守城者的精力都放在爬城者身上,再同时用后续士卒草袋投河铺设草袋梁,守城方因为每段城墙上下可部署的防御力量限于空间不能太多,又担心爬城者登城,所以就分不出精力来对付填河铺梁道的人。” 陈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吴广也拥兵二十万,人手上无论采用哪种方法都是足够的。当然了,荥阳有陛下的火攻武器,所以敌方的伤亡上会比采用传统守城法的雒阳要高很多。但只要未曾在护河上填出可供士卒到城下爬城的通道,真正想要下城就是纯粹的梦呓。” 陈平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_ 荥阳外。 吴广昨日攻城的效果几乎没有,反而又搭进去上千的人命。昨晚他再次召集幕僚团讨论对策,幕僚们也看到了草袋粱道方法的最大问题是面对荥阳城的火罐战术,攻城卒是不能太过集中的。 第三十五章 算计周文 这些当过兵又军职不高幕僚参谋绞尽脑汁最终想出的办法就是,全面填平护河。弩盾卒的威慑射击还是需要的,但不能组成弩阵,而是用一两盾卒防护二两弩卒组成小弩阵,冲到距城百步向城头放箭,两轮箭矢射出立即就回撤到三百步外上弩。反正人多,所以采用这种轮番上阵的方式减少伤亡。填河卒则只有一个目标,把草袋丢入护河就行,也不需要组队组阵,只管冲吧。 还别说,这个办法充分利用了吴广军卒没有经过什么军训而非常散漫的特点,也算是用其所长了。 这种战法的缺点是,想要快速攻破荥阳城已不可能,攻城战从第一步填平护河开始,就成了一个旷日持久的事情。不过,吴广军与周文军相比有个优势,不太需要考虑粮秣供应问题。首先他们距离陈郡不算很远,第二就是靠着鸿沟便于陈郡方面运粮补给,不像周文孤军深入三川郡,需要沿途有足够的粮秣补充才能继续前进。 蔡赐倒是也想到了给周文军留一条退回的后路问题,建议陈胜在周文行军道路上设置接应军队。所以陈胜调邓说驻扎在颖川郡和三川郡的交界处郏县,又把城父的伍逢调到许县(今许昌一带),可以同时策应周文和吴广两个方向,在陈郡西北建立一个屏障。 陈胜的想法自然有策应这两支向外攻击部队的目的,但更大的目的还是担心两军中有一军不利,再把秦军惹来,总要有一个抵挡秦人的堡垒。 虽然称王不过一个多月,陈胜已经相当享受做大王的感觉了,更想让这种感觉“福寿绵长”。 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苟富贵、勿相忘”,他把最亲近的两个人都封了官,朱防为中正,胡武为司过,主司纠察群臣过失。而这两人对各将领攻城掠地中凡没有按陈胜命令去做的,都抓起来治罪,或者,拿好处来也行。 说法上,好处费不是他们自己收的,是给大王收的,你们攻城掠地所得,难道不应该供奉大王?当然了,他们自己也就自然而然的因此同时富贵了。这两人以苛刻纠察将领们的过失作为自己忠诚于陈胜之举,而那些不给好处费的和他们不喜欢的,也不用送什么专门司法的人了,两人自己就直接处置了。 可这一来,张楚军就开始露出了离心离德的征兆,众将领都慢慢拉开了和陈胜的心理距离。 当然,“苟富贵、勿相忘”是对忠心于自己的人。有个不知趣的小子,原来和陈胜是一起做佣耕的,冲着“勿相忘”来投陈胜,结果先是守宫门的不让进,甚至还把这小子绑了起来,后来还是这小子在街上拦住陈胜的车驾才见到陈胜。 开始陈胜对他还不错,大街之上总还是要装装的,与他同车回宫。可这小子不但不叫他大王而一直直呼其名,后来还到处说陈胜的往事。这下陈胜不爽了,在有人进了点儿谗言之后就把这不会说话的东西给宰了。 陈胜的岳父和妻兄来找他,陈胜拿出大王的派头“接见”,弄得老婆娘家人极不开心。虽说陈胜对老婆的娘家人就认得钱很看不上,拿大王派头来对待他们有大比例的这种因素,可他刚起事的这种阶段,礼贤下士才是最该做的笼络人心之举。君不见刘邦胜利后,按张良的建议,第一个封侯的人就是他非常厌恶且背叛过他的雍齿,看看人家这心胸。陈胜没这心胸,导致的就是大量本可以招揽的亲友背他而去,这就埋下了很快失败的伏笔。 纵观中国历史上的农民起义中,真正坐稳了江山的农民,似乎只有两个人,一个刘邦,一个朱元璋。你是农民出身不要紧,要紧的是你的眼光和格局、心胸,陈胜夺得陈郡后眼光不长远,只想着自己当当威风的大王,也就注定了他的失败。 _ 吴广军在荥阳城下开始了旷日持久的攻城之战,周文军则在奋勇争先的扑向粮草,呃,扑向陕县。而郦商已经接近了今后一段时间隐藏待机、并借此机会从容整训刚吃下的这一万部曲的地点,廪丘。 岸边的林中灌木之后,彭越看着百步之外的河水上,数百艘载满粮秣辎重的舫船和装载护兵的兵船向着岸边靠过来。 兵船先抵达,船上的军卒甲兵闪亮的跳下船,迅速组成了一个两排各五百人的横阵,然后就向岸上树林这边推进过来,形成一条移动的警戒线。然后一艘楼船靠岸,上面下来几个军将,居中一人正是郦商。 彭越见到郦商舒了一口气,向后一招手,带着二十人走出树林。 横阵军卒发现树林中出来了几十人,立即大喝:“什么人,止步,不然放箭了。” 彭越站住脚:“请通报你们将军,昌邑彭越在此。” 郦商下了船正在左右张望,听到这边的叫喊声立即把注意力转了过来,远远认出彭越,就大步走了过来。千人横阵士卒看到郦商过来,一声号令就让开了一条通道。 郦商穿过横阵,一直走到彭越身前,两人相互一打量,郦商突然极为正式的向彭越行了一个军礼:“大兄,属将来投奔大兄了。” 彭越微微一愣,马上心里就升起一股暖意。 要真论年纪,郦商未必比自己小,这声“大兄”,说明郦商仍然把自己放在领头的位置上。现在的郦商,要辎重粮秣有这几百条船上的装载,要悍卒至少有上万,自己当下不过只有自己匪伙的百十人,可显然郦商依旧不负前约,把自己放在了老大的位置上。 在这乱世之中,拳头大就是真理,现在郦商的拳头比自己大多了,再加上自己身后树林中还有他那个鬼才一般的老兄,兄弟联手未必不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可仍然……真是一个信义之人。 彭越立即回了一礼,然后把住郦商的臂膀:“商,咱们兄弟,何须如此多礼?某等你可是等的看河水都眼花了。” 说罢,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郦食其也慢慢地走出树林,摸着自己的乱须笑着凑了过来。郦商一见大哥,连忙又见礼,却被郦食其一把扯住。 三个人席地而坐,横阵中分出一百人站在三人周围五十步外构成一个圆阵,面孔向外。 “商,这些军卒很有点样子了。”郦食其稍稍感慨了一下。 “哦,弟在齐人中选了参加过军伍的人为百将、屯长,所以只要一有闲暇,就命他们兵练。到接收这批辎重时,选出了最像样的二千人,所以就是两位所见的这个样子了。”郦商略带自豪的看了看周围卫护的军卒们。 彭越也有些感慨:“商虽然没有参加过军伍,现在看来是天生带兵的人。待某的那些人愿意聚集到某旗下时,还请商派出人来训练他们。那些人为匪还不错,可要说正兵作战,显然不行。” “兄说的这是什么话?”商皱起了眉头,“商也是兄的人,这些军卒,”他挥手画了一个大圈子,“都是兄的人。兄如此说,可见外了。” 彭越放声大笑,接着就对郦商微微拱手:“却是某拘泥了。没错,吾等都是兄弟,何有彼此之分?” 三人笑了一会,郦食其问:“商,这么多船只,载运了何等物事?” 郦商压低了声音:“皇帝拨付十五万石粮秣,另有两万人的兵甲。二位兄长,此事弟在军中并未跟任何人提及,只说是偶然夺得拨付邯郸郡辎重的凭信,从官军手中骗得的。兄长们……” 彭越看自己带来的兄弟也被隔绝在圆阵之外散漫的晃悠着,于是颌首:“放心,这事儿现在绝不可提,食其大兄不是也说皇帝要我等先起事,然后稳住自己以待诏令吗?这事儿就先限于我等三人和扈辄知晓就是。” 郦食其也郑重的点头。 郦四下看看:“仲兄弄到了多少革车?” 彭越还没说话,郦食其笑着开口了:“咱们的大侠越,这几日风一样的穿梭,洗劫了不少富户和商队,放着财货不要,专抢革车,现在弄到五、六十辆吧,那些被劫的富户商队,估计还是云里雾里呢。” 三人又大笑起来。 “扈辄没来?”收了笑,郦商有些奇怪的又向四周看。 “他和鸠鸣、荒丑几个在选好放置辎重的周围防范观望,我刚看到禽足在你身边。” “不就在那儿站着吗?”郦商笑着用下巴朝着楼船方向抬了抬,“两位兄长,辎重有了,下面需要商做些什么?” “某与食其兄一直在商讨,不若由尔兄对尔细说。”彭越看着郦食其。 “是这样……”郦食其先把和彭越商定的“谣言计划”跟郦商简要的说了说,“来此的途中,吾与仲觉得,你手中有这么庞大的力量,也不能一味的隐匿着只管练兵。现在各路豪杰都在抢夺地盘扩大势力,大野泽周边尚算平静。现在既然你已至此,不妨小范围的占据一些乡亭,比如可以完全把廪丘、阳晋、郓邑一带控制起来。” “待时机成熟、仲可举事时,再大张旗鼓的以大野泽为中心向外攻掠,我等至少要夺得相当于一郡大小的地域才能真正在义旗如林的山东站住脚跟,然后才会有更庞大的势力招揽我等。” 郦食其掏出酒葫芦灌了口酒,抹抹嘴:“而且,先占一些乡亭既可以配合散布谣言的需要,也能获取部分粮秣补给。皇帝按正常需求拨付了两万人半载的粮秣,如果能就地补充一些,大泽上还有渔获,就能支撑一载以上,足够我等真正起事后攻掠之需。当然也不可竭泽而渔,向地方的索取必须考虑百姓的承受力,要索取,也要让他们认为你们是平安的保护者。” 郦商重重地点头:“兄长之言,商记下了。” “现在随船而来的不是全部吧?”彭越转了话题。 “随船只有三千人,另外八千人循陆路而来。仲兄也无需担心,他们都已经获得了船上的兵甲,足以自保。”郦商略带自豪的说:“先以现有士卒的二千警戒,二千搬运辎重下船。仲兄的革车不多,一次只能运不足两千石,后日预计会有三千人抵达,用革车和人力一同搬运。” “这些船呢?” “舫船都是秦人征用的,留给他们一些粟米做船资,随卸随放归。兵船约五十多条,还需仲兄找个地方先藏起来,日后应有用到的地方。” _ 四日后。 “风起云涌。”胡亥闭着眼睛喃喃的念叨着,摆着拟禽术的姿势正在殿台上打把势。 这个词在秦代还没出现,所以正在向他禀报这几日军情的陈平眼睛一亮:“陛下,好个风起云涌,贴切。” 可不是风起云涌吗? 虽然吴广军在荥阳不惜伤亡填护河只填了一半,可周文军的先头抢粮部队已经通过了渑池,后续大部队距离渑池也不过一两日路程,这也导致渑池守军不敢堵截抢粮军,并做好了“奉诏溃散”的准备。 城内的庶民早在得知周文到雒阳城下前就已经疏散到了陕县,并会同陕县百姓退入函谷关。当然了,在渑池也“丢失了”很多粮食,等着周文军来抢。 李左车带着代郡的刑徒军已经进入太原郡,与太原刑徒会师,很快就会集合起来攻击霍邑。 武臣军已占据邯郸,分出的韩广军则势如破竹的向燕地挺进,人员数额不断扩大。 周市军一路向临济挺进,据听风阁消息,临济的故齐田氏王族似乎也不太安稳了。 “假郎中,继续说。”胡亥仍然闭着眼睛,但在心里偷乐。假郎中,古意是代理郎中,可今天的意思就是个假货,郎中的后世词义中有医生的意思,那么假郎中,就是个冒牌医生,是个骗子。 “嗨。三日前传来的消息说,郦商已达廪丘,正在卸下粮秣辎重。客卿食其奏报,准备让郦商占据廪丘、郓、阳晋三城,一方面图谋安身,另一方面也弄出点儿小威胁,以配合彭越收拢大野泽其他泽匪之心。”陈平当然不懂皇帝的恶趣味,老老实实的继续汇报着。 “告诉郦食其,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无需朕的允可,朕就当他们是一股朝堂完全无力控制的反贼。”胡亥睁开眼睛看了陈平一眼,又闭上了眼睛继续练功。 “陛下,”陈平说:“周文夺粮的五万军也就这一两日到陕县,如果让他们完完整整地得到这批粮秣,他们可获的支撑时间就会比原来预期的多好几日,尤其他们要是堵住了回返陕县的那两万石粮秣,就足以支撑十六、七日之用,而从陕县到函谷关只需两日,函谷关到宁秦新关只需四、五日。陛下准备让公子将闾守住函谷关几日?” 胡亥停了下来:“我本来准备等周文到了渑池就封闭函谷关通行,开始在宁秦筑关。丞相府推算筑关只需十五至十七日,周文从渑池到函谷关需八日,函谷关到宁秦也需三、四日,所以将闾只需守住函谷关五、六日即可。” “若如此算,周文的粮秣到宁秦新关后也就不足三日所需了。不过,臣还是认为若让周文完整的获得陕县粮秣有些太容易,倘若引起他的怀疑就不美了。” 胡亥又开始打把势:“卿意如何?” “速诏陕县,张楚军攻击时烧掉一万石左右的粮秣。” “可,一会儿你就拟诏吧,这种具体的战法汝全权处置即可。” “臣建议陛下今日就诏令封关。” “可,汝也一同拟诏。要不要把秦锐的主将章邯他们召至咸阳再部署一番?”胡亥睁眼看着陈平。 “呃,陛下,这就不必了,如何打击周文军陛下早有方略,并早就颁赐了虎符诏令,相信大将军邯已经都部署完毕了。秦锐的关外主力军在周文抵达雒阳前就已经撤到渑池之外了。而且,陛下封关,关外的秦锐将领进来容易,再出去时就会与周文迎头相遇。” “嗯。”胡亥闭上眼睛练完最后一式,就一边和陈平向殿内走,一边拿着禽卑递来的麻巾擦脸:“既然诏令封闭函谷关,在宁秦这边让少府立即开始筑关,因筑关所需工匠少府负责,所需劳力……拟诏给章邯,让他调秦锐协助,同时让关内秦锐进入宁秦县,阻截所有出关者,让他们改道武关。” “嗨。” “让郎中军、铁壁军和赵贲所剩余的那些卫尉准备好,我要亲往新关,站在宁秦新关之上,看望一下我的那些九原劳动力货色如何。” “陛下,不可。”陈平赶紧阻止:“矢石无眼,若伤及陛下,臣等皆万死莫赎。” “少来这套,朕到时顶盔贯甲,躲在新关关城箭楼内,如何伤及?朕意已决,尔告知公卿们,此事不许劝谏,否则以违诏论。”胡亥冷冷的拿出皇帝的威势。 陈平无语了。 其实从胡亥给他假书童时起,他就发现了这个小童性格上的一个特点:很坚持,非常坚持。作为书童自是要以主人的意愿为准,胡亥那时候并没有丝毫违拗陈平的事情,很兢兢业业的做着书童。那么陈平又是如何发现他的主见呢?就是在讨论黄老学说的时候。 第三十六章 景驹的筹谋 在胡亥给陈平当书童时向他请教黄老学说,只要一些问题上没有弄清楚,他就会坚持想方设法让陈平予以说明,说到他听懂了为止。 到咸阳为客卿后,陈平对皇帝的这个特点感受更强烈。不是刚愎自用,但他要决断了的事情你想要予以改变,就必须有足够的理由说服他。 这就带出了小皇帝的另一个性格特点:不在乎颜面。你只要说服了他,他才不会管什么皇帝的形象不形象,立即就采纳。 所以很多时候陈平对胡亥的一些决断有不同看法时,就需要做说服工作。有时很容易,一句话点到,皇帝立即从谏如流;有时很不容易,需要反复的为皇帝陈述利害权衡。显然,皇帝要去新关这事儿没啥利害权衡的理由来说服他。 说到利害权衡,陈平心中无奈的笑了笑:这个皇帝陛下啊,难怪他热衷商事,陛下考虑问题从来不考虑虚的东西,比如脸面,而是就像一个贾人一般只考虑利益权衡。这个利益当然不是单指财帛,而是各种利益。如果保持颜面能够带来好处,或者不保持就会带来坏处,皇帝也绝不在意好好面子。 “上卿。”皇帝的呼唤打断了陈平的凝思。 “陛下,有何诏示?”陈平收摄心思,连忙拱手问道。 “会稽郡原郡守殷通,我本让赵高做会稽郡守时调他去陈郡,他应该还未到陈郡就赶上陈胜作反之事了。卿查一下,殷通现在何处?” 因和皇帝刚走到殿门尚未入殿内,所以陈平叫过一个谒者,让他去查一下过往奏章。 “章邯带十万军守新关,司马欣和董翳则在渑池之外藏驻,然后尾随周文军到函谷关,是这样的基本方略吧?”胡亥在丹陛上坐好,看着正在入座的陈平问道。 “嗨,陛下,基本方略如此。秦锐的五万骑军获取了马匹和新马具后,前出到雒阳北的北邙山一带隐踪训练,由司马欣率领。董翳则率军十万在宜阳西南隐踪。周文攻雒阳不下前往渑池,董翳和司马欣都会在周文后军的五十到百里外跟随。” 陈平坐好后,向皇帝禀报着整体战略:“待周文夺陕县,董翳会复夺渑池,而周文到函谷关前时,董翳和司马欣将在陕县以东待机,周文一入函谷关,就夺下陕县,进至函谷关。” “这里的关键是不能让周文察觉后路被堵,所以在沿途收复县乡时,如何隔绝消息向周文传送是极为重要的。”胡亥叮嘱道。 陈平露出一个阴谋家的微笑:“臣早就与秦锐探讨过此事,想必他们必有办法让周文听不到任何身后的动静。” “那就是说,在新关如何做,你也与章邯商量好了?” “嗨,陛下不用太过操心,这些具体的事情,就交与臣等就是。” 过了一会儿,谒者在内侍带领下进入殿中,把一卷奏简交给陈平。 “陛下,”陈平看了看奏简,“殷通奏简发出时,距离南阳郡已经不远,以时间推断,应该已到郡治宛城,或者就这一两日可至宛城。” “那就拟诏,把南阳郡守召回咸阳,让殷通接任。要求还是一样,县乡可失,郡治不可失,让他把宋留,留在南阳郡内。” 胡亥想了想又说:“诏令武关严加戒备,防范宋留军得不到郡治转而进犯武关。给殷通的诏令中,要他在宋留攻向武关时从背后袭扰,成为武关之外的一个牵制。” 陈平一边草拟诏令,一边有些好奇:“陛下,臣对郡守通不了解,陛下觉得此人很有才干能够牵制住宋留?” “殷通么,”胡亥微微一笑,可在陈平看来笑中藏着一些瘆人的东西,“其实我也不了解,不过我听说此人心思活络,未必跟大秦一条心。所以,他愿意降叛军,我就给他这个机会。宋留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就算拿下南阳郡治宛城也一样。上卿不要忘了,陆贾若能从百越带回哪怕三万人,那些百战老卒也足以为朕把南阳夺回,所以就算殷通不可靠,南阳也丢失不了多久。” 陈平不得不再次佩服皇帝的连环计,真是一环套一环。更关键的是,任何一环出问题对关中都不会产生致命影响,哪怕章邯的二十几万秦锐都打没了也是如此。从一开始,皇帝就把关中打造成了一个稳固的堡垒,最后大不了从头再来一统天下。可现在按照皇帝的打算,秦锐会败光吗?显然不会。 殿外又传进一份奏简,陈平看了一眼就让内侍转交给胡亥,因为,这是一份秘奏,封在竹筒中的。 胡亥砸开竹筒抽出奏简看了一眼:“召王敖候驾,把公孙桑叫进来。” _ 景曲家中来了一个信使。 景曲和信使单独在屋内嘀嘀咕咕了一段时间后,送客。返回大屋,脸上带着兴奋,又带着一丝紧张。 景娥看到有些好奇:“仲父?” 景曲和善的对她笑笑:“尔翁来消息了,他已经联络了一些豪杰,准备在近期就举事反秦,命吾等立即撤出咸阳。另外,尔翁还给我们的小娥选了一个夫君,让仲父从速把尔送回留县。” 景娥听了,无喜无悲,继续看着景曲。这时代婚姻是不自主的,所以这个消息也没什么特别。 景曲没有坐下,搓着手在屋内转圈:“可现在有个很大的难题。函谷关外,张楚军已经打过来了,刚刚信使说他经过陕县时就听说张楚军的大将军周文已经距离雒阳不远,如果现在送你走函谷关出关中,恐怕没到关前就会赶上封关。走武关,南阳郡也有张楚军出没。如果走北线,轵关陉距离函谷关太近,函谷关若封关,轵关陉也会封闭。再向北,白陉靠近霍邑,代郡和太原郡也反了,肯定也会有一场大战,而且出了白陉会踏入赵地,张楚军的武臣正在圈占城池……” 景娥对景曲的唠唠叨叨并没放在心上,由着他念叨着。现在她的心思是想尽快把这个消息告知自己的小郎君,终于等到脱离景家和小郎君长相厮守的机会了。 景曲自言自语了一阵,站住:“还是先走白陉向东,然后向南从太行陉出关中,这样比较快就能到河水。你这两日收拾一下,不要带太多东西,我让景硕带几个人扮作商队护送你。” 景娥乖巧的点点头:“仲父让人送景娥出关中,仲父自己的力量就薄弱了。不若景娥与仲父同行,一起力量还大一些。” “不可。”景曲似乎有点难于启齿,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尔父说要尽快把尔送回,关系到与豪侠结盟抗秦的大事。”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景娥的神情没什么异常,于是继续说着:“大楚为秦所灭已有十载余,景氏是三闾王族,现在这个机会既是大楚复国的机会,也是景氏重登王位的机会。吾等景氏族人,都要为这一机会做出自己的贡献才是。” 景娥心中想着与小郎君的甜蜜时光,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仲父放心,景娥知道轻重。只是,走得越晚,关中周边的境况就会愈加恶劣,仲父出关中就愈难,所以仲父何不一起走呢?” 景曲被景娥对自己的关心感动了,抚了抚景娥的头发:“无需为仲父担心。仲父要与其余的人出关中,人多太过显眼。太行陉道险峻,人多反而会拖延行程。所以仲父准备先往汉中,至巴郡登舟,由江水出关中后,再看关东局势后决定行止。这个时候往巴蜀行不会引起任何麻烦,就是此途绕行过远,若带着你如此行,就会耽误乃翁的大事。” 景娥叹息了一声:“来咸阳这段时间,这么一下离开还有点舍不得了。秦人这座城如此宏大,有时候还真有点看不够的感觉。” 景曲笑了:“想看,就在屋上木亭再多看看,这里的地势和位置都能看到秦宫的巍峨壮阔,确实是在关东难见的。如果尔父能够成就大事,到时夺下关中,还有归来之时。” 景娥站起身来行了一礼:“仲父要撤出咸阳,会有大量的事情需要处理,我就不耽搁仲父了。仲父放心,也没什么太多可收拾的物品,所以仲父说行即可行。” 景曲点点头,轻轻摆了摆手,景娥就走出了大屋。 留县。 “丰沛那边出了个沛公,已经拿下沛县,招募青壮逾三、四千,在向胡陵(今沛县龙固镇东北微山湖中)、方与(今鱼台县东南)等北向扩张。”东阳宁君慢条斯理的说,“目下看其暂未有向南向、也就是我等的方向扩张的意思。不过如果公子要不尽快动作,恐怕……” 景驹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看向秦嘉:“大侠嘉对此有什么看法?” “某已经与上次说过的董缏、朱鸡石、郑布、丁疾等筹谋停当,正在聚集人手,随时在东海郡起事夺取郡治郯县。如若公子和宁君一同起事,则可东西呼应,连成一体。”秦嘉豪气挥手:“某等一得东海辎重,即可随时回兵留县,并奉公子称王。所以,现在只看公子的决断。” 景驹想了又想:“沛县起事,确实对我等有不利之处,但也有有利的地方。这样一来,泗水郡守的目光会先放到丰沛。张楚军葛婴因自立楚王一事去陈郡向张楚王请罪,其兵马带往城父,所以泗水郡的压力骤轻,郡守壮的目光必然看向沛县。传闻泗水郡兵过彭城正在向沛县东侧行进,恐将以此为基,背靠东海郡,西击丰沛。” 他颇为迟疑又仔细的思考了一番,终于拿定了主意:“某还是想等临淄郡田氏的作为,若田氏起,泗水郡兵就处于北有魏地周市、东北有临淄郡田氏、西有沛公的不利境地。若嘉趁势夺东海,则泗水郡兵就处于多方临敌的状态。此时某和宁君在留县起,堵住了南路,则可将泗水郡守困在那里,此时就非我们来单独承受泗水郡兵的压力了。” 秦嘉想想,点头:“公子之策乃万全。我等起事为求富贵,反秦也要先有命在。现今周市一路向东北,不日可抵齐郡。若田氏无作为,则齐地将不属田氏也,相信田氏不会坐待领地被侵。好吧,那我等都加紧准备,一旦周市入齐,或田氏起,就是我等发动之机。” 景驹就怕这个孔武壮夫沉不住气,现在听秦嘉这么一说,也松了口气。 “公子的消息应该已到咸阳了吧,景曲是否近日即可撤出关中?”秦嘉看似随意的又提出了一个问题。 景驹在心中苦笑,这个秦嘉啊,好像生怕自己变卦不嫁女一样。不过也能理解,这年代联姻的宗族力量确实是一个相互间保证的纽带。 “大侠嘉无需担心,算算时辰,某的命令这两日已到咸阳。某告曲言,以最快的,当然也要最安全的速度,把景娥送到留县。不过张楚周文也应该到了三川郡,或许会堵住函谷关。所以也许有些耽搁。某相信曲的能力,不会耽搁太久。” 秦嘉讪讪的笑了一下:“公子世家,嘉没什么不放心的。” 宁君也笑了:“某先预贺公子与大侠嘉的百年好合。那就这样,某与公子加紧准备留县这边的力量,大侠嘉可专心谋划东海之事。如若周市入齐地或田氏起事的消息一到,无需再行联络,两地一同起事,如何?” 秦嘉一击掌:“就如此定。” _ 邯郸郡府。 “葛婴被大王杀了?”武臣腾的站了起来,一脸惊骇的看着陈馀。 “将军,确实如此。”陈馀拱手回答道:“葛婴自立襄强为楚王,乃大王称王之前。后葛婴闻大王称王后即杀襄强,并领军返陈郡向大王请罪。大王将葛婴军留于城父交给了伍逢,令葛婴独自前往陈郡。葛婴到陈郡请罪时,大王也宽恕了他,说不知者不罪。惜乎葛婴到陈郡未带金帛,大王最亲信的中正朱防与司过胡武索贿不得,就进谗言于大王,说葛婴有反意,私立王不说,在泗水九江纵横,获取财帛无数皆私藏,来谒大王却不将所获财帛供奉,必有私心。大王怒,诛葛婴。” 张耳一边摇头一边也说:“将军,中正与司过这二位,打着为大王取供奉的名义,中饱私囊,还说大王起事前曾言,苟富贵勿相忘,所以当与大王同富贵,大王偏还很相信这二人。” 他看看陈馀又重新看向武臣:“还记得咱们下赵地十城的时候,派信使回报大王,幸亏将军赤诚,命信使携所获部分金帛献大王,就这样那两位还言将军的供奉不足所下十城之所获。殊不知将军下城皆为因范阳例而主动投诚,并未劫掠,几乎已倾囊奉献了。耳闻,大王还杀了一个以前同佣耕时的旧友,只因其说了些大王贫贱事。” 武臣慢慢地坐下来,两眼在陈馀和张耳的脸上来回看着。 半晌,叹了口气:“文公那边有消息吗?” “刚才收到消息,文公攻雒阳不克,已经移师渑池,向函谷关而去了。”陈馀答道。 “文公行陆路从颖川入三川,粮秣一直都有问题,皆靠获取暴秦的仓廪和少数大户供给。”张耳思忖着说:“不比假王攻荥阳,可由鸿沟从陈郡补给。不过荥阳的消息也不乐观,秦人把荥阳建成了一座支楞八翘的怪城,城内还有至少抛射三百步的投石机和床弩,现在假王最多也就是刚能填平护河,还不知伤亡几何。” “抛射三百步的投石机和床弩?”武臣瞪大了眼睛:“床弩三百步也就罢了,投石机如何能投射这么远?” 张耳苦笑了一下:“我等不在城内,谁知秦军用了什么方法?假王所带将领知兵者稀,一到荥阳竟然贴城扎营,离城只有六百步,竟然被城内用床弩抛射火罐给烧了。以前都知道秦人的战阵凶狠难以匹敌,谁知现在又有这样的远射兵械。将军,幸亏我等没有向关中去捋虎须。” “不管怎么说,我们既已拿下赵地,当践前约,看能不能跨太行入山西,从侧面给文公一个协助。”武臣兴致不高,但仍然把这话说了出来。 陈馀“噗嗤”的笑了,但立即就觉得这样太失礼:“将军恕罪,属将失态了,不过将军此说也已经不可行了。” 武臣没有计较陈馀:“此话怎讲?” 张耳替陈馀做了解释:“派往滏口陉的斥侯刚刚返回,说陉口立起一座关墙,封死了入太行的陉道。当下尚未封关,所以斥侯仍可入关。在关前关后四方一打探,听山民说,太行八陉,别的不知道,附近的滏口陉、太行陉、白陉、井陉四陉,在前数月都各有一批刑徒筑关,然后就有官军驻守,看样子是从北疆调来的边军,甚彪悍。所以我等想从太行入山西,由上党南击河东而策应文公的方略已经完全无法实行。好在太原郡和代郡李左车号召刑徒反,占据了两郡之地,暴秦必然要在霍邑分兵防止其入关中,这也算对文公伐秦的一个策应吧。” 第三十七章 大野泽上的流言 “这个李左车……”武臣犹豫起来,“会不会出太行而对我等不利?” 张耳摇头:“至少目前不会。两郡之地要先理顺,还要攻霍邑以入关中伐秦,而其背后还有雁门郡的北疆秦军为威胁,虽然据称他收纳刑徒后已经拥兵十数万,但也暂时无余力谋赵。不过将军,我们应尽快派人去太原郡与之结盟,确定两家边界。李左车乃赵武安君之后,在赵地的名望大大高于我等南来之人,如其他真要谋赵地,还真是个大麻烦。” “耳公说的是,不过何人适合出使?” “将军忘了前几日献全部家财来投大王的那个召骚了?仆与他叙谈间,他曾提及在蓝田曾与李左车谋刺秦帝,显然与之相熟。” “那么他会不会就此反投李左车?” “将军,这就是仆要说的另一桩大事。”张耳突然身子一直,然后一个拜礼行下去,匍匐在地:“臣请将军称王。” 陈馀显然事先与张耳串通过的,也一个正拜礼:“臣,陈馀,请将军称王。” 武臣张大了嘴巴,一下给两人弄愣了:“耳公,馀,快起来快起来,尔等这是干什么?” 张耳依旧保持着匍匐的姿势,只是把头抬了起来:“将军几乎兵不血刃,得故赵之地,并分兵去夺燕地,要不了多久,将军就将成为燕赵之地的主人。张楚王胜,出身微贱不提,目光短浅,心胸狭隘,且猜忌善妒,任由小人为患,陈郡已呈离心之象。将军何需再受他人节制?如今,太行陉道被封,将军已无法再从侧面助文公伐秦,然张楚王会听将军解说否?” 他坚定的看着武臣:“将军现拥兵数万,占城数十,且将军取赵乃以计得之,赵地未经兵灾,民力尚存。张楚当下四面出击,所余兵力仅足自保,将军称王,即便张楚王不悦也鞭长莫及。赵地乃向来出精兵之所,将军据地称王后可招募青壮,扩充军力,练兵备战以待之。” “而张楚一方,若文公可破函谷灭秦,则需花费精力稳定关中。关中最终稳定之时,将军已站稳脚跟,兵强马壮,又何惧哉?若文公伐秦失败,秦帝就算再昏庸,也必然起关中之兵伐张楚,张楚又如何可有余力对将军?臣认为,此时正是将军称王之良机。”说完,又低头以首贴地。 武臣连忙站起来,走到张耳和陈馀跟前把两人扶起:“先起来,此事容我思之。” 待两人重新坐定,武臣又问:“耳公所言出使太原与某称王相关联,可否详言之?” 张耳一拱手:“李左车据两郡之地反秦,必称王。臣若所料不错,李左车会称代王,毕竟其祖武安君在代地仍有根基。若王上亦称王,则为两国之平等之交,且王上不再冠张楚之名,代王更易心安,毕竟张楚之名当下仍然过于霸气。” 张耳颇具信心:“另外,适才也曾言及,代王必经霍邑伐秦,盖因其所收纳刑徒中半为楚人,楚人深恨秦也。而代王身后又有雁门秦军需防范,所以力不能及赵地,也就正是王上稳固根基发展之时。王上若于称王后封召骚为丞相再遣其出使代王,一方面奖其献家相助之德,另一方面既已为赵王相,就算复投代王最多也不过一王相之位,其又何需再求?” 武臣心动了。自己本是陈县一庶民豪客,现在就算顶了个将军的头衔,也不过闾左之王的臣子,而若自己称王,不但摆脱了向一闾左闲民俯首称臣的不堪,还可从此迈入王族行列,光宗耀祖啊。 他看了一眼张耳,这老朋友说的不错。自己得赵地几乎未经征战,全凭那个叫蒯彻的策士之妙计(可惜他未能留下辅佐自己),兵不血刃而得二十多城,民力未衰,根基牢固。故赵本出劲卒之地,只要将自己兵力扩充到七、八万,又何惧张楚问罪? 至于暴秦,就算周文伐秦失败,秦的锋锐第一时间必定指向张楚,待张楚被灭,自己已经稳定壮大了,而秦伐张楚后师老兵疲,一升一降之间,自己未尝不能与秦一战。何况,秦若伐赵,还需考虑魏地周市军的威胁,楚地、齐地,现下也都有反意,秦军若自关中出会处处掣肘,能不能把手伸到赵国尚不可知。 对了,现在暴秦的卧榻之侧又增加了一只猛虎,代王李左车。 他又看了看陈馀。这两个人不但是自己这么多年的好友,且此番反秦中一直坚定不移的站在自己的一边,事事都从自己的利益角度来考虑,现在自己在赵地如鱼得水而不是在陈郡俯首躬身的看那个闾左之夫的脸色,也是这两个人所提议的。 自己称王,也就顺理成章的把这二人的地位提升到王相和大将军的位置上,也算是对二者的一个报答吧…… “耳公所言,甚合吾意。”武臣想通之后,也就意气风发起来,“寡人决意称王,耳公为右丞相,馀为大将军,召骚,就为左丞相吧。” 张耳脸上露出了笑意,正揖:“臣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陈馀也向武臣行礼:“臣贺大王,谢大王器重。” _ 中原一锅粥。而百越三郡因为远离中原,至今只是风闻山东变乱,而不知详情。 桂林郡,郡守李禄,就是胡亥曾让丞相府查询的监御史禄,正在跪接诏令,而颁诏之人则是,陆贾。 监御史禄,是史书中于秦征百越时负责开凿灵渠的负责人。前文中在冯劫论辎重中提及,这时代的战事中绝少完全采用陆路运输辎重粮秣,灵渠的开凿也是为了沟通湘江和漓江水道、为秦征百越的大军输运辎重所为。而在灵渠开凿中所提及的关键性人物就是监御史禄。 秦史中总是这样记载官员名称,“监御史”是官名,“禄”是名,至于姓氏,“拂得知”了。所以本故事中在前面已经就把他归为李冰族人,就叫李禄吧。 陆贾长途跋涉两个月,终于抵达百越之地。不过他没有直接选择秦人最多的南海郡作为第一站,而是先到桂林郡,然后准备再去象郡,最后才往南海郡一游。 否则,就凭他和十二甲士,想要向拥兵几十万的南海郡尉任嚣讨要几万乃至十几万老秦人,即使任嚣肯奉诏也会有一番讨价还价,毕竟任嚣征伐百越所带连士卒带役夫虽然有五十万之众,可撒进这广袤的蛮荒之地依旧是见不到几个人影儿,“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倘若任嚣对秦二世的乱政有所不满,再加上逃至南海的蒙氏族人渲染扩大,不给一兵一卒,他陆贾也毫无办法。 到这时候,他的策略已经可以初见端倪。 先到桂林郡,把桂林郡的秦人抽调一空,连同李禄一起调回咸阳。皇帝的诏令里面写的明白,李禄回咸阳为少府。所以,陆贾相信李禄不会不奉诏。然后他再到象郡如法炮制,如此一来,他手中就会获得两万以上的士卒和一万多老秦人役夫,就算搞不定任嚣,也可以带着这三万多老秦人回去向皇帝交差了。 桂林郡只有秦军一万一千,另有跟过去的役夫一万。事实上,桂林郡和象郡都不是征伐百越的重点,所以置兵置官,更多的就是个名义上的占领。但也因为兵少,所以这两郡的秦军及役夫都是老秦人。老秦人士卒战力非凡,非如此不能震慑当地蛮族,若真遇较大的危机兵力不足时,老秦人出身的役夫一样可以上阵,相当于预备役。 陆贾在桂林郡颁诏非常顺利,李禄和秦军领军校尉听说让他们成建制返回关中,“回家”,要不是限于礼仪,就直接在郡府中欢腾起来了。作为北方的关中人,谁愿意在这湿热烟瘴之地终老? 当然,也有不少士卒和役夫经过这些年已经在当地与蛮人通婚,所以对是回是留有些犹疑,陆贾则很大度的说陛下诏曰,已有家庭的人员,可以留下,当然人数不能太多,愿意带着家眷回关中的,回去之后陛下必有安置。这一来后顾之忧尽去,桂林郡的秦人立即张罗着收拾收拾走人,不愿回去的人只有一千多。 虽然可以带回桂林郡和象郡的三万多老秦人,但陆贾对南海郡数量庞大的秦人当然不会死心,所以他本可从湘桂陆道从零陵直奔桂林,速度要快得多。但他却兜了个大圈子,从阳山关入百越,并南行至湟溪关到番禹周边转了一圈,然后转回头从四会县方向进入桂林郡,等于把南海郡的北向和西向考察了一番。 考察的结果基本上满意。由于南海郡到咸阳的驿马传讯是从长沙郡到南郡,再到南阳郡入武关,因此山东反秦势力暂未影响到这一通道,所以南海郡也只是常规戒备状态,并未在此两关加强守关力量,守关军卒甚至不是秦人,而是征百越时自山东征召的士卒,战力相对普通。而对桂林郡方向,因为桂林郡本就没有大军力,归属上也隶属于南海郡尉任嚣统管,所以基本上没有什么防范。 南海郡的军力除了番禹本地外,主要面向东北方向的博罗和龙川,任嚣最得力的助手赵佗,就是番禹东北龙川县的县令。 于是陆贾在颁布诏令之后,把大堂上的人清空,又拿出另一份诏令以及配套虎符,命李禄以一千秦军、并把役夫中两千人转为军卒,以三千人护送剩余役夫及愿回关中的家眷先往长沙郡内零陵县驻扎候命,已经在那里准备了粮秣辎重和营帐。 领军校尉是皇族赢姓,名骄,给他的诏令则有所不同,是要他带一万秦军在阳山关北待命,保护即将到达那里的任嚣和赵佗的亲族家人,并暂时不要惊动任嚣。 陆贾是要用两人的亲族作为筹码,如果能与任嚣协商到一定程度,就以这些人作为皇帝陛下温情暖意的体现,打一把亲情牌,获得任嚣的好感。 若协商不成,当然也不会把这些人杀掉,原路送回老家就是了,就当这张牌不存在。 皇帝临行前说,任嚣不适应百越气候和风土,身体状况必然不好,所以这些亲族人群中还夹带了两个太医。如果任嚣愿意,也可把任嚣带回咸阳,由赵佗主理百越之地。 陆贾把桂林郡的情况写成奏章,用六百里加急回报咸阳,然后只在桂林稍息了一夜,就又继续向西往象郡而去。 大野泽。 因为廪丘附近来了一支万人大军,并以快刀斩乱麻的速度占据了廪丘、阳晋、郓邑三城,整个大野泽边的渔户(匪户)都开始自危起来。 廪丘、阳晋一带,春秋时属齐地,在今山东菏泽市郓城县西北。公元前548年,齐因廪丘叛归晋国赵氏,与晋国发生廪丘之战。齐军大败,亡卒三万余人,弃车二千乘。 这片区域夹在黄河和大野泽之间,属于平原地带,利于车战。由于古时辎重多走水路,所以此地并非造反者的善地,很容易被沿河水而来的官军快速围歼。不过此时由于各地反秦如火如荼,官军实在顾不过来,而且此时此地已经被张楚的周市军占据,只留有少量军兵,大批的军兵已经继续向东北方向的齐郡而去。 据大野泽边疯传的谣言中说,新来的这支军队披甲执兵,全套的秦军精良装备,以极快的速度就赶走了周市军留下那些刚由流民转成的军卒,占据了廪丘和阳晋。 你说他们是官军,他们占了地盘也不捉拿反秦义士进行反攻倒算,攻两城所获的少量俘虏也都尽皆释放,赶回家去拉倒。有些当地闲民参加了周市军的,也没人到家里查问搜捕,打散、被俘的周市军卒回到就在城中的家里时,也无人过问。 你说他们也是义军,他们攻下廪丘、阳晋后却不像其他义军(如周市军)一般高举大旗招纳流民,也没有一句反秦的口号,甚至有流民前去投奔想混口饭吃还被凶残的拒之门外,俘虏求收留也不答应。 由于这支军队占据廪丘和阳晋的方式让人看来就是为了占城,不杀人不放火不抢粮食,所以刚有觊觎郓邑(郓城县)的征兆,郓邑中的数百周市军卒立即一哄而散,直接把城邑放弃了。这也难怪,周市军在这三城多者也只有三百守城卒,如何扛得过这样一支强大的军队? 怪异的是,这支军队占据廪丘、阳晋和郓邑后就再无其他动作,偃旗息鼓,似乎很满足于以如此强大的兵力只经营这小小的一亩三分地。三城正好是个三角形,攻一城就会受其他两城威胁。这样一种配置,附近的周市军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大部队奔齐郡去了,周边城邑的士卒都不多,只得放弃这三城。 据谣传说,这支军队的将军已经与周市达成了协议,周市允许他们占据三城,前提是不能再扩大地盘。 只是这支军队在廪丘留了两千士卒,阳晋也是两千,郓邑靠近大野泽,反倒有七千多人。廪丘靠近河水还好,郓邑则已近大野泽畔。泽边那些渔户匪户,最大团伙就是彭越的百多人,在郓邑附近能拉出来的最多一伙人不过四、五十,如何与郓邑的七千精兵抗衡?这些兵卒看上去都是齐人的相貌,身强力壮的,战力极强。 逃入泽中?人家又没来祸害你,就是按照常规在三城的领地上收取租赋,与往常官府所收相比,没多收一个钱。你要想不给只有入泽躲避,入了泽人家既不追杀也不把你家翻过来。等你上了岸,人家不知如何总能知道,然后就又来收缴。你说没钱,人家说没关系,可以用渔获折抵。人家又不过分,你总不能为了正常的租赋就永恒的去过水上流亡生活。 虽然这股势力不祸害乡里,可强大的压力就在大野泽民的头顶上悬着,那些泽边自由自在惯了的渔户匪盗,心里总是惴惴,开始寻求安全感。 大野泽边本荒僻,可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反秦义旗四处高举,导致近日来流言不绝。 前一段时间的流言说,几股大的义军在打大野泽民的主意,比如占据河水对岸赵地的武臣,和从西边大梁而来的周市。后来周市果然来了,不过没打大野泽的主意,风一般的卷过,占据了沿途城邑并留下守城兵卒,就继续向东了。 然后流言又说齐地田氏王族蠢蠢欲动,南面留县、丰沛、彭城楚人也不会安生。果然,丰沛之地出了个沛公,举旗造反后向北打到了方与,不过让人松口气的是这个沛公没有继续向北…… 这些流言和实际的事实造成的结果就是,一股主流的论调就自然而然的出现了:“大泽之上皆为兄弟,只要大泽周边的兄弟拧成一股绳,任何一方势力都不能小觑,大泽之上,以往皆自在独立,为什么要受他人管制?外有四方之兵,内需大家抱团”。 这论调一出,大野泽周边的泽匪们仔细一琢磨,对啊,大家平时都是声气相通,都是自己人,自己人干嘛不相信自己人? 第三十八章 御驾亲征 大野泽的匪伙们想通了这一点,顺理成章的再一推展,自己人中,谁最有威望?彭越啊。于是,泽边所有匪户都开始把目光集中到彭越身上,有少量人已经开始来和彭越喝酒,若有若无的提及彭越应该出头带领大家之事。 只是,来的匪伙还不够多,话说的也不够明确,所以彭越自然也是只说些场面话,含含糊糊的。 而此番郦商占据泽西三城,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彭越刚刚送走几位泽边的同行,“大爷再来玩儿啊。” 回到屋内,看着没了客人后干脆扯过酒坛痛饮的郦食其,气就不打一处来:“某这里都成了女闾了,天天迎来送往的不绝。” 说着,抢过郦食其面前的酒坛子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一饮而尽。 “我说仲啊,”郦食其根本不为彭越的“激愤”所动,“咱别得到好处了,还一腔愤慨行吗?啥时候一个顶天立地的爽快人,变得如此虚伪了?” 彭越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老货……这张嘴能不能别总说大实话。” “算上今天这些人,泽边的兄弟们已经来过多少了?”郦食其捋着嘴边的老杂毛微笑,没搭彭越的话。 “泽边大小伙团有二百上下,不过这几日来的每批人都代表着好几伙,算算应该已有七、八成了。先生提议他们几个伙团先自己抱在一起,某观他们都很动心。虽然每个伙团少则十数人,多则四、五十,但如果抱在一起,则每伙就有二、三百。要与商的军旅抗衡差的依旧很远,但多少能让他们内心中有一些安定感。” “他们抱成数百人的伙,你这百人大伙就显得单薄了。”郦食其摇摇头,“仲也要就近拉伙才行。” 彭越毫不在意:“无须,某在泽中还有些威望,先生没看见他们还是想要某带头举事?就算他们一个一个都达到数百人的伙团,但某刚刚也说了,任何一伙人若脱离野泽,那就很难保障自身安全,并视同不与泽边兄弟一心。这些人啊,几百人投义军,比方说投周市军,在别人几千几万人中又算个甚?留在泽边最终以某为首,大家兄弟一场,某才是真正能够照应他们利益之人。” “周市向齐地,不会一直如此顺利的向前,总会有个终点。”郦食其思忖着,“譬如齐地田氏就不会坐视他以魏人而蚕食齐地。一旦东进被遏制,他就会回头来认真经营魏地。现在你与泽边各兄弟承诺比以前要更紧密一些合作,在发生一些危及泽民的战事时相互配合,这已经完成了很重要的一步。如果周市想来打大野泽的主意,就是用此策略考验泽民的一次试探。” “老夫认为,周市暂时不会用强烈的手段对付大野泽和商的三城。大野泽民松散,人虽有数千户,却是分散在七、八百里的泽岸边,获得不了多少人口和利益。商的力量又比较大,所占三城土地不足一县之地,为这么大点儿的地域硬撼万人之军,不合算。所以,当下需要防备的不过是可能会出现的小股不长眼睛的魏旅,正好可以看你那些松散团伙之效能,同时也看你的领军才能。” 彭越瞟了郦食其一眼:“有先生这般算无遗策,越何所畏惧?先生既来助越,自不会看着越倒霉。” 郦食其瞪着彭越,良久,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_ 秦二世元年九月十五日,太原郡晋阳城。 李左车自立为代王的登基大典就在始皇帝的晋阳行宫举行。 大典礼毕,臣子们山呼叩拜后,代王发出的第一份诏令就是,拜英布为大将军,统领九万大军,进攻霍邑,并以此跨入关中,讨伐暴秦。 英布一身楚人军服,顶盔贯甲,在大殿前的石台上单膝跪于李左车面前,双手接过诏令和虎符。然后起立转身,高举诏令,大喝一声:“攻入关中,讨伐暴秦”。 殿台下主要由楚地刑徒构成的军阵士卒全都高举矛戟,齐声应和:“攻入关中,讨伐暴秦。” 声震十里。 李左车成功举事后,把赵齐韩三地刑徒打散混编为三部,并依照与英布的前约,没有打散楚地刑徒,由英布为统领自行组成三部。此番晋阳称王时,李左车在代郡留了四万多军,说是要抵御北胡和西边雁门郡的秦军,同时占据蒲阴陉。剩下两万多人带到太原郡来,将原来守卫井陉和飞狐陉的秦军打跑了,然后把其中两万人一并交与英布,与楚人一道构成了伐秦军。此番,就是李左车的登基大典外加伐秦誓师。 把登基和誓师放在一起,一方面节省了时间和开支,另一方面,李左车也收到消息,张楚军周文正在逼近函谷关,如果英布军同时进攻霍邑,秦人就面临两面作战。代军虽然不如周文有二十万人之众,但在修建宫陵这种繁重的劳作中,以如蝼蚁一般命运的刑徒身份能活过来的,都是身强力壮、生命力旺盛的壮夫,且刑徒中还有很多从过军的人,所以虽然英布只有九万人,但自忖战力并不输于周文的二十万闲民军。 英布准备整训五日,尽力配齐九万人的兵刃,制作攻城器械等。不过由于霍邑位于调鉴谷南,通过山谷不宜携带太巨大的器械,所以有些攻城战具需要到了霍邑再现场制作,比如攻城车、楼车等。 李左车则宣布,五日后将随英布军“御驾亲征”,并申明绝不干预英布的指挥,只在战阵之后,“一观我代军雄风”,鼓舞士气,保障辎重供给。 这一宣布,让英布本来对这个代王为数不多的忠诚度嗖嗖的上升了不少。 _ “渭南商胜第一批榨出的豆油送往函谷关了?”胡亥对刚刚冯去疾奏报李左车在晋阳称代王的消息、冯劫奏报代军和周文军可能前后脚进攻关中的消息都没回应,反而问了这么个不搭界的问题。 “陛下,第一批榨油约百瓮,已经送到了函谷关了。周文即将抵达函谷关,可能明日就会开始攻关。”冯去疾回答,“商胜现在的规模下,每日可出油二十瓮,正在扩大规模,争取每日百瓮。眼下已经又积存了六、七十瓮。” “函谷关不会守几日,不用送了,让将闾给周文留一个深刻印象就行。每日出油交替送往霍邑和新关,现有已经出的这几十瓮,立即发霍邑给公子婴。新关筑建几成了?” “陛下,”张苍拱手道:“已有六、七成,再有五、六日可成。只是,预制的土方早已干透,可土方之间的衔缝之泥不会很快干硬,所以若敌军使用投石机,则关墙未达最牢固状态。” 他看见胡亥挑了挑眉毛,赶紧又说:“好在关墙厚实,是几排土方交错而成,所以也不会很脆弱。” 胡亥笑了起来:“少府莫要吓朕,朕年幼胆小。” 众公卿都笑,陛下胆小?再一想皇帝说的也对,陛下真的胆小,胆小到把关中守御的水泄不通。 这样胆小的陛下就继续胆小吧。 “我准备亲至新关,看看朕好不容易弄来的十几、二十万劳力。” 他看好几个大臣都急着拱手似乎要说话劝谏,就一甩袍袖(古人这袍袖真好,甩起来很潇洒的说):“诸卿莫要劝谏,朕心已决。我还要诸卿随我一同前往,不知有没有怕了的?” 三公九卿这帮人哪个不是在始皇帝的十几年统一战争中走过来的?他们想要劝谏皇帝是觉得皇帝不应亲身涉险,始皇帝当年攻伐天下、气吞山河,但自己可从未亲临战场。 现在皇帝问他们怕不怕,他们岂能显示胆怯?纷纷挺胸施礼:“臣等不惧。” 胡亥就是要制止他们的劝谏企图,才问他们怕否,这一下见他们都上了套,于是开心一笑:“如此甚好。明日辰时启程前往新关。嗯……全套仪仗加金根车出巡,朕还要带上几个美人。只是如此一来每日行进速度太慢,到时候周文到了新关朕还没到……仪仗都还带上吧,出了咸阳让仪仗慢慢走,然后留在渭南。我与诸卿乘辎车快行,每日至少行八十里以上,五日赶到。” “命铁壁军随扈,赵贲也带三千卫尉跟着。不过……”他把目光在冯去疾、郑国几个老人身上扫过:“如此一来几位老卿家的身体又成问题了……” “治粟内史、奉常、宗正,”他又看看顿弱,“还有御使大夫和丞相,几位可不要勉强。这样吧,顿弱、冯去疾,去与不去可自行决断,宗正、奉常和治粟内史就不要去了。” 胡毋敬和郑国想了想,拱手告罪表示不去了,宗正赢腾虽然年纪也不小了,但一生都是在杀伐中走过来的,所以表示不奉此诏,坚决要去,胡亥也就允可了。 冯去疾自然也要去,反而是顿弱表示不去了,拱手告罪的时候还冲着皇帝眨了眨眼。胡亥明白他这是说要守在咸阳,在这个反军逼近关中的消息谣言满市井飞的时候,利用捕影阁和咸阳令的力量控制咸阳局势。 秦二世元年九月十六日,咸阳宫,辰正(8点)。 咸阳宫门前,皇帝仪仗已经摆出。此番胡亥出巡犹如以前皇帝东巡,明发诏命,通知沿途清理道路,说明皇帝要去华阴,仿始皇帝祭华山。 皇帝出巡历来是咸阳的一大景观,虽然宫门大道两侧百步内不得有闲杂人等,但只要是明发诏命为百姓所知,则咸阳庶民往往会集于百步之外,一观皇帝仪仗风采。上次胡亥去骊山始皇帝陵祭奠蒙氏时就有大批民众沿途观瞧(当然金根车所到之处民众都需跪拜),此番皇帝再次出巡,时间比上次还要晚了一个时辰,观看的人就更多了。 当然,卫尉要在道路两侧百步的地方设置警戒线,由于捕影阁的存在,民众中也混杂了很多的耳目,以策万全。 鼓号声后,皇帝的金根车驶出了宫门,周围的庶民立即跪到地上,俯首礼拜,只等车轮声过后再抬头。 可是,金根车刚出宫门,就有几个苍老的声音一齐高喊:“陛下,臣等有奏。”接着金根车的轮音消失,一名内侍的声音隐隐的传了过来:“陛下有诏,若是言及山东乱民之事,无须再奏,让开道路。” 近日咸阳市井流言四起,有说太原郡刑徒作反,正要向关中而来;有说陈郡反民陈胜自立为张楚王,并拜周文为大将军,挥兵二十万向函谷关,已经快到关前……此刻皇帝却不理这些,反而要去祭山。华山下的华阴距离函谷关不过二百多里,距离霍邑远点儿,也不过八百多里。如果周文军破关,急攻只需四日即可到华阴。如果太原郡刑徒破了霍邑,也只需不到十五日即可到华阴。 本来皇帝此刻去祭华山可以起到稳定咸阳民心的作用,你看皇帝都不在乎那些流言,还向着靠近流言中反贼进攻的地方而去,所以那些流言未必可信,可现在几个大臣出面要阻止皇帝出巡祭山,看来朝堂之上已经确认了确实有反民在向关中进攻。 这一来,路边的百姓心中刚刚稳定了几分没多久,就又惴惴起来,有胆大的悄悄抬了抬头,望向金根车的方向。 几个老臣,根本没有理睬内侍的宣诏,齐刷刷的跪在金根车前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谏起来,其中似乎还有一个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捶胸磕头。距离太远,几个老臣的声音只是隐隐的传过来一些,无外乎是反贼已近函谷关,陛下不可亲身涉险云云,金根车内的皇帝也似乎在应对着这几位劝谏。 只是过了不到半刻钟,皇帝似乎厌烦了,几名郎中军近卫冲上前来,两人一个把那几位老家伙架离了车前,金根车再次缓缓地向前移动起来。 当然,这幕闹剧也是胡亥安排的,那几个老臣就是不随驾的顿弱等人,目的是把皇帝靠近函谷关的消息传给周文,如果他事先在咸阳派有斥侯的话。函谷关虽然在多天前就已经封关,却只能挡住军卒的进击和商队行旅的往来,而挡不住那些具有攀山越岭本领的斥侯。 且慢,这岂不是说,宁秦的新关也挡不住斥侯的侦察?不一样的是,宁秦新关的筑城所在早就被秦锐军彻底封锁了,方圆十里内,连河水和渭水上都有船只连锁封锁,就算有一只耗子溜进去,都难免被射杀的命运,所以胡亥倒是完全不担心新关秘密的泄露。 还别说,周文也算是通一些军旅之事的,到达雒阳城下他就向渑池、陕县和函谷关及咸阳派出了一些斥侯,此刻在围观皇帝出行的人群中,就有两个周文的斥侯。 “黄伯”,人群慢慢散去,一个混混打扮的人向一个看着同样是混混的人说:“秦帝当真往华山去了,这事儿要不要赶紧通知将军?” “当然要,闪猴,咱们马上抄小路出函谷关,顺路看看能不能搞清楚宁秦那边秦人到底在筑建些什么。” 他们刚混入咸阳两日,途中到宁秦时秦锐已经开始封锁,差点儿把他们给挡回去,两人也是翻山越岭到的咸阳,一共派过来的斥侯有四人,另外两人因不善攀援,只能回返出关了。 黄伯与闪猴都扮成关中的混混,两人都是顶尖的斥侯,比如闪猴,这名字说明此人像猴子一样动作快,善攀登。黄伯虽然没这样的名字,但也不差,他俩遇到关卡就绕路甚至翻山,从不住客栈,大都睡在野外,在咸阳则跳墙到富户家的柴房一猫,所以他们虽然没有传验,倒也没有被抓起来。 “将军得知这个消息,对攻进函谷关一定有极大的激励作用。将士们要知道只要一入关,秦帝就在眼前了,必定更有战力。”闪猴颇有些激动地摩拳擦掌。 “噤声!”黄伯摇了摇手,两人晃晃悠悠的慢慢走开,去市井中买了一些干粮就出了咸阳城,撩开双腿向宁秦方向奔去。 _ “宁秦过不去了?”景硕吃惊的看着客栈主人。这里是骊邑(今渭南的渭水之南),他带着七个仆从,护着景娥刚到,正在办住店。 “早好些日就被封锁了,在离县十里就有军卒密集巡守,偷入者必被射杀。”主人有点同情的看着景硕一行九人,“先住下吧,不知商客打算去何处?” 景硕回头看了看后面队伍中一个黑瘦的小个子一眼,又回头回答主人:“我们听说函谷关外张楚军正向关中方向而来,所以已经封关,本打算从风陵渡向北过河水走白陉出关中。这宁秦县一封闭,风陵渡显然没法走了。主人可知宁秦为啥封闭?” “传言说那里在兴建皇帝行宫,方便皇帝出函谷关东巡。” 景硕心中暗骂:“这个秦帝昏庸透顶了,现在山东一片反声四起,他居然还要修行宫出巡,知道不知道现在关中都快保不住了?” 转念一想,这样的秦帝挺好啊,不然自家主上怎么有机会称王呢? 第三十九章 锐士偷香 “风陵渡是走不了了,商客在小店住一夜,去白陉还有一条路可走,无需着急。”客栈主人继续说:“明日商客可先向北渡渭水到下邽(今渭南的渭水之北),走临晋县(今大荔县)往合阳邑(今合阳县),由龙门附近渡过河水到皮氏县(今河津市),再向东前往白陉。这条路基本就是沿河水北上,并不很难走,与从风陵渡过河水向北那条路相比,并没有远多少,大约多一日的路途。” 景硕松了一口气,回头又看了看那个黑瘦的小个子,然后对客栈主人说:“那我等就打扰主人一晚,要一间好一点的房间,两间可宿四人的大房间。我们的商货和牲畜……” “这个尽管放心,关中律法森严,偷抢本就极少,商客的东西仆等也会尽力照管。”主人一边打着保票,一边把景硕递过来的“验”“传”抄录下来,同时叫来一个帮佣,随着景硕队中一人去安置货物和驮马。 景曲为了把景娥送出关中也算下了本钱,采用了马帮的商队方式,采购了一批蓝田玉原石和已做成的蓝田玉器,再加上一些彩绘泥塑陶俑和来自陇西郡、北疆的皮毛等,东西不多却很值钱,买了九匹驮马驮着,也是为了让景娥骑乘。 景硕犯了一个错误,虽然他把景娥打扮成与商队其他伙计一样的装扮并让景娥涂了颜面,可租房的时候却单独给景娥开了一间,而其他八人则如一般商队仆役四人住一间,这就让客栈主人留了个神。待景硕他们都给安顿好之后,客栈主人就自己出门走向几十步外县衙旁边的一个小院落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进到院中,客栈主人恭恭敬敬的向一个其貌不扬的瘦小之人行礼:“尊上,刚刚来了一个商队,特征都与尊上所描述的相近,只是没有女人在其中。不过庶民看到队中有一个瘦小之人虽然无人明奉其为主,可其与其他几人似有不同,其他人都对其很恭敬,但又不作为商队主人出面。” “听到他说话了吗?是不是女音?”瘦小者似乎早已知道这个情况,只是为了确认一下才问的。 “不曾说话,只是这些人住了三间房,其中一间最好的给了这个人,剩下八人挤住两间下房。” “你做的很好。”瘦小之人点点头,“我们一路也有人跟着他们,只是离得太近就怕被其发现,所以距离较远,很需要你这个消息来确认。” 他拿出三个一两重的袖珍小金饼抛给了客栈主人,“你把那个瘦小之人所住的上房和其他人所住的两间下房位置,给我等画一个细致的图样。” 三两金子约合千钱,相当于今天的五千元软妹币。客栈主人先一叠连声的谢过,然后就在院内石桌上的一张细麻上开始画客栈的图形。 “野皮,”瘦小之人叫过一个像个店铺伙计一样的人,“你和他把地形,出口,防范应注意的事情弄清楚,这次行动主要靠你的筹划。” 野皮向瘦小者一拱手,就凑到客栈主人身边,一边看着画出的图样一边小声询问起来。 瘦小者看了看他们俩,就回身踱步走进了侧边的一间屋子,关上门。屋内三个人正跪坐着说话,看他进来立即站了起来一拱手:“将军寒铜,有何命令?” 原来这个瘦小的人就是转入了风影阁的卫寒铜。 见三人施礼,卫寒铜连忙回礼:“三位乃陛下近卫,某怎敢命令三位?快快请坐。” 看三人坐下,他才坐在了靠近门口的位置上。 一个坐在侧面满脸横肉的胖汉咧嘴一笑:“卫兄在风影阁已领千人之位,我等不过是甲卫居百将位,中间还隔着五百主一层,当然要奉将军之命,出来时陛下也是这么诏令我等的。” 卫寒铜逊谢道:“某不过是陛下的一柄利刃,你邪指和利牙,更不用说公孙桑,”他向中间的人笑了一下,“都是陛下的近身侍卫,携陛下诏令而来,怎可论军中职位?” 公孙桑随意的一拱手:“好啦好啦,大家都是为陛下尽力,就别总这么客套了。将军,有什么新消息?” “这伙人已经入住客栈,客栈主人正在外面和野皮交待客栈情况,某来和三位商量如何行动才能够达到陛下的要求。” 市井痞赖样的利牙笑了笑:“陛下的要求很简单,动静不能太大,否则也不会指名要风影阁的野皮前来,并让鸡鸣狗盗的某家及鼠窃狗偷的邪指来相助将军,还有就是尽量不可杀人,这回将军这样的利刃怕是无法饮血了。” 四人一起笑了起来。 “某有一策,”卫寒铜笑罢后说:“所以让野皮这个潜踪隐迹的高手去了解客栈情况。某的想法是,先把目标剥离出来,让陛下的主要目的先达到,至于剩下的人,赶回咸阳去就是了。他们丢了主人,去了山东也无法交差,没准自己都想先回咸阳问景曲办法。” “可惜诏令不让杀人,否则直接让这八人消失的无影无踪是最理想的。”卫寒铜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古时并没有表示“目标”这个概念的明确字词,通常会用“的”(一箭中的)或“志”(志在必得)字来表喻。本老拙实在不知如何在这里怎么用“的”或“志”,所以为了表述清楚,就使用“目标”这个现代词了。 _ “他们回了咸阳也找不到景曲。”公孙桑摇摇头:“景曲已经离开咸阳,也带着个商队向汉中巴蜀而去,不过他们也会被堵回来的。” “那就这样,待野皮了解清楚客栈具体结构,再让他去客栈看看,今晚以公孙为主,邪指和利牙两位协同,野皮负责消踪灭迹。某带几个人堵住那八个人的屋子,若有任何可能影响偷出目标的情况,也只能杀人了。” 公孙桑颌首:“我等就按将军的方略去做,完全听将军的指挥。” _ “主人的房间本来在我等的视线内,晚上直接在房内监视周围动静即可。可恨街面上不知什么人丢物砸坏了主人房间的窗户,现在给换到我等看不到的地方了。要是入夜后派一个人巡视,子时前还可以找到理由,子时后就十分不便了。”景硕懊恼的一击掌。 “这又何妨?”一个仆从靠在地榻的被褥上不以为然的说:“原来主人在我等所住的下房对面楼上,现在也不过是转到了我等这边的楼上。看是看不到,可听动静更方便了。这等木楼板,一有人走动就会出声,只要每人轮值半个时辰即可。” “也罢,当下只有此法可行了。”景硕向后窗看了一眼:“转到这边倒是也有个好处就是不临街,后面就是存货的仓场,视野开阔。告诉邻房的几个兄弟,明日卯初就离开这里。也知会主人一声早起准备。” _ “郎中,”野皮对公孙桑汇报着:“客栈全为木制,所以不能走楼梯和楼板。千人和客栈主人合谋给目标调换了房间,她的仆从在晚间必然留人支着耳朵听楼上动静,所以只能从房顶过去,再由后窗垂入房间。” 他拿起地上的几个蒲草团之一,“上房顶后以此垫脚,可减轻屋顶上声响,也消灭踪迹。万一不留神弄出了声响就立即静止不动,让利牙来解决。” 利牙很有把握的说:“客栈内养有猫犬,已经告知客栈今晚把犬圈到别处,待我等离开后再放出来,猫是散放在院中防鼠的,所以只要动静不大,某会弄出猫的声响来掩饰。” 野皮又对邪指说:“郎中桑入屋接应目标,但要把目标弄出房间上屋顶就是你的事情了。” 邪指漫不经心的一笑:“某当年曾把一尊铜像无声无息的窃出,就是由房顶拿走的。目标总不会重过那尊铜像,放心吧。” 公孙桑用手戳了戳邪指:“目标可不是铜像,那是陛下心系之人,至少将来也是个宫妃,不可粗暴对待的,不然小心你的豕首(猪头)。” “某已经编好了一个绳座,到时候某在房上,桑在屋内协助,不会弄出什么动静。”邪指很有把握的说道。 卫寒铜看他们说的差不多了,就下了命令:“都清楚了?郎中桑扮作住店客商去先和目标照面,暗中通知一下,其他人都先好好歇息,寅初(凌晨3点)进入客栈行动。” _ 晨光初起,伴随着院内的犬吠,一个仆从跌跌撞撞的扑入景硕的房间:“主人不见了!” 景硕从寅初开始值守,到寅正三刻就把所有人都喊起准备收拾离开,并派人上楼去通知景娥准备走。听了仆从这么一说,他大吃一惊,一把攥住仆从的衣领:“怎么会不见了?你在屋内都看过了?” 仆从都快哭出来了:“仆叫了很多声都没回应,就斗胆入室。主人的卧榻似乎是用过的,可就是没人,我连屏后都冒死看过了。” 屏后,屋内如厕之所。 景硕放开那人,开门先看了看,院内的拴着的狗见他出来又“汪汪”的叫了起来,他又从排屋的一端上了楼,在景娥的上房内仔细的四处观看了一番,摇着头回到下房,把所有人都叫到他的屋内。 “你等值守之时,听到什么异动没有?比如楼板的响动,人的叫嚷声,哪怕很微弱?” 看大家都在摇头,他也泄气了:“某知寅时是最容易松懈的时辰,所以某专门值守这个时辰,某虽然一直专心致志听着楼上的动静,可除了一两声猫的动静和叫声,也完全没有其他异动。院内有犬,见人就吠,可也完全没有听到犬吠之声……” “怎么办?要不,报官吧?”一个仆从问道。 “报官是一定的,不然我等的‘传’上是九人,现在成了八人,也无法继续上路。”景硕漫无目的的在屋内转了几圈,“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等辰时县里开堂后报官。只是,我等丢了主人,如何再往关东?若回咸阳,主上也应离开去往巴蜀了,这可如何是好?” 他又转了好几圈,然后站定脚步:“没有主人不能回留县,先回咸阳吧,然后使二人去追主上,告知情况,再做定夺。” 就在景硕转磨的时候,一只快船正在渭水之上逆流飞驰。这是一条兵舟,两侧各有六个桨位,中间有一个小舱。风影阁的十几名锐士现在充任桨手,整齐划一的快速划桨。 舱内,公孙桑正在和已经换回女装的景娥叙话:“仆昨日得到消息,主上随驾前往华阴,正随从渭水上游的龙舟船队东行,很快我们会看到船队。到时我等就靠过去,先上副舟稍息,待主上有暇就来与尊上相会。” 景娥终于脱离了景家的圈子,心情很放松,但也有一丝对未来不确定的紧张:“郎君随驾了?我们就这样靠近龙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公孙桑微微一笑:“无妨,船首插有郎中军的旗幡,只要看到船队后贴向岸边不冲撞龙舟前行就不会有问题。” “现可暂居船队,”景娥心中有些疑问,索性一并问出来:“若回咸阳,郎君可提及吾居何处?” “主上居于何处,尊上自然居于何处。呃……”看到景娥的脸突然有些发红,公孙桑猛然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儿暧昧,连忙解释:“譬如在郎中令府中为尊上单独安排一个屋院,对主上来说并非难事。不过,尊上暂时不能去街市露面,以免被百草庭的人看到。” 景娥有些迷惑:“上次相会时,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仲父等将撤出关中,我由太行陉出关,仲父由巴蜀顺江水而下,怎么还会遇到他的人?” “主上把这事儿告知了假郎中令,上卿平已经做出安排,阻止景曲出关。所以不数日后,他们都将重归咸阳。” “那……朝堂会对仲父他们不利吗?”景娥对景曲的命运多少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是同族。 “主上得到保证说,不会。”公孙桑心里暗笑了一下,得到保证?主上的话就是保证。 “此番相请尊上,那八个仆役毫发未伤,就是遵主上之意。上卿对主上说,现在山东乱匪横行,尊驾仲父一是路途易生意外,二则是若尊翁反秦,景曲若参与其中,也是死罪。如此被羁咸阳,也算一种保护吧。” 景娥想到阿翁反秦,目光黯淡了,自己可以得到郎君的护佑,可阿翁必然会为再登王位一搏,后面将会如何?她又想到郎君所言景氏与项氏之事,也许真的不用大秦出手,项氏就会害了阿父…… 一个甲卫在舱门上轻轻叩了几声,公孙桑起身一揖:“大约是看到龙舟船队了,仆出去照应一下。” 他抬眼看了一下站在景娥身边的一个小女娃,“这个女娃是仆等遵主上之意在郦邑从富户人家购得,就做尊驾的侍女吧,如果不满意,到府内再另选。” 景娥轻轻点头:“景娥无甚要求,如此便已很好了。” 公孙桑又施一礼:“那么仆告退,待需换舟之时,仆再来通报。” 景娥回了一礼:“无妨,请自便。” 公孙桑见景娥回礼,赶紧侧身让开:“尊上以后万勿向仆等还礼,以后尊上与主上......”他顿了顿,“那时就也是仆的主人,尊卑有别。” 说完,深深一躬,出了小舱。 以后……景娥透过舱窗,看着船侧整齐划桨的军卒,眼神有些失焦……以后会怎样呢?眼前浮现出任襄那带着顽皮笑容的面容,心里忽然一暖。 _ “报大将军,函谷关上守军见我军后正在慌乱的布置守御。”一个斥侯半跪在战车前向周文报告着,周文远远地也能看到函谷关城之上蚂蚁一般的军卒在来来回回的奔走,只是看不真切。 旁边战车上的一员战将是城父投靠陈胜的伍逢族弟,名为伍颓,任将军,见状笑道:“大将军,据探报,守卫函谷关的秦将,据说还是蓝田大营出身的始皇帝公子,将闾。可我等在陕县闹出那么大动静,陕县的溃兵也都是向函谷关逃跑的,但从陕县进军函谷关这两日,前军并未遇到函谷关的斥侯,说明这个公子将闾就没有派出斥侯,而且函谷关前深涧上面的南北几道木桥也未拆毁。是他不信陕县溃兵的报告呢,还是被我等二十万大军吓破了胆呢?” 他的话是当作对秦军的鄙夷说出的,但却提醒了周文,命斥侯:“仔细观瞧城上动静,看看是否有诈。” 斥侯应喏而退后,他对伍颓说:“这个公子将闾既然出身蓝田大营,没理由会如此懈怠。陕县溃败士卒逃入函谷关,他必知吾等将到,见到大军还显得这么毫无准备的样子,本将军怀疑其中有问题。莫不是想要吾等认为函谷关易下,诱引吾等草率攻关来杀伤削弱吾等力量?” 第四十章 试攻函谷关 伍颓听周文这么说也觉得确实有问题,面色凝重起来:“大将军,那我等今日攻关否?床弩还有半日路途才到,冲城车尚未制备,若现在就发起进攻,只能使用云梯。” 周文脸上浮出一个奇异的笑容:“攻!命前军两军,一军攻城,一军以箭阵覆盖压制城头,也可看看函谷关上的慌乱是真是假。” “喏。”伍颓行了一个军礼:“属将请求往关城下指挥攻击,请大将军允可。” “你去可以,但不要亲自登城。只是查看一下虚实,用不着奋勇先登。”周文点点头,“真若一鼓夺关,功劳少不了你的。” 伍颓又应喏一声,驾着轻车向函谷关下已渡过深涧的前军方阵冲了过去。 函谷关大约在秦献公年间(公元前384-公元前362年)时筑建,位于今灵宝县,因“路在谷中,深险如函,故以为名”。函谷关坐落在关中通往中原的通道上,由于自渭南风陵渡到陕县一段陕西和山西之间的黄河水流湍急,所以古时常用的大兵团水运方式基本无法使用,因此函谷关成为大秦关中到关东雒阳方向的唯一通道。 函谷关并不是在两山之间单单筑起的一道关墙,而是由主关墙向外延伸构建的一座关城,主关墙反而成了函谷关的“后门”。函谷关正面城墙很宽大,两端直接延伸与山衔接,但这样一来,函谷关城的正面也就有了很大的攻击面。当然,只攻下关城还不行,攻关者还要面对做为关城后城墙的真正关墙。 外关城墙的正面宽度足有千步,伍颓以一万五千兵力向函谷关发动了猛烈的第一次攻击。 应该说,张楚军在向关墙的冲锋路途中,守关军城头射来的床弩大箭造成了一定的伤亡,但伍颓明显的感到守关卒并非很有章法,准确度较差不说,床弩的发射也不是整齐划一的,所以杀伤的张楚卒人数远远达不到应有的水平。 这种情况不但鼓舞了他,也同样鼓舞了攻城的“农民起义军”。张楚卒们嗷嗷的叫着向城头放箭压制,嗷嗷叫的快速冲锋,嗷嗷叫的把一架一架的云梯架到了城墙上,嗷嗷叫的手持剑、矛、尖竿向城上爬…… _ 将闾很头疼。 他在蓝田大营所学到的、见到的军事战术和从懂事起就印入骨髓中的大秦武风,都是如何组织强大的进攻,如何安排沉稳的防御,现在皇帝却交给了他一个两难的任务,既要保证函谷关至少五日不失,又要给敌人造成防御不稳、随时可能被攻垮的假象。 他摇摇头,这样军卒的伤亡必定会更大一些,而且军卒们本来士气还不差,对城下的流民军也颇为不屑,可他无法把皇帝的意图传达给每一个军卒,只能让五百主以上的人知道他的思路,不然士气真的垮了,他也无法坚守五日。 现在,只能通过胡乱的指挥方式把军卒在城上城下调来调去制造人为的混乱,这一来对士气一样会造成打击,希望能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吧。 他已经听到了军卒们的抱怨,其中不乏骂他这个主帅无能的话语。他暗暗苦笑,然后又毫不留情的把本来已经防守初具章法的一屯军卒调去搬木石箭矢,而从城下调上一屯尚没有准备好的军卒接替那个城墙段。 他又看了看城内的投石机。 皇帝给了他百瓮豆油和相应的陶罐,用来烧阻敌军。现在投石机已经立好准备妥当,豆油也注入了几个大釜架在柴草上,只需点火烧沸豆油灌入已套好草套的陶罐封口,并在草套上再浇上油放入投石机点火,即可抛出城外。 不过他想,既然皇帝让他显现慌乱,这个燃烧利器还是留到城墙上抵御不住外面的压力时再使用,用来隔断先登敌人的后部援兵,避免关城真正的失手。他在关城后面的真正堵住函谷的关墙内还设置了几架投石机和充足的床弩,以免万一分寸拿捏不当丢掉了关城,至少还有关墙可以作为最后一道防线。 其实也不算最后一道吧,他又摇摇头。如果整个函谷关失守,他还在函谷道上准备了几道木垒,希望能晚一些再用到这些…… _ “登城了,登城了。”前军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周文一阵兴奋,极目向望去,只见密排在城墙上的云梯中,有好几架顶端都有人跳上了城墙,正在挥舞手中的武器向内冲杀,为后面的人腾出空间。不过只在片刻时间后就见城墙上涌出一丛丛的秦卒,直接把登城的士卒杀死或挤下城墙,登城人的那几架云梯钩挂城墙牢固一时不能掀翻,但云梯上的军卒被擂木砸的也零落掉下。 “击钲,停止攻城。”周文发出了命令,一阵金钲的声音传到前军,已经过涧水聚集在城墙下和正在云梯上爬城的军卒迅速的转身向后跑到涧边并向两侧的木桥散去,而距城二百步的弩卒则连续分批次的射箭压制城头的秦军,避免其向正在后退的周文军士卒背后射箭。 周文比较欣慰的看到,虽然自己的军卒在后撤,但城头的秦军并没有射出如雨的箭矢,仍在不知道干什么似的忙忙碌碌乱奔乱跑着。 “命后军扎营,叫将军颓来见。”周文向一个传令卒发布了新命令后,就让战车转向后方,缓缓而去。 _ 将闾舒了一口气,让城上的秦军继续守城并补充箭矢、滚木擂石等,密切观望城下敌军的动静。然后走进城门箭楼,在几案上拿起一个陶壶倒了一碗水。水还没喝完,外面大步走进来一员战将,行了一个军礼:“将军。” “哦,校尉羽,来,坐。”将闾说着自己先坐下,来将则与其隔着几案对面坐下。 “校尉长途奔波三千余里,刚至咸阳就又被遣至函谷关。刚到这里就赶上了周文进攻,怎么样,是不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原来这个校尉羽就是会稽郡的原郡尉,公孙羽。 “公子体恤属将,让属将守御后关墙。”公孙羽咧嘴一乐,“属将这不就有很多时间喘息了吗?” 他一转话题:“将军,刚才的进攻,张楚军表现如何?” “不过是个试探性的攻击罢了。”将闾不屑一顾的翻了翻白眼球,“营盘都没扎好就开始进攻,就算函谷关真的毫无准备,也不会被这一次攻击击垮。你在城内的配合做得很好,我在城头看着城里都是一团混乱,毫无章法。我故意让一些登城的流民活着退下城去,以免你的安排白费了。” “谢公子称赞,不过是小事一桩。将军,既然今日只是试探,明日周文可能就会真的全力攻城,将军又要示弱,又不能真的弃关,还需要多加小心。” “这倒无妨,我只是担心现在这种混乱的调动方式,会对军中的士气影响太大,让他们有一种将帅无能的感受,会慢慢产生绝望的情绪。”将闾有些叹息。 “公子不要担忧。要不这样,属将马上回去,把守御后关墙的部曲调来替换今日守城的部曲。属将先集合百将以上将领,把陛下的意图说清,这样他们可以告知士卒,无论将军如何调遣,都是计谋,士气就会稳定下来。” “待今日守城那一部到属将手下时,属下再做一次说明,将军所担心的士气问题就解决了。有时候,告诉军卒实情可能会让他们自己就觉得戏弄流民是有趣的事情,或许所取得的效果更好。”公孙羽停顿了一下:“我等是守城守关,军卒被流民俘获的可能性甚微,将军也无需担心消息泄露。” 将闾一想,是这么个理,心情好了起来,冲着公孙羽一拱手:“校尉所说真是对某的大大点醒啊。” 公孙羽连忙侧身闪开,还礼道:“公子怎可给属将行礼,于礼仪不合。既然将军允可属将的想法,趁着周文在扎营休整,属将这就回去与部曲说明,将军这边也准备调换事项吧。” 说着站起,又行了一个军礼,转身走出箭楼。 将闾看着公孙羽离去,没有起身,又想了一会,叫进一个亲卫,开始发布命令进行换防的准备。 亲卫把晚食端了进来,将闾一边吃一边想着自己心思。 皇帝是个谜。 虽然妄自揣度皇帝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可将闾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当年父皇帝让他进蓝田大营,其目的就是在必要的时候让他控制住中尉军,避免出现父皇帝所担心的背叛。那时父皇帝的戒心越来越重,只有自己的儿子们可以信赖。 始皇帝崩逝,大家都对继位者不是大公子扶苏感到意外,将闾虽然也有些意外,但要比其他人能够理解的多一些。 与胡亥的想法一致,他也认为扶苏和蒙恬走得太近了。始皇帝让扶苏去北疆军中做监军,一方面是要增强扶苏文弱性格中的铁血成分,另一方面也是确有要扶苏监督蒙恬的作用,毕竟最多时曾经达到近三十万的北疆军是大秦最为强大的力量,但这样的力量放在虽然几代对大秦都忠心耿耿的蒙氏手中,也还是需要有监督和制约的。 并不是始皇帝已经开始信不过蒙恬,必要的监控总是需要的。始皇帝始终把蒙毅放在身边,给予上卿、郎中令的高位,实际上对蒙恬也是一种牵制。可是扶苏……也许他被始皇帝对蒙氏兄弟的器重表象所误导,认为可以把蒙恬比照父皇帝身边的蒙毅一样,作为自己的亲信来对待,这就犯了两个忌讳。其一是扶苏的性格并没有始皇帝对蒙氏的钳制能力,反而极易被蒙氏所影响;其二则是当扶苏和蒙恬过于亲近之后,始皇帝就要担心一个可能的继位者所拥有的强大武力威胁。 始皇帝选择小公子胡亥继位,并遗诏赐死扶苏和蒙氏兄弟,是狠了点儿,但皇家无亲情,中国古代的政治从来都是血腥的,尤其先秦时代的政治,更是充满了杀戮。而从胡亥刚登基后的作为看,虽然从政的经验没有扶苏多,不过延续始皇帝的政令和方略却没有出什么大问题,这对一个一直以来以吃喝玩乐为特征的小公子已经殊为不易。 一切的变化都起自二世东巡之时。 二世东巡以及东巡之后一段时间内,不但始皇帝的公子公主几乎被屠戮一空,而且赵高的上位也导致了朝政的混乱,始皇帝一统之后继续执行强硬的法家路线所造成的隐患一下就充分的显现出来,大秦帝国迅速向着衰败大步前行,就连自己三兄弟也几乎跟着送命。 想到这儿,将闾放下箸,愣怔了一会儿。 可是……将闾迷惑的地方就在这里……皇帝突然就又变得清明了,不但迅即处置了赵高,连法家路线的制定者和执行者李斯也被同时拿掉,接着就把自家三兄弟释放出来。 皇帝真是不担心自己三兄弟会有怨怼之心?甚至把函谷关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了自己。虽然守关有很大成分是做戏,后面还有十万大军可以抵御进攻,可如果自己卖放张楚军入关,宁秦新关尚未筑成,关中确实就会陷入一定程度的危险。 这还不算,快传发来的诏令说,皇帝正在亲自前往新关,如果自己卖放关隘,皇帝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位置。因为,只要自己带着这守关的三万军队趁着新关未成,以欺骗的方式冲开那十万大军,皇帝就完全无保护无遮掩的暴露了出来。 自信的皇帝,自信的小公子小弟,这倒是很有赢姓的风骨。 将闾吃掉最后一口食物,挥手让亲兵拿走鼎镬,端起酒爵喝了一口。既然皇帝给予了如此大的信任,作为赢姓宗族和始皇帝的公子,为了大秦赢姓的江山,自己也不能辜负了这番信任。希望皇帝小弟能够重新振兴大秦的风采吧。 _ 景娥登上龙舟队的副舟已经有几个时辰了,虽然还没看到任襄,不过副舟上的宫人们对她非常殷勤,简直把她当作主上来侍候了。先准备了热水让她畅快的洗了个澡,这几天出咸阳一路都没洗澡,主要是景硕担心她的化妆,连女装都没带着怕露出破绽,她被偷出后所换的女装还是公孙桑在郦邑事先就准备好的。 洗过澡,宫人们就奉上了食物,其精美程度甚至超过了她和任襄在上林苑所吃到的。相比宫人们的服侍,公孙桑刚给她买来的、出自富户人家的小女婢就像个小小的乡下娃。 等她洗好吃好喝好,想和侍奉的宫人随意聊聊天,又发现舱内的几个宫人在她一张嘴就立即显得毕恭毕敬的,好像她就是皇帝的宫妃一样,这使她心中的疑惑更加深了一层。 从宫人口中得知,这条副舟竟然是一个皇帝的美人、名为芙蕖的坐舟,这一下景娥已经不是疑惑,而是惶恐了。 她开始隐隐感觉不对头,任襄不过是郎中令公子婴的妻弟,自己就算是任襄的正式大夫人也不可能得到这样的高规格待遇。 景娥心中升起了一个非常大胆而又让她简直不敢想象的念头…… _ 周文的大帐。 张楚军的将领们济济一堂,围坐在帐内,前军的裨将军汇报着试探性攻城后所获得的情况。 “这么说,已经登城又退回的士卒认为,城内的防御完全是措手不及的样子?”伍颓向汇报的裨将问道。 “是的,而且不止一个士卒这么说。”裨将答道:“当时正是他们登城后击杀当面的守城秦卒、而增援的秦卒尚未冲到眼前的瞬间,他们为了占据更有利的位置扩大立足点,所以用目光巡查了一下城头,也就顺带看到了城内的情况。城内备援的秦卒完全没有齐整的阵型,而是也在忙乱的跑动。城内立有不少投石机,很巨大,可摆放位置也不齐整。那么大的投石机需要数百人拉动,而投石机前后也没有秦卒列好队形准备拉抛的迹象。总而言之,城内的防御准备就和城头一样,都是草率和杂乱的。” 伍颓把头转向周文:“大将军,陕县的溃兵早就退入了函谷关,函谷关应该早就对我等的攻击有所准备,可从现在的情况看,关内的指挥明显连正常的状态都没有达到,这一切看上去也不像是有人作伪,将军觉得如何?” 周文看了一眼大帐内的将领,又看了看伍颓,有些迟疑的说:“从各种迹象看,函谷关内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将帅,所以才造成了这种情况。显然这对我等攻取关隘是有利的。之前派出的斥侯说,函谷关内有三万秦军,守关将领是出身中尉军的始皇帝之子,公子将闾。本将军原以为将闾既然出身蓝田大营的中尉军,其军事指挥应很娴熟,吾等虽有二十万之众,但对有三万守军的函谷险关而言,夺取起来并不容易。可就眼前的情况看,如果秦军就是如此守御,那吾等的胜算大增。” 第四十一章 皇后 周文越说越坚定起来,刚开始的迟疑已经不知踪影:“或许将闾不过是个贵公子,虽在蓝田大营却并不知兵;或许现在的秦帝屠戮那些公子公主让他寒了心而丢失了斗志;不管如何,现在情况对我等有利,大家齐心协力,争取三日内破关。” “既然床弩已到,明日以踏撅箭辅助云梯攻城,并伐木制作冲城车,便于后日使用冲城车撞城,争取第三日一举破城。”周文发出了正式攻关的命令。 “喏!”大帐内的将领同声应和,群情激昂。 _ 皇帝船队。 天色渐暗,船队有序的向着岸边靠泊。景娥所乘的副舟刚靠上岸,她就走出了船舱来到靠岸一侧的船舷向岸上张望,想着自己的小郎君会不会由岸上到副舟来见她。 她看着岸上卫尉军一队队的往来做着警戒部署,巴望着能从前面或者后面看到她的小郎君快步向这里跑来的身影。她心中有一丝紧张,既怕那个小郎君在一群重臣的前呼后拥下像她猜想的那样威武而来,又隐隐的期盼他应该是那样而来。 忽然她被两只胳膊从后面一下抱住了,由于毫无思想准备,吓得差点儿坐在船板上。回头一看,可不就是那个日思夜想的小坏模样正笑嘻嘻的看着她? 原来,胡亥一停舟就带着两名锦卫和四名甲卫,乘快舟从另一侧登上了景娥的副舟。 景娥亦喜亦嗔的瞪了他一眼,小声轻喝:“松手,这到处都是人看着呢,像什么样子。” 胡亥咧着嘴笑着松开了手,又紧接着拉起她的一只手凑到嘴边亲了一下:“薜荔,可想死我了。” 景娥有些慌乱的四下望望,岸上的卫尉、胡亥身后的两个宫人和三个护卫都像啥也没看见一样面无表情,彷佛这儿的俩人都是空气。只有一个她很熟悉的护卫,公孙桑,没有绷住的咧了咧嘴,又赶紧拿出一本正经的无表情模样。 景娥脸红了起来。 胡亥看着这个小娥的表情变化,心中颇有点儿恶作剧的开心。不过,适可而止吧。 “薜荔,别在这儿站着了,进舱再说话。”说着,拉着景娥的手并没松开,就这样牵手入舱。 一进船舱,舱内除了公孙桑给景娥买来的婢女向景娥见了个礼外,其他四个副舟上配备的宫人都向胡亥行礼:“奴婢见过陛下。” 果然!景娥心中一颤,他果然如自己所猜测的那样,是皇帝! 景娥心中一阵说不出的感觉,不知道是高兴还是被人瞒哄的小气恼。不过她的反应也很迅速,不管皇帝仍然拉着她的一只手,也直接蹲身向胡亥行礼:“民女冒昧,不知是陛下,还请恕罪。” 胡亥的手一使劲,景娥就蹲不下去了,接着胡亥一带,就把景娥又环在了怀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挥了挥,四名宫人立即离开了船舱,只剩下那个景娥的婢女,张大了嘴巴杵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直到胡亥对她笑了一下说“你也出去”,才慌乱的快步跑出舱外。 胡亥松开对景娥的环抱,先坐了下来,然后一拉景娥坐到他怀里。景娥小小的挣扎了一下:“陛下,这样不好,太失礼了。” “不要叫我陛下。”胡亥揽过景娥的头,在她额上亲了一口:“薜荔,不怪我瞒哄了你这么久吧?” “民女怎敢……”景娥刚说了半截话,就被胡亥捂住了嘴。 “别这么说话。”胡亥松开捂住景娥嘴的手,温情的看着景娥的眼睛:“我是皇帝,可我也是人。在没有外臣的情况下,我不希望自己的家里还君君臣臣的那么缺少家的味道。还像以往一样,自称薜荔,叫我郎君,好么?” 景娥心中那一丝紧张一下被彻底融化了,身子也像从前那般向胡亥的怀中挤了挤,“郎君……” 胡亥一俯首吻住了景娥。 良久,唇分。 景娥抬眼看了一下胡亥,就把头又扎进了胡亥的怀中。 “你还没告诉我呢,对我瞒哄了小薜荔,心中怪不怪?”胡亥拨开景娥的头发,在她耳前亲了一下。 “怪,也不怪。”景娥低声说。 “哦?”胡亥来了兴趣,把腰直了直,拉起景娥,双手捧起景娥的脸:“怎么说?” “怪,是怪郎君不相信薜荔,告诉了薜荔郎君的真实身份,难道是怕薜荔作为楚人会翻脸刺杀大皇帝陛下么?”景娥说着,自己先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我倒不怕楚人如何,连我都有楚人的血脉,我也是宣太后的后人。”胡亥笑意盈盈的刮了景娥小鼻子一下,“那不怪又是为什么?” “郎君是皇帝,薜荔就想,郎君大概是怕我有攀高枝的想法吧?或者,郎君怕薜荔的嘴不严实,不留神泄露了郎君的身份?毕竟仲父和阿父他们都反秦。”说到这里景娥的神情一黯:“郎君真的不在意薜荔的宗族反秦么?” 胡亥把脸贴在景娥的脸上:“薜荔把你仲父他们的事情都告诉了我,就等于已经与他们分道而行了。那你说,无论是作为薜荔的小郎君,还是作为大秦的皇帝,我有什么可在意的吗?” 他在薜荔的脸颊上蹭了蹭:“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如果是皇帝,你就是皇后。我已经纳有四个宫妃,一会就让她们来参见你这个皇后。” “不要不要。”景娥一下慌乱了起来。 刚才胡亥没来时,她在这种排场下虽然猜测她的小郎君极有可能就是大秦的皇帝而不是什么公子婴的妻弟,因有了心理准备,可她却忘了胡亥曾经的誓言,或者故意忘了。毕竟像她阿父那样的门第中,除了她的阿母外,还有很多夫人,怎么就她就能成皇后呢? “放心,不用担心什么。”胡亥抚着她的脸说:“我的四个宫妃,一个是舞痴,就喜欢舞,另外三个都是我为公子时一直的侍女,原本就是家人一样。我喜欢了你,她们不会对你有什么敌意的。” “不是……可是……”景娥仍然很慌乱,“郎君,薜荔完全不知宫中礼仪,这样见她们,薜荔的手脚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胡亥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景娥粉嫩的小脸蛋:“你是皇后啊,就是后宫的主人,还有什么礼仪问题?她们参拜你你只需要让她们免礼就是,如果你要向她们行礼才真的是失礼了。” “可薜荔并未正式册封皇后,所以也就是个民女。就算在宫中,也是个无名份的宫人。”景娥在胡亥的抚慰下慢慢镇定了一些,脑子也好使了许多。 “唔……这倒是个问题。”胡亥又把景娥拉到了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从现在的局势看,暂时还不能正式册封和大婚……还记得我说你阿父若起兵并称王,很可能会被项家攻伐谋害的事情吗?” “记得。”景娥的身子僵硬了一下。 “我觉得这个事情是极有可能发生的,所以我如果接到你父称王的消息,就会派人暗中保护他,并在危急的时刻把他救出来。” “啊?”这可完全出乎景娥的预料,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胡亥:“陛下要救反秦称王之人?皇帝不能因亲族而忘江山吧?” “当然不能。”胡亥低下头用鼻子摩蹭着景娥的鼻子,“我是从两个方面的考虑此举的效用。一是作为薜荔的小郎君,自然不能看着自己的外舅被杀而见死不救;二是作为大秦的皇帝,可以在救下你父之后,选择适当的时机封你父为楚王,与项氏分庭抗礼,分裂楚人的力量。这样既讨好了我的小美娥,又对大秦平叛有利的事情,我又何乐而不为?” 如果景娥刚才只是确定了小郎君是大秦皇帝这个身份,听到胡亥的这席话后就真切体会到了郎君就是大秦皇帝这个本质。这样的皇帝郎君,有情有义,又有做皇帝的政治思维……她真正心安了。 两人就这么一直依偎着,说着话,直到船队四周点起了明晃晃的火盆。 “陛下,”舱外公孙桑在禀报:“函谷关的消息传来了。” “好,我这就去主舟。” 胡亥捧起景娥的脸:“薜荔,这是芙蕖的舟,现在她去和她女弟菡萏,也是我的美人,同舟住,今晚你就宿在这里。明日登岸转为车驾前行,我会安排一个辎车给你。公孙桑给你买的婢女,美人海红会使人教她宫中礼仪,所以今晚暂时就由刚才那四个宫人侍候。” 他亲了亲景娥的唇:“明晨离舟之前我再过来,把四个美人也带过来参见未来的皇后陛下。” 他用一根手指堵住景娥的嘴:“不要回避,总要相见的。现在不是大婚的时机,但在宫中,我会发出诏令让所有宫人、内侍以皇后礼待你。当然了,我刚才说家人相处不需要那些礼仪,所以宫妃和你之间,我也希望是姊弟相处。”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以加强刚说之语的效力,然后接着说道:“后宫的事务现在是由尚宫令栾桓执掌,好多事情还要来向我请示。我希望你能以皇后的身份尽快接过来,让我不再操心后宫之事。我已诏令顿弱和栾桓一道把后宫梳理一遍,清除所有有异心的内侍、寺人和宫人,待我等返回咸阳宫时,后宫就完全交与我的小薜荔了。在宫中你就是皇后,并且宫人和内侍都以皇后称呼,只是暂时不明诏天下。” 景娥有些忐忑,不过既然郎君这么说了,这咸阳宫也就是自己的家了,打理自己的家业也就成了自己的责任。她点了点头:“希望薜荔不会辜负郎君的期待。” _ 胡亥回到龙舟之上坐定:“有什么消息?” 龙舟上的主舱就如宫中一个小殿,有三十步长,二十步宽,这在当时的造船工艺条件下已经可以说巨大。几个随驾的大臣都在舱内案后坐着,胡亥则坐在一个小号的丹陛之上。两名锦卫则打着相应缩小的团扇,微微煽动。 冯去疾看着陈平:“还是由上卿向陛下奏禀吧。” 他知道皇帝对陈平的宠爱,以后这朝堂之上或许就是这个陈平接替自己的丞相之位。他可没有李斯那么大的官瘾能把丞相做到七十多岁。有了彻侯的封爵,他认为自己已经达到了人生的巅峰。 陈平向冯去疾和冯劫笑了一下,拱了拱手,然后转向皇帝:“陛下,今日周文军已到函谷关下,做了一次试探性的进攻。从公子将闾和校尉羽两人的奏章上看,周文应该已经相信了函谷关守军所做出的指挥混乱假象,校尉羽还盛赞了公子将闾的指挥。” “既然今天只是试探性的进攻,想必明日开始将闾将会受到巨大的考验了。既要守住关隘,又要让周文军相信函谷关指日可破,如果将闾这次做得好,我看可以让他去秦锐或者北疆军中做个护军。” “陛下圣明。” “除了这个消息外,还有什么其他消息?” “太原郡消息,李左车拜楚人英布为大将军后,正在加紧准备,大约二、三日后即可向霍邑进发,其前军一部已经向界休而来,界休也开始向调鉴谷派出斥侯,探查情况。司马将军婴说霍邑的斥侯已经与其发生了几次遭遇,剿灭了部分。” “这么说,真正在霍邑开始发生大战还需要十五、六日时间?” “大致如此。” “嗯,那边有公子婴,还有六万守军,这边拿下周文的二十万人应该最多再用十一、二日,届时就可以把全部精力放在霍邑方向上,可调一部秦锐屯于河东杨县,离霍邑不过两程,随时可以在需要时进行后援。不过我认为公子婴应该不需要备援。南阳郡有什么新消息?”胡亥放松的向后一靠,不用说,他的御座上还是有不少软垫。 陈平汇报道:“新得到的消息说,张楚军宋留已经进入南阳郡,人数发展到了一万四千人左右,正在向南阳郡治宛城袭来。” 此时冯去疾向陈平使了个眼色表示要插话,然后向胡亥拱手:“新任南阳郡守殷通已到并已接任,原郡守正在返回咸阳。殷通有一个奏报,恳请陛下允其家眷继续返回关中,说可以无身后之忧的全力镇守南阳。” “哦,那就允可他,告诉他尽全力牵制住宋留几个月就行。”胡亥不在意的挥挥手。 “陛下,”冯劫向上施礼:“大将军邯奏报,请陛下明诏,周文军多为流民,按秦军功爵制及陛下对刑徒军卒的减刑法,斩一首或俘一人皆可抵罪减刑,然闲民非士,如何记功提爵?” 胡亥笑了:“我倒是忽略了这个问题。嗯……杀人不易,俘人也不易。军功提爵自不可滥,亦不可伤挫士气。这里我不一言决断了,提个思路诸卿商讨一下,是否可以伍长代甲士,或以什长、屯长代?” 既然皇帝让他们商讨,底下大臣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表起自身见解,见解相左时就发生争论,好在秦王或皇帝一向威势强大,不然这船舱中的小朝堂非乱成一锅粥不可。胡亥看着他们争论也不喝止,自顾自的喝起了蜜浆。 争吵或商讨了一刻钟,最后还是冯劫出面压住:“陛下,臣认为刚才诸臣所论,还是以什长代甲士所得赞同为多,不若陛下就此诏告大将军邯?” “好!”胡亥挺起小腰板:“自先皇父平灭六国一统天下,秦军所向已无贵族做甲士的敌人。尤其此番平乱,所面或有六国遗族,但其乱军中以闲民黔首为主。以秦卒的轻兵论,伍长以上人等可着轻甲,所以朕也是据此而议。若以以往七国时,国与国之间的征战论,则需车上甲士才可计甲首,而一车领轻兵百人,据此推算就要斩一屯长才可算一甲首了,对士卒的激励较少。冯劫、李由,尔二人可据此修律,日后皆以此法记功。” “嗨。”冯劫和李由同时拱手领诏。 “另外,以往战功计首,此番平乱,生俘一可用之夫也算一首。乱民反秦,田地必然凋敝,一旦乱平,粮秣必成大问题,所以要尽力生俘乱军,送至北地、陇西、巴蜀等战乱未波及之所垦荒,以此应对往后可能出现的粮荒。日后,只有对蛮夷、胡虏征战可不以生俘计首。当然,所俘获之人已残而无用,则杀之,以免空耗粮粟。” 胡亥这冷冰冰的最后一句话,在座诸臣都无动于衷的听着并点头赞同。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胡亥知道自己也不能用后世的价值观念来统领这些古人,不然一定会被认为是软弱之君,大秦向来就是铁血治国的。 他又对陈平说:“你另传一道密诏给章邯,留出你所需要数量的伤残士卒,来做你想做的那个坑杀假象。为了逼真,也要有部分未残的士卒吧?” 陈平拱手:“此事臣会与大将军商后再定。” “你与章邯自定吧,无需再禀朕知。” “臣谢陛下信任。” _ 周文可不知道就在几百里外,他的终极目标正在算计他手中这几十万壮劳力。 即将攻入关中的前景让他心情激荡,一夜都睡的不安稳。天色微明就起身,传下命令饱餐战饭,准备正式攻关。 第四十二章 正式攻关 辰时,新调配的前军已经在关前列阵。与昨日不同的是,这批军卒的武器更精良一些,持竿者少,持兵者多,披甲者也更多,算是周文军中相对精锐的几军。周文要用这些加了好钢的刀刃给秦军施加足够的压力,使秦人的心理更加混乱。 另外他还把军中最好的弩卒也调了上去,用以最大限度的压制城头火力,减少己方伤亡。攻入函谷关后,还要面对广袤的八百里秦川呢。 城头的公子将闾看着这阵仗,知道周文是要玩儿真的了。他玩儿真的,自己可还要继续玩儿假的,但为了不让周文军真的破城,他在城内安排了一批使用箭巢的床弩,不发射常见如矛的大箭,而是一次发射数十支普通长箭。昨天天黑后专门就这些床弩的位置进行了调整和精心测试,使其能够刚好射上城头射杀城墙上的任何人。上城的士卒也都得到指令,听到特别的号角声时必须迅速蹲身甚至伏地,这些床弩中的利箭可不认识谁是自己人。 当然,这种手段就如同城内抛火罐的投石机一样,只在必要的情况下使用,如此强大的杀人利器是不能过早的暴露出来的,不然就会引起敌军的警惕。 随着城下的战鼓和号角声,周文军开始了真正的攻坚,攻城的军卒几人一队提着云梯潮水般的向着关墙而来。 城上显得比昨日要有序了一些,见城下有人攻来,城头马上涌出一批弩手,在女墙边向下放箭。可惜的是,箭的准头不足,很多箭矢都射空变成了流矢,对攻城者的阻碍作用被削弱了很多。 城头一放箭,周文军的弩手也在盾墙的护卫下涌向前向城上倾泻起箭雨,城上的弩手连忙依靠城垛进行躲避,这一来原本散乱的城上箭矢就更呈现出弱势。 周文军中一阵号角声,攻过去的军卒立即趴在地上,随后就从周文军传来了床弩发射的嘣嘣声,大箭射入城墙构成一道登城的箭梯,趴在地上的士卒一跃而起,踏着箭杆就向城上奔去,身后第二波提着云梯的攻城士卒迅速跟着冲了过来。 将闾摇了摇头,发出几道命令,城门箭楼中的旗帜摆动打出旗语,城上的秦卒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继续向城下放箭,一部分则举起滚木擂石砸上踏蹶箭及上面的士卒。不断有攻城士卒被砸下,头破血流,踏蹶箭也被砸断;不断有城上的守城者刚刚举起一块石头就被城下的弩箭射中,栽下城墙…… 随着手提云梯的攻城者抵达城下,云梯竖起后蚂蚁般的人向上爬城,城上的弩手力量被再次削弱,分出很多人去砸木头、石头,倒沸水、金汁,或用长竿合力推开云梯。 将闾觉得有必要减缓一下周文军的攻击压力,于是发出了一条新的命令,几十镬沸油被倾倒在爬城者的身上、梯上和城根,接着火把抛出,烈焰升腾而起,接着城上全部变为弩手,一起向没有被火焰波及正在杂乱后撤的攻城军卒射击,城内投石机也杂乱的抛出了十数个石头或泥弹,周文军的第一次进攻暂时被遏制了。 听着敌阵中金钲响起,攻城士卒潮水般的退去,把沿途未死的伤卒同时抬回,只余下城墙下烧断的踏蹶大箭、烧毁的云梯突突的冒着火光,以及弥散在空气中的阵阵油烟,和夹杂其中焦糊的皮肉气息。 半个时辰后,火焰渐熄。又过了半个时辰,周文军的床弩声又起,新一轮的攻城再次开始…… 将闾微微咧了咧嘴,这四、五天的日子,怕是会很难过啊。 第二日,皇帝车队。 前方战士在浴血,而皇帝辎车内,三个美人加一个准皇后围在皇帝身边坐着,叽叽喳喳。 景娥暂时还没有适应这种氛围,只是靠在胡亥身边微笑的听,而海红、芙蕖和菡萏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胡亥又一直灌输家的气氛之重要性,车内既然没有外臣,所以她们的行为,只差用肆无忌惮来形容了。只有坐在车后部车门边的两名锦卫,抿嘴笑着没有参与进来。 虽然胡亥对景娥说他的宫妃之间要有姊弟一般的关系,问题是从年龄上说,景娥只比菡萏略大数月,而无论襄姬、海红还是芙蕖,都比她大。可景娥又是只差明确册封的皇后,几个美人显然不能管她叫女弟吧,这一来胡亥也只能默认美人们称呼景娥皇后,而景娥则根据年龄差别,或叫姊姊,或叫女弟。昨日晨起几个女孩刚见面时,几个比景娥大的美人对未来皇后叫她们阿姊还颇有些惶恐,但在胡亥的强力推行下,也就接受了皇后叫自己为姊的现实。 胡亥从骊山陵附近弃舟登车,由陆路向宁秦县进发。由于金根车太过显眼,而且虽然是六马牵引可车体又大又重,所以速度很慢,于是胡亥把金根车和一万护军留在后面慢慢走,自己则乘上驷马辎车而行。 襄姬自始皇帝时代就幽闭在宫闱中,此番被皇帝带出来游历祖国的大好河山,外面的世界很精彩让她很是目不暇接。另外作为一个舞痴,她与其他三个美人,更不用说新来的皇后,没有什么交集,所以就向胡亥请求跟着金根车那队走,慢慢欣赏沿途风光。 胡亥想了想允可了她,自己则带着皇后和三个美人乘辎车先行。本来他还想让景娥和海红她们都留在金根车的队伍内,可四女都想跟着他且不惧路途颠簸,他也就遂了她们的意愿。 他这两天晚上都没碰景娥。与菡萏差不多的岁数,不碰菡萏,也没有碰景娥的道理。在他心目中对景娥的爱慕和尊重是几女之中最强的,所以他已经决定一定要等能够正式册封并风光大婚时才与景娥共效于飞。其他几个美人按他的安全期计算也都不是时候,所以他这阵子都在无欲状态。其实他蛮想试一试在车中……嗯,的感觉的。 虽然车内几女的声音比较喧闹,可胡亥还是听到了一匹马冲到车边的声音,接着就听到甲卫禀报:“陛下,上卿候驾。” 辎车停了下来,中间一道帘幕拉上,隔开了宫妃皇后,皇帝向前移坐到了距离车门一步多点的位置,车门两侧的锦卫则依旧在原位不动。陈平的轺车靠过来停下,陈平走到辎车前行礼:“臣参见陛下。” “上车说话吧。” 陈平上车,背靠车门跪坐,和皇帝只隔着三尺的距离。 “函谷关的情况如何?”胡亥发问。 “公子将闾的战报说,周文昨日强攻了一日,压力很大。昨日周文军还没有拿出冲城车或楼车,可能刚至关下正在加紧制作。公子将闾估计今日周文会全力攻城,还会使用冲城车或楼车等。” “双方伤亡情况呢?” “将闾这边因为需要示弱,伤亡比常规守城略大一些,有八百多人失去战力。同样因为示弱,对周文军的杀伤也不足,估算敌方伤亡在千五左右。”陈平顿了顿,“本来这些事情并不紧急,臣无需马上奏报陛下,只是将闾所奏一事臣认为应尽快告知陛下。” “公子将闾奏称,陛下给每名士卒所配的救伤包起了大效,同时遵照陛下所说治伤器具的蒸煮和药液擦拭等法,前日周文试探攻击中受伤的军卒有相当多的人没有发高热及伤口糜烂,所以前日受创的三百多人中,有百多人明日即可再次登城作战。由于救伤包有所消耗,将闾估计后几日会伤亡更大,所以恳请陛下补充一些备用。同时由于此法功效甚大,也想告知陛下尽快在军中全面推用,比如秦锐和霍邑守军。” “善。”胡亥两掌一击,“发布诏令召集咸阳附近各药肆加紧制备,并由太医府派人在药肆中指导和监督,并尽快运抵各军旅,除配发每名士卒外,加三成作为后备辎重,让将闾把函谷关军医的治伤经验方法整理成篇,也用快传等方式迅疾发往各军。另外,一些看起来的小事有时也能起到关键性作用……诏令各军,饮水在条件允许的时候必须煮沸后饮用,所有战场亡者,我方的火化后带回骨殖,敌方的尽速就地掩埋,防止由此产生疫病。” _ 经过昨日的强攻,周文对攻下函谷关的信心更足了。伤亡比预期的少了太多。要知道仅仅在雒阳城下三个时辰的伤亡,就比昨日五个时辰的伤亡多一倍!这说明函谷关的守军无论战力还是战意上,都远较雒阳守军低很多。 战意?周文一下想到了攻心战,何不在士卒爬城的之前,集体喊一些攻心的口号,进一步涣散秦军的战意呢?他马上召集轮换该今日主要攻城的将领,教给了他们几句话,让他们传达给士卒们,在列阵攻城之前一齐喊出,以动摇秦军的军心。 将闾一如往日的站在城门箭楼处,看着周文军列阵,感觉今日的残酷马上就会开始。他转眼看了看城上自己的部曲,由于公孙羽的交底策略,虽然士卒们表面上仍然显得无精打采的,但内心中已经明了了主帅的意图,城下杀气腾腾的张楚军也让他们精神紧张而集中起来,所以战力倒是不虞。城内的投石机虽然依旧杂乱无章的矗立着,实际上早已遵法进行过校射,所以只要敌军的冲城车或楼车过来,几下就可以彻底予以击毁或烧毁。城内还有备卒,随时增援城头,或替换城头伤亡较重的部曲…… 敌阵后方一阵隆隆的鼓声传了过来,接着……不是进攻,而是一片从不太整齐又慢慢整齐起来的数千人喊喝声:“大秦暴虐、皇帝昏庸、民生艰难、不得不反。”喊了数遍之后又换了内容:“秦军士卒,反抗昏君,共襄义举,即是兄弟。” 攻心战?公子将闾不由得笑了。现在城头守关的都是老秦人组成的部曲,老秦人可不觉得大秦暴虐啊。至于皇帝昏庸,皇帝就算那一段时间昏庸过,也尚未波及秦军士卒这一层,关中的老秦人到目前为止,民生也不算艰难……大约是周文感到秦军这几日的示弱,觉得用攻心战可以再对战意进行削弱吧…… 函谷关原只有守关军三千,现在的三万守关军是后来调进由中尉+卫尉、刑徒和奴生子组成的混编军与三千守关军的组合。由于函谷关对关中的重要性,所以调过来的刑徒也主要是关中刑徒为主,奴生子也是关中人,所以这些人无论什么原来是什么身份,但七成以上是老秦人却是实打实的。 城头的士卒刚听到城下流民军的呼喊也有些发愣,等听明白了内容,都有些忍俊不禁起来。守卫函谷关的士卒既然是老秦人为主,本身也大都是悍勇之人,所以根本就瞧不起这些山东六国流民。可在此大战之时阵前嬉笑是违反军规的,所以都强忍着,只是手中的兵刃不自觉地就握的不那么坚定了,军姿也不那么正规(反正上面要求要有懈怠的样子),从周文的几百步外的位置看过来,秦军士卒显然被这些口号所打动了,所以他不失时机的发出了攻城的命令。 历史上周文如何攻破函谷关进入关中到达戏水,由于中国史书的简练风格和记录结果不详述过程的方式,并没有明确的记载。只能推断是因为秦二世昏庸加上赵高把持朝政掣肘,函谷关的守御力量很差,才被周文一举破关。 这一日的攻城方式与昨日又有所不同,周文军阵中推出了五辆巨木制成的冲城车,从正对关城城门缓缓而来。冲城车是以一根巨大的圆木为主,端头削尖并用火烤硬,讲究一些的还会包上铜皮加强硬度。圆木两侧有四个木轮,周围和上面则有木架,木架上蒙着数层牛皮,牛皮外又铺上打湿的麻垫,不易被火箭射中后起火,而且普通箭矢也难伤及蒙皮下奋勇推车的士卒。每辆冲城车的两侧都有盾弩兵阵,在不断前行中向城头放箭进行压制。 冲城车的主要目标是城门,所以冲城车特别巨大。这五部冲车除了一部用来撞击城门,其他几部冲城车则用来撞击城墙,一方面巨大的声音和对城头造成的震动有很强的心理威慑,另一方面也是赌,万一哪段城墙筑的不够结实呢? 除了冲城车面向的几点外,床弩发射踏蹶箭制造登城的“台阶”和用云梯登城法也并没有废弃,将闾满目所见,都是遍野的衣着斑杂的流民,提着云梯喊叫着冲来。 “看来今日是要动用投石机了。”将闾心中暗忖,“至少对着城门那个冲城车的威胁太大。”他向亲卫传达了命令,亲卫挥动起号旗。 城内的投石机虽然摆放不齐整,但因为都经过校射,所以准确性可不算低。投石机的第一抛没有使用燃烧弹,用的是完全没有修整过的石块,四块数百斤大石呼啸而起,从城门两侧交叉着射向居中的冲城车。掠过城头时带起的风声让城头守卒都不自觉的缩头蹲身,怕给石块擦到。三个大石砸在了冲城车两侧,把盾弩卒拍死十几个,一块大石正好砸在巨木前端削尖的部位,把冲城车砸得向前一翻、跳起来又摔在地上,四个木轮四下横飞,又削死了几个。 看到这战果,城头守卒不由自主的欢呼起来,涌到女墙边向给砸蒙了的冲城车两边的盾弩卒射出一阵箭雨。 这一击的震慑力是巨大的,整个战场为此瞬间静了下来,其他四台冲城车也一滞,前行速度明显放慢,乃至云梯攻城的军卒也都减慢了冲锋脚步。 前一日除了制作出五台冲城车外,还制成了一架楼车用于指挥,此刻周文就站在楼车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当看到整个冲击的速度明显被阻滞后,他立即命令擂鼓助攻。随着几十面大鼓同时擂响,攻击的速度逐步恢复了。 城内又向另外四个冲城车抛出了十几块石头,除了一块砸到了一台冲城车的后部把推车的军卒砸死了几个,其他石块竟然神奇的都没砸中目标,甚至连盾弩卒都没砸到几个。 这一现象也让周文松了口气,看来城内虽然有投石机,可能起的作用并没有多强。 伍颓没有靠前指挥攻城,此刻也站在楼车上。 “大将军,昨日传来荥阳假王那边的消息,说荥阳秦军会用投石机和床弩投掷灌油的燃烧罐,对攻城的阻碍甚大,因为一旦烧起就是一片。看来函谷关这边的秦军没有想到此法,不然就算砸不中冲城车,火脂溅到车体燃烧起来,冲城车也短时间内无法再前行了。不过城内既然有这么大的投石机,恐怕难以用楼车登城或助攻了,是不是让制作楼车的军卒停下来?” “是啊,城内这些大型投石机还真是麻烦。让他们再制几台冲城车,至于楼车再制两架,用来观察敌阵和指挥攻城就可以了。”周文对伍颓颌首。 第四十三章 胡亥的小宝藏 这一日的攻城比上一日更难对付,将闾在太阳西斜、周文军全部撤回后心想。 城下,被砸翻的第一台冲城车仍然丢在原地,不过很多砸散的部件都被后续攻城的士卒踢得不知所踪,只有那根巨大的圆木仍然躺在那里。关城大门前,两台冲城车的残骸还在冒着烟。 函谷关作为关中的第一大门,其城门是极难被冲城车撞开的。首先说,城门的厚度就很大,为了防止架火烧门,向外的一侧还钉有很厚的铜板,内侧则用铜条加固,极难被撞裂。大门后面就是铜制的千斤闸,又给大门不被撞开提供了一层保障。 不知周文是想通过撞门来给守城军施加心理上的威压,还是就是执着的要增加一个攻破关城的机会,当第一台冲城车被投石机打翻后,另外四台冲城车中的两台前赴后继的继续向关城大门冲击,最后被城头的沸油烧毁。还有两台冲城车直接撞击城墙,一台自己把自己撞散架了,另一台则被城上抛下的擂石砸塌了木架,人无法躲在下面,也就等同废弃了。 “两日。”将闾伸出两个手指在眼前晃了晃,把手放下。明日再坚守一日,后日日落前假作抵御不住让出关城退守后关墙,在后关墙再坚守一日,皇帝小弟交代的事情就圆满的做好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现在就要着手做起来,大将军邯派来的数百人今天已经到了…… _ “快看,少华山。”菡萏撅着小pp趴在皇帝辎车的右侧窗前,兴奋的叫着。 这是又一日的清晨,胡亥的快速行进已经距离宁秦县只有两日的路程了。 可能是因为路途无聊,所以虽然包括景娥在内的四个美女,每人都有自己的辎车,可她们却喜欢天天都挤到胡亥的车内。胡亥也确实比较纵容她们,就算有公务奏简需要批阅,也在美人丛中自顾自的办公,只有外臣来奏事(“比如那个最黏着公子的上卿平。”菡萏刚刚小声说了这么一句就被芙蕖给了一巴掌,菡萏才想起这个上卿平已经是自己的继父了,悄悄吐了吐小舌头)时,才会让她们在帘后噤声。 景娥与几个美人接触了两日,发现这三位小妞都是天真烂漫的性子,反倒是自己显得有些过于老成了,从心理年龄上还真成了后宫中的大阿姊。 没办法,近一年来在景曲的身边听多了各种生意经,还有各种复国反秦的阴谋诡计,所谓近墨者黑了吧。而这几个侍女上位的宫妃,只是胡亥被调包后发配去浣衣时吃了几个月的苦头,但在同被发配的芙蓉(燕媪)卫护下也没有经历太多的世态炎凉之类心理摧残,胡亥夺回帝位后她们就第一时间回到公子身边,然后很快又成为了公子的妃子,比原来侍候公子时更开心快乐。 景娥毕竟是少女的年纪,又不像胡亥总角童子的身体内塞着一个而立之年的灵魂,所以很快就和三女融为一体,也焕发出了无忧无虑的心性。 听菡萏这么一叫,马上在车内爬了两步凑过去:“让我看看,我还没见过华山呢。” 菡萏让出一半位置,两个小脑袋就伸出窗外,菡萏还不时伸出小爪子指指点点:“皇后快看,那些石头像不像一群羊?”“皇后看,那边有一只石头老虎”…… 车外骑马的甲卫稍稍向后落了落马身,让开窗口位置避免遮挡二女的视线,但目光更为警惕的巡视驰道之外,以便在必要的时候迅速前冲挡住可能飞来的任何威胁。 胡亥正在看奏简,瞟了一眼两个撅着pp的女孩,一乐。手中简章刚读完准备拿最后一卷,菡萏忽然缩回脑袋对着他叫了起来:“公子公子,快停车快停车。” 胡亥不知道怎么回事,伸手敲了敲壁板发出停车的信号,辎车停了下来。皇帝座车一停,甲卫的马队发出了信号,整个大队由中间向前后,都一层一层波浪般的停了下来。 菡萏叫停了座车后,兴奋的来拉胡亥的手:“公子来看那个沟里的石崖,是不是很熟悉?”她又用另一只手拉芙蕖,“阿姊看看,能想起什么不?” 胡亥摇摇头,移到窗前顺着菡萏的示意方向看去,果然脑中马上就浮现出熟悉的感觉。他相信自己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也从来没有看过这条山沟,那么这种熟悉显然是真胡亥的记忆。 景娥向旁一闪,给芙蕖让开窗口。芙蕖一看也叫了起来:“公子,我想起来了。先皇帝有一次东巡时,公子随驾,路过此地大队全体暂歇一个时辰,公子在那边的石崖下埋了一个匣子,里面有好多公子的玩物,说是要看以后再过此地时能不能找回。” 胡亥的记忆也由模糊变为清晰,似乎真有这么回事。说起来这不过是很多小孩子的心性,玩儿了一个藏宝游戏而已。 菡萏摇着胡亥的手臂:“公子,不若就在这儿歇息一阵,咱们去找找当年的宝藏如何?” 胡亥本想拒绝,毕竟还有两日路途要赶。但心中忽然一动,起了一个很特别的念头,于是点点头,对窗外的甲卫吩咐了一声,就和诸女下了辎车。 跟在后面的大臣不知胡亥为啥停车,本欲前来查探,后得甲卫传诏说暂歇,也就各自下车活动活动腰腿。 听到胡亥要向侧边的山沟中去,赶过来听令的吴子水立即先派出了二百锐卫清理周边,然后是盾卫在崎岖的小道两侧站位,接着由曹穿带着甲卫前呼后拥,胡亥和四女夹在中间,向着那个山崖下走了过去。 到了山崖下甲卫就散开了,菡萏则一跳一跳的开始搜寻起来,没过多一会儿她就高兴的喊道:“公子快过来,应该就是这里了。” 山崖的下的崖体在近地面时向内微微弯曲,杂乱的石块间,一棵小树歪歪扭扭的生长在那里。菡萏指着山崖上一块突起:“公子还记得这个象趴着的小羊羔一样的石头吗?那回公子把玉匣埋在山崖下一个凹坑内,然后堆上土和石块埋住,再移了一棵小树种上,说这样别人就不会起疑了。就是这里,肯定就是。” 胡亥抬头看着那个“小羊羔”,不过是粗具其形而已。他冲着曹穿一摆头:“挖开看看。” 几名甲卫先把小树周围的石块搬开,然后用长矛戳松了土,把小树愣给拽了出来,接着就按菡萏的指点,小心的用剑先把山崖壁前的泥土戳散,再慢慢剔除。折腾了不到一刻钟,一名甲卫的剑似乎戳到比较平整的东西,他耐心的探索边缘并把土挑开,一个一尺多长、半尺多高的形状显现出来。 甲卫开始用带着手套的手去清理,弄到一定程度后,把剑锋插进去一撬,一个长条型扁匣就拿到手里。仔细拂去匣面上附着的湿土后,一件通体深绿的玉匣展现在胡亥眼前,还有两条尚未完全腐坏的皮绳环绕捆绑着玉匣。 菡萏欢呼了一声,让卫士割断皮绳,打开了匣子。 皇家所用的玉匣做工是没说的,匣盖和匣体之间可以算严丝合缝,从匣内衬底的帛绢上完全没有污渍的痕迹就可以看出没有渗水进去。里面的东西还挺杂,有墨、砚,有一只半尺多长的短铜剑,还有十三镒金,另外还有八块大大小小的透明石,小的也有鸽子蛋那么大,大的足有小拳头大。 胡亥的眼睛放光了,这是水晶呢,还是……钻石? 既然东西找到了,胡亥就往外面道路上回返。玉匣本身就不算轻,而里面光金子就有4公斤重,所以由一名甲卫抱着跟在后面,菡萏很高兴的蹦蹦跳跳走在胡亥前面。胡亥一边走,一边不断地向周围打量,似乎在努力把周围山石地形的样子印在脑中。 回到车上,胡亥把匣中的镒金都赏给了吴子水和曹穿的三卫去分,那柄短剑光闪闪的依旧锋锐无比,就赐给了景娥。那些透明石头……这玩意儿到底是水晶还是钻石呢?他拿出了最大的一块在嘴边哈了口气,举到眼前一看,一点儿水气都看不到。又在石头上找了个相对平一点的面滴上小小的一滴水,球形,半天都没散开…… 菡萏看胡亥在那儿折腾,有些奇怪:“公子在干什么?” “我不记得这东西是什么了,所以想看看是不是水晶。”胡亥老老实实的回答着。 旁边海红听了扑的一乐:“也难怪公子记不住,那时候公子才多大年纪?海红记得这些透亮的石头是陇西郡贡与先皇帝的,先皇帝看不出有什么好,就随口赐给公子玩儿了。陇西郡守当时说这石头来自西域行商,名字很古怪,郡守说是西域话,大致的意思就是很难征服的石头。” 胡亥心中暗喜,果然是金刚石。 有记载的历史中,金刚石是由天竺传入,至于金刚石这个名称则来源于佛经。公元260年的晋时,从天竺传入一种非常坚硬的石头,坚硬到能切开玉石,而佛经中把最坚硬的兵器,最坚硬有力的人称为“博曰罗”,这种石头也以此命名,翻译为汉语后就称为金刚石了。 胡亥心里打的小九九又是什么呢?原来这货在看以往的穿越小说中,有很多穿越过去的人最后又穿越回了现代。要是就这么两手空空的返回现代而没有弄到点儿古董以及值钱的财物,这趟穿越之旅岂不是空虚一梦?现在好了,假若最后万一又能穿越回现代,现代人当中可只有他知道胡亥的“藏宝”。 那个蓝田玉的大玉匣就不知道能值多少钱,那柄短剑看剑身的样子也是处理过的,很可能与后世出土的一些铜剑一样不腐,又值老钱了。十三枚金锭,足有将近四千克,按现在的金价计算价值超过百万软妹币。古砚一方,又是超级值钱货。如果这些石头是金刚原石……他用手掂了掂,想起曾经有报道说人工培育钻石已经能做到20克拉,5克拉是一克,这八颗钻石最小的怕也有上百克拉,小拳头大的那个还不上千克拉……想到这儿胡亥血直往上冲,颇有连皇帝都不要再做下去,马上返回现代的急切了。 列位看客或许会说,这位小爷已经把匣子挖出来了,回到现代怎么还能找到?这就要用上很玄幻的平行宇宙理论了。本老拙理解的大意就是,当他夺占历史胡亥的“舍”后,就会产生两个平行宇宙,一个是他现在身处的、把历史改变了的宇宙,一个则是保持原有历史的宇宙。如果他穿越回现代进入原有历史的宇宙中,那这个匣子自然依旧仍然埋在那个山崖下啊。当初埋得如此隐蔽,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很小,只要那个不算太高的山崖不崩塌,他回到现代去把匣子找出来的可能性巨大,这也是他费了老鼻子力气要把周遭的地形山势记住的原因。这玩意儿要是真能在回到现代时弄到手,后半生就再不愁奢华的生活了。 _ 胡亥做着此世为皇帝、后世为富翁的春秋大梦时,代国大将军英布也在做着打入关中、推翻暴秦、报仇雪恨、青史留名的美梦。 张楚军周文到了函谷关下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太原郡,这给英布以极大的鼓舞,同时也为其带来了很强烈的紧迫感。如果周文率先攻入关中,一方面说明暴秦并不是不可战胜的,而自己这一支队伍中大半都是在暴秦的残虐中生存过来的楚刑徒,有着周文军卒不可比拟的生命力和战斗力,所以由自己打击暴秦更占上风。 另一方面,如果周文先入关中,那么自己将如何与其共处?是分别划定区域各自攻伐,还是一方兼并掉另一方统一行动?都太麻烦了,不若自己先入关中先夺地盘取得主动性更简单。 英布相信自己虽然只有九万卒,但远比周文的二十万卒具有更强的战斗力,而且自己先夺下霍邑进入关中的希望更大。霍邑的攻击难度肯定远比函谷关小,虽然消息说,霍邑有六万秦军而函谷关只有三万。 分析是分析,还要加紧行动才行。代王是全力支持自己的,只要代王有的,要啥给啥,这也让英布对代王的忠诚度更加的上升了。从现在情况看,已经有两万人向界休进发,去准备攻城的器具,而明日自己就可以带着主力的七万人走上征程。 _ 周文没有做梦,因为眼前的现实足以让他心中的激荡难以遏制。在这攻城的第三日,函谷关上明显的现出了颓势,秦卒的战力与人数都在下降和减少,他的士卒已经数度登城,甚至有一次已经完全占据了七十多步长的一段城头,只是由于秦军的军械更好更多,城内床弩不分敌我的射出蜂窝般的箭矢将登城的己方士卒射杀了大半,才使秦卒收复失地。 现在秦军已经主要在仰赖军械,当己方士卒同时数处登城时,守军就用投石机抛出了燃烧罐在张楚军后部弄出一个燃烧带,让己方士卒无法增援,才能将登城的士卒打回城下。这就是说,秦人的士气、战力、后备力量都接近枯竭,如果没有强大的军械支撑,函谷关已经是自己的了。 他和伍颓等将领们也讨论了为什么前两日秦军没有用出燃烧油罐这一大面积杀伤和阻隔进攻的利器,最终多数同意的结论是,函谷关里可用的油罐有限,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时舍不得拿出来用。至于荥阳守城中大量使用这一手段,说明荥阳的储备充足、准备充分。 比较假王在荥阳所遇到的守军状况,函谷关守军准备不足、士气不高,所以自己成功已经在望了,明日一定能够破关! 周文信心十足的发出了撤兵的金声。 _ “明日要让他们破城,又不能让他们破关。”将闾疲惫的坐在箭楼内,对公孙羽说:“关墙准备的如何?” “将军,属将已经遵令把城内的半数投石机和三成床弩移到了关墙内。”公孙羽也是一脸的疲惫。这是关键的一天,要不断地示弱,又要保证城墙不失,还要在前城墙万一失守时能迅速控制住后关墙,公孙羽身兼了两职。一个是在城内控制投石机和装着箭巢的床弩,一个就是见势不妙时能迅速退到后关墙上建立起有效的防御,所以精神处于高度紧张中。 昨晚快传来的诏令说,今日新关落成,但筑城模块土方之间的弥合泥浆最好能有四五日时间干燥强固,诏令没有要求他们坚守到明日日落,只是把情况摆给他们由他们自行决断。 两人商量后认为,即使今日就丢了函谷关也不会有致命的损害,不过最佳的还是在后日放弃更佳。因此决定明日弃城,后日弃关,这样无形中就给自己身上加上了巨大的压力。 公孙羽猛地干了一觞酒:“我等的投石机没有采用匠师台那种包固铜套,前面配重也是用草袋装碎石的,所以明日城内的投石机可一火焚之,周文能得到的就是铜制的釭锏,床弩也一样可火焚。” 第四十四章 夜探新关 “要制造兵败而退的景象,可能需要用战亡的士卒遗体在城内杂乱丢弃,这个属将有些不忍,可也只能这样。将军明日只需在城头指挥,这些事情还是由属将负责。”公孙羽狠狠地把酒觞顿在案上。 “你且歇息一会儿,半个时辰后,趁天还没黑透,一起去选三千尚不算疲惫的士卒,明日登城防守。在内墙做些布置,便于迅速下城脱离敌军。在登城马道上储备油瓮,让出主城墙后封锁登城马道让敌卒不能迅速追赶。另外在后关墙上下都部署弩卒,截杀追击的敌人。这三日因示弱防御,士卒的伤亡增加了很多,明日还是尽力多保住一些力量。” 将闾的话音有点沉重:“伤卒都转运宁秦了?车辆是否还够明日和后日运伤之用?” “这个请将军放心,车辆还是属将未来之时将军自己所备,属将认为足敷使用。” _ 黑沉沉的夜,两个人影伏在山头的乱林中,身上的衣服虽然还说不上支离破碎,但也快成麻布带子了。别说,这样子非常像现在狙击手所用的吉列伪装服,都是杂乱无章的布条,隐藏效果反而更好。 远远的地方灯火通明,隐隐约约的能看到一群一群的黑点在架设着什么,一块块的看不太清楚的东西被吊到看成去类似城墙的高处,然后又放下,然后又有新的吊起来….. “闪猴,我看着怎么都不像在修筑宫殿,倒像是在筑城。”一个黑影说道。 “我眼力不如你,只是我也感觉像是筑城。以这个距离能够看到的大小,如果是筑殿,这个大殿恐怕比阿房前殿还要巨大。”闪猴以前到过咸阳,远远的见过阿房宫的前殿台,“黄伯,在这个地方如果真的筑城,那就正好卡死了到关中的道路。如此一来,将军即便破了函谷关也会在这里再次遭遇攻城苦战。” 这两个人就在咸阳观看皇帝出巡的周文军斥侯。他们离开咸阳后雇了一辆马车以日行六十里的速度到了骊邑,然后快腿赶到宁秦附近就被秦锐军的警戒线堵住了。两人于是开始发挥翻山越岭的本领,从河水南侧的山地向东行进,终于发现了一条由南向北的山沟,顺着山沟向北看,能够看到远处工地的灯火,于是两人顺着山沟西侧摸到了距离警戒线最近的山头上。不过此处距离新关也有十里以上(约4、5千米),眼神再好也只能看到个轮廓。 “不成,一定要想法摸进去把情形看清楚。”黄伯咬咬牙下了决心,“现在天色昏黑,咱俩的衣服又秽又破,反而不那么显眼。” “这样,”他一指山沟东侧的另一个黑沉沉的山头,“我顺着此沟想法悄悄潜得尽量近一些,看清楚一些,你则到那里等我。如果我失手,秦军也会向这个方向搜寻是否还有人潜藏,你在那里就会安全许多。若听到秦军喊喝,或天色微明我尚未来汇合,你在那里都不要再停留等我,立即继续越岭东行,向大将军禀报就说这里在筑新城,要大将军加快攻击速度,在新城未成之时破之。” 做斥侯的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干,危险是时时相伴的。所以面对黄伯大无畏的牺牲精神,闪猴并没有感动得心情激荡,只是点头说:“那就这么做,小心为上,如果进不去也不要太勉强,我在那个山头上关注这边的动静。” 两个黑影随即两分。 黄伯借助远处筑城映射过来的微弱光线,在山林中乱糟糟的灌木里慢慢向山下摸去。他没有下到沟底,沟底是必然有埋伏的地方,而是向下走了几十步,就贴着山的走势向北而去。 前行了没有百步,就听到了侧旁传来一阵潺潺的水声。他心中一喜,如果借助溪流前行,一是能够掩盖自己行动时可能发出的响声,二是溪流上方的空间纠缠的植物相对较少,利于走得快一些。他马上就向水流声方向靠了过去。果然,沿着这道很小的溪水,他很快就来到了相对较低的地方。他把耳目的能力都提到了最高级,不但要看在百步之外举着火把往来的巡卒队,也要仔细倾听是否有埋伏的暗岗。 又向前靠近了几十步,他开始计算巡卒的巡查规律。一队巡卒从他眼前走过,借着火把的光亮,沟两侧阴影中蹲伏的两伙暗岗被他发现了。他估算了一下那两处的黑影大小,每处应有三人左右,都坐在小土坡下,一个类似脑袋的黑影探出土坡左右观瞧着。 脚下的小溪此处已经向沟底流去,黄伯紧张的思索着下一步的走向。现在看突破山沟两侧的这两处暗岗的难度太大,且不说三人一组自己是否打得过,对方只要一声叫喊就能把巡卒招来,这才是最大的威胁。溪水又向沟底而去,已经无法利用,他思忖了一下决定向暗岗上方山顶方向走,看能不能找到一个真正的突破口。 黄伯小心谨慎的向前摸着。他本是关中於商一带的猎户,因为身手好,被一个商队雇佣卫护,在山东跑了几趟交易。猎户的生活很艰苦,做商队护卫则相对舒适很多,加上他人很警觉,为此使商队躲开了几次小匪盗的埋伏,加上为人仗义,很快就成为了商队护卫的首领。 只是命运多舛,好日子没过多久就赶上陈胜吴广的大起义,而他所依附的商队当时正在城父西边,被一伙也声称起义反秦的流民给盯上,商队中的大部分人都被杀了。正在危急关头,正向陈郡进发的张楚军前军到了,算把他和几个勇力尚存的人给救了下来,他在感激之下就加入了张楚军。由于他能力强,很快就在军中脱颖而出,编入了张楚军中比较精锐的军中,然后在周文伐秦时他所在的精锐军也就成为了伐秦军的骨干。 耗费了约有两个时辰,在近子时时,他终于深入了警戒圈内。 这个警戒圈显然不止外围一层,每隔一里左右从山坡林间到沟底的小路上就有一圈巡卒往来,但设有暗岗的只有最外层,所以他小心翼翼的在巡卒队之间左右穿插,一直靠到了距离“工地”只有一千五百步的地方。虽然距离近了一半,但可能是由于溪水的缘故,山沟中开始慢慢浮起一层雾气,导致对沟头外的筑城情形反而不如刚才在远处的山头上看的清晰,影绰绰的。黄伯咬了咬牙,只能继续向前缓慢移动,两耳支的高高的,一有异动就随时停下静听。 只有一千步了,雾气却愈发浓厚起来,现在“工地”虽然还能看到一些城垣的影子,可总体看去就是一团明亮的黄色光团。 黄伯一转念,既然我只能看到巡卒的火把,他们在明我在暗,巡卒想必更看不到我。只要别弄出太大的声音惊动他们,也许可以前行的更快一些。于是在一队巡卒在他眼前从这个山坡横着走到沟底并向另一端的山坡上行之后,他立即向前迅速掠去。虽然发出了一些声响,但听起来就像山间的快速窜动的野猪等野兽的声音。 忽然,他作为猎人的第六感觉察到了危险,背后一股寒意突然笼罩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在他的猎户生涯中,这一般是背后出现凶狠的虎豹之类动物时的感觉。 他吓得立即伏身贴地,一动不动。头顶的发丝感觉到一缕微风是从身后向身前飘动的,所以不虞自己的气味被猛兽嗅到,这多少让他安心了一些,或许只是过路的野兽吧,只要自己不动,一会危险就会过去了。 趴了约莫一刻钟的时间,虽然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但那种危险的感觉也一直并未消失。他的汗下来了,这是被盯上了,没准后面的猛兽正在准备飞扑过来。 黄伯微微抬了抬头,身前十步左右有一个突然向下小沟,如果自己猛然前扑到沟中并迅速横移,或许能避开身后猛兽的致命一击,在前扑的同时还能把腰间的短刃拔出来自卫。这样做很可能会弄出比较大的动静而把巡卒招来,但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先保住眼前的性命再说。 他把全身的肌肉都绷紧,然后像弹簧一样一跃而起,迅速的向前方的暗色沟壑奔去,同时右手摸到腰中短刃的握把就要抽出。 背后一声轻叱:“趴下。”两块石头带着风声飞了过来,一块正好砸在黄伯去拔短剑的右手手肘,一块则砸到了他的膝弯处。黄伯一个栽歪倒在地上,但他并没有停下,顺势就向前面只有几步的沟沿滚去。 不是猛兽,是人。这多少让他稍稍欣慰了一点,但人一样致命,这显然是秦军的暗岗,自己居然毫无察觉。他一边咒骂着自己的失察,一边想着到了沟内如何逃跑隐踪。但他只是念头刚起,沟内就站起了一人,还没等他反应,那人一拳就夯到了他头顶。就在他一阵晕眩之时,一只脚踩上了他的胸口:“别动,如果不想死的话。” 沟内的人那边响起了吹火的声音,接着一只火把被点燃,凑到了黄伯向上的脸庞前,“居然能潜入到这么深的地方,这人也足以和我等兄弟比肩了。”沟中人嘿嘿的笑着。 黄伯的大脑急速的运转,正在想编一个猎人误入的谎言,踩着他胸口的脚收了回去,一个听起来似乎有点惊异的声音:“咦?你看来很面善,你是……黄伯?”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他的左手把他拽的坐了起来,不过另一只手顺势把他腰间的短剑抽了出去。 黄伯先是一惊,坐稳后借着火把的光看了看从身后过来的人,又是一喜:“野皮,怎么是你?” 原来擒获黄伯的这俩人,一个是风影阁的野皮,另一个则是风影阁的墙鼠。 皇帝亲往新关观战,算是亲履险地。除了周文二十万大军的威胁外,还需要防备意外的刺客,比如周文派出的斥侯、杀手等。 在攻伐时派出杀手刺杀对手重要的重臣、大将,甚至能终止一场战争。历史上,吴国阖闾刺杀吴王僚后,王僚之子庆忌招兵买马准备攻打吴国。就在庆忌伐吴的途中,王僚派出的刺客要离刺杀了庆忌,使得这次伐吴之举随即烟消云散。因此,虽然胡亥对往新关之行并不觉得危险,但身边的大臣却不敢大意。除了胡亥的贴身郎中三卫外,不光卫尉,就连秦锐军都派出了大批的斥侯在皇帝周边四处查探。 顿弱本想把捕影阁耳目也都撒出来,后被王敖劝阻,说捕影阁主要还是要防范六国细作,阻止在关中民众中制造混乱,保卫皇帝的事情,就由他的风影阁来做吧。 风影阁锐士要想杀人就必须先防止被杀,所以也具备强大的侦察能力。王敖调动了三分之二的风影阁锐士散布在皇帝周边,去窃夺皇后景娥的野皮在完成了任务之后没有回咸阳,和前来防护皇帝的墙鼠组成了一组,加入了一队巡卒在新关周边警戒线上巡查。在其他巡卒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的时候,他却发现了黄伯的异动,于是他让巡卒们继续巡查,自己与墙鼠一道,一前一后的去包夹黄伯。 野皮把短剑递与墙鼠,自己蹲下来说:“黄伯,你不在於商做猎户,怎么跑到这里刺探大秦军机?你可知道这是杀头的罪过?你不要告诉我你追踪猎物一直追到这里。”说完,嘿嘿一笑。 黄伯叹了口气:“你抓到我立功了,我现在是张楚军的斥侯。” 野皮照着黄伯的后脑就是一巴掌:“我还不知道你是反军斥侯?鬼鬼祟祟的。不过我就奇怪了,你说你我都是关中老秦人,两个亭相距没有几里路,我是老秦军卒,你怎么倒成了山东反军的斥侯,难道是周文救了你的命?我知道你义气,真这样我倒能理解了。”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给我说说吧。” 野皮也是於商人,从军前同样也是猎户出身,经常在山里遇到黄伯,一来二去成了朋友,时不时的还一同打猎谋生。别被黄伯这个名字迷惑了,他不过跟野皮差不多大,不到三十岁。古人不是讲伯仲叔齐的兄弟排名么,黄伯就是“黄大”。后来野皮被征了兵,进了中尉军做斥侯,两人才不再在山里相遇。 “虽然不是大将军文救了我的命,可也差不太多。”黄伯把他的遭遇简单的说了一遍。 野皮挠头了:“要说起来,你加入反秦军就是死罪,我抓住了你,自也有功劳。不过我可不是用兄弟的人头当军功的人,墙鼠也不是。” 他冲着墙鼠扬了扬下巴,“可现在你却让我费神了......放了你断无可能,皇帝对我等甚好,很器重。可就算我不杀你,把你交出去你还是死罪……我现在问你,你对大秦是不是有仇恨?如果让你加入大秦的军伍,你是否愿意?” “我个人在关中生活的虽然艰苦,但谈不上对大秦有什么仇恨。”黄伯摇摇头:“只是我在张楚军这段时间,听了太多大秦暴虐之事,让我根本想不到在关中之外,大秦竟然是如此严苛。让我加入秦军,回头对付几天前还是袍泽之人,我做不到。” 接着他又把头昂了起来:“野皮,大将军文领二十万击函谷,不日可破。我想不出大秦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抗击住关东之人带着仇恨的拼死攻击,所以,我倒是想劝劝你俩,即便不说加入张楚军,也作速离开秦军吧。” 野皮看着黄伯,一时不知如何说了。由于这边墙鼠点起了火把,所以他们那队巡卒也快速掉头过来,此刻也到了十步外。墙鼠看到此景,先是一把把野皮拉了起来,然后指着黄伯对走到跟前的巡卒说:“看住他。” 接着把野皮拉到一边,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什么,野皮点了点头。 野皮本是这只巡卒的临时队长,他让墙鼠继续带队巡逻,叫出两人押着黄伯跟他走。 黄伯跟着野皮向山沟的沟口而去,一出山沟就看到了远处看不真切的真实情况:一座坚城挺立在面前,已经基本筑成,一些既像工匠又像军卒的人忙忙碌碌的做着收尾的事情。 当道的大城本身就已经让黄伯心寒,这就是一座新关啊,完全卡住了入关中的道路不说,还立于河水边,把河水上的航渡也都严密的封锁了起来,而且城墙的形状也与他见过的其他高城坚垒不同,是曲折无死角的多头菱形,张牙舞爪的趴在那里如刺猬一般(典型的胡亥式欧风堡垒)。 新关东侧道路上,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秦军营帐沿着河水密密匝匝的扎着。黄伯根据自己所知的那点儿军事知识可以看出,每一营盘两万五千人,营中有稀疏的火炬照耀,营边则是一圈火炬围着。放眼望去,这样一圈圈的营盘一直向东延伸到拐过山去看不到为止,就眼见至少就有三个以上,也就是能看到的就有六、七万人在此驻扎。 第四十五章 周文得关 野皮带黄伯绕过新关工地向西而行,关西也有几个军营,不过营盘要小了很多,说小,每个营盘也有三、四千人的规模,几个营盘呈梅花状分布,围住了中心的一个圆形小营,在梅花瓣一样外围军营外,又有一圈木栅把各个营盘圈了起来。 野皮拿出一个竹制令牌给大营门的士卒看过,就带着黄伯走了进去,来到大营门右侧的一个小营中。他让两名士卒和黄伯在门外候着,自己独自进了营门。 黄伯心中惴惴不安,他不是担心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命运几乎已经确定,必死!他担心的是周文军的命运。 从他和闪猴进入关中查探起,他们所看到的关中就是一片平静无波的景象,似乎完全不知道山东的义军已如多道火的洪流四处流淌,所到之处,民众揭竿而起加入义军,壮大起来继续去点燃其他的地区。 他俩在关中也没有见到大股的秦军调动,在蓝田大营周围窥视时感觉营内最多也不过两、三万人。直接见到的最大秦军聚集,就是在咸阳宫外看到的皇帝护军,约两万人的卫尉军。 而现在,他开始对周文军必胜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一刻钟后,野皮带着两个人走了出来,让那两名士卒离开,带着黄伯进了营盘,到了靠近梅花中心圆阵的一个营帐前,撩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的主位之下有三对席案对面排布,主位上无人,主位前第一对席案则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三十多岁的文士模样,另一个……是个十几岁的锦衣少年。两人的几案上摆放着肉鼎、菜盘和酒具,每人身边都有两个素衣少女为两人添酒。帐内由四盏牛脂大灯将不大的营帐照的通明。 “野皮,这就是你说的乡人?”文士抬眼看着恭恭敬敬站立的野皮,又看了看黄伯,“都坐下吧。” 黄伯和野皮分别坐到了第三对席案上,野皮带来的两人则坐到了黄伯身后两侧。黄伯注意到那个锦衣少年有些好奇的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就着身边侍女手中的酒爵喝了一口酒,微微笑了笑。 文士自己端起酒爵喝了一口,放下酒看着黄伯说:“野皮说你乃其乡人,又说你很有本领,一直潜入到新关前千步都没被发觉,而且要不是他和墙鼠巡查,一般巡卒可能还发现不了。” “说实话,要不是你有这般本领,就算你是他的嫡亲兄弟,某也没多大兴趣,直接砍了了事。”他的口气淡淡的,但黄伯能够从中听出那种具有生杀予夺权利的人才有的冰寒。 文士又喝了一口酒:“某有个问题问你,你既是老秦人,为何却和关东反民混迹在一起,还要倒反大秦?” 他摆了摆手似乎在阻止黄伯的反驳:“野皮把你的情况已经告知于某了,既然你有大本领,某也不在意你在张楚军中的作为。现在某只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回到老秦人的阵营中,为关中人做事,而不是为山东反民充当先锋?某知道你在张楚军中听到了很多大秦如何苛待山东百姓的事情,某也知道你说不能立即挥刃砍向几日前还是袍泽之人。” “苛待山东庶民之事,皇帝陛下已经在做很多事情,这不是我等可评论的,但相信只会对山东庶民有好处。至于你回归秦阵需不需要去砍杀昔日袍泽……”他向对面的少年微一拱手,“我想这位贵公子会给你一个答案。” 黄伯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文士脸上移到了少年脸上。少年一笑,从侍女手中拿过酒爵:“阁主不给你的客人也来点儿酒?这在山沟里爬行了数个时辰,肯定又累又渴的。” 文士也笑了,冲着野皮点点头,野皮出营帐去了。 “这位壮士,”少年对黄伯举了举酒爵,“想必刚才野皮带你过来时,你已经看到了你想要查探的新关城情况。你既然在张楚军中也呆了一段时间了,在你看来,周文的二十万大军,可否攻破此关乎?对了,还应该告诉你,守卫此关的有十万秦锐,以二十万人攻十万人所守的如此雄关,尔以为周文能有胜算乎?” 黄伯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冷兵器时代,刨除偷袭、内应等以谋略取胜的情况(就像陈胜破陈县),攻城的人数一般要达到守城人数的两倍以上。从这点看,如果守城有十万人,周文有二十万人已经达到了两倍,可二十万流民军的战力和十万秦军的战力是无法相较的,尤其秦军向来注重军械,兵甲齐备,而流民军到现在甚至还达不到人手一兵,更不要说甲。所以在黄伯的内心中,二十万刚刚凑出的流民士卒,完全无法与训练有素的秦军士卒抗衡。 看着黄伯张口结舌的样子,少年公子有些小得意,把酒爵递给身边侍女示意满酒,“如果我再告诉你,就在周文的二十万人身后,还有十五万秦锐正等着周文打破函谷关。只待他一入关奔这里而来,后面的秦锐就重占函谷关,与这边的十万秦锐把周文堵在两关当中,你又认为如何?” 野皮掀开帐帘,两个火头卒端着两份肉菜和酒觞进来,分别放在了野皮案上和黄伯眼前的案上后就出去了。野皮从营帐主位边的角落里提过两坛酒,在自己案边放了一坛,打开另一坛给黄伯的酒觞里满上,把酒坛放在案边:“喝吧,润润喉咙。” 黄伯也确实渴了,再加上少年公子刚刚说的话让他无比震惊,也需要点儿酒来压压惊,端起酒觞一饮而尽。坐在他身后侧的一人立即又给他倒上,他又喝掉了,如此连喝了三觞酒,然后坐在那里喘气。 少年公子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之色:“你也看出没有与昔日袍泽挥戈相向的可能了?” “尔等,尔等要将这二十万人如何处置?都如当年武安君对赵卒一般全部坑杀?”黄伯突然想起以往大秦对待敌卒的残酷手段,话语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何需坑之?”少年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你做为斥侯早入关中,恐怕不知道一件事,就是周文的粮秣也就还能支持不到十日。而且,要是在周文进入三川郡时大秦坚壁清野,周文军根本就打不到函谷关前,这些粮秣还是大秦故意送给他的。只要秦锐两头一堵,不用挖坑,你的袍泽们要不了几日就自己饿死,或者自相残杀了。” 黄伯颓然的低下了头,须臾又抬了起来:“仆和他们相处了这些时日,知道他们虽然反秦,确是生活不下去者居多。” “不知,”他艰难的咽了口吐沫,“不知先生和公子是否能够告知皇帝,饶过他们的性命?” “上天有好生之德,”少年轻轻摇着头,“此与当年武安君伐赵时不同,武安君坑赵卒四十万,是为了最大程度削弱赵国的战力。而这些反民中,除了领头者有不轨之心,其他人不过是为一口粟米而已,这个皇帝是知道的。” 他的话音突然严厉起来:“只是另外一件事你也应该知道,或者早已知道,就是这些苦哈哈的流民若进了关中,那就变成是八百里秦川百姓们的灾难,他们恐怕不是大善之人,会秋毫不犯吧。届时,杀与你一样的老秦人,抢与你一样的老秦人,谁能控制的住吗?野皮说你加入张楚军,就是因为一些自称反秦义军的人杀了商队的人,抢了商队的物,才使你因张楚军的救援而感恩。现在,张楚军的陈胜王为了笼络人心而约束军纪,而一旦破秦,还会继续约束这些闲民吗?” 黄伯无话可说的又低下了头。少年说的一点都不错,周文已经算是在强力约束部下不要扰民了,可他却知道,有些周文麾下将领为了多征士卒,纵兵先抢空了一些乡亭村落,然后用饥饿迫使那些庶民为了有口饭吃而只能加入张楚军。 少顷,他又抬起了头:“这位公子,你既然说上天有好生之德,那就是说秦军不会对他们斩尽杀绝,那要不杀他们,又会给他们什么出路?仆知秦律,谋反者当夷三族……” “上天有好生之德之句的后句想你不知,就是大地有载物之厚。”少年这回笑得比较开心,“皇帝已经决定,这些人在合围中能投降而活下来的人,会给迁到九原郡垦田。那里紧靠河水,地广人稀,大量的荒地可资开垦。让他们远离山东的纷争,安心做个农夫多好。这些人,你说皇帝为啥那么好心给他们送粮食让他们来关中?反正你们有造反的力气,那不如就先到关中做客,皇帝请你们吃饱饭。然后嘛,就去九原垦田,别把力气都浪费在打打杀杀上。” 黄伯心中的恐惧慢慢地消散,同时也觉得秦帝真够阴的。 可话不能这么说,不杀头,让吃饱,已经够…… “如果真能这样,那皇帝陛下比之先皇帝和历代先王,真的仁慈太多。”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席案中间的过道上向上座的两位俯身叩首:“如此,仆愿遵调遣,为大秦效力。” 文士和少年对望一眼,然后向野皮丢了个眼色,野皮连忙站起把黄伯扶了起来。 “这样甚好,”文士说道,“野皮,把他编入你的屯队中,待此战结束,带回咸阳参加兵练。” 野皮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谢阁主和”,他顿了顿,“公子宽宏。” “把你们的酒肉也端回去都吃了吧,别浪费了。”少年公子笑着说。 两人一起行礼,然后每人端着自己的木盘离开了营帐。 “陛下居然愿为一个敌方斥侯专门做说服之事,臣下敬服。”文士双手举爵一拱。 “我这也是适逢其会,要不是想和你随便闲叙也遇不到这等事。不过要依你风影阁主的意思,把这么有本领的人一剑枭首?暴殄天物不说,对野皮这样的人也失一个笼络之机。”胡亥不在意的端起酒爵。 “不过,”胡亥饮了一口酒又想起些什么,“你的风影阁,可以从这类最优等的猎户,还有最有本领的城狐社鼠中招揽人手,包括此番周文军的优等斥侯也可去挑选一番,拣那些并非对大秦有深仇大恨、不过是被裹挟的人。训练时首要的是加强忠诚于大秦的说教,而作为锐士,有些人或许还没真杀过人染过血,这也是过硬的考验所需。” “嗯,”他略一思忖,“等此战结束我回咸阳后发一个诏令,把各郡县狱中待死的囚徒中勇武者,与此番俘获反军中坚决不降者交与你,用作训练锐士所需。” 这是拿那些人当锐士们的杀戮练手对象啊,咱们的胡亥真是越来越堕落了…… 王敖大喜:“如此臣谢过陛下。” 胡亥笑笑,忽然回头对身边的两名侍女说:“你们锦卫要不要也真的见见血?不然我很担心有人刺朕时,你们这些女流下不去手杀人啊。” 两个锦卫哆嗦了一下:“陛下,不要了吧。奴婢等只要心怀陛下,至其时不会下不去手的。” “好吧,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如果真遇到什么事儿你们下不去手杀人,朕就找来那些该杀之人,让你们每人杀掉三个,喷你们一身血!”胡亥看着自己身边和王敖身边的一共四个锦卫都显出恐惧之色,哈哈大笑了起来。 秦二世元年九月二十日。 张楚宋留南征军,以两万三千人向南阳郡治宛城发起进攻,郡守殷通以郡兵四千和民夫万人守城。 代国大将军英布在晋阳城外誓师出征,代王李左车御驾亲随观战。 申时。 张楚周文西征军全面控制函谷关。 _ 周文站在刚刚扑灭了大火的函谷关后关墙上,望着函谷道内远方的滚滚浓烟似乎在发怔,但他满脸笑纹都张开的表情暴露了他内心的喜悦。 “这些秦人还真是狡猾,别看他们守关的能力不强,逃命的本事不弱。看来早就准备好了木垒脂膏之物。”伍颓有些不甘心的念念叨叨着:“昨日破城时就用火封了登城道,而守城卒却用大绳溜下城头,然后还把大绳点燃。今日又故技重施,在关墙上下均燃火,自己却拼命逃遁,刚才斥侯说,除了退路上已燃的一道木垒外,就目力所及的二里外就还有一道木垒,第一道燃尽想必就会点燃第二道,这一来,我军今日是无法追击到溃兵了,否则只要我等调派这几日内都未参与攻关、因而极具战意与体力的那几军追杀,还会大有斩获。” “将军就不要抱怨了。”周文拍了拍他的手肘,“夺下函谷关,就打开了关中的门户,这也是秦帝昏庸所致,否则不应以守关三万军加上那些精良的军械,最后却被我等所破。至于杀敌,入了关中有的是机会。对了,守这道关墙的投石机也都被焚毁了?有没有得到相对完好一些的?” 伍颓摇摇头:“昨日城内的投石机和床弩都烧了,今日关墙后的投石机和关墙上床弩也都烧了。秦人的这些投石机肯定有些不同的地方,投掷要比以往精准,投射距离也要大很多。秦人烧物所用的似乎也不是脂膏,烟的气息颇类豆菽,不知又是什么新物。” “攻关五日,士卒伤亡也有八千多,秦人伤亡恐怕也有三千以上。明日以未攻城的几军为前军立即向华阴前进,其他各军随后跟上。留一军在函谷关处理伤者,掩埋亡者。”周文像是在下命令,又像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征求伍颓的意见。 “一军?是不是少了一些?秦军在函谷关可用了三万人防守。”伍颓稍感意外。 “呵呵,将军颓,这些人不是用来守关的,只是处理战后之事,清理城内、掩埋亡卒。你想想,我等有守关的必要吗?渑池驻有五千人,陕县驻有近万人,而最靠近的秦军,不过是雒阳的郡兵。虽然我等未能攻下雒阳,可也给了他们足够的震慑。凭那一两万郡兵恐怕还没有胆量来复夺函谷关。” “荥阳秦军被假王缠住了,也没有精力来找我等的麻烦。”周文开怀大笑,“函谷关不需要守。对了,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守,我等部分粮秣可存于此,稂还是要守的。” “大将军,说到粮食,陕县的七万石粮被秦人烧掉了一万石,截获的那支向雒阳送粮不成而回返的船队上有两万石,这八万石粮现在还剩有半数,函谷关居然屯有万五石粮秣是没有想到的,所以现在我等手中有粮秣近六万石。只是这也只能支撑八至十日,可是比较麻烦的问题。” “无妨,从这里到骊邑并无坚城,加快行进速度五到七日可达。在骊邑必可补充足至灞上的粮秣,而到了灞上……”周文又欢畅的笑了起来,“就再无粮秣问题可烦扰我等了。” “可恨这帮秦人,粮秣虽然留下了不少,可兵甲等,不是带走了就是付之一炬。”伍颓有些恨恨的,“此番攻关,我们的矛戟,尤其是箭矢,消耗很大,还有床弩也有很多损坏的。” 第四十六章 恐惧的传染 “让士卒们在城内检视,看看那些用过的箭矢是否还可再用,亡卒的兵刃是否修理一下就可使用。”周文对兵甲之事也有些无奈,“今日各军都好好歇息,为前军补充兵刃箭矢,继续派出斥侯查探秦军动向,看有没有在半途设垒阻击。明日先发五军追击,后两日全军都向西进发。” _ 胡亥背西面东的站立在新关西城楼上,郎中军三卫雁翅在身后向两侧排开,大秦的黑龙旗在头顶上随风猎猎作响,与四里外东城楼上的黑色大纛遥遥相对。城内,秦锐军的方阵,每两曲一阵整齐的排布着,所有军卒都手握矛戟向西而立。他们的身后则是几十架巨大的投石机排列在东侧城下和城头,构成一道威武雄壮的背景。 胡亥的两旁站着大将军章邯、太尉冯劫和一众随驾而来的大臣,面前摆放的则是缩小号的便携型大喇叭。 胡亥迈步走到喇叭前,鼓足丹田之气对着秦锐军说:“大秦的锐士们。” 城下士卒哗的一声,集体半跪行军礼,从最近的方阵开始,依次高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陛下万岁!”……城墙反射的回声效果就犹如声震寰宇。 “免礼。” “谢陛下。”又是一阵连绵的喊声。 “秦锐们,山东百姓作反是朕的错误,朕的责任,朕也在力图纠正。但是,大秦以法治天下,朕的过错,不是违法乱天下的理由。现在,乱民已经打破了函谷关,这一新关就是关中的最后屏障。敌人当前,大秦的锐士们,你们当如何?”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秦有锐士,谁与争锋!” …… “好!朕也不再说更多的话了,八百里秦川的安宁交与尔等,天下九州的重新平靖,同样交与尔等了。” “天下纷扰,靠我康宁!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天下纷扰,靠我康宁!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天下纷扰,靠我康宁!血不流干,死不休战!” …… 方阵中士卒边喊边高举手中的矛戟或利剑,一个一个方阵此伏彼起。 “此关既跨潼水而立,就赐名为:潼关。愿尔等秦之锐士,如潼水撞关山,冲冲激荡。” “不负所望!” “不负所望!” “不负所望!” …… 方阵士卒再次依序半跪行礼。 _ 胡亥离开大喇叭口,回身对章邯赞道:“大将军练兵有方啊。” 章邯施礼逊谢:“陛下过誉,臣不敢当。” “朕现在看很满意,只愿战起时,能让朕更满意。” 章邯一挺胸:“必不负陛下所望。” “将闾昨日已经放弃了函谷关,最快三日,最慢四日,周文就将至潼关下。大将军与函谷关外的董翳可有联络?”胡亥慢慢向城下走去,边走边问。 “陛下,周文军虽卡在中间,却也不是无法联络。臣已经派出两曲骑军去接应公子将闾,另外陛下要臣留于函谷关内的斥侯,会在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尽量沟通函谷关内外的消息。” “不危及自身?大善。”胡亥满意了,“非在紧急军情之时,士卒的安危要放在首位。不计伤亡是要在目的足够值得的情况下,而这种情况现在不存在。” 他站住脚步,“就大将军手中这十万人足以把周文拒于关中之外并予以击溃。到时候即使董翳未及配合堵截住,战机还有的是。” “体恤士卒也是陛下的诏令,只能说是陛下仁心。”冯劫在旁不失时机的拍了胡亥一个小马p。 “冯劫,你这太尉当的,快成了人精了。”胡亥刺了他一句,冯劫讪讪的笑了笑。 胡亥没再理他,继续问章邯:“此番筑建,除此关城外尔还有何作为?” 此刻他们已经下了城头进入了城内,章邯四望,然后指着城外山头上说:“陛下请看,臣在从函谷关到新关,咳,潼关一百多里之间,与山头设立了十几座墩台(烽火台),墩台上都按快传的方式立起了信号木架,只是距离稍远,只能在夜黑后以灯号传讯。臣没有那么多书讯者,因而加紧训练了一些操作者,以不加密的方式传递消息,相信周文军中也无人知道所传消息内容。现在周文军的任何行动都能在当夜很快的传递过来。” 正说着,一个传讯卒快速跑了过来,看到大将军和皇帝一起,就半跪在路侧:“陛下,大将军,今晨的快传消息。” “说吧。”胡亥立住了脚。 “嗨。周文前军已出函谷关,是最靠近的墩台斥侯远远看到的。另外函谷关守军已经退兵四十里,距此一百三十里左右,我方接应的前军已经前出六十里,两军相距七十里。” 章邯挥挥手让传讯卒离开:“陛下,周文如果快速行进,只需三日半就会到此,公子将闾很可能会被追上,要不要与公子将闾合兵后阻击一下?” 胡亥摆摆手:“要不要战,如何战,都是你和将闾的事情,你们自己商量。我就是来观战看热闹的,不参与这种战法上的决策。” 他边走边说:“我觉得周文粮秣吃紧,应该会派出最有战力的前锋军以最快的速度行进。将闾既然已被打得丢兵弃甲了,他没什么好担心的。能让周文有所担心的还是粮秣,而他的心里面肯定是认为关中兵力空虚,只有他用斥侯查探到的蓝田大营三万人和咸阳的两万卫尉可前来阻止他。” “函谷关被破的消息要传到咸阳我的耳朵里,六百里加急也需要一日的时间,再决策调动蓝田大营和卫尉来迎头阻截,至少也需四日时间,这就是五日。朕是昏君,所以动作或许没这么快,那就需要六日。”胡亥露出快成招牌的阴笑。 “而他拿下函谷关后,快速行军到骊邑只需七日,再加把劲儿六日就可到。所以他必定认为会到骊邑才能遭遇秦师。如果他能早到骊邑,就可夺取骊邑附近的粮秣,然后打垮蓝田大营之军突击到灞上,就再无粮秣危机了,灞上粮仓众多啊。算计是算计的不错,他就是没想到我在半路就设了一个雄关,这回有他的惊诧可看了。”胡亥的阴笑变成了大笑。 王敖按品秩还在九卿之下,所以落于胡亥身后比较远,但也能听到胡亥的话,此时他紧走几步赶到胡亥身边:“陛下,昨夜所知的消息,不是说还有一名斥侯会迎头遇到周文并告知其此处立关的情况么?” “嗯,就算他于明日得知了这一消息,他的二十万人中绝大部分也已经离开了函谷关,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胡亥满脸自得的神情,“而且,他回头又能如何?粮食,一直就是他脖颈上的绞索。” 他看着章邯:“如果董翳能够无意外的按方略行事,今日就该到快到陕县了。明日,最迟后日可夺回陕县,三日内重夺函谷关。周文要是明日得知潼关消息,他后军也离开函谷关一日了。他的军队没有经过足够时间的整训,后军变前军的过程就需要一日,后军回到函谷关最快也在三日后,那时函谷关已经易手。” 胡亥站定:“章邯,你与董翳和司马欣的方略中有没有预派小股精锐之士先偷过渑池和陕县,把两地向函谷关报信遭到攻击的周文驿使剿灭的做法?如能如此堵住函谷关的耳朵,效果最好。” “臣与两位中郎将军当初就是如此商定的,陛下宽心。” _ 周文军的渑池守将脸都绿了。 昨日,他突然就被包围了。渑池内只有五千张楚军,居民只剩下了老弱妇孺,在张楚军从雒阳向渑池而来时,城内凡是跑的动的人都四散奔逃躲了起来,想要征民夫协助守城都无人可用。 他飞速向陕县方向派出驿使通报渑池被围的消息,奇怪的是,围城的秦军看到驿卒在缝隙中冲出包围时根本没有放箭或者派人追捕。只是不到半个时辰后,驿卒又回来了,围城军还是没有为难他们,直接放他们进城,也没有在城门微开时趁机攻城。 一问才知道,就在渑池西边十里,秦军设下了木垒,只要看到驿卒冲来,几百人矛戟弓弩齐上阵的瞄过来,这还咋过去? 包围渑池的秦军看上去大约有一万数千人,这对只有几千人的渑池守军已经很可怕了。可就从昨日午后开始,浩浩荡荡的秦军络绎不绝通过渑池城外向西而去,粗估之下有数万人之多,骑军、步军、辎重……直视渑池张楚军为无物。 哪儿来的这么多秦军?渑池向西只有一条路,秦军也不可能玩儿来回调防的骗人把戏。现在,秦军又是数万人通过了渑池,昨日今日相加,怕不有十几万人。 围城军围着不动,张楚军守将也不敢动,就这么僵持着。但守将心中的恐惧却随着时间而增长。他并不知道函谷关是否拿下,不过不管函谷关是否到周文手中,这十几万秦军堵了上来,都是张楚军的噩梦。因为无论怎么看,这些秦军的训练程度和士气都远远高过自己这些流民组成的士卒。 _ 渑池守将所受到的惊吓具有传染性,传播源就是秦军。到了午后未时末,陕县守将的脸色也开始变了,不过不是变绿而是发青。 刚刚斥侯来报,东面(渑池方向)十里外发现有大批秦军的骑军正在快速奔袭而来! 他还不太相信,让斥侯“再探再报”。斥侯离开还没一刻钟,他的守城副手就火急火燎的冲进大堂:“将军,秦骑到城下了。” “慌什么!”他强自镇定的呵斥副手,“骑军在马上又没法攻城,且待我去观瞧。” 到得城头一看,骑军确实没有攻城,一阵风一样的冲过了陕县直奔函谷关而去。他问了一下守城士卒有多少秦骑过去,回答说至少万骑,他的脸色就不对了。 万骑,这要跳下马来就是万卒。晨间得到消息说,将军周文昨日已经从函谷关发兵向关中了,函谷关内留下的人也就是万人。如果这万名骑卒突然攻击函谷关,那些疲惫懈怠的万名流民卒是否抵挡的住就是个巨大的问号。而如果秦军复夺函谷关堵住了张楚军的退路,那会发生什么? 陕县守将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镇定了一下心神,他决定派出斥侯追踪秦骑军,如果得便,最好能冲过去向函谷关示警。只是派出去的一队五人的斥侯很快就剩下了两个人回来了,两个人背后还都插着秦人的礼物,几支利箭!一名斥侯刚进了城门就死了,剩下的一个没有被射中要害倒是性命无妨。 据幸存的斥侯说,那些秦骑根本没走多远,就在西侧十里地的地方扎营了,他所在斥侯队一露脸,就有一屯骑卒冲了过来,逃命中他们被射死了三人,只剩他们两人回来。 陕县守将明白了,这些秦骑的作用就是隔断他和函谷关的联系,让他完全无法向周文示警说,您老人家的后路已经被堵住了。 他转念再一想,脸色就由青转绿:用万骑只为阻隔消息,那后面…… 就像要证实他的猜测一样,再向东查探斥侯屁滚尿流的回来了,东面又出现大股的骑军。 陕县守将知道自己完了。 还有没有步军都无所谓了,就这东西两支骑军怕就不少于两万,下马攻城,自己这一万人扛不了多久,要是再来两万步军……他脑中直接蹦出“投降”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_ 恐惧还在继续向西传染,这回是传到了周文的头上。当日酉时,从潼关附近逃回的闪猴与周文的前军相遇了。 听到闪猴说,秦人在西向的当道上似乎在修一道关城,周文的脸白了。 好歹作为一个文雅之士,周文没有跳下战车一把揪住闪猴的脖领子声嘶力竭的质问,不过他的神色也好不到哪儿去。 说好听点儿吧,叫凝重。 “你可看清确实是城垣不是宫室?” “大将军,看不清。秦军的巡卒在十里外就布防巡视,我等能够观瞧的位置距其太远了。黄伯为将军大计,只身冒死向前继续探查,仆等了两个时辰未见其归,天色微明不敢再等,随即就拼命越岭来向将军禀报了。” 闪猴话音中还带着几分喘息,“从现在能看到的轮廓上判断,更类城池而不似宫室。” “从你能看到的情况判断,假若是城垣,已经筑成了几分?”周文心中还抱着一丝幻想,如果城池刚开始建,城头不高的话,攻击的难度会大减。 闪猴听了周文这话开始使劲的想了起来,几十息后,他才小心翼翼的回答道:“大将军,现在远观之下,无论是城垣还是宫室,感觉都不甚高。假若按宫室论,以秦人筑建宫室的规制,大约就是殿台部分的高度,已经筑成的部分不会超过四丈(9米,三层楼高)。” 周文心中略略松弛了一下:“若是这般,攻击的难度还不算太大,函谷关高逾八丈,我等不也拿下了?对了,你可看到城垣周围秦军的情况?” “大将军,从十里外观之,未见大股秦军扎营的迹象。仆向东沿山脊行十里后就试探着下到山下大路上,也未见有任何斥侯往来。路上遇到过一股,不,是两股秦军。一股是由西向东的骑军,有数千骑,另一股就是从函谷关退下的秦军,似有两万余人,东来秦军有大量革车似乎装载着伤卒。” 闪猴不知道章邯在从潼关到函谷关之间的一百七十里旁的山头上建有十几个墩台,而他在向东十里后就低头选择了下山道路以走大路加快报信的速度,恰好就没有看到最近的那个山头上的墩台。 章邯有墩台传讯,自无需再远远地派出游哨。 闪猴一拍脑袋:“大将军,差点儿忘了一个重要的消息。仆与黄伯在咸阳看到,秦帝出巡,明诏上说是去华阴祭山,仆看到时秦帝刚出宫尚未登舟,还有一些秦臣拦驾,似要劝阻秦帝东行,理由是山东乱……” 他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山东义军正在逼近函谷关,去华阴有危险。秦帝带着卫尉军,应有两万人左右。” 周文点点头:“你辛苦了,两三日间靠双足飞奔一百七十里,再加上从咸阳至宁秦也跑了不少日子吧?” 他转头对亲卫说:“安排一辆轻车送他去函谷关。” 转过来又对闪猴说:“赶紧吃些东西,换换衣衫,然后好生歇息。” 闪猴累惨了,全靠一口气撑着。听周文这么说,又给他安排车驾,超级感动的行了个军礼,就跟着一个亲卫去找车坐了。 周文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落入西部高坡之下,只留下一天殷红的晚霞。他咬咬牙:“全军继续行进一个时辰后扎营。” 亲卫应喏,分别骑马向前后跑去传令。 周文已经从闪猴汇报时最初的震惊中慢慢缓了过来。本来他为了鼓舞士气,从出陈郡后乘车都是立于车上,此刻他却非常想要坐下,而且也就真的坐下了。他需要认真的思考一下闪猴的消息,并根据其他各方面的情况来决定自己的下一步方略。 第四十七章 取回函谷关 出了函谷后道路展宽了很多,让张楚军可以多路行进,战车的颠簸也相对降低,能让周文静下来好好思考和谋划。 在前往关中的半截道,狭窄位置上筑起一个东西,怎么说都不是好消息。这个位置恰好处在渭水汇入河水的交汇口上,所以要是秦帝在此修筑宫室,也是可能的,因为从此地到陕县的河水比较湍急,不适合航运,自然也不适合秦帝的龙舟行驶,所以秦帝从渭水过来在此登岸走陆路,修个宫室休息休息再继续走,也说得通。 可是,要真的是筑关呢?此处一卡,并不比函谷关的位置差,甚至可以说在此筑关后,函谷关有没有都无所谓了。 按照最坏的角度考虑,这里是在修新关城。按斥侯的说法,目前关墙高度估摸着也就只有四丈高,那就意味着至少当下要比函谷关易于攻破。 也许秦人刚开始动手?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就需要加快行进速度,趁着关城未竣,打秦人一个措手不及。 秦人的军力考虑上,现在有数千骑军来接应函谷关守军,就算万骑吧,这些士卒应该是来自蓝田大营中尉军。中尉军本有五万人,自己攻打函谷关、代王攻打霍邑,都会造成中尉军需要分兵支援,所以现在蓝田大营撑死了还有三万人,那么除了这一万骑军,新关最多有两万人。函谷关败军有两万多人,合兵一处就是五万多。刚刚斥侯说秦帝往华阴祭山,那就还有两万卫尉军,就算秦帝把这两万人也调来守关,最多不过七万人多点儿…… 七万人,周文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七万训练有素、战力最强的中尉军和卫尉军,自己这二十万流民军可不是对手啊…… 要不,现在掉头回转函谷关?攻破了函谷关,打破了关中不可进入的神话,对张楚军,对大王,也都算可以交代了……可粮秣怎么办?以现有的粮秣,退到渑池再去攻击雒阳都不够路上吃的。 这七万秦军中有两万多是函谷关败兵,或许能够对秦人的士气有所打击吧……要不是秦帝昏庸,且函谷关守将用了同样无能的秦公子,函谷关也不应该败。这个秦公子回去之后,秦帝必然大发雷霆,砍了他的头也不是没有可能。昏庸的皇帝再暴虐杀贵公子,秦人的士气必然会受影响…… 另外,秦帝未必会把两万卫尉调来抵抗,也许真的知道张楚军已经很近了,会把卫尉收缩起来保住自己的小命呢?那样一个未筑成的半截子关隘,五万多士卒中还有被自己打怕了的两万多败兵,也许连三万人的战力都不足。而自己这边因为攻破函谷关士气正旺,借着这股横扫一切的气势,就算用人垒,也能垒出一条登上半截子关城的通路…… 对,就是这话。 周文因为粮秣的压力无法退兵,于是开始把所有的事情往好处去想,给自己编理由,编来编去,最后自己都信了。 信心既然坚定,他的精气神也就恢复了,从战车上站了起来,手扶车栏又再度意气风发。 一个时辰后天色全黑,周文止步扎营,召集各部将领到大帐,先把斥侯所说的情况轻描淡写的通报了一番,然后把自己信心爆棚的分析又拿了出来与大家分享了一下。 果然,这些泥脚杆子出身的闲民军将领的战意都被鼓动了起来,一个一个跳着脚的要求加速进军,追上函谷关败军,并把秦人新建的半截子关城彻底重新夷为平地。 看着群情激昂的将领们,周文内心无限满意,于是下令,今晚制作两日所需的干粮,明日起不再专门埋锅造饭,而是在行进的休息间以干粮充饥,务必在明日天黑前到达距离新关城十五里以内的位置,后日晨起一鼓作气,打秦人一个措手不及,拿下半截子关隘! 当然了,道路狭窄,二十万人(刨除渑池、陕县和函谷关留守外,实际是接近十九万)不可能全面展开,斥侯说新关位置正处道路窄处,所以正面攻击可能都展不开三千人。据此周文命令体力最好的六万人为前军加紧进军,另外四万人沿途制作云梯等物,制成后即快速跟上,在攻击前送达前军,其他各军则一面制作云梯,一面尽快赶上,最迟也要在前军晚发起攻击的当日入夜前赶到。 “诸位将军,”周文最后总结性发言:“现在速度就是我等的战机,所以适才所说的时间要求必须达到。如果必要,各军可以夜间打火把夜行。斥侯说前方除了函谷关败兵以及接应他们的数千骑外,并没有秦军斥侯。就算有又如何?我等反秦义军就是一道洪流,根本不惧秦人知晓。” “喏!”大帐内整齐的一声吼,士气达到了最顶峰。 “将军颓留下,其他人去准备吧。” 等所有将领都离开后,周文让伍颓在帅案前坐下:“归于你所率的几军明日为后军,并从中选两军,在大军全都启程后,迅速回返函谷关,其他几军正好遮掩他们的行动,以免前面各部疑心。” “大将军这是对秦人的新关不放心?”伍颓略有些吃惊,但不太强烈。 “我不瞒你,我确有些担忧。”周文轻轻点头,“刚刚与诸将的分析我认为可信者九成,但也不能不预留后路,我这是桑土绸缪之举也。” 桑土绸缪,取自《诗经·豳风·鸱号》:“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其意为“趁着天未下雨,要剥下桑根的皮修补好门窗。”与“未雨绸缪”的成语是同义。 周文虽然在战车上的思考分析中把事情都往有利自身的方面去考虑,最后说服了自己,但作为有一定军事素质的人,他还是觉得应该给自己留出一条退路。 虽然他坚信在函谷关外唯一的威胁就是守卫雒阳的李超那一万多郡兵,不过如果他要退,就要快退,不能有秦军阻挠,粮秣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这样他就需要伍颓的协助,因为伍颓所统几军中,最早从陈郡带出的人所占比例最高,稳定度也最高。 “将军放心,属将会用陈郡一起出来之人所统属的最得力三军,为将军留出一条通畅的道路。”伍颓打着保票:“将军要不要属将专调五千,卫护于将军周围?” 周文迟疑了一下:“还是不要如此,这会让其他各军产生疑心的。将军放心,本将军这边不会有麻烦。” _ 秦人造成的“恐惧瘟疫”在传染周文时,被周文顽强坚定地自我催眠能力免疫掉,无奈只能向回反弹,砸向函谷关内留守的张楚军。只是在时间上的耽搁,使得恐惧的时间持续不长,但由于力度不减,所以对函谷关张楚军来说,恐惧直接变成了恐怖。 基于周文对函谷关张楚军的定位,是收拾残局而不是守关,留守将领也充分的体会到大将军文的意图,根本就没有向外派出斥侯。本来么,向西,近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意气风发的伐秦,派斥侯探查谁?向东有陕县,陕县之外还有渑池,有任何三川郡秦人的异动,这两个地方难道不会通报自己? 基于同样的考虑,虽然函谷关的关城大门还是关着的,但守卫东西两边大门的士卒,每门不过一屯人。 这也怪不得他们,周文留在函谷关内的万人是凑出来的,在攻击函谷关最猛烈的几军中,调出被打残的比较狠的一些曲,整合为两曲。这些人说起来都是拿下函谷关的功臣,把他们留在函谷关内,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确实累了,不适合再长途奔袭关中,需要好好休息,另一方面也是一种褒奖,他们可以任意在关城内掠夺所有感兴趣的财物。 虽然函谷关城内主要是驻军,没有什么庶民,但驻军也会有些个人财物不及带走,尤其是军队中的将领。将闾退出函谷关时,在胡亥早就授意之下,毁掉或带走了所有兵甲箭矢,但留下了一定的粮秣,留下了大量的酒,还留下了假装藏于军将房中的N多半两钱,甚至还留下了不少干肉。 周文知道有这些东西,所以约束其他各部不许劫掠,而留给有功人士去夺。这也是一个象征性的姿态,等于告诉其他张楚军卒,谁功劳最大,谁就有权在所占城池中驻扎并获得其中的所有战利品。 周文大军离开前,留守军还比较安分。等周文的后军都跨出了向西道路的关门,随着一声令下,万人大搜抢就如火如荼的展开了。经过一日在城中的奔波忙碌,不管是所获无多的还是颇有所获的士卒,都很辛苦,都吃饱了饭打起了呼噜,只有两个城门的守卒抱着枪矛站在城门洞中和蹲在城头,偶尔向外看上一眼。 当然,粮仓那边还有不少粮粟,也有一个千人队在周围驻防着,不过也是象征性的。 就在周文于半途中召集所有将领讨论面对秦人的半截子新关隘如何快速拿下的战场动员会之后的一日,那些前一夜好睡恢复了精气神的士卒并没有精神百倍的开始操练,反而在各级将领行为的耳濡目染下,聚在一起喝酒赌钱,吆五喝六的又糜烂了一日。 如果有天神在上,必然会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们说:“快乐吧,这将是你们作为张楚军卒最后的快乐时光了。” 此夜,函谷关内注定被恐怖所笼罩。 丑正,整个函谷关早已安静了下来,在前关墙下的城内一侧,在后关墙的城外一侧,分别出现了一个个幽灵般的阴影。后关墙后面的阴影迅速的向函谷内而去,转眼就消失了。而城内的阴影则分成了两团,较大的一团飘向城门洞,较小的一团则从手中射出飞爪,然后攀着绳索无声的飘上了城头。 片刻后两处都传来了密集的“绷绷”连声,带着凄厉而又戛然而止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寂静。接着,城门洞内传出了嘎嘎的开城门声音,城头则有两支火把挥动。 随之在城外不远处,大地开始震动起来。 张楚军守将在酣睡中忽然被街面上低沉的隆隆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定了定神,头脑刚清晰起来就猛然一惊:这是什么声音? 还没等他做出身体上的反应,卧房外面大堂上纷杂的脚步声夹着濒死的尖叫声就传了进来,卧房的门缝开始有火光闪动。 “敌袭?”他被吓得浑身一机灵,翻身下榻就本能的冲了出去,自己的兵甲都在大堂上放着呢,手中无兵何以自保? 刚冲了两步就醒过闷儿来,这不是找死吗?赶紧回身在黑暗中寻找藏身之处。这间卧房刚享受了两夜,布局还没有完全熟悉,慌忙中只好向门后一缩,听天由命吧。 刚站好位,门就被一脚踢开,五、六只火把瞬间把屋内照的通亮,火光下滴血的剑刃闪烁着狰狞的妖光。 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带着靠在他身上的门板随之颤动。不出意外的门板被拉动,两只火把照亮了他的脸,两支利刃指向了他的胸前。 “别杀我,我降了。”他两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这样的恐怖随着低沉的隆隆声在整个关城内蔓延。粮仓外一排弩箭呼啸而来,把在粮仓周围没精打采巡视的张楚卒扫倒在地上,没被射中的人则立即丢了兵刃五体投地的趴下,一方面躲避箭矢,一方面表示投降。占据了秦军兵营的张楚军士卒被从睡梦里或烂醉中踢了起来,面前是一伙狞笑着的秦卒…… 待在后关墙上打盹的士卒被城内的异动吵醒,立起身子一看,一道道黑影跨着马正在冲过来。 随着城头变了音儿的“敌袭”大喊声,城门洞附近的张楚卒也清醒了,一些不知死的举着剑矛就向里冲,然后被弩箭射死,被长戟戳死,被战马踢死。机灵点儿的抽掉城门栓拉开一条缝就向城外逃命,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双脚。但也没跑出两百步就迎面被几十只长箭射来,黑暗中完全无法躲避,跑得最快最靠前的也就是死得最快最彻底的…… _ 天亮了,函谷关早已重新安静了下来。 关门大开,两排衣甲齐整的秦卒从城门洞内一直排布到关门之外,前方一队骑卒簇拥着一辆轻车正向关门驶来。 轻车在关门前停下,迎候的秦军中带头的将领一个军礼:“属将杨熊,迎候都尉翳。” 董翳颌首算作答礼:“将军熊,关内现下如何?” “禀将军,关城已经被完全控制,反军守卒被杀四百余,俘获九千三百余,守将也被生俘。” “有没有向西而逃者?”董翳比较关心消息走漏。 “大将军派来的斥侯潜藏时分为了两队,一个百人队伏于西面关墙之外专事截杀西逃者,属将入关时也专调了一只千人队直趋西关城门增援,所以未有反卒向西逃逸。” “甚善。”董翳猛拍了一下车栏,“渑池那边还是围着不准备打,由着他们自己想啥时候投降吧。陕县的反军刚刚晨光乍起时就已经主动出城请降了,长史欣正在处置那边的事宜。步军会在酉时先到两部,后续的明日将陆续入关。本将军身后带来了另外的一万骑归你提调。将军熊,若步卒不及赶到,你以两万骑,无床弩无投石机,可否能够堵住周文的后路?” “将军放心,必不给秦锐丢脸。”杨熊一挺胸,又是一个军礼:“属将这就将这二万骑调至函谷道西口,扎下营寨,堵住函谷。” “嗯,这只是某考虑的一种最坏的情况,周文已经离开两日,因粮秣事,行军必速,距本关至少也有百里了,他又没有骑军,就算今日回返,再快也要明日午前午后才可达,那时我等至少会有六万以上的人在关前关后了。” 董翳又拍了一下车栏,“两万骑军都交与你了,后续所到各部,在本将或长史欣未到之前,均统归你率领,到时你可调一万步卒堵函谷道,两万骑在两侧准备侧击周文军。具体如何做你自己把握,这是虎符。本将军还要去协调调动各部步卒、尤其是床弩,加速前来,暂且告辞。” 潼关。 张苍正向胡亥奏报:“少府丞昌(司马昌)自匠师台发来的奏章说,石油的蒸取已经试过数次,主要是陛下说的那个温度计制作起来费了不少时间,蒸取在有温度计的情况下要容易一些,当下基本稳定的收获是,轻油半成,温油约两成,加温到四百度左右得到的热油约两成,剩下五成五就是剩余的重油了。” “要据此算,都水丞带回的约九十石石油,可出四石左右的轻油了?诏令他们,无论是哪种油,都是易燃物,一定要与人员、屋舍隔离存放,严禁火种在周围。存放点也要远离水源,避免泄露后污染了饮水。此类油脂如若起火,水不可灭,所以蒸取地点、存放地点周边多备沙土或细黄土。” “嗨。臣马上就去把陛下之诏发回去。”张苍施礼离开。 第四十八章 赵高要造反 “陛下,”冯去疾拱手:“九原郡消息,廷尉史(曹)参与公子高已于昨日抵九原,并与郡守(召)平和郡丞(李)季简短的就陛下兴商贾之意做了交待,把与咸阳商贾粗定的贾律草案交与了他们。郡守平和郡丞季奏报陛下,他二人今日将细读草案,明日起与廷尉史和公子高细讨,同时召集正在九原行商或已在九原坐商的商贾一同来研之。廷尉史奏报陛下,粗算他与公子高将在九原郡停留七日。” “停留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贾律的基本框架能先固定下来并开始实施。不适应甚至错漏都是不可避免的,别指望一下就能让朝堂大臣、商贾和庶民都满意。施行半载,就其中不适之处再调整,这样有两、三载就可大部分不再去动。也不能太松懈,一旦山东平靖,贾律推向山东后,还需要做适应性的调整。” 胡亥很严肃的对冯去疾说完,又对陈平说:“就以朕刚才的意思拟诏给九原。” “嗨。”陈平提起笔开始书写起来。 “我有个想法,丞相和廷尉都先记下,并预作准备。” “陛下请诏示。”冯去疾和李由一起施礼。 “这个廷尉史参需要历练,我想在他做完贾律之事后,转调治粟内史府熟悉一段时间,如果可胜任,就任其为治粟内史,郑国自修渠至今,已为大秦效力三十八载,也是近古稀之人了。曹参调转到治粟内史府的时间,就在贾律初次提请公卿审议后半载左右吧,想必此时贾律已可开始推行了。廷尉,卿要关注贾律制定的过程,根据可施行的程度预备人手接替后续事。” “臣遵陛下诏,会早做安排。” 秦二世元年九月二十四日,会稽郡。 项梁悠然自得的拿着一卷书在读,龙且背靠着房门,似在监视,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就跟监视完全无关了。 “叔父,赵高这段时间一直在迫郡内大户和商贾‘乐输’,言说周边反贼四起,为保一郡平安,需要加强郡兵力量。他们确实征招了大量的郡卒,现在郡兵数量已经过万,这对会稽这么个地方来说,数量已经极大了。现在外面人心惶惶,都怕突然来哪路义军攻击会稽,所以赵高很容易得逞。这二日,赵高已经在吴县调集了八千郡兵,似仆等这类游侠已经招募到近千人。现在郡守府左右房舍,尽被这等私兵所控,仆觉得赵高即将会有所动作。” 项梁眼不离书卷:“(项)羽那边的事情做得怎么样?” “羽与楚已把能带的人都带出来了,约有二千八百人左右,现隐于郡治附近的草泽中。若叔父要用他们,三日可达。羽有一事通过曹咎要仆转告叔父,这些子弟兵的粮秣只可支七、八日,加上泽中渔获,最多可撑至二十日,请叔父尽早决断。”龙且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这个不用急,”项梁咧嘴一笑,“某看郡守会更急。既然他们把八成郡兵都调入吴县,也是起事在即了。依某看,不出五日,其必来找某。” 话音未落,门上被轻轻叩了几声。 “叔父神算,这是外面兄弟通报郡守正往此来,仆先出去迎候。”龙且脸上笑容一闪,向项梁施礼,转身出门,把门关好。 片刻,门外响起龙且等守卫的声音:“郡守。”接着门就被打开了,赵高笑容可掬的出现在门口。 项梁起身一拱手:“罪囚迎候郡守。” “哎,不是说过梁公无需自称罪人吗?当罚,当罚。”赵高指点着项梁,假作生气。 项梁微微一笑,又施一礼:“庶民知错。” “坐,坐。”赵高先自己坐到项梁的几案前,然后一盘腿:“使梁公禁足于此,虽属无奈,本守亦觉惭愧。不过,梁公腾飞之时将至也。” 项梁等赵高坐定后,自己也坐下了,笑着问:“郡守此话何意?难道郡守要违律私放庶民?此乃大罪矣。” 赵高一摆手:“会稽距咸阳三千多里,邮驿使行二十日方可往返,而且本守已有十五日不得咸阳公文或消息。传说陈郡张楚军西进函谷,南进南阳,北进荥阳、赵地,东进魏地,泗水丰沛之地又有人起事,会稽边角之地,早已隔绝于大秦之外了,何人会来罪我?” 项梁笑而不语,看着赵高。 赵高一转话头:“自某与李斯被皇帝贬出朝堂,这才多久?天下几乎全反了。皇帝昏庸,将先皇帝托付江山的我等二人赶了出来,显然现在这个局面是天不佑秦了。” 项梁心说,该来的终于来了。 赵高继续说:“现下虽天下皆反,也就是会稽郡地处边角,本郡百姓尚未受到波及,乃庶民之福。不过既然某为本郡之郡守,必须为百姓的安宁负上责任。梁公,你可愿助我?” 项梁现出一副有些无奈的表情:“郡守阁下,庶民是楚人,会稽郡的百姓大多也是故楚之民,单从为楚地乡民考虑,庶民也非常愿意对郡守阁下的义举有所助益。只是庶民仍为待罪之身,居此方寸之地,又能够对郡守阁下效什么力呢?” 赵高眼眉一动,透出一丝兴奋:“梁公,既然天下皆反,我等也不能坐而待死。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本守已经准备也高举义旗反秦,还天下一个安宁平靖。既然本守起事了,梁公的秦人之罪也就自然不存在。” 他干笑了两声:“梁公刚刚也说过,身为楚人愿为楚人谋,梁公身为项氏,而项氏向来都是楚国的善兵世家,若梁公愿意屈就,某起事时梁公就是某的上柱国,统全国之兵。某听说梁公的子侄项籍与草泽桓楚善,梁公可招项籍与桓楚至,某皆可封为将军。这一来,梁公也有自己贴己的力量,对号召楚人从军起义,重复楚国山河,皆大利之。” 项梁换上了一副被打动了的神情:“郡守既欲自立,且将兵事交付与庶民,足见郡守器重。庶民若不体郡守苦心,倒显得不知进退了。如此,庶民就应允郡守,也为楚人脱离暴秦苦难尽一份力。” “不过,”他话锋一转,“项籍因某之罪,也亡于外(逃亡在外面),一时间难以找寻,更不用说桓楚这等泽匪。尊驾可否宽某数日,并释某暂归,以使人去寻?”项梁把自称“庶民”换成了自称“某”,从称谓上无形中就与赵高拉到了差不多平等的角度。本来项梁还想低调一些自称“仆”的,但故楚贵族的高傲,让他实在装不到这个份上。 赵高没有去关注项梁自称的变化,倒是对项梁想回家的想法有点嘬牙花子,但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梁公既非罪囚,归家自是必然。” 他笑的像天官赐福一般:“只是现在天下震荡,市井不靖……这样吧,我使龙且领五十人为梁公护卫,随同梁公归家,以保梁公之平安,如何?” 项梁暗笑,这个赵高啊,想的不错,用自己的私兵来监视自己确是应有的一步棋,只是这老小子不知道龙且的真实身份。 “如此某谢过郡守之大德。” “至于梁公所言宽限数日以寻人之事……这样吧,本守给梁公五日限,如果五日后人虽未寻得但已有消息,至时还可再议。但若五日都未有任何消息,梁公莫怨本守对梁公的诚意……”赵高眼中透出一道凛冽。 项梁拱手,郑重的说:“郡守大德,某必不以怨报,五日之内若无消息,某自投狱,随郡守处置。” 赵高又哈哈笑起来:“梁公言重,言重了,本守信梁公之诺。” 项梁会心一笑:“那么某何时可归?” “现在即可,现在即可,待本守向龙且嘱咐一番。”赵高对项梁微微颌首代礼,走出门外对龙且如此这般的交代了足有一刻钟,然后龙且就走了进来:“梁公,可需收拾一番?某使人来助梁公。” 赵高回到郡府大堂后自己休息的屋内,赵成和阎乐都等在那里。 “大兄,项梁答应了?”赵成迫不及待的问。 “答应了,刚刚也把他放回去了。成,你一会选五百亲卫,秘密潜入项梁府邸周边,四面围起来。注意,这五百人尽量不用楚人。实在不足,也要用既非吴县也非下相之人。”赵高阴沉着脸说。 “可是兄长,龙且等跟随项梁之人中楚人就很多啊。”赵成有些讶异赵高的命令。 “龙且监视项梁已有多日,如果换人跟随他归家,为兄担心项梁会有疑心。也正因为如此,才要你在第二道监视的人中尽量减少楚人,相互制约。成啊,你做事还是多用点心思才行。如果为兄称王,你就是令尹,如此不用心,为兄又如何能将国家大事交付于你?”赵高的声音中透出严厉。 “外舅,”阎乐为了缓解赵成的难堪,插嘴问:“若项梁召回他的子侄,并带回数百乃至数千泽匪,外舅真的要将兵权给他?” 赵高叹了口气:“我等在此地实为外人,到日不久,根基不牢啊,不依靠本地有声望之人,即便起事也做不成大事。项氏若肯为我用,对号召大批楚人依附有无法替代的功用。某闻其侄项籍勇武,力大无穷,乃猛将也。桓楚身为泽匪,也非善与之辈。再加上项氏在江东名望,这就是我等起事的人力之源。防,必然要有所防。所以现有的亲卫不提,现有的郡兵,也需至少留下五千,交与阎央,作为王之卫军。待项梁兵力扩大,适时再调出几成兵力直接由你或阎央统领,以免为人所趁。” _ 车中,项梁与驾车的龙且正在小声说话。 “时机既到,你现在就使人先归家告知曹咎,立即遣人快马去告知项籍,让他和桓楚迅即带所有人到吴县。”项梁命令道。 “叔父,这么急?到家再告知曹咎不可?过于急迫不会让郡守疑心么?”龙且面色如常,但话音中却透着惊讶。 “你说项籍居此三日程之处,可赵高只给了某五日限,我等使人通报也需至少一日,不急不行。你马上就叫个人先回家告诉曹咎,让他转告籍,日夜兼程而来,至则屯于县外千人,让他们分散潜入城内待命,让项籍和桓楚直接来见我。” “喏。庄正在府中,就使庄去寻籍。”龙且应了一声。 “善。” 龙且停车叫过车旁一人,如此这般的耳语了一阵,那人就飞也似的向前奔去。 一直跑到项梁的府门前,此人停下微微喘息了几下,上前叩门。门仆开门看到他也不多问,直接放了进去。 一会儿他就又出来了,曹咎跟在身后说:“丁固,你回报主上,项庄正在准备,主上未至前便可出发,庄说不及辞主上了。” 丁固点点头一拱手,又向来路奔回。 跑过一家专卖蓝田玉的店铺时,随意掠了一眼,看到店前无客,店主正百无聊赖的站在铺外扇着扇子看街景,就站住脚步擦了擦汗,然后正了正头巾,又拍了一下,接着又跑了起来。 店主面无表情的望着他一连串的动作,不过等丁固跑开后,他就懒洋洋的站了起来走进店铺之中。 _ “前军斥侯报称,距离新关十里没有发现秦军,至距新关五里处有巡卒往来,斥侯没有与巡卒接战,未再前行,前军也已距新关十五里扎营。” 一个亲卫从前方骑马而来,兜了个圈子与周文的戎车并行着禀报说,“斥侯远望到新关,约高五丈,宽五百步,关城上有黑色旗幡与守城军卒,没有女墙箭垛。城下似未清理,有乱木等杂物。” 快速行进了一日,前军几次将及追上公子将闾所领的函谷关败军,但都被前来接应的秦军骑卒乱箭相阻,然后就是旋风一般的冲杀,接着又是旋风一般的脱离,再然后就是新一轮的冲击…… 步卒完全无法抵御骑军这样的打击,只好作罢,眼睁睁的看着败军走远,骑军缓缓地跟在后面,张楚军自己再远远地跟在秦骑后面。 好在函谷关败军和骑军的后退速度不慢,所以张楚前军若即若离的还是能行进的很快。 “秦人已经有了准备,突袭是做不到了。”伍颓在周文的另一侧轻车之上并行,发出一声感叹。 “我等既已夺下函谷关,就没有了突袭的可能。”周文对此并没有什么遗憾,“只是秦人居然在此地立起了一座新关,这是预先没有料到的。原想一鼓作气杀到骊邑,缓解粮荒,现在看来要先越过这座关城,恐怕要耽搁一两日了。” “现有粮秣还能支持五日以上,既然此关不高又无女墙,关下杂物也未清理,显然是尚未建完,必是秦人得知函谷关破,仓促停工并调兵迎战。”伍颓不在意的说:“制作云梯的几部距离前军只有十里,今晚就可与前军会合。将军明日开始攻关的将令不会被耽搁延迟。” 周文攥着车栏的手紧了一下:“这一路也算顺利了,虽然粮秣一直是我军的心病,可也一直还算能顺利补给。也奇怪了,每当粮秣吃紧的时候,总能发现前方就有可补充的地方,或是官衙仓廪,或是豪族家存,简直就是天欲灭秦,送给我等这个功劳。” “大将军这么一说,属将忽然有个想法,说出来将军莫怪。”伍颓听了周文的话并没有附和着开心一笑,反而皱紧了眉头。 “将军请讲,有何可怪之处?” “喏。大将军刚说,每当粮秣即将不足,就有秦人遗下仓廪让我等补足,但又只有十日上下的用度量。属将忽发奇想,会不会有这种可能,就是秦帝故意用粮秣为饵,一步一步的诱使我等踏入秦人陷阱?属将听猎人说过以此法诱捕猎物之事。”伍颓的眉头皱得快成一个疙瘩了。 周文听伍颓刚开始说时还不以为意,听着听着,自己的眉头也开始皱了起来:“将军所言,非不能也。” 他随着戎车的颠簸晃动着,一只手在车栏上轻轻拍起来:“函谷关和前方新筑之关卡住的这一百多里道路,听你如此说还真的就很似一个陷阱,两端卡死,我等在其中动弹不得……可是,现下所见,前方新关城似乎并未告竣,难道是说因我等攻破函谷关的速度过快,导致秦人措手不及?” “大将军,属将突然想起假王那边的消息说,荥阳新城的城墙也不高大,但城头宽度极大,布设了大量的床弩和投石机在城头,射程增加了很多。这个新关会不会也是按同样的方式所筑?” 周文的脸又开始发绿了:“传令前军斥侯,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看清楚新关的形制,关城之上是否有投石机和床弩等物。” 一个亲卫领命打马而去。 “将军颓,”周文压低了声音,“速速传令给回头的军将,让他们选出体力尚佳的万人左右,连夜执火把夜行,速回,一定要把函谷关后路控制住。一旦他们抵达后,就要立即命令陕县戒备,并把渑池那五千人也调至陕县,放弃渑池。还有,除了自身所需,让他们把所有积存的粮秣也快速运过来。” 第四十九章 潼关火防战 “喏。”伍颓叫过一个自己的亲卫吩咐了几句,那人就让五人下马,自己带着四人,一人双马向后飞驰而去。 “将军颓,希望秦人没有这么狡诈。”周文的声音中带着颤音,转头又对另一个亲卫说,“命令前军抓紧歇息,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开始攻击,只给他们一日时间破关。” 他对脸色同样向环保绿的颜色转化的伍颓低声说:“就算掉入了陷阱,也只能拼死一搏。把所有军卒都组织起来,不停歇的轮番冲击,累也要把新关的几万秦军累死。” 伍颓咬咬牙:“大将军,还是属将去前军坐镇,大将军将所有可用之卒一军顶着一军,属将观一军不支就调下,接着用一军顶上,调回的那军就环到末尾,咱们来一个循环阵,把秦人拖死。” “将军之策大善!”周文振奋了起来,“那就劳烦将军了。” “属将还有一请,如此攻城云梯消耗和踏蹶箭的消耗都会很快,将军要在后面督造。” “将军放心,本大将军给你做后盾。” 伍颓一拍御手的肩,轻车猛然加速向前冲去。 _ 胡亥疲惫的扎在襄姬的怀里流着口水呼呼大睡着,昨夜跟襄姬折腾到快丑时才真正开始睡觉,所以即便远远地传来的喧嚣声也不过使他翻了个身,把后背缩入襄姬怀里,吧嗒吧嗒了嘴,继续睡。 充作临时行宫的院落里,景娥和其他三美人已经起来并洗漱完毕,坐在院中的树下等着吃早餐。 “这叫喊声真瘆人。”芙蕖听着城外的喊杀声有点烦躁。 “刚刚韩谈不是来说过,张楚军开始攻城了么?不过韩谈也说了,大将军报告说,反军根本近不得城墙,一里外就被大火封路了,城里的投石机还不断地向火堆中抛掷方木和豆油,城上的士卒也都严阵以待,有个把不怕烧的冲过来,不到城下就被射成了刺猬。”景娥温婉的一笑,彷佛在说服饰装扮之事。 “皇后就是皇后,看多镇定。”海红开始奉承景娥,“虽然我们也都知道,可这心里啊,还是多少有些害怕呢。” 菡萏撇了撇嘴:“公子说是来观战的,可这战事真的起来了,公子却因昨晚自己的大战给打败了。” 芙蕖伸手在妹妹胁下挠着:“女弟这是盼着公子与她也大战一场呢,公子总是不宠幸,女弟心里好急啊。” 菡萏笑着的喘不过气来,转身把芙蕖的手打开:“公子说年龄不足十五就不考虑,菡萏早就死心了,盼什么盼?皇后姊姊也给公子侍寝啊。”突然自己也觉得作为一个宫妃这么说皇后不妥,吐了吐舌头又坐下,瞪了芙蕖一眼。 扯到了皇后身上,芙蕖也不敢瞎说了,脸红红的东瞧西看起来。 景娥扑哧一笑:“你俩啊,一个姊姊一个女弟,倒像天生冤家一样。我和你们相识不过数日,就看你俩拌嘴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在宫中就像你们公子所说的,都是一家人,不涉公事就不分尊卑,大家都是姊弟。要是你俩再如此对我客套,我就去告诉公子。” 菡萏天性娇憨,听景娥这么一说,赶紧拉住她的一只手:“皇后姊姊,菡萏错了,错了还不成?姊姊可千万别告诉公子说我和姊姊有隔阂,不然公子不喜菡萏了,那我这辈子就惨透了。” 海红抿嘴乐了起来,芙蕖放下心事也笑了。 海红开口说道:“与皇后相处数日,皇后会背后告你的黑状?这话又是犯上了。” 菡萏一哆嗦,用可怜巴巴的眼神去看景娥,三女全都笑得花枝乱颤起来。 景娥在菡萏的手上轻拍了一下:“女弟,两位姊姊,不知你们发现没有,郎君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的。就说这宫内的尊卑吧,过去谁听说过王宫和皇宫中不叫王上或者陛下呢?偏郎君就不喜。其实呢,我也不喜。我阿父有很多小夫人,见到大夫人总是恭恭敬敬的。阿母曾经和我说过几次,大夫人是有威严了,可和小夫人们之间想说个体己话的人就没有了。就算有人亲近过来,大夫人还要想那个小夫人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目的。本来咱们女子整日就少有外出,姊弟间要是没了亲善,这日子过的就无趣了。” 她又拍了拍菡萏:“既然你们尊我为皇后,那我就下一道宫内诏,非见臣下时,非论宫中公事时,都不许把尊卑放在心上,否则,莫怪本皇后说你们居心不良。” 三个美人相互看了看,然后一起说:“知道啦,遵皇后诏就是。”说完一起嬉笑起来。 _ 要说胡亥不是色狼,那就没人是色狼了。城外张楚军的叫喊声没有吵醒他,院内四个美女的嬉闹声却把他弄醒了。 听着屋外莺莺燕燕的,他缓缓地从榻上爬起来,给仍在酣睡的襄姬拉了拉薄被,就下了榻,屋内值守的宫人和寺人连忙过来给他更衣。 他只是简单的穿了衣,漱了漱口,扎了扎头发裹上一块头巾,就趿拉着鞋走出房外,涩米米的冲着院内的美女们喊着:“小美娥们,说什么呢这么高兴,给本公子讲讲?” 几个美女一看皇帝起来了,连忙起身围了过来。海红一皱眉:“这些宫人怎么就这么凑合,都没穿戴好。” “是我听到尔等银铃般的美丽小声音迫不及待而出,不怪他们。你们到底在说啥?” 菡萏一拉景娥:“公子啊,是皇后陛下给我们下诏呢,我等宫妃正在领诏谢恩。”说完把景娥往皇帝怀里一推,笑着赶紧躲开。 胡亥好奇了,先把景娥搂住狠狠地亲了一口,然后问芙蕖:“你这个女弟是疯了?皇后下诏还敢如此不恭?” 菡萏躲在五步外提高了声音说:“公子,这可怪不得菡萏,因为皇后姊姊的诏令就是没有臣子和不谈公事时,不许论尊卑,只能姊弟相待。” 胡亥一听把景娥又使劲搂了一下:“皇后的诏令甚佳,这其实也是我给她的诏令。一家人么,在家里还君君臣臣的,多无聊啊。” 此时海红已经把寝殿中的宫人唤了出来,景娥一见一扭就离开了胡亥的怀抱,让宫人继续给胡亥穿衣戴冠,刷牙洁面。 胡亥刚露出点儿不耐烦的样子,海红就说:“公子,陛下!公子是来观战的,城上已经打起来了,公子可不能只在宫中呆着和臣妾等厮混,不然大臣们真的要说公子昏庸了。” 胡亥长长的叹了口气:“昏君多好啊,城外打翻天,我也不用去操心什么,也不用去鼓舞士气,和尔等翻云覆雨的多快活。”说着向海红挤了挤眼。 景娥笑着把已经梳洗完毕的胡亥拉到院内石案前按着他坐下:“郎君,陛下,皇帝陛下,吃饭,然后大将军已经准备好了几架楼车,正恭候陛下观战呢。” 胡亥有些惊愕:“要楼车干啥?” 景娥坐到了胡亥的身边,让其他几个美人在旁边的几案上也坐下吃饭:“大将军说了,箭矢无眼,张楚军中还有床弩,所以只准郎君在距离城头一段距离外观战,楼车上还有铁甲和多层皮甲防护。” 胡亥刚要瞪眼,一想又释然了:“算了,别让章邯难做,而且还有其他重臣。好,吃饭,然后去观战。” 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几位美女,“你们也去,给我的昏君形象加加码,让张楚军看到后多吐一点血。” _ 周文真的要吐血了。 头晚天完全黑透前,前军报,在付出了十几名斥侯的性命为代价之后,新关城上的情况终于摸到了,没有投石机,没有床弩,只有一些方木横七竖八的摆在城上。这下周文稍微放心了一些,命前军严密监视是否有秦军在夜间向城头调运床弩的情况。 寅时前军又报,城头一夜只有稀疏的灯火,并没有大规模拉运、部署床弩的迹象,投石机这种东西太大,更没有丝毫架起来的意思。 周文于是命令伍颓,卯初即开始攻击。 当第一批攻城部队迫近到距城二里处手持云梯列阵时,城内忽然大批的柴捆带着火就飞了出来,很准确的在二百步处拉起了一道火墙。 投石机是不在城头,可城里有啊。 伍颓见火墙的火头还不算大、柴捆的分布也比较稀疏,当机立断下令立即进攻,张楚军五千人,呐喊着就向前扑去。只是等他们扑到火墙前时,城内不断抛出的柴捆已经形成了大火堆构成的一排火线,完全过不去人了。 伍颓的第一攻击梯队可谓悍勇,在火堆之间未严密封闭而遗留的狭窄通道中,冒着灼人的热浪分成十几队继续穿越火墙。只是焦头烂额的刚从火墙间过去三两个人,就听得城头敲击床弩机括的“绷绷”声,然后枪矛巨箭无情的向火堆间的空隙处直射而来,瞬间犁倒了一溜,冲过火墙的前几人直接被串成了一串,肚肠鲜血漫天横飞。 不是没有床弩吗? 张楚军沿途缴获的秦军床弩都是比较老式的单弓床弩,大且重,需要用车或多人拽着走,城头自然没有这样的东西,也就瞒过了张楚军斥侯的眼睛。 但斥侯看到城头摆放的方木就是匠师台根据胡亥要求新设计组装式床弩的木架构件,加上三把强弓就可装配出来,因此不需要兴师动众的拉运,只需一什军卒,一只火把,就地就能装好,所以前军的监视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一什一什的人相隔一段距离的小聚集,远远看去就是正常的城头守卫。 而现在,则成了张楚军的噩梦。 火墙、床弩,就算拼死冲过这两种杀器阻隔的人已然寥寥,还要面对秦军箭阵,周文的攻击完全无法展开。 此时周文已经亲临第一线,见此情形恨恨的猛捶车栏。 他这才发现,这个新关隘很可能比让他第一次领教到秦人战力的雒阳城更为难啃。雒阳四面皆可进攻,他可以充分发挥自己二十多万人的优势在几十里的城墙上投入大批的士卒同时进攻,即便城内有几万守卒也会面临顾此失彼的状况。 可现在,可供进攻的正面只有五百步,一次最多展开五千人,秦军如果如自己所料有五万人守关,则关上的兵力密度足以压制几千人的进攻,而己方只能采用连续不停的攻击模式,一军乏力时就投入另一军。 但眼前的情况是,秦人根本不让你靠近,远远的就布起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只有进攻者死,没有守卫者亡。 “命一军拉成一线,提水灭火。命另两军,挖土前运,泼土压火,一定要打开一条进攻的缺口。”周文命令道。 后面的两批军卒立即分成了两块,一部分人向边上的河水跑去,列成了一条运水的人线。另一部分人则向河水另一侧的山脚挖土编草袋,准备向火墙投掷土袋压火。 “把床弩调上来,向城头抛射。” 床弩被拉了上来,几十架排成了两排,一声令下,几十支大箭呼啸着越过火墙向关城上抛物线坠落。这种大箭你就算用铁盾也是挡不住的,但由于周文的床弩在火墙后五十步排列,到城头的距离就有二百五十步左右,因此整个飞行过程被城头看得清清楚楚,比较轻易的就躲开了,造成不了多少杀伤。 而城内的反击马上就给了周文一点颜色,一只只小酒坛大的泥弹裹着干草带着火飞过了火墙,砸在周文的床弩阵内。泥弹碎裂,豆油泼洒而出遇火而燃,周围几架床弩都烧了起来。 “拉走床弩!”眼瞅着城内又有几十个小黑点冒着烟升上天空,伍颓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 着火的、没着火的床弩刚刚拉离阵地,秦军的燃烧弹就砸到了,又是一片火潭。片刻之后,运水线也遭到了火罐的袭击,还有床弩大箭的威胁,只能撤掉。用土袋压火的尝试其结果也不是很理想,你压灭一点儿几个柴捆就又抛了过来,顺便还带着火罐砸你的投掷士卒。 “大将军,这么看,秦人城内的抛石机射远至少可到四百步,我等的床弩最大也就射这么远,完全压不住秦军。”伍颓愤怒而又无奈的说。 周文泄气的摆了摆手:“看来我们遇到了和假王在荥阳所遇到的情况了,秦军以火防御,确是应对人众攻城的新方略。” 他低头想了一下:“眼下之策,只能看秦人能有多少木柴可供消耗,这么大的火,需要的柴量也不小,秦人或没有多大的后劲。传令,各部暂且待命,但不可懈怠,随时准备攻击。” 前面的火墙哔哔啵啵的烧着,哪一堆的火头刚刚现出颓势,远处就飞来好几个柴捆,多数都能准确的砸到火堆边。 周文下了战车,开始原地转磨般围着车子踱起了步。伍颓也下了轻车走到周文身边,小声说:“秦人会不会知道我等粮秣不继,以此法消耗?若粮秣耗尽,我等这么多人就不战自溃了。” 周文猛地抬头:“依你之策当如何?” 伍颓晃晃脑袋:“属将亦无良策。不若这样,未参与攻击的后军,暂且把每日供粮减半?这样也能多和秦人拼耗几日。” “这一来军心肯定会有所浮动……也罢,今日除了前军和提水灭火及铲土灭火那几军,其他军的晚食都减量吧。”周文苦笑着:“和士卒们说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待函谷关的粮草送到就立即恢复正常的四斤每日。函谷关那边还没消息?” “大将军,现在尚未到午时,后军回函谷关的万人日夜兼程,也要午后才能到。消息快马报回至少要入夜了。” “让攻击的第一阵和提水、铲土的三军在此备战等待,其他各部后退十里回营寨。若秦人的火墙薪柴不继,你立即发起进攻并回报于我。” “喏。” 不知道章邯准备了多少柴禾,反正秦军用抛石机丢过来的火墙,一直烧到了酉末戍初(19时)才没有柴捆继续抛来。现在是九月末,虽然此时尚未算出二十四节气(要到西汉时司马迁改颛顼历为太初历,即将十月为为正月改回一月为正月后才算出节气),但肯定已过了秋分,因此这会儿天都黑上来了。 只是前军两军憋了一天,看到火堆终于开始熄灭,也顾不上天黑,发一声喊,提起云梯举着火把就发起了进攻。但当他们刚开始前冲到距关墙百步,城头的床弩就以箭巢发射的方式黑压压的射来密集的箭矢。 张楚军卒手持大木盾玩命突击,在付出两三成伤亡后冲到城墙下,脚下磕磕绊绊的都是没有收拾的筑城脚手架之类的木料、绳索,还未等云梯竖起,城上丢下油瓮,跟着是火把,结果就是又一片火海。 张楚军的第一日进攻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胡亥和随驾众臣只是在第一捆柴被抛石机丢出时登上了离城头一百五十步的楼车,看了城头床弩犁“人沟”之后,就觉得无甚趣味,摇着头下车回行宫了。 第五十章 拼死攻关 不过离开时章邯给皇帝口述了一个戏单,明日会有真正攻城的战斗,只是危险会比较大,皇帝可来给士卒们打打气,看两眼就回吧。而到后日则会上演真正的大戏,届时皇帝一定要赏光哦。 第二日一早,周文红着眼睛带着十几万人气势汹汹的又来了。这回周文是真的急眼了,因为头天晚上函谷关失守的消息终于报到了他跟前。 他一方面命令伍颓亲自去函谷关方向,带着后军三万人务必要将关城夺回来,并打通到陕县和渑池的退路。另一方面憋足了气力,今日一定要破关!他把一部分营帐拆成被单大的布块,如果秦人再使出火墙阻隔战术,就让士卒披着湿透水的布单冲过去! 张楚军在距城四百步列阵。第一阵是火力掩护阵,头几排是盾卒,手举大盾作掩护;跟着是弩卒,走一段就向城头抛射一批箭矢;再后面是床弩,每架床弩有五人持盾保护,“就算秦军抛来火罐,也要先砸翻你等再说。”这是周文恶狠狠下的将令。 第二阵及其后各阵就是攻城卒了。 今日秦军没有再使出火墙术,大约是秦人的柴草用光了,这对周文是个好现象。第一阵前进中,秦人只是用传统的床弩大箭射击,虽然杀伤了一些张楚军卒,但因为周文发了狠,第一阵足足有上万人,所以随着张楚军的弩兵如雨的箭射向城头,秦军床弩很快就哑了火,这更鼓舞了周文。 当第一阵进到距城二百步,方阵停下并散开,露出床弩向城墙发射踏蹶箭。新关城本就不高,周文的踏蹶箭密度又大,攻城的士卒几乎都不需要再架云梯了。只是一轮踏蹶箭刚射过,城头就冒出一批秦卒滚下擂石给砸断了多半。 周文命令弩兵压制城头,床弩再射,又一批大箭狠狠地扎进了城墙。这回城头秦卒为了躲箭都消失了,没人再往下滚擂石,可这形状怪异的城墙上靠近城顶有高低两排箭窗,箭窗中又有人向外泼油丢火把,把踏蹶箭烧得像横插在城墙上的火炬一样。周文命令床弩这回先射箭窗,弩卒也同时向箭窗覆盖压制,总算箭窗里也没动静了。 待城墙上的踏蹶箭烧的差不多了,又一轮床弩击发,在城墙上重建起了踏蹶箭的梯道,不过这批踏蹶箭的密度显然已经稀疏了很多。 张楚军吼叫着开始爬城了,一架架云梯在没有踏蹶箭的位置立起,蚂蚁一样的士卒奋勇向上登着云梯、踩着踏蹶箭向上攀爬。问题是这个城墙是曲折的,所有向上爬的士卒都遭遇了来自背后箭窗中的射击,还由于城头没有女墙城垛,云梯上端的挂钩钩不住城墙,所以当每一段城头所设立长长的撞杆平推过来,一下就撞翻好几架云梯…… 蚂蚁般士卒向上爬,又蚂蚁般的飞散掉落,一地的死伤翻滚,一墙的箭血横飞,城墙上变成了垂直的地狱,呐喊声,惨叫声混杂成一团。 由于张楚军卒在爬城,城下的掩护箭阵就失去了作用,没有女墙的城头也没有秦卒冒头,滚木从城下看不到的城顶远端用撞杆推下来,擂石则是乘着木制的小平车被推过来然后翻下城头,所以弩卒们失去了射击的目标。向城墙上的箭窗射击又怕射不准误伤已经爬的比较高的自己人,所以射向城上的箭矢倒有大半飞过了城头射空。 “让第一批攻城者退回来休整,命令箭阵以号角为号,封锁墙上箭窗,不管登城士卒,闻鼓则停。传令第二批级之后的所有攻城卒,听到号角声时要伏于箭窗之下一丈,听到鼓声要快速登城。谁要在号角中处于箭窗高度,死伤无论。”周文嘶哑着嗓音下这命令,两眼死死的盯着前方的关城。 金钲响起,第一批攻城士卒退了回来,箭阵向城上和箭窗倾泻着“箭力”,以免秦军从背后射击后退的士卒。 第一批攻击者刚刚退到弩阵之后,鼓声隆隆响起,第二批攻城士卒呐喊着冲了上去。 第一批攻城的万人有近一成都交待在城下,回来的人当中又多有带伤。周文视而不见,只管向亲卫发号施令,继续攻城。 第二批攻城者所遭遇的与第一批基本相同,虽然在箭阵封锁箭窗时他们似乎可以只距城头不到两丈,箭阵一停上城的速度能快一倍,但箭窗不射箭相阻,城头的滚木擂石可不受箭阵的影响,所以依旧很难上城。 实际上,周文的箭阵对箭窗内的秦卒伤害极微。每个箭窗内有一伍士卒,两人在箭窗边射击,另外三人上弩,按胡亥所说的,箭窗内的弩都是臂张小弩,五十步可贯一层皮甲,所以上弩的速度极快,也便于狭小空间传递,几乎可以保证窗边两人的连续射击。 箭窗边的两人都挂着很奇特的甲胄,头部防护从正面看极为类似欧洲的全包头盔,以铜板制成,只在眼部留一个狭长的缝隙,但这个头盔只有一半,就是个铜面具,目的是减轻重量,胸前则带着一个木制的“兜肚”,与木盾的厚度差不多。箭窗内小外大,从张楚军箭阵方向看是斜的,大部分箭矢根本射不进窗内,射进去的箭只要不是正好射在面具的眼部狭缝上,也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让第二阵退回,第三阵用三曲士卒同时攻城,某要让秦人射箭都射不过来。”周文下了新命令。 这次秦军没给他连续攻击的机会了,顺着城头丢下一只只火罐,在城下的尸体和伤卒身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城内的投石机同时发威,一只只火罐飞向张楚军的箭阵,很快就将那些弩盾卒驱赶到了三百步之外。 城前遍地的火光,城下火中翻滚呼嚎的伤卒……这一切,让第三批已经列阵的士卒心惊胆战,提着云梯的手很多都在发抖,甚至有人拿不稳另一只手中的兵刃。 “士卒们、豪侠们,”周文看到士卒的心境被战场的残酷所动摇,立即登上战车来到攻击阵的前方,一面缓缓地来回行驶一面喊着:“暴秦的皇帝就在此关之后,暴秦的八百里沃土也就在此关之后。打破此关,前方就是坦途,就是粮粟、良田、金与钱。打破此关,暴秦必亡,尔等和尔等家人的境况就会一改暴秦残虐时的窘迫,过上富足舒适的新生活。” 他喊了几遍之后住了车,又下了命令:“护军列箭阵,鼓声起时,有不前冲者立杀!先登者升两级,赐金十镒。弩阵军掩护登城有功者同赏。” 先令“督战队”列于攻城军及掩护箭阵军的后部和两侧手持强弩对准他们,后以厚赏调动其积极性,此法对揭竿而起者屡试屡验,准备攻城的那些士卒手稳了,目光坚定地变成了半两钱的形状。 弩阵重新进行了补充更替,盾卒数量大增。待城下的火势处于渐渐熄灭的状态时,盾弩卒们再次整齐坚毅的踏上了征程。 由于潼关是用预制模块搭建的,使用了石灰黄土糯米汁,并预先干透,所以其强度比夯土法现筑之城要坚硬的多,此时经过两轮进攻,踏蹶箭大多已经损坏和掉落,很多都是因为入墙不深被爬城者踩掉的。因此这批一万人的攻城部队所带的云梯数量也远较前两批人为多,加上攻城的人多到爬城时人挤人的程度,在这样强大的攻城压力下,关隘城头不再是空无一人的状态. 在攻城者向城墙行进中,城头就出现了大批秦卒,或跪或坐,向进攻者远程抛射箭矢。这时张楚军的箭阵就发挥出了作用,不时有秦卒中箭,滚下城头。秦人马上就调来了盾兵,护在弩卒之前,双方箭矢往来,对张楚军的杀伤并不大,但确实也阻碍了他们冲锋的速度。 随着秦人的伤亡增加和张楚军的靠近城墙根部,城头的秦卒由于没有常规城头女墙城垛的遮蔽,终于退到了后面,城头再次没了人影。 见到此景,张楚军战鼓隆隆,士卒们靠上云梯就开始快速爬升,整个关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几乎把墙面都完全盖住了。城上箭窗中开始射出利箭,城头的推杆也在使劲把简陋长梯充作的云梯推翻,但爬城人数太多,有的云梯自己都负担不了一架梯上挤上了太多爬城的人而垮掉了,负担得了的云梯则变得沉重无比,导致很多推杆的力量不足以把云梯推走。同样由于人多,那些箭窗的射中率几乎百分百了,可没被射到要害的人顽强不息的还在往上爬。 号角声起,爬到箭窗下面的人停止不动,没有爬到的人继续向上爬着。箭窗承受着张楚军箭阵的封堵,城头的滚木擂石不受箭阵影响的砸下来,把大量躲在箭窗之下的人砸下城去。但最终,当号角一停鼓声再起,还是有十几架屹立不倒云梯上的人冲上了城头! 张楚军阵营中爆发出一片欢腾,战鼓更加强烈的响起,城下没有上城的士卒也更加奋力的向上攀登。 可惜,这种欢腾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如果此时你贴在城墙下仰视,就会看到飞蝗似的铜箭镞闪着金光在天空飞舞,接着就是一具一具的人体伴随着横飞的箭矢翻倒坠向城下。先登的十几个点的十几个人,有的被射翻在城头,有的更是被几支弩箭同时击中的凶蛮力道直接带飞。 推杆又出,倒在城头的人无分死活,都被推了下来。 轮到城内的战鼓声大起了。随着这一号令,城墙上两排箭窗中同时连续丢出小油罐和火把,城下又成为火的炼狱。可恶的飞天火罐再次从城内升空砸向城外张楚军箭阵。在盾弩卒们躲避和用盾去硬撼火团油罐时,一架架床弩在城头又被向前推出到墙边,蜂窝箭巢向张楚弩阵泼洒出密集得令人窒息的利箭。盾弩卒受着烈火的炙烤和箭雨的双重打击,又一次崩溃了。同时崩溃的还有攻城者,城下的火焰使城墙无法靠近,待在那里只能被箭窗中的交叉箭网无死角的射成刺猬。 待攻城卒退回后,有几个刚探了个头尚未及登城的士卒被叫到周文车前,询问城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几个士卒心有余悸的禀报说,城顶的宽度足有十多丈,城边没有女墙,可进深五丈就建有女墙。登城者一上去,就面对着装置了箭巢的床弩,女墙后还有三层强弩等着他们,秦弩卒身后则是数排持矛带剑的披甲重步兵…… “调下面五军上来,补充盾弩卒,并待城下火熄继续进攻。”周文挥手让这些士卒退下,发布了新命令。 此时他眼睛也不红了,话音中也没有一丝杀气,面色很平静,可周围的人却在这没有丝毫狂怒的表现中感受到了主将比爆发更可怕的沉寂,车旁的亲卫立即拨马回身向后去传令。 周文的内心在颤抖,这个新关筑建的如此诡异,就算是登上城头也会面临如此残酷的搏杀局面……登城本就艰难,而登上城去,攻城的过程都不能说完成了一半,城头的厮杀要比常规城墙上的争夺艰巨几倍……可是,秦人已经把自己的大军困在了一条狭长的地域内,要么攻下这个匍匐在眼前的乌龟壳,要么打通函谷关退路,二者必得其一,否则秦人都无需进攻,饿也把这十几万人饿死了。 “床弩准备踏蹶箭。”他继续沉静的发布着命令。 “禀大将军,踏蹶箭所剩无几,只有三十几支了。”亲卫刚说出这句话,周文两道凌厉的眼光就射了过来。 亲卫给看得浑身发冷,但还是鼓足勇气懦懦的继续说道:“刚才全力攻城时辎重营就说了,这是最后一批踏蹶箭。自雒阳向西,就未再缴获秦军兵甲,攻击雒阳时消耗就很大,攻打渑池和陕县也都用了一些,这二日攻打此关,消耗更巨……” 周文摆摆手止住了亲卫的解释:“把现有的先用上,攻城军多带云梯。” “喏。”亲卫如蒙大赦,立即去传令了。 半个时辰后,城下的火焰渐渐熄灭,周文刚要命令攻击,一个亲卫来报:“将军,后营制作了十架投石机和两辆冲城车,已经送到。” “攻城军列阵冲锋,缠住守城秦军。另调千人盾卒掩护着,把投石机和冲城车都推上去。” 你城墙够宽,但城门也会很厚? “先用投石机全力砸关门,关门松动后用冲城车撞开。冲城车撞门时投石机向城上抛掷碎石,扫清城头秦卒。” 周文军中战鼓声起,补充后的新弩阵再次前行。一百步处,十几架床弩推出,几十条踏蹶箭分别射向关门两侧三十步处,搭出两条梯道。弩阵随即前行向梯道上方的城头和箭窗进行封锁射击,以免秦卒毁去踏蹶箭。跟在弩阵后面的攻城军一声呐喊,蜂拥而上。 “二、三十条踏蹶箭?”章邯站在关门上方的箭楼内笑了,“好了,他们攻了多半日也真不嫌累,挡住他们,让其回营休息吧。” 柴捆又来了。 这回柴捆不是投石机投出来的,是从城上直接推滚下来的,围着城墙根垒出了一道“护城柴垛”,柴垛还不连续,两垛柴草之间留有四五步宽的空间。柴垛上散发出一阵一阵清新的油香,就跟逗你玩儿似的还不点火,似乎在说:“你攻不攻?你攻不攻呢?” 攻,就要在两堆大火之间架起云梯,火焰的炙烤不说,那油烟子也能熏昏了你。不攻,后面护军督战可不是摆设…… 周文大概也看出了攻城军的进退两难,战鼓敲得山响。士卒们一听鼓声,那就攻吧,跳河一闭眼,怎么都是个死,跟暴秦拼了! 章邯看到此景只能摇头,非要找死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城下的大火忽的一下烧了起来。热力烘烤的,十步之内都无法近身,咋攻?停在原地就是城上箭窗的活靶子…… “也真难为了周文,估计是函谷关失守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这才不要命的攻关。”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箭楼门口响起。 “陛下。”章邯闻声回头,连忙施礼:“这么危险的地方,陛下怎么到这儿来?箭矢无眼,伤了陛下如何是好?” “无妨,给卿看看朕的新装备。”胡亥走过来,卖弄似的展示着一件丝质坎肩,“摸摸看,朕不罪卿。” 章邯遵诏伸手摸了摸,又捻了捻:“嵌了金丝的丝帛甲?” “然也。”胡亥得意洋洋的一仰脸,“我称之为金丝软甲,费了少府好大的气力才制成这么一件,六百里加急就给我送来了。这东西用细铜丝和丝帛,丝帛还不算太贵,细铜丝制作起来可极其费劲,不然我还想给郎中三卫每人配一件呢。少府试过,与厚皮甲的效能相当。” 章邯点点头:“臣等在战场上都披甲,所以倒也不需要这等物事,否则也可制备一件。价虽昂,还置办的起一件两件的。” 第五十一章 周文军败 胡亥听了章邯的话一下想起了什么:“你这样一说到让我想起来了,此甲昂贵在金丝切制上,工序太繁琐又需要特别仔细,我一直让匠师台试着用拉拔的方式制金丝,暂时还没结果。尔等战将,可制无金丝的丝甲,套在皮甲或铜甲之内,可具薄皮甲之效。嗯,我诏少府制备一批,为校尉以上的将军各赐一件。若匠师台解决了拔丝问题,再给汝等换装金丝软甲。” “谢陛下对军将的关怀。”章邯行了一个正揖礼。 “你们拿命拼,这些不算什么。韩谈记下来,回去拟诏给少府。”胡亥回头吩咐了一下韩谈。 “咦?大将军,快看,周文也弄了几个旧式的投石机推上来了,还有两个冲城车。”胡亥回过头来向箭窗外看了一眼,捅了捅章邯。 章邯也看到了,吩咐亲卫:“令投石机曲,每五架投石机对准一个投石机或冲城车,把他们毁在一百步外。” 片刻后,当周文的投石机到一百四、五十步,冲城车在一百二、三十步时,几十道阴影在箭窗外闪过,飞奔张楚军方向。 周文的投石机和冲城车还未到位就“阵亡”半途了。投石机中,多的吃了三枚石弹,少的也被砸中了一枚,冲城车也各吃了两枚石弹,这些临时绳捆索绑而成的木头架子立即就散了,飞溅的木片绳头还捎带着弄伤了几个周围推运的士卒,没有砸中目标的石弹触地跳起来一溜滚,又轧死轧伤了好几个,地面上几道血痕触目惊心。 城下那些左右为难的攻城者,与推投石机和冲城车的人,发一声喊一哄而散,漫山遍野的向本阵跑去,周文的护军中部分人射出弩箭想要阻止溃退,也射死了几个,但没被射到而已经冲到近前的溃败士卒,竟然挥动手中的兵刃或木竿向护军砍戳起来,护军士卒躲闪之际,那些溃卒趁势一冲而过,没命的向后方逃走了。 “成了。”章邯露出一个笑容,“今日的战斗到此了,周文的军心也到此了。” 胡亥轻轻拍了拍章邯的胳膊:“大将军对敌把握和战策运用都是上佳,大秦又出一新战神也。” 章邯拱手谦道:“是陛下信任臣,授臣全权,不然臣也不能做到。” 胡亥拿出了经典的翻白眼:“你不就是说,我不要干预你的指挥吗?大秦历代先王先皇帝,在具体战阵中,大都不干预将军们的战策,难道你认为朕会是胡乱干涉之君?” 章邯已经习惯了皇帝的虚张声势,知道皇帝现在心里是很高兴,连忙给皇帝一个面子:“臣不敢,不敢。” 胡亥又翻了个白眼,“你说明日之战可容我观瞧,想必明日无甚危险了?” “周文已经三鼓而竭,”章邯胸有成竹的说:“刚才陛下也看到了,张楚军的军心和斗志都没了,对攻下潼关完全丧失了信心。明日臣将列阵出击,并已经命董翳出函谷道西端列阵出击,把周文军挤压到一起,然后就该使用陛下赐予的那个,大喇叭了。” “今日臣容周文登城攻击,不但是要夺其锐气,也要消耗周文的床弩大箭,毕竟在战阵中大盾也挡不住大箭的冲击,虽然可造成的伤亡有限,但对军心的影响比较大。张楚军一直为攻势,所以床弩配备的基本都是踏蹶箭,用于守城的大箭几乎没有。臣今日的目的就是消耗他的踏蹶箭,刚才最后一次攻城时,臣观踏蹶箭只射出了二十多支,说明他们的床弩已经够不成太大威胁了,臣明日可以放胆列阵了。” “那好,明日我就在阵后的楼车之上,一观我秦锐的锋芒。” _ 周文劳而无功的一日又过去了。 随着后撤的队伍,周文向潼关回望。血色的夕阳与火烧云,把天际映的腥红一片,云下的潼关黑色身躯一声不吭的伏在地面上,未燃尽的火焰突突的冒着黑烟,遍地的尸骸、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器、碎裂的长梯……一地凄惶,一心凄凉。 _ 第三日。 周文昨夜召集各军将领,把当前面对的局面交了底:粮秣将尽,两头被堵,就算就地溃散,左有大山,右有大河,跑都没地方跑,除了拼死破关之外,只余投降一途。 “诸位将军,”周文话语中带着疲惫,也带着威胁:“我等反叛暴秦,按秦律,即便投降也必死。想想暴秦武安君的长平之战,赵卒降者四十万,皆坑之,又何况我们这些叛民?如今之计,降者必死,战,或有一线生机。” 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统一了意见,明日继续攻关。体验过当日攻关之残酷的士卒换到后军平复心灵创伤,把还没机会见过秦人凶残军械的后部士卒调上来拼命。周文要各军裨将军,回去也召开千人将和卒长的会议,把当前面临的形势及我们的任务都说清楚,调动起士卒们的死战之心。 “哀兵必胜!”周文用这句口号做了总结性发言。 于是,今日,吃了一顿饱餐的攻城军,又斗争昂扬的提着云梯向潼关进发了。 只是,先头军卒刚刚转过山脚,在看到关城的同时,也看到了关城前黑压压的秦军战阵,就在四百步外。 周文听说秦军出城列阵,连忙赶上前来。此时张楚军已经有一千多人转过了山脚,也停下来列阵。周文的战车在阵后停下,向对面望去,只见秦军列成了常见的方阵,弩卒当先,几排弩卒后有两排盾卒和两排矛卒,后面又是几排弩卒和后面的矛卒,方阵两侧则是一列盾卒和两列矛卒,至于方阵后部这边就看不到了。 粗看人数只有万人左右,只是远远地看到关门大开,连绵不绝的城内秦卒仍在有条不紊的出城列阵。 “前行,距秦阵一百步列阵。”周文下了命令。 看来秦人的阵势尚未列完,此时若发起冲击,秦人的后阵必乱。周文心里琢磨着,口中传令前队继续向前,腾出空间让后面的士卒填补入阵,以便发起冲击。张楚军阵以大盾为先,枪矛前指,弩兵随后而行,踏步向前,不断向秦阵推进,周文的戎车也随同军阵缓步向前。 眼看就要到达秦阵前一百步,忽然秦阵中发生的异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秦阵中除前数排弩卒和盾矛卒外,后面的军卒忽然全体转身并向城头半跪行礼:“皇帝陛下万岁!”正在出城的秦卒也都停下回身敬礼。 “秦帝来了?”周文连忙向城头望去,只见两面黑龙大纛之下,一个少年一身皇帝黑袍、头戴冠冕站在那里,身边两侧有几个宫装女人,女人之外才是将军和大臣。 周文大喜,张楚军此刻距离潼关城头约三百步,如果从这里用强弩抛射,没准哪支流矢就射中了秦帝呢?秦帝别说死了,就是中一箭,秦军的军心必然完蛋。 他也不等后面正在不断转过山脚加入阵营的军卒了,现在已经列阵的除了盾矛卒就是弩兵,已达四、五千人,几千支箭一齐对准秦帝,总有一支能射着。 他当机立断发令:“弩阵,对准城头黑色大纛……” 抛射两个字还没出口,只听得“嗡”的一声,对面数千支狼舌箭已经从秦阵中冲天而起。 已列好的秦阵中弩卒人数至少有七、八千人,按照三段击的战法,这一波箭阵至少也有两千五、六百支。弩卒什长所用的箭矢大都是鸣镝,所以铺天而来的箭群还带有一阵凄厉的啸鸣,箭镞迎着朝阳闪烁着金光,汇集在一起无论从视觉还是听觉上都是无比震撼的效果。 周文的亲卫见势不妙,一边高喊“大将军快避!”一边策马冲到周文的战车前举盾遮挡,周文战车上的御手和两侧矛戈手也都立即站到周文身前作了肉盾。 弩箭的离弦速度通常为50至70米每秒,周文和秦阵相距只有一百多步,也就是不到200米,虽然加上弩箭抛射的飞行距离还要长一些,但留给周文亲兵的反应时间也不过2、3秒。 亲卫们刚刚站好位,冰雹一样的箭矢就到了,虽然有亲卫的盾牌遮挡,一名车上矛手还是被射中,同时一匹驾车之马也被射中要害,哀鸣着侧翻倒地,把战车带着向侧面歪去。 因为周文的戎车侧歪使亲卫们都冲过来保护主将,一个亲卫手疾眼快,拔剑砍断那匹马的挽绳,“快走。” 御手抖缰,驾着三匹马拨转方向,战车迅速向后奔去。此时,秦阵后的战鼓声响起,秦阵弩兵第二段击的箭矢又遮天而来。 主帅一退,已经列阵的张楚军卒立即被抽掉了主心骨,“哗”的一声,全体向后转,背着大盾护体,挠丫子向回狂奔,无盾的矛卒和弩卒被第二波箭矢大量的钉在了地上。 周文在奔逃中回头一看,城头的大纛和皇帝都不见了。 原来,向皇帝敬礼本身就是一个信号,礼毕回身,无需战鼓,弩兵就发出第一波箭阵。而且,就算周文想要暗算皇帝也是无法得逞的,在皇帝身前蹲着三排盾卫,只要周文军有放箭的趋势,第一排盾卫举盾而起,第三排盾卫伏在第二排身上再构成一道更高的盾墙,皇帝身后的甲卫会马上把皇帝放倒并扑到他身上……周文只注意皇帝和宫人了,选择性的忽视了蹲在城头的卫士。 周文的战车快速回逃,正在前行补阵的张楚军士卒一下就被冲乱了,前方已经列阵而随即溃退的几千人更加剧了这场混乱,很多刚转出山脚的军卒还没搞清楚情况,被前面的溃兵一冲,也随之向着山脚转弯处回头就跑。 周文一转过山脚就大声喝令:“列阵列阵,距山脚二百步列阵。” 这个命令加剧了山脚后的混乱,靠近山脚的兵卒向后想要退到二百步的位置,可身后的溃兵简直是推着他们前行,根本站不住脚步。距离周文一、二百步的攻城卒则没有听到周文的将令,仍然提着长梯再向前行进,结果就是在山脚后拧成了一个大疙瘩,退的退不了,进的走不动。 这也是前两日,尤其是头一日攻城战中秦军的强大给张楚军卒带来的心理阴影。 张楚军那些农夫和闲民都没有经过多少战阵训练,虽然周文总是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时间训练他们组阵,但也只有一个初步的样子,心理素质和令行禁止的行伍作风都没有植入心中。 这样的军队,在打顺风仗时战力非常,但一遇逆境,尤其是这两日在潼关下难进寸步的惨烈,这些军卒已经对秦军产生强烈的畏惧情绪。不然就以秦军第一段击的不足三千箭矢,也不至于让周文的亲军吓得裹挟着自家大将军回头便逃。可以说,两日的潼关攻城战已经彻底耗尽了张楚军的勇气。 这边周文和各部将领声嘶力竭的在整顿队伍的混乱状况,以便在距山脚二百步外列成战阵抗击秦军的进攻,好在秦军的进攻步伐似乎不够快,将将让他们能够在二百步处列成了初步的阵型。只是他们的阵型刚成,山脚外就传来的踏踏的整齐脚步声。只片刻之后秦军就从山脚出现了。 “弩手,抛射。”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命令声,张楚军阵中乱糟糟的长箭也射上了天空。阵型初具,溃逃过程中的气息尚未喘匀,所以弩箭的方向也没有准头,竟然有大量的箭矢射向了两侧的山坡和河水。 张楚军的箭阵一起,秦军就停止了前行,盾卒迅速越过弩卒竖起大盾护住了自身和身后蜷成一团伏下的弩卒和矛卒,最大限度降低被射中的几率。当张楚军箭矢刚刚落地,弩卒立即顺势坐地,秦军的箭矢随即抛射射出。 张楚军列阵仓促,也完全没有采用三段击的战术,当弩卒们手忙脚乱的踏弩拉弦时,秦军的箭矢就到了,连忙滚地躲避。虽然转过山脚的秦卒并不多,射过来的长箭不过千余,可给张楚军弩阵造成的混乱却极大。 张楚军第二波弩箭迟迟不能射出,秦军可不等着他们,一排一排的秦卒不断从山脚出现,出现一排就有一排箭矢飞了过来,秦军一边行进一边弩箭开路,也就是十数息(喘十几口气)的时间,当张楚军弩兵好容易又拉好弓弦装箭时,转过山脚的秦军已有了数十排,并在前端列出了一个很大的横面。只听一阵鼓声,秦军前两排盾卒向方阵两侧闪开,十几架床弩露了出来,一声号令下,十几支短矛大箭带着几十支利箭射向了一百多步外的张楚军,当即把张楚军的阵列打乱,然后三段击的弩阵箭雨波浪般的涌到…… 昨日城下的大溃败再次上演了。 整整一日,秦军把周文败兵赶出了三十里才停止前进扎下营盘。 天色昏暗,周文也只能收拢败兵扎营在五里外。前两日的攻关,张楚军伤亡了九千多人,可这一日的溃败,就有一万五千多人“失踪”,除却去复夺函谷关的六万人,周文现在只剩下十万多一点的兵马了,而且是完全吓破了胆的兵马。 反观对面的秦军营盘,旗幡整齐,错落有致,营帐连绵直达天际。营门前巡卒队队,趾高气昂的进出往来,足有千人的马队围着营盘奔驰,不时还有百人马队冲到距离张楚军大营三百步的地方盘桓观察,丝毫不拿这十万敌手当回事。 周文大营,大帐内。 “大将军,据斥侯按营帐数目估计,对面的秦军至少有八万。面向我方的营栅后布满了床弩防止吾方偷营,且骑马斥侯来往不绝。”一个军将报告说。 “以汝观之,秦人会不会夜袭吾等?”周文有点儿肝儿颤。 “以秦人扎营方式看,是一种守御的阵营,应该不会偷营,当然我等亦不可大意。” “使人往函谷关联系了吗?将军颓那边是否夺关?”周文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 “禀大将军,人是派出了,只是还……” 话音未落,帐外有人禀报:“大将军,紧急军情。”接着两个人被亲卫搀扶着跌跌撞撞的进了大帐。 “报大将军,”来人稳定了一下心神,强打精神半跪行礼:“秦人出函谷道攻击我军,我军不敌,兵退二十里扎营。将军颓恳请大将军派出援兵接应,不然明日可能会尽被秦军屠戮……” 一口气把话说完,就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周文脑子里嗡嗡作响,函谷关秦军既敢出关攻击,显然兵力不会比这边少,这边可有八万秦人啊,代地李左车称王进攻关中,秦人在霍邑也要留数万人堵住,秦人哪儿来的这么多军卒? 地上还剩下一个没昏倒的。 “出函谷关的秦军有多少?”周文和颜悦色的让他免礼坐下,并让亲卫给端了一碗酒来。 那名传讯卒大口把酒喝完,吐了一口气,看上去好多了:“禀大将军,函谷道西端已被秦军大营封堵,将军颓指挥攻营,秦人很顽强的防守,在一次攻击未果暂退时,秦人大开几道营门派出了骑军,在我阵前盘桓发射弩箭,看哪里薄弱就直接挺矛来冲。” 第五十二章 伍颓的反思 伍颓的传讯卒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情:“借着我等抵御骑军的时候,大队的秦军出营列阵箭矢开道,把我等逼退到稍宽的地带骑军就从两翼侧击……函谷关内有多少秦军是无法得知了,只是观函谷道西口的秦营规模,应不低于十万军驻扎,其中骑军就不下两万。” “这都是你亲眼所见?”十万?周文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非是仆所见,是将军颓召集诸将帐内汇集各方情况后,告诉仆等二人,让仆等据此向大将军禀告。” “扶他下去歇息,给他二人弄点儿吃的,把这坛酒也给他们带上。” 周文打发走了伍颓派来报信的人,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帐内诸将:“各位将军,各位豪侠,若将军颓那边情形属实,我等就已经被至少十八万秦军合围了。就算将军颓的人损失不大,加上这边现有兵力一共也不过十六万人。各位也都看到了秦人的战力,非是我等这些训练不足的士卒可比拟的。现在,我等粮秣不足,兵甲箭矢不足,军心低落,如何应对,还望诸位大侠教我。” 帐内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一个将领开口说道:“将军曾言,投降亦是死,为今之计,属将认为应该尽快与将军颓会合,我等虽临绝地,然也同样绝了士卒溃逃之路,反而利于万众同心与敌偕亡,十几万人抱在一起,秦人若硬撼,自己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另一名将领反驳说:“秦人无需与我们硬拼,只需围住,待我们粮秣耗尽,饿也饿死我们了。就算没饿死,秦人届时都无需持兵,直接入营把我们丢入河水,也无人有力量进行反抗。” 先头发言的将领回答道:“自不可待粮秣耗尽,否则与自尽何异?属将的想法是与将军颓合兵后,集中所剩粮秣和兵器箭矢,以及车马,择军中悍勇之士以必死之心向函谷道冲开一道血路,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总比都死在这里强。” “如果实在出不去,则与秦人同归于尽,拼杀一个算一个。”他脸上露出坚定的神态,很有视死如归的气概。 帐内的气氛被调动起来了,各个将领既然已到了绝境,反而无所畏惧了,都开言表示大不了抱住秦卒一起投河,以命换命,值了。 周文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当初一同举旗反秦,就是把头提在手中了。诸位将军所言深合本将军之心,和秦人拼死,也比被秦人困死、饿死强。既然如此,明日留两军堵截西侧秦军,其他各部拔营向东,与将军颓所率之军会合,至少那边离函谷关更近。” 他叫过一名亲卫:“使人传令给将军颓,坚守现在的营盘,等待吾等前往汇合,并把刚刚诸将的决断一并告知。” _ 留县县衙,景驹坐在县令的位置上长出了一口气,总算顺利的拿下了留县,这几日心中的惴惴不安终于消散了。 数日前,他得到狄县(今高青县东南)方面的消息,魏地周市,一路向东一直打到了狄县城下,狄县令立即组织守城防御。 故齐田氏王族在狄县一支,家主名叫田儋,与族弟田荣、田横在当地也算豪强,深得人心。得知周市入齐,三人商量觉得这是起事的好机会,就暗中把族中子弟、家仆、门客、田客组织成数千的家兵,然后田儋绑了一个家奴、带着一帮年轻有力的随从去找县令,意思是说这个家奴有罪要杀,先告知县令一声(这时代家奴的性命操在家主手中,只要通报官府一下就可随意处置)。因田儋是本县的富豪大佬,县令自然要给这个面子,让田儋进衙走流程。 不想田儋借机暴起,把县令击杀,命随从控制住县衙然后发出信号,那几千家兵很快就控制了整个狄县。随后田儋召集全县有势力的豪门和县中原有官吏,以及县内青壮进行演讲说,各地的诸侯都已经反秦自立,齐地本是古代封建的诸侯国,而我田儋是齐王田氏的王族正统,因此我现在就是齐王。 知道田儋自立为齐王的消息后,景驹和宁君觉得时机到了,一边派人通知秦嘉,一边以家臣、田客等凑齐了三千人立即起事,占据了留县,把县令什么的都关了起来。 “公子,”坐在下手第一位的宁君也露出轻松地神态,“留县顺利到手,想必大侠嘉那边对东海郡的所图也必能得手。当今之计,应迅速招募县内闲民和青壮之人,扩大我等的军力,现在三千人自保或有余,但攻取则不足。” “宁君所言甚是。”景驹颌首赞同,“即便不言攻取,待秦嘉他们得了东海,以一郡之庶民,可募之兵或将过万,我等兵力差距若悬殊,恐其生轻视之心。” 宁君听出了景驹话中另外的意思。原本景驹是要通过与秦嘉联姻的方式,让秦嘉对其生出归属感和辅保之心,若两家联姻,则景驹称王时秦嘉必然是获益最大之人,亲族的关系能使秦嘉的利益得到充分保障。 只是到现在咸阳方面也没有把景娥送回来,甚至连个消息都没有。齐地田氏一称王,景驹和他不能不动,因为他们不动,秦嘉在东海动起来后他们就更被动。现在既然动了,就要借机努力发展自身的力量,如果推测认为秦嘉会发展到万人之军,他们自己也必须有至少七、八千兵,这样当两方合并时,可以给秦嘉一些兵力上的“实利”,弥补暂未联姻的缺憾,把秦嘉绑在自己的王座上。 “这样吧,仆去主此事,以家兵中善言者在县内和各乡亭募集。”宁君主动请缨。 “如此就劳烦宁君。” 景驹向宁君行了一礼,宁君侧身避开还礼:“公子于时机到时,将为楚王,可莫要向臣下行礼。” 景驹很谦和一笑:“此后事也,现下吾与汝并非君臣,宁君就莫要拘礼了。” 两人相视一笑。 在景驹、宁君、秦嘉这个三角中,景驹与宁君的关系最密切,一直是密友,而秦嘉则是因颇具实力而让二人愿意招揽。从秦嘉的角度上,则是要借景驹王族的名号号召楚人而成大事,所以与景驹可算相互利用的关系。当然“相互利用”这个词有点难听,换个说法就是共生共存。 秦嘉明白,如果不能利用故楚贵族作为号召,自己一个游侠就算拥兵再多,也无法真正名正言顺立住脚根,最后还是要投靠一个诸侯(就像彭越最终也要投靠一方一个道理)。既然早晚要投靠贵族,那在起事阶段就能用上的景氏第一是省心,第二作为一开始就拥立者也可获得最大的利益。不过在秦嘉心中对景驹多少不太放心,怕被卸磨杀驴,所以才一直坚持要两家联姻。 宁君则不同。宁君和景驹一起起事不能说没有功利的因素,但更多的是志向相同和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气。在宁君心中对大秦灭楚后不再封建诸侯国那叫相当的有意见,在他看来,景驹作为三闾王族是有资格称王的,景驹除了有些瞻前顾后的小毛病外,其为人平和,有治政能力,对待庶民并不苛待,这从景驹的家臣和田客对其的忠心程度就可见一斑。 宁君认为,如果当初大秦灭楚后能立景驹这样的人为王,那楚人的生活必定比现在要好数倍,大秦对天下的统治也会更稳定。现在倒好,大秦治天下,治得连闾左之徒都称王了,那个陈胜算神马东西。 宁君刚出了县衙大堂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定睛一看是秦嘉的家仆,再看衙外街上自己的家兵正在拴一匹满身风尘的马,就知道这是来给景驹报信的,连忙拉住此人先问了问。 秦嘉偕同他之前所说的董缏、朱鸡石那些人,因同样得到齐地田儋称王的消息,于三日前也已在东海郡起事,聚众开始攻打郡治郯县了。报信人称,郯县防守并不严密,且有内应之人,所以一、两日必下。秦嘉请景驹立即在留县共同起事,得手后迅疾招募兵员,十五日内汇合于彭城外,准备合力攻取彭城。 _ 天光破晓。 两万张楚军列阵营栅后,矛戟林立于前,强弩坐地待发于后。背后,其他各营各部,井然有序的向东撤退。 各个将领从周文大帐回营后,把当前的危难与我们的应对连夜一直传达到了伍长,对稳定崩溃的军心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当然,上级指示的传达肯定不会原样照转,谁都没向兵卒们提到东侧函谷关有秦军十万、把伍颓的六万人向西驱离了二十里,只是说,向东与伍颓的几军合兵,壮大自身抵御秦军的力量。 很奇怪的,秦军并没有衔尾追杀的意思,虽然骑着马的斥侯一批一批的驰到周文大营的五百步外,但秦军大营中并没有集合出击的鼓号之声。一直到巳正,阻击掩护的两万军卒自身也开始缓缓退走,并点燃了大营的营栅防范秦人突然出击。即便如此,到酉时,周文的后军都已退兵四十里,也未见秦军追来。 周文军也是挺拼的,这一日退兵五十里,准备明日入夜前就与伍颓汇合。 秦军一直没有跟上来让周文有些奇怪,也有些不安,所以早就命令后军派出骑马斥侯去打探。派出去十个,回来了三个,秦军的斥侯也不是吃素的。不过消息总算打探到了,秦军不是没追,而是等阻击的后军拔营退出十里后,才缓缓的跟了上来,目前屯于三十里外。 第二日酉时,周文终于在秦军没有进行骚扰的情况下顺利与伍颓会师。伍颓的兵卒损失并不算大,是因为函谷关出来的秦军就没给他多少攻营的机会。两下加在一起,勉强凑够十六万人,可粮秣…… 站在伍颓向东的营栅后面,周文望着五里外秦军的大营,使劲咬着后槽牙:“我的后军距此十里下营,我已命他们伐木堆薪,待秦军追至,以火隔之,减缓西面秦人的压力。明日在你的军中选万人,我带回的军中亦选万人,两万人为先锋,并集中所有车马充战车当先,于明日黄昏出其不意的冲击秦营,把他们赶回函谷关。” 伍颓没有说话,只是拱了拱手表示遵命。现在身陷死地,所做的任何事情不过是困兽之斗,就算把东边的十万秦军全都赶回了函谷关又如何?且不说函谷关不易下,就算得了函谷关又如何?前方还有陕县、渑池,还有雒阳。 从一开始,自己这些人就被秦人阴谋算计了,西方新关重兵,东方悄然跟上了十几万大军,秦人早就知道自己进军关中,一直隐忍不事声张,预先布下陷阱,以粮秣为饵,一步一步的把自己这些人诱入…… 他突然感到很疲惫。和百战之师秦军相比,跟随周文和自己的这些闲氓加上泥腿子,如何能是对手?如果此番可以不死,他一定会找个没有战事的地方躲起来,等待天下安定。 伍颓不怕死。可看着成千上万的人还没被暴秦逼死,却飞蛾投火一般的去找死,他心中有着很严重的自责。虽然这不是他所能负责的,但至少其中有跟着他和伍逢共同举事的很多友朋和亲族子弟,这些人已经有很多死在雒阳、死在函谷关、死在新关……如果知道这种结局,他一定不会选择造反。 伍颓甚至已经预见到,现在他的族兄伍逢虽然还带着数万兵,被陈胜王器重,活得似乎很风光,但当自己和周文的这二十余万人灰飞烟灭之后,秦人会满意的搓搓手就停下吗?秦人若不收手,那伍逢的覆灭,也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谁也跑不了,谁也逃不过。 他突然对大秦的强大有了非常形象的感受,也由此产生了强烈的畏惧。 他要把伍家族人、伍家家臣和田客都摘出来,当作自己的亲卫,不使他们成为第一批送死之人,要死也要最后再死在一起。 _ “周文的东西两路大军既然合并到一起了,他们的粮秣也应该差不多了,那就最后解决了吧。”胡亥自己的皇帝营帐内,只有章邯和陈平两个人,所以都比较随意。 “大将军,周文在潼关被击溃时,不是收容了近万人的人俘卒吗?这些人现在如何处置的?”陈平问道。 “没做什么特别的处置,体弱者圈禁在潼关了,身健者在后营暂做役使之用,待此战一了,再一齐按陛下之意送往九原。上卿认为这些人有什么用途?” “陛下给大将军十部大喇叭,就是用来瓦解张楚军心的。”陈平向胡亥拱了拱手,后者此时正端着个酒爵有滋有味的嗞喽着。 “根据秦律,反叛者夷三族,相信现在周文必然用这一条来凝聚士气,准备与你的秦锐士卒同归于尽。如果大将军在降卒中选一些人,由他们把陛下,”他又向胡亥拱拱手,“的屯田处罚方式说给张楚军卒们,那对周文军的士气瓦解程度就会大大高于只由秦锐来说的效果。所以,我建议大将军立即传令回去,选出,也不用太多,一到两千精壮善言嗓门大的降卒,先让他们相信陛下的善意,然后再把他们带到张楚军营外喊话。” 胡亥放下酒爵:“章邯,待你选好降卒,要不要我以皇帝的身份亲自去见他们向他们做承诺?” 章邯连忙拱手:“陛下言重了,这等事情何需陛下亲为?臣亲自去说,想必臣以大将军之身已经足以让降卒们认同了。” “传令给董翳和司马欣,他们那边抓到的函谷关留守军卒也不少,也选出一批来,两头喊话。”锦卫给胡亥注满了酒浆,胡亥又把酒爵端了起来,“等两头的降卒们喊过话后,你布置在山上的墩台再接着喊,让张楚军大营的中间部位也能听到朕的诏令。”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把酒爵放下:“陈平,你那个伪造坑杀假象的方略,是等这些人投降后从中选人施行呢,还是在不知道朕的从宽处罚诏令之外的人中选择呢?” “陛下,选两类人有不同的好处,也有不同的缺陷。用已知陛下宽待诏令的人,则陛下伪为宽容、实则暴戾的形象就会传出,对陛下做昏君有利。”陈平拱手笑道。 “但对以后朕再获取送上门的劳力不利,会导致后面的战事中那些军卒死拼。是否?”胡亥端起酒爵大喝一口。 “正是。所以,臣还是在不知陛下宽善恩诏的人中选吧。大将军,”陈平对章邯说,“劳烦大将军向函谷关传令,挑选两千多人,不要是整数,也不要是原来张楚军中同一部曲的人,要有健壮而巧舌者、残而尚可逃跑者、老弱也能行动者,这些人不能让他们知道九原屯田之事。请都尉翳或长史欣中的一人亲自处理此事,把这些人单独圈禁,让守卫军卒态度恶劣一些。” 第五十三章 攻心战 章邯有些犹疑盯着陈平的脸,这是要干啥? 他看了一眼胡亥,然后向陈平一礼:“愿遵上卿之命。” 反正这事显然皇帝是知道的,随你吧。 他起身向胡亥一揖:“既如此,臣先去把这些事情办了,再来伴驾。” 秦二世元年九月二十七日。 周文大营。 十几万人的营盘并不是一个巨大的单一营区,而是每一军都有自己的营区,十几个军营又按照一定的章法构成一个大营盘。 由于东西两侧都有秦军的威胁,所以在周文大营的东西两侧都扎了木栅,木栅外还放有鹿角、拒马等,防止秦军骑兵冲营。此刻,西侧木栅内整齐的结阵,准备抵御秦军。东侧木栅内则在列阵,准备冲击秦军以夺路逃生。 西侧抵御阵营的张楚军对秦军来来往往的骑兵斥侯已经习惯了,就当他们是空气,但当西边出现齐整的秦军步阵时,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起来,这是秦人又要进攻了么? 东侧木栅外几乎同时也有秦人的步阵出现,大盾长矛的前排轻兵压着步伐,后面则是一片人头涌涌。准备冲营的勇士们尚未被组织好,所以东侧木栅内显得要慌乱的多。 两侧的秦军都是行到距离木栅三百步时止步,然后在步阵两翼骑军也出现了。紧接着,张楚军卒就看到秦阵一开,三辆奇形大车被推了出来。说奇形,是这些大车看上去是把巨盾装在大号手推车上,车前一块巨大的木板当先,用来防箭,奇怪是木板中间给挖了一个大洞,有个超大号角样的东西杵在洞口。 还有比大车更奇的,就是推车的和大车两侧手持大木盾的,都是张楚军士卒的装扮,或者说,百姓装扮,只在头上扎了一条红色头巾表明是张楚军。 大车一直推到了距离木栅六十步的地方。 从一百五十步开始,那个大号角中和两侧张楚军卒就整齐的一齐大喊:“对面的兄弟、乡老、族亲,不要放箭,我等是被俘的人,有话要对尔等说。”“对面的兄弟、乡老、族亲,不要放箭……” 张楚军木栅后的弩兵卒刚开始没听太清楚,随着木车的靠近,慢慢听清了对面的喊话,不是秦腔,确是三川、颖川甚至陈郡的口音,手中已经端起的强弩慢慢开始向下垂,眼睛向自己的两司马、卒长方向瞟来瞟去,结果看到他们也都在专注的倾听和观望。 木车止步后,两翼骑军也跟到了百步左右,若张楚军出木栅攻杀这些降卒时,可快速前来救援。木车旁的张楚军降卒则尽量贴近大推车的木挡板,并用木盾护住自身。 在中间木车内的某人统一手势下,三个木车上的大号角中一齐传出了整齐划一的喊话:“吾军粮,皆已尽,战必死,降可生。迁北疆,罪屯田,赋三成,作五年。皇帝诏,非诳言。” 号角喊话时,木车旁的其他降卒也跟着喊。喊完,停顿了五息,一齐又喊了起来:“吾军粮,皆已尽,战必死,降可生。迁北疆,屯新田,赋三成,作五年。皇帝诏,非诳言。”又停顿五息,又喊…… 这几句“三字经”是胡亥想出来的,要让那帮大臣去想,文绉绉的,闲民们未必听得懂;要让那帮武将去想,还不如让他们直接提剑去砍,也就胡亥这种古往今来的杂拌思维玩儿这个还行。 其实陈平也想出了几句四字句,也不错,但最终还是用了皇帝的,因为更简单上口,那些降卒学了三遍就都记住了,而且马上就有了动力,因为……他们也认为原本会被杀头的。 木栅后的张楚军卒刚开始有点懵,所以没有听清楚对面在喊什么,等自家投降的兄弟们喊了几遍听明白后,本来必死的战阵中开始有了骚动。 等对面喊了十遍喊累了,中场休息时,西侧木栅后的阵型已经变得快没有阵型了。 函谷关那边东侧的情况也差不多,正在忙纷纷准备进攻的勇士们听到喊声都停下来听着,套车的攥着马缰也不套了,列阵的停住脚步不走了。对面中场休息的时候,所有士卒都由小声到大声的开始争论吵吵起来。而且,营栅边上听清了的,把话传给没听清的,后面听清的,传给在后面的……喊话降卒的中场休息还没有结束,贴近两侧营栅的大营中就都传开了。 一刻钟后,降卒的第二场喊话秀再度开场,与之相配合,背后的秦军大阵向前推进。此番秦军布设了一个前三后二的方阵阵型,前三阵中留出了两条宽五十步的空挡,意思就是谁要投降就可以从阵间穿过。同时降卒的二场喊话词儿已经变了:“欲投降,行阵间。弃甲兵,保命全。一路有粟米,吃到九原边。” 周文军扎营的位置是从函谷关入关中的窄途中相对宽阔的一段,从山边到河水岸有约七百步,西侧守卫阻击的战阵由两军组成四阵,每阵三百人一排共十五到十六排构成一个方阵。 就在降卒的第二场喊到声嘶力竭、正准备再来一次幕间休息的时候,正对着降卒的一段营栅后突然发生了拥挤的现象,接着营栅就被挤倒了,整个一个方阵的四、五千人争先恐后的冲出营盘向降卒冲去。 喊话的降卒吓了一跳,以为对面的人来砍自己,两侧的骑军也立即纵马提速,转瞬就由两侧杀了过来,张楚军卒冲不到降卒前二十步就会被截住。但随即骑军的方向就变了,不再冲向奔来的张楚军卒之前,而是向其后路抄了过去。原因很简单,冲出来的军卒一边跑一边满地丢下矛剑,有的把皮甲都丢地上了。 营栅后的另三阵军卒呆呆地看着那一阵人放羊一样的跑过降卒的木车,穿过秦军前阵的空隙,消失在阵后,竟然没人想到要去填补那一阵人逃跑后产生的空档。两翼的秦骑军在营栅前做了一个交叉换位后,又驻马在“喇叭车”两侧站好了阵位。 降卒们喊出了效果,喊出了声威,信心大增。大喇叭前换了人,第三场又开始了。这回没有新词,仍是第一场那几句三字经,不过喊得更有劲头了。两遍没喊完,靠河水那侧营栅被推倒了,又有两千多人冲了出来。不过这回不是整阵倒戈,有一千多人举弩射向逃跑的士卒后背,射翻了几百人。 两翼骑军中一声喝,现出一面面骑盾,马速瞬间提到最高,搅起的尘土在马队后挂出两条黄龙,风一般卷向那一千多不降之人。交错而过的马上射出了支支长箭,最临近的那阵士卒眼睁睁的看着旁侧阵中忙着踏撅上弩的人被风吹倒一样的栽倒地上。一轮长箭过后,骑军已到营栅前十几步的位置,在毫不停步之间,尘烟中又掷出了一片短矛。黄尘迷土笼罩住了旁侧这曲的视线,待啼声远去,尘烟稍落,身边这一阵未降的人多半横尸地上,所余的百来人发声喊向东奔逃而去。 旁侧这一阵人被秦骑的绝杀惊呆,然后就突然发现两支加一起足有五、六千骑的马队呼啸着从自己阵前的营栅前掠过,却没有向自己射出一箭一矛。 当尘烟即将完全散尽时,本阵的所有士卒都听到了军将命令:“推倒营栅,欲降者向西,不欲降者向东。” 营栅倒处,全阵全体向西。 作为有组织的投降行为,此阵没有奔跑,整齐的在军将命令下阔步向前,前面的军卒弃兵,侧后的千人则持弩握盾,死盯着尚未投降的那一阵,做出防范攻击的准备。 秦骑又动了,一侧的骑军迅疾插到投降阵和未降阵之间,投降阵的千人此刻才丢下弩盾,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木车不再喊话,降卒们在骑军的护佑下缓缓退回秦军步阵。四阵防守的营栅,靠河水的四分之三完全被推倒,只剩靠山的那一方阵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四、五千步卒已经完全失去了侧翼防护,只要有两千骑军就能把他们彻底击垮。但是秦军并未冲击,相反连秦军的步阵都缓缓地开始后退,很快就退到了三里外。 西侧投降万人以上,东侧呢? 东侧在降卒喊话的中场休息时,进攻的组织再次开始。由周文那十万人中选出的万人构成一军,以一百战车为先在营栅后摆好了阵势。由伍颓那六万人中选出的万人也构成一军,在其后列阵。 对面秦军也看到了战车阵,于是降卒的第二场喊话当即中止,木车退回秦阵,同时秦军收缩变阵,成为防御态势。 随着周文营中号角声起,营栅倒下,战车轰隆隆的启动,张牙舞爪的向秦阵冲去,每车之后跟着一个轻卒百人队,也狂奔起来。伍颓的那军却奇怪的没有跟着前面的车阵奔跑,而是散开了阵型慢慢地向前而行。 战车冲到距离秦阵百步距离,秦阵盾矛卒向两侧散开,后面四、五十架床弩推了出来,当即射翻了二十多辆,剩下的战车又被紧跟着的秦军箭阵射翻三十多辆。 当剩下的战车冲到阵前,秦阵忽然散了,五人一阵,不理战车,向车后的轻卒卷了过去。五人配合,三人防两人攻,瞬时把进攻的张楚军步卒撕碎成一团一团。遇到战车时,五人阵要么避开,要么两个五人阵合力以长兵戳杀马匹及甲士,形成了一个混战的局面。 伍颓所率的第二军在床弩射出时全体停下脚步躲避。由于阵型很散,几乎未被伤及。前方混战时他们并没有加入战团,反而驻足观赏起来。 没有半个时辰,前方的混战就进入了尾声。战车甲士誓死不降,死绝。步卒有四成多人看到五人阵后当即丢了兵刃抱头坐在地上,标准的投降姿势,其他眼力劲儿和经验都不足的步卒都被五人阵绞杀。 混战结束,投降军卒被押到阵后,秦军重新组阵。此刻伍颓所部收缩为两阵,大步行进至秦阵三百步停下。伍颓单车向秦阵而去,临近阵前,阵门一开,一名秦将驾车而出。几句话后,秦阵一变,让出一条道路。伍颓回身一挥,他的军阵继续向前行进,至一百步,弃兵,继续前行,没入秦阵中,消失。 此刻,周文的战车刚刚赶到,正好看到这最后一幕。 秦人发动喊话攻势前,周文刚出了自己的中军大营,边一个营盘一个营盘的巡视边向东而来,准备在伍颓部突击有效的情况下立即命令各部跟进,他所巡视的也是各部的跟进组织情况。只是刚走到半途,就有人报西侧秦人开始喊话劝降的攻势,他立即调转车头向西,没走五百步,东侧来报也有秦人喊话。 周文犹豫了,西侧营栅是防守态势,东侧营栅是进攻态势,两侧的主将领都是从陈郡带出的人中提拔上来的,先去看哪边?最后他决定还是先看西侧,因为东侧进攻的两员将领中,一个是个蛮勇之人不太会受到秦人蛊惑,一个就是伍颓,是跟随陈胜比较早期的人。进攻士卒一旦被调动起杀气,蛊惑的作用就有限了,所以他立即驱车向西而来。 他虽然想到了有万一的可能西侧会有人投降,却万万没想到西侧竟然投降了一个半军的人。没有整建制投降的那一方阵是因为西侧主将在其中,下令自己的亲卫和嫡系千人队射杀投降士卒,结果也是被秦人消灭殆尽。另外一阵没有投降也是因裨将军在阵内,千人将、卒长等,都差不多是裨将军的老战友。 西侧营栅已经被破坏了大半,周文让最后这个方阵后退,然后调动其他军力补充西侧防御,建起新营栅。等这些事情交待完,驾车飞速赶到东侧时,正好看到了伍颓的投降。 十六万人,连投降带战亡,一下又少了三万多,还剩下十二万多。周文看着已经越过中天的太阳,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人少了,剩余的粮秣相对多了一些,但平均下来,每人也只有五、六斤。 “杀马,今晚明早让所有人喝到肉汤,吃饱肚子,做最后一搏。”周文下完命令,失神的望着大帐顶,手放在腰间的铜剑上。 夜色铺上天空,周文强打精神,走出大帐。 刚刚召集全体将领时,他已经明显感到秦人的攻心所造成的影响。在他部署明日奋力一搏的部署中,虽然所有被点到的裨将军都一如既往的干脆领命,但他在他们的眼神中已经看不到拼死的绝望,反而看到了求生的渴望。 这时候露出求生的渴望,那就与即将投降没有什么区别,因为只有投降才能求生。 他无法在这种时候杀掉这些将领或者换掉他们,否则等不到明天晨光初起,他就会被士卒哗变所淹没。他能做的,只是强调秦人的承诺是假的,今日投降的人必然会被杀掉。 “秦人自商君以来,即便君王也都极少背弃秦律而为,因为秦律是秦之根本,暴秦就是以律法而行暴政。纵观秦国过往,哪一任秦王在这种战阵之中行过仁善之事?尤其当今秦帝更非良善之辈,若非其更加严酷的暴行,大王还不至于揭竿而起。或许明日在我等击破东面秦阵之时,就可发现叛离的伍颓之尸首。”他表面上信心坚定的说着,但内心中对自己所说的到底能起多大作用也没有多大的指望。 秦人说的至少有一点是对的,“战必死。”今日西侧秦军对不降且杀降的那千多人的攻击、向东的攻击中对己方攻击军的快速绞杀都已充分说明,真要战,自己这些士卒完全不是对手。 那这些将领在必死之下,很难说他们会不会赌一赌“降可生。” 正当他在帐外看天发怔时,空中又隐约传来了秦人的劝降声:“汝军粮,皆已尽,战必死,降可生。迁北疆,屯新田,赋三成,作五年。皇帝诏,非诳言……” 声音不大,忽忽悠悠的,不仔细听都可能听不出内容。但在这静夜当中,营地又距离河水不近不受水流声影响,所以这声音幽灵一般的飘荡在大营上空。 刚开始周文以为自己魔怔了,难道秦人能够飞天?或者是自己睡着了在做梦?但很快大营中产生了轻微的骚动,很多士卒从营帐中露出的脑袋侧耳倾听,还有胆大的士卒干脆出了营帐,向发出声音的方向观望,周文这才发现声音来自营侧的山坡上。 山上有秦军?周文这才想到一个问题,就是自己居中隔断了东西两侧秦军传递消息的通路,可两侧秦军在很多事情居然能够协调同步。他又想起在进攻关中时在沿途秦人驿站中都发现或烧毁的木架等物,询问抓获的庶民时,有人说过,这些木架很奇怪不知是干什么用的,上面有横纵木臂可动,还有人说,晚间似乎见过木架上有灯火闪动。 传讯装置? “大意了,人生不能太得意啊。”周文想到自己攻破函谷关后高歌猛进时,曾在出了函谷后遣大量斥侯对道路两侧进行过探查。斥侯回报说,近前的坡地虽然不难登,较远的大山似乎不易过,也未发现有大军潜藏。 周文从没想过从函谷关到新关之间会有秦军隐藏,如果南面大山中有可大军通行的道路,那就不会只有函谷一条入关中之路了。 现在想来,虽然秦人大军很难躲在里面不被斥侯发现,但要藏一些斥侯在上面建立观察点,并且架起灯号传讯,那并非是不可能的。报告秦人筑建新关的那个斥侯,好像叫闪猴?他不就是从山间小路而回向自己禀报的吗? 现在,一定是秦人藏在较近的山坡顶上喊话,进一步动摇下面的军心。 黑夜里很难出兵搜山剿杀,周文完全无计可施,只能由着秦人叫嚷了。大约秦人在山上也有今日营外喊话的那种大号角一样的东西吧,听山上的声音可不近,居然能传到这里还能分辨出在喊什么…… “秉大将军。”传讯亲卫的声音吓了周文一跳,把他从茫然的思绪中拉了出来,“西侧营外,日间降秦的那些叛卒,一军之人都在营外诱降,说秦人给粟米吃,投降后会发到北边垦田五年,和之前被俘的人说的一样。” “另外他们还说……”传讯卒有些迟疑。 “还说什么?都说了吧。”周文轻轻的说。 “还说要是愿意把家人接到北边,立即就不算叛民,授田落户,且秦人可以代为寻找其家人并送到北边。” 周文挥挥手让传讯卒退下。 不一会儿,一匹快马从东侧狂奔而来:“报~~~~~~~~~~~” 马到三十步外,马上的传讯卒几乎是直接马上摔下来。“秉将军,东侧,东侧……” “东面投降的士卒又回来了蛊惑士卒投降了?”周文突然觉得厌烦,打断了传讯卒的话,“这次有多少叛卒在外?” “不是,不是。”传讯卒被周文的话弄得有点不知所措,好容易才把自己的思路整理清楚:“将军,是投降秦人的将军颓在营外招揽,东营已经有两军多人整军投降了,临近营盘的人也有一万多跟着跑过去了,只是不是整军的。” 传讯卒急急的禀报完,就弯下腰大咳,这口气没缓过来就报告,身体开始抗议了。 “哦?你别急,喘口气。”周文面色出奇的和善起来,“伍颓又是如何说?” 传讯卒咳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来:“伍颓说,他已经与秦人的将军谈过,日间秦人的承诺都是真的,是秦帝的诏令。他还说,还说……” 他看了周文的表情一眼,才下定决心继续说:“秦帝已经知道他投降,并传口诏任他为北边屯田都尉,所有降卒都将由他继续率领,让大家放心。另外,投降的人要是愿意……” 周文再次打断了他:“要是愿意把家人迁移过去,马上就授田落户,按庶民相待,叛秦之罪一笔勾销?” 第五十四章 坑俘 传讯卒胆怯的看着周文:“是,大将军,是这么说的。” 他又看了周文一眼:“他还说,北边的九原郡地广无人,大片荒地靠着河水,只要肯劳作,丰收不难。” 周文长出了一口气,挥手让传讯卒走开,自己转身进了大帐,命亲卫守住帐口不许任何人进入。亲卫看到,得知这些消息后,周文的精神已经彻底垮了,本来就不年轻,这一下就又老了十几岁,看上去像一个耄耋老人了。 这一夜,十二万多军卒投降了七万多。当剩下的几军裨将早上来见周文时,亲卫进帐传报才发现周文已经伏剑自尽,留下一块木简上刻着:“皆请降之,留有用之身以慰家人,愿秦帝有信。” 胡亥得报后,叹息了一声,命将周文葬于营盘一侧的山脚下,立石碑志之,待天下安定后,准其家人迁归。 周文从雒阳向西伐关中时,携兵二十一万余卒。下渑池及陕县,伤亡几乎可不计。下函谷关,伤亡八千余。攻潼关,伤亡近万。秦锐复夺函谷关及其后伍颓反扑攻关,张楚军伤亡两千左右。秦军出击将张楚军赶至一处的过程中以及后来最后一搏的“死军”去攻函谷关中,张楚军伤亡六千,其中被打散的士卒大部在数日内向秦军投降。 粗算下来,此役张楚军伤亡两万六千左右,其中战亡及随后因伤重而亡者占五成,残废失去战力者占两成约五千多人,只有不到三成约七千多人可治愈恢复,加上投降的近十九万人,胡亥所获得的北疆劳动力在十九万四、五千人的样子。 整个战役中若不含雒阳,则秦军的伤亡近万,不过由于胡亥的“急救包”和对军医的消毒施救要求,因伤重而亡者大大少于张楚军,只有不到三千人属于战亡及伤重不治,残废者两千,剩下半数伤愈后仍可继续从军。 胡亥命从降卒中选出自颖川郡和三川郡的两万精壮流民补充到秦锐军中,剩下的约有十七万降卒交给伍颓(不含陈平所需的两千多人),暂屯于潼关以北,在准备好了沿途相应的粮秣支持后,以两万秦锐替换蓝田大营新中尉军中的两万北疆军,由这些北疆军将降卒带往九原郡。 十几万人的管理、行进、土地分配、居住场所建设等等等等,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而且当这些人到达九原郡后,也错过了农时,只能先把田地开垦平整、并且从河水挖渠引水以待来年,所以越冬和到来年第一批收获前,还要准备大量的粮草、耕牛、犁铧农具等,足够丞相府和九原郡忙上好一阵子的了。 降卒们度过了刚开始阶段的惶恐、担心,当发现秦人确实没有屠杀他们的意思,并由他们原来的将军挑选确定了各级将领后,“军心”稳定了下来。 根据秦人的要求,伍颓还对所有降卒反叛前所从事的行业进行了调查登记,这些是皇帝要求的,到合适的时候就会有合适的用途。 经历了这么久的战斗、亢奋和恐惧,皇帝给了他们十日的休整时间平复心情,派发了新的营帐、衣物和一些必需品,每人发放半石粟为这些天的口粮,这一点安了降卒的心,看着堆积在降卒营内的粟米,让他们从前几日的饥饿担忧中解放了出来。 从屯田角度说,到明年的收获季节还有足足十个月,需要为这十七万人准备和运输到九原一百多万石的粮秣。 自蒙恬领二十万卒戍卫九原、云中,已经在河水两岸择合适的地方开始了屯田。只是九原边军屯田所得刚刚满足这二十万卒和马匹所用,新发来的这些降卒自然要自带口粮。 一百多万石粮食不是个小数目,正好用这十几万降卒给自己充当运粮人。除了已经预先准备好的十万辆独轮车外,还是需要数万辆革车,加上驭车的牛所需的饲粮饲草也要同时运输,所以这一趟送俘之旅预期需要二百万石粮草,这么多粮草和革车的准备需要大量的时间。 好在胡亥早早就雀定了这个“两头堵”的战术,不说独轮车已经早有预先准备,从周文进入三川郡开始,粮草和革车也都由丞相、少府、治粟内史等相关各府预作准备,所以才能在十日后让第一批三万人上路。随行由北疆军护送(押送),后续则隔五日启程一批,踏上漫漫一千八百里的秦直道长路。 _ 相比这十几万降卒的平和,被陈平请董翳选出的二千多降卒则依旧处在惊恐中。 这些人正如陈平所要求的,是由身体健壮者、臂残但两条腿没毛病者、年岁虽然挺老跑起来还不算太慢者所组成,主要来自函谷关留守的俘虏和陕县的降卒,选他们原因就是这些人共同特点是话多,好传个谣言,好打听,耳朵长。 这不,一个出来小解的士卒听到俘虏营外守卒在闲聊,就偷偷趴在靠近营边的一个土坡下面偷听。 “屯长,关内的战事如何了?” “刚某闻千将说,周文军在函谷关内全军覆没,抓了十几万俘卒。” “这么多?那这些反叛者皇帝打算怎么处置?” “这个千将没说,不过还能怎么处置?按照大秦的律法,反叛者夷三族,所以要某说啊,”那个屯长冷哼一声:“这些闲氓最好别让官府知道自己的家居何方,不然就算现在他家在叛郡,但以秦锐军的战力,横扫叛民就像这回截杀周文军一样,易如反掌。等到打到他家乡亭,自会算总账。” 偷听的降卒不由得颤了一下,引得身旁的草木发出轻微的簌簌声,赶紧静止不动。 “那是,不过现在这十几万俘卒,不说别的,每日的粮粟就消耗不少。先人啊,这还反叛有理了,天天都要消耗三、四斤粮粟。吾等非战时每日辛苦操兵演阵,也不过五斤粟米。” 降卒听到“屯长”一声冷笑:“哼哼,他们吃不了多久了。记得当年长平之战武安君怎么处置那四十万赵国降卒的吗?” “坑之?” “低声!”一声巴掌响,“让他们听到,再发生营啸,你有几颗首级可砍?” “屯长,”声音果然低了很多,但偷听的降卒还能清晰听到,“真会这样处置?” “千将没有讲,只是命我等小心看守,说要跑了一个,就由我等顶罪。不过,”屯长的声音又低了一些,降卒恨不得立即生出一对狐狸般的大耳朵,“某从千将大帐归来时,看到一、两里外有俘卒被押着正在掘坑。那个地方不在当道,不可能筑垒,完全没有掘坑的必要,你说呢?” 偷听的降卒差点尿失禁。 “某出大帐时,有几个百将正在向千将禀报。当时我是绕着大帐过来的,隐隐约约的听到不知哪个百将说,每坑可容千人,已经掘出十三个,再过几日就可敷使用。” “仆未见到附近有坑啊,还已经有十几个了?” “从这儿看不到,在西北就有三个,在两里外,距此大约七百步吧。” “三个?刚才不是说每坑千人?这营中只有两千多一点的俘卒啊。” “痴啊,谁也没说那几个坑是给这些俘卒准备的,函谷关和陕县、渑池加在一起,有两万俘卒呢。”又是一声巴掌响,比刚才那一巴掌力道小一些。 “不乱讲了,你这一什把自己的位站好,只要有人敢偷出营栅,立杀。” “嗨。” 一个脚步声远去,另一个则慢悠悠的也离开了。 偷听的降卒缓慢的拱动自己的身体向后退去,快也快不了,因为他几乎全身都吓得瘫软了。好容易挪进所居的破旧营帐内,赶紧把自己听到的跟帐内本伍的人说了。俘虏们由秦人临时编组,自然又按照秦军编制来编成。 听了偷听者的话,帐内立即起了骚动,有哭的,有哆嗦成一团的,还有张嘴就破口大骂的。骂人的人立即就被临时伍长捂住了嘴:“你想让秦人听到后直接来杀?坑都省了。” 准备开骂的安静了下来,伍长说话了:“此言尚不知真假,诸位且莫慌乱。某这就去向千人将悄悄报知,看看别人是否也有相类的消息。” “或许,”他一指偷听者,“你早被秦人发觉,他们故意这么说来吓你也未可知。” 看押俘虏的秦军只是不许俘虏出营,在营内俘虏们还是可以自由往来的,戍时入更后才禁止俘虏离开自己的营帐十步外。伍长找到屯长把事情一说,屯长立即就带着伍长和那个偷听者来到了俘卒中被秦人指定的千将帐内。两千俘虏编成两个千人队,这一位千将同时兼任两千人的军侯。 听了偷听者的叙述,军侯沉思了半晌,没有多说什么就让他们先回去,不过要是听到新的消息,要马上来报,这关系着营内两千多人未来。 几人离开后,军侯面色凝重的问帐内的几人:“这两日陆续听到类似的消息,你等认为这是秦人的什么阴谋,还是秦人确有这等打算?” “之前所闻都是守卒们在表示不满,因看押俘卒失去了围剿大将军文大军的机会,无法获取军功。近日刚报来的这个消息,有些类真了,连所掘地点都有了大致的位置,军侯不可不防。”一个百将说。 另一个百将反驳道:“之前所闻也并非都仅为不满之语,昨日不就有消息说,秦人嫌一些伤残者空耗粮粟,暗示近日将有动作?” “闪猴,汝如何看?” 闪猴,就是向周文报信秦军在前方筑有新关的那个斥侯,被周文优待回函谷关休养,然后……直接被俘。 “将军,”闪猴向着军侯一礼,“猜测不落实处,只会使我等慌乱,并无其他作用。不若仆入夜后潜出营外打探一番。” “秦军看守严密,若你出营不慎被发觉,会当即射杀或击杀。”军侯摇头。 闪猴咧嘴一笑:“将军当知仆为斥侯。为斥侯者,向来将首级拴在腰间。” 他向帐内几名将领拱手:“仆知营中仍有多个斥侯,若仆失手身死,不可停止打探此事,毕竟关乎营内数千性命,仆相信其他斥侯也乐为此一搏。” 帐内诸将全都带着敬重的表情郑重的还礼。 军侯对一个百将说:“找可靠的人,今夜在大营一端弄一场冲突,比如几个营帐之间因争吵互拼,吸引看守秦军视线,让闪猴能从另一侧潜出。” 二更,一阵突然爆发的吵闹使秦军如临大敌。 这个俘虏营建在陕县以东,中心是俘虏营,围着俘虏营是看守秦军的营帐。俘虏营设有木栅,秦军营帐和俘虏营之间相距五十步,日夜有秦卒巡查。 俘虏营的一端一闹,好几个巡兵队都向那边集中,营栅的另一侧巡查的严密程度就大大降低了。 给闪猴制造出的潜出方向就是那个秦军屯长所说的西北方向,这一方向上地势相对略有起伏,闪猴通过观察巡卒的巡查间隔和巡卒视线所能及的范围,找出一条路后,时缓时急的或匍匐或窜跳,在另一端营闹声渐渐消失后,他已经伏到了秦军一个较大的营帐之外。 “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他忽然听到营帐内一声怒喝。 “将军,不过是几个俘卒的帐间因琐事口角而内讧起来,现已平息了。” “怎么之前没有口角,之后没有口角,单选了今夜口角?莫不是你属下军卒乱言被这些俘卒偷听到了?” “将军莫担心,就是普通军卒冲突。而且虽然有数队巡卒去制止,但并未影响其他方向的巡查。” “某如何能不担心?你可知今夜恰好要处置一批残卒,就在一里外。”帐内传出大口喘粗气的声音,“你去将俘卒的两个千人给叫来,某要好好跟他们说说话。” “嗨。”帐门帘一掀,一个五百主装扮的人大步走出向俘虏营的门口方向而去。 闪猴大气不出,心中却无比震惊。今夜就要处置一批残卒?他慢慢离开那个营帐,四外一望,便朝着几百步外有火把聚集的方向摸了过去。秦人看守的军营内不像俘虏营栅外的区域火把密度高,这相对提供了他快速移动的可能。 闪猴刚行了百步左右,一阵人声从火把聚集处传了过来,哭喊声、叫骂声乱成一片,但可能距离还远,传过来声音并不很大。 闪猴加快的移动速度,又行了二百多步摸上一个不高的缓坡,就看到距他二百多步外,火把之下有数队黑影被后面的闪动着光亮的兵刃抽打着、捅刺着逼向前行,每队前方的火把环绕下都有一个土坑,而队列前端的黑影显然正在跳入坑中。偶尔有队中黑影扑向两侧,立即就被数点光芒没入身躯而倒下。在闪猴这个已经经过不少战阵的人眼中,那个反抗之人已经被数支长矛刺杀了。接着就是被抬起丢入坑中的动作。虽然相距不近,处于完全黑暗中的闪猴还是可以相对清楚地看到在火把之光下秦军暴行。 前方是长长的缓下坡,无遮无掩,闪猴不敢再动,眼睁睁的看着数千的黑影被逼入坑中,其中不少是从地上抬起丢入坑中的。火把照出围着几个大坑的密密匝匝的矛戈反光,这些将被坑杀者反抗与不反抗,都死定了。 没有继续入坑的黑影了,周围的秦军做起了填土的动作,火光中能看出尘土扬到了空中,哭喊叫骂的声音开始减弱,有些尖叫戛然而止让闪猴反而心中一跳。 他不再看下去了,如果这批秦军做完了杀戮之事向这边而来,他就会暴露。 怀着满心悲凉,他慢慢潜回了营中。由于营内制造的打斗早已停止,潜回的路上他不得不大大放慢了速度。好在此时已过三更,巡查的密度也有所降低了。 摸回营内,闪猴直接去了千人的营帐。全部百将、五百主和军侯,都在不大的帐内席地而卧,没有各回自己的帐中,显然是在等待他的消息。闪猴一入帐就有警醒的人坐了起来,然后所有将领都起身坐好。没有点灯,打开帐帘借着微弱的天光,闪猴把所看到的情况告诉的大家。 一阵沉默后,军侯说话了:“如此说,秦人坑降不是虚言,这也是等着我等的命运。” “跟秦人拼一场。”一个百将沉声说:“看守我等的是一个千人营,营啸一起,哪怕能逃出一二百人也算我等的胜利,可以把秦人凶悍告知天下,以号召更多的人锐身反秦,推翻这个残暴的大秦。” “对,有目的的拼一场。” “赞同。” …… “既然诸位都赞同拼一场,那从明日起,各位都开始悄悄地布置。我等手中无兵,不过这也难不倒我等。” 军侯无声的一笑,“当初我们就是揭竿而起的,让士卒们把一切可用之物,支撑营帐的木杆、地上的石块、可拆松的营栅……都化为手中利器。” “闪猴,”他在黑暗中望向闪猴的黑色身影,“把营中的斥侯都交给你,以你等的经验查探出秦军的部署,找出薄弱点和最佳营啸时刻。给你五日时间够否?” “将军,仆会抓紧,争取两三日内确定秦人的薄弱点。多拖一日,大伙都多向险境走近一分。” “善。如果摸清秦军状况,速来报知。各位,要在两日内把士卒分配好,心态统一,随时可行动。某明日去找另一千人通报此事,约定共同起事的信号和方式。” _ 秦二世元年九月二十九日,会稽郡。 “郡兵都已经到位了?”赵高问道。 “兄长放心,吴县现在已如铁桶一般。大兄说过的那些豪强富户家宅周围也都有私兵坐探,有任何风吹草动,一个信号只需一刻钟郡兵就可赶到。”赵成胸有成竹的回答。 “项梁那边有什么异动?本守给他五日限,今日已是最后一日。” “几日前他归家之后,就派出了数人出城,想必今日总会给大兄一个交代的。” 正说着,一个隶役在赵高的“办公室”门前禀报:“龙且求见郡守。” “看来是项梁有消息了,让他进来。”赵高对隶役说。 “龙且参见郡守、郡尉。”龙且向两人施礼。 “罢了。你有什么事情?” 龙且回头看了看门口,然后对赵高说:“郡守,项梁让仆来向郡守禀报,郡守要他召集的人,已经在他家中了。项梁说,为了避免衙中相见不便,恳请郡守移驾一会。” 赵高想了一下,自己既然还没公开扯旗造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点点头。 龙且又放低了声音说:“郡守,仆见到了项梁的子侄项籍,还有泽匪桓楚,皆凶猛之士。所以仆虽遵梁公之意来请郡守,不过仆以为,郡守还是多带锐士为好。” 赵高满意的笑笑:“尔如此忠心,日后少不了尔的功绩。尔先归,告知项梁,本守随即就会过去。” “喏。”龙且出去了。 赵高对赵成说:“让阎央带着当初来会稽时那些人随本守去项梁家,同时为防意外,你马上使人传令项梁家宅周围的私兵戒备。一旦项梁与其侄并桓楚归顺,我等就可立即发动。你就在郡府内留守,安排所有必要的事项。” “大兄放心,方略已定多时,随时可动。”赵成一礼,出去叫阎央了。 赵高心里高兴,站起来在屋内搓着手走了几圈。终于可以享一享称王的感觉了,如果能得楚人相助,为帝也不是不可能的。 “昏君!某到时倒要看看汝是什么脸色,会不会后悔把某赶出咸阳。” _ 项梁家门前,赵高下了轻车,四下看了看。街道两端已经被封锁了,街上的行人都被赶开,没人看得到自己到项梁家来。他又望了望大开的宅门,半数最忠心的私兵已经先进去了,守住了所有自己将要经过的地方,项梁已经站在门内侧迎候自己。 第五十五章 赵高授首 赵高迈步进了大门,门侧站立的项梁微笑施礼:“庶民恭迎郡守。请郡守屈尊移步寒舍,庶民甚为惶恐,还望郡守莫怪庶民狂妄。” “梁公谨慎,本守怎会怪罪。”赵高也假客气着,“梁公的子侄和那个……呵呵,可已在府内?” “就在房内。山野闲民,郡守莫挑礼数即可,郡守请,请。”项梁一边说,一边头前带路,赵高身后,阎央手握剑柄四下看着排成两行的私兵,点点头。 进到屋内,两名站在一侧客位旁的壮夫低头拱手:“庶民见过郡守阁下。” “免礼免礼。梁公,给介绍一下?”赵高老实不客气的走到主位,四周看看,屋内并无旁人,于是撩袍跪坐,阎央则按剑立于身后。 项梁因为要为郡守作介绍,所以没有坐下,站在靠门的一侧先抬手指向身边之人:“郡守,这位是震泽一代的豪侠,桓楚。” 桓楚身长肩宽,高有八尺(秦制,约合1.85米),满脸虬髯,肤色赤红,虎背熊腰,一副孔武有力的形象,看上去不似江南会稽郡一带的人,更像一个齐鲁壮夫。听了项梁的介绍,他再次向赵高拱了拱手。 项梁又向靠近主位一侧站着的人抬了抬手:“郡守,这就是犬侄,项籍。” 项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项羽,西楚霸王,以勇武过人、力能扛鼎所着称。不过从外表看,项羽并不是一个肌肉男的形象,个子虽然比桓楚还要高两寸(八尺有余,近1.9米),但肩宽腰细却不似桓楚那般肌肉块块隆起(属于虎背狼腰),面目与项梁有几分彷佛,鼻直口方,唇上一抹黑髭,颌下短髯,目光炯炯,剑眉入鬓,头发披散而下,给人一股蕴有内在强大爆发力量的感觉。闻听叔父介绍自己,也向赵高再一拱手,但却未低头,眼中闪过一道厉芒。 项梁介绍完后仍未在侧位就坐,而是向赵高拱手道:“某不负郡守之意,将人找来了。郡守可满意否?” 赵高看了看两人,笑着对项梁说:“项氏世为兵家,本守能得梁公和如此壮士相助,自是非常满意。坐,梁公,站着如何叙话?” 项梁也笑笑,走到侧位坐下,桓楚和项羽则站在他的两侧。 “梁公既愿助本守,不知豪侠楚和令侄此番带有多少勇夫来归?”赵高捋着胡须眯着眼问。 “郡守招纳楚中英豪过万,会稽本为下郡,户口本稀,所以犬侄与豪侠楚也只有千人可供郡守驱策了。”项梁的话语中既含着对赵高的恭维,又带着自己没有太大力量的遗憾。 “哎,话不能这么说。”赵高得意之中假装谦虚:“本守说过,若梁公可助本守,现有的兵车就皆由梁公统属,梁公是吾的上柱国嘛,此二位豪壮,也俱为将军。” “如此,某还应谢过郡守的信赖才是。不知郡守要举大事的详尽安排是否可告知于某?某何时可开始为郡守效力?” “这个……”赵高有点卖关子,“梁公无需如此性急。”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长髯,“本守之意,待正式举事成功后,自会封赏梁公及……对了,豪侠楚,尔所携来相助本守的那千位壮士,现在何处?” 桓楚一拱手:“禀郡守,未得郡守允可未敢擅自入城,尚在城外十里草泽处候命。庶民正有一不情之请……” “哦?说来听听。” “庶民所带这些草泽游侠,因蒙郡守相招甚急,所以来时未带太多粮秣,还请郡守供给一些。另外兵甲甚为粗陋,也望郡守能同时予以更换。” “这是应当的。”赵高眉宇间掠过一丝犹疑,“待本守回衙即刻安排,先供千人两日之食。至于兵甲……待本守近日举事、明封梁公之后,自会由梁公主持配给。” 他笑着看向项梁:“梁公以为如何?” 项梁心想,这个老奸贼显然还不相信自己的“投诚”,调项籍和桓楚入城,不过是为了减少自己反秦称王时的外部掣肘,毕竟桓楚在会稽郡内是名震一方的最大一股泽匪。待你正式举事明封?这不就是要在你完全把控会稽郡局面之后,让自己公开效忠吗?不公开效忠,这贼不会让自己执掌任何权力。 他也对着赵高笑笑:“郡守的安排,自是万全的。不过……会稽本是楚人之国,郡守以秦人之官吏,赵人之出身,若欲为楚人之王,某实担心郡守难获认同啊。项籍,你怎么看?” 项羽嘿嘿一乐:“叔父,小侄确实不太认同。” 话音未落,项羽身形一晃就窜到了阎央身边。阎央吃了一惊,本能的就抬手拔剑。只是他远不如项羽的动作快,剑刚拔出一截就被项羽攥住了手腕一捏,差点没把阎央的腕骨捏碎。 剧痛传来,阎央手一松,剑柄就落入了项羽的另一只手中,苍啷一声铜剑掣出,项羽踏前一步,剑柄朝前伸出,剑刃顺势滑过阎央的颈侧,鲜血狂喷! 项羽一动,桓楚也动了。他并未向内而是向外,闪身出门,随手抽出了门口私兵的长剑将其砍翻在地,大喝一声:“动手!”随着这声喊,院落周围的墙上、屋上纷纷跳下一个个手持利刃之人,从四面八方向院中的赵高私兵滚来。本来由于屋内突发变故,这些私兵纷纷拔剑准备向屋内拥来,但身后突然出现几十个贴地而来的敌人,由不得他们不回身应对。 赵高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坠五里云雾,愣愣的看着倒在身边地上抽搐的阎央,怎么刚说的好好的就喊打喊杀起来了? 等他脑筋一转醒悟过来时,项羽的剑锋已经指着他的胸口了:“赵高,就凭你一个隐官的低贱之身,蠹国掠民之贼,也妄想做楚人之王?还想要我等以项氏之贵向你效忠、为你所用?你还是去死吧。” 说着的同时,铜剑狠狠地刺入了赵高的胸口,然后一脚踢翻了赵高抽回铜剑,把赵高的脑袋砍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项梁一直端坐微笑,看到项羽砍了赵高的脑袋,扭脸向门外示意。 项羽会意,提起赵高的人头大步跨到门前一举:“统统住手!赵高的首级在此,立即停止抵抗投降!” 正在院内拼斗的赵高私兵一看项羽手中高高举起的赵高首级,斗志立即涣散,部分人丢下剑往地上一坐表示投降,部分人则向院门外抢去。 赵高带来的百余人,一半进入院内护卫,一半在街上拦堵行人不许往来。当听到院内桓楚高喊“动手”时,靠近院门的人感觉不妙,呼哨一声就准备往院内闯,而对面院墙上突然冒出一排人,拉弓放箭,转瞬就射翻了几个。 街巷两端堵截的人此时发现这边有情况也都回身向这边赶,没提防他们的身后,街巷两端各出现了一批持弓之人,冲到街面中央立即前排蹲地、后排站立,一起开弓射箭。 院外私兵三面受敌,登时乱了方寸。这些人都是阎乐在咸阳找来的市井游侠,并没有经过系统军事训练,缺乏布阵防御的经验,所以就乱了营。有人贴到墙上躲避箭矢,有人趴到地上,有人则悍勇的向前冲锋并用铜剑拨打雕翎…… 当院内的私兵冲出院门时,正对对面墙头的弓箭手,一阵乱箭射来,当头几人一头栽倒在地,后面的人吓得又退回院内丢下兵器投降了。 项梁家中乱起时,相邻的几家院内却毫无声息,赵高部署在项梁家附近的那些私兵早就在龙且去向赵高报告桓楚和项羽已经到家消息时,就被桓楚的人解决掉了。虽然赵高派来这些私兵时说过尽量不要用楚人,但赵高的上千私兵中,除了从咸阳带来的百余人外,会稽郡中没有那么多从别处游荡过来的豪侠可供招募,所以这五百人中还是有近百的楚人,这里面就有很多是龙且的属下,也就是桓楚的兄弟。 这些监视项梁私兵的部署情况龙且和桓楚都很清楚,清除起来也就变得非常容易。 赵高的私兵既然是游侠组成的,就不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悍勇者,在街面上被三面围攻中,有几人向空中射出了鸣镝。 “叔父,”项羽大步走回屋内,“院内都已清理干净了,投降者都关到马房去了。只是街上放出了鸣镝,郡兵想必很快就会过来,叔父要不要暂避一下?或者干脆由侄儿开道,带着儿郎们直趋郡府?龙且此刻应该已经占据郡府了。” “郡兵?某很愿意他们来。”项梁站起身来:“郡兵大都是楚人,又有何惧。走,出门去迎迎。” “叔父还是不要上街,就在院墙之上等候,若有危险也可以避避,儿郎们手中有盾可以遮挡箭矢。”桓楚也进了屋,闻言劝谏道。 项梁笑了起来:“无妨。若是连这些楚人组成的郡兵都说服不了,某也就不用谈什么复楚大计了。” 说着,迈步走了出去,把赵高的轻车拉到街心站了上去。桓楚用几十个人手持木盾把轺车围护起来,然后在前后各部置了三百人列阵,盾矛卒、弓箭手井然有序,剩余的人则在街巷两边的墙头探身持弓站立,景象森严。 桓楚对赵高没说假话,他确实有千人在城外,但他没说的是,除了这些人外,还有六百多人应募当了赵高的私兵,另有约一千两百人已经潜入了吴县,此刻都围在了项梁的私宅旁边。 桓楚和项羽在两日前就已经到了吴县,用两日时间使这些人进入吴县并潜藏好后,他俩才入城来见项梁。所以,项梁等于有按项家兵法训练过的一千多军卒围护在身边,根本不惧那人虽多却缺乏兵练的郡兵。 头批郡兵约五百卒先赶到了,一看眼前的阵势止步不前。街巷的另一端也有约千卒赶到,同样为眼前的阵势所慑而止步。郡兵的将领看郡兵停下不走了,在后面大声命令前进,可街两边的墙头站满了弓手,谁又愿意往这个死巷中钻? 项梁在被殷通抓捕前也是吴县的名士,所居的这条街巷算是吴县的大户区。大街很宽,可以并行四车。从空中向下看,此刻这条街上就形成了一个古怪的阵势。 街心一辆轺车,项梁居中站在车上,身边左为手持大弓的项羽右为持盾矛的桓楚,车边呈圆阵型站立一群盾手,身前一个方阵,身后一个方阵,两边院墙上的弓手则以项梁为中心,向街两端排出近六十步。 街两端的郡兵则持着矛弩站在九十步外,畏缩不前。就在僵持之际,街外又有一千多郡兵赶到,堵在了先到郡兵的后面。 看到正面已经有了一千五百多郡兵,项梁下令:“开阵。” 身前的方阵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车道,项梁提缰驱车来到郡兵前五十步。 “各位楚国的乡人友朋,尔等尚记得故楚项氏否?”项梁对着郡兵高喊。 郡兵中一阵骚动:“项氏?”“大将军燕……”“就是抵御暴秦的楚国最后一个将军……” “某乃大将军燕的后人,项梁。”项梁继续喊道:“现今天下已乱,暴秦将颓,江水以西皆为反秦之士,尔等还要为暴秦屠我楚国儿女乎?” “他就是项梁啊。”“大将军燕的公子。”“公子说的对啊,我们是楚人为啥要给暴秦当兵。”……郡兵中又是一阵骚动。 “莫要听他蛊惑!”郡兵后面一个骑马的将领拔出剑向前一指:“弓箭手~~~~~” “预备”两字还没喊出,一支长箭电闪而至,正中咽喉。 轺车上,项羽此刻又搭上了一支箭,虎目圆睁的扫视着郡兵阵。 楚国是用弩比较早的国家,可眼下对峙的两军基本都用弓。桓楚作为泽匪,没有能力大量装备弩。而郡兵则是因扩张太快,无法全面配备弩。项梁敢于抵近郡兵到五十步的距离,不是说他具有多么大无畏的战斗精神,而是他看到了郡兵中的箭手没有弩。 他已从龙且口中得知,那些临时装备郡兵的不过是一石弓,最有效杀伤射程也就百步,相比之下,他的人虽然也用弓,却是两石弓,对郡兵的杀伤力要强的多,何况他身边还有带盾的桓楚。 项羽的手中则是四石的强弓,那个指挥攻击的郡兵将领虽然在百步之外,却无法躲开这等强弓射出的长箭。 “各位楚国乡人,”项梁浑然若未见到刚才这一情景:“暴秦派来的郡守,那个对民残虐的郡守赵高已然授首。”项羽俯身把赵高的脑袋提起、举高,“郡府也已被某所占,赵氏满门尽被清除,你们还要为暴秦而战否?倒戈,跟着我项氏,某带领你们纵横天下,推翻暴秦,复我大楚之威。” “推翻暴秦,复大楚之威。”项梁轻车边的盾卒中一人喊了起来。 “推翻暴秦,复大楚之威。”几个盾卒同声跟着喊起来,随即整个项梁这边的人也都一起合声而喊:“推翻暴秦,复大楚之威。”“推翻暴秦,复大楚之威。”…… 郡兵完全乱了,但很快就举起手中的兵刃,转身背对着项梁,跟着也喊了起来:“推翻暴秦,复大楚之威。”项梁身后的郡兵听到后,同样转身向后喊和起来。 项梁高举起一只手:“楚人们。”桓楚的军卒停止了喊喝,项梁又叫了一声:“大楚的黎民们。”郡兵也停止了喊喝,转过身来向着项梁。 “尔等都是大楚最优等的子民,从今日起,某带领尔等,打起大楚的旗帜,锐身反秦,重复大楚山河。” “愿随大将军。”一个郡兵带头一叫,前几排郡兵全都半跪行礼:“愿随大将军。” 接着后面的郡兵也都纷纷持兵行礼:“愿随大将军。” _ 皇家辎车上。 周文军尽墨,胡亥也看到了自己的这批劳动力,心满意足的回返咸阳。 此刻辎车上除了两名锦卫,皇后宫妃都没在,车内坐着的是几个大老爷们。 冯去疾向胡亥奏报,快驿站向南已经铺至汉中并延伸到了巴蜀,向北则达上郡、北地、云中,向东铺至了河内和上党郡的太行以西部分。由于函谷关之战结束,到雒阳的线路也将立即恢复。 冯劫奏报,新马具的生产数量已经可以在大秦的骑军中全面配发。 张苍则转来司马昌的奏报,采用皇帝所说的焦炭来冶铁已经初步试验成功,不过推向大量生产尚须时日。 胡亥指示冯劫,新马具的推行要伴随着骑军的新战法一起,同时战马的来源要能有所保证,让冯去疾查问一下九原郡引入北方小游牧部落之事进行的如何,同时诏令冯去疾,可以考虑在陇西郡也同样引入羌人小部落,但需要注意不要触动月氏的神经,当下月氏还是制约匈奴的一支力量,不宜得罪。 对司马昌奏报说真正大规模以焦炭冶铁还需时日,胡亥也表示无需过急,一步一步来,务求稳妥。 “凡事,欲速则不达。”胡亥引用了一句孔子之言。 “陛下,”陈平提问:“函谷关之战已经结束,是否可以重开关隘?” “诏令章邯,把这条进关中之路上的战争痕迹清理掉,让山东之人再入关中时,看不出有什么大战发生。” “另外,”胡亥冲陈平挤挤眼睛:“上卿在陕县的安排进展如何?” 陕县,战俘营,军侯的大帐中。 “将军,”闪猴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内心的兴奋:“有几个斥侯刚才报称,监押此营的秦人要抽调一半去往函谷关方向。斥侯没听太清楚,大致意思似乎说那边坑俘的兵力不足,暂且抽调半数这边的人去两日。” “然后……”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再由那边的秦人相助,来处理这边的事情。” “这半数人是什么时辰离营?”军侯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复杂的表情:“可是,营中兄弟刚开始准备……” “将军,”闪猴有些着急:“只有这么一个最后的机会了。如果那半数秦人复返,说不得会带回更多人,那就是我等归天之期。” 军侯咬咬牙:“你想办法把这事落实一下,观望秦人动向、巡查密度,有没有巡卒延长当值时间等,某这就召集百将。” “喏。” 入夜,整个战俘营似乎和往常一样陷入了沉睡中。 一队巡卒在营栅外打着火把走过,领头的就是那天在营栅外闲聊的那个屯长。不过若靠近观瞧就能发现,这位是老熟人了,风影阁居千人位的将军,卫寒铜。 风影阁,之所以从西归阁更名为风影阁,就是增加了承担造谣、传谣等非杀人类业务的原因,但一时间暂时人手还不足,就在现有锐士中选拔口才好、有机谋的人员,卫寒铜现在就是此番“坑俘”计划的传谣总负责。 “今夜这些人还这么安静?”卫寒铜嘀咕了一句。 “屯长,白日里这些人都躲在帐中不知干什么,可帐内多有柴烟溢出,兄弟们算计着,一定是这些揭竿者又在烧硬竿头当兵刃呢。现在这些人恐怕都在帐后盯着咱们呢。”跟在他身后的也是风影阁的锐士,名为幸命,从军前本是渭南下邽的一个店铺伙计,口才了得。 只不过,他帮佣的店铺做的是牙行,就是人贩子,所以时不时就有纠纷,还有强买强卖的。而这位小哥不但能说,还能干架,是市井里的狐鼠之流,不但了解市井百态各色人等,打起来不要命也是一等的,幸命这个名字就是因他经历了很多生死居然还没死,都说此人有幸运之命。 卫寒铜轻笑一声:“现在刚过戌时,恐怕子时之后就会有动作了。前几日这时辰他们可没这么安静,今夜没动静,明夜也必有动静。否则按今日透给他们的消息,后日就该他们归天了。” “属下认为,他们今夜必有动作,否则就是在赌命。”幸命也笑了笑,“他们不是我幸命,未必有我命之幸。” 第五十六章 逃俘 “申时已经传令给所有百将了,今夜都警醒着点儿,每人都是双甲,见机不对立即逃之。”卫寒铜边巡视边念叨,“外围的弩卒都准备好了?这些秦锐不是风影阁的人,再有几个死脑筋的别把命送了。” “那也是无法的。”幸命无所谓的捏了捏手中的长戟,“死几个人也更似真,将军……屯长也用不到在意这个。” 说着说着,这一队巡兵就走到一个营栅突出的位置,距离营栅不足二十步。就在他们又向着离开营栅的方向走去时,忽然听得营栅内一声暴喝:“秦贼受死!”营栅内十步的位置突然站起黑压压的一片身影,接着一排木竿如矛一般直奔他们飞来。 “全队快避,避开速走。”卫寒铜大喊起来,“鸣钲示警。” 这队人除了卫寒铜和幸命外,还有两个风影阁的人,这四个人自然是身手不凡之辈,迅即躲开飞矛一样的短木竿,就地一滚丢下火把就向前面的黑暗中哈腰狂奔。 另外六、七人虽是秦锐军卒,但执行这样的看管任务所选的自然是机灵的,除了两人被短竿刺破了双层皮甲的外层外,其他人均躲开了突袭,然后都也学着风影阁的人一样就地十八滚的逃命去了,幸命在奔逃中还没忘了拿出金钲没命的敲了起来。 金声一起,眼看着俘虏营周边的队队火把开始向这边汇集,但在各个方向上也都有巡兵插火把于地后退进黑暗,等待俘卒冲营逃走。当三成火把靠近卫寒铜遇袭的附近时,俘卒营中七、八个方向都传出了木棒敲击空木的声音,所有俘卒都掀开了营帐向营栅冲来,而营栅前事先埋伏的人则抱着捆在一起的木竿充当木桩撞击营栅,很快就打开了十多个出口,俘卒们一涌而出。 虽然看押俘卒的秦军人数少了一半,只有五百人左右,但秦军的策略也非常有效,以一屯卒为单位隐在黑暗中,向着冲过火把线的人放箭,因为敌明我暗,很快就放倒了百人。可俘卒们也有妙招,把被射倒的自己人,无论死活都给垛了起来,构成了一堆一堆的“人垒”,然后在这种人垒中穿梭躲避箭矢。 还有一批人,哪儿箭射出的最密集就向那儿冲。这些人多由臂残者和年岁偏大者组成,哪怕只有一个人冲入了秦军的屯队,也会挥舞木竿乱打乱刺,导致这一屯队无法从容为弩张弦上箭,由此出现箭阵的薄弱环节,使更多的俘卒逃出包围圈。 从陕县出逃,从相对好走的大路到渑池有一百八十里,身体强壮的人也要近三日。走此路有个大问题就是很难避开秦军的追杀,只要秦人出动骑军那就只有一个死。其他道路也有,但就需要翻山越岭,或者游过湍急奔腾的河水进入河东郡。 无论走哪个方向,这些残疾和年老的俘卒逃生的可能性都很小。明白这个道理后,约占俘卒营半数的这些人就组成了“敢死队”,用自己的性命为那些身强体壮者打开道路。这些人不但不会逃跑,还会在青壮俘卒冲出时在后面组成一道阻击线,阻滞秦人的追击。很多抱团的“敢死队”冲到一屯秦人所在之处与敌搏杀,随后更多的敢死者再至,秦军若无力抵御逃散,敢死俘卒便可获得秦军丢下的硬弩和箭矢,可以更有效地防止秦人的追击。 几百步外,二十多个秦军在高坡上组成了一个小方阵,但没有放箭阻敌,他们所在的方向也不是俘卒逃走的最佳路线,因为背后就是河水,他们则是站在河堤之上,这些人就是此番奉命在俘卒营负责挑动俘卒逃跑并散布周文军全部被坑杀流言的风影阁锐士。 “行了,”卫寒铜沉声说道,“上卿与阁主交待的事情这就算做完了,剩下的事情就由秦锐继续去做,我们待天明后就返回咸阳。” “将军,”一个锐士说:“这些人要想逃出去并不易,若秦锐调动大批士卒追杀,咱们会不会白做这么多功夫?” “不会。”卫寒铜摇着头:“看眼下的情势,俘卒以身残和年高者为人盾,阻挡追杀,掩护青壮逃走。青壮在今夜出逃时最多会损三成,也就是六、七百人可逃出。明日天明后秦锐会派出千骑追杀,那些躲入山林甚至泅水渡河逃往河东的人都不会被杀。而就咱们的目的而言,只要逃出几十人即可将暴秦的恶名传遍天下。好了,人逃得差不多了,咱们回营。” “俘获十数万人,才杀了这一千多二千的降卒,陛下真的是太仁慈了。”一个锐士感叹着。 “仁慈?那被坑杀的五千多降卒又怎么说?”在这里的任何一个锐士都不敢说这样的话,只有卫寒铜敢说,“陛下这不叫仁慈,而是为我大秦谋取最大的利益。陛下说过,这些人都杀了也不过出口恶气,但留着他们就可以巩固北疆,抗击胡奴。” 他环视了一圈:“老秦的王,皇帝,不需要仁慈,你们也切不可认为陛下没有杀掉这些反叛者就认为陛下软弱,陛下只是完全从让大秦强大的角度来看事情做事情,要不为啥那五千多丧失劳作能力的降卒会被杀掉?那些人既然不能为大秦创造利益,陛下就没有半分仁慈了。” 卫寒铜这些话,既是解释,也是警告,二十多锐士们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对胡亥的敬畏之心更加浓重起来。 “好了,我们走。”卫寒铜下达了命令,锐士们井然有序的悄悄消失在高坡之后。 最终有约四百多俘卒逃了出去,并把大秦的坑俘新暴行传播到整个山东,此乃后话。 _ 两日后,皇帝已经登舟,在渭水之上悠然回返。 龙舟内,胡亥已经知道了陈平的坑俘谣言计划顺利实施。函谷关上的报告说,两千一百多俘卒,到报告的时刻止,已经诛杀了一千四百余逃卒,向东的骑军依然在陕县到渑池之间的道路上往返搜捕,到今日日落之时将停止行动。 “诏令,明日重开函谷关,驻兵一万。潼关驻兵两万。”胡亥对陈平说:“上卿之策既已成功,希望山东的乱民从此知道惧怕秦之残暴,不会再来打关中的心思。” 陈平一边为胡亥草拟诏令,一边笑着说:“陛下这是用暴君的名声来救关中,只是不知关中百姓会不会领陛下心意。”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胡亥引用了一句明朝才出现的词句,无所谓的说:“这不光是为百姓计,也是为我自身计。只是这些用来散布流言的俘卒第一逃亡目的地肯定是陈郡方向,我倒是很希望这个流言尽速传到南阳,让那个宋留即便拿下南阳郡,也不敢轻易觊觎武关。” “陛下,这有何难?”陈平放下笔,仔细检查着手中帛绢的诏令内容,同时说:“逃亡俘卒暂时不会向南阳去,可以使风影阁锐士扮作行商,直接出武关,在南阳郡内传播流言就是。武关虽封闭,放出自己人总还是可以的,锐士只需声称自己从三川而来即可。” “善。”胡亥满意的看着陈平:“朕得上卿,如鱼得水也。此事就不发诏令了,一会儿你去见王敖,传朕口诏由他去办。” “嗨。” “一直没顾上问你,此番出巡前我就听芙蕖言,育母有喜了?” “谢陛下关心,臣夫人确实诊得喜脉,臣的小夫人苏姬,就是陛下所赐宫人之一,也有了。”陈平眼中闪烁出了兴奋之色。 “育母已算高龄了……”胡亥停顿了一下:“拟诏,永巷令之责暂止,薪俸照发,永巷丞暂代育母之职。从现在起十个月,不,直至诞育后半载内都无需入宫。” “臣谢陛下。出巡前得诊喜脉时,臣夫人曾言陛下必将如此。只是现在不过月余,尚不妨碍行动。如今陛下后位已定,臣请陛下允其入宫协助皇后熟悉宫事,也好日后安心居府。”陈平拱手施礼。 胡亥想了一会儿:“好吧,其实有栾桓在,本也不需育母辛劳。你回去转告育母,我说的是无需入宫,非不允入宫,一切均以母子康健为要。你也要早做准备,寻最好的接生医巫,预先定下,另外我准你调请太医,就说是朕的口诏。陈平,尔夫人不仅为尔夫人,亦为吾的育母,莫要等闲视之。” 陈平又是一礼,这回是正揖礼:“臣衷心谢过陛下对臣及夫人的关怀。” “好了好了,起来吧,这舟中摇摇晃晃的。”胡亥望了望舟窗,想起一件事儿:“刚才说起皇后,你一会儿去问一下姚贾,可有皇后阿父景驹的消息?我觉得景驹既为楚之三闾,在如此纷乱中不会无所作为。告诉姚贾,此事不仅仅是因为其为皇后阿翁,而是对日后楚地平靖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为此伏下专人都可。” “臣领诏。臣本不应妄揣圣意,不过臣大致知道陛下的思路。” “什么不应妄揣圣意?”胡亥伸出手指着陈平的鼻子:“朕是昏君,朕的政事如何做为,全靠尔等朝臣来做来想,所以上卿要是不揣度我的想法才有过!但要注意的是,未经朕的允可不得妄自施为。” 陈平赶紧又施礼:“嗨,臣不得陛下明诏,绝不僭越妄为。” _ 就在这边君臣和谐大一统的同时,界休城内,另一对“君臣”刚刚相见。 蒯彻与叔孙通乘船沿河水西行,本打算在荥阳分手,到了荥阳附近却没敢停留,吴广正在和李厉激战,河水上偶尔也有张楚军的船只出没。两人溯水向西到了成皋分手,蒯彻改路线北上,准备由太行陉入山西,而叔孙通则继续沿河水到孟津上陆,跟在周文军的后面向函谷关而来,至渑池时秦军已经收复城池,叔孙通放心大胆的继续向西,当周文军全军投降之际他已经到了陕县。 蒯彻进了太行陉到长平后听闻李左车不但已经自立为王,还集兵八、九万准备南下霍邑进击关中,于是就穿过白陉通过霍邑直奔界休,反正代王要想攻下霍邑,必在界休留驻。结果就是他到界休时,李左车也刚好到达。 觐见代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对蒯彻却不算难。他直奔代王的行宫(界休县衙),说自己是范阳策士,闻听代王高举义旗,特来投奔。从他一身士子装扮和自信的神情上,守卫宫门的卫士值此大王大业刚刚起步时,断然不会也不敢将四方来投的义士拒之门外,恭恭敬敬的把蒯彻请到门房,然后就去通报大王的贴身护卫罴壮了。 罴壮跟随李左车一直在赵地,听说过这个叫蒯彻的策士名声,一听此人来投,马上禀报了李左车。有人前来投靠,李左车当然应该非常欢迎,可李左车心里有鬼,所以对此深感纠结。 若来人是为了名利地位又有真材实干,那自不必说,管自己是真反秦还是假反秦呢,能获出头的机会就行;若来人就是大秦的暗桩,既来相助自己也来监视自己,也无妨,身正影直,自己可是完全遵守与皇帝的承诺的,不怕皇帝监视;就怕来人是与暴秦有深仇大恨还很具能力,这就有些麻烦,因为你不收纳这种人,就会有不纳良才的坏名声,李左车还多一份担心,你对坚决反秦的大才干之人弃而不用会不会使人怀疑你是别有居心? 唉,心中有鬼之人必然心虚。 不过李左车毕竟是个爷们,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先看看再说。如果真是坚定的反秦者,大不了先送到英布的军中,如果最后没战死或跟着英布走了,那就暗地通知秦人,做了他就是。 你说什么?李左车很龌龊?对不起,这是春秋战国先秦之政治,本来就没有任何道义可言。李牧讲道义,不舍赵国被秦所灭,然后自己先被赵王宰了。是战神,也是政治弱智。 蒯彻上殿,参拜代王。代王盛赞蒯彻前来参与反秦义举,愿天下义士都能共同站起来云云。一番场面话说过,然后请教蒯彻如何能更好的壮大代国,加强自身力量? 殿上包括英布在内几位大臣都竖起耳朵想听听纵横家(策士又称为纵横家)的高论,不想蒯彻语出惊人,居然说此刻攻秦非最佳时机,当先整合军队并进行严格训练,稳定两郡民心,界休和灵石留一、两万人守住调鉴谷要道防秦来伐,主要精力应该放在雁门和北边,待一切稳定后再视大秦的动静再说。 英布立即就对蒯彻产生了轻视,不过是个耍嘴皮的骗子。 他立即跳出来说,现在山东处处烽烟,暴秦四顾不暇,两郡的刑徒也斗志高昂,此刻伐秦正是秦最虚弱之时,可望一战功成。 蒯彻用很尊敬的态度听英布把话说完,然后摇摇头:“大将军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可是大将军可知,张楚假王领义军二十万取荥阳,兵力是荥阳守军数倍,现在仍陷在荥阳城外没有寸进。张楚大将军周文亦携卒二十万、车千乘,西向伐秦,虽已取函谷关而入,可据彻分析,其必败于关内。原因无他,关内秦军之将皆百战,只需数万即可彻底击溃周文的二十万农夫闲民等未经正规整训的义军。” 他向英布行了一礼以示歉意:“反观大将军所属,原皆刑徒,虽然青壮者众,对秦亦深怨,然与周文军卒无本质区别,并无战阵经验,唯凭一勇耳。此等军卒,如何与老秦守于霍邑的百战北疆军卒相较?” 英布轻蔑的说:“暴秦之卒或悍勇,可关中有兵几何?现今武关外南阳有张楚宋留军,函谷关已破,就算蓝田中尉军加卫尉有七万,在武关方向也不得不留兵一至二万,以所余五万卒抗周文二十万,即或胜亦为惨胜,伤亡不可计数。”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我等随代王起事时,北疆军卒逃往霍邑想来不过一、二万,就算其于霍邑临时急征庶民为卒,能有三、四万众我亦倍之。现暴秦一心应对周文之军,秦败,自不需再多言,秦胜,也无余力再援霍邑。先生当知,霍邑非函谷关,本将军用半军之卒围之,尚有四万余勇夫可直奔渭水而进关中,彼时秦军疲弱,又如何挡我虎狼之师?” 两人正争着,罴壮从殿外匆匆而入,直接走到王座边向代王呈上一张帛绢。李左车仔细看了两遍,然后又把帛绢交还给罴壮,罴壮顺手就在身边的牛油大烛上点燃烧掉了。 “众卿,有个不好的消息。”李左车面无表情的看着下面,“秦人在宁秦县新筑一关,周文率领的张楚军已被挡在关前,消息发出时正在全力破关。消息上称,秦人在新关驻兵不弱于十万。若此消息为真,孤判断周文难破此关。” 英布向代王拱手说道:“王上,臣不想妄论王上的消息来源,然臣以为,筑关非修屋,高六丈、宽三丈、周五里之城,需多少人力及时日,王上或不知,但臣等为刑徒者知。暴秦断无在十数日甚至二、三十日内筑成的可能。即使仓促筑起,也会一击而崩。至于秦师十万倒并非不可能,无外急促征民为卒,其战力比之臣等刑徒尤为不堪,唯壮声势罢了。” 李左车迟疑起来:“以大将军之意,就算孤王的细作消息不假,秦人新关也挡不住张楚军的攻击?” “臣非此意。”英布笑得有些欢畅:“暴秦以仓促所筑之关和仓促所成之军与周文抗衡,二者必然纠缠不休。臣以为,正好借暴秦的注意力都在张楚军那边,臣率九万健卒急攻霍邑,使秦东北两面受敌,难于兼顾。彼时,若周文得关中,大王亦可将领土扩至河东、上党。若周文败回,则臣可一鼓而下关中,迎大王于咸阳。” 代王看了英布半晌,咬牙做出了决定:“大将军所言,正合孤意。那就依照原议,明晨向调鉴谷进发。大将军,此役,孤就完全交与大将军了。” 英布大喜,起身走到殿中向代王行军礼:“臣领王命,这就去升帐派将。” 然后乜斜了一眼蒯彻,大步走了出去。 君臣二人对话期间,蒯彻端坐在自己的客位上一语不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待英布出殿,这才向代王一拱手:“大王既然不以庶民所论为意,那庶民……” 李左车满脸堆笑的摆摆手:“先生所论,本王深以为意,然兵已整装待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耳,孤亦想观望秦之能也。若可破之,又何不为?本王原即闻先生之名,今日一见,不虚也。” 他对殿内其他大臣挥了挥手:“今日孤欲与先生畅谈,诸卿可退。” 李左车站了起来,向大堂一侧一摆手:“先生请。” 两人进了侧殿(就是原界休县长的办公室),重新分主宾落座,除了罴壮外,其他人都没跟进来。 李左车待蒯彻坐定后,笑吟吟的问道:“先生来投本王,是确慕本王作为直接前来,还是有人引荐?” 李左车从蒯彻在殿上的言论中已经得出结论,此人不是为了以一身才干在乱世中博取功名,就是大秦派来的,所以心情放宽了很多。 蒯彻左右看看,眼神往立于代王身后的护卫瞟了一下。 “先生宽心,此乃本王心腹之人。” 蒯彻点点头:“大王,庶民确是慕大王之名而来,但亦有引荐之人。”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帛囊,罴壮立即走过来拿到李左车案头。 李左车解开抽出一张帛绢看了一眼,就对罴壮使了个眼色,罴壮立即出门并把门关上,守在门外。 “原来先生是叔孙通先生所引荐,孤王甚喜。”李左车站起来,把帛绢在屋角的火烛上烧掉,“孤与叔孙先生也有数面之缘,后闻叔孙先生被诏入咸阳为待诏博士,先生又是如何与叔孙先生相遇的呢?” “叔孙先生为皇帝心系百姓所感,自请入山东为秦寻止乱之才。本来大王也是叔孙先生欲请之人,后得皇帝秘诏而知大王事。庶民也是欲从叔孙先生之愿入关中,但庶民知大王实欲为中原百姓靖边,因此自请愿来为大王谋。” 蒯彻向李左车一揖:“大王若觉庶民不足辅大王成就大事,庶民则继续往关中去。” “哈,先生说的什么话?”李左车大笑起来,“孤得先生相助,乃大幸事。先生莫再以庶民自称,孤暂拜先生为客卿,如何?” 说着向蒯彻一揖。 蒯彻赶紧向李左车行正拜礼:“臣谢大王厚待。” 李左车抬了抬手:“先生免礼。以先生适才殿中高论,孤本可请先生任王相位。不过……” “不过大王属下诸臣中尚有坚决抗秦者,所以不宜过度刺激他们。”蒯彻含笑截住了李左车的话。 “与先生言,甚畅。”李左车又大笑起来,“这也是皇帝给孤出的难题啊,十四万刑徒,明里都送于孤王了,可半数为楚人,也就是半数为仇秦者。孤王要融合这些楚人为己用,又不可表现任何非仇秦之意,陛下可为难死孤了。” 第五十七章 霍邑烽烟起 “大王既随军而至,显然是已有对策。”蒯彻说道。 “先生大才,不妨猜度一下孤的对策如何?”李左车开始出题考察。 “不知内情者难,知内情者易也。王上想必认为大将军非秦人之敌,所以同来先做壁上观。待大将军取霍邑不得,以败军之罪夺大将军权。其时楚人亦乏力,并知秦之强而心悸,虽仇秦亦无可为,则王上可收拾残局。”蒯彻轻描淡写的回答。 “先生之名果然非虚。”李左车抚掌,“先生言中孤之所想矣。既如此,先生可有补充之策教孤?” “王上出自兵家,本就为善谋之才,臣何敢言教?臣有一谏言,说与王上一闻,是否纳臣言,唯王上自决。” “先生快快言之。” 蒯彻拱手施礼:“王上想必已知霍邑守者何人?” “郎中令公子婴,假司马将军,守城卒为三万齐刑徒与三万北疆军混编而成。当然,这么准确的消息,孤自不会详告大将军。”李左车微笑答道。 “王上善兵,以九万击六万,即便以百战之师对守坚城之百战之师,可有胜算否?” “几无。” “那么以大将军所统属的刑徒,击北疆百战之兵,又如何?” “恐非三日之敌。” “王上是否早就准备在数日后便夺大将军兵权?” “唔……先生以为不妥?孤确实备有四万军于后,待孤令下,三日可达。”李左车听了蒯彻的问话后,也似乎觉得有些性急了。 “王上,大将军所统之兵,也是王上之兵,大将军虽勇武,但决不如王上知兵。而王上既出身兵家,若只做壁观,难免大将军不会有什么想法。所以,臣谏大王,大王当助大将军一臂之力,以兵家惯常攻战之法、防范城中兵出城袭击的守御之法,均告知大将军,且于开战之际,移王驾于可观战场全面态势之处,随时发现需要调整者,立即告大将军知。” 李左车欲言又止,过了一会才说:“孤在从晋阳发兵之前,已向大将军承诺,不干预大将军的指挥调动之权,此番随军,只是为大将军摇旗击鼓而已。若依先生之言,大将军会不会觉得孤王不守信诺,意欲夺权?” 蒯彻摇摇头:“王上的承诺自然是要遵守的,但王上把兵家常事告知大将军也是必要的。王上可以建言的方式说与大将军,并每次建言都说明,最终决断权仍在大将军手中,以消除大将军的疑心。大将军也知王上乃赵武安君之后,知兵善兵并不奇怪。到时若大将军不按王上建言行事,王上就可名正言顺的取回兵权。若大将军事事皆遵王命仍败,王上也可以伤亡过大、夺城无望退兵。臣刚才在殿上暗观大将军多时,其乃好勇斗狠之人,乏谋略,属逞一时快意的秉性。若王上坚决退兵,大将军极可能对王上产生怨怼之意,那时同样是王上剥夺其权柄之时。” “那依先生之意,攻霍邑之役,以多少时日为宜?” “大将军麾下有楚人七万,其他刑徒两万。因楚人仇秦,臣揣测大将军将以楚人为先,若可先登,亦可大壮楚人声威。当然,若大将军先用非楚人之兵,因人数较少,产生一定伤亡后大王即可点醒大将军,莫要用他人为轻兵,免得造成非议。” 蒯彻阴阴的一笑:“大王已经备兵四万,大将军麾下非楚人亦有两万,大王只需待楚人伤亡两万,就可以六万对五万,而且是对疲惫已失战意的五万。当此时,王上夺大将军兵权,大将军亦无反抗之能也。臣估计,约八至十日,大王即可遂愿。” “大善。”李左车面色恢复开朗:“孤取回兵权之日,就是拜先生为孤王相之时。” “臣谢大王。” _ 龙舟上。 舱内只有胡亥和景娥,景娥自然在胡亥怀中。 还有一日即可抵咸阳。 胡亥已得奏报,前往汉中方向欲去巴蜀的景曲已被截下,正在灰溜溜的返回咸阳途中,这个消息必然是要告诉景娥的。胡亥同时还把育母芙蓉有孕在身的事情也告诉了景娥,说明以后宫中之事更要大力依仗景娥。 胡亥在景娥耳垂上轻噬了一下:“薜荔是故楚三闾出身,对豪贵之门的内事自是很了解。薜荔又随族父在咸阳为商贾,耳濡目染,对日常琐事也必有打理的心得。宫中,无外乎就是比贵族之门大很多,所需打理的婢仆多很多。这些高门广仆,自有内府分管细事,薜荔所要过目操持的,就是监督内府,并对需要决断之事决断之。” “我觉得吧,薜荔看着柔弱,可这小内心里,”他伸出咸猪手指在景娥胸前的小小突起处点了点,弄得景娥向后一缩,“可并没有多少柔弱,倒是有很多很多刚毅果断。” “所以,”胡亥哼哼着:“薜荔必可让我再不用操心宫中之事。” 这事儿本来已经说过一次了,但因胡亥最信任的育母有孕会离职一年多,让景娥又生出几分发虚的感觉:“郎君如何会言薜荔刚毅果断?薜荔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弱女子。” “当初能坚决离开家族,托庇一个看上去有点小背景却看不出有啥大前景的小子,这算不算果决?既然果决,就说明性格中有刚毅的成分。”胡亥嬉皮笑脸的。 “哎,郎君是大秦的皇帝,怎么这么……”景娥无奈了。 胡亥已纳的四个美人,菡萏和芙蕖都不算顶尖美女,菡萏胜在娇憨可爱,芙蕖则继承其母燕媪芙蓉的美丽要多一些,且性格比较活泼。襄姬既有异域风格,又带着几分野性,且其胡舞魅惑无双,也自有特点。但要说容貌第一,当属海红,是四女当中最漂亮的,那种典雅的美丽,加上做事有条理,聪明灵巧,故此很得胡亥喜欢,真要论起来,景娥也没有海红好看。 可爱情这事儿,不是光凭颜值的,景娥所出自景氏,最早可溯源至楚平王时代。当时楚国都郢城(就是当今荆州一带),是出美女的地方。各地的美女有各自的不同美丽,而咱们这位胡亥,大约就是喜欢荆州美女的类型吧。楚王好细腰,景娥恰恰就是细腰美女,而海红虽然美丽,但作为婢女总是有事情要劳作,自然无法和景娥比摇曳腰肢。 咳咳,其实在这儿扯这么多胡亥为啥喜欢并非最美的景娥也是徒劳,一见钟情真的不需要什么理由。 胡亥在爱上景娥后的N多次接触中,就发现这个女孩并不是看上去那么娇滴滴的风吹就倒,而是颇有几分川鄂湘辣妹子的性格,这让他更爱、也对立此女为皇后更放心了。 为皇后者,第一需要贵气,天然而成,出自贵族之门的景娥自不缺。第二是美丽,以无盐女为后,或对国政有利,但……拿不出手啊,对皇家形象总是个缺憾。第三则是能力,后宫一样事务繁多,几千上万人的一大家子,没有镇得住的手段,那些皇家婢仆(宫人、内侍),也不是好相与的,更不用说还可能出现一心想更上层楼的宫妃(当然皇帝后宫并不全像当今宫廷戏中个个妃子都不安分的恣意玩弄手段,真那样皇帝本身就是有问题的),皇后必须有能力固宠并不动声色的收拾这种小小野心家。 总之,就是给皇帝一个不操心且歌舞升平的后宫,一个安定的后院。 咱们这个非原装胡亥,本来需要操心的事情就够多了,天下一团混乱,大臣们像赵高那样的虽然不多,可别看他们现在摄于皇帝的权威对胡亥的作为反抗力度不强,但骨子里这些大臣习惯于始皇帝的律法治政,粗暴但简单,对胡亥很可能会采用黄老无为而治的想法未必真的能想通。 尤其胡亥现在重商、以利益驱动民生、还想在一定范围内恢复分封王爵,这都对现有大臣、贵族的脸面、利益有所触动,也就有可能遇到更大的阻碍。 胡亥不想玩儿什么“休克”疗法,而是采用“温水煮青蛙”的策略,实施一点儿,让大臣们看到对朝政的好处和效果,再向前走一步……所以,这种环境下胡亥回到后宫就很需要家的氛围,而不是再需要为后宫的琐琐碎碎操心,更不想自己的这些美女嫔妃玩弄心机。 “薜荔也不用太担心,育母虽说已有喜,但上卿也说了,育母想继续入宫理事月余,辅佐我的小薜荔彻底熟悉宫中事务,毕竟是我的乳母,还是心疼我。另外,育母就算不进宫了,还有尚宫令栾桓呢,我就不信他什么时候也给诊出喜脉来。”胡亥瞪着眼睛说。 “噗嗤!”景娥给弄得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在胡亥额头上轻点一下:“我的大皇帝陛下呀,妾真是不知道说郎君什么好了。” 她翻身从胡亥怀中出来,跪坐到胡亥跟前,膝对膝、面对面,拉着胡亥的两只手:“郎君的意思,薜荔很清楚。这次出巡薜荔也看到了,郎君虽说整日言称要为昏君,确实也没有如先始皇帝所传言的那般日阅奏简一石,可薜荔也知道郎君心里对政务并没有懈怠。薜荔能为郎君理好宫中是的事情,就是对郎君的最大支持,所以薜荔一定尽力去做好。” 胡亥把头靠过来与景娥的脑门顶在一起:“真是个聪明乖巧的小美娥,一定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说着两唇向前一伸堵上景娥的嘴:“大功告成,亲个嘴。” _ “姚贾,”同样的舟舱,不同的时间,胡亥对面换了人,换成了三个纯爷们。“你说有会稽郡的消息?” “陛下,最后得到的消息就是八日前的,也是今日刚刚传到。”姚贾拿出一支木简双手一举,韩谈接过来放到胡亥案头。 “赵高放项梁回家,让项梁找他的侄子和泽匪桓楚?有意思。”胡亥看了一遍,丢在案上。 “既是八日前的消息,赵高又给了项梁五日限,而项籍三日即可到吴县,那现在,”胡亥嘿嘿一笑:“朕的讲席、郎中令,应该已经一命归西了。” “陛下是说?”姚贾虽然是问话的口气,但表情上却没有疑问的样子,显然也是认同胡亥的结论的。 “卿明知故问啊,”胡亥舒展了一下筋骨,“项梁乃项氏后人,楚之贵族及兵家,怎会臣服于一个贬斥到如此遥远下郡的不得志赵人?必杀之。这个赵高啊,枉费了先皇父的信任和与我的师生之谊,居然起意反秦跟着趟浑水。” “当初我将其贬至会稽,就是要他好好自省并给朕拿出具有治理郡县能力的证明,可你们也都知道的很清楚,他到了会稽之后都干了什么?借各地反秦之机,敛财掠民,私蓄门客,扩招郡兵,勾连故楚遗族罪民,活脱脱一副造大秦反的形象。可惜,他实在是无治政理政之能,就算狡诈也比不上那些楚地遗族。他要不死,才是真没天理了。” 他把目光换了个方向:“王敖,项梁必已反了,也必可将赵高所募得的上万郡兵纳于麾下,再加上桓楚原有的近三千泽匪,就眼下就有一万三千的力量。项梁不比陈胜,陈胜不知兵,张楚军中唯一略知兵事者唯周文,也死在了关中,还就剩下一个蔡赐不知还有多大发言权。” “项梁世代兵家所出,他那个子侄项籍武技强悍,万人敌也。所以,项梁之军非乌合之军,战力非张楚军可敌。我想再有几日项梁反秦的消息必将传来,所以你不用等了,把该做的事情现在就做起来吧。”胡亥做出了决断。 王敖拱手:“遵陛下诏。陛下,吴县至陈县一千七百里,臣以为项梁起兵后,必先巩固会稽及周边郡县,未必会马上兵锋西指,倒是有可能北向泗水。而周文兵败函谷,陛下下一步要解荥阳之围,也不会顾及陈郡。如果依陛下原意,在张楚军中散播项梁必不容陈胜闾左之王,似乎还是早了点儿。” “卿言有理,我也想到了这一点。”胡亥目光又转了个方向:“可是上卿平另有想法,不妨听听。” 陈平先向胡亥拱手,接着又向王敖一礼:“从情势上分析,阁主所言甚为有理。在下的想法是,陈胜和项梁之间,以陈胜闾左之身对项梁世家之傲,必成水火。然陈胜之兵为楚人,项梁并不会为难楚人,只会收陈胜之力量为己用,所以要想让项梁与陈胜呈现出内斗的局面,动手就要早。” 他胸有成竹,显然是想得很明白:“先要在张楚军中撩拨军卒,使其认为与项梁所练之兵相较,己方不过是持竿莽夫,杂凑之众,即便为项梁军所容,也不过是用为轻兵,战阵立于最前,无甲而先敌,替死者尔,不会被重视只会被鄙薄,此乃对下所用之策。” “对上,则需挑动陈胜下诏与项梁,以王的身份拜项梁为大将军。各位可想而知,似赵高贵为郡守、曾为九卿,项梁尚觉屈其下为大失项氏颜面之事,况一闾左乎?屈辱感自生。如是,待项梁巩固了自己的实力之后,即或兵锋不优先向陈,但其内争早晚之事。” 陈平又对胡亥一揖:“若陛下依臣原策,灭吴广后不伐陈而兵锋指向燕赵魏齐,并同时传陈胜摄于大秦军威,私向关中乞和,愿为秦前驱重定楚地云云,项梁未必会信,却给其提供了伐张楚的理由,这一来,他们不争都难了。” 胡亥拍了一下前额,露出一个苦笑:“我等回到咸阳后,因败周文,朝臣必会全体鼓噪出关平叛。秦师横扫六国的辉煌仍存秦臣脑中,或以为此番再出,仍可复昔年辉煌。明日可抵咸阳,后日公卿朝议,先把如何平叛说个清楚明白。” “姚贾,”他说:“泗水留县景驹的动向必须牢牢把握,所以其身侧必置耳目。我不管你如何做,有多难,此事必须于景驹称王前做成,我估计景驹称王也就在两、三月内。我有一策,可从东阳宁君的身边着手,宁君与景驹几为一体,所以景驹所想宁君必知。一旦发生项梁伐景驹之事,救景驹入关暂避,留宁君潜没,暗地发展势力,以待时机合适是再起,与项氏对垒。我这一策此非诏令,卿可视可能与否自定。” 姚贾皱了皱眉:“陛下既然严诏,臣将尽最大力量。” “要什么,只要朕有的,都可以。即便需要调军配合,亦无不可。” “臣遵诏。” 姚贾和王敖离开后,胡亥腰板一软,向后就又半躺起来。自从他向安期生学了拟禽十式健身法后,身体已经硬朗了很多,就算和最强劲的襄姬翻云覆雨,第二日也仍有余力对付海红、芙蕖(当然第二夜要再现前夜与襄姬的景象那是不能想的),但这个“替魂”皇帝依旧喜欢懒洋洋的做派。 “上卿,你说姚贾会不会认为我强令他在景驹身边插进耳目,只是为了讨好皇后的昏君所为?” 陈平笑嘻嘻的看着皇帝:“陛下这是有些低看了典客。臣觉得典客肯定知道陛下的意思,虽然对陛下而言,这是陛下说过的,双赢。” “江山美人,”胡亥拍着软垫,“我都要。在此事上,我虽然还想不出在把景驹救出后,如何使用其影响力,但只要能给项氏找些麻烦,或许就能减少秦卒数千甚至数万的伤亡。没有项氏的对立面,朕就要给他制造一个出来。” “陛下觉得山东之乱,项氏将会是最后赢者?” “上卿,先生,陈平,不要明知故问。”胡亥伸手指着陈平的鼻子:“项氏会练兵、有勇武、有世家名号,现在那些起义的泥脚杆子谁是对手?称了王的人中,赵武臣,豪客出身,张耳和陈馀也只是略知兵事。燕韩广,一小吏耳,就算燕地出劲卒,苦寒边远,对关中能有多大威胁?现在中间还隔上了一个李左车。齐地田氏,也非知兵者,魏地周市亦然。对了,丰沛那个刘季,痞赖子一个,你我都见过,尚可倚仗的萧何是治国者而非军战之策士,刘季没有策士军师,掀不起多大浪头。你说说,谁可为项氏之敌?” “陛下,”陈平并不附和胡亥:“现在烽烟初起,露头的人中,项氏确实各方面都最强,可还没露头的贤才呢?没露头的猛将呢?陛下原本欲使山东两王甚至三王互争,以伺机从中获利,可现今只见项氏,不见可争之人,对陛下非善事。” 胡亥一挺腰坐了起来:“好吧,那上卿说说,当用何策?” 陈平一脸诡谲之色:“陛下要以景驹为项氏对立面,臣却觉得,景驹只有一个三闾王族之名,其实力不足。陛下先让山东各王先争,然后视其最强者,暗助之,如助景驹一般即可。” “就像陈胜若不与项梁斗,我们就想法挑动他们斗?卿真唯恐天下不乱。”胡亥又倒了回去,“此系后话,暂且不提。朕回咸阳后,还要先说服公卿们,莫把平叛之事看得太易呢。” _ 李左车在霍邑北侧找了个山头,把自己的王营安置其上。脚下,英布的九万大军陆续通过霍邑城的北面,在城东五里扎下营帐。 公子婴并没有在霍邑蹲着等代军来攻,在调鉴谷内就选了几处进行阻截,更在谷口附近扎下木城栅,以床弩、箭阵把英布足足挡了一日有余,才施施然退兵进城,气得英布差点儿把战车车底板跺塌了。 调鉴谷,又名雀鼠谷,是汾河河谷,从北向南,由界休经灵石到霍邑。谷底为汾河河水,谷两侧高壁挺立。汉魏时期调鉴谷又称““冠爵津”,“冠爵”系“颧雀”的谐音,寓意唯机智而力大无朋的颧雀才能飞越;冠爵津后来衍化为“雀鼠谷”,也是说其谷崎岖,唯有雀、鼠之类才能穿越。由于汾河在谷内奔流,特别是夏秋汛期就更加艰险。 第五十八章 朝堂平叛争议 此时正是夏季,谷底水大流急,英布带九万兵穿过此谷本就不易,再受到公子婴沿途的阻击、骚扰,自然心急火大。倒是李左车以大王的宽容,时不时的就劝慰关怀一下,才使英布没有彻底抓狂。 霍邑城正堵在调鉴谷的南部出口处。从霍邑向南只有两条路可继续前往河东郡,而霍邑则在三岔路口。要想从太原郡方向攻伐关中,除了走霍邑外,其他还有的一些道路比调鉴谷更为艰难且路途更为遥远。隋唐李渊从太原起兵欲夺关中时,就因霍邑很难攻下,又赶上阴雨连绵,通过雀鼠谷运粮艰辛,粮草难以为继,打了退堂鼓差点儿退回太原。 所以,守住了霍邑,基本上也就断绝了从太原郡经由河东郡攻略关中的可能。 霍邑并非不可绕过,只是绕过霍邑的道路也并不比调鉴谷好走,且距离霍邑很近。你要攻伐河东郡,粮秣总是要从太原郡运过来的,离霍邑很近的运粮道路也就很容易被霍邑守军掐断。像霍邑城这样的城池立于当道,但又没有以关隘的形式堵住道路,可又必须拿下,就是这个道理。不在于城池本身,而在于城池内的军队袭扰后路的威胁。 所以英布在出兵前大言曰以半数兵力围城,以另外半数进攻关中,实际上也就只能听听。 终于,英布把他的大军带出了山谷,然后把霍邑城围了个水泄不通。霍邑临着汾水,自然也就利用汾水围城而挖了护城河。英布围城后的第一件事儿,自然是断绝护城河的水源。 霍邑的护城河,西面直接就以汾水为护河,南则以汾水的一条支流为护河,这两面的水源都是无法断绝的,英布只能在北城西侧护河连接汾水的入水口和东南连接支流的出口水口进行同时阻塞。 从霍邑建城的形貌上,西城和东城具备较大的开阔地,北城也勉强具有一定的开阔区域,便于大兵团攻城。南侧临山,不便于兵力展开,还有无法断绝的水源,从这个方向攻城的想法直接被放弃;西城的护河无法断绝水源,攻城只能通过架云梯桥的方式过河;东城和北城可以在切断护河水源后填塞河道,能够使用冲城车和楼车这些大型攻城器械,所以也是英布军的主攻的两个方向。 问题在于,公子婴到达霍邑已有一个半月,他可没闲着。一方面陆续接收来自咸阳的投石机、新床弩等新守城军械,另一方面也在改建城郭。 旧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来不及建成荥阳、潼关那种棱堡,但他还是在东北两面原来的马面上增加了圆弧前端,并按照荥阳的方式为城头床弩、城内投石机加建了快速再战的石锤蓄能设施,并在可能达到的情况下为突出城墙的马面加建了部分斜面,产生一定程度的棱堡效果。虽然来不及建造有顶盖的多层箭室,但就现在所做的这些就已经使霍邑的防守能力得到了相当大的增强。 由于霍邑不是一个只管固守的地方,在适当的情况下还要能快速出击打乱敌方的节奏,所以公子婴在城门内修建了石道,上面架上了一种能快速顶住城门又能快速向后拉开打开城门出击的顶门车。 古时城门防备敌方冲城车破门的方式通常有三种。第一是城门包铁或包铜,第二是城门内设千斤闸,也就是铜铁所制的格栅,第三则是用石条或沙袋彻底堵死城门。城门包铜这个已经有了自不必说,千斤闸的问题是提起和放下全凭城门上的绞盘,关的速度够快,开起来就慢了。沙袋堵门效果最佳,可在开关城门上也是最慢的方式。 公子婴采用的方式最早也是胡亥跟匠师台提出的,在城门内道两侧设石道,可以让巨木打造并预装石条或沙包的顶门车前后推拉。推到城门前顶门后有对应的石槽可以用巨木把顶门车卡住抗击外面冲击城门的力道。需要移开顶门车时拔出卡住车的巨木,后端用数百军卒把车拉开就是了,由于石轨道的摩擦力小,这比扛走沙袋或者绞起千斤闸都要快的多。 对于敌方会堵塞护河水源的战法,公子婴自然也早有预料。所以当英布发起“草袋进攻”时,投石机和床弩、箭阵都没闲着,打得英布军卒哭爹喊娘,死尸在城外空地上躺成一片。虽然在李左车的建议下,在代郡和太原郡库藏的足够战甲、大盾掩护下,三日后终于堵塞了两端与汾水及支流的连接,可英布军的伤亡也已有四、五千人之多。 接下来,就是填塞护河河道本身,这可以使用较多人力并采用散兵阵,而公子婴也就无法集中火力。又用了两日时间,在东城和北城填出了六条两、三丈宽的堤道,付出了近一千多人的伤亡。 填河不是先登,其功劳并不显赫,也不是攻城的主要目的,所以在整整五日的填河作业中,英布尽驱非楚人组成的那个两万人的部曲上阵。当然两万人肯定不够,楚人部曲也一样上阵填河,但非楚人的部曲相对而言伤亡的比例就最大,五日内填河伤亡的近六千人中,非楚人的军卒占了一半,这自然会引起不满。 待到准备攻城的大帐部署时,英布又以楚人部曲为主攻,这种不满就彻底爆发了,非楚人的部曲校尉是韩人,名为程固,此时气愤已极,直言将向大王请王命,率部退出攻霍邑之战。 英布大帐点兵,李左车守喏是不参与的,但帐中发生的一切他却都知道。在楚人和非楚人之间的纷争不可调和之时,他就以和稀泥的角色出场了。先把程固批了一顿,军中自以大将军为首,将令出自一人,怎可以下犯上?让他向英布赔罪。然后又向英布求情,毕竟这些人刚从刑徒变成军卒,不要太过介意。最后建议既然程固部伤亡很大,不若放到西北侧去保护粮道畅通。 李左车在从界休出发后确实从未干预英布的任何指挥决策,相反还从兵家的角度提供了很多经验和建议,对英布这个只知勇武向前的大老粗快速掌握用兵之道所起的作用巨大,英布很感恩,再说人家又是大王,所以大度的对程固不咎既往,并采纳了李左车的建议,让程固部在霍邑西北布防。 李左车在离开大帐时瞟了程固一眼,程固会意,在点兵结束后又主动去找李左车请罪去了。 第二日开始正式攻打城郭本身。英布调集所有楚人部曲,除了后勤辎重守卫部队外,六万人一齐向霍邑发起了轮番的冲击。前面这五日填河过程中,英布留了万人制作冲城车和楼车,此刻开始正式攻城,在霍邑的东门和北门都各准备了两部冲城车,另外还制成了九台楼车,一台自己上去用作指挥,其他八台都缓缓地推向护河中填出的堤道,准备靠近城墙放跳板登城。 可惜,与其他反秦军攻城的结果一样,楼车这种东西在胡亥剽窃来的投石机设计下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很快就给砸塌或者烧成一个大火炬。而且,由于公子婴仿照棱堡把城墙弄出一些曲折,楼车靠过去也很难搭起跳板。对英布来说最讨厌的事情是投石机都在城内,想压制都没法压制,除非自己也有强大的投石机。 冲城车的结果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公子婴的顶门车面前,除了在城门包覆的铜板上撞出一堆凹坑外,毫无其他作用,并很快就被城上泼下沸油+火把烧毁。 一日攻城结束战果全无,甚至连个先登之卒都没有,也就是助攻压制的城下箭阵给城头守军造成了一些伤亡。英布撤兵之后,在李左车的建议下,随即安排在第二日攻城时部署部分兵力进行掘地道作业陷塌城墙。 _ 霍邑之战英布和公子婴如火如荼的打着,咸阳宫内胡亥与三公九卿们则就是否要把秦锐派出函谷关、扫平一切反叛力量在争论。参与者除了在朝的三公九卿外,还有秦锐的章邯、董翳、司马欣、公子将闾等此番立功的军将。 秦锐军把周文的大军一口吞下,除了公子将闾在函谷关为了做戏使己军伤亡大一些外,几乎完全没有什么伤筋动骨之处。由于胡亥带着一众大臣们在潼关观战,章邯数月的练兵成果也使亲眼目睹的这些重臣极为欣慰。虽然现在的秦锐军和与刑徒混编之前久经战阵的原中尉军尚无法比拟,但也完全达到了秦灭六国时的大军水平,所以派出秦锐横扫山东的呼声就变得非常响亮了。 胡亥起始之时并未参与进去,只是让公卿们进行讨论,结果公卿们几乎异口同声的主战,只有陈平知道皇帝的心意,李由知道山东糜烂的程度,所以虽然也同意出战,但却不同意一鼓作气扫平山东叛军。 “陛下,”宗正赢腾差点儿就站了起来:“陛下先守住关中的方略已经取得了极大的效果,函谷关后有潼关,两关雄峙,已牢不可破。武关经兵推之后,防守也大大加强,峣关也在增建关城,并将可绕行之关后的山路设墩台示警,所以武关方向贼人也断无破关而入的可能。关中大秦根基既已稳固,重新平靖山东之乱就是当下最紧要之事。若只守关中,放任六国之地闲民作乱,则关中百姓少了当初一统江山的自豪,一样会对朝堂有所怨尤。关中民心若失,陛下再要扫荡叛军必难。” “老宗正,”李由向赢腾施了一礼:“宗正之言很有道理,然现今秦锐军不过二十六万左右,出关平叛是必然要做的,比如应先解荥阳之围,再剿灭陈郡张楚的闾左之王,至于赵地武臣、魏地周市等,相信不难扫荡。但像楚地景驹、代地李左车等,前者为故楚遗族,这类人本身羸弱易灭,但剿杀一股,就会又生一股。先皇帝对六国遗族根本不放在目中,所以此等人多如牛毛。似李左车者,本身善兵,欲灭之则难度倍增。在下身为秦臣,自是与老宗正有相同的心意,欲一扫山东,重振大秦雄威,然山东之乱若仅为闲民所为则易平,宗正也见到周文所率张楚军之战力了,可要面对李左车等兵家之军则难,而对六国遗族死灰犹可复燃之辈,意欲一鼓荡平,则心急了。” 顿弱哼了一声:“李左车不过是李牧之孙,以李牧之能,当年也不过是谨守赵国门户艰苦相抗,现其孙又未知是否可继其祖之家风?” 李左车和彭越的事情,大臣中只有公子婴、陈平、姚贾、王敖、叔孙通等人知道,顿弱、李由等因为不需要与这些暗棋打交道,所以并不知情。 陈平笑着对顿弱说:“御史大夫所说不假,现在也无人知道李左车到底承继了多少其先祖的用兵之能,现在霍邑之战正在进行中,要不了多久吾等就可对其作一番评判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在座的诸臣:“从陈胜叛,至今不过三月,因陈胜为闾左、武臣为豪客、周市也仅士子之流,山东六国遗族参与趁乱复国者尚无。无遗族复国,则愿奉遗族为主之兵家策士也多未露头,别人且不言,就以昔年掷铁锥刺先皇帝之韩人张良,于此天下纷乱已有数月,亦未闻其声息。楚地世家项氏,也未有举旗反秦的消息。这些非良善,即便尚未有所举动,也必在准备行动中。” “陛下,”他又把目光转向胡亥:“这也是臣赞同秦锐出关平叛,但又不赞同一鼓作气欲彻底平靖山东之因,有太多未知之人之事尚未出现和发生。” 冯劫这时发言了:“陛下,廷尉与上卿所言都有道理,只是臣以为,若秦锐能以迅疾之势扫荡已经冒出来的反贼,则必起震慑之效。那些蠢动者因大秦虎狼之师的威势,暂敛反心。待山东局势稍稳,再下大力气去把这些人挖出来清除掉,则山东便不会复乱也。” 冯去疾待冯劫话音一落,紧跟着也说:“陛下意欲在关中所行之租赋改制、律法重修以地制宜等,只待秦锐镇住山东局势,便可推行以安民心,消除反叛之源头。臣所担忧的是,陛下锁关而守秦之根基自是上策,然听凭山东地各路叛者恣意而为,其难入关中则必如七国之时相互攻伐争夺地域和盟主之号,彼时山东将彻底糜烂,田野不耕,百姓相杀,户数锐减。至其时陛下再出秦锐收拾,秦之国力必弱。中原乱,北边胡虏必起觊觎之心,则抗胡亦难。” 冯去疾此言一出,连李由都有些被说动了,微微颌首,其他公卿大臣更是连连点头。 胡亥本来侧靠在软垫上饶有兴致的看着大臣们争论,见丞相的话取得了压倒多数的赞同,也不能再置身局外了。 “诸卿所言都甚为有理。”他带着一抹懒散的笑容坐直了身子,习惯性的一只手在御案上敲着,心里琢磨着怎么说。 他记得后世隋炀帝时,天下叛匪四起,以隋军的惯战之师,兵至叛消,可是按倒了葫芦起了瓢,这边剿灭一股,那边起来两股、三股,弄得隋军就如救火队一般,最后终于乱到一些大佬胆子大起来,也起兵反隋。说到底,就是民无所依,不参加叛匪干脆就活不下去了。 现在呢,山东局面已经失控了,要么加入一方叛乱之军,还有可能谋一时的局部稳定生活,否则不过是各方叛军杀戮抢劫的肥羊。 “丞相所言确是良言,若听凭山东各路叛者相互攻伐,中原纷乱之际,也是北边胡虏趁火打劫之时。” 趁火打劫这个词在这时代还没出现,但因为非常形象,所以大臣们都觉得皇帝妙语,纷纷点头。 “我也知道诸卿都是大秦的股肱,历代先王,尤其是先皇父把大秦的荣耀推到了极致,所以诸卿不愿这份荣耀在我和诸卿的手中丧失。死生不计,唯求荣耀,死生唯荣耀!” 胡亥轻轻吐出的最后几句,让所有公卿都心头一震:“死生唯荣耀!”嘴里念着,一起向皇帝正揖。 “诸卿免礼。” 胡亥站了起来,双手一抬,“但是,”他背着手走下丹陛,“是否能一鼓荡平反叛,也要看我大秦现在的实力。先皇父平灭六国,用了很多年才达成目的。可能有人会说,现在的山东叛军如何可与六国相比?” 他站住,用眼睛巡视着赢腾、冯劫等人,“没错,现在的山东叛军大多数不能与六国正兵相比,可李左车,还有必定会反的故楚项氏,皆秦之大敌,诸卿且莫轻敌,轻敌则必败。” 他走到李由的案前背对着李由面向其他人:“廷尉刚才言道,六国遗族如牛毛,剿杀一股,就会又生一股。” 他又看向陈平:“上卿也言道,当愿奉遗族为主的兵家策士露出头来,吾等所面对的局面可能比当初平灭六国更艰难。先皇父灭六国时最担心的就是合纵,而现在各股叛军单独看都不足为秦锐敌,联合起来呢?” 他慢慢在大臣几案前面的通道上踱着步:“只要有一股遗族军强大起来,其他各股叛军就会与其结盟而形成秦锐无法抗衡的力量。在我看来,李左车虽最靠近关中,却不是最具威胁。原因无他,就是其一旦称王便迫不及待的攻击霍邑,企图进占关中。以九万未经整训的刑徒军想要拿下六万人守御的坚城,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若其真是秦之肘腋之患,应先守住界休、灵石、雁门,然后使人出山东联络武臣、周市、陈胜等,合力谋取关中。至少,也应先与周文协调行动,同时攻击函谷关和霍邑,让秦师两面受敌。甚至还可采取之前军谋台兵推时上卿平和客卿贾的方略,同时在霍邑、函谷关、武关三处发难。” 胡亥站住呲牙一笑:“从这点看,我认为李左车不足虑。当他取霍邑不得而退兵时,我也不会先复代郡和太原郡,就让他占着吧,只要他没有四处联络其他叛军的迹象,让他替朕守住太行,并能顶住北边胡人的进击,朕还真想实封他一个代王了。” “因为如此一来,北疆边军就可以收缩巩固九原郡、云中郡的三处阴山山口防守,无需再去考虑代郡北边的守御。诸卿很清楚,现在匈奴胡人都已被驱至阴山以北,不考虑小股骚扰,他们想要大规模南下再夺河南地,只能走这三个山口。而要南下中原,则代郡、上谷和渔阳是更便捷的路线。李左车若肯替朕守代郡和上谷的一部分,有功啊。”群臣都笑了。 “姚贾,尔要切实打探代郡和太原郡的动向,若李左车有东出太行或与北胡勾连等迹象,则朕就不再容之。” “嗨。” “若李左车不足为患,那大患将起自会稽。”胡亥走到丹陛之前再次站住脚,回身:“有会稽郡的消息说,会稽郡守赵高,其心不轨,在试图与故楚项氏勾连意欲叛秦自立。看来我当初将赵高贬出朝堂是极为必要的,此人不但无治政之能,也无忠君之心。当然,我以为,以故楚项氏的自视之高,想必不会对以隐官出身的赵氏放在眼中,所以我觉得赵高谋于项氏乃与虎谋皮,终将被项氏所趁。” 很多大臣不知道这个消息,下面出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胡亥没有去关注那些说小话的:“在我看来,单以一军而论,项氏将为秦之大患,而以一地而论,楚地则为大患。陈胜不就是楚人吗?楚人现已反叛的,有陈胜、有泗水丰沛的刘季,留县遗族景驹相信也快了。若这些楚人联合起来,则其力量必强,各自立为王者再奉楚人为盟首,一个新的合纵之势将成。而对秦师秦锐,泗水、会稽都在数千里外,远途往剿,侧后是杀一股冒两股、不绝的叛军,等同四面合围。别的不说,辎重粮道就是大问题。” 第五十九章 启民智 胡亥在大臣面前来来回回的晃悠着:“这里面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军力。大秦一统天下时,军力最鼎盛的伐楚之战,大将军翦统兵六十万,是当时秦的全部力量了。而今,北疆边军二十万,百越三郡之正兵十五万,函谷关和潼关三万、霍邑六万、武关道五万五,蓝田大营五万,足足有五十五万。可是呢,这些兵力要么不能动,像北疆军。要么能不能动还不得而知,像百越三郡之兵。所以,能够出关平叛的,只有秦锐这二十多万军卒。因此,出关平叛也只能步步为营。” 胡亥扫视了一遍众臣:“还有一个大问题,就是粮秣辎重。太师(李)斯曾言,当下关中所积之粟,只能维持两年战事,那么关中仓廪所积兵甲箭矢,又能支撑多久战事?粮食,地里还有,还能收获。然山东糜烂如斯,还有多少田亩有人耕种?单靠关中和巴蜀的收获,补充的速度肯定不及消耗的速度,这也是我没有尽屠周文叛卒,让他们去九原屯田的原因。” “制兵制甲,要用人力,要用金铁皮革翎羽筋角,这些东西制产及获得的速度,是否赶得上消耗的速度?另外还需要想到的事情是,关中、巴蜀乃至九原屯田的粮产,还要算上山东平靖之后解决百姓大饥之事,至少今年山东的粮获会被叛军充作军粮,今年战乱是否还有为来年农耕的打算?百姓或自愿,或被迫,加入叛军后死伤必重,不入叛军则是被欺凌屠戮的目标,所以山东待得平靖之时,人户必然大减,更乏人耕种,必至饥馁,至其时,关中必须有足够的粮粟可使山东百姓撑到可耕可获之日。” 胡亥迈步上了丹陛,在御案后落座,挺直小腰杆两手撑案:“诸卿都是治政干才,当知我为何要促农耕,推深耕,试堆粪肥田,试一年两种两获。至于平叛,朕必为之,至于如何施为,则需因时而定,因势而定。” 他看向章邯:“大将军。” 章邯从案后站起,虎步而出,行了一个军礼:“陛下。” “尔这几日抓紧休整,同时把各部功劳尽快报上太尉,兑现当初朕对刑徒们的承诺,稳住军心。同时加紧整训,二十日后,出关平叛。方向么,以一军沿周文来路清理至三川郡边界,以另一军解荥阳之围。太尉、上卿,以为如何?” 冯劫和陈平都拱手:“陛下方略,臣无异议。” “那好,就依此拟诏,颁大将军实行。” “嗨。”章邯、陈平、冯劫一齐施礼。 _ “吾的小皇后,在做什么?”皇后宫内,胡亥兴致昂然的大步从殿门走入,随走随说着。 殿内的景娥、栾桓和上卿夫人芙蓉看到皇帝进来,全都站起来向他施礼。 “哦,育母和尚宫令也在啊,不错不错。”胡亥摆摆手,走到景娥的案后坐下,伸手把景娥也拉坐下来,看了一眼几案:“你们这是在算帐?” “陛下,”在外臣面前,景娥很正式的称呼胡亥:“尚宫令和永巷令正在向妾讲解宫中事务,案上就是宫中账目。” “这是……算筹?”胡亥揽住景娥的细腰,“你即为皇后,应自称小君?妾是芙蕖她们宫妃的自称。” “陛下,妾并未正式诏告为皇后,亦未得其他封号,所以只算是宫人。”景娥一本正经:“怎可僭越用皇后自称?” 胡亥撇撇嘴:“不正式诏告你为皇后是外朝的需要,可不是内宫需要去想的事情。在内宫你就是皇后。” 芙蓉笑着也替胡亥说话:“皇后陛下,皇帝陛下金口,不会因无正式皇后之名而废后,一样也不会因皇后有正式诏告而不废后。皇帝说皇后陛下是皇后,那臣妾等就认定皇后陛下是皇后。” 胡亥哈哈笑起来:“育母说的好不绕口。对了,我恭喜过了上卿,可还未曾恭喜育母之喜呢。皇后,先赐育母金百镒,一会儿育母归家时送去,待诞育之时,另再加赐。” 芙蓉连忙施礼谢恩。 胡亥先拿起账本竹简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这收入项和支出项怎么都混在一起,看起来乱不乱?” 栾桓有些惊异:“陛下,上至宫内、下至商贾,都是如此记载账目。” 景娥也附和着说:“陛下,妾……小君的族父记账,也是如此记的。” 胡亥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不好不好,你们在竹简中间画条横线,上半部记收入、下半部记支出,这样试试,会清楚的很多,账算起来也容易的多。” 这种事儿其实没什么奥妙,就是想得到和想不到的问题。胡亥话一出口,三人都只想了数息(喘几口气的时间)就都了然了,全都面带喜色的相互对视点头。 “陛下的想法,臣等实在不及。”栾桓先赞颂了起来。 胡亥面带得意之色,又拿起案上的小棍棍:“这算筹,想必皇后也在族父之所用过,并很娴熟?” 芙蓉话中带着钦佩的语气:“皇后对算筹使用岂止是娴熟,臣与尚宫令都不及也。” 胡亥也不顾忌什么,直接和景娥贴了贴脸颊:“没想到我的小皇后还是数算大家,不过我弄个新东西给你,比这些小棍棍更易使用。” 他把内侍叫过来:“姚展,使人去少府找一个巧手木器匠人来见我。” 说完,又蹭了蹭景娥的粉面,就站了起来。 “好了,我就不打扰你们理账了。我说那个新东西,等匠人做好后再给你们说明用法,保证比这个算筹好用。” 他又看着芙蓉:“育母不要辛劳过度,这头三月,还是小心为上。上卿乃吾股肱,莫使他分神。” 芙蓉含笑一礼:“臣谢陛下,臣自会小心。” 胡亥还没向外走,姚展一溜小碎步进来了:“陛下,博士叔孙通入宫候驾。” “啊哈,叔孙通回咸阳了?”胡亥高兴了:“快走快走,我还真的很想见见他。” 叔孙通奉召入殿,见皇帝行拜礼,然后刚起身,就看见皇帝从丹陛上站起,走下来,仰着头看着叔孙通的脸色:“博士此番风尘仆仆数月,我听说在范阳还大病了一场?这气色很不好啊。姚展,一会儿带博士去找太医,好好诊治,将养一番。” 叔孙通感动了,又深施一礼:“臣,谢过陛下的厚爱。” “坐吧坐吧。”胡亥走回丹陛坐下:“博士此番东游,说服郦食其和蒯彻为秦所用,虽然李左车未遇,不过代郡之事想必博士也听闻了吧?” “臣尚未及恭贺陛下。”叔孙通诚心实意的说:“陛下将张楚周文之二十万众围而尽俘,此大涨大秦名望。只此一役,想山东诸叛从此不敢正视关中矣。” “此确为我最初的方略,所以,我就不治你巧言惑上之罪了。”胡亥笑着说:“我不喜阿谀,以后这类话也就少提。郦食其随彭越而动,那边郦商已经在大野泽北扎住了脚,你的奏简上说,蒯彻愿保李左车,想必也与代王相会了吧?” “按时日推算,蒯彻应与代王会面了。”叔孙通算了算,“若代王不需其效力,或有其他异想,则蒯彻会入关中直接为陛下效力。陛下这边没有得到代王的消息?” “代王,嘿嘿。”胡亥笑了:“代王拜楚刑徒英布为大将军,正带着九万刑徒军在攻我的霍邑,想要杀入关中推翻大秦暴政呢。” 叔孙通一愣,随即也笑了:“臣至陛下所筑的新关,潼关之时,也听闻了代王在攻霍邑。臣以为,这或是代王整合那数万楚地刑徒所需吧,毕竟楚人对大秦的恨意最深。臣还听闻陛下的霍邑守将是郎中令婴,看陛下如此淡定,霍邑必无危险。” “我给了公子婴六万人,其中三万为北疆百战之卒,要是这样的六万人都顶不住未经整训的九万刑徒攻击,那公子婴也就枉称赢姓子孙了。不说公子婴了,说说你吧。你长途奔波,为朕、为大秦,还差点儿把命送掉,这要我该如何赏赐于你呢……” “陛下信赖臣下,就是对臣最好的赏赐了。”叔孙通连忙逊谢自谦。 “该赏的还是要赏,你也知道,就郦食其、彭越、蒯彻等人,目下虽然看不到其作用,只要时机到了,这些人的作用可抵十万乃至数十万虎狼之师,所以,你的功绩很大。嗯……姚展,你先记下,然后让上卿拟诏:叔孙通提爵五等大夫,由博士转任太中大夫,随朝议政。另宫内赐金五十镒,锦帛五十。还有,随行甲士各赐金两镒。” “臣谢陛下厚赐,愿为陛下效死。”叔孙通想到过皇帝会大赏,但没想到赏赐如此之厚,提爵、提官、赏金赏帛,方方面面都赏到了,立即拜倒在地。 “别死啊死的,死了还怎么为我效力。”胡亥翻了个白眼:“你起来,听我说。” 叔孙通直起身拱手:“陛下。” “此番回咸阳来,一则要好好把身体将养好,二则山东越来越乱,我即将命秦锐出击,所以你暂时也不可再往山东。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如何用尔孔孟之说,开启民智,为日后山东平靖之后选才。” “陛下,这……”叔孙通有点迷惑的看着胡亥。 “先皇父一统天下十载,行郡县而废分封,大部官吏皆由关中出,你可知员额有多紧张?很多郡守都是由武将转任。武将为官,自会将大秦之律法行至极致,处事也自是多有简单粗暴之嫌。” 胡亥端起姚展放在案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对了,姚展给太中也斟一碗茶,看大夫是否喜欢。嗯,我接着说。由于官吏不足所导致的弊政,我不想在山东乱平后继续,这就需要人才,有才具,有品德,知民苦。廷尉府正在重修秦律,除必要的大律,如刑律外,各地方会有一定的制律之权,对关乎民生的律法因地制宜,这也是太中出咸阳前向我所说的变法。那么你说说看,没有了解地方的官员,又如何能制定适应地方的律法并执行好呢?” 叔孙通沉思了起来,胡亥也不催促,由着他去想。半柱香的功夫,叔孙通抬眼看着胡亥:“陛下……” “莫急莫急,先尝尝茶水。”胡亥自己又端碗喝了一口,笑吟吟的看着叔孙通。 叔孙通端起姚展放在案上的茶碗,刚凑到嘴边,一股清香就蹿入鼻孔:“好香。” 他不由得叫了一声,然后浅浅的喝了一口:“陛下,这是茶?” “对,又称为荼。” “哦,荼臣是知道的,作为药草用的。” “是啊,当今之人,只知此物为药,却不知此物可谓饮品。虽有苦涩,也有暗香啊。”胡亥感叹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太中刚才想到了些什么?” “臣惊异于陛下想的长远,所以也想远了一些。”叔孙通又轻轻喝了一口茶:“陛下,臣出咸阳前为陛下所举荐者,或为豪侠、或为策士,但臣也知晓很多山东有才具者,只是现今乱起,这些人恐或隐入山野,或被裹挟、也有自愿加入复六国者之列以谋功名,陛下欲开民智,也就是设学授徒,这个臣可先于关中试试,待山东平靖时,恐还是需要臣刚才所言的那些人。隐于山野者易为,诚意请出就是。对于附庸复六国者,不知陛下……” “欲使朕宽赦之?”胡亥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是否宽赦,要看其在复国者中的作为。若于秦有大害,我可不能轻言宽赦。” “那是自然。”叔孙通拱手:“臣不会请求陛下宽赦这类人等。” “太中可在离宫后自把这些有才之人列出名单,然后静观吧。”胡亥说道:“有关开启民智之事,于朝堂,可仿齐国稷下学宫,汇集天下士子论学,然不可染稷下学宫空谈习气,需论及实质性时政。于郡府可设府学,收郡内有为士子讲学,于县可设县学,鼓励学风。至于乡亭是否设立乡学,则不急于一时。” “我最在意者实为乡学,此乃真启民智之所,但这需要有士人乐于不辞甘苦教化百姓。太中,这些设学之事,我就交给卿了,卿可于关中、三川、河东等大秦尚可控制之域内,广泛走访有识之士,为此大事打好基础,理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条陈给我看。” 胡亥转而又用非常严肃的话语说道:“太中切记,启民智并不是仅限于习文,我不需要一群腐儒夸夸其谈,还需发掘那些在数算、兵争战策、匠技乃至医术等与治政、治兵、制物、治病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各方面有才具者或潜在有才具发展者。治学可得治政人才,治兵人才如有发现,可荐与太尉府,由太尉府设立兵事学堂;好匠技者,可荐与匠师台为徒;有善医者或好医者,我已将太医从奉常和郎中内独立出来设太医府,并正准备制医律对医者分级进行管理。所以,太中将设的各级学府负有找寻各类潜在人才的责任,你可愿担此任否?” 叔孙通被皇帝这一番面面俱到的人才发掘计划所折服:“陛下所想,宏图远大,臣恐需些时日才能思透思全。且臣刚自山东返,陛下这数月新置的府台等,臣还需要好好了解一番,臣恳请陛下予臣宽限,使臣能尽力设想周全。” “可,予卿三个月,拿出一个初步的条陈来。”胡亥点点头,忽然诡秘的一笑:“另外还有一事,需要太中给我以支持。我欲在几日后的大朝会上复王爵,封公子婴、公子将闾、公子高、公子骖和公子节为王,先不封国,只复王爵,给食邑。我的理由是反叛者都称王了,赢姓最近皇族为何不能为王?内中真的目的则是,在山东平靖后,以亲王之国隔离像代王和彭越等人之国,以免日后战乱复起。太中至时可以想一想,如何支持朕这个昏君的昏庸之举,毕竟先皇父废分封,朕若重启分封,必为昏举。” 叔孙通习孔孟之说,本质上是赞同分封的,闻言立即爽快的应承了下来:“陛下有此意,臣必定鼎力报效。” 胡亥似笑非笑的看着叔孙通:“我是想在你在朝堂上公开支持此议后,就为你提爵并转任太中,但如此一来,卿就成为阿谀之徒了。文人好名声,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君子担心死亡以后他的名字不为人们所称颂)。’如果卿对此很介意,那我就另外找一些功劳给卿。” 叔孙通面露笑意:“因时而变,为大义而不拘小节,乃君子处世之道。臣非鄙儒(拘执、不达事理的儒生),陛下为苍生计,谋天下定,臣又何惜此名?” 胡亥抚掌:“我得先生,真一强臂助也。” 叔孙通拱手:“山东之乱欲靖,以臣之陋见可能仍需数载,然陛下此时已思其后事,虑及久远,乃百姓之福,臣代百姓诚谢陛下。” _ 又是一日清晨,又是胡亥打把势健身之时。 “陛下,这是听风阁传来的十日前消息。”陈平在一边向比比划划“拟禽”的胡亥汇报着:“张楚军周市向东进至狄县,狄县令组织县城防御,却被城内故齐遗族田儋所趁,夺取狄县并称齐王,然后于城头劝周市退兵。周市已退回魏地,暂屯于定陶,最终应还是会回返临济(位于今封丘东北)周边。周市经过大野泽北时并未与郦商战,而是两下谈和,郦商所占之地只要不再扩张,周市默许其占有三城为基。陛下,看来郦商算是站稳了脚跟,只待彭越起事时与之合兵了。” 胡亥一边比划着一边问:“有留县景驹的消息吗?泗水郡乱纷纷的,郡守等官吏又在做何事?” “景驹在田儋起事后随即起事占据了留县,其盟友秦嘉会同绖县人董缫、符离人朱鸡石、取虑人郑布、徐县人丁疾等已夺取东海郡治,郡守与城共亡。至消息发出时,景驹留宁君守留县,自带数千人往南而行。臣思其可能会和秦嘉会于彭城外,欲取彭城。泗水郡叛军四起,郡守壮奏报,已屯兵薛地,欲先击丰沛,再解决留县景氏之乱。” 胡亥停顿下来:“刘季的动向呢?” “刘季北伐胡陵、方与等地,想是所获不多,已经回到丰沛一带继续召集兵卒。不过这一带可召集的户夫已经召集的差不多了,他也就是三、四千的规模,目前守在丰邑。只是有一件,泗水郡兵也不过万余,还不能全部用以平叛,需有人留守相县,薛地不过八千卒,对刘季或可一战,若景驹与秦嘉联手,则超一万五千众,所以郡守壮先平丰沛的方略,臣以为是比较妥当的。” 胡亥问出刘邦动向那句话后就继续“拟禽”,前几日三美人都可临幸,小皇帝有点儿“操劳过度”,现在需要好好的健体强身。 听了陈平的话后,他一边练着一边想:“这段历史大约不会出什么偏差,泗水郡的郡守说话就完蛋了。也真难为他,陈胜起事于泗水、刘邦起事于泗水、景驹起事仍于泗水,可我还不能把他调回来直接放弃泗水一郡……为什么不能,我也不需要用他的人头来反衬我昏君形象啊……就是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史书中这位郡守壮就是被刘邦的人杀了的,好像就是曹无伤吧。还是做个姿态吧……” “我觉得几个叛军都是起自泗水郡,陈胜起于斯,刘季起于斯,景驹也起于斯。这说明什么?我认为这说明郡守壮对楚人的管控太松了,各县乡都疏于防范,对故楚遗族和楚人太过宽容。现下泗水郡早已糜烂,靠万余郡兵想要剿灭,我认为太难了。拟诏给他,让他收缩兵力回相县,守住相县即不为过。待秦锐至,再听令章邯,配合扫平泗水叛军。”胡亥一边练功一边下达沼令。 第六十章 重启分封制 “臣奉诏。”陈平对皇帝爱惜大臣很有点儿小感动。 “由咸阳到泗水郡太远了,只是希望在诏令到达前,郡守壮等尚未妄动。”胡亥打出了收式站定,禽卑连忙上前递上麻巾。“章邯先平荥阳,其后往赵地剿武臣、周市,差不多就要入冬了,冬日如果太过寒凉就只能休兵。还没有会稽郡赵高和项梁的消息吗?” “典客言,三千里传讯不易,现有的消息是项籍和桓楚已到吴县,并把带来的人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留于城外,以防事不成时予以接应,一部分人已经混入了吴县。” “与虎谋皮,赵高死期将至。”胡亥走入大殿,轻描淡写的说着。 还没走上丹陛坐下用早饭,殿外一个内侍小跑着到了殿门前,低声和禽卑说了几句话。胡亥一回身:“什么事?” “奏陛下,有安期仙翁奏告,其将离开咸阳,因不知以一介庶民入宫辞行是否合礼,故请陛下诏。”禽卑尖声尖气的上奏。 “哦?”胡亥站住脚想了想,“我和上卿先朝食,让三卫准备,一会我亲自去见安期翁。” “嗨。”禽卑出殿去传话。 陈平看皇帝已经坐下,自己就也在几案后坐下:“前几日安期仙翁已有去意,只是时日未定,臣向陛下奏报过。” “嗯。”胡亥想了想:“医律与太医府的设立之事,看来已经有眉目了,不然仙翁不会在此时请辞。好吧,先用过朝食,我们一起去吧。” “臣遵诏。” 安期生的居所门外,排着四、五十人的长龙。 这老头的医术不错,而且不收费,所以不但市井庶民愿意来找他看病,而且达官贵人来找的也不少。 都知道皇帝尊奉这老头,称其为仙翁,朝中大臣也都对老头恭恭敬敬的,自己再贵还能贵过皇帝去?不过今天这么多人只有少数是初诊的,大多是安期生说明即将离开咸阳,对一些慢性老病号的最后一次诊疗。 安期生一早就开始看病人了,看了十来个后,要用朝食暂歇一会儿,就在这时候皇帝来了。 胡亥并没有让三卫把病人赶走,而是派公孙桑去好言安慰这些人,让他们记住排队的顺序,过一个时辰再来,仙翁有重要的客人到访。 三卫护驾微服而行,自认不会兵甲鲜明的穿着郎中军的制服,所以公孙桑的劝慰颇有很多庶民不买账。咸阳大多都是秦人,秦人大多都很彪悍,一些庶民不但不听劝,还试图对公孙桑动手,这时就会有人从背后拧住胳膊给架出五十步外,如果还是不服想要向圈子里闯,就会发现前进的道路是多么的坎坷,一些同样的彪悍的人总是若隐若现的挡在自己的前面…… 胡亥坐到了安期生的对面,陈平则在侧面落座。 “哎,我来此,打搅了仙翁的济世救人,还请仙翁见谅。” “陛下,这是庶民的过错。”安期生拱手微笑:“庶民应该想到陛下会来,本应入宫陛辞才是。” “仙翁确有此过。”胡亥哼了一声:“不过既然我已到此,此话就不提了。我这是来感谢仙翁的,谈什么过错不过错的。仙翁有什么急事需要离开咸阳么?要说济世救人,咸阳的百姓也一样是人。” “哈,庶民是山野之人,总在城中市间,时间长了会觉得憋闷。当初庶民也向陛下陈情,在咸阳助陛下将医术律法化,鼓励习医善医,然后仍将云游天下的。”安期生抚了抚胡须,“现在这事已经初入其道,庶民的作用不大了。” “某听说仙翁也于咸阳授徒数人,有太医府太医也拜于门下了。”陈平插话道。 安期生瞟了胡亥一眼,看他对陈平的插话毫不在意,在心里点头,君臣和谐,治世之道。 “呵呵,既为太医,医术不会差了,老朽何能可为师焉?不过是为老朽添光而已。”他转向胡亥:“庶民闻陛下于函谷败张楚军,所俘之人不知陛下如何处置的?” 胡亥轻轻笑了一声:“仙翁有未卜先知之能,何需问我?” 安期生也笑了:“庶民于市井传言中所闻,乃是陛下将近二十万降俘如武安君对赵俘,尽坑也。可是庶民视关中气运,却无此等煞气冲天,倒是陛下的王气更盛,所以庶民才有此疑问。” 陈平假坑俘之策主要是面向山东,于关中只是尽力保密为主,谁知道关中还有多少遗族耳目的存在?若逃俘说周文军尽数被坑,可关中耳目却说这些人都没死,只是给送到九原屯田了,那陈平的计策就没什么威慑力了。 因此,陈平也让章邯在秦锐军中对俘卒去向严格保密,除了负有押送俘卒去九原责任的那些部曲外,秦锐中无人知道俘卒的去向。同时,陈平又请章邯无需限制真正参与坑杀那些残废、重伤俘卒给“逃俘营”看的军卒说实话。 这一来就自然而然的有一些消息在军中流传,并散入民间了。 “对仙翁,我没什么不可言的。”胡亥盯着安期生的脸:“上卿出一策,伪作将周文的张楚卒尽坑,是为了使山东反者不敢轻易再觊觎函谷关和武关,给关中一个安宁,为此确实也坑杀了五千余残伤之卒,并故意使部分降卒窥到,再纵其逃亡。现有降俘中,有数万劲卒充入秦师,十数万则送到北边河南地屯田去了。我想仙翁不会将此消息告知山东反叛之人,否则不过是徒增图谋两关之人的死伤而已。” 安期生颌首:“陛下善念,倍增气运,庶民现在觉得能为陛下谋,是做了正确的事情。陛下此来,也是有让庶民再做望气推运的想法吧。” 胡亥又笑:“与仙翁这等聪慧者相语,就是省心。” “陛下,”安期生组织了一下词汇:“庶民也是这数日来观天望气,看关中八百里秦川及北疆、汉中、巴蜀之地并无兵煞之气,因此才欲向陛下辞行。庶民再往山东云游,一方面是采药济人,另一方面则是看对山东已经崛起之煞,看是否有削减其煞气,适当减少其对百姓之伤。当初与陛下所言含王气之三煞,一煞已起并将被陛下所灭,即陈胜也。另一煞在泗水郡也起,然尚未成大气象。还有一煞则起自江水下游。此煞气已望云霄,恐为陛下之大敌。” “江水下游之煞已成了么?”胡亥两手一合,“那就是说,会稽郡的项梁已经杀官造反了。” 说到具体之人,安期生就不置可否了。 “陛下,臣认为,泗水郡之含王气之煞,或是遗族景氏?此人为楚三闾出身,本就王族。”陈平边对胡亥说着,边用眼角观察安期生的表情,可惜啥也看不出来。 胡亥笑着摇头:“上卿就不要套仙翁的话了,仙翁能坦言相告到这一程度,我已经足感仙翁之情了。” 安期生也看着陈平摇头一笑,然后向胡亥施礼,换了个话题:“陛下对术及术士如何看?” 胡亥一听就把小眼睛瞪了个溜圆:“这是考校朕乎?仙翁这可有点不够宽厚了啊,我尚在总角稚龄,竟然问我这么高深的问题。” 安期生和陈平对视了一眼,一起撇嘴。你总角稚龄不假,可看看你这些日子干的那些事情,哪是一个顽童所能干出来的? 胡亥看看老头,看看陈平,都没反应,都带着一丝鄙视,于是咳嗽了一声:“咳咳,这个术么,我所知者甚浅,仙翁让我说,我就说说,不过尔等要敢于蔑视朕,朕就把尔等拖出去砍砍砍。” 他停下来缓解一下他刚刚杀气腾腾的“砍砍砍”废话效果:“据我所知,当下称为术者,以观星、望气、卜筮、堪舆、医巫药、纵横、礼神修仙等为术,操此等业或习此等术,则为术士。” 安期生捋须微笑:“陛下于术亦言之有物,怎可以总角稚龄而轻视?” “呀,居然让我蒙对了?”胡亥露出一副惊讶而又得意洋洋的表情,惹得安期生和陈平都忍不住扑哧而笑。 “陛下莫要如此戏耍臣等,”陈平边笑边行礼:“这君前失仪可真真切切是砍头的大罪。” 安期生也笑:“陛下可使庶民常笑而延寿也。” 他稍停接着又说:“庶民求问陛下术之意,陛下也谈及了堪舆。庶民于堪舆之术无涉猎,不过庶民听闻,阿房之新宫乃先始皇帝按天地星辰而筑的象征天极之宫,陛下现停筑天极之宫,不担心咸阳缺了最重要的一极,大秦或不能万世相传吗?或者,陛下要待山东乱平之后才再筑上林苑之宫群?” “仙翁又来考校我?”胡亥咧了咧嘴,翻了一个白眼:“不知昔年尧舜之时,宫殿不过是草屋,又如何传世代贤名于世?如今朕仅在咸阳的已有宫室就多若繁星,为了术士所言的堪舆之道就再劳民伤财,那大秦恐怕真的二世而终了。” “仙翁还记我与仙翁初见之时所言荀子之语否?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至少在我掌天下时,不会再以我之所好而动民力。若有术士以术相惑,朕就不能效先皇父尽坑之吗?”胡亥这最后这句话已经带上了金铁之音。 “庶民恭贺陛下。”安期生一个大礼拜了下去:“庶民本担忧陛下函谷大胜之后会志得意满而萌先皇帝之态,现知是庶民妄断圣意,庶民有罪也。” 胡亥虚抬了一下双手:“仙翁免礼,仙翁请起。” 待安期生重新坐好后胡亥又说道:“民力有竭时,君王欲念无止境。欲念超出民力可承之重,君王亦将亡于欲念。我虽稚龄,此理却懂。而且,就咸阳现有宫室,使我日居一所,还不知要轮住多少日呢。再修?也就是新奇一下而已。为一日新奇而耗数十万民夫之力,太过奢了吧?不如使人往西域去收集珍奇之物,都比如此大筑宫室要省钱。要那么多宫室,给朕每日打滚用么?” 这句话又让安期生和陈平忍不住笑起来。 “陛下心意如此,庶民也可放心东去了。”安期生收敛了笑容,又郑重的一揖:“若得机会,庶民亦愿传颂陛下之功德。” 胡亥听安期生这么说马上大摇其头:“传颂就免了吧,一是我还想留昏君之名麻痹你说的那几个煞,二是暴秦以暴着称,仙翁若说暴君的好话,对仙翁的名声也大不利。” 胡亥一转脸又带出了痞赖相:“留人留不住心,仙翁既不愿困守咸阳,我也不多言了。昔年先皇父赐仙翁数万金,仙翁亦不曾受,所以我也省钱了。” 胡亥露出一副贪财者如释重负的样子,另外两人又笑了。 胡亥面容转为严肃:“仙翁为黄老之说大家,天下方术之士皆尊崇,此番东去,还望能向可遇之士传一句话:观星、望气、卜筮、堪舆、医药、纵横、礼神修仙皆由尔,施善于民者自有所获。但若蛊惑百姓,欺哄谋财,则朕若知之,依旧掘坑相待。那些欲来游说朕、许以长生或传代万世者,请自掘墓。” 说到这儿,他看着陈平:“上卿记下两个事情。其一,咸阳现有宫室只可维护修缮,不得新筑,天下各离宫行宫,亦然。回宫后拟制,作为今后的万世祖制。其二,传诏廷尉制律,若有术士以术惑民,欺诈敛财,致民家产尽丧或致人死命者,皆坑杀!” 安期生和陈平皆凛然施礼。 _ 秦二世二年新年,十月一日,咸阳宫,大朝会。 这是一年之初,开一个大朝会庆祝皇帝登基后进入第二年,也算一个欢庆的时刻。只是一到大朝会、群臣毕至的这种场合,胡亥就又开始扮昏君了。这不,当章邯上奏说,秦锐军此番大败张楚军,希望皇帝能在这喜庆的时候普降君恩,也是践行前言把有功刑徒的刑期减免时,开始胡亥还不耐烦的满口支应着,待韩谈把好几个竹简摆上御案,打开为长长的几大条,胡亥的口风就变了:“大将军,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有功之人?” 章邯拱手回答说,此番消灭张楚军二十余万,这是按大秦的记功之法而拟定的。殿内的百官凡是座位靠前的、或眼神出奇好的,都能看到皇帝颇不以为然的把功劳簿随手划拉着:“朕使他们由刑徒转卒,吃食甲仗都与常卒同,这已是很大的恩惠了,况且此番败周文朕也在潼关观战,并不需军卒费多大力气,而是朕筑新关两端阻敌,还有将闾于函谷关浴血诱敌而致,要说功劳,你大将军和董翳、司马欣有功朕认可,公子将闾有功朕也认可,那些小卒又建立了什么大功绩,也要从中分一杯羹么?朕诏,予章邯、董翳、司马欣各提爵一等,封锁陕县消息并复夺函谷关的骑军部曲按所申记功,其他步卒……” 章邯看皇帝迟疑,心下大急:“陛下,若不认可步卒之功,臣恐军心不稳,影响陛下平乱山东的战力啊。” 胡亥立即反问道:“谁说朕要把汝等派出平山东之乱?若出关中之兵方可平乱,山东那些郡守郡尉郡兵都是干什么的?” 章邯被皇帝噎住了,冯去疾赶紧上奏:“陛下,山东之乱纷起,叛军之势已经不是各郡郡兵所能应对。别处不言,仅以三川郡为例,现亦有二十万张楚军围荥阳,三川郡尉厉凭数万郡兵已经相抗数十日,正渴求陛下发兵解围。所以,臣附议大将军,许诺的功劳要给刑徒,发兵山东也是必要之举。” “发兵山东必要,可关中还有一大患在肘腋之间。”胡亥一拍御案:“代地太原的反叛者李左车自立为王,并聚九万之众攻霍邑,这锋锐显然也是直指咸阳的。秦锐军若出关平乱,李左车打破霍邑挺进关中,朕又用什么兵力去堵截?尔等将朕的百战卫尉都编入秦锐了,难道就靠朕现在这个大半由内侍所组的新卫尉吗?” 冯劫赶紧出来打圆场:“陛下莫虑,蓝田大营还有五万中尉军呢,臣等必定维护咸阳的安宁。” “那个中尉军能与现在编入秦锐中的百战之士相比较?”胡亥满脸愠怒之色:“也不过是刑徒和奴生子所组新军,未经战阵,何谈战力?” 他使劲又一拍御案:“章邯,把你军中这回实实在在参战的军卒给朕调出三万,把蓝田大营那新卒换三万给你。” 章邯一副苦瓜脸:“陛下,陛下若不允可对军卒记功免刑提爵,臣担心那些有战阵经验的人也不会为陛下效死。” “呃……”这回是皇帝被大将军噎住了:“那就把换来的三万人中该记功免刑提爵的准了。” 皇帝有点儿遮不住脸,连忙转换话题:“冯劫,刚才说到霍邑,霍邑的战报有没有?” “奏知陛下,霍邑的战报今晨刚刚收到,臣正要待大将军奏事后禀明陛下。” “现在说吧。”胡亥偷偷舒了一口气。 “假司马将军婴奏陛下,这几日……” 英布率代军这几天不间断的连续攻城,未有丝毫寸进。代军还没到霍邑前,公子婴就已在霍邑南伏兵两万,由裨将军燕晋率领。前两天代军攻城正攻得非常努力的时候,燕晋的伏兵两路突出,一路将城东的攻城军攻势瓦解,几近溃散。另一路将留守城西的万卒代军彻底击溃,如果不是西北保护代军粮道的那部分部曲来援,差点儿被全歼。 攻击城西代军的伏兵从容回城,攻击城东代军的伏兵则向南而退隐。这一次进击给代军以极大震慑,为防范南边隐匿起来的伏兵再至,并保证己方粮道,英布不得不分兵防范,加强西北和东南的防御。 兵力对比上,四、五日来代军伤亡估计已有八千以上,秦军伤亡不过千五,且因救治得当,其中三成仍可再战。 _ 冯劫看着笏板奏报着,“将军婴奏称,代郡叛军围城者不过九万,若再如此攻城,不出五日就会伤亡过两万,守军伤亡总数也不会超过五千,以霍邑到那时还有的五万五千卒来对敌军七万,敌军已全无胜算。将军婴请陛下放心,霍邑,嗯,固若金汤。” 胡亥又拍桌子了,不过这回是兴奋的:“皇兄婴顶住了代地叛军,皇兄将闾用巧策将周文的二十万之众引入了陷阱,均不愧为赢姓皇族之后。” 他沉吟了片刻:“陈平,拟诏。朕登基后已然跨入第二年,借这个好时候,朕决意复王爵,封婴与将闾为王。” 此诏一出,殿内百官一下就躁动了起来,嗡嗡声立即在殿中开始回荡。 胡亥不理睬百官,接着又说:“婴虽为庄襄王之孙,却非始皇帝嫡支,既然非嫡支朕都封王爵了,那朕的其他几个皇兄也没有不封王的道理。节、骖、高一并封王。” “陛下!”顿弱率先跳了出来:“先皇帝于灭六国一统时,就定下了不分封而行郡县事,权力统归朝堂,以免重蹈周之覆辙。陛下此刻重启分封,有违先皇帝之策。” 顿弱这可不是演戏,胡亥想要复王爵之事就连陈平都是隐约猜测皇帝有可能这么做,因为皇帝许了李左车、彭越乃至任嚣或赵佗称王,就很可能会把将闾昆仲等封王用以制约外姓王。 清楚知道皇帝要复王爵的只有公子婴和叔孙通,胡亥从未跟其他公卿们提到过。 之前提起过重启分封的博士赵班立即也跳了出来:“先皇帝不封王以郡县替,权属朝堂,弊端已现,就是山东纷乱。臣曾奏过,分封诸王则王国律法自定,可因地而制面向本国百姓的律条,亦可就地任用了解本国民情的官吏,是有利百姓且有利朝堂之事。若先皇帝当初封诸公子为王,如何会有当今之乱局?臣以为,当初太师李斯迎合先皇帝而罢分封,是此番山东之乱的罪魁。” 第六十一章 周文兵败的阴霾 赵班矛头直指李斯,百官的目光唰得一下都看向廷尉李由。 可李由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朝堂上的情况,镇定自若的坐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咸阳令吴公与李斯是师生关系,观点相近,此时出来反驳:“昔年罢分封之时太师曾言,周文王与武王代商后分封子弟和同姓宗族,彼时皆为同气连枝伐纣王,相互亲善,且天子可予掌控,但数代后子孙就不那么亲善而疏远,再为各诸侯国利益相争,就互攻如仇。先始皇帝也是看到了这点才统一天下为郡县。今陛下欲封王,公子将闾昆仲乃至公子高为亲兄弟,自会兄友弟恭,并尊陛下,公子婴既为旁支,更会全心尊奉陛下。可几位公子的子孙之间虽有亲族关系,却非亲兄弟,关系自然越走越远,国之间的关系难保不会步周天子覆辙,陛下不可仅考虑此一代王国对朝堂的尊奉。” 赢腾作为赢姓宗族的宗正,自然是赞同宗族封王的:“咸阳令所言差矣,赢姓自襄公起,虽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鲜见宗族内乱之景。诸公子均一心为国,为大秦之兴旺。所以,怎能仅以推测就认定封王之后,子孙必将互攻而乱国?” 冯去疾不算一个名臣,但却是一个谨言慎行、专心政事的干臣,对流传下来的律法、制度都亦步亦趋的严格遵从。他以忧虑的语调说:“陛下,分封是否会必定于后世内乱,臣不知。臣所虑者,乃陛下改动先始皇帝的既定制法,臣以为不妥。先始皇帝雄才大略,有六王毕、四海一之大作为,目光自是长远。臣非是要言陛下作为不如先皇帝,陛下富有春秋,日后作为难以限量。然当下陛下欲分封,想必与先丞相王绾的想法类同,以王国镇抚远离关中之燕、齐、楚等地。臣冒昧,其地既远,所封王国若乱,关中出兵亦远。臣认为陛下今日所封之王会感谢陛下并会兢兢业业以酬陛下之信赖,但陛下确应虑及久远,以延大秦万世不替。” “陛下,臣有奏。” 冯去疾讲完后,殿内安静了片刻。丞相乃是百官之首,他发话了,谁再反对都要掂量掂量。就在这安静之中,博士座席区突然一个声音传出,惹得百官都注目而视。 只见一个博士悠悠站起,走到了通向丹陛的通道上,向皇帝施礼:“臣,博士叔孙通,奏请陛下复王爵。” 胡亥在其他大臣争论时,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气恼,喜怒皆挂在脸上,只有冯去疾上奏时才稍稍显得面色平静一些。这下又冒出个博士启奏,另一个博士赵班就是上奏分封的,所以胡亥脸上马上就带出了期待:“哦,博士没有听到刚才丞相及御使大夫还有咸阳令之语否?尔既赞同封王,又有何理由?” “陛下,丞相和御使大夫之理由,还有咸阳令……”他向这几人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臣都听到了,臣的理由有三。” “三个理由?说来听听。”胡亥愈发来了精神。 “嗨。理由之一,当今山东反秦者,俱大多称王,如张楚王陈胜,赵王武臣,燕王韩广,代王李左车,齐王田儋等。这些反王有出身故六国遗族者,如齐王田儋出自故齐王族田氏,有出身世家者,如代王李左车,这倒也罢了。可张楚王陈胜不过一闾左之徒,赵王武臣不过一豪客,燕王韩广不过一小吏,此等人皆可称王,那么真正的皇帝宗室,为什么反而不可称王?” “对对!”胡亥鸡啄米一般的连连点头,“我赢姓皇族反不如那些闾左、豪客乎?” 叔孙通看着小皇帝一副捞到救命稻草般的浅薄表现,再结合与皇帝单独奏对时的那个沉稳的胡亥,心下暗乐,陛下还真是善于做戏啊。 “理由之二,也是从上一个理由引申出来的。就是在百姓看来,谁为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给自身的生活带来安定,换言之,只要于百姓有利,封国还是郡县,百姓皆可接纳。这同样也就间接证实了博士班的说法,封国对就近采用更适宜本地的律法对百姓进行治理是更适宜之法。” “陛下,臣有疑议。”李由这时候插话了,同时向皇帝拱了拱手,见皇帝微微颌首,就面向叔孙通问道:“陛下早已诏廷尉府,对大秦现行律法重修,凡涉及地方不可一概而论者,赋予地方自修相应律条之权力。博士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封国还具有什么优势吗?” “廷尉,”叔孙通微微向李由拱手,同时也望了一眼胡亥:“郡守由陛下委任,由朝堂统管,为了维护朝堂权威,先始皇帝所委郡守多为秦人。由关中派任官吏对地方的情况不如本地官吏,封国则可避免这种情况。国王可直接在国中选拔本地英才,在不违反大秦天下同遵的律法情况下,可采用更适合本地的实行方式。” “另外,委任郡守于仕途必望升迁,或下郡郡守企望调任上郡郡守,这皆人之常情。王爵封国,至少在未出现重大弊政的情况下是基本不变的,所以国王安守本国,可保持政令延续。” “当然了,”他向胡亥一拱手:“臣也知廷尉之言有理,封国的优势并不比陛下修律后郡县有一定制律权多太多,所以臣这理由之二只是对封王爵的部分理由。” 李由微微一笑,不说话了。 胡亥见叔孙通没有彻底驳倒李由,也露出少许失望之色:“博士的理由之三呢?” “陛下,天下虽有反王,但陛下若要天下速定,这些反王也要予以甄别和游说。若某个反王观大秦势大,愿归顺陛下,称臣纳赋,从瓦解反秦力量的角度上,陛下应以宽阔胸怀许之,还可以以其兵为我所用,配合秦师对其周边反叛者予以剿灭。对于一些作反而未称王者,若其可起作用巨大,也可以王爵诱之。然而这些异姓王陛下势必不能予以完全的信赖,所以就可以宗室亲王之国将异姓王国隔离、监视,即使其再反,也不会造成扩大之害,可调从容秦师彻底灭之。当然,此法是否可行之,还要陛下圣断。所以,臣请复王爵,但臣亦请先不封国,以待天下局势明晰。” 胡亥心想,这家伙真是体察圣心啊,知道我已经弄出了一个李左车和一个彭越,这时候就预埋伏笔为我开脱了,这种人必须好好使用。 他一拍御案:“先复王爵,不定封国,善,就如卿言。上卿拟诏,诏封:婴为辅王,将闾为忠王、节为嘉王、骖为英王、高为顺王。” “陛下!”顿弱显然还要反对,又叫了起来。 “御史大夫,朕且问你,武王伐纣而立周,周经八百年,自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前三百年,分封诸侯可有乱局?封王之害先皇父既知,朕岂可不知?大夫放心,朕既知,则必有策对。难道御史大夫以为朕昏聩?” 这话就重了,就算御案后的皇帝就是一个实打实的昏君,顿弱也不能再争下去,何况此话一出,顿弱立即就想到这个皇帝实际上并不昏呢? 见顿弱不说话了,胡亥继续说:“此事勿用再议,朕意已决。博士赵班奏启分封,赐金五十镒。博士叔孙通除奏复王爵外,又提出了相应可使山东乱速平之议,前亦为朕奔走山东,特赐提爵五等大夫爵,赐金五十镒、帛五十,任太中大夫,参加公卿朝议,参议朝政。” 冯劫看着他的老爹,冯去疾微微的点点头,又摇摇头。作为公卿,他们都是知道皇帝真实情况的人,皇帝赐金赵班只是对其恰好逢迎了上意的奖赏,而对叔孙通不但赐金赐帛、提爵,还赐官参与朝政,联想到皇帝说其“奔走山东”,显然这个博士还为皇帝做了一些其他事情。 _ 在咸阳宫中君臣为王爵之事扯淡的同时,想当楚王的景驹和想当开国元勋的秦嘉在彭城会合了。 景驹在留县附近一共募集到了近七千人,让宁君带两千人守留县,自己带着五千人来会秦嘉。秦嘉下东海后,兵力过万,加上景驹带来的人一共达到一万五千之众,尤其景驹表示自己不知兵,所以这些人,包括留县的两千人,统归秦嘉指挥,让秦嘉甚为欢喜。一方面现在这万五兵力攻取彭城已经足够,另一方面则是景驹给足了他面子,也表现出了完全信任的意向,这使谈好的联姻到现在景驹没有把人送到而在两人间造成的小小阴影立即被驱散了。不联姻也达到了被充分重视的程度,秦嘉相信尊奉景驹为王之后,也不会出现其他意外,自己当个大将军铁定没有什么问题了。 _ 与咸阳宫胡亥的意愿达成、将闾三兄弟封王的兴奋,以及彭城秦嘉和景驹的心心相映所不同,陈郡张楚王的王宫内则是另一番景象,我们的反秦急先锋陈胜王,正一脑门官司的坐在王座上发呆……他刚刚得到了周文大败的消息。 数月来,陈胜这个王做得风光无限。以陈郡为中心,向西北,周文聚起二十余万大军,直击暴秦的核心之地关中咸阳。向东北,周市所领打着张楚军旗号的数万大军风卷残云的一直攻到了齐郡。向西南,宋留的军队已经募集到两万之众,围住了南阳郡治宛城,一旦攻下必可汇集更多投军之士兵锋直指武关。 还有更多的人愿意以张楚的名义为自己攻伐天下,例如前数日就有广陵人召平,不需自己出一兵一卒,只要自己的一个将军印,就愿意自募军兵,“为大王取广陵”。 自己的王都周围,还有忠心耿耿的伍逢、张贺等人卫护着自己王都的安全……还有自己的好兄弟胡武、朱防为自己约束军纪,认认真真的履行让各路军兵缴纳贡物的责任,收敛的大量钱财使自己的王宫装点得气派豪华,完全具有王的富贵气象。 可惜,一盆凉水兜头而下。 周文大败的消息本身就让陈胜烦恼中夹杂着惊恐,秦人并不像之前自己势如破竹而得陈郡时那么衰弱嘛……随之,其他被暂时遗忘的烦恼也都在此时沉渣泛起,使陈胜更加烦躁不安。 吴广在荥阳城下没有寸进,让自己脸面无光。武臣自立为王,虽然对自己还是很恭敬,来信说称王只是为了更好的治理赵地,但事先完全没有和自己打招呼,现在说这个,骗谁呢? 陈胜寒心啊,当初这都是一起起事的老兄弟啊,怎么能这样呢? 他当然把当初对武臣不信任、只给他数千人的事情选择性的遗忘了。 周市倒是很给王上面子,没有自立为王,但却已经三次派人来恳求自己放魏国遗族魏咎回去当魏王,说立一个魏王对维护魏地的稳定很有益处,并保证魏王一定仍会奉张楚王为主…… 现在怎么办?周文大败的消息是从渑池逃出的人带回来的,虽然报信人并没有真正看到周文的败局,可几万秦军围攻渑池,另有不下十万秦军竟然从函谷关外浩浩荡荡的通过渑池、气势汹汹的向西而去,里面还有大量骑军,傻子都知道这是秦人早就准备好的陷阱,周文掉进去绝对再也爬不出来了。 正在陈胜郁闷到极点时,蔡赐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大王,”蔡赐兜头一揖,然后不等陈胜让他免礼就紧接着说道:“大将军文的确切消息有了。” “啊,如何?”陈胜猛然向前一欠身,差点蹲起来,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希望,即使周文兵败,如果周文自己能逃出来也是好的,陈胜对周文相识很久,周文一直都对他很有帮助,所以非常亲近。 “大将军文确实败了,秦人在函谷关内不足二百里的地方筑起了一座新关,把文公的二十万人堵在其中,新关有秦师不下十万,文公后面又有之前渑池逃卒所说的关外十万秦师,文公粮秣不继,全军尽丧。虽无确切消息,但臣认为文公不是战死,就是觉得有负大王重托而自戕了。” 陈胜一屁股坐了回去,还不死心:“二十多万人啊,既然有逃卒归,那文公就不可能潜逃?就算没逃出来也许被俘了呢?” 蔡赐一听陈胜的话,竟然咕咚一声跪了下来,随即大哭起来。 “上柱国,房君。”陈胜被蔡赐的举动吓着了,连忙从王座上站起来走下丹陛过来搀扶蔡赐:“上柱国这是怎么了?难道还有更坏的消息么?” 说着把蔡赐扶到几案后坐好,自己站在几案前。 蔡赐止住了悲声,但两手仍在微微颤抖着:“王上,文公无论战死还是自戕,都比被俘好啊……回来的逃卒说,大将军文所领的二十万人,凡被俘的都被暴秦坑杀了。” 话音未落,又大嚎起来。 陈胜一晃,突然觉得两腿发软:“这个消息可真?不会是秦人故意放出的谣言?” 蔡赐浑身颤抖了半天,才控制住自己:“带回消息的人,是文公当初派到咸阳打探秦人动向的斥侯,名为闪猴。他与另一名斥侯最早发现秦人新关,那个斥侯为了证实秦人所筑确为关城,潜入探查,然后就无讯息了,想必被秦人发现后斩杀了。” “闪猴把新关消息告知大将军文时,大军已经深入函谷关几程。文公让他回函谷关休养,他是在函谷关被俘的。”接着蔡赐就把闪猴在陕县“战俘营”看到的情景,以及后来内部组织营中两千多战俘哗变逃亡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闪猴说,两千多人,能最终逃出的也就数百。如果文公真的被俘,不被秦人车裂,也会与降俘一道被坑杀了。”蔡赐语调依旧颤抖着。 陈胜强撑着走回自己的王座,故作镇定的坐下,可惜心慌意乱的碰到了御案,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嘶~~~秦人获此大胜,会不会……顺势挥军出关?” “王上,秦帝越是昏庸,越会把这次大胜当作吾等不堪一击的象征,所以那二十万秦师出关前来剿杀吾等是必然的。而大王的各路军将得知文公全军覆没,必会影响军心,尤其假王攻荥阳数日不下,秦人出关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 “上柱国,汝认为应该怎么办?”陈胜问道。 “传诏给假王,放弃攻打荥阳,令其退至陈郡西北,堵住秦人向陈郡的道路,保护大王安全。陈郡西侧已有将军伍逢和邓说,能作为防范秦师攻击王都的屏障。” 蔡赐犹豫了一下,咬着后槽牙说:“把文公失利、全军被坑杀的消息传告各路军将,并说,暴秦无道,如果抵抗不利被俘也会被坑之,反正这早有先例,暴秦人屠白起很多年前不就坑杀了四十万赵军俘虏?” “善,就依上柱国之策。” “王上还要对各路伐秦之军行怀柔之策,”蔡赐劝谏道:“武臣那边大王可派使前去修好,要赵王名义上奉大王为首即可,至少不可树为敌人。河东的消息说,代郡太原李左车反秦已经自立为代王,太原郡紧靠着关中,是抗秦的第一线,大王要以‘王对王’的平等姿态派使者去联系,共同抗秦。周市那边,如其再有恳请,可纵魏咎归为魏王,周市和魏咎必感大王之情,需要时就会为大王抵挡东北面的各种可能攻击。” “还有,王上在这种时刻,适当约束一下中正(朱)防和司过(胡)武,臣知此二者是为大王兢兢业业查缉军纪、约束兵卒,并收取贡物以资宫用,但当此时,应以聚敛军心为上,王上也可适当减少用度,显示与臣民共度危难的形象。” 相比其他闾左,陈胜读过很多书,算是闾左中的英才翘楚。可再是翘楚,也是闾左中英才,比起那些真正士子还是相去甚远,连武臣这样的豪客都比不了,格局太小了,否则也不会任由胡武、朱防以损害自身威望的方式大肆敛财,导致实际上他的大量部属已经离心离德了。 蔡赐知道这一点,但也知道这两个人是大王许过“苟富贵勿相忘”的,之前只能无奈,现在借着这个机会正好提出。这两个东西已经把很多共同举事的军将惹怒到边缘状态了,如果借着周文大败能够阻止他们继续祸害张楚军,周文的死也算对张楚军有一点小小的正面作用。 “这个……”陈胜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爽快的答应了:“善,寡人一会就召朱防和胡武来告知他们。” 比之新增财富,还是保住已有的一切更现实,陈胜这一点还是想得清楚的。 “王上圣明。”蔡赐松了一口气,“臣闻,现在楚地仍在有举事起义的反秦之士,大王也应遣使前往,将其纳入麾下,并诏令他们靠拢陈郡,集合力量抵御秦人。大王,这些初始起事者大多力量不足,不过数千乃至一二万卒。大王虽有文公之败,可假王手中至少有十数万众,南阳将军留也已有两万军,王都周边至少还有七万军,即使不算赵王武臣和魏地周市的军力,大王手中也有近三十万军,所以大王愿意收纳他们,想他们也愿意投靠大王,共襄义举,合力反秦。” 陈胜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孤有上柱国谋划,无忧矣。” _ 荥阳城南,密邑。 密邑是郑国旧邑城,吴广在攻荥阳攻了十来天后,就将王帐迁到了密邑,把城内官衙变成了假王行宫。 攻城已经成了每日要做的程式化任务。 围城这么多日,攻城器械都已经完善了。举个例子说,云梯已经不再是随便找几根长杆绑在一起然后加上横木一绑就扛着向前冲,好一点的已经用上云梯车,坚实的木方,坚固的横木,一节一节的可以用绳索和滑车升起,头端挂城钩包上了铜皮很难砍断,后端则是一个木轮车带蓬,能够在向城墙推进中遮蔽城上箭矢;次一点的云梯至少在上端也有木钩,能够挂住城沿避免被守城军卒用长杆推倒。 第六十二章 吴广的心病 虽然吴广的攻城兵械不断完善,但攻城战法上却没有多少改变,因为,城上的床弩、城内的投石机都太强悍了。楼车做了也是白做,推不到城墙跟前就砸散架了,但把床弩装上楼车远程发射压制城上的敌兵还是有些效果的。 投石机就算了,人力拉拽抛石的投石机到不了城下就被城内的投石机砸毁或烧毁了,冲城车也是一样。挖地道?这个城墙如此之厚,要挖多宽大的地道才能陷塌一截?土斜道上城倒是一法,可当张楚军刚刚有一点要垒斜道的意图,城上床弩就用密集的箭巢把丢土袋的人留在了城墙前的空地上横尸一片,城内投石机也把大量小油罐丢出来截断后续拎着草袋的兵卒。 现在,除了用人命爬城,只剩下土台围城一法了,可这个法子依旧不易。围得远了没啥用,也就是架床弩在其上,踏张弩射过去的箭矢杀伤力都不够。围得近了,城上的投石机就会抛来烧制得坚硬如石的泥弹,砸得你连人都无法立足。毫无掩护的人命爬城在这个支棱八翘的城墙前损失太大,平地上的弩卒箭阵在燃烧弹的攻势下也很难立足,所以土台围城各种不易,却成了唯一的法子。现在吴广就是在筑土台,你砸吧,砸塌了我再筑,没砸塌的地段就把弩卒派上去压制城头,然后用城下云梯车,爬! 午前的攻城又无果而返,吴广回到自己的行宫,卸了甲凉快凉快。十月理论上已经入冬,然而在气候温暖的秦朝,皮甲捂着依旧热得不行不行的。 坐在王座上,刚灌了两碗加有蜂蜜的凉水,舒了一口长气,就听帐外传禀:“王上,大将军臧请见。” “让他进来。”吴广喊了一句。 大热天行宫的大门本来就没关,田臧大步而入:“见过王上。” “大将军免礼,坐吧。这刚灰里土里的回来,怎么不在自己屋内歇息一下?午后还要继续攻城呢。”吴广一向关怀军卒,对将军自然更为关心。 田臧没有坐,一脸苦笑继续站在吴广的案前:“王上,属将也想歇息一下,可是,”他四下望望,殿内除了吴广没有他人,“就在我等攻城时,外围大营收容了几名从函谷关逃归的军卒。” 他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噩耗:“大将军文伐关中大败,二十万人俱被暴秦坑杀。” 吴广大惊失色:“文公大败?全军尽没?不会是逃卒乱言?” 田臧摇摇头:“这几人中有一人就是阳夏的戍役,随大王和王上一同起义的,在将军文军中已做了千夫长。人已经在帐外,王上要不要亲自询问?” 吴广点头,田臧出殿,把人带了进来。 “力锄?”吴广一见此人就叫出了名字,果然是熟人。 “王上。”力锄一见吴广,就如同见到了亲人,立即伏地大哭起来。 吴广连忙起身走过去把他扶到一个席案后坐下,并示意田臧也坐下。他没回王座,而是坐在力锄的身侧,拍着肩膀抚慰着。 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力锄才止住了悲声,把在“战俘营”内的所见所闻一股脑的都说了出来。 与陈胜听到这些消息的反应相同,吴广和田臧越听越心惊。当初都认为关中不过只有六、七万秦军,可力锄非常肯定的说,至少他亲眼所见的函谷关外包抄后路的秦军就十余万,所以总的秦军数量绝对不下于二十万。对于秦人坑杀战俘的行为,既然有了白起的恶名在先,他们也是完全相信的。 力锄生怕自己九死一生得到的消息两人不相信,所以说得非常仔细,讲了足有一个时辰。他是冲击函谷关的那万人战车阵的一员,几乎跟了周文入关的全过程,所以对秦军的实力体会也最为深刻。 他还没讲完“故事”,就有亲卫入殿禀报说各部将军在行宫外请示是否继续攻城,吴广让田臧出去传令:“因有变故,今日停止攻城”。 力锄说完后,吴广站起来在殿内踱开了步子,眉头紧皱,苦苦的思索着什么。 “力锄,”田臧心中尚有疑问:“你说秦人在你等大营两侧外喊话,西侧就有几阵哗变投降,那他们喊了些什么?” “大将军,这个属将不知,当时属将在大营中部接到命令后准备好冲击函谷关的战车和军卒,赶在东侧发起进攻前才加入阵中,所以没有听到秦人喊话的内容。” 陈平请章邯让董翳、司马欣挑选向外报信“秦人坑俘”的人时,说明了不要选知道九原屯田之事的人,所以这些逃俘主要在渑池、陕县和函谷关被俘的人中挑选,力锄被俘后阴差阳错的被归入了秦军复夺函谷关时被俘的人中。为了不使有知道九原屯田之人“混”入逃俘营,选俘的人还对每个选出的战俘都有意无意的查问过,力锄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就被“幸运”的选中了。 力锄被送出行宫殿堂去歇息了,田臧吩咐把他和其他几个逃卒都安排在自己的行宫附近亲卫营内,悄悄嘱咐亲卫不要让这些人和其他人接触,这种坏消息暂时不能扩散。同时,召集所有裨将军以上军将,宫中议事。 二十万人的大军,裨将军二十多个、再加上六个将军,济济一堂,可人人都阴沉了脸。攻打荥阳如此之久,除了填了护河、断断续续的垒起了绕城的几座土台、死了上万的人之外,还有什么收获?没有。 这种战斗,想要击破坚城,要么用计谋把城内的敌军诱出,歼灭其有生力量而破城,要么长期围困使其辎重耗尽,这两点吴广都没有办法。诱歼,李厉堵死城门守城不出,丝毫不受任何巧计的影响,任你千变万化,我只守一定之规。围困,有敖仓为后盾,粮秣箭矢均不缺,床弩、投石机用多了会损坏,没关系,爷有备件。 上述两法不可行,就只有硬攻。但胡亥把欧洲中世纪的棱堡结构拿来,让李厉筑了一个刺猬一样的城,硬攻除了死人外,也无任何功效。要说荥阳是刺猬,吴广大军就是狗,狗咬刺猬,无从下嘴。张楚军刚抵达荥阳城下时的狂热,已经被这种磨盘一样的局面给磨得气势全无了,兵卒们也都变成了机械般的攻城机器,每日里重复着相同的事情,进攻、死人、收兵,第二日继续。 军将们本以为假王召集全体将领大会是又想出了攻城的新法子。新法子不管有用没用,至少能打破一下当前的沉闷局面,所以每人都多少还抱有一点点希望。 假王的新消息岂止是打破了沉闷,简直是惊天动地:周文连同二十万大军,被全歼在函谷关内! 殿内立即充满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随即就有几个声音盖过了杂音:“王上,文公败了,我们怎么办?”“王上,这种情况下继续攻城还有什么意义?”“王上,是不是向大王请示一下吾等下一步应该如何?”“王上……”“王上……” “都住口!”田臧腾的站起来大喝一声,帐内的声音一下全没了。 田臧向吴广抱拳拱手:“王上,臣以为我等应该立即停止攻城,向大王请诏,以决定我等的下一步行动。同时把兵力重新组织,在敖仓以西部署五军到十军,预先扎好营垒并掘壕防范,迎候秦军必然会来的进攻。” 吴广沉吟着,没有接田臧的话。 攻击荥阳数十日无果,周文大败后陈胜必然恐慌,极有可能调这几十万人回兵陈郡作为张楚国的屏障,这一点就连兵事知识不算很多的他都能想到。但如此一来,自己将如何自处? 假王,没有打下自己的一方天地,王就是假的,随时会变得连小卒都不如。陈胜如果能念当初一同起事的情谊,也就是给自己一个闲职养起来。可是,这可能吗?大王已经不是当初的大王了,还有胡武和朱防这类的奸佞在身边。那么,回到陈郡兵失去兵权,等待自己的很可能就是死。 退一万步说,陈胜不杀自己,可是以二十万人竟然拿不下一个小小的荥阳,周文虽败,但凭借同样二十万人可是拿下了函谷关的。函谷关之险要,百多年不得破。不管是不是秦人为了把其诱入陷阱,在旁人看来,周文是实打实的破关而入。这一比较,自己的声望全无,那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他抬眼看了一下田臧:“大将军且坐。”然后环视着大帐中的将领们:“诸位,当初本王向大王请命来取荥阳,为的是什么?” 他站了起来:“孤与大王在陈县相会时,曾与现为赵王的武臣和其好友张耳和陈馀共饮,说及一旦起事的方略,当时大王就说过,秦师要在山东行动,从关中输送粮草辎重路途过遥,必走敖仓。所以当用一师雄兵,先指荥阳。即便不能夺取敖仓,也要让敖仓被封锁,无法向秦师供应辎重。” 他越说越坚定:“而今大将军文败,秦师必出关中,那么我等的作为就更为关键,必须完全封锁住荥阳敖仓,让秦人无法获得一粒粟、一支箭,让秦人束手束脚,无力向任何地方进攻。” “孤召集诸将,”吴广重新坐回王座:“是要把大将军文败的准确消息告知尔等,以免军中谣言纷起惑动军心,也是要向诸将传孤的诏令。孤令:明日起,全力攻击荥阳,尽可能在秦师抵达前拿下荥阳,断掉秦师的粮秣辎重供给。要传告所有兵卒,将军文所带领的兄弟尽被暴秦坑杀,所以所有兄弟们都不可抱有投降的幻念,秦人坑杀降俘已有传统,我等反秦之举按秦律也是夷三族的必死之局。大家都要同心协力,奋勇争先,死也要拉上秦卒阴间地府里给我等开路。” “大将军臧。” “臣在。” “你亲选两军,明日起在城北强攻甬道,断掉荥阳的辎重供给。其他各军,明日全日不停歇的轮番攻城,不给秦人以喘息之机。” “喏!”所有将领都拱手应命。 _ “王上,”田臧在各个军将都离开行宫后,向吴广说:“适才诸将均在,臣没有讲,以免拂逆王上的尊严。不过就如何防范秦师来解荥阳之围,臣认为强攻荥阳可能不一定是最佳之战策。” 吴广抬眼瞟了田臧一下:“依大将军之策,该当如何?” “王上,臣以为,强攻荥阳以致荥阳危急,荥阳守将必定速报咸阳求救,将会致使关中秦军加速前来,于王上不利。以臣的陋见,应对荥阳围而不攻,精选能战的悍卒,放在敖仓以西,阻截前来的秦师,臣思秦人必定由河水运兵至敖仓西登岸而来。还有,我等应立即拨两军到三军速造数艘大舫。” “造舫?”吴广有些奇怪,“组一支水师在河水上堵截秦人兵船?” “王上,几艘大舫如何阻得数以千计的秦人运兵之舟?臣的意思是用大舫载石或草袋,沉于敖仓下鸿沟码头附近,让秦人既无法补充敖仓辎重,也无法从敖仓运出辎重。”田臧说到这儿,已经有了恶狠狠的意味。 “唔……造舫之事,孤准了,汝调派两军去做。至于在敖仓西建营垒用精兵拦截秦师一事,且容孤再考虑考虑。” “那明日……” “朝令而暮改,军心必浮。刚刚已令明日继续攻城,自不可更改。”吴广斩钉截铁。 “王上……” “大将军去安排吧。”吴广起身,拂袖回身下了丹陛绕向了殿后。 田臧愣在殿里片刻,一跺脚退了出去。 _ “御史大夫不知朕的安排,在朝会上所说的也是肺腑之言,朕不怪。”大朝会散后,胡亥把顿弱、姚贾、陈平等人留下,开门见山的说,“此事涉绝对的秘密,公卿中所知者甚少。李左车是我纵容甚至推动而反秦,使其据两郡之地,为我北御胡虏,东抗真正的反秦者。另客卿陆贾往百越,持朕诏去调回部分秦人,值此山东之乱时,难保任嚣没有异心,所以难度亦颇高,我现在也顾不得百越之事,所以如果任嚣肯奉召,我亦准其称王。” “在平靖山东的过程中,我为了分化拉拢一些力量,可能还要明里暗里支持一些异姓王。现在这可以说是权宜之计,而一旦天下平靖之后,朕总不能立即食言就把这些异姓王拿掉,所以就需要一些赢姓王把异姓王的封国隔开,再辅之以郡县驻兵,防止异姓王心生反意。在天下平靖之时,我也会立收各王兵权,王国内的军兵直属咸阳,但可根据具体情况临时授予国王率领,事毕交权。如果各王不愿交兵权,那也就莫怪朕不留情面了。如此,御史大夫可释疑否?” “可这毕竟有违先始皇帝的治政方略。”顿弱的口气软了一些,不过脖子还是梗着。 “先皇父废分封,行郡县制,本意自是为了避免周之覆辙。我不应言父过,然我真心觉得对民而言转折过于突兀。当然,若以先皇父宏图大略,只要能再稳坐江山十载,天下知有王之辈多已垂老乃至故去,则无虞矣。惜乎先皇父恰于民心转化最为关键之时殡天,而朕东巡后又误信赵高之辈蛊惑,激化了民怨而至此,所以朕也只能以此法先平眼前事。”胡亥少年老成一般的叹了口气。 “陛下,咸阳令所言也需警惕,王爵延续,亲化为路人,王国间之争,会给陛下所传三世、四世或六世,带来困扰。”姚贾虽然知道胡亥的异姓王战略,但内心总还是有自己的想法,也就趁此时机说了出来。 “无妨。”胡亥诡橘的笑着,“典客之虑我早已想到了。只要王国无兵,朕在,自不需担忧,朕若西归,自会遗诏中留有方略与后人。嗯,我也可在山东平靖对各王实封时把方略拿出来公开说,也许更好。” 皇帝这么说了,做臣子的也就无法继续追问下去了,总不能对皇帝说:什么办法,说给我听听,看你的办法是不是顶用?这种质问放在唐、宋、明君权旁落时还可以,放在先秦之时就是找死。 “那些逃卒到该到的地方了?”胡亥转了话题。 “陛下,陈郡、荥阳两地都应得到该得的消息了。”姚贾露出一丝微笑。 “南阳呢?” “典客史得上卿所传口诏,已经安排了,想必南阳宋留也知道消息了,因为昨夜传来的消息,宋留突然退兵十里,昨日一日未曾攻城。” “上卿认为,陈胜会如何反应?”胡亥问陈平。 “可能会收缩兵力,以抗陛下雷霆之击。”陈平一拱手,“现在陈郡附近只有张楚军七、八万,臣认为陈胜会将荥阳的二十万人调回。至于南阳宋留则会留在南阳,作为防范关中从武关出兵的屏障。” 陈平笑了笑:“在山东闹不理他也就算了,还要闹到关中来,这一下就算陛下真的是昏君也被惊醒了。只是,陛下在宁秦筑潼关之举,任谁看都不像昏君所为,所以陛下这个昏君有可能扮不下去了。” “不行不行不行,还要扮下去,要让敌人轻视你才能够成就大事。”胡亥使劲摆着手,“嗯,姚贾,这事儿交给你和王敖,要让山东的反贼和蠢蠢而动的遗族们相信,刑徒军、新潼关种种,都是大臣们自己想出来并力谏而成,刑徒军么,就算在章邯头上,新关就算在陈平头上。现在宫中的六国耳目被清理一空,朝会有大朝会,也有公卿朝议,所以流言说什么就是什么。朕呢,只要你们不来烦我,你们愿意做啥就做啥好了,朕一概允可。” 几个大臣一起乐了起来。 “陛下,少府苍候驾。”禽卑不知何时已经静悄悄的走到丹陛前二十步的位置。 “哦?他有什么事情?” “少府带着一个木匣,说是陛下让少府制作的东西做好了。” “啊,对,算盘。让他进来。” 三个大臣都有些疑惑,又有些钦佩,皇帝又想出什么好东西了?皇帝自把赵高和李斯弄出朝堂以来,各种各样的新奇点子一会儿就一个,就连知道皇帝被调包内情的陈平也都时常感觉很惊讶。前几日皇帝又想出一个新式的记账法,把收入账和支出账分开记录,自家夫人一试之下大加赞赏,现在自己府内账目都采用这个记法了。难道这个算盘,就是那天皇帝对皇后说弄个替代算筹的新玩意儿? 张苍进来向皇帝施礼,然后把手上的木匣交给禽卑,转递到御案上,并替皇帝把木匣打开。胡亥一伸手,拿出了一把算盘。 算盘的出现,据说是起自公元前六百年,还有说是由孔圣人的夫人发明的,差不多也在公元前五百年左右。上述两种说法只是传说,真正有记载可考的,则是东汉徐岳所撰的《数术记遗》:“珠算控带四时,经纬三才。”而到大规模普及使用已经到宋元时期了。 算盘之前被用得最多的数算方法就是算筹,一直用到宋末。 咱们这位胡亥来自后世,让少府所制的算盘自然是后世样子的,两颗上珠加五颗下珠的结构,共有十三排。 这位小爷拿出算盘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张苍,我不是说了要简单点儿,怎么这还是弄上了云纹刻花之类的,看这木头也不是一般的木头吧?我说以少府的工匠做这么个东西易如反掌,结果还做了这么多天。” “陛下,”张苍有点儿惶恐:“臣起初交代给他们时是说了陛下要简单朴素的,可工匠们害怕真照陛下要求做出来会担上藐视皇帝的罪名,所以这也只算是稍加装饰,他们原本之意是要用玉来做的。” 胡亥无奈的摇头:“张苍啊,这个东西不是我拿来做摆设的,是日用的东西,我还想在各府中推而广之……你记下,让匠人们照这样子先做一百个,但不要有任何装饰,要快。好了,你先坐下,想必这种数算之事你会有兴趣。” 第六十三章 失望的田臧 胡亥转头看着其他三人,“你们对数算之法可有兴趣?若无兴趣可以退下了。”他对禽卑说:“去请皇后来。” 陈平还假着郎中令,所以没有起身,顿弱和姚贾则施礼后退出了大殿。 景娥听到胡亥传她到大殿上有点惊异,后宫宫妃很少会来大殿,就连海红三女升了宫妃后,除非想来当个宫人伺候皇帝,否则也不会来。 政事是男人的事情。 随同景娥一同出来的还有育母芙蓉。宫内的事情与皇后交接的差不多了,今日大朝会她等于是来向皇后辞行的,以后就专心在家保胎了。 “育母也在?刚刚上卿还说育母在上卿府也用了我上回说的记账方式。”胡亥对芙蓉点点头,算是见个礼,“皇后,坐到我身边来。”他又给景娥一个笑脸。 “臣参见皇后。”陈平不失礼节的向景娥一揖,景娥连忙说:“上卿免礼。” 到了宫中,各种礼节实在是多,不过景娥既然出身贵族,很快倒也适应了。 张苍也赶紧向皇后行礼。 景娥没有正式册封,只是个“准皇后”,可大臣们也如内宫之人一般称其“皇后”,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合礼仪。 这有几个原因,一是对皇帝或国王而言,大臣也是“奴才”,这在前面的章节提到过,真正敢跟这种没有正式仪式的皇后较劲(也就是跟皇帝较劲)的,也只有在“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的那些坚守自己心中那种“正统,道”的淤夫子才能做出来,或者就是别有用心了;第二个原因就是,这里是秦廷,而数百年来,秦一直是“蛮夷”,民风淳朴开放,不拘死礼。第三个原因就更简单,此女就是皇后可是皇帝说的,皇帝,尤其刚戾的大秦皇帝,说出来的话就是诏,就是制,就是板上钉钉的,那一简册封的仪式不过是块金板而已,说废掉也还不是皇帝一句话? 春秋战国直到秦、西汉,君权至上仍为主流,奴隶制虽然已经转为封建制,可奴隶制思想的逐渐淡出需要长期的过程。对一国而言,国主无论是称为伯、侯、公还是王,都是国的主人,国人则无论是大臣还是百姓,都是国主的奴,好听一点是“小民”,所以在春秋时那些权臣就算杀掉了国君,还是要立一个王族之人为君,自己以臣篡位为君者极少。 凡事皆有例外,三家分晋算是最着名的一例,但那已经是周天子控制不住诸侯的情形再现。田氏篡齐,也算一例。不过纵观春秋战国,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少了,而且就算篡了国君的位,这些篡位者依旧要逼迫当时只是摆设的周天子下诏承认,完成礼仪上的“正统”要求。如果周天子强大,这些人是万万不敢妄动的。 秦二世面临山东叛乱则是另一种情况,因为始皇帝一统天下之后,没有完成融合六国民心的过程就死了,而且用秦律一刀切向六国百姓,也显得简单粗暴,使民心融合的过程变得更为不易。陈胜吴广的起义给了这种故六国情怀的一个释放机会,所以才在秦灭亡后,重新出现齐、燕、韩、魏、赵、楚这些王,算是对战国时代六国辉煌的一个回光返照。 _ 一通礼尚往来之后,景娥在胡亥身边坐下,芙蓉则在陈平的身后坐下。 “皇后,我让少府做了这个算盘。”胡亥把算盘递到景娥手中,景娥好奇的看着这个新玩意儿:“陛下,这算盘,比算筹好用?” “好用不好用,我也不知,但有一样,至少比算筹易于使用。”胡亥拿过算盘,上下拨弄着算珠,“皇后觉得,与我比数算的速度,谁会算得更快一些?” 景娥抿嘴乐了:“陛下可能会不及小君吧,小君毕竟近一年来经常帮助族父计算帐目。” “少府也是数算大才,要不……禽卑,去找栾桓,随便拿一册宫内的帐册来,再拿两副算筹。”胡亥有些小得意一般的摇晃着,“咱们三人比比。” 账册拿来,胡亥一看,是旧式记账法写的,也就是支出和收入混在一起,他乐了,就要这样的。 一指张苍:“先给少府,收入加,支出减,看最后总数。” 又叫过三个宫人,“你们三个数息,但一定要公正,待我数算时不可因朕是皇帝就不敢如实计数,如不准确如实,就是欺君。” 张苍很快算完,胡亥把三个宫人报数累加平均:“少府用了一百二十三息。皇后,现在你来。” 景娥比张苍慢了一点,一百三十四息。 胡亥拿过账册,大致看了看,然后说了声开始,就拿起算盘噼里啪啦的拨动起来。 在他来自的时代,算盘也早已被淘汰,先是电子计算器,接着手机把计算器也踢开了。他是因为对算盘比较感兴趣,所以当作小爱好似的玩过一阵。到他附体胡亥时,也有很多年没碰过算盘了。 上次对景娥提过之后,他专门用了一些时间,把加减法的珠算口诀回忆出来,并让内侍记录下来并誊抄了三份。也就是在这个回忆口诀的过程中算是把珠算技巧捡回来了一多半,才能让他现在虽略有生涩但也能相对流畅的把算盘打得有声有色。 他用了九十六息。 张苍和景娥,一个瞪大了眼睛,一个张开了小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可就算不用宫人数息,他们也明显感到皇帝用的时间确实比他们短,宫人们可不敢承担欺君的罪名,那是要给打死的。 这下胡亥真的洋洋得意起来:“我可不精于数算,都比你们快,可知这个算盘的效用了。”说着他又让禽卑把两份珠算口诀拿来,自己递给景娥一份,禽卑递给张苍一份:“这是用珠算的加减法口诀,至于乘除,则配合九九口诀就行啦。” 两人连忙大致看了一遍口诀表。 九九歌诀,在齐桓公时代就有记载了,也就是公元前六百多年。现今我们使用的珠算口诀,则形成于明代。不过口诀这种形式,即使在筹算中也是有类似的,所以两人也不觉得陌生。 胡亥让张苍走上丹陛,站在御案一侧,自己则把口诀一条一条的讲解给景娥,同时手中拨动着算盘珠子。两人时不时的提出一些疑问,胡亥也都给予回答。 说了半个多时辰,胡亥看两人大致都明白了一些,就说:“张苍,你回去让匠人马上制作算盘,然后自己先试试,有什么疑问之处,就来问我。宫里自是我来讲授给皇后,如果卿有问题,也可请教皇后。” 张苍连忙施礼谢恩,心里有些懊恼,既然是数算之物,怎么就没让工匠多做一个?现在又要等他们再做出来自己才有的用。要是不弄的这么华丽,匠人一日就应能做出吧……也就是打磨算珠的时间长一些。 胡亥和皇后、少府较量数算时,陈平捏着芙蓉的手,两人笑眯眯的在一旁看着,直到皇帝取胜。虽然两人几个月来早已习惯了胡亥的行事风格,就是虽然想法新奇,可没有大把握这个童子皇帝也并不会胡乱说话,所以皇帝胜出也不意外,但他俩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芙蓉忽然说道:“少府卿,可否在这个算盘制成后,也给我一个?另外,那个口诀……” “育母,口诀一会儿我让人抄一份,送到上卿府就是。”景娥见育母也有兴趣,赶紧说道。 话说完了才觉得皇帝郎君在旁,自己直接插话似乎失礼了,转头看着胡亥抱歉的一笑,还吐了吐舌头。 芙蓉带着慈祥的目光望着丹陛上这小两口,帝后和谐,于朝堂和后宫都是大善,何况这个皇帝还是自己的乳儿,所以看着景娥的目光有点像看自己的儿媳妇。 这几日相处下来,以芙蓉这些年经过见过、各种经历积聚的经验,对这个未来皇后的感觉是,人很善良,但内心却有刚强的成分,蕴含着一种独有的力量,并不像外表那般柔弱。 自己的两个女儿现在都是宫妃,一个善良的皇后对她们都是好事,但这个皇后也不是可以被欺凌的。所以她已经偷偷告诫过芙蕖和菡萏,皇帝要营造家的气氛,所以在后宫中表面上可以打打闹闹,不去过分拘礼,心中则万万不可对皇后任何怨怼和不敬。 现在皇后在大臣面前主动向自己示好,显然皇后也愿意维护宫内的和谐,她自是要领情,所以立即向皇后行礼:“臣谢过皇后。” 大朝会后的第二日,胡亥得到了会稽郡的确切消息:赵高全家被灭,项梁已经控制了吴县,并着手对会稽郡全郡进行控制。一面请出两、三个吴县有头脸的本地豪门去各县游说,一面又让项羽、桓楚和龙且各领一支军兵远远地踔在后面,一旦游说无效,就立即强攻。 由于项梁是项燕的公子,会稽郡又距离关中甚远,楚人对故国的认同感更强,倒让项羽等人所带军兵没有什么施展机会,郡内各县莫不从善如流,游说者一到,三言两语就归附了项梁。大家都这么痛快,项梁自是也爽利,所有归附的县,不管县长还是县令,不管是不是楚人,一概留任,一时间会稽郡内皆大欢喜,其乐融融。 当然后面这些不在胡亥得到的消息内,胡亥得到的消息只到项梁开始着手对会稽郡全郡进行控制。以听风阁的传讯速度,这一消息本应早几日就能传到咸阳,只是因项梁得到吴县后封闭了县城数日,那边秦人的细作不敢冒险传出消息所以晚了。 又过了两日,陈胜的诏令也传到了荥阳外吴广行宫内:令吴广迅速安排撤兵,并分兵五万到颖川郡许县,加强已驻扎那里伍逢的力量,构成陈郡对三川郡雒阳方向的屏障。分兵两万到郏县,加强驻扎在那里邓说的力量。另外十余万人撤回后直接屯于扶苏(陈胜称王后为借公子扶苏的名号,将阳城改名为扶苏),构成保护陈县安全的直接屏障。 扶苏?吴广瞪着诏令上的这个地名,这不就是陈胜的家乡么,把自己放到陈胜的家乡地盘上,是什么意思? 田臧小心翼翼的望着吴广:“王上,既然大王诏我等退兵,王上的意思是……” 这几日按照吴广制定的战略,张楚军在城西北发了疯一样的猛攻连接荥阳和敖仓的甬道,连续用自制的投石机和冲城车去撞击北门附近甬道的墙壁。可惜那些墙壁都是和荥阳城墙一样用预制的糯米浆土方搭建的,不但无功,投石机和冲城车还被荥阳城头和甬道内的投石机砸毁和烧毁了不少,好容易爬上甬道墙的军卒又被大量杀伤,所以攻了两天后,就连吴广都只能下令放弃攻击甬道了。 连接荥阳和敖仓的甬道其实很长,有二十多里,但只有靠近荥阳城的八里左右是在平川上,其他都位于土岭山坡之上。吴广的军队也只能在平地甬道部分进行攻击,根本没有在山地仰攻的能力。 在荥阳城下一个多月,最初的二十余万起义军,已经伤亡了两万多将近三万,现在还剩下十八万多人,并且已经有少数人想要当逃兵,逃离这个绞肉机一样的杀戮场。好在田臧早早发现了这种苗头,迅速杀掉了上百的逃卒,才算把事态稳住。 吴广心里发狠,口中却说得风轻云淡:“在荥阳城下已近两月,没有获得说得出的战果,将卒们的军心都降到谷底。此刻一旦退兵,军心必散,若城内秦军顺势衔尾追击,难免不会造成整军溃散的局面。孤会向大王奏报,说明我等退兵的风险,同时正如孤王前几日所言,我等在此不停歇的攻城,秦人为了就近补给辎重粮秣,必先击败我等后才会去攻陈郡,所以我等在此的作用与在许县、扶苏的作用是一样的,只要能击溃前来的秦师,大王那边自然也就无恙了。” 田臧很失望。 他与吴广都是从阳夏而来,作为乡人本比与陈胜的关系更近。但这一个多月来,他亲眼所见、亲身体会到了吴广对军事的不在行,而且吴广爱戴兵卒的行为虽然为稳定军心起了很大的作用,可同样也因为体恤兵卒也造成了很多怕伤亡过重而当断不断的情况。 田臧的军事素质虽然也谈不上多高,还是要比吴广高那么一点点。在他看来,前几日刚得到周文败的消息时就立即开始着手撤回陈郡,就算荥阳内的秦军出城追杀,但只要部署得当,哪怕舍弃两万多人来断后,其他十几万人还是能够安然撤离的。 现在大王诏令到了,马上安排撤离仍然不算晚,至少还未听到秦人出关的消息。可要在这里呆着不动,甚至按吴广的意思继续疯狂攻城,这等于就是告诉秦人,快来打我。这样固然能够达到把秦人的攻击方向吸引到荥阳这边的作用,问题是,攻城无果、军心浮动的己方,与刚刚大败了二十万周文军、士气高涨的敌方,谁胜谁败,简直都不用想,更不用说强悍秦师和自己这些揭竿农夫闲民军的战力之间的天地差距。 在田臧的想法中,即使不奉诏回撤陈郡,也要立即在秦人来攻的方向做好事先部署,扎好营垒,多掘沟壕,凭借坚垒深壕进行抗击。如果能把这些人带回陈郡去筑垒筑城防范秦军,则更为理想。 可现在吴广还要攻城、攻城、攻城,等把秦人引过来,又拿什么抗击呢?不预做准备,就凭现在密邑这个小城,以及环城而建的那些兵营的木栅和外面浅浅的土沟,对付一下荥阳城内的郡兵偷营还能有点作用,对付十几万关内秦师简直就是做梦。 再等等,看看大王对假王的奏报是如何反应再说吧…… _ 陆贾望着正在前行的队伍行进在山间道路上,轻轻拍了拍御手位置上的老仆,轺车就启动跟了上去。 “主上在象郡又得万五秦人,加上桂林的两万,已有三万五千,想应能满足皇帝的要求了。”老仆是陆家的家奴,名为陆佐。说是老仆,也不过五十许人,看上去虽然头发斑白,但那身板之硬朗、精神之矍铄,看上去倒比稍显文弱的陆贾更有力量。 象郡有一万七千老秦人,其中两千多老秦人已经在当地扎了根,有了自己的家庭、田地,不太愿意返回关中,陆贾也没有强求,让他们自行推举了一些留守官吏,等待番禹任嚣最后派员前来接收郡务。 愿意回归的人中,有九千是军卒。陆贾命其中七千前往阳山关北,接受赢骄的统一指挥,其他人由两千军卒护卫前往零陵与李禄会合。 “佐叔,现在是已得三万五千左右的秦人,也如佐叔所言,就这样回去皇帝也不会有什么不满意,可这无法展现我等的能力啊。这两郡的官吏军兵乃至役夫,一见皇帝诏令就都兴高采烈、乃至急不可耐收拾行李准备返回关中,某的功劳么,怕只有这数月的不辞辛苦长途跋涉了。若不能一展辩才,从南海郡再带回一些,可就实在不值一提。佐叔也知道现在皇帝颇为倚重的陈留陈平已到上卿之位,某要是不能有大功于皇帝,又有何颜面列客卿之位呢?” “主上难道要与上卿相较一番?”陆佐轻挥了一下鞭子,脸上挂着笑容:“上卿娶了皇帝的乳母为夫人,就这一点主上就已落后手了。” “哈哈哈哈。”陆贾大笑起来,“佐叔专拣某无法比较之处来羞臊我。” 他沉吟了片刻,“某与上卿接触不多,但上卿确有相国之才。若上卿未向皇帝展其才,别说皇帝以育母许之,恐连客卿之位亦难保。这个皇帝,你是无机会得见,总角稚龄,可完全不是外界所传之昏聩者,不好糊弄啊。” 陆佐不再说话,笑着驭车前行,陆贾也陷入自己的小心思中。 他并没有去想和陈平争宠,与陈平的几次接触中,他自忖没有陈平的机变之能,也因为过去过于陷入故六国情结中,对天下的分析把握也远不如陈平透彻。在他看来,陈平入相不过是时间问题,他至少现在还没有当丞相的想法。出将,他不是兵家武夫,所以也没有这种想法。既不出将也不入相,但总也要能在卿位上坐稳才行。 所以,为了获得更大的功劳,必须要在长途奔波的身体自虐之外,再加上想方设法与任嚣斗斗心机口才,对自己的心智也自虐一番。从这个角度上讲,陆贾甚至有些期待任嚣不奉诏了。 _ 且不与陆贾所期待的“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比较,就算与田臧之满心怨怼又身不由己比较,英布大将军的境况也更要悲催一些。 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英布大将军原本不过是一个豪侠,后来是一个刑徒。这带兵之法,兵之运用,并不见得比吴广之流强,只因勇武刚猛、为人信义,所以有人愿随。这种人,可为将,而不可为帅。 可惜,英布大将军不自知,认定在七万楚刑徒中自己威望甚高,又藐视敌人,霍邑不过一城而已,于是就只能吃苦头了。 强攻霍邑十日,因伤亡而丧失的战力已达两万六千人,九万的大军只剩下六万四千。开战前对霍邑的情况完全不知,从现在霍邑的顽强反抗看,城内之兵至少不下五万。这里面有多少来自北疆的百战之士?倍则战之,人数上都没有“倍”,战力上呢?要是再算上曲折城墙和精良军械,恐怕都算不上能“敌”。 英布战到这个程度,已经看出就凭现在手中的兵力,拿下霍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就连对他认同度最高的楚人,都已开始颇有微词了……于是他想到了大王。 第六十四章 杀心 大王一直信守承诺,从未干预过他英布的指挥,反而以大王的世代兵家背景向他提供了很多攻城之法,并多次提醒他应该注意的问题,使他终于在战争中学习,在战争中进步,向真正的领军之将前进了一大步,他心中是很感激大王的。 可攻城战打到这个程度,英布已经进退两难。退兵,他在军中的威望必定丧失殆尽,也没有颜面继续当这个大将军。不退兵,就需要增兵,不然拿下霍邑就如梦幻空花。 李左车的王帐内。 “臣参见大王。” “大将军免礼,坐吧。”李左车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依旧和善的笑着。 “大将军,攻击是否不太顺利?有什么寡人可为大将军做的事情?” “呃……大王,臣未料及秦人的霍邑城如此坚固,臣有罪,轻敌了。”英布必须放低姿态,因为他有求于人。 “这有什么罪,胜败,兵家常事,莫说大将军,就寡人也不知霍邑竟被暴秦防范得如此严密。要说我等在两郡举事,秦人并不知,否则也不会让我等轻易得手。秦人事先既无防范,也断无早就在霍邑部署防范之理。当然,霍邑之兵应多为当初守押刑徒的北疆军,北疆军百战,战力强也不奇怪,可现在明显可以看出,霍邑城中至少有四、五万军……” “王上,会不会是原来霍邑就有他国刑徒?”坐在一旁的蒯彻插嘴了,“臣于山东闻,有万余齐国刑徒在荥阳西也反了,后向东去了昌邑、郓邑一带。” “齐人?”李左车一挑眉毛,“我等所策动的刑徒中,齐人只有万余。大将军可知修筑宫陵的齐国刑徒有多少吗?” 英布皱了皱眉头:“大王,臣估计怎么也有三、四万吧。筑建宫陵所使刑徒中以关中人数最多,估计有十数万,其次就是楚地七万,再次应就是赵和齐,赵地有五万,齐地怎么也不应低于四万。” “这就是了,”李左车的话有点象自言自语,“若齐人四万,我等军中有一万,客卿所言荥阳反秦一万,那霍邑中则至少还有两万,再加上北疆军两万,就是四万人。若齐人有五万,霍邑城中就有五万人守城…..” “大王,霍邑守城人多,我方攻城力量就大有不足。”英布一咬牙,终于厚着脸皮把自己的要求提了出来:“臣请大王再调给臣四万卒,以形成对秦军的兵力优势。现攻城十日,伤亡较重,能战之士只有不足七万,若大王能加入四万生力军,也能振奋一下多日攻城不克造成的军心低落。” “大将军,此事孤不能允可。”李左车面容严峻起来:“孤于代地和太原起事,所依仗的就是十四万对秦仇视并被秦压迫的刑徒。现在孤将其中的九万都交与大将军,所余不过五万。大将军当知在雁门郡有五万暴秦的北疆骑军,如果将全部兵力都投入霍邑,焉知秦军不会由雁门下东南而入?而且,太行以东,赵王武臣虽遣使来议盟,但若其知我国内空虚,又会不会趁机夺滏口陉或井陉而入?” “那……王上的决断是?” “退兵!留两万军驻于灵石和界休,防范秦人由此北上攻伐吾国,其他部曲退回太原,分兵防守雁门和山东方向。”李左车的话音中带出了从未有过、不可违抗的威严。 “大王,兵源不足可在两郡中征发百姓,守家卫土,庶民们责无旁贷。这推翻暴秦之事不可就如此放弃。”英布心有不甘,语气开始不恭起来。 “大将军可听说半月前,秦以不下于二十万之众,把张楚周文的二十万伐关中之军完整的围歼之事?”蒯彻在一旁又插嘴了。 “此事本将军有闻,张楚军良莠不齐,杂凑之众耳,所以某并没有太当回事。”英布不喜欢这个新来的客卿,说不出明确的原因,就是不喜欢,也许是对这种策士的狡黠感到不舒服吧。 蒯彻不理睬英布语中隐含的蔑视和敌意,满脸带笑:“大将军有此自信,大王之福。周文所率,确为从陈郡出后沿途招纳者。某听闻,周文出陈县时,所率不过两万人。这些人的勇力如何姑且不论,大将军可知周文是如何败的么?秦人在宁秦新筑一关,然后诱周文攻入函谷关,用新关和函谷关将周文堵在中间而聚歼,溃兵都无处可逃。最关键的是,这个新关的位置恰恰位于吾等入关中的要地。” 他站起来走到帐侧所挂的地图边上下打量了一番,手向潼关的位置一点:“在这里。当我军破霍邑向南入关中时,会面临新关和临晋朝邑两个方向的夹击。尤其在周文兵败后,秦人在关中的兵力必有增强。大将军,就算大王增兵,击破霍邑后,也只有不足十万人可南下,只要秦人在朝邑与新关屯兵六、七万,足以使大将军腹背受敌。” 英布哑了。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终于站起来向李左车行礼:“大王既有决断,臣必奉诏。臣立即去安排退兵之事。” 英布虽然一万个不乐意,可也无法违抗代王的意志。军中楚人的伤亡最大,高达两万,所以原来的七万楚人已经变成了五万。两万非楚人的代军也有近六千的伤亡,只剩下一万四千人。 可英布不能以兵变的方式强行挟持代王,无它,那一万多非楚人之卒现在在调鉴谷方向驻守,控制了粮道,辎重囤粮之所也在其控制之下。如果英布带着楚人再反代王,那就连饭都没得吃了。 何况由于攻城不下,伤亡惨重,楚人中对英布也生出了离心之意,自己要是做反的话,能有几曲相从都是未知数了。 “大将军这些日子辛苦非常,退兵也非易事,需要防范霍邑趁我等回兵之时出城追尾而杀,这方面的事情还是由孤亲自来安排吧。”李左车话中带着抚慰和同情之意,“大将军可带一曲先行返回晋阳休整一下,待孤全师而退后,再商量以后的事情。大将军劳苦,孤回兵之后必有赏赐,大将军可千万不能因此次未得下霍邑而自责,说起来,也是孤考虑不周,不能怪大将军。” 李左车话说得好听,可英布还是听出了话中所含的意思:你大将军不通兵事,这擦屁股的事情还是本王这个兵家来处理吧,至于后面抚慰之语,不过是个情面话。 “大王,臣斗胆问一句,此番退兵后,王上可否能在庶民中迅疾征兵,然后再度南进伐秦?若能如此,英布愿再为大王征伐。”英布这话等于是在给李左车下通牒了,你要继续伐秦,我就继续为你效力,否则…… 李左车本身也能算是策士,还有一个策士蒯彻就在一旁,两人都听出了英布话中之意,但都装着没听懂:“大将军,孤王思之,暴秦刚得大胜,声威正隆,军心正炽,大将军也知秦以军功论爵,杀心一起势不可挡,所以孤王觉得眼下非是伐秦良机。当下之策,应先稳定国内,将兵分于霍邑、雁门两线抵御秦军,并在代地驻兵防范胡人来犯。没办法,这两郡现在四面是敌,东部对赵王武臣也需要有所防范。” “不过大将军放心,伐秦乃国策,待国内百姓安定,粮秣充沛之时,孤必多征兵卒,并严格整训成为强兵。不管是用一载、二载或三载,孤都不会懈怠。至其时,孤将仍如此番一般,以大将军全权领军,讨伐暴秦。”李左车就差慷慨激昂了。 一年、两年甚至三年?英布的心凉了一多半,他一心想要成为推翻暴秦之盖世神功第一人,可就李左车这份谨慎,到底是真想伐秦,还是因此一战怕了暴秦?或者,就在两郡之地为王已经满足了?守住这份基业就够了? 英布不再多言,向李左车一礼,大步走出了王帐。 李左车向侍立一旁的罴壮瞟了一眼,罴壮会意,走到帐外,命亲兵在王帐周围三十步警戒。 “先生觉得,大将军的下一步将会如何?”李左车问道。 “臣只能猜测几种情况。大将军可能对大王暂不伐秦不满,这样就可能带走自己最亲信的一曲闯关往山东,脱离大王,这只要看大将军退兵时带走哪一曲就知道了。” 蒯彻满脸带笑:“大将军若有足够的心计,则会利用王上所说的这一载、二载或三载苦修兵法,并在整训兵马时加强自己在军中的势力,这一点也不是不可防范的。若王上不想留大将军于代,可在退兵到界休时,对楚人军进行整编,王上不是已经在界休北驻兵四万了吗?把楚人与程固部和那四万军混编。这样大将军在晋阳若知此事必怒,又无法破此计,毕竟霍邑之败损失了两万多人,王上要其担责他亦无言可辨,所以可能会加速其离代。” “客卿所言与我所想类似。这样,先生安排人下去,密诏东侧各关,若大将军要出关,不得拦截。” “喏。” “召集各部曲所有将领到王帐,安排退兵之事。” _ 密邑,田臧将军府堂中。 “大王的第二道诏令又来了。假王上一道诏令后上奏说明不可退兵的理由后,大王的这道诏令依旧坚持让我等返回陈郡,可是假王还是不想奉诏,说要再上奏进谏大王,留在荥阳吸引秦师。” 田臧已经不是无奈,而是有些愤怒了:“可假王依旧不采纳某的建言,不愿分兵敖仓西构筑抵御秦军的营垒,还说以此二十万人,抱成一团以现有营盘列圆阵,秦人有多少也不能奈我何。” 大堂内只有一人,李归,张楚将军,领五军。李归是泗水郡的戍役,在大泽乡随陈胜起义。 大堂外,田臧的亲卫已经把将军府整个围了起来,不会有人突入。 “二十万?现在全军也就十八万,已经被荥阳城内的秦军击破了胆,对攻城不但厌倦,而且恐惧。将军,再这样下去,关内秦师一至,全军必溃,吾等皆无葬身地。” 李归也对吴广完全丧失了尊重,你不懂兵没关系,但不知兵却要把控兵权,尤其在当前这生死关头还要抓住权力不放,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将军,”虽然堂上只有两人,堂外还有亲卫守卫,李归依然压低了嗓音:“且不说我军中,就连红荆、武蟜等将军,对假王都颇有微词,更不用说这几日伤亡最重的将军羊圉所领之卒了。”红荆、武蟜、当木、羊圉都是吴广军的将军,各领数军。 田臧心中一动:“将军归,你说,如果我等联合抗命,让假王不再插手军事,如何?” 李归瞟了瞟窗户,声音更低:“属将自会领将军此令,但属将却不敢保证红荆、武蟜军也奉将军之令,更不用说羊圉。羊圉虽对假王有所不满,但将军当知,羊圉与将军、假王都出自阳夏,羊圉对假王的忠心还是有的,所以将军欲使诸将不听假王军令,恐羊圉就不会领令。” “那怎么办?”田臧站起来,在大堂上开始转磨:“某总不能看着剩下这十几万兄弟在这里等死和送死。可如何才能让诸军不再奉假王的军令呢?假王之令只会让兄弟们如飞蛾投火一般在荥阳城这堆大火中被烧死。” 他一边转着,一边懊恼的敲着前额,不停地唉声叹气。 李归的眼中闪过一道戾色:“既然大将军欲夺假王兵权,又想不出妥善的办法,那不如,”他的手狠狠向下一劈,“来个彻底了断。” 田臧一个栽歪:“归,这……大王知道了我们还不是一样完蛋?况且,其他各将能在一旁袖手放任我们这么做吗?” “不一定。”李归本是突发之想,但一瞬间就想好了前因后果,神色变得淡定起来:“假王已经两次不奉大王诏,大王那边一定也非常气恼,这是一。当初大王与假王共同举事,称王后吴叔封假王,你就不觉得这是大王不得已而为之吗?周文伐关中,假王攻荥阳,哪一个成功之后功劳最大?单从这一点看,大王对文公就更为亲近。” “如果是假王伐关中而成功,假王若据关中称王,难保不会翻回头来攻伐大王,而攻破荥阳的功劳并不足以撼动大王之位,所以说,大王对假王一开始就有所忌惮了,这是二。假王不奉诏回兵,有自己的担心,荥阳未得而伤亡惨重,军心低落,在这种状态下回兵陈郡,假王的威望消失殆尽,只能寄大王篱下,若大王有所忌惮而寻机杀之,假王也只能听凭宰割。” 李归开始冷笑起来:“所以假王各种不想回兵,不过是在图一个侥幸,当关中秦师至时能抗住攻击,都不用击败秦师,抗住,假王就颜面有光了,军心也可得复,那时再回撤,大王一时间也奈何他不得,这是三。” 田臧听李归娓娓道来,刚听到李归“杀王”策略时的惶恐神色慢慢消失了,目光炽热起来。 李归看到田臧的表情变化,趁热打铁:“在这种状态下,我等若将假王之首送回陈县,说明缘由并向大王请罪,大王即使真有怪罪也不过就是表面做给别人看的,心中说不定甚喜。属将甚至还认为,大王根本不会怪罪我等。假王既死,这里的十八万人需要有人率领,这率军之人非将军莫属,所以大王或许还会为了让将军安心,给大将军提职升官。” “但不管如何给大将军加官进爵,大将军的影响力赶不上假王,所以大王会非常安心。最后一点,”李归一顿:“跟着假王如此胡搞等死,还是把兵权夺下谋一线生机,大将军还有别的选择吗?” 田臧脸色变幻着,眼神也飘忽不定。过了少顷似乎下定了决心:“此计却非不得已而为之,想大王也不会真的怪罪我等。好吧,你说怎么干?” _ “陛下,荥阳李厉奏报。”陈平一边把一卷竹简递给姚展转交胡亥,一边看着自己几案上的“汇报大纲”,“吴广军这几日对荥阳的攻势又加强了,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 胡亥拿起奏简看了几眼:“想必是周文全军覆没的消息已由逃亡降卒带到了荥阳城外,才导致了这样的变化。各位将军,你们觉得吴广此举说明了什么?这个吴广要干什么?” 殿上除了陈平,还有太尉冯劫、大将军章邯、卫尉赵贲、都尉董翳、将军司马欣等人,说起来陈平也有护军都尉的官职,所以在座的都是军界人士。另外还有两人不是军人,而是谍报人员的首领,当然就是姚贾和王敖。上卿府史栾布也列席了会议。 “陛下,”赵贲抢先发言:“想必是吴广要为周文报仇吧,以此发泄对大秦的愤恨之情。” “陛下,”冯劫白了赵贲一眼,真是个不长脑子的武夫,“臣认为,吴广是想加紧攻下荥阳,这样一败一胜,就能够在张楚王庭获得更大的话语权。一个多月攻城无果,想这个吴广已经感到自己地位日下了。” “姚贾,陈郡是否获得周文兵败的消息了?”胡亥问道。 “奏陛下,已经得到了。臣还获知陈胜向吴广下诏,要他迅速撤兵回防陈郡。” “要是陈胜让吴广回兵,而吴广却反而加紧攻城,这事儿就有趣了。”胡亥是知道史书中吴广被部下在荥阳城外杀了的,可为什么被杀?就是趁乱夺权吗?更有意思的是陈胜拿到吴广的人头后,反而把那个杀了吴广的将军田臧升了官,这又是为什么? 陈平心中已经有了个想法,刚要开口,眼角余光发现栾布似乎想说话,就转过目光去看,栾布此时颇有跃跃欲试的样子,看看丹陛,又看看几个大臣,然后又偷偷瞟一眼陈平。陈平心中好笑,索性转正脸面对栾布,微笑着点点头。 “陛下,微臣有奏。”栾布在陈平的鼓励下终于发声了。 “栾布,你的想法是什么?”胡亥也微笑着看栾布。 栾布这下安心了:“陛下,臣觉得,陈胜要吴广回兵,吴广不愿回兵才加紧攻城,吴广知秦锐若出关东平叛,需要敖仓的辎重粮秣补给,若荥阳被张楚军攻下,则大将军就只能从陕县补给,势必影响进军速度。就算吴广拿不下荥阳,大将军要想粮秣无忧,也要先伐吴广,间接也就减少了陈郡被攻击的压力。” 他又看了看将军们,咽了口唾沫:“大将军若要快速为荥阳解围,秦锐只能乘舟走河水并在石门以东、敖仓以西的狭窄一段登岸。现荥阳周围都是张楚军,大将军是无法从鸿沟登岸的,成皋附近也有登岸之地,可需要越过三十多里乱林沟壑道路,阻碍大军行进,也易于被张楚军烧林火攻。若秦锐从雒阳走陆路去荥阳又太慢,所以吴广只要在河水岸这一段扎好营垒就有了与大将军僵持的可能。现在吴广趁秦锐未至在加紧攻城,再过几日就会在敖仓西构筑营垒了。” 章邯一想,说得对啊:“陛下,上卿史所言的情形很有发生的可能。” “那大将军如何应对?”冯劫来了兴致,不过话刚出口就觉得皇帝正在看着他,赶紧行了一个礼:“陛下恕罪,臣失礼了”。 胡亥白了他一眼:“今日召诸位将军来,是要商讨一下秦锐出关的主攻方向和兵力配属。至于具体战法,太尉之后可与大将军去军谋台试演一番。陈平,你把你的方略提出来让诸位大将军参详一番。” “嗨。”陈平从容的向皇帝拱拱手,又向在座的将军们微微一礼:“秦锐出关后的第一战,臣的方略是三地同时进攻。秦锐二十六万出函谷关后走南道到宜阳登舟,北路军十五万伐荥阳的吴广军,中路军六万出轘辕先下阳翟,然后直取许县,听风阁消息,那里有张楚军伍逢的五万人。” 第六十五章 都看吴广不顺眼 陈平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中路军到许县可视情势而定,如不能马上破城则对峙吸引伍逢的注意力。南路军五万出伊阙向郏县的张楚军邓说进击,郏县是周文向关中而来的路上留下的二万人,当初的目的是为了为周文保留一条退兵之路,所以讨伐难度应该不大。一旦击破邓说,南路军也转向许县,与中路军配合拿下许县。” “第二步,拿下许县的南路和中路军,留七万人镇守许县,给陈郡制造压力,其余四万人北上与击破吴广后的北路军会合,再分为两路,北路八万往赵地伐武臣,南路十一万伐魏地周市。若一切顺利,则看是否可北伐燕地韩广,东伐齐地田儋。不过这第三步,大将军,”他对章邯笑笑:“需待陛下诏令后再行动。” “诸卿可有什么疑问或更好的建言?”胡亥看着将军们。 “陛下,上卿,为什么第二步不直接剿灭陈胜?”董翳提出了一个问题。 “上卿给说明一下。” “都尉翳,现有会稽郡故楚遗族项氏反秦,项氏乃世代兵家贵族,而陈胜不过一闾左之徒,所以我观项氏对闾左之王必不耐,因而想借此离间楚人。我等在颖川郡保持对陈胜的威压,陈胜就会想要获取外部支持,难免不试图号令项氏来援,这也许就是机会。即或不能使项氏杀陈胜,也可让陈胜军与项氏军之间离心,不能过快融合壮大项氏的力量,陛下已诏令典客史敖在行此策。” “如果此策未达效果又如何?”董翳觉得这种事情未必能像想象的那样起作用,所以又问。 “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第三步如何需待陛下诏令的缘故了。若此策未见效果,则到时看秦锐的军力分布,或许县单独出兵,或灭魏的南路军配合两路夹攻,用最快的速度夺取陈郡,把陈胜赶向东方,进一步靠近项氏,再观之。”陈平笑了笑。 “上卿,荥阳解围后必需守住以保证辎重粮秣供给,这有郡尉厉在彼。若秦锐破赵魏,是否亦分兵守之?还是于当地恢复官吏,并征召郡兵?”章邯提问。 “大将军,”胡亥说话了:“秦锐是杀伐力量,是朕的锋锐,所以守土非秦锐之责。大将军的责任,就是按我的诏令,把这些叛军击溃,能够生俘则俘之,河南地可资开垦的地方还多着呢。” 将军们都笑了。 “不能生俘击溃亦可。至于驻守则是为休整以待下一击,或有新策时遵诏令而动。赵魏之地距关中甚远,若恢复吏治,一旦有人作反,或救之不及,或使秦锐疲奔,皆非我所愿。” “陛下,按上卿之策,秦锐出击只为杀伐,不为复土,臣担心秦锐一去,死灰独不复燃乎?”冯劫说。 “燃即溺之(泼水浇灭),”胡亥轻叩御案,“秦锐就是熄燃之水。太尉当记得,我就是要让各路有反意之人都冒出头来,使山东最终平靖时,得到至少百年的安定。现在山东反意正炽,单凭二十多万秦锐是无法尽灭的,秦锐出击,一方面是顺应大朝会上诸大臣扬大秦之威的要求,另一方面则是割野草,割掉一茬还会再生。这些反民由着他们反,秦锐割一茬,可待其再反,就再割一茬。如果长得太疯,也不能累死兵卒,那时就撤回秦锐,让这些野草们自相竞争,然后割其最茁壮者,其他则无需再虑。” “章邯,”胡亥虽然叫的是章邯,可目光在扫视所有将军:“目的予你,如何战在你,但有一样,朕诏你退兵时需立退。秦锐若疲,你也可请退兵,无需有什么担忧。若诏你退兵不退,那你的所有功劳都一笔勾销不说,还有罪。” “陛下之诏臣岂敢不奉?然若臣正值一战功成之际,陛下诏臣回兵,陛下可允臣陈情否?” 胡亥坚定的摇头:“不允。我不干预你用兵,诏你回兵亦不会轻易为之,必因方略之改变所致,一战一地,均无法与大方略相较,卿可懂朕意?” “臣懂了,必当即奉诏而退。”章邯很正式的行了一个军礼。 “陛下。”赵贲似乎下了半天决心才叫了一声,脸憋得通红。 “哦,卫尉想必不是对方略有所虑,而是想要随秦锐出关吧。”胡亥哈哈大笑起来。 “陛下……陛下圣明,臣就是此意。”赵贲干脆走出几案,向皇帝行大礼:“万望陛下允可。” “嗯……卿猛将也,放在卫尉立于朝堂,也确实有点难为你,这样吧,卫尉万人,留下两千负责咸阳宫周边与百姓相交之处的巡守防卫。拔左中郎将王翳为卫尉,右中郎将上官甲为卫尉丞并领这城内的两千卫尉,铁壁军万二为卫尉主体护咸阳宫室防御。另外,章邯。” “臣在。” “朗中军郎,除三卫外,都拨与秦锐,充实一下各级军将。赵贲嘛,带现有的八千卫尉入秦锐,按原法将其打散混编,赵贲先暂为牙门将军。” 章邯面带喜色:“臣谢陛下。” 赵贲大喜:“臣,臣也谢陛下。” “诏王翳、上官甲、牛突入殿。” 王翳和上官甲进了大殿,听说升职为卫尉和卫尉丞,都兴奋的向皇帝叩拜谢恩。 牛突不在宫内,所以还未到。胡亥对王翳和上官甲说:“赵贲去秦锐并带走大部分原有卫尉军,卫尉的主体就以铁壁军为主了,二卿可否会因其为内侍所组而轻视乃至歧视?” 两人都是朗中军出身,朗中军本来就是宗室贵戚的子侄,与至为低贱的内侍相比,身份地位上可以说天上地下。刚刚皇帝宣布提升他们,大喜之下净顾着高兴谢恩了,皇帝这么一说,才想起现在的卫尉主要是内侍军,对视一眼,不免有些迟疑。 胡亥看他们迟疑,心里也明白在这个时代,要一下消除这种贵贱尊卑心理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也不可能这么去要求,而只能用皇帝的身份来压制:“我知道你们都是出身豪贵之门,会看不起这些内侍。但是,你们贵,还能比朕贵?” 他的话音中逐渐含入了冷冽之意:“朕用内侍组军,许诺了他们按普通军伍中的将卒对待,他们成为宫中内侍乃至寺人可能有各种原因,但朕既然承诺了,朕都已经不再把他们看作宫隶。” 胡亥面寒如冰:“所以,一会牛突来后朕要告诉他,如果两位卫尉的最高将领有任何鄙薄、轻视、歧视之意,就告知于朕,朕要认为真是两位的责任,那两位就从此退出军伍,回家去当你们的豪贵弟子吧。” 王翳和上官甲同时一凛,这个小皇帝的话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连忙施礼:“臣不敢。” “带兵,就看这些兵卒是不是能够有足够的战力,而不是看他们是什么出身。章邯的秦锐中有二十万刑徒和战俘,他们的身份也没有比宫隶高多少,如果章邯、董翳、司马欣也要用轻视、歧视和鄙薄的心态去率领他们,这个仗能打成什么样也都不用说了。” “所以,从现在起,你们要忘记铁壁军的内侍身份,他们是军卒,你们要训练他们如何能打仗,如何能保咸阳的安全。自从他们加入铁壁军后,他们就与所有兵卒的身份地位一样,他们中的将领也与所有大秦雄师中的各级将领一样,必须用这样的想法去看待他们,而不要总抱着他们是宫隶这一点。” 胡亥缓和了一下语气中的严厉:“朕当初组建铁壁军时,曾对郎中令婴提到过,朕闻于陇西郡以西不下万里之地有一国,专用阉人为卒,在奴隶和俘获的人中择小童阉之,然后自小训练成兵,他们的战力比一般兵卒要强大得多,朕也是知道这个情况才放心组建内侍军的。你们的责任,就是要把朕的铁壁军建成一支战力达到甚至超过秦锐的强军,这样朕也才能放心的在咸阳宫中安睡。” 王翳大约是听进去了一些,拱手答道:“陛下放心,臣与卫尉丞一定将铁壁军卒与卫尉卒一体对待,不负陛下之托。” 上官甲是帮着胡亥夺回帝位的功臣,这才几个月,自己就从一个户郎将先升左中郎将,接着就是卫尉丞,自是对皇帝感恩戴德、忠心耿耿的,马上也向皇帝行礼表示赞同王翳的话。 “朗中军骑郎都入秦锐,我有三卫,却也不急。待牛突来后,可在铁壁军中选善骑之卒,先补入四百名为骑军,骑郎再慢慢补入。”胡亥又吩咐假郎中令陈平,“霍邑之战应该快结束了,你先安排起来,待辅王归,你再告知于他。” _ “王上,假王的奏报又来了。”蔡赐手托一卷套在麻套中的奏简。 “他什么时候回兵?”陈胜有些急切的问。 “唉,”蔡赐长叹一声,“假王还是坚持他的想法,如若秦军出关,就把他们吸引到荥阳,以此减少对王都的压力。” 陈胜愤怒的在案上使劲一拍:“吴叔这是要干什么,还把不把孤这个大王放在眼里?孤连发两道诏令让他回兵,他两次给孤送来这种东西。” 说着,把内侍从蔡赐手上接过来放在他案上的奏简使劲丢到丹陛前的地上。 “上柱国,”陈胜的怒火似乎随着丢出的奏简发泄掉了一些,语音又恢复了几分平和:“你看要不要孤派人前去接管荥阳之军,然后把吴叔‘请’回来?” “大王,以臣看,不若此事先放放,”蔡赐眼皮一挑,“至于接管荥阳军更不急。臣听到一些荥阳的消息说,军内将领,自田臧起都对假王颇有不满,从王都派人过去,还不如直接诏令田臧接管军权。派过去的将军未必能够迅速获得现有荥阳军的信服,当初假王只带了三万人出征,现在的二十万人都是沿途征召的,所以还是以现有的军将率领更易于指挥调度。” “田臧?田臧也是阳夏人,会帮助孤对付吴叔?”陈胜有些怀疑。 “那就要看田臧对假王的不满达到什么程度了。单从方略上说,假王以荥阳军吸引秦军的做法也不是不可行的,田臧的不满据说是在战法上。田臧想要在敖仓西的河水边筑建营垒,用主力屯驻阻止秦人自此登岸后进击荥阳我军,另分兵监视荥阳城内之兵,若秦军自成皋陆路向荥阳也可侧击。荥阳军有二十万,击败周文的秦军也是二十余万,人数上荥阳军并不算太弱,如果营垒坚实,一旦形成僵持,秦人就陷在荥阳了。只是假王不同意田臧的战法,认为若秦师到来,把二十万人抱成一团,依托在索邑周围的营垒足以抗击秦人的攻击。” “上柱国比孤王知兵,你认为哪种方略更佳?” 蔡赐摇摇头:“臣不在荥阳,不知那边的地形地貌。臣觉得,假王不如大将军臧知兵,从这上面分析,大将军臧的方略更好一些。不说别的,如果就用假王之方略,在索邑周边抱成一团,则粮道都难以维持,索邑和鸿沟之间隔着荥阳,到时秦军只需要从荥阳出一偏师沿鸿沟而下,荥阳军的补给就完全断了。采用大将军臧的方略,则因分兵监视荥阳,所以可保粮道畅通。” 陈胜拍着后脖埂子想了一会儿:“即或荥阳军领军换成田臧,并且不回兵许县和扶苏,王都如何抗击可能来袭的秦人?如果秦人哪怕只分兵六、七万从三川郡入颖川,寡人都担心邓说和伍逢的兵力不足,上柱国当知我等的兵卒战力无法与虎狼之秦相较。” 周文的完败让陈胜对自己军队的信心大减。 “王上,将军市已向王上请立魏咎为魏王,王上还未做出决断?”蔡赐没有直接回答陈胜的话,而是挑起一个新话题。 “孤担心魏咎在魏地称王后,也如武臣、韩广一般,对孤只是表面上尊奉,实则完全不睬孤的诏令。当初武臣往赵,说过要从太行西进配合文公,结果呢?现在还呆在赵地当自己的王。”陈胜说着说着又来气了。 “赵王也有自己的苦衷,秦人在太行七陉筑关也是实情,只是代地反秦,白白便宜了李左车,现在反而不好入山西了。” 蔡赐替武臣打着圆场,“不过将军市不同。臣听说前一阵赵、齐均各送车五十,促请周市自立为魏王。将军市收下了车,但依旧上书大王恳请魏咎为王,说明将军市并不像武臣他们,对大王还是很有忠心的。” “那上柱国的意思是……允准魏咎为王,然后诏令周市向西移驻,在需要时诏其来王都护卫?”陈胜开始理解蔡赐的意思了。 “王上圣明。”蔡赐脸上挂起一个微笑:“魏地北为赵,东北为齐,南为王都,东南是泗水郡没有大股力量,泗水郡兵没有能力对将军市构成威胁,现将军市主要军力屯于定陶,若放魏咎返魏,则魏军必西移至临济扈王,距王都仅四百里耳。” 蔡赐继续对陈胜解释着:“若秦人攻许县,只需令将军逢坚守十几日,魏兵即可至王都。秦军大部若被大将军臧困在荥阳,则能攻许县的兵力必然有限,待魏军将至即可令将军逢退往扶苏,则王都可保无虞。” “上柱国真寡人智囊也,如此就依上柱国之策。传诏,”陈胜一顿,“还是上柱国亲往吧,把魏咎请来宫中,孤王嘉勉后再送其去魏地。” “臣奉诏。”蔡赐站起行礼,兴冲冲的出宫而去。 _ 又是一天无结果的攻城,吴广回到索邑,坐在假王行宫中发呆。 也许,应该听听田臧的?吴广现在对攻荥阳城自己都觉得疲惫了。城内李厉韧性超强,无论他怎么攻,都一律用投石机、床弩、劲弩招呼。就算张楚军登城,也是插着一身刺猬一样的箭矢跌落城下,或将尸身推落城外,极少发生剑矛相击的肉搏,所以秦人伤亡自然也很小。 这种只有自己这边死人,对方损失极微的战斗,让人毫无办法,让人沮丧,让人无奈。 吴广已经让田臧向雒阳方向派出了斥侯,最远的达到了渑池。如果秦人出关,这些斥侯从雒水转河水驾快船顺流而下一日夜即可至敖仓西来传讯。 虽然吴广还没有同意田臧在敖仓西河水边筑建营垒的方案,但在敖仓西到索邑之间设立墩台以快速传递秦人出关的消息的建议他倒是采纳了。 现在,尚没有秦人出关的迹象。 吴广自从再次拒绝田臧的建议、并向陈郡再次上奏留在荥阳吸引秦军后,心中就产生了不安。这种不安既来自不听直接率军的将军建议而担心一些军哗变,也来自两次不奉大王诏而担心陈胜起杀心,所以他在第二次上奏后就大大加强了索邑的防范,王宫守卫都由来自阳夏自己一屯中最亲近自己的人率领,并调由阳夏人任裨将军的五千人拱卫索邑。 索邑是个小城,五千人驻扎在其中几乎都显得拥挤,所以足够防止突如其来的刺客攻击,身边忠心的亲卫也可以在大王明诏诛杀自己或勒令自己回陈郡时有自保能力。 田臧也是阳夏戍役,但因与吴广在陈胜第一次诏令自己回兵时意见相左,所以从防备万一的角度上,吴广选的亲卫首领和索邑护军裨将,都是与田臧关系普通、但一直对自己则忠心耿耿的人。吴广的优点是体恤军卒,所以让人忠心于他还是不难的。 这一点也是田臧和李归比较头疼的事情,此刻回到将军府的田臧正在和李归密议。 “想要在索邑刺杀吴叔基本是不可能的,除非调动四到五军围攻,如此自相残杀,对军心的影响太大。”田臧一脸萧索之气。 “大将军,如果遣死士为刺客呢?”李归问道。 “没用,吴叔自从上了第二份奏简后,贴身卫护严密了很多,陌生面孔根本近不得身。唯一能靠近的除了我等,就只有报事的斥侯和传令者,问题在于仓促之间很难找到身手奇佳的死士,能够在与吴叔相隔十步的距离内闯过他的贴身亲卫。” “如果大将军亲自……”李归眼中透出一股杀气,“当然不是在索邑。不过,那样大将军也难保自身。” 田臧眼睛一亮:“对啊,怎么没有想到这个?本大将军亲自出手必然可以,吴叔与本大将军都出自阳夏,他肯定想不到我会亲手杀之。自保么,倒也不必,如我身死,我的方略你已尽知,可替我位,带着这十几万人抗击秦军。” “不可不可。”李归被田臧感动了一下,赶紧摇头,“必须想出一个方法,既能除去吴叔,又不能伤及大将军,还不要对军心造成过大影响……” 两人又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1小时),天色都暗了下来,亲卫都在门外请示要不要掌灯了。 田臧让亲卫进来点灯,亲卫同时还禀报说大将军今日所乘的轻车一个车轴似乎出现了裂痕,请示要不要明日换一辆车?田臧这辆车是从陈郡一直陪伴他的,他很喜欢,否则换车这样的小事本来用不着多说。 田臧心里一动,似乎想到了点儿什么,一挥手把亲卫撵了出去,也没回答要不要换车。李归似乎看出田臧有了思路,怕打断他也静静的闭口不言。 田臧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又慢慢地舒展开,然后又慢慢地皱起来……如此几番,只见田臧长出了一口气,目光清冷。 “大将军想到办法了?”李归压着心中的喜悦,低声问道。 “归,你对你那几军的控制力如何?直接说吧,如果你下令攻击吴叔的护卫,那些人能不能下得去手?” 李归阴森森的一笑:“如不是担心自相残杀对全军造成离心,我那几个裨将和数十个千人将早就率部攻打索邑来杀吴叔了。我把大将军的荥阳方略私下告知了两个裨将,大家都认为将军才是知兵之人,他们早就对吴叔的用兵策略极为不满。” 第六十六章 刺吴 “如此就好。”田臧也带着满脸杀气的狞笑着:“吴叔身边是近不得的,但要靠近他的戎车却不难。将军归,你马上出城回营召集你的军将,如此这般……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本大将军吧。” 第二日晨,吴广乘着他的戎车,在五百护卫骑卒的簇拥下,向着荥阳城进发了。田臧的轻车则一如既往的跟在吴广戎车的侧后,他的车后是一百骑马亲卫。 索邑距离荥阳城有六十里,两程,攻城的张楚军不可能天天攻城后再跋涉这么远回营,然后第二天再暴走去攻城,也只有乘战车和有骑马亲卫的假王和将军们会隔三差五的回一趟。 各军的营盘大多在距离荥阳十五里、距索邑四十五里左右的地方,李归的营盘离索邑近一点,也有四十里。攻城的部署都是头天晚上就安排好的,谁攻城谁休整很清楚。 在田臧的调兵遣将下,今日李归军显然是不参与攻城的。 吴广和田臧一行正在驰往战场,漫天尘土在车马后拖起,前面已经隐隐可看到李归军的大营。 两人一路上偶尔交换两句对攻城部署和后续可能遇到问题的意见。自从吴广上了第二道奏疏表示坚持围攻荥阳后,田臧和吴广的关系反而缓解了许多。在吴广看来这是因为自己既然坚持,田臧作为将军也就只好全心全意的配合自己的指挥,他完全想不到这第二道拒绝回兵诏令的做法已经让田臧彻底起了杀心,现在的缓和只是用来麻痹他的。 眼看距离李归军营还有三里左右,异变突然发生。 吴广的戎车右轮在路上一块不大的石头颠了一下,“咔嚓”一声车轴猛然折断。此时车速不算太快可也不慢,车身向右一歪,车厢右前角“噗”的戗进了土里,车上的吴广和御手及两名甲士全都给掀了出去。 两侧的吴广亲卫赶紧上前拉住马,十来个人跳下马背冲过来将吴广搀起。 吴广这下可是摔了个惨的,一身尘土不说,因为落地时右脸和大地的亲密接触,给擦出了一道寸把宽的血痕,血珠还在不停地冒出来。好在胳膊腿儿什么的没什么大碍,脚脖子都没扭伤,只是在飞出车厢时小腿迎面骨在车栏上碰了一下,变得有点一瘸一拐了。 站定,吴广一挥双臂把搀着他的亲卫甩开:“全体下马,布圆阵。去看看,这车轴怎么无缘无故的断了?” 在这抗命的敏感时刻,吴广的戎车车轴在靠近车板的位置断开让其疑心大起,不会是有人故意弄坏车轴暗害自己吧? 吴广席地而坐,一名亲兵先用麻巾蘸水替他清理了一下面部的擦痕,然后涂上伤药。御手和两名比较懂车的亲卫把戎车上的驷马拉开,然后仔细查看车轴的情况。 “王上,车轴上没有锯过的痕迹,折断面上也没有用过斧锯的齐整断面。”御手战战兢兢的向吴广汇报着。 作为御手,他应该在出发前仔细检查车辆情况,他也确实检查过,除了发现被路上崩起的石子擦伤和撞击的小凹坑,并没有什么异常。 “那怎么会断了呢?”吴广疑心不减。 一个同时去查看的亲卫回禀:“王上,臣认为可能是一直有崩石砸擦,内里产生了裂痕,刚刚王上一路颠簸,导致车轴撑不住了。” _ 田臧和李归昨日商议以后,在自己的亲卫中找到一个木匠出身的,问他有什么办法能够把车轴内部弄出裂痕,在外面又看不出有过破坏的痕迹? 那个木匠亲卫立即找来两个同样做过木匠的同伴,三人找了一段木头,先在将军府内用一个时辰做出一根新车轴,然后砸砸敲敲的搞出了点儿隐患,向田臧保证,这样的车轴跑不了四十里就会断掉。接着就把新车轴涂泥涂水用火烤一通做旧,然后趁着吴广亲信军卒对在行宫外一个放置车驾的院落看守不严,悄悄把吴广戎车轴换掉了(这事儿可不容易,十个亲卫战战兢兢的干了又有将近两个时辰)。 早起吴广出发时,虽然御手检查的也算仔细,可晨光不算明亮,他没有看出什么差别。 “王上,”田臧看吴广脸上的怀疑神情慢慢褪去,才开口说话:“前面就是李归军营,不若派人去营中找一辆车暂用,或者王上去营中稍歇?” “善。来人,去找辆车来。”吴广颌首,叫了个亲卫骑马前往营中要车。 “歇息就不必了,咱们先缓行,到营旁,车也就该可出营来会了。”说着他站了起来,只是磕伤的腿一疼,身子一晃。 “看这样子,王上怕是不能骑马,不若王上先登臣的车?”田臧建议道。 吴广军中的马可没有马镫,需要用腿夹住马身,就吴广现在还在疼的腿,够呛。 “也罢。”吴广慢慢蹭着登上田臧的轻车。 一辆轻车上的车兵,分为御手、戈手和弓手,御手居中御车,戈手和弓手分列两侧。如果是将军轻车,则除非将军自己担当御手,否则将军通常取代戈手的位置。 吴广的戎车较大可容四人,因此可以与御手并排而立,但他上了田臧的轻车就只能立于弓手的位置了。 御手稍微往旁边侧了侧,让吴广尽量居中而立,田臧则立于御手身后。吴广的亲卫仍为两队在车侧护卫,田臧的亲卫依旧在车后跟随,一行人缓缓地向李归大营方向行去。 距离大营不到一里时,一阵鼓号之声响起,营门大开,李归乘着一辆轻车风一般的卷出,身后还跟着约有两百左右的骑军,后面大队的步卒也分列而出,向吴广车队的两侧快步跑来。 吴广这几日心中不稳,见此情形吃了一惊。 “王上,李归前来亲迎王上了。看,他把营中最好的车也带来奉给王上了。”田臧在旁说道。 吴广定睛一看,自己派去的亲卫果然驾着一辆轻车跟在李归车侧,于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搞这么大阵仗干啥?孤又不是来检查他的军务。” 两队人马相距不足五十步,只听李归大声喊道:“王上无恙乎?臣心不安,特来参见。” 吴广心里一暖,又颇有些自得。还是在这儿当王好,哪怕只是“假王”。要回了陈郡被大王夺了兵权,哪儿还会有这样的风光。 他把注意力都放到了对面李归身上,刚要开言,忽然眼角的余光扫到田臧的一只胳膊正向他的脖颈挥来,中间还夹着一抹闪亮的金光! 吴广大骇,想要躲闪,可轻车上本就空间有限,田臧的动作突然,吴广的心思只是闪现了一下尚未及有所动作,一柄短剑带着一道凉意在颈侧划过,鲜血狂喷! 就在田臧行动的同时,轻车御手猛地一抖马缰,马匹立即开始向前狂奔,车后田臧的亲兵立即分为两列驰到轻车两侧,手中的戟或矛斜指,以防两侧吴广亲卫来袭。 对面李归的轻车突然停住,他身后的两百骑兵却没有停,加速向着吴广亲卫队列冲了过来,在吴广亲卫发现吴广突突冒着血趴在田臧轻车前面车栏上而自身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田臧的轻车已经在亲卫马队的围裹中冲出了吴广亲卫的控制范围。 吴广的亲卫队此刻终于明白,自己的王已经被人刺杀,当即拔剑欲追,只是李归的骑军已经冲至,迎面一阵弩箭射了过来,只好又马上拨马躲避,用剑格挡箭矢。 李归的骑军也不是什么精锐骑军,乱箭发出几乎没有射中一人,倒是吴广亲卫有几匹马被射中,惊跳着把马背上的人掀了下来。 就在吴广亲卫躲开箭矢又欲向前之时,李归的步卒已经列阵前方,上千只强弩瞄准了他们。 李归站在弩阵之前,对稍显混乱的吴广亲卫平静的喊道:“大王有诏,令我等还兵王都。假王两次不奉大王诏,有犯上作乱之意,大王密诏斩假王!尔等无过,立即下马弃兵。” 此时田臧的车马已经从弩阵中留出的空隙穿了过去,兜了一圈停在阵后。吴广亲卫既然追之不及,很多人也都看到吴广血流不止肯定死透了,心下惶然。 李归等了一会儿又说道:“你们这是要违抗大王诏、为假王效死陪葬?假王不遵大王诏当死,可你们乃是大王之卒,不是假王的私士。” “速速弃兵下马,可保无恙。否则……”他慢慢举起了手,身后弩卒们端起弩开始瞄准。 吴广亲卫的卒长叹一声,丢下铜剑,翻身下马。见他带了头,其他亲兵也都纷纷丢剑下马。 历史上的陈胜吴广农民起义中,与陈胜并列而称的吴广,就这么死在了自己的将军加老乡手中。 吴广既死,田臧立即以李归营为临时大帐,传令停止攻城,所有将领前来议事。田臧将吴广两次抗诏不尊、一味只知蛮攻荥阳,不顾兵卒死活等罪状一列,并说大王已经从王都传来密诏斩杀假王,就算大王无诏自己也会刺假王,好带大家回兵王都。眼下吴广的人头和自己的奏简都已经快马送给大王,如果诸将愿尊自己号令,则立即回营修整,准备拔营回返陈郡。 军中大多数将领早就对这鸡肋一般的荥阳城放弃了攻取的想法,听田臧如此一说都很赞同,纷纷表示愿尊大将军号令。少数部曲(如索邑那五千)虽然痛恨田臧杀了吴广,可见大家都愿尊田臧为首,自己势单力孤,只好捏着鼻子忍了,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兵,待回到陈郡再看是大王真的有诏杀假王,还是田臧假传王命。 虽然田臧准备退兵,可攻城不易,退兵亦不易。如果不能做好妥善安排,在退兵的途中留有后军严密防范,如若城内出追兵随后掩杀,几万人彻底击溃十几万人也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因此,田臧在荥阳周围还是派出了大量的斥侯监视荥阳的动向,一旦城内有兵出城的迹象,就立即以快速回报。 荥阳的张楚军最理想的退兵途径是由鸿沟通过水上运兵的方式,兵卒不累,顺水而行的速度也高于陆上步行。可田臧手中还有近十八万人,且不说剩余的辎重粮秣载运,就算载人,可载百人的大舫就需要近两千条,而他手中只有陈郡为他运送粮秣的二百多条粮舫,只可载运万人左右。所以他决定船只只运辎重和剩余的粮秣,所有兵卒依然从陆路返回。由于辎重运输速度较快,兵卒行进的速度也可加快到每日五十里。 十八万人退兵不是一日就可令出而行,就在田臧忙忙乱乱的把一切安排妥帖时,时间已过去了四日,然后他就收到了两份信息:来自陈郡的诏令,以及来自渑池的军报。 _ 吴广的人头送到陈县,陈胜“大吃一惊”,这个田臧也太专横霸道,连自己派给他的“假王”都敢杀?朝会上,陈胜“怒气冲冲”的把田臧的奏简丢到地上,让群臣议一议如何处置田臧。 王上愤怒,自然会有人附和。胡武和朱防就跳出来说,应派人前往荥阳,斩杀田臧,接管荥阳军。还有大臣认为,无需接管,只要密诏某军将军,除掉田臧,持大王诏接管全军即可。也有赞同田臧作为的,认为假王攻荥阳这么久都没有攻下,说明假王的指挥能力不足,本来就该召回假王,让田臧领军…… 陈胜见朝堂上乱哄哄的意见纷呈,却又统一不出一个办法,脸色越来越阴沉。 等大家吵吵累了,蔡赐说话了:“大王,臣有一议,加封田臧为上将军,统全军回兵。” 此言一出,认为田臧犯上作乱的大臣立即炸开了锅,纷纷指责蔡赐纵容包庇田臧,别有所图。 陈胜大怒,奋力一拍御案:“都别吵吵,听上柱国把话说清楚。” 蔡赐早就知道陈胜对吴广的忌惮,田臧杀了吴广陈胜心中别提有多高兴了,怎么可能处置田臧? 可不处置田臧,就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所以他丝毫不为其他大臣的责骂所动:“大王,荥阳提兵攻城,虽是假王总领全局,可大将军臧的上奏说的明白,假王并不知兵事,从攻城伊始就处置失当,然后步步皆错,大将军臧的建议也大多不被采纳。例如此番假王想要通过在荥阳吸引秦军以减王都的压力,大将军臧建议于敖仓以西设置营垒拒由河水登岸之敌,这本是最基本的用兵方略,假王依旧不许,反而幻想在索邑布阵相抗,又没有保证己方粮道不失的措施。只此一点,就以说明假王不可将兵。” 他斜了那些说处置田臧的大臣一眼:“反观大将军臧,既然能提出这样的排兵方略,以臣观之,已得用兵之法,至少比假王强数倍。现大将军文伐秦失利,就义于函谷,秦人出关已成必然,想就在数日之内。大将军臧在荥阳只位列于假王之下,诸将服之,不论大王是要将这十八万人调归,还是就在荥阳与秦人相抗,当下并无可替代大将军臧之人。” 蔡赐又向陈胜一礼:“即便大王调将军逢、将军贺(张贺)或涓人臣(涓人,陈胜的侍从官吕臣,因得陈胜信任而任此职)前往荥阳接替大将军臧,都有对军中将领熟悉的过程,想要指挥自如还不知需要多少时日。大敌在前,大王,我们没有这个时间。至于说在荥阳军中简拔,谁有可保证能得其他将军拥戴?” 蔡赐说着再次冷眼扫视了一遍那些提议杀掉或替换田臧的大臣,这些人都不做声了。 “所以,眼下只能用大将军臧。而要用大将军臧则必须安其心,所以臣谏大王,封其为上将军,则其必能完全遵大王诏而行。”蔡赐说完,向陈胜一礼。 陈胜脸上阴晴不定,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实际上他早就赞同了蔡赐,可做戏也要做足戏份,毕竟在大泽乡起义中,吴广是与他陈胜齐名的人物,使得他就算自己称王后立即就要先封吴广为假王,意思是只要有了更大的地盘,就让吴广“转正”为真王,免得寒了一共举事之人的心。 现在这块心病终于去掉了,他恨不得把酒高歌。 最终,陈胜觉得戏演的差不多了,似乎下定了决心:“上柱国所言乃持重之语,孤王虽与假王共同举事,视其若亲兄,可孤也要为荥阳十八万劳苦兄弟着想,不能让他们无谓的死在暴秦手中。好吧,就依上柱国所议,封田臧为上将军,” 他又假装沉吟了一下,“赐令尹印,统领荥阳全军。” 令尹是楚国的最高官位,相当于丞相与太尉的组合,所谓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比蔡赐的上柱国还高一级。陈胜没有说拜田臧为令尹,只是赐令尹印,也就与吴广的“假王”相类似,持令尹印假令尹事,而不是就任令尹之位。田臧现在只有十几万军卒可领,没有地盘没有民众,所以也没什么“下马管民”的事情,陈胜赐他令尹印就是一种名誉头衔。 大王发话了,众臣中就算有不满的人,自忖也不如蔡赐在大王心中的份量重,都闭口不言。 “拟诏给上将军,让他按孤原诏,先至许县分兵与伍逢,再带兵至扶苏。”陈胜看众臣没有反对意见了就接着下令。 “大王,”蔡赐向上一礼:“荥阳至许县二百余里,大王诏至,上将军安排退兵也需数日,若此时秦人出函谷,则荥阳军有被衔尾追杀的可能。兵法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臣请大王给予上将军临机决断权,若得秦人出关的讯息,则于荥阳抗之,以免退兵中被秦军追击而致溃败。” 吴广这块心病一去,陈胜轻松了许多,对荥阳军是否一定要回兵防守王都也不那么执着了,心里觉得如果他们能在荥阳吸引住秦军主力,未必不是保护王都的一种办法,于是颌首表示同意。 “还有一事,”蔡赐又说:“臣闻有东海豪侠秦嘉,会合铚人董缏、符离朱鸡石、取虑郑布、徐人丁疾共同起事,正在围攻东海郡治,估计有卒二万余。大王应遣人授予各豪侠将军印,并遣监军前往。” 蔡赐完全不知道秦嘉不但已破东海,而且与景驹合兵又下彭城。这就是这个时代消息传递不畅的大问题,蔡赐甚至连景驹参与其中都不知。 “善。”陈胜看了看在座之人:“武平君,就由你去一遭如何?携孤诏,秦嘉为将军,刚刚上柱国所说的董……那另外几人皆封裨将军,然后你就留在军中,择机将此军带回王都。” 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带着一脸的自信向陈胜行礼:“臣畔,必不负大王重托。” 此人名畔,姓啥不知道,史书上就以武平君畔而称,想必是来投陈胜的某个故六国贵族子弟。 霍邑。 “王上,”燕晋向公子婴行礼:“大将军邯调来的一万军已经入城。” 公子婴和在咸阳时的样子有了很大改变,变得更加精干和意气风发,虽然与英布的攻守战只进行了十来天,可天天在城头指挥作战,己方防守时大量用火,烟熏火燎的,脸色已经不如在咸阳时白皙,变成了当代认为最健康的小麦色。 打跑了代军,封了王爵,让公子婴整个人都充满了生机,感到自己的前途光明无比。 面对代军的进攻,并不是因为代王李左车是皇帝的超级大卧底就会变得很轻松,恰恰相反,必须把英布打得越惨,皇帝的那位“卧底王”才能越有对代国的把控力,才能做到随心所欲的执行皇帝的方略。公子婴知道,这也是皇帝对自己的一次考核,看看够不够作为赢姓子孙,看看够不够赋予更大的重任。 现在,算是成功了吧。整合三万刑徒守城不难,春秋战国的攻伐,最艰苦的时候妇孺都要上城守卫,刑徒的使用可以用鞭子、用剑矛,可皇帝对秦锐采取了攻心策略,让军卒和刑徒平等,这样比被迫上战场的战斗力要强很多,也是皇帝融合山东六国民心的举措之一,所以公子婴到霍邑后,把北疆军与刑徒的融合过程大大加快了。 第六十七章 豆腐 北疆军是大秦的无敌之师,公子婴未到时虽然也在认真执行皇帝的融合策略,但总是有些不到位的地方,军卒对刑徒的歧视还是很明显。 秦锐军中的融合过程是由皇帝主导的,在始皇帝陵前皇帝特地严诏中尉军各级将领不得歧视并把道理说了又说,从函谷关-潼关围歼周文军的战役中可以看出,这种非歧视的融合显然大为成功。 霍邑的北疆军将领却没有见识皇陵前那个场面,对皇帝要求的理解自然不够深刻。所以公子婴一到霍邑,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再加上霍邑防守工作的各项准备,最忙时一日只睡三、两个时辰。终于,在英布大军到来之前让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十日的守城战,刑徒和军卒混编在一起已经建立了过命的袍泽(战友)之情。 “秦锐的领军校尉是谁?”公子婴示意燕晋坐下,随口问道。 “是裨将军公孙羽。” “哦,就是会稽郡尉,协助忠王在函谷关防守的那个校尉?” “王上,就是他。因为协防函谷关,协助忠王顺利把周文诱入,提爵一等,升任裨将军。” 燕晋在霍邑同样因军功提爵一等,也升了一级成为偏将军。“将军羽正在安排入营之事,说少顷即来拜见王上。” “禀王上,裨将军公孙羽求见。”燕晋话音未落,门外亲卫就一声吆喝。 “说来就来了,”公子婴和燕晋对视一眼,“有请。” 公孙羽大步走进大堂,单膝一屈行了个军礼:“臣公孙羽,拜见王上。” 公子婴两手一抬:“将军免礼,坐。” 待公孙羽坐下,公子婴面带微笑:“将军来的好快,安营之事安排好了?” 公孙羽微倾上身:“王上,臣入城即得引领,臣所领军驻营已经腾出只需进驻,实在无甚需要安排之处。臣谢王上周到。” 公子婴举手摇了摇:“非是本王周到,将军既至,也就是说将军晋可以回返北疆了。晋归心如箭,昨日就将部署带出城外扎营,把大营让给将军。” 公孙羽一听又向燕晋行礼:“属将谢过将军。” “将军何须谢本将?刚刚王上说了,将军来此本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这地方四处是山,怎比北边天高地阔,快憋屈死本将了,所以本将应谢将军才是。” 几人一起笑了起来。 “将军羽,”笑了一会儿公子婴才说:“本王把这里大致的情况先说一说,然后将军就可与将军晋交接。”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霍邑的北疆边卒在守城之时,是与刑徒混编的。此番将军晋返北,所有边卒都将回返,剩下的三万刑卒中,两万调归秦锐,只留一万与你带来的一万军混编。两万人,应能守住此地。” 公子婴说到这儿,忽然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代地太原两郡反秦之后,自立为代王的李左车也采用了秦锐混编各地刑卒的做法,把赵、韩、齐三地刑徒混编在一起,因楚徒人数最众,楚人英布不愿混编,所以在霍邑战前楚徒是单独成军的,李左车为了拉拢楚徒,还将其徒首英布封为了大将军。可这位大将军对兵事所知甚少,霍邑攻城时的战法据闻还都是代王李左车所提供的。” 公子婴撇了撇嘴,又讥讽的一笑:“霍邑战后,这位代大将军布因攻城失利、伤亡过重,被代王令回晋阳,代王随即就将所余楚人和其他三国人混编了。昨日刚刚收到的消息是,大将军英布得知楚人被打散混编甚怒,又因霍邑之败让代人从此不敢正视关中,代王也因此把代军大部北调分兵防守雁门、北边和太行各陉关,短期内没有再来攻打关中、讨伐暴秦的打算,英布觉得伐秦无望,因此带着自己的部曲约四千人反出了代国,出太行东行了。” 到这儿公子婴才正经了一些,向公孙羽交待道:“现今,代国只在灵石和界休留了一共两万军,防范大秦去讨伐他们。将军,以在守城中锻炼出来的本城齐徒卒的战力,和将军所带围歼了二十万周文军的秦锐,同样是两万人,想必将军有足够的自信能打垮代国的两万代军吧。” 公孙羽展颜一笑:“王上尽管放心。此战既了,王上也要回咸阳了吧?” “是啊,陛下诏令早几日就到了,让孤尽快返回咸阳。既然将军已至,明日孤就带调归秦锐的两万人往潼关。” “王上尽管放心,臣不会将王上和将军晋浴血而守的此城在臣手中丢掉。”公孙羽挺胸抱拳。 _ “陛下何在?”陈平站在大殿门口问门外站桩的盾卫。 “上卿,陛下,呃,陛下在尚食府。”那个盾卫有点打嗑巴,君子都远庖厨,皇帝却不知为啥要跑到庖厨去。 陈平入宫都是政事,也不知尚食府在哪儿。夫人倒是知道,可夫人已经回家荣养了。他现在假着郎中令呢,所以也就不客气的叫过一个内侍,让他带路去尚食府。 皇宫内的厨房在理论上距离皇帝处理政事的主殿和寝殿等处都比较远,免得皇帝皇后皇妃闻到什么煎炒烹炸的味道。咸阳宫很大,可是好走了一段时间。 说味道,还真就来味道了,距离尚食府还有几十步,陈上卿就闻到了一股香味儿,但又不同于煎炸肉食的味道,说不出,以前没有闻到过,陈平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进了尚食府,见到几名甲卫站在院中,见陈平来了,都向他行礼。陈平见到今天当值带队的是利牙,就问他:“陛下呢?” 利牙回答:“陛下在厨内。” “陛下在厨内做啥?”陈平更为奇怪。 “陛下……”利牙话还没说出,就听厨屋内胡亥说话:“上卿来了?进来吧。” 陈平对利牙一点头,就走进了厨屋。外面不太看得出来,这一进屋,一股淡淡油烟在屋外射入的阳光下飘动着,仔细一看,厨房大师傅正在往火灶上放着的一个不大的铁锅中放一片片白色的东西,放入一片就是“哧啦”的一声,灶边陶碗内则摆放着一片片金黄。 陈平向胡亥行了一礼:“陛下这是又做出了什么新奇的物件?” 胡亥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这可不是一件新物事,是好几个。” 他一指铁锅:“这是少府打制出的铁锅。” 又一指锅内:“这是豆油就不算新物事了,不过这回不是用来杀敌,而是做食物。” 再一指厨子往锅内放的白色厚片:“这是,嗯,我叫它为豆腐,也是豆菽所制。” 最后又指了指灶台:“这可不是烧柴的灶,里面烧的是石炭。待到了冬日,我准备在宫内用石炭取暖,减少木炭的使用,少砍些林木。” 陈平被皇帝一连串说出的新玩意儿弄懵了:“陛下陛下,臣有点糊涂,请陛下再慢慢说一遍,臣斗胆。” 胡亥那副洋洋自得的样子又来了:“你先尝尝陶碗里的东西,是用豆油煎炸的豆腐。”旁边侍立的韩谈连忙把一副箸递给陈平。 陈平夹起一块咬了一口,一股油香,外焦里嫩的口感,与放在油中沾上炸豆腐的盐末与豆腐的配合,立即让他赞不绝口:“陛下,好味啊。” “那是自然,我这种吃货弄出来的物事,不好吃还好意思炫耀吗?”胡亥美的,就差鼻孔朝天了。 陈平把一整块炸豆腐都吃了下去,意犹未尽的又吃了一片,这才开始观察其他的东西:“陛下这铁锅,是把釜锯了一半?”现代铁锅的样子很类似一种没有支脚的古代釜的下半截。 “自然不是,这是少府专门铸造的,我让他们能铸多薄铸多薄,在我看来,还是厚了点儿。”胡亥有点遗憾的说:“可惜现在铁的产出太少了,以后庖厨内都应采用铁制器具,铜的东西不如铁的东西对人有益。” 陈平又看着厨子正在往油锅里丢的豆腐片:“陛下,如果这个铁锅就是为了用油烹食物,似乎用原来的釜也可以。” “说对啦,就是为了油烹油炸,自是不需这个锅,这个锅的好处是可以用来炒菜。” 炒菜?陈平又糊涂了,秦时还没有炒菜的做法,好像到宋代才有。 此时切好的豆腐片都炸完了,在胡亥的命令下,皇家大厨又开始不太熟练的炒起菜来。先把铁锅内的油大部分倒了出去,只留下一点儿,然后把切好的葱姜和小蒜(大蒜是汉代才有西域传入的,所以又称胡蒜)放到锅里,一股煸锅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厨屋,接着大厨把一小碗切好的猪肉倒入锅内翻炒,然后又加入炸豆腐…… 虽然不是很熟练,很快倒也就做好了一份肉炒炸豆腐,分装到三个碗内。韩谈拿过四副箸分别给了皇帝、上卿和……少府,不错,张苍也在屋内。三人都尝了尝,除了胡亥还略有不满外,陈平和张苍都吃的很舒坦。 且慢,皇帝在尚食府,那尚食令怎么敢不在场?尚食令当然在,那个大厨就是尚食令啊。 “张苍,这个屋子以后经常要做烹油和煎炒之物,要在灶台之上建一个烟道,让油烟能尽快散去。”一份炸豆腐,一份炒菜,这屋子里油烟浓重了许多。 胡亥又对尚食令说:“总是吃烹煮的食物,我也快吃腻了。不过也不用着急,你和府中人好好琢磨琢磨这个用豆油的煎炒烹制菜品之法,觉得满意时再给我尝尝,总不能我想吃什么都还要跑到此处来指点尔等。” “陈平,”胡亥又说:“我先回殿中,你有什么疑问就问问少府苍,差不多的时候你们俩一起上殿。”两人连忙向皇帝行礼,胡亥摇摇摆摆的出屋坐上肩辇,走了。 皇帝在,陈平和张苍肯定不敢先跑出屋去,皇帝一走,两人也对这满屋油烟耐受不住,连忙出屋来到院中。 “少府,陛下说的这个豆腐,是如何制出的?”陈平当起了好奇宝宝。 “哎呀上卿,要是问苍这铁锅这灶是如何制的,苍知。至于这个豆腐,还是问尚食令吧。” “铁锅就不用说了,刚刚陛下说这灶是烧石涅的?” “得,上卿要知道这个,咱还要进屋一回。”张苍把陈平又带回屋内,把铁锅搬开,陈平就看到了下面一坨一坨的,煤球。 看完两人赶紧出了屋。 “陛下让把那种烧起来不冒烟的石涅磨粉,用八成石涅粉掺入两成左右的黄土,还让掺入一些白灰,捏成枣核状,灶修成圆筒,下面用铜铁做篦子能架住石炭球就可,篦子下面的灶膛内用柴火把炭球引燃后,确实火力很强,灶膛口用了一块陶瓦挡着,火力大小可以由陶瓦透多少气进灶膛来调节,也方便了许多。只是陛下说,修筑这样的灶台需要有顺畅的烟道,不然石炭阴燃时会释放炭气,是有毒的会熏死人,和木炭阴燃时的情况差不多。陛下还让少府烧制陶炉和陶管做烟道,说是要在冬日代替炭盆放在宫殿内取暖。”张苍一方面有些小兴奋,一方面也有些小无奈。 陈平对胡亥这些天马行空的怪想法已经有所免疫了,这个小皇帝要是隔一段时间不弄出点儿新花样他反而不习惯了:“尚食令,陛下那个豆腐,又是如何制出的?” “上卿,这法子也是陛下出的,试过几次才成。把豆菽泡软,用石磨,不是常见的大石碾,是大石套小石的平磨,打造了很多时日才满足陛下要求,还赐了石匠两千钱。用石磨把泡软的豆菽磨浆烧沸,然后加入熬盐所余的苦卤水,豆菽浆内就有沉淀起花儿了,然后用大的麻布滤水,用重物挤压掉余水,就成了。” “陛下说,是要吃韧口的还是嫩口的,就在挤掉多少余水上。陛下还说,这豆菽的吃法可以有多样,朝食可以直接饮浆,加盐加蜜均可,不加也可。包麻布滤水后不挤压,陛下称之为豆腐脑,放于碗中调酱汁食用。豆腐的烹炒也是多样的,这个陛下就让尚食府自己去想了。”尚食令也是一方面小兴奋,一方面则有点儿小恐惧。 “尚食令也不用太过担心,陛下么,实则是非常宽容的,就算尚食府做不出新花样,不妨直接奏与陛下,陛下有暇自会再来指点于你的。”陈平安慰着。 尚食令知道陈平是当下皇帝面前最得宠的大臣,听他这么一说,也就放下了心。 陈平和张苍出了尚食府,一面向大殿方向走一面说着话。 “少府,前番陛下弄得那个算盘,感受如何?” 一说起算盘,张苍立即兴奋起来:“这算盘实在好用,虽然没有算筹易于携带,但使用上一只手就可以拨弄,不像算筹需要手臂摆放,活动空间太大,算盘以数指即可,所以速度极快。算多快,全然在熟练性上。” 他放低了声音,“某已经让书讯者习练此法,这样好的算法,当然先要用到兵事和重大政事上。” “陛下关心农耕,深耕的犁铧之事又如何?”陈平又问。 “这个就有些难。”张苍叹口气:“陛下要求犁铧需金铁,还要有刃口,现下战事频繁,金铁先保军械制作,所以……” “张兄啊,兵事需用金铁不假,可没有粮秣保障,兵事亦无胜算。陛下关心农耕,也是对兵事的一种担忧。当下秦军总共近七十万,若客卿(陆)贾从百越再带回数万乃至十数万秦卒和壮夫,八十万军单靠八百里秦川和巴蜀供养,少府想想,压力多大?” 陈平站住向张苍拱了拱手:“所以陛下用周文军俘在九原郡屯田,提深耕之法,提从城中运粪肥田之法,提两季种粮法,都是为了促粮产,在保关中安定同时供给军用,陛下还要思及一旦山东平靖后,因战而致土地荒芜造成的百姓粮荒之事,所以张兄还是要多想想,至少深耕和堆肥之事要多下些功夫。” “唉,上卿之言,苍亦知之。今日下殿后,苍再去寻少府丞昌,观其冶铁之事的进展。”张苍的话中带着一丝疲惫的味道。 “陛下看似对朝政很放手,可对一些陛下认为关键之事,督的很紧,都是军政大事。平不知陛下如何以总角稚龄却能总是把握住要害节点,这也许就是陛下是皇帝,我们是臣子的原因吧。”陈平自嘲的一笑,“张少府,冶铁如果遇到难决之事,其实不妨奏予陛下,或许陛下有良法也未可知。” 两人说着走着,终于走回了大殿,向皇帝行礼后坐下。 “有几件事,张苍,你考虑一个方略,这几日公卿朝议时我还要提的。”胡亥看着张苍。 “陛下请讲,臣恭录。”张苍恭敬地回答。 “大秦一直以来,依靠将士用命打下了偌大的江山,其中就有兵械优良的因素,而兵械优良又是匠人们辛苦努力的结果。将士用命,有功爵相赏,而匠人努力,换来的又是什么呢?我设匠师台,鼓励匠作,所惠及的只是顶尖的、但也是少数的匠人。我知道大部分匠人技巧水准并不高,只是整个兵械制作链环中的一个小环节,但他们工作环境艰难,所以我想为其改善一下。” 他略略想了想:“这样,少府对匠人制一律,把匠人分级,不同级别的匠人给予不同的待遇。举例而言,假若匠人分五级,则三级,也就是中间级别的匠人至少要能保证其妻加上两、三个子女有相对宽敞的住所,一年有足够的粮粟能吃饱,还有少量的余钱。我听闻匠人的生活可是不算很好啊。按这个标准,中级匠人需要八十石的年俸。匠师台匠师的最低等级年俸是二百石,匠人的年俸可从四十石到一百三十石,再有更高水准的就该入匠师台了。匠人居所事先划定区域,统一建造,这个不分等级。” 胡亥缓了口气:“匠作,必有出因公而伤的情况,若伤可治,不碍继续做工,养伤期间薪俸也不可停,可酌减至六成、八成支付。若伤重不能续做,有适龄之子可录其子接替,无子孤寡……我不是于上林苑为内侍建了养老之所吗,对官用匠人也可依此例办理。这些措施一出,必然会提高匠作支费,就算因此支费翻倍,我也觉得应当如此。朕不是仁善,而是希望这些措施能大大提高大秦的匠作水准,为以后依靠匠作之物兴商贾打好基础。匠人制物不光要用于兵,也要用于民。” 张苍写下最后一个字,抬头看着皇帝。 “再有,加强水力的运用。既然要为匠人新建居所,就同时把匠作工场逐步移到可用水力的水道旁,水力的运用必然可以减少匠人的使用数量,这也同时就可减缓因提高匠人待遇而产生的支费增长。官用匠人虽然减少,民间商贾用匠人的数量必定会增加,那就不是朝堂上需要考虑的支费了。提高官匠薪俸,也是为民匠建立一个最低的标准。” 胡亥轻轻拍拍手:“关于匠人,就先说这么多吧,我再想起什么后,再告诉你。” 张苍刚刚松了口气,胡亥就又说话了:“匠人增加待遇,这事只需尔做数算,建居所、移工场、架水车和各类匠师台想出可用的匠作台器等一次性投入,和每年因提高匠人薪俸需要多支付的钱粮这等经常性投入,这些数字出来,公卿朝议时让各府商议朝堂是否可承受即可,下面这事则需要少府投入人力进行查勘了。” “我听到过一个说法,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巴蜀之粮运入关中是非常困难的。山东乱,关中大军除秦川物产,大量粮粟需巴蜀提供,我以前说及的一年两季种粮法,也是巴蜀这样的温湿气候更适宜开展。所以,少府立即组织人手,在巴蜀至关中的道路中,找出一条可以用最小的代价整修出运粮效能更高的途径。现在有水车,所以如果有水力可用,就可用水车之力上下提物,因此这个道路的选择要考虑此类器械可用的情况,而不能按旧有的思维方式去选。” 第六十八章 谋田臧 胡亥说的不算很快,但就这样张苍也必须奋笔疾书才能勉强跟上,陈平也拉出竹简同步记录着,准备皇帝说完后交给张苍比对补充遗漏。 “我还有个想法,但这需要司马昌在冶铁上有大进展。”胡亥敲着御案,“这个想法不限于巴蜀运粮通道,铁量足够时可在主要驰道上运用,就是在道中铺铁制轨道,让车辆在轨道上走,因为铁轨上拉车的阻力小,这样一辆可载三十石的单牛革车或许就能单牛载运五十石。可这样就有一个要求,道路要尽量平直,否则坡度一大这一头牛可就控不住一辆重车了,减小的车轮阻力不能防止车辆下滑。现在铁产虽不足行此法,但筑路是劳民伤财之举,所以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少府勘察巴蜀通道时也要注意此点。可用水力提降,道路平直,这是勘察规划的重要点。” “至于开路的费用和劳力,”胡亥又露出坏笑:“或许可用商贾之力,分段包给他们,然后他们可收过路费。” “好啦,今天我想到有关少府的事情就是这些。”胡亥抚掌,“上卿,有什么其他消息?” 陈平把同步记录的竹简卷起:“顺王(公子高)与廷尉史参(曹参)已经回返,大约再有一日可入咸阳。” 他一指对面几案上垛起的一堆竹简,“这是他们先递交陛下御览的贾律草制。” 胡亥看了一眼那堆玩意儿,脸色就变了:“这么多,朕要看到什么时候?” 陈平一本正经的回答:“这是陛下所关注的大事,陛下当细读之,不然臣下对陛下之意理解不透,执行变了样,陛下岂不白费了心思?” 胡亥本来挺立的上半身立即一垮:“好吧好吧,看就看吧。韩谈,给我搬上来。还有什么事情?” “荥阳消息,张楚军正在敖仓西四十里适宜登岸的河水岸边筑垒。章邯奏报,已经有针对性地战法措施。听风阁报,田臧杀吴广,陈胜加封田臧上将军、领令尹印。” “吴广被田臧杀了?”胡亥对这个早已知之的历史事实假装惊讶了一下,“看来陈胜对吴广也很忌惮啊,哈哈哈哈,居然给田臧大赏。” “自然是该赏。”陈平嘴角露出笑意,“陈胜王,这个王现在看来也就是闾左之才,心胸实在不够。至于田臧杀吴广,想必是就如前番栾布所言,田臧想在敖仓西筑垒以抗秦师,而吴广不同意,田臧这也是死中求活,不想帮了自家大王一个大忙。” “嗯,现在田臧独览荥阳军权,就开始筑垒防范了。荥阳张楚军的部署思路是什么?” “郡尉厉分析,应是两下分兵,敖仓西营垒和荥阳外围城一分为二,两边各用多少兵力就无法预知了。” “这是章邯的事情,既然他奏对已有战法,我就不关心了,上卿有兴趣可以多关心一下,提点儿建议什么的,但除非上卿认为章邯方略必败,否则不要强力干预。”胡亥随手抓起一册贾律草案,也不看,漫无目的的玩弄着。 “陛下宽心,臣自知。”陈平拱拱手,“泗水郡消息,十日前景驹和秦嘉的联军已经夺下了彭城。” 胡亥“啪”的丢下手中贾律竹简:“当真?”这个问话不过是个下意识的行为,所以他马上就跟了一句:“姚贾那边的细作、王敖那边的锐士,都开始安排了吗?” “典客称已经有了一些眉目,细作已经进入留县宁君的周边,但需择适当时机才能接触。至于风影阁锐士,陛下,臣以为还没到行动的时候。” “咳咳,”胡亥咳嗽一声遮了遮脸儿,突然想起一事:“诏令姚贾和王敖,在彭城四角靠近城墙所在,租或买入一些宅子,院子要大一些,但也不要让城墙上的兵卒能看到院内的活动,然后让听风阁派几个人住进去,做个小商贾。这是预作一点小部署,可能要在一载或几载内才有作用。” “嗨。” 敖仓西,田臧大营。 “本将带十万卒,在敖仓营垒防秦人由河水登岸,汝只剩不足八万军,如果荥阳城内秦军出击,可否抗的住?”田臧在敖仓大营的大帐内,正在和李归商讨军务。 “围城这么久,城内人出城偷袭都没有过。这些人属于三川郡兵,守城现在守出经验了,攻击还是新卒一样,上将军无须过虑。只要上将军抗住关内秦军,属将这边堵住城内秦军避免上将军被两面夹攻即可。上将军原来建议假王沉舟堵住敖仓码头,假王薨前就已做好此事,所以属将只需防住荥阳的西城和南城即可。”李归信心满满的拍着胸脯。 田臧看着外面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有些急躁:“当初建议假王在此设垒,假王不允,现在秦师已经出关数日,就在这两日就会到此,营垒筑建得如此仓促,本将军心中不安啊,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李归安慰道:“上将军也不用过于担忧,从攻城上看,秦人好用火攻,现在上将军所立营栅均涂以厚泥,火攻无效。秦人在河水舟上,荥阳城内能投石几百步的大型投石机也施展不开,无法架设在舫舟之上,可用的不过床弩。若火攻无效,床弩的毁伤力就很有限了。而且,上将军也收集了脂膏可用于烧敌,木船如何可抗?上将军的营垒燕翅横列,秦人只要无法登岸后继续前行,只能僵持于此。” 田臧笑了:“希望能如你所言。大王还是很想我等撤回王都附近,增援许县和扶苏。只要秦军攻不破我的营垒,稍有撤离之意,我等就立即悄悄撤军。所以,你要把撤军所需的舟船尽量多准备一些,一应物事都预作准备,最好一旦回撤,能够在两日内全部撤离此地。” “喏。”李归拱手。 _ 洛水岸边,秦锐临时大营。 “若照以前,张楚军在河水岸边设营垒,我军将以全军二十数万卒的雷霆之势,强行登岸,集中突破几个点,跨越营垒而将其击溃。” 章邯坐于案后,目光炯炯的看着帐内的二十几个军侯以上将领,“但现在陛下设匠师台,为我等提供了更为强劲的军械,还有数万战骑,所以此番剿灭田臧,有诸位所领十五万军已经足矣,另外由长史欣和都尉翳所领两军正在潜行往许县和郏县方向。诸将,十五万对十八、九万,可怯战否?” 大帐内一下爆发出了哄堂大笑,裨将军杨熊的大嗓门喊着:“大将军,属将等都不惧这些闲民,大将军出此言,可是自己怯战了?” 诸将笑得更响亮了。 章邯也露出笑容,抬手向下一压:“不知道这个田臧怎么就会认为我等一定就会在敖仓西四十里登岸,如果不理他,直接从成皋登岸然后沿陆路进击,他这么兵分两路却正好各个击破。” “不过他想的也不错,若要速败之,从成皋进军显然要慢很多,而从河水调军可减少一半陆路行军,他筑垒的位置也很适合与荥阳大营成犄角之势两面夹击。既然田上将军费了这么大力气做了这样的准备,本将军决定还是让士卒们省些气力,就按田上将军的意思,直接乘舟到他的营垒前吧。” 他摇摇头:“周文军尽没,是前后被堵,逃无可逃,现在田臧的河水旁营垒拉出了一条十里长的防线,一旦防线被破,溃散必不可免。陛下喜欢生俘,各部对敌当以生俘为主,但也无须拘泥于此,生俘若会伤己,自是必杀。好了,虽然本将军刚刚说陛下给了我等强劲军械,可秦锐于河滩登岸后,滩地柔软,无法架设投石机,如何破之,本将倒是很愿听听诸将的建言。” 公叔起双手一抱拳:“大将军,属将认为,登岸后布正常方阵,抗敌箭攻,然后每部各择一点,先以床弩集中破之,然后弩阵半数撕开此点,再以轻兵突击。” 公叔起的方法与胡亥所授的骑兵凿穿战术相似,章邯听了微微点头。 伍叔熊拱手道:“成皋既在我手,田臧在此方向上必有斥侯,可能还会于要道结营阻截。属将有一策,可能大胆了些。” “将军请言之,此刻所言都为参照,本将军自会择善而行。”章邯说道。 “属将之策,就是以此番随大将军而行的三万骑军,就于成皋出发,四十里可至敌营后。如需绕行躲避中间的敌营阻截,可由成皋向东南绕行,也超不过百里,为保存一战之力可用两日达。大将军可先于滩地攻营一日,吸引田臧注意力,待骑军至,滩地攻击与后营攻击同时进行,于河水舫舟举狼烟同步。” “属将此策取决于田臧后营防守不严,所以大将军或派出我军斥侯,或联系荥阳敖仓派出斥侯,把田臧大营构建情况摸清方可使用。”武叔熊又一拱手,结束发言。 两人开了头,大帐中又热闹了起来,其他将领也都纷纷发言,有的可行,有的不太可行,很多将领都是附和公叔起和武叔熊的,有很多补充完善的建议。 章邯一一听取各将意见,然后让校尉和军侯退出大帐,留下裨将以上的将领。 “本将军认为,将军起和将军熊的方略都很可行,本将军决意将两种方略同时采用。在敖仓西滩地登岸后列方阵,前五排皆用盾手,某以为,”他笑了笑:“田臧既设坚固营垒,必然未曾考虑出营攻击,周文军的下场会使他小心行事的。” 诸将又笑了。 “床弩隐于阵中,骑军未到敌后,床弩也不登岸。” 章邯接着说:“床弩攻击,重在连续。可滩地无法使用在潼关所用的石锤张弩之法,所以就需要大量床弩投入连续攻击,对每一攻击点需以八到十具床弩连续攻击至少三到五击,好在床弩经匠师台改进为拆装结构,每部至少配有百具。” “田臧营垒绵延十里,我军步卒十二万,可分为二十四个曲方阵,以半数十二方阵全面攻击营垒,田臧必然搞不清我部的主攻方向,此刻集中床弩猛击西侧营垒,田臧的命令不及传达,可突破之。以二百四十具床弩交于先攻十二方阵,把四百具床弩交与突袭之部,所缺一百四十具床弩,本将军立即派人往雒阳商借。正面进攻同时,骑军于同侧进击,只要击溃一角,田臧全军必崩。” 章邯点将:“将军(赵)贲,本将将突袭部交与你,你可破营乎?” 赵贲腾的站了起来,走到章邯案前半跪行礼:“必不负大将军重托。” 章邯虚抬了一下手:“将军请起。将军熊,既然你出策用骑军,本将军就将三万骑军尽付于你,你明日带五日粮草先行,在成皋前可用革车载运,由成皋出击则携三日粮草随身。记住,陛下极重查探,此行又需要严防被敌所知,斥侯要广布于前及两侧,遇敌斥侯则需必杀。” 武叔熊直身行礼:“属将遵令。” 公叔起有个疑问:“大将军,我军床弩不足向三川郡借,这一来一回,恐会耽搁两日。” 章邯微微一笑:“那有何妨?就让田臧在紧张心绪中多担惊受怕两日好了。” 诸将再次笑了起来。 公叔起没有笑:“多耽搁两日,田臧的营垒会筑得更为坚固。属将之策,不妨调一部先至而佯作攻击势态,田臧心下慌乱之际,营垒筑建必停。” 章邯赞赏的说:“将军起之策可用,那就明日启程,由你领一部去惊吓他们几日吧。” _ 景曲自从往汉中方向逃窜被堵了回来,只好重新开张百草庭和芳椒堂,只是当初匆匆离开时,芳椒堂的奚姬多被卖掉了,只有那两个会西域舞的胡姬没舍得卖,回咸阳后不得不又重新买了几名奚姬。 景硕等人把景娥弄丢了,还比景曲先回到咸阳十数日,景曲倒是没有太责怪他们,因为景曲自问,在景硕那般严密的卫护下都丢了人,若是自己,没准更丢人。 官府倒是没有限制他在咸阳的行动,去哪儿都可以,生意照做,舞照跳,就是有一点,不得离开关中。平时看起来并没有任何人监视,可他曾经试图打发两个小厮偷偷分头潜出咸阳,一个家伙走到骊邑被打懵,醒来发现自己就躺在芳椒堂的门前。另一个家伙比他强点儿,走到武关跟前被军卒抓了起来,说他有案底咸阳正在通缉他,装在囚车里就给送给咸阳了。进了咸阳县衙县丞一看,说抓错了,回家去吧。 景曲明白这都是一种揶揄,你在关中干啥都行,出关中就算了。 消息他倒是一点都不缺,但也都不是他的人打探来的。比如周文二十万大军给围歼了,比如代王和大将军英布攻打霍邑失败,比如南阳郡被张楚军宋留围攻,比如荥阳被张楚假王吴广攻城数十日未下……还有自家的消息,景驹起事夺取留县,然后与夺取东海郡的秦嘉合兵攻取彭城……这些消息来得很神秘,有时是夜里丢进来的木简,有时是芳椒堂客人的遗留物…… 景曲刚开始还觉得奇怪,难道有同道中人在向他通消息?就算同道中人,也都讲究个互通有无,他可没有任何可供交换的消息给别人,就算有,给他消息的人并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他也无法给人家。 五日前在百草堂院内捡到的东西就更古怪了,里面没有什么时政消息,却有个怪怪的东西,四方木框中有横梁,十三根木棍穿着七个木珠,上二下五,可以拨动,名为“算盘”。木匣内附有帛书写着珠算口诀,声言这比算筹好用,景曲试了一上午,信服了。帛书上还说可以把收入账和支出账分别记载会更清晰,这也让景曲豁然开朗。 帛书上还有一种东西的制作方法,豆腐。帛书上还有几种烹饪的做法,叫炒菜......早晨开门,门口一个半人高的大瓮,里面一瓮的“豆油”。 这东西到底是谁送来的? 自从经常收到这些不明物品,景曲就在夜间安排了值夜之人暗中观察。观察的结果让他很惊悚,往院内丢东西的人居然是街面巡夜的秦卒!那么那个大瓮自然是军卒从一辆轻车或革车上抬下来的。 这就没法继续追查了,总不能东西一丢进来就开门出去拉住这些大兵问这是啥意思吧,而且巡夜军卒都是以什为一队,你拉住谁呢?半夜不睡觉往外乱闯是有罪的。 他把景硕等人召集起来一起分析,这些东西到底来自何方,结果一个平时很不起眼的伙计语出惊人:“主上,这会不会是小女主使人送来的?” 此话一出,当即被几个人批驳:“小女主既然使人送东西,她干嘛不亲自过来?”“小女主如何能让军卒为她送物?”“小女主还能让人带物到芳椒堂?”“小女主如何知道这些市井中都没有的消息?”“小女主会自创这个算盘,还有豆腐炒菜?”…… 别说,景曲照方抓药的试做了豆腐,并且在金铁铺重金打造了几口铁炒锅,在百草堂刚刚推出相应菜谱才几日,口口相传,竟然使百草堂的生意大热起来。这年头创出新食材新口味,就这一个“新”字,就足够招人了,何况经百草堂的大厨把这些方法掌握后,又自行开创了更多的菜品……这一下,百草堂名声大噪,风头一时无两。 景曲刚开始听到小伙计说这些东西或许是景娥送的也觉得滑稽,家主的这个小女儿失踪后再无消息,如果没死并逃脱劫持者,在关中就必然会回来的,如果死了或不在关中,那也就没有可能经常送这些消息和物件,还是让秦卒来送。要知道,每次送消息和东西的秦卒并不是同一队人。 可换个角度去想,如果景娥根本不是被人劫持,而是相互配合逃脱景硕他们的护卫和监管呢?如果真是这样,还能指使军卒做事,那景娥背后的人能量之大,超乎想象! 景曲想到这里,忽然脑海中蹦出一人,那个郎中令府上的总角童子,那个带着十几个家将招摇过市的郎中令妻弟。 这一切,都是郎中令所为吗?做这一切,是郎中令在暗地警告自己不要轻举妄动吗? 这么说,景娥是被郎中令的妻弟掠走的? 景娥若是配合行事,说明她根本不愿回去嫁到秦嘉家中了? 可是郎中令在霍邑堵截讨伐关中的代国大军去了,郎中令不在家,还有类似卫尉这样的人为其所用? 但如果是景娥配合行事,那么自己被截回咸阳,还有潜在的监视者阻止自己的人脱离关中,这一切都说得过去了。 想到这儿,景曲出了一身冷汗,自己这些人显然是完全暴露了,只是景娥在“出卖”自己的同时显然还念在同族同宗的份上保护自己,并弄到一些生财之法让自己安心。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好了,这事儿就到这儿吧,不要再胡乱猜测了,散了吧,景硕留下。” 人都走了以后,景曲问:“可有留县的消息?景魅一直没有动静吗?” “主上,按路程算,魅回到留县再返回,可能正好赶上周文入函谷。或许因为无法入关,又返回了吧。”景硕答道。 “函谷关虽然重开,如果秦军出关伐张楚,还是会再封闭多日,如果留县来人无法在这个间隙中入关,则又会被挡住。”景曲有些自言自语。 “主上,现在我们被困在咸阳,又发生如此多怪事,主上想怎么办?” “我们什么都办不了。”景曲没有把心中所想告诉景硕,告诉了又有什么用?“既然有人不许我们出关,又让我们发财,那就老老实实的做商贾吧。小女主之事不要再追究了,告诉大家也不要再谈论。把夜值的人也撤了,那些军卒不是我等惹得起的,人家也没有恶意。” 第六十九章 曹参调职 “主上是说,秦廷已经知道我等乃是……”景硕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我们凡是要出关的人都被堵了回来,你说呢?现在明显有人在警告我们,不要做细作,好好当商贾。” “那个,嗯,主上,那个不知何人送来的豆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如果用罄,新菜品就难以为继了。”景硕听了景曲这么说,也知道当下只能乖乖做商贾,于是转了话题。 “这个无妨,没有豆油,先用豕膏(猪油)替代,某思,送油瓮者,不会就这么罢手的。”景曲说到这儿,脸上竟然带出了一丝笑意。 _ “尚食令,这几日已经整理出多少炒菜的食谱了?”胡亥看着食案上的七碟八碗,口角流涎的闻着,问着。 “臣让尚食府的御庖都来琢磨,应该已有四十多种菜品了。”尚食令站在丹陛下,身后跟着十来个庖人(厨师),每人都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或碟或碗的盛着菜,“臣选了二十六种特奉陛下与皇后御品。” 胡亥身边坐着景娥,姚展站在案旁,一样一样的把各色菜品分到两人面前的碟中。 胡亥一边吃着,一边对景娥说:“我听说给你族父的菜式做法,已经让他很发财了,这些新制菜品,我看可以再给他一批制法了。” 景娥笑着说:“郎君只为薜荔族父提供新品,其他商贾的生计会大受影响的。虽然臣妾看不到,但一定会想的到。” “嗯嗯,让景曲做,一方面照顾一下小薜荔的亲族,另一方面他也是做了一个示范。这也有几日了,我看已经可以扩大一下试用范围了。姚展,着人传诏,未初公卿朝议,让曹参和顺王来谈谈贾律的进展。” 未时,咸阳宫正殿。 三公九卿已经到齐,曹参和公子高也已在丹陛前落座。 “诸卿,”胡亥先来了个开场白,“廷尉史与顺王不辞劳苦往返北地,与九原郡试行的商事情况进行了解和磋商,现已回咸阳,诸卿也都看过了贾律的草制,现在就让廷尉史对其做一个概要介绍,诸卿有什么疑问都可随时提出。” 曹参看着济济一堂的公卿,略微有点儿紧张。他先向皇帝施礼,然后开始对贾律进行说明:“各位阁尊,秉承陛下圣意,下臣与顺王和商贾们先做磋商,然后又与先行试行商事变法的九原郡守和郡尉商讨,拟出这份草制。陛下之意是,以租赋调节商事行为,并且按照商不可伤农的准则,对相应的从商租赋进行调整,这样一来,对涉商的租赋就全面会被牵动。过去大秦所行为田租、户赋、市租、关津税和山海泽池税等都有相应律法,现在各位阁尊所审阅的这个草制名为贾律,实则是偏商贾的租赋律。”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重臣们:“对农人而言,将田税与户赋合并,以田取租,把户赋折入田亩,取租赋一成七。这在常规年景的收成下,按顷田获百五十石估,所取额不高于田租户赋之和,若遇大丰年,所得租赋自会增加,而遇歉收,租赋自降,这样就避免了农人田亩无收还需担户赋之累的压力。” “本当如此,遇了灾年朝堂上应该讨论的是如何救济灾民,如何还要考虑再向灾民取赋?”廷尉李由说话了:“实际上真遇到歉收,先王和先始皇帝也是下诏免赋的,似现今新制为律,更体现陛下从律法上就有的爱民之意。” “陛下,”冯去疾发言了:“户赋所立之初为口赋,先归于王室和皇室所有,后常以此赋为军费,陛下不征丁口赋,宫中用度及兵事支费如何计付?” “陛下,”宗正赢腾也耐不住了:“按田亩计租赋,将户赋计入田租,各封邑收入如何获取?” “一样啊。”胡亥从容答道:“封邑收入是田租不含户赋,现在既然统一按田租一成七向农人取租赋,封邑收入中提出原属朝堂的比例不就完了?且一样随丰年歉年浮动。宗正觉得这样不公平?” 见赢腾暂且哑火,胡亥一笑,继续说:“对于宫中收入,朕曾言与丞相,连同山海泽池税等所有租赋在内,计五年内宫中取费所占总租赋的份额均值,以后所有租赋皆由丞相府计收,以相应份额馈宫中。对朕,乃至朕之后三世、四世到万世后人,宫中拟建新宫室,不得使徭役,而招土木筑建之商贾计费构建。宫内金资不足,就不得建。此事也要制律,为秦之祖制,世代不得违。” 皇帝先拿自己开刀这种事儿,大臣们已经见过多次,比如不再修筑新宫,减少宫用遣散宫人等。但现在胡亥所说的就上升到了律法的范畴,更加表明胡亥坚决不用自己的享乐来耗费更多民脂民膏的决心。皇帝这种表态,臣子们自是要顶礼膜拜赞颂一番的。 赞颂完毕,诸卿平身,胡亥又说:“至于兵事所费,除非有亡国之虞,否则依旧是量入为出,没有足够的钱粮,就不去发动战事。当然了,我也说过多种促农耕之法,增加朝堂收入。好啦,有点扯远,廷尉史继续吧。” “陛下兴商贾,”赢腾又说话了:“宗室贵胄和朝臣,是否可允行商贾事?” 胡亥又笑了:“当然可行,不过呢,宗室贵胄和朝臣欲行商,则必须在御史府留备,不得因知晓朝堂内情而以权谋私,否则严惩。这个朕在廷尉史的草制中也看到了。还有,拥有大量田亩者行商,还有后面的律条。曹参,接着说吧。” “嗨。”曹参看了看竹简:“因田租户赋合一,所以田亩撂荒之事在兴商贾后可能会有出现,所以制律,田亩一年不耕可以算养田,第二年仍不欲耕则必须转售,收买者当季必耕。两年不耕之田,新买之田不耕,若无户内耕夫暴病、征发为卒等故,都直接官府收回,这也是陛下担心田亩荒芜民众皆商之举措。” “姚展,给廷尉史和诸卿上茶,润润喉。”胡亥指示。 曹参感激的向胡亥拱了拱手:“谢陛下。” 端起内侍端来的陶碗喝了一口,然后就是一愣,又喝了一口,才放下碗看了看,继续说:“无论是否有田亩,商贾需要交纳税赋包括所得税、关津税和市租,所得税包含商贾获利所得、被雇佣人夫的佣钱所得,其中佣人的佣钱所得由商贾代付,这一点商贾在佣人时必须说明所付佣钱为税后所得,否则所雇之人允可官府告发,对商贾将重罚。” 他再端碗喝了口茶,抽抽鼻子:“另外,陛下看过草制后提出了一点,就是商贾所得税和市租以粟缴纳,市面粮价低于三十钱一石粟时按市价缴粮,高于三十钱时就按三十钱一石计缴,这样粮价低时不伤农,粮价高时引夫回田,朝堂所获粮粟也会更多。关津税则以钱支付,因携粮缴赋彼时就过于不便了。” 胡亥插嘴:“市租,不是租多大地方纳多少租,而是按销出的货品价值计征,在何处销就在何处征缴。这样一来,可以通过关津税和市租,调节当地所缺之物的走向。” “不明白?”他看看大眼瞪小眼的大部分公卿,始皇帝抑商,所以这些人基本不懂商事,“比如九原缺粮,销往九原的粮粟不征关津税和市租。九原引入游牧部落后,牛马羊皆需销出,出自九原的牛马羊关津税适度减免,游牧部落的市租,视我们的需要,如现在我等需马牛,则售整只马牛皆免市租,羊皮羊毛免市租,羊肉则不免,牛肉也不免,牛皮牛筋则免,诸如此类,鼓励其多产朝堂所需之物。” 曹参看皇帝似乎不接着说了,就自己接着说:“陛下要求鼓励匠作,非官匠作场有合用的新巧之物,则免市租,对农耕、兵事有大用之新巧之物,可由匠人申请减免所得税。另外……” 这一通贾律草制的解说、问答、争论等,整整进行了一个下午,天都黑了才只能算勉强说完。 皇帝设宴,把尚食府新研发的炒菜品种都拿出来宴客。公卿中有去过百草庭的人这才知道,原来百草庭轰动咸阳的新食是宫中所创。胡亥不失时机的问在座诸臣,有没有家中开有食府的,可以提供菜谱,嗯,免费。 这一来好几个大臣都扭扭捏捏的说想要,宗正赢腾则站在宗室的位置上为那些无官身的宗室子弟争取权益。 有个大臣想到一个问题,就是这些菜品似乎都是皇帝弄出来烧人的豆油炒制,于是问皇帝哪儿去获得这种豆油。 “顺王,”胡亥对公子高说:“现在守城的战事已经大多结束,秦锐出关所需相对较少,尔外舅的豆油产量想必已有多余,在保证军用的前提下,我准他在咸阳市售,价格自定。记住,是在保证军用的前提下。冯劫,太尉府根据战事构想,确定每月需要用于军用的数量,不过,谁要贪腐,朕就拿你是问。” 公子高和冯劫都连忙丢下箸拱手领诏。 “既然有很多卿家愿意涉足商事,朕是欢喜的,但朕还是要再说一遍,有以权谋私者,朕绝不会轻饶!” 宴后,胡亥把冯去疾、李由、郑国和曹参都留下了,陈平自然也在。 “曹参的贾律之事就做到这里了,后面的修改完善和正式确定,廷尉另找合适的人选接过来。我原来曾与卿言,曹参在贾律初次提请公卿审议后半载左右转调治粟内史府,可现在深耕、积粪肥尤其是一年两季收获之事感觉越来越紧迫,所以虽然今日刚公卿审议一次,也只好先让曹参过去了。”胡亥咂摸着口中菜品的余韵,对李由说道。 曹参有点儿惊异,不过没有说话。 “陛下,廷尉史不能一下放手,臣会调其他人来接替,但廷尉史还需要交接并协助一段时间。”皇帝早先说过此事,李由也心知这个曹参不会一直放在廷尉府,他的薪俸就注定是皇帝要重用的人。 “这是自然。”胡亥颌首,“接替之人要选熟悉税赋和商事之人,这样交接的快一些。曹参,现在战事既起,秦锐出关,我最担心的是粮秣。不只是军粮,还有受到战事影响郡县地区的百姓救济。如果朝堂上在秦锐此番出击后,能够确定需要占据并可实现一两年稳定的郡县,那里的百姓就需要负责供粮到下一个收获期。所以,我把你调到治粟内史这边,任内史丞。” 他看着郑国说:“老卿家年事虽高,贵在知农事,知财赋,知朝堂所费又知百姓所需,我把曹参交与你,培养成新的治粟内史。何时卿认为曹参已足担此任,何时我就允可卿致仕,并赐卿足以安度的田亩或薪俸。” 郑国最近几个月被皇帝的一系列新思路弄得很兴奋,但也很劳累。年岁大了,自觉会跟不上皇帝的要求,自己累点儿也就算了,皇帝交待的事情要是做不好,治粟内史成了拖后腿的,这面子上就实在过不去了。现在皇帝把这么个年富力强的曹参调给他,并承诺给他一个美好的晚年,心中既感动也松了一口气,马上就正揖相谢。 “曹参,你调治粟内史丞,但跟司马昌一样,领治粟内史衔,秩中二千石,也算对你在贾律上所做的奖赏。”胡亥忽然换了一副揶揄的嘴脸:“你刚开始时对大秦满腹怨怼,言暴秦对百姓严苛,现在我把你放在这个对百姓是否有饭吃、有钱用的最关键位置上,剩下的就看你如何能上不负朝堂、下不欺庶民,既能保证朝堂租赋收入、又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了。” 曹参看小皇帝的表情,里面似乎含着点儿“看你老小子到底能做成啥样”的味道,心知这是皇帝的激将法,可还是升起了一股不服气的念头,硬邦邦的说:“陛下信任臣下,臣下必定会尽力去做。” 胡亥挂出一脸坏笑:“不是尽力就可以的,还要做好。天下士子都以为自己为大任之才,真正是否可担大任,不是说说就可以的。” 接着他脸色一肃:“以后公卿朝议你都要参加,租赋、粮政与平靖山东的兵争、军资等事密切相关,所以既然要你准备接替治粟内史之位,你就必须站在大秦的立场上以公心而为,朕可以信卿否?” 曹参犹豫了一下,但一想到自己到咸阳后,皇帝的所有作为都是从百姓角度出发的,而自己在制贾律的过程中,也不自觉的就已经把眼界抬高到了既为百姓也为朝堂、望向天下的大视角上,过去那种只为一人一地的义气之想已经渐渐淡出,所以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陛下既是非为一己,臣自也不会只为一地一人之想。臣若食言,人神共弃。” 胡亥满意的点点头:“忠孝仁义礼智信,孝礼自不谈,忠君为忠,忠民亦为忠。忠天下之民是为大忠,为天下百姓计是为大仁,大义则是非为一人一地之义,智者,当知天下之势,信,则无需我再多言了吧。” 曹参直勾勾的瞪视着皇帝,已经到失礼的程度了。半晌,站起走到丹陛前正中,行正拜礼。 几日后,依旧咸阳宫,依旧公卿朝议。 公卿们手中传着一个铜制长筒,每个拿到的人都把长筒瞄向殿外,然后口中啧啧称奇。 “诸卿,此物称为千里镜。”胡亥满脸得色,很得瑟的晃着脑袋:“这东西可不是为朕享乐之用,诸卿想想,如果这个千里镜在大将军手中将会如何?” 公卿们本来是觉得这东西很有趣,带着好奇的心思传看着,听皇帝这么一说,眼睛都亮了起来。 “陈平,赏磨制水晶的匠人金十镒,比照匠师待遇,年俸三百石。制作镜筒的匠人归入匠师台,待剩余水晶用罄后移住匠师台。” 一个低贱的匠人,年俸三百石,已经超过了很多县一级的官吏,可这个赏赐大臣们服,这可是军用物品,将军们手中要是有这个千里镜,就能够看到很远的敌军行动,早早做出必要的准备。 “可惜,此物需要用水晶制作,还需要用纯净通透、最好为无色的水晶来做,我了解过,宫中对水晶的收存不多,大约只可制作十几架千里镜。诸卿家中若有符合所需的水晶,不妨转卖于我,朕出两倍市值哦。”胡亥砸吧着嘴。 “陛下,臣家中似有水晶,待臣回去看看,若符合陛下所描述的要求,臣愿贡献陛下,也不要陛下赐钱。”赢腾略有停顿后接着又说:“臣还可在宗室之中为陛下征集水晶。” “财帛还是要给的,水晶贵重,我不能抢啊。”胡亥摇摇头,“张苍,关中和巴蜀内,查找一下这类水晶的矿洞,找到能出产这种所需水晶的地方。若探查到无主矿藏自是收归朝堂,若有主的矿洞,则以市价收购适用的水晶出产,不得强制。” “嗨。”张苍先应下来,然后奏报:“陛下,都水丞寅于高奴县掘出一个产出漂脂,就是陛下所说石油的油坑,可日产百三十石上下。” “好事啊,”胡亥大喜:“马上安排修筑从咸阳到高奴县的道路、水路等运油的通道,在咸阳外寻一个地方,开始构建分离石油组分的工场。切记,此物高度易燃,无论是原油的载运和储存,产出轻油、温油、热油等的储备,都需严格防火。另对工场和储油处,调一千铁壁军看守,严格保密。” 张苍看了一眼冯去疾:“臣奉诏。载运路途之事,臣会与丞相相商。” 冯去疾也向上拱手。 “石油出产若可满足军用,则豆油就可全用于食用。榨油而余的豆饼,制豆腐残剩的豆渣,均可用于食用。虽然不是很好吃吧,可先用于饲喂牛马,替代粟米做军用饲料,军中断粮时人亦可食用。所以,商胜榨油可在市井出售,榨油豆饼尽数收购供军需,制豆腐的豆渣,则视情况而定,因为保存不易,很易腐坏。” 胡亥又看着第一次正式参与公卿朝议的曹参:“一年两季种植之事要加快找田试种,关中向以种植粟米为主,粟与冬麦两季自是要试,菽与冬麦两季也要试,我想在明年此时知道结果。至于巴蜀,可一季稻加一季麦,麦耐寒,以麦过冬。当然了,具体还可以看其他粮作是否有更适合的。” 胡亥捶了捶自己的小腰:“两季种收,田力不足就会成为问题,所以堆粪沤肥也是非常重要的,同时也可使市井清洁,减少疫病。张苍,为匠人新建住所区要规划好下雨排水、生活排水,排泄秽物的收集堆肥处置等事,咸阳的市井区也要逐步改造。唉,要做的事情真多,做都做不来啊。” 冯去疾等大臣们哭笑不得的看着皇帝:你就是动动嘴,跑断腿的是我们好不好? “还有就是深耕,一尺以上的耕深,看看是不是必须使用金铁制犁铧,硬木包铜铁是否可行。深耕、堆肥、两季,这三样事情做好,百姓得安,秦锐也有粮秣保证。”胡亥还是盯着曹参不放。 曹参被调治粟内史府后,已经从郑国口中详细了解了皇帝的这些新型农耕要求。他这几日一边要与廷尉府交接贾律之事,一边要熟悉治粟内史府的农耕和财赋收支事宜,然后还要对皇帝所提的农耕三大试行事做考虑安排,与治粟内史府内的农家(百家中专事研究农耕的一家,着名人物是与孟轲同时代的许行),以及其他府衙(如少府)沟通,可把他忙坏了,但心中却非常的充实,干起来也格外有劲儿。 从到咸阳后,他希望皇帝做的,皇帝都做到了,甚至比他的希望做的更多。刘季,还在为自己获取一个位置拼搏,而为皇帝打工这些日子里,他曹参已经在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起义、反秦,不也就是为的这个么? 第七十章 满河水都是兵舟 曹参心中在想,山东之乱,百姓会更为受难,那为啥要以为百姓谋福利为由,挑动百姓作乱,而让六国旧族获取地位?他甚至想要去游说各路义军,别造反了,秦帝并没有你们想的、说的那么残暴,人家可是整天想着如何能让百姓温饱呢…… “陛下,臣刚刚了解这些事情,不过陛下放心,臣必定竭力去做,明年此时给陛下一个交待。”曹参语气坚定地回答。 “从贾律之事我已经深信卿会尽力,不过这些事情要与少府、咸阳令等合作去做,还要想办法利用商贾,这你在制贾律中当知用好商贾,事半而功倍。否则完全以官府之力而为,说不得又会陷入徭役中,民怨又将起。”胡亥笑意茵茵的说。 “陛下,庶民若知徭役所为是民生之事,也会乐为。”曹参回答道。 “嗯,我不管你如何做,我只要结果。无为而治是朕无为,诸卿可要大大的有为才是。”胡亥哈哈大笑。 笑了一会儿,胡亥又问起军事了:“山东局势可有什么变化?秦锐现在何处了?” 姚贾答道:“张楚陈胜已经同意周市所请,放魏咎去魏地为王。魏咎脱逃牢笼,竟以日行百里的速度奔向临济,算起来前两日就应抵达,这两日就将称王了。” “让他当几日魏王吧,也怪不容易的。”胡亥端起案上的茶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现在大臣来奏议军政事,胡亥一律清茶一碗,慢慢地这些大臣也都爱上饮茶了,此刻这些公卿们案头都有茶一碗,还有人向皇帝打听那些去巴蜀寻茶的人进展如何了。 陈平也端起茶碗:“陛下,秦锐一部已到敖仓西的河水之上,正在……” _ 田臧正在烦恼。 两千多条秦军的兵船密密麻麻的在河水之上、在河水岸边,实实在在的一部共两万五千秦卒已经登岸,立即就在河滩上列成五个方阵。 这个早在田臧的预料中,没啥可烦恼的。自己的营垒建的太仓促了,很多地方尚不完备,只有两道甚至一道营栅土围和隔离壕,可这也不是田臧烦恼的原因。 让田臧烦恼的是,秦人登了岸,却不大举进攻。如果秦人强攻,田臧还是有把握把这一部秦军击溃,这样就可以在下一批秦军到来之前继续构建完善自己的营垒。 可这些秦军总是用约五千人的一阵向前靠近,其他四阵则用泼天的箭矢进行掩护,压得自己的兵卒头都不敢抬。待前冲的方阵靠近外壕,秦人抛射一停,他的弩兵占据营栅向外放箭时,这进攻的一阵必然举盾后退,连阵中的弩卒都有小圆盾护体,他田臧的箭阵杀伤力实在可怜。 这倒无所谓,本来箭矢飞天之阵也是唬人的成分大,看着声势惊人,但只要在持盾的战阵下,杀伤力就很有限。 可秦人这么一折腾,田臧完备营垒的想法就彻底落空了。秦人进攻时的箭阵下,没人敢去构建营垒。秦人箭矢停发时张楚军要是不派弩卒上垒,别看那一进攻之方阵只有五千人,一旦让他们突破营栅,那另外四阵不会就站在那里看着吧?如果两万多秦之悍卒突进营垒,自己这十万人在战力上顶不顶得住就非常难说,最后要是再被秦军打一个“以少胜多”,自己怕只有拔剑自刎以谢大王了。 只要秦人在河岸上,构筑营垒就只能停下。问题是,现在只是两部秦军的先锋,后面还有多少秦军未至?五万?十万?二十万? 就凭现在的营垒,田臧也还有信心挡住秦人。但十里宽的正面,秦人一次可以投入三到五个五千人的方阵进攻,每个方阵背后还可有至少两个方阵弩卒进行箭阵覆盖。若第一道营栅土垒及外壕被突破,田臧的第二道营垒就存在漏洞了,西端有一里多长度只有营栅土垒而无垒前沟壕,而第三道营垒只在中心构筑了七里宽,两端连土垒都没有。 当秦人大举来袭,并凭借优势兵力轮番突击,田臧就只能在第一道营垒被突破后立即在第二道营垒西端部署大量人墙防范敌人。至于第二道营垒再被突破的可能性,田臧多少还是有点乐观的,认为秦人恐怕连攻三十日也未必能破掉两道营垒。而且他已经与李归约定,如果秦人攻破两道营垒,就举烽火为号,李归立即率军来援,而他田臧将凭第三道营垒抵抗到援军到来。 力锄经过这些天的将养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得知秦军已到营垒前,就从后面跑到了前面。他看了看田臧的营垒构建形式,向田臧提了一个建议:在外壕及后两道营垒的外壕中不要用尖桩鹿砦,填入浇有脂膏的柴捆,敌至点燃,可阻隔敌阵很长时间,柴捆烧尽还可从营栅后抛出补充。 力锄这一手显然是在攻打潼关时从秦军偷师而来,用秦人之谋对付秦人,又有何不可?也让秦人尝尝火阻的味道。 田臧虽然在荥阳被李厉烧的焦头烂额的,可自己却真的没想到这种方法,一听大喜,立即命后营砍伐柴草扎捆。现在对面秦阵只是骚扰,还用不到这一方法,如果大批秦军抵达,则此法必见效果。 只是牛脂猪膏他营中无多,这也无妨,没有脂膏,柴捆燃烧的快一些,多备柴草就是。他暗令,第二营垒西端无壕,就把柴捆浇上脂膏堆在垒外,第三营垒立即在秦人箭阵停射时挖壕,连夜挖,也用带脂膏的柴捆填充,好钢用在刀刃上。 既然力锄提出了好的建议,田臧立即把力锄提升为裨将军,带一军在第二道营垒的西端缺口处防御。 田臧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乜斜着眼睛看着河水岸上的秦军:“由着尔等闹腾,本上将军倒要看看,就凭尔等这两万多人能闹出什么鬼来。” 夜,成皋至敖仓的道路上,长得望不到尾部的马队在黑暗中以微弱的灯火照着眼前的道路,静悄悄的前行。 这是武叔熊的三万骑军,全都马蹄包步,不疾不徐的行进。 道路不算太宽,可容三马并行,按照每匹马身长两步,间隔一步,如果都挤在这一条路上,三万匹马会绵延一百里。武叔熊按一曲一队,六队并行,各找道路前行。除了他自己所在的这一队外,其他五队都在两侧的田间、林间穿行着。 这时代这里并没有完全开发,所以不止是山坡上有树林,平地也有很多疏林没有开垦为田,所以马队行进有很多障碍。好在武叔熊不赶时间,悄然前行。 前后每隔三马,就有一马颈间挂着一盏小灯,以牛脂点燃,有一定防风能力,刚刚够前后的骑军看清道路。同时,武叔熊的斥侯放出三十里,已经探查到前方扎在成皋东侧防止秦军登陆的那段河岸后方的张楚军营。 从那个营盘的大小看,营中应有不下万人,如果秦军真的由此登岸,这些张楚军也能抵挡一阵子。从那个营寨到敖仓大营之间,斥侯还发现每隔数里就有一座木质的墩台,可以举烟火向田臧报告西侧来了秦军,其中有些墩台建在山坡上,很难拔除。 武叔熊召集了几十个斥侯小心翼翼的摸上山去,让他们把最顶端的墩台搞掉。因为在白日墩台以狼烟示警,山后的烟直冲天空山前也能看到,可在夜里山后的火光山前却看不到,山顶的墩台就变得很关键,另外武叔熊也需要在这个能够望到河水的墩台上用灯号向河水上的秦锐大军发送自己到达位置的消息。 山顶墩台上不过只有两伍张楚卒,秦锐斥侯伍长以上都由风影阁锐士强化训练过,回来又接力训练自己的属卒,所以要说玩儿阴的,能力都很强。四十个斥侯悄然散开摸上山顶,十五人围住墩台一侧的两顶休息的小帐,二十五人对付在墩台上值守的五个兵卒,五只硬弩瞄准一个人,一声低喝之下,箭矢电射而出,接着就是数声惨叫。 墩台之间相隔数里,就怕你举火,不怕你惨叫,所以才会用五把弩对付一个人。至于小帐中的人听到后冲帐而出,马上就有弩箭奉上。 仅十数息的时间,山顶再度安静下来,斥侯屯长拿出一盏铜灯点燃,向着河水方向黑压压的船阵,拉动遮板闪动灯光。 这种用于通讯的铜灯都是特制的,里面品字形插着三只大烛,用牛油制成,插着很粗的灯芯,内壁擦得噌亮,只有一个不到三分之一圆周的开口,避免被不该看到的方向看到灯光。快传驿站用的也是这种类型的灯,不过灯更大,内用五只牛油烛,两侧开口,开口处还可安装蒙着云母薄片的铜框,是在大风天使用的。 墩台上闪动的灯光立即就从河水上获得了回应,片刻之后,斥侯又把墩台上五具尸体立起来捆在墩台四周的栏杆上,这样到了白日,两侧墩台远远看过来不会很快发觉有异。然后,四十个人就悄悄消失在山下。 “报将军,距离张楚军营垒还有六里左右。”随着东方天际泛出一丝亮色,武叔熊的骑军已经接近了田臧的营垒。 “收拢各曲,喂马进食,做好准备。”武叔熊下完命令,回头看着身边的斥侯百将,“你们立即前行,在张楚营后选择河水和这边都能看到的地方堆薪准备,待河水上狼烟一起,就随之点燃,然后立即撤回。” “嗨。”百将轻应一声,转身带着五十个斥侯离开了大队。 _ “报~~~~~”一个亲卫冲进大帐,“报上将军,大部秦军到了,河水上全是兵舟,全是兵舟。” 昨日被秦军先锋戏耍了一整日,直到太阳落山,秦人才撤回船上,逆流而上消失了。 秦军一撤,田臧立即命令军卒在第三道营垒的两端连夜举火掘壕,布置柴薪,同时把大量薪柴投入第一道营垒外壕中,忙忙乱乱的直到子时才歇下。这天刚透亮,也就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传令兵的高声禀报就把他惊醒了。 “别喊。”田臧迷迷糊糊的爬起来,从连着大帐的小帐里走出来,“出了什么事儿了?”敢情这位爷根本没听清亲卫的话。 “上将军,秦人,秦人都来了,满河水都是船啊。” “嗯?”田臧使劲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秦军大部到了?给我披甲,我去看看。” 田臧出了大帐,快速来到第三道营垒后面,爬上了望楼一看,十里多长的河水岸滩边停满了兵船,秦卒络绎不绝的走下兵船列阵,岸滩上已经构成了十二个五千人方阵的雏形,紧接着兵船离岸向对岸方向离去,又有成千的兵船从上游而来,再次舶满岸滩。 田臧虽然心中已有准备,还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有十一、二万人啊。这段河岸在中间向北突出了一段,所以岸滩面积很大,足够十数万兵卒立足。 田臧的营垒设在距离最近的河岸也有三百步之外的地方,正好卡在两边山坡的中间。他不是不想前伸,但那样一来就要在软土滩上筑垒,感觉营垒不够坚固,而且现在已经有十里长的三道防线,再前伸就更长,他虽然有十万人依旧觉得人手不足。 田臧的三道防线中,每道营垒间隔五十步,击破一道向下一道冲锋时就会受到营垒后的弩箭杀伤,理论上这种分层抗击的布置只比筑城防御稍弱。田臧在每道营垒布置了两万人,相当于每三百步上有千人,每道营垒如方阵一般,当敌军没有靠近时,两层弩卒远距离杀伤,敌军靠近后,两层矛戟卒替下弩卒近身搏杀。由于有坚固的营栅在前,盾兵就省掉了。 营后同样有一道营垒,与面向河水的营垒相比就不算太坚固了。土垒不算太高,营栅也没有涂泥防火攻,外壕也不是很深,田臧只放了万人防御后方。在田臧看来,如果秦人从西侧登岸,就很可能会用三、四万人阻隔自己,大部直奔荥阳而去,若发生这种情况,放在西侧河岸附近的两万人一方面可以阻止秦人登岸,一方面也会拖住一部分秦人,这样通过墩台烟火信号,他就放弃这个大营,全体出营列阵以阻秦军。 现在十几万秦军上了岸滩,看那股气势,田臧心里有点发虚,立即派人前往西侧大营,调那两万人过来加强这边的防守。 一个时辰后,秦人在岸滩上列成了二十多个方阵,接着在隆隆的战鼓声中,前面的十二个方阵开始向着营垒移动,前排大盾之后,矛锋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烁着点点光芒,整齐的步伐踏在软土河滩上没有很大的声响,却有一股不可阻挡的肃然。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田臧攥着拳头,手心中开始冒汗,心咚咚直跳。自大泽乡起义以来,他参与的战斗都是他攻、对方守,现在面对敌人的进攻,虽然有三道坚固的营垒在前,他心中依旧一点底数都没有。 到秦人距离营垒二百步,随着第一道营垒后的鼓声,万支利箭飞上天空,画着弧线向着秦阵落去。铿锵一声,秦阵停止前进,两排大盾立起,阻隔了大部分箭矢。大盾一落,秦阵中飞起比营垒中射出的多一倍不止的利箭,凌空而下。张楚军卒一齐趴到营栅和土垒后,如雹的箭矢剁在营栅木上,发出一片“通通”的响声,接着随着鼓声,秦阵短暂的停顿后继续向前,并在行进中又射出一天的箭雨! 待到第三股箭矢落入营垒,秦阵已经又前行了五十步,距离营垒只有一百五十步了,此时靠在土垒后踏张了硬弩的张楚军,才起身准备射出第二排箭矢,只是他们刚刚躬身探头,弩还没举起,秦阵中第四拨长箭又电射而来。 箭不长眼,在秦阵飞起第一拨箭矢时,虽然田臧在距第一道营垒百五十步外,他的亲卫也立即用大盾把他挡住,防止不知哪儿来的流矢射到上将军。等待秦阵彻底停止箭阵攻击、亲兵撤掉盾墙时,秦阵已经到了第一道营垒前百步,张楚军直到此时才有机会射出第二拨箭矢。 秦阵盾墙抵住这批箭矢后,在鼓号声中大盾向两边一侧,每一方阵前就出现了二十架床弩,接着二十只如矛的大箭呼啸而出,二十只大箭集中射向营栅的一点,在渗人的木头被劈裂声音中,一段三、四步宽的营栅被打烂,十二个方阵前就出现了十二个缺口! “堵住,堵住缺口!”张楚军卒被床弩的威力吓得目瞪口呆,直到听到将领的喊叫,才有矛戟卒一拥而上,将长矛长戟伸出破口。刚站好位,秦阵中的箭矢又来了,随着箭出,秦阵再次踏步向前。 缺口处的矛戟卒被射倒一片,张楚军这才赶紧找来大盾堵塞缺口。三段击之后,床弩又被推了出来,二十只大箭奔向了缺口的一侧,又打烂了四、五步长的一段营栅,此时秦阵距离营垒只有七十步了。 “上将军,点火吧,这样下去第一道营栅坚持不住了。”一个亲卫看到第一营垒打过来的旗语,赶紧向田臧请示。 “秦人箭阵,所传不虚啊。”田臧感叹一声:“原来只知道秦人的防守箭阵厉害,这进攻的箭阵也如此凶悍,幸亏当初就想筑垒防守,要是我等也结阵防御,现在早就被击溃了。” “上将军……”亲卫心说,这都火上房了,您上将军咋还只顾感慨啊。 “发令,点燃外壕。” _ “有意思,这个田臧把火防战法也学到了。”章邯在自己的兵船最高船楼上远远地看着,笑了起来。 “大将军,这一手不是咱们专有的,别人要用也挡不住啊。”杨熊在一旁也笑着回应,“看烟气,这道外壕中只是柴草,没有脂膏之物,烧不了多久。” “他们可以不断添柴加草嘛。”章邯说道:“不过这道火墙,挡不住床弩大箭吧。命前阵床弩再发一轮,扩大缺口,弩阵自由散射,只对向外抛柴草的敌卒。让西侧床弩大阵前移,岸滩上可以点狼烟了。” _ “将军,狼烟。”一个亲卫跑入武叔熊骑军隐藏的疏林中。 “全体上马,出击。”武叔熊腾的站了起来,从亲卫手中接过战马,一脚认镫翻身而上。 _ 田臧的后营营垒西端。 “前面打得真热闹啊。”守垒的张楚卒懒懒散散的站在土垒后,脑袋却时不时的扭向身后,听着那边传来的喊叫声和隐隐传来的木头碎裂声。 “别管前面,盯住咱们这边。”一个卒长巡视着防线,正好听到军卒的议论。 “卒长,咱们这边恐怕再过一会就该被调往那边了。”说话的军卒一指河水方向,“这边能有什么事儿,有事儿墩台早就示警了。” “知道秦人为什么战力强吗?”卒长一立眉毛,“就是军纪森严,行动一致。你们这些闲民,如果能按秦军的要求狠狠整肃一番……” “快看,狼烟。”一个军卒打断了卒长的训斥。 “在哪儿?”卒长顺着兵卒的手指方向看去,“不对啊,那边没有墩台啊。” “卒长,河水方向也有狼烟。”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兵卒的脑袋又扭向身体后方。 “两道狼烟……”卒长略一沉吟,突然大叫一声:“不好,快都站好守住营垒,这边一定会有秦军来攻。”说着拔腿就跑,向着将军所在的方向而去了。 “为啥卒长说这边会有秦军?”先看到狼烟的兵卒一头雾水。 “为啥?因为这两道狼烟既然不是墩台释放的,那就是秦人放的,要两面夹击。上弩,持矛,都站好。”两司马恶狠狠地喊了起来。 没多久,大地响起了隆隆的低音,一路向这个方向而来。 “骑军?弩卒准备。”两司马一听这声音就紧张起来。话音刚落,右侧山坡后就转出了骑军的身影,一排接着一排、每排足有百骑的骑卒向着营垒冲来,行进中调整为千骑一个正面,紧跟着铺天盖地的箭矢也飞了过来。 第七十一章 田臧败亡 “弩箭阻敌!”秦人箭矢一落地,两司马大声叫着,“秦人在马上无法重新张弩,立即把他们射下马来。” 这一两和相邻的其他两弩卒都快速站上土垒,端弩刚要发射,秦骑的第二轮箭矢又到了。 马上射箭,没有长期的训练根本谈不上准头。马上用弩其实比张弓更难瞄准,加上第一轮弩箭射过来时,张楚军卒都躲在土垒后,所以几乎没有射到人。可这第二轮射出时这些张楚军都站在土垒上露出了上半身,虽然秦骑的弩箭依然没什么准头,可一排“死”靶子就在眼前三十步,随随便便就能捎带上几个,营垒后的弩卒给射倒了一片,没被射到的也都蹲身藏到了营栅后,此时第一波秦骑已经开始向一侧转弯,回马后撤。 “起来,发射。”营垒后的各个两司马们都同时叫着,弩卒们被逼得站起来,对着一片晃动的马影射出箭矢,接着就一屁股坐下踏弩,避免秦骑又射出第三箭。 这时卒长又跑了回来:“不要惊慌,他们是骑军,马是冲不垮营垒的,上箭,阻敌。” 话音刚落,第二波秦骑又冲到了,随之又是一阵箭雨泼了过来,正好有一箭擦着卒长的脸边飞过,吓得他一头栽向土垒后面。 张楚弩卒又上好弩箭,可谁也不敢探头去射击,因为秦骑一波千骑,冲过来发射两轮弩箭就拨马离开,接着又是千骑……暴风骤雨般的打击虽然对张楚军守卒的杀伤力有限,可造成的心理压力却是巨大的,只要马蹄声不绝,连卒长、两司马这级的军官都不敢探头。 五波攻击过后,第六波次又到了,这波足有一千五百骑,两侧各五百骑继续发箭压制营栅后的张楚军卒,中间五百骑却有所不同,他们手中所持的硬弩比其他骑兵大,根本就不是臂张骑弩,而是踏张步弩,箭也不是普通的箭,而是特制的金铁之箭。箭簇为铁制的破甲箭型,细长尖锐,箭身则为青铜所制,没有箭羽,后面连着一条麻索。随着骑卒扳下弩机,呼啸的长箭在三十步的距离上射到营栅木柱上的就深深地扎进数寸,射到营栅木板上则直接洞穿。骑卒射出箭后把步弩丢开,拉住长索打马原地盘桓,待到一声统一号令,立即转头打马拽索狂奔,只听轰然一声大响,五六十步的一段营栅就在这几百匹马的合力之下被完全拔起拖走了。 原来,青铜箭身并不是实心的,上有一个简单的机关。随着麻索拉动,在靠近箭镞的位置就被拉开了三个伞骨样的撑脚,随着箭身向后拽动,撑脚就牢牢地挂住营栅半壁,射入木柱的箭身撑脚虽然只能张开一点儿,但一样也有阻止箭身被拔出的效果。被挂牢的箭身在前冲的马力下一带,这些营栅莫说扎得并不牢,就算扎得很牢固,也扛不住几百匹马一起发力。 这种特殊的箭矢就是胡亥重视匠作的成果了,匠师宋枢手下一个专制机巧之物的匠师首先想到制作这种箭矢可以对拔寨有作用,宋枢带着这个匠师向司马昌一汇报,立即得到了司马昌的重视,司马昌之父就是与白起一道参加长平之战的将领,司马昌自然知道这种东西对军战的作用,在报知张苍后立即制作了两千支,此番秦锐把这些特种箭都带来了,正好用在田臧身上。 营栅被拔掉,躲在土垒下的张楚军还没反应过来时,随后而来的第七波秦骑已飞马越过浅壕,从营栅缺口处一灌而入! 后营被攻破之前一刻。 当田臧正为第一道营垒的火壕挡住了秦人方阵而略松一口气时,秦人不顾大火在前依旧不断用床弩破坏着营栅的行动又让他紧张起来。好在床弩发射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再次发射,这要完全破坏掉第一道营栅一天都不够,他立即调动第二道营垒中的弩兵向秦人方阵抛射,箭阵的威胁使秦人重张床弩的速度更慢了。 过了一阵秦人方阵竟然有了后退的迹象,首先是西侧方阵开始后移,接着由西向东,一个一个方阵都在张楚军的箭阵发射间隙向后移动。只是田臧还没来得及高兴,前面十二阵的空隙中,后面十一阵开始向前移动了。而且前十二阵后移时还在不断暂时停下来向营垒抛射箭矢,使得往外壕添柴加火的补给大受影响,外壕中的火焰已经开始低落。 田臧正在考虑是不是把第三营垒的弩卒也调到第二营垒后、以更密集的箭阵阻击新上来的十一秦阵时,十一秦阵的最西边两阵一下就亮出了二百架床弩!一轮轰击就在西侧打出了二十步宽的缺口。更为可怖的是,发射完毕的二百床弩刚刚拉走,阵中又推出了二百架! 田臧的望楼是建在第三营垒后的中央位置,距离最西侧被打开的缺口足有五里多远(2000多米),所以只能影影绰绰的看个大概。他能看到的就是最西边的两个秦阵忽然后退,紧邻的两个方阵接着就散开化作两条洪流,洪流般的秦卒从营垒西侧冲了进来。 田臧心中一惊,正要下令调第二营垒后军卒支援,堵上缺口,身边的亲卫又大喊起来:“上将军,后营,后营!” 田臧回身一看,一个踉跄差点从望楼上栽下去,另一条骑卒组成的洪流正由后营栅的西侧灌入,接着分散成几道支流在后面营帐间穿梭,一个一个营帐在骑军身后被点燃,其中最宽一道主流已经风驰电掣一般向着第三道营垒的身后杀了过来…… _ 陈平兴冲冲的快步踏上大殿前的石台,走到大殿门前。 门两侧的盾卫向陈平行了个军礼:“上卿可是来见陛下?陛下去乐府了。” “哦?”陈平一听挥了挥手止住盾卫行礼,转头又走下大殿石台,向着乐府的方向快步走去。 “想是秦锐又打了胜仗了,上卿似乎很高兴。”另一边的盾卫有些羡慕的说着:“咱们卫护陛下,可就没了这军功了。” “能卫护陛下才是最荣耀的事情。你不觉得不当值的时候回家,左邻右舍都用尊崇的目光看咱们吗?我还听到过邻居家说自家子弟:看看人家,郎中军,多威风,你们这些小崽子啥时候能让阿母也威风威风?” “那倒也是。”另一边的盾卫微微点头,“郎中军本来是贵胄子弟的专权,陛下根本不管我等的出身,只看能力。而且咱们还有饷俸,这可都是陛下宫内支给的,陛下又宽和,真不知道原来怎么会有人说陛下那么多坏话。” “看吧,如果谁要真想入秦锐杀敌,陛下也必会允可的。陛下待我等如此,为陛下效死都情愿。” 陈平进了乐府,发现不但皇帝在,皇帝那个善舞的美人襄姬也在。陈平进来之前显然襄姬正在舞,因自己的到来才停下来。 “上卿追到这里,不是有好消息就是有坏消息,先坐下吧。”胡亥待陈平施礼后抬一手指了指边上的坐席。 “陛下,臣带来的是好消息,秦锐已经击败了田臧,田臧自戕,十万张楚军溃散。” _ 田臧有三道营垒,章邯从河水方向只打破了一道,只要田臧能够收缩第一营垒的兵力到第二营垒,依旧能够据垒坚守。虽然第二道营垒西侧有一段没有外壕却堆着小山一样的柴垛,只需点燃就无人可过。第一道营垒撤回的军卒还可以加强第二道营垒的兵力密度,秦军攻击必会更费手脚。 可惜,田臧的注意力都放在面向河水的正面,却被秦人的骑军抄了后路。骑兵对上没有列阵的步兵,尤其是装备了马镫能在马上使力劈杀的骑兵,那就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第三营垒侧后一乱,第二营垒就不战自乱了。不乱也不行,因为从西侧数千秦骑列成纵队从第三营垒的缺口进入了第二营垒后侧,顺着两道营垒间五十步宽的通道一路冲杀而至,混乱就像导火索一样嗤嗤的向东传递着。而第一道营垒后的张楚军卒则进退两难,退到第二营垒有秦骑,不退则一样有从西向东列阵而至的秦人步阵,虽然没有骑军那么迅疾,但那种阔步而来的沉稳和随之而至的箭雨更具震慑力,没被箭矢射中的张楚军卒在闪亮的矛头面前索性把兵刃一丢,往两侧一坐抱着脑袋,投降了。 田臧在第三营垒之后,看到秦骑破营,赶紧下了望楼。本来还想组织望楼东侧的军卒结阵抵抗骑军,可骑军来得太快了,田臧刚组织起一个两千人左右的圆阵,秦骑就到了眼前,以千骑围着圆阵打转放箭,箭射完了又是短矛,短矛掷完,这一千骑就弃他们不顾,拔剑向东去扫荡散兵游勇,另外千骑冲上来又是箭射矛击……田臧的圆阵就像洋葱头一样被一层层剥下…… 田上将军仰天长叹,走了周文的老路,拔剑自刎了。 _ “田臧必败,这早在我的预料中。章邯击溃了田臧之后,李归授首也是没有悬念的,总体说,吴广攻荥阳这一路张楚军中就没有什么真正懂得兵事之人,能做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很难为他们了。” 胡亥话语中刻薄,连陈平都觉得有点过了,胡亥却不觉得:“重要的是,我等要决定荥阳解围之后的下一个打击方向。现在秦锐先灭周文、再灭田臧,军心士气极其旺盛,且体力也处于巅峰,再战、三战后,或许才会降低下来,这股锐气不善加使用就太可惜了。” “陛下,以董翳两部拿下郏县,以司马欣两部进逼许县,足以给陈胜巨大的压力。至于章邯,仍按原定方略向东扫荡赵地,剿杀武臣,然后转头向南击杀周市和魏咎。这两处平灭后,再视秦锐的锐气和体力,以及其他各地所谋之事的结果而定,或继续向东攻击田儋的齐地,或收兵而回三川郡休整。”陈平有点担心小皇帝会顺势命秦锐直接南下扫荡陈胜,他还想着阴陈胜和项梁一道,减少军力的消耗呢。 此时刘邦的势力太小,根本都不在陈平的视线之中。景驹嘛,可不能杀了。 “嗯,方略定下,如无意外,自是不需变动。好啦,上卿除了这个好消息外,还有其他的什么消息或者想法么?”胡亥眼睛瞟了一下一旁的襄姬。 “臣暂且无它事,先辞陛下。”陈平拱手准备站起来离开。 “别急着走,我这儿又让美人在创一种新式的乐舞,已经大致有个雏形了,上卿一起看看。我准备在元月初再办跨年庆典,由我的美人带着乐女再为大臣们展现一次异域风采。”胡亥兴致勃勃。 几个月前在胡亥继位一载的庆典上襄姬带着十二乐女的胡舞,颠倒众生,让所有大臣回家后都抓住妻或妾,做了该做的事情,陈平也不例外,只要是男人都不例外。 连景曲都发现芳椒堂的生意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有很多在朝中任职见识过襄姬所领西域胡舞的客人,都对芳椒堂胡姬不像以前那么着迷了,通过旁敲侧击和胡姬待客时的询问,才知道原来宫中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皇帝的美人把西域胡舞发展到了一个新高度。 现在皇帝又想要做什么? 胡亥拍拍手,四个乐女站到中间,随着一种从未听过的、另类节奏的曲乐节拍,展现出一种新的舞蹈-拉丁舞。 看客或许说,这个穿越的胡亥太全才了吧,拉丁舞都懂。其实不然,列位看客可以回想一下,胡亥同学其实很多事情并不真懂,只知道个皮毛,成功的做出了很多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事情大都是通过充分调动这个时代人才潜力的结果。 这个拉丁舞也不例外,胡亥同学根本就不会跳舞,但他既然看过,脑中有印象,身边又有襄姬这样的舞蹈大家,他只需要把想要的效果描述给襄姬,襄姬自会猜测他的意思做出各种动作,总有蒙对的时候,然后就固定下来,再继续蒙其他的部分。 折腾拉丁舞这事儿已经进行了两个月,从登基周年庆典之后就开始了。 咱们这位后世而来的胡亥成了大秦皇帝,天下之主,又赶上天下大乱,他怎么会这么闲?问题在于咱们的胡亥同学发誓不效仿始皇帝热衷政事和控制力,反而尽量“无为而治”的把尽可能多的工作都交给了三公九卿们自决之,所以自然就闲了下来。 始皇帝批阅奏简日满一石,往往要干到夜黑,胡亥可没这个工作负担,可没事干也是个麻烦。这时代没有电视、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脑,做个皇帝出门溜达溜达都受限制,业余时间干点儿啥呢?总不能天天都是体验闺房之乐吧。 为了展现自己的昏君风采,他全盘接收了那个假二世的俳优百戏角抵,这也是无奈,空闲时间总要有点儿事儿做。而乐舞又是其中的重中之重,毕竟身边有大舞蹈家。 胡亥弄出的拉丁舞与当代真正的拉丁舞还是大相径庭的,至少男女双人舞的形式就不可能采用,他只从中撷取了记忆中看过的拉丁舞,伦巴、恰恰、探戈等的舞蹈动作风格及表演者那种野性和奔放展现,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就已经足以瞠目了。 “拉丁”是催生爱情的魔法舞蹈,胡亥就是紧紧抓住这一精髓来“指导”襄姬,最终创出了一套糅合探戈、伦巴、恰恰、牛仔等在内的大杂烩,没办法,胡亥记忆内容有限,本来在他脑海中也就是一锅大杂烩。 现在,乐女们把这锅大杂烩展现给了陈平,陈平理所当然的再次给震惊了。他当然知道这个舞要是由美人襄姬舞出来那就会更加精彩,也更加“要命”,但他总不能说请陛下的美人宫妃一舞吧,那可是大不敬的。 乐女只给陈平展示了胡亥拉丁舞的一小段,曲乐停下,胡亥问道:“上卿以为如何啊?” “陛下所创此舞,恐比上次的西域胡舞更能震撼观者。臣有一请,还望陛下成全。” “上卿尽管言之。” “臣想让陛下赐臣的宫人中二人入宫,请乐府也教授一二,包括上次的西域胡舞。”陈平声音越说越低,脸似乎还有些发红。 “哈哈哈哈,这有何不可?我想上卿大约是想让襄美人直接教授吧,只是不好直接提出。”胡亥的笑声中含入了几分奚落之意,这下陈平真的脸红了。 “嗯嗯,这事儿嘛,”胡亥眨着眼睛看着陈平,“恐怕我要让芙蕖去问问育母是否允可,这两种乐舞对男人的诱惑力都超强,别让上卿家中夫人之间的平衡状态被打破了。” _ “大王,”胡武急匆匆的冲进殿内,一看丹陛上无人,伸手抓住一个内侍:“大王呢?大王何在?” “司过阁下,王上在后宫,现在时辰也不早了。”那个内侍不敢挣脱,知道这个司过阁下是大王的心腹。 “去禀报大王,说我有要事求见。”胡武松开内侍,命令道。 “可是,大王可能已经安寝了,要是打扰了大王,奴会没命的。”内侍有点害怕。 “你要不去奏禀,现在就会没命。”胡武把佩剑拉出一截,又狠狠地推了回去,“你去,若大王安寝了就不用禀奏,回来告诉某,某明日再来。” 内侍战战兢兢的绕过丹陛消失了,胡武则像没头苍蝇一般的在丹陛下东撞西撞的快步乱走。 一刻钟的时间后,内侍先跑了出来:“大王到。”接着就看见陈胜也没换装,穿着便装睡袍就走了出来。 “臣拜见大王。”胡武跪地,向陈胜行了一个拜礼。 “起来起来吧,孤记得说过,汝和朱防无需行此礼的。说吧,这么急的把孤拖出来,有什么要紧事儿?”陈胜也没上丹陛就坐,站在胡武身前问道。 “臣刚刚无意间听家中隶仆们偷偷议论一些事情,让他们仔细一说,臣觉事情重大,就飞奔而来,扰了大王安寝,臣有罪。”胡武就算心中起急,可这场面话总还要说,现在陈胜毕竟是大王,不能再像在阳城时说话那么随意。 “哦?有什么让你觉得重大事情非要现在来奏报于孤?”陈胜用胡武和朱防敛财勒索是放心的,但并不认为这两个人能有什么参与军国大事的才干,否则早就放出去领军了。 “王上,据臣家隶仆所言,现在王都内有很多流言,臣认为重要的是,一个流言说,会稽郡大将军项燕之子项梁,杀了会稽郡守赵高,已经起兵反秦。” “这是好事儿嘛,不过这种事情似乎完全不需要你这么急切的赶来奏报,明日再说也可以。”陈胜打了个哈欠,刚刚他正准备和自己新纳的宫妃找点儿乐子,就被叫了出来。要换成不是胡武或者朱防,他肯定不予理睬。这俩人才干不高,但忠心绝对是一等一的,至少在陈胜看来是这样。 “非也非也,王上,传言说,会稽郡守高本欲反秦称王,使项梁居上柱国之位,说起来这也算很看重项梁了,可项梁认为自己乃楚国贵族,怎能让赵高这种隐官出身的人凌驾在自己之上?所以杀了赵高自己起事,这就已经味道不对了。流言说,项梁对大王的出身……所以,项梁会来对大王不利啊。” 胡武话音中都带了哭腔了,跟着陈胜他能吃香喝辣,要是项梁真把陈胜杀了,他不死也只剩下当个轻兵冲头阵送死了。 “哦?”陈胜突然发现问题的严重性。赵高虽然是隐官出身,可在秦廷一直做官,直做到了郎中令,而自己呢?从一闾左一跃而自封为王,按这话说,自己岂不是更会为项梁杀之而后快?这些贵胄眼高于顶,肯定极为鄙视自己。 这可怎么办?要是自己实力强大,周文破了咸阳、吴广破了荥阳,倒是真不用怕项梁,胜者为王嘛。可现在周文败亡,吴广所剩的实力也只有不到二十万,还被秦军牵制在荥阳暂时撤不回来,谁知道秦人什么时候就打到自己的王都跟前?这要是项梁再来诛杀自己…… 第七十二章 完美圆阵 “你去,把上柱国给孤找来。”陈胜对胡武说。 胡武知道陈胜上心了,屁颠屁颠的跑了出去。 陈胜身形一软,身子垮了下来。殿中的内侍和宫人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不能惹大王生气,都小心翼翼的看着陈胜,生怕错过一个暗示,没有服侍周到就大祸临头。 陈胜心里乱极了,自从周文出发讨伐暴秦,一直都是捷报频传,所带之军的人数不断扩充,吴广在到达荥阳之前也是如此,周市以数千人一路向东北,也扩军到了数万人,直接打到了齐地…… 算一算,鼎盛时期在陈胜名下的军队总数超过了五十万之众,这让他沾沾自喜的认为,打天下也不难啊,要知道当初秦灭楚出动了举国之兵也不过六十万。所以他心安理得的舒舒服服当了几个月的大王,舒舒服服的享了几个月福,这大王做的,又有威仪,又倚红偎绿,又山珍美味…… 谁知道,吴广出师不利也就罢了,毕竟荥阳坚城围攻了一个多月也不算很长时间,七国混战时围城几个月不克的情形并不少见。可周文攻破函谷关后竟然全军覆没,这才让他猛然惊醒,真正的大秦雄师,是之前自己这帮人所遇到的那些郡兵是无法比拟的,一个做少府的文职官吏一样能成为难以抗拒的大将军。 从周文一败,他突然觉得自己瞬间建立起来的庞大王国瞬间就危机四伏,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了。现在,楚人中又出了个世代兵家的贵族后人用轻蔑的目光俯视着他,难道自己会死在同为楚人的反秦者手中? “大王,上柱国候驾。”内侍不大不小的声音把陈胜从一团乱麻般的思绪中惊醒。 “让他进来。” “王上,臣蔡赐见过王上。”丹陛下,蔡赐带着倦容向陈胜施礼。 “上柱国免礼,坐。”陈胜重新挺直了身躯,“这么晚了,还搅扰上柱国,孤甚感过意不去。” “王上言重了。王上唤臣前来,可否是因最近几日王都的传言?”蔡赐开门见山的问。 “正是。上柱国自然知道,现在田臧在荥阳牵制秦军,魏军在临济距王都四百多里,宋留在南阳也距王都七百里,邓说和伍逢在王都以西三百里到四百里,王都东面只有张贺的两万人,王都之内有二万人,周边只有吕臣所领万人。” “而且,”陈胜略带疲倦的说,“周市把魏咎要回去立为魏王,孤对魏咎在孤处于危急时是否真能全师来援深感疑虑。如此算来,田臧和宋留都暂时不可动,伍逢与邓说为孤拱卫西边也不能动,如果会稽郡那边真的对孤王不利,可资动用的军兵也就是五万人左右,孤不能不担心啊。” “王上其实不用太过担心项梁。” “上柱国此言何意?” 蔡赐从容的笑笑:“虽说王上在王都的兵力不足,可项梁刚刚起事,以会稽郡之边远荒芜,人口稀少,项梁一时间最多能够聚兵之数也超不过二万。且会稽郡距离王都足有一千七百余里,大王可派一些细作,得知项梁军确实有不利王上之意并向西进兵时,速调伍逢、田臧、周市前来卫护也不迟。何况,传言就是传言,若项梁并无对大王不利之意,吾等先自惊惧就毫无必要了。” “那依上柱国之意,如何得知项梁是否意欲对孤不利或并无此意呢?” “大王以张楚为名讨伐暴秦,且当今天下在山东大王起事最早,所拥疆域最广,且派出的各路义师都在奋力攻伐秦之郡县。文公伐关中虽然失利,但讨伐暴秦的大义,大王已经树立起来了。且现今还有上将军臧在荥阳抗击秦军,这也是天下有目共睹的,所以项梁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把矛头不先指向暴秦而先指向大王。至于如何获知项梁本意,臣有一法,或可一试。” “上柱国快快讲来。”陈胜被蔡赐的一席话说得心中踏实了很多,又听蔡赐说有法可试,连忙求问。 “前有广陵人召平向大王讨将军之职,愿为大王取广陵。臣知将军召平已经号召了四、五千义士,正在逼近广陵。大王可下诏将军平,让其使人持大王诏,拜项梁为大将军。项梁若奉大王诏,则其心中必无对大王不利之想,若其不奉诏,大王则可提早做好相应的准备。”蔡赐续了口气,“不过大王不管这个传言是否真伪,有些事一定要先做起来。” “上柱国乃孤股肱之臣,需要做什么尽管畅言。” “大王也知王都卫护力量不足,现文公已败,将军邓说在郏县已无驻守的意义,西向的防御有将军逢在许县即可,所以大王可调邓将军回驻扶苏,此事一也。事二,诏邓说、伍逢、张贺、吕臣募兵,即可防西秦,亦可防东项,力保王都安定。事之三,既然传言说项氏会对大王不利,大王亦可借流言之力,于军中暗传项氏鄙夷张楚之卒,以闾左闲民揭竿为兵并无战力,若项氏灭王,其部众皆仅可为轻兵。” 轻兵,战阵前排持矛者,因不带甲便于灵活行动而谓之“轻”,但因为不带甲,所以在防守时也就属于肉盾,在进攻时则是带头冲锋送死的。 蔡赐咧嘴一笑:“军卒若知项氏鄙夷,遇项氏军必死战,即或降项,也难同心协力也。” 这时代还没有竖大拇指夸赞的手势,不然陈胜一定会双挑大指大赞蔡赐:“上柱国所言之事孤皆赞同,今日天晚,明日上柱国可代孤拟诏调邓说回,并诏各军募卒,同时拟诏给将军召平和项梁。至于借助流言之事,由孤密诏各军。”说完,大大的松了口气。 _ “陛下,”陈平向胡亥奏报:“大将军邯击破田臧后,第二日即先以骑军在东南方向堵住李归军的退路,第三日十万步卒围营。李归出营列阵相抗,大将军邯以一万骑军凿穿其阵,然后以步阵围而歼之,李归军溃,李归战亡。大将军邯奏称,陛下所创的骑军凿穿战法真是非常犀利。” “那也是他们自己运用的好。”胡亥假客气着,欢喜之情却溢于言表。 陈平心中一乐,这个皇帝,很多时候那种孩子气还是藏不住。 “司马欣和董翳都到位了?”胡亥说的内容是问话内容,但意思却不是真的发问,因为它接着就说:“让他们把邓说和伍逢尽快解决掉,章邯那边暂且在荥阳休整,按上卿原策,待南路和中路两军会合许县后分兵四万北上。” “嗨,臣这就拟诏。” “荥阳田臧有十八万人,章邯的俘获有多少?”胡亥关注的神情像个人贩子一样。 “陛下,据大将军奏报,”他一边把章邯通过快传发来的译出奏简递给姚展送上御案一边说:“十八万张楚军伤亡约有三万,俘获四万七千左右有战力者,秦锐伤亡约五千。陛下也知道,野战中击溃易、围歼难,溃兵一哄而散是很难完全堵截的。” “四万多……”胡亥有点不满足:“兵溃而亡于野,也会聚集成团,诏章邯派出五曲骑军,以千人一队,向外搜索百里,遇到成伙的溃兵或击杀或俘获,省得他在荥阳就光闲着食粟。” 陈平笑了:“臣奉诏。” “还有,让他在俘获者中选强壮者补足伤亡之数,剩下的都给我押回关中,送到河南地去。对了,荥阳之危既解,押送俘卒之事交给李厉吧,这些日子也辛苦他了,正好让他回一趟咸阳和父兄相见,让李厉从守城者中选五千有功者,让章邯出一曲,共同押俘回来,由李厉领军。荥阳敖仓的防务交给令狐牟吧,诏任令狐牟为三川郡尉,提爵一等。” _ “诸位将军,”郏县县衙,将军邓说坐在主位上,下面就坐的都是他的裨将和千人将,“大王诏令来了,命我等回兵扶苏,同时沿途继续招纳义士,扩大军力。” “早该如此了,”一个裨将说道:“大将军文败了,我等这条退路的作用已经失去,就这二万人如何挡得住刚刚大胜的虎狼秦师?” “将军,”一个千人将向邓说行礼:“既然大王有诏,何时开始撤离?属将听闻秦军去解荥阳之围了,如果秦人再败上将军臧,必然会转头来对付我等和将军(伍)逢。” “秦人如果全力去攻打上将军臧,我等倒是无需过急。”邓说摇了摇头,“就担心秦军分兵,就算大部去解荥阳之围,分出几万人来攻击我等,也是很麻烦的事情。比起秦人的战力,我等总是弱一些。” 另一名裨将不以为然的也摇头:“将军,虽然大将军文败,但那是秦人行诡计,藏兵在函谷内外,道路狭窄粮秣不继导致军心涣散,非是秦人战力比大将军文更强。如秦军真的来攻我等,一对一对战,未必就输。当初将军文带领咱们一路由王都(陈县)入颍川、进三川、攻雒阳、破函谷,对阵秦军并没有多大差距,何必坠了自己的威风。” “善!将军鸠不愧豪侠,有魄力。”邓说赞了一句,那个叫季鸠的裨将也很有面子的四顾而望。 邓说夸归夸,该下的命令依旧不变:“今日各军就开始做撤军准备,后日一早拔营。季鸠,就由你带军五千作为后军,为全军断后,如何?这两日也由你军负责整个城防,并向外派出斥侯探查秦军动向。” “谨遵将军将令。”季鸠咔的行了个军礼。 第三日天未亮,邓说军就埋锅造饭,用过朝食后已到辰时,全军拔营起行。由裨将领五千军为前军,邓说率万人为中军,季鸠领五千军为后军,辎重粮秣营帐等革车夹在中军和后军之间,前后斥侯放出二十里。 虽说这几天斥侯向雒阳伊阙方向探查,五十里内都未发现有秦军迹象,但离开了郏县城墙的保护,邓说就觉得不踏实,命令各军戒备而行,一日行了四十里,未遇任何麻烦,前后派出的斥侯也未看到任何秦军迹象,这悬着的心才多少有点放下。 第四日仍是辰时起行,目标襄城。襄城是许县伍逢军的一个前哨,有三千军驻守,可以在那里补充一些粮秣。从郏县到扶苏不到四百里,邓说打算在十日左右抵达。脱离西边越远,邓说心中对秦军的害怕就减少一分。 迎着初升的朝阳,邓说的大军浩浩荡荡的行进着,邓说站在轻车上想着心事。 周文兵败后,他时时在担心消灭了周文的秦军出关,沿着周文进军的路线直扑而来。不过最后的结果与他那些时日里期望的结果相同,秦军没有向这个方向来,却是先去解荥阳之围了,那边毕竟有假王的二十万大军。邓说不无自嘲的心里说,自己这两万多人,比起假王的二十万人来说,估计秦军都不愿意费神来打吧。 此番能安全回到扶苏是第一要务,至于大王说要增招军卒,这一路上能招纳的人不是被周文都招的差不多了,就是被伍逢招走了,走着看吧,不行……他露出一个狞笑,不行就强征,下至十四上至六十,直接抓就是了,反正秦人要是来了这些地方还是会重新成为秦的领地,索性给暴秦来个绝户计…… 耳边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邓说没有注意到,但随即又连着好几声,把邓说从自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是号角声,前军的号角声!邓说赶紧手搭凉棚向前观瞧,只见阳光下,三、四匹马正在奋力向行进的大军狂奔而来,一边跑一边还向天拉弓释放鸣镝。 前军五千人,就算列四列纵队,也有二里长,邓说在中军的中间,身前也有五千人,这样距离前军先锋就有四里,将近2公里,加上太阳初升,逆光,所以只能看个大概身形,可前军的号角声表明确实是遇敌的警号。 前面有秦军?邓说呆了两秒钟,前面距离襄城不足二十里了,这个地方怎么会有秦军?从哪儿来的?难道襄城被秦军占领了?他脑袋乱了数息后,一下醒过闷来,这节骨眼儿可不是探究这事儿的时候。 “三军止步,以中军为心,结圆阵。”他下了命令,中军的旗帜挥动,号角声也起。 此刻斥侯已经冲过了前军,前军并未等邓说的指令就已经停下,听到中军号角声并看到旗号,立即后退。只是经过昨日的紧张,今日所有人都有些松懈,后退的速度明显不够快,还有些犹豫。 问题是,时间不等人,当前军刚开始较快的退往中军位置散开结阵时,前方五里左右的距离上已经扬起了滚滚烟尘,成千上万的战马载着秦卒正在快速而齐整的冲杀过来。 “速速列阵,革车在外构成车墙,命前后军向中军靠拢,收缩列阵。”邓说看前军已经大部靠了过来,就回头去看后军,只是这身子还没转过去,后军的示警号角声也传了过来。 邓说猛然回身,只见后方悄无声息的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骑兵阵,同样带着飞扬的烟尘快速冲杀过来, 邓说的中军与前后两军基本就是挨在一起的,三军之间的空档不过百十步,前后两军看到身前身后的危险,又听到中军的号角指挥,迅速靠拢中军,并在快速行进中就形成了一个半圆弧状,一靠上中军正在外圈用辎重革车布置的车墙,就立即融入并协助车墙的就位。 周文向雒阳进发时,把邓说留在郏县,邓说就用这段时间严格的训练军中这些刚刚加入的军卒。这些人有自动投军的,也有被裹挟而来的,有豪侠、闲民和农夫。其中有一部分人以前在军中干过,于是这些人就成了教官,其中最出色的莫过于季鸠和与他一同投军的五、六个人。 据季鸠自己说,他原来在韩军中领过百人,韩国被秦国灭掉后,他又加入了魏军,然后魏国也被灭掉时他就趁乱逃回了家乡。结果,秦人征百越又被抓了壮夫,好在他所在的是辅兵军,负责往长沙郡内转运辎重粮秣,百越之战结束后就重回家乡。就在陈胜起义前数月,他又被乡亭指派去赴始皇帝陵服徭役,他和几个知交好友就逃入山中当了山匪。此番周文声势浩大的去打函谷关,他就加入了张楚军。 由于他懂兵事,又在颖川郡内攻打一些县城时展露出能力,所以很快就被提到了裨将军的位置。周文给邓说留了两军,季鸠就是其中一军的主将,他那几个一同投张楚军的伙伴也都坐到了千人将的位置上。 邓说在郏县的军训,最重要的教官就是季鸠和那几个伙伴,不过两个月的时间,整个邓说军已经颇具模样,眼看前后两军都已经由最初的忙乱变得有条不紊,邓说心中宽慰,总算这些时日的练兵没有白费力气。 前后的秦军在邓说开始布阵时也就相距三、四里的距离,不过瞬息即至,圆阵刚成,拉革车的牛都未及卸下挽具牵入阵中,前后的秦骑已经到了距离圆阵百步左右,漫天的箭矢夹着秦人特有的鸣镝声飞了过来,一片凄厉。 圆阵中外围是辎重革车,秦人来的太快,由于牛来不及入阵,就成了圆阵车墙的一部分,牛身向外的一侧挂上了几面盾,靠近车墙的兵卒都躲在车后。圆阵中间则有几层盾兵举盾遮蔽,所以秦骑的第一轮弩箭虽然声势惊人,对邓说军的杀伤力并不太大。 一轮箭矢过后,躲在车墙后的张楚军卒一跃而起,从车上、牛身上、两车缝隙中向秦骑也射出了一轮箭矢。秦骑掣骑盾护身,同时也改变了冲击方向,向两侧一兜,在百步外往来缓驰起来。 圆阵是“古代十阵”之一。一说到古代十阵,往往容易让人想起的就是“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四门兜底阵……”,这些不过是中国古代小说家戏化演绎的古代进攻防守的排兵布阵法,真正的中国古代阵法没这么复杂,可简单分为进攻和防守。 战国时期的《孙膑兵法》中系统完整地将“阵“分为十种阵型,即:方阵、圆阵、疏阵、数阵、锥形阵、雁形阵、钩形阵、玄襄阵、水阵、火阵。其中圆阵的特点是采用环形防御,金鼓旗帜部署在中央,阵型上没有明显的薄弱点,如果说有缺点,那就是这是个纯守御的阵型,不便于化守为攻。 圆阵本身就已经是个紧密的防守阵型,如果再与车墙结合起来,就更加坚固,很难攻破。当然这个难是相对的,因为圆阵防御力再强也强不过据城防守,只能是野战中最强的防御阵型,因为野战中的攻方不会像攻城时带有云梯车、冲城车、楼车、投石机和大量床弩,尤其是现在。邓说遭遇的是骑军,骑军行动如风、快速机动,但更不可能携带笨重的攻城机具,骑弩的杀伤力都大大弱于步弩,所以邓说圆阵初成,骑军就放弃了进攻。 汉有匈奴,两晋时五胡乱华,隋唐时有突厥、宋时有辽金,然后成吉思汗横扫亚欧……这些历史往往让人有个错觉,就是骑兵比步兵强大,步兵遇到骑兵基本就玩儿完了。实际情况是,在步兵组成阵势的条件下,骑兵往往很难取得胜利,因为骑兵的优势是机动,但和防范严密、有盾有矛有弓弩的步阵决战却没有什么压倒性的胜算,往往是通过在不断地试探性冲击中寻找步阵的薄弱点然后一举破开步兵的阵型。 匈奴来去如风,实际上对汉朝中原的发展影响并不大,还被以步兵为主的卫青最终打败。五胡乱华是中原自己先乱了,突厥也是在隋唐交替的乱局下才占有一席之地……只要中原本身不乱,以步兵为主的中原兵对上以骑兵为主的游牧民族并不易败,往往还是胜多败少。步兵的不足之处是没有骑兵的机动力,所以打胜仗不难,多杀伤和歼灭骑兵却很难。 第七十三章 溃阵起自内奸 邓说的军阵与秦锐的骑军现在变成了僵持状态。 什么?你说凿穿?问题是邓说的圆阵外有一层车墙,秦军的凿穿战法也很难发挥作用。 “将军,”圆阵基本完成,季鸠急匆匆的来到阵中央,“我等布阵匆忙,革车上的辎重粮秣和牛都未卸下,须防秦军火攻。秦军为马军,不会带很多火箭所需脂膏等物,射在车板上沙土可熄,但若射在粮袋上则会引燃粮秣就难以扑救了。” 邓说一凛:“你说的对,就由你绕阵传令,立即卸下辎重等物,输到阵心。” “喏。”季鸠没有乘车,骑马向着阵的外环驰去,接着所有革车后的兵卒都行动起来向车下搬运粮秣。 秦骑一见,立即组织起第二轮攻击,一队一队的骑卒冲上前来想以弩箭阻止张楚军的行动,而已经布阵完毕的阵内弩卒也立即向来骑反击。秦骑在马上射箭毕竟准确度不高,反而被阵内弩卒杀伤了一些人,于是退了回去。 而这边一通忙活之后,所有拉车的牛都被从车上解了下来,车上辎重粮秣也被卸下运往圆阵中央。革车则被横翻,以车厢板为墙,车间用大绳连接,圆阵变得更加坚固。 这一切做的真是非常及时,因为骑军的背后,四面八方由弱到强的战鼓声中,一个一个的秦人步兵方阵在远方开始出现。半个时辰后,十几个步军方阵在二百步外站住,脚步趟起的尘烟还未落下,一通急鼓,上万的箭矢骤雨般的向着张楚圆阵疾射而至。 邓说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是多少敌人啊,还真看的起自己。对面的秦人步卒方阵每阵约有两千人,共有十八个方阵,这就是有三万六千人以上,最初的骑军则足有万五千骑,就是说己方已被至少五万秦军围住了。 “将军,”此时邓说的两个裨将都登上了轻车,前军裨将咽了口唾沫,“我等被困于此,能否守住?” 季鸠斜了他一眼:“将军所布圆阵乃是防御力最强的,何况还有车墙掩护,与营栅无异,就算敌军有床弩,只要外围盾卒顶住车墙,我方损失也不会太大。秦人再能战,除了困死我等,也别无良法。当年长平之战,秦国杀人魔白起如何?赵国大将军赵括就是靠车墙圆阵,坚守了数十日。” “光原地结阵坚守也不行,”邓说说话了:“我等粮秣只够支撑十数日,还要使人突出,把消息传递到襄城,请许县将军逢前来接应。” “可是如果要突出秦围,必须用马卒,否则秦骑的追击就逃不过。”季鸠眉头皱了皱,“还需有足够的兵力能冲破秦军步阵的封堵,至少需千人。另外,圆阵一开,难保秦骑不借机冲阵。” 这些人中自是以季鸠的兵事最精,所以邓说问道:“将军鸠,汝有何良策?” 季鸠眉头全皱了起来,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有些迟疑的说:“将军,现在军中大约有六百匹马,可选出一百匹,用最好的控马者,披双层甲,持强弩和剑矛,作为传讯者,他们的作用就是不与秦人拼杀,只管向外冲。这百骑中也要分成掩护者和核心者,组锥形阵。另外调善奔者千人,在突围骑卒两翼持戟列阵跟随掩护冲杀,这些人至少也要披甲,且为死士。” “需要用这么多人?”前军裨将也把眉头皱了起来。 “秦人有骑军,有步阵,秦弩也很强劲,这些人某觉得尚不足。”季鸠摊了摊手,“不单如此,阵内还需六成弩卒向突击方向以箭阵扫清道路,好在秦人的步阵也不过相距二百步,弩箭抛射可及。” 他的话音越来越坚定起来:“将军,千人步卒率先突出,秦骑必至,以弩兵箭阵拒之,待步卒出百步,然后传讯马卒跟进。此刻箭阵抛射秦人步阵开路,我方马步齐进,冲出去。” 他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时机,就选在晚食时辰,秦人也要吃饭,即或轮食,兵力也减几成,突出的把握性更大一些。晚食后天色渐暗,能突出的送信者也更不易被秦人追杀。” 邓说听完季鸠的战策,略一思索就一拍巴掌:“善,就依此策。” 从一大早要捱到天将黑的晚食时刻还有一个漫长的白日,在这漫长的时光中,秦军向邓说的圆阵又发起过多次冲击,其中一次在季鸠领军的方向上还用上了床弩,几十支大箭的威力虽然在季鸠的盾顶车墙下杀伤力不明显,可也对二十多辆革车造成了近乎击毁的效果。好在秦人对圆阵中的硬弩箭阵似乎颇为忌惮,所以床弩都是在百五十步外发射,因此对季鸠军卒的杀伤不大。 申正(下午16时),阵外的秦骑似乎少了一半,骑军外的步阵中高举的矛戟也不那么挺直了,几乎可以判定有三分之一的秦军方阵都在吃饭。此时前军裨将和季鸠都回了本军直接指挥,邓说则来到那一千一百个突围者面前。 做过最后的鼓动,邓说回到阵心,再一次环视了一下秦军的情况,就冲鼓号卒点了点头。 号角声响起,张楚圆阵向东北方向忽然张开了一道口子,一千名步卒呐喊着排成四列冲了出来,接着就奋勇向前奔去。他们一直跑出了五十步,秦军才反应过来,两侧的秦骑开始向步卒冲出方向靠拢。然后又是一阵号角,圆阵中向着步卒两侧的骑军发起了箭阵攻击。 本来秦骑就没料到张楚军会有人突出,措手不及之下又受到了弩箭的打击,骑军的队伍一下散了,有人持盾挡箭,有人控马躲避,乱作一团。远一些秦军步阵也一通忙乱,阵型都有些混乱起来,而此刻突出的步卒已到了百步,列成两个五百人的小长方阵长戟向外,与已经冲来的秦骑对抗起来。 接着,圆阵中鼓声大作,一百马卒风驰电掣的向着步卒小方阵留出的通道冲出。 秦人被这连环冲击弄懵了,秦骑不要命的冲了过来,外围的步阵也开始移动,想要封死张楚马卒的冲击通路。而此时圆阵中的抛射箭矢雨点般的落向秦军步阵,为了躲避,步阵只得停下举盾挡箭。 邓说两手攥拳,轻车离开圆阵中心靠到了已经合拢的马步卒冲出之处,两眼直直的望着那些殊死拼杀向外冲击的人。两个小方阵中不时有人倒下,外冲的马队两侧也有人中箭落马,但无论是马还是步,军卒们根本不管倒下的袍泽,各自坚守着自己位置,看得血都沸腾起来了。 正当圆阵中战鼓隆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突围者的方向、大部分弩卒都在奋力踏弩上箭射向东侧秦军掩护突围时,一声长长的号角突然在相反的西侧方向上尖利的发出了不和谐的音响,接着邓说军西面的圆阵突然破碎,四、五千张楚军卒搬开车墙障碍向阵外奔去,很快就一左一右形成两列纵队。然后,秦军步阵后万骑突现,从几个步卒方阵的间隙中冲出,直插圆阵缺口,待到圆阵中人反应过来回头时,霹雳已至。 圆阵大乱! 邓说傻在了那里,竟然呆立了十数息的时间,眼睁睁的看着风一般箭矢射入阵中从背后扫倒一片片的弩卒,眼睁睁的看着风一般的骑卒冲进了阵中砍倒一个个的张楚卒…… 轰然一声,圆阵就像从内炸开了一般,被杀神一样的秦骑吓疯了的阵中军卒四面八方冲开车墙,向外狂奔。 “将军,快走!”邓说被亲卫的呼唤声叫醒。大阵已经散了,满眼都是乱撞的军卒,一队秦骑高举闪亮的钢刀已经向这个方向冲来。 “走,往那儿走?!”邓说两眼开始泛出血色,抽剑就向脖颈挥去,轻车戈手挥戈挡住了剑势,“将军切莫如此,留有用之身,我等跟着报信步马的方向冲出,现在就那边最可能突出。” 说着一捅御手,轻车立即狂奔起来,三百跨马亲卫立即从四周把邓说裹在中间。 战车飞驰,两侧亲卫也不管遇到的是秦卒还是张楚卒,凡挡路者一概矛刺剑劈,为轻车打开通道。 刚才事情发生的太快,快到邓说就如同做梦。此刻在亲卫的护卫下奔驰中,他的灵魂才回到了脑壳中。 完美的圆阵瞬间就被打开了将近四分之一的缺口,反叛者是谁?随即,季鸠的面孔就浮现在眼前,那个方向是季鸠的部属! 一想到季鸠,其他的信息也都跟着想起来了,这叛阵的五千卒,其千人将全是季鸠投军时带来的伙伴! 季鸠为什么叛?是因为秦人势大,还是被周文的全军覆没吓破了胆?或者说,季鸠投军之初,本身就是别有用心的? 邓说这最后一个假想猜对了,季鸠根本就是听风阁的细作。陈胜得到陈郡时,他就带着六个人潜向陈郡,在颖川正好遇到周文军由陈郡进入颖川郡,于是直接就投入了周文军。 这个情况被送回到姚贾手中后,姚贾觉得有可操作之处,在请示了胡亥后,又让王敖派出了几个风影阁的锐士,在大大小小的战斗中,暗地里为季鸠除掉了他上升道路上的挡路者,这才使这个既有军事素养、又战斗勇猛的人落入了周文的法眼,被快速提升了起来。 当然这也不是没有代价的,他所带的六人中就有一人在与秦军的战斗中送了命。 其他五人升任千人将也是同样的方法,原来的卒长、千人将总是运气不好,不大的战斗中都能被流矢射中要害,还有人在行军中掉下山道的、军中内部冲突斗殴被误杀的、或者干脆喝酒过量一命呜呼的…… 到准备解决邓说的时候,因为有这么个暗桩的存在,胡亥的小胃口又张开了。野战总是溃散者多,被俘被杀的相对都少,胡亥可是一直说河南地很缺劳动力的。苍蝇虽小也是肉,邓说这两万多人,也是两万个耕夫啊,一人耕种一顷田就是两万顷,每顷十七石田租就是三十四万石。所以,在季鸠的消息往来之下,一个全歼邓说的战策就制定了出来。 听风阁在陈郡自有耳目,所以陈胜命邓说回撤扶苏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南路秦锐主将董翳的手中,同时也传到了中路秦锐主将司马欣手中,只不过司马欣还得到了一个同时而来的军令,把手下的一万骑军中的五千迅速调动到邓说前面堵住去路,而董翳手中的一万骑军则从后部追上邓说,两万骑军彻底让邓说军停下来。 骑兵虽然对于列阵的步兵没有破阵的优势,但却有一个最大的优势,就是可以让任何步兵无法继续前进,只能收缩成战阵防御骑兵攻击。 在邓说出了郏县撤退的途中,董翳的四万步卒一直就在他身后十里之处不紧不慢的跟着,季鸠后军斥侯总是说没有任何几十里内有秦人出现的警报,自然是季鸠所做的手脚,这样就保证了一旦骑军迫使邓说停下后,步军能迅速从两侧越过邓说,完成一个包围圈,截住溃散的逃兵。 在邓说准备派人求救时,季鸠献出了完美的突围策略,其目的就是吸引圆阵中大部分的注意力,便于自己毁阵而出。秦军在晚食时刻撤下八千骑军并没有去吃饭,而是部署到季鸠所能控制的圆阵方位外。 一旦季鸠破坏了阵型,骑军一入阵,“那就是屠杀”,邓说之兵遇到这样的冲击,就“只恨爷娘没有多生几只脚”了。 _ 邓说圆阵一散,秦军在骑军外围的步阵随即分裂,一阵变两阵,把溃兵出逃的各个方向都堵得死死的,只有最初那一千一百步骑都是死士,战力还真是强大,真让他们给冲出了一个缺口,一百马卒冲出了四、五十,只是剩下的人也越来越少,只有三百多人还在力抗两侧秦军方阵的冲击。就在他们眼看就顶不住准备放弃的时候,先看到了圆阵的炸散,又看到自己的将军带着几百步骑向这边冲来,于是焕发出最后一股蛮力,竟然坚持到了邓说冲出缺口。 邓说一出,这些人再也顶不住了,缺口随即就被封闭了。 在张楚军圆阵之外,秦军布出了一个外环阵,在环阵内侧一圈骑卒策马而立,骑卒之内就是没头苍蝇一般乱撞的张楚军卒了。凡是有成团成队想要来冲击环阵的,骑卒出动将其击散,凡是靠近环阵的,就有人齐喝:“丢下兵器,降者不死。” 如此一来混乱状态慢慢平息下来,除了一些极少的人员红着眼睛组队向外冲杀并随即被骑军砍倒、被步阵射死戳死外,大部分张楚军卒都丢了兵器,或靠近环阵抱头坐下,或直接原地坐下等待秦人收容。 邓说冲出了包围,带着仅剩的百十名亲兵和本来应该报信的马卒,向着襄城方向落荒而去…… 秦二世二年十一月十三日,咸阳宫。 公子婴终于回到了咸阳,进宫参见皇帝。 公子婴受封辅王,因此在本书中应该改称辅王婴。但历史上,公子婴作为秦三世,即位只有四十几日就成了大秦的亡国之君,也算赫赫有名了,所以在书中描述时仍以“公子婴”称呼,只有在相关人等的话语中以“辅王”相称。同样,对公子将闾、公子高等,也都沿用这一方式。 公子婴一进大殿,就走到丹陛前行正式拜礼:“臣婴,拜见陛下。臣陋质无才,谢陛下错爱封赐王爵,臣感铭在怀,身心战栗。” 胡亥刚开始有点惊讶,没见过这位爷这么激动过啊,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公子婴一向活在他老爹,就是秦始皇的同父异母弟长安君成蟜反叛的阴影中,直到此番协助胡亥回归重登地位后被小皇帝毫无疑虑的予以重用,所有朝堂秘闻皆可与闻,才算挺直了腰杆不再活在若有若无的恐惧中。现在皇帝直接封赐王爵,就更加使他的地位得到了稳固,至少其父对其造成的影响被彻底消除了。 “皇兄免礼。”胡亥微微一笑:“至亲封王,也是常理,何况皇兄与将闾此番都为大秦立下了大功绩,想臣子们也都无话可说。” 公子婴又叩了个头,才站起来,接着又向皇帝一揖,才走到左手第一席案坐下,并向右手席案的陈平点了点头。 陈平没有这么随意,而是向公子婴行了一个正揖礼:“臣平,参见王上。” “上卿无需如此多礼。”公子婴微微颌首,他可知道这个上卿在皇帝心中的份量不低于自己,甚至还高于自己,但爵位的差异,又让他不能给陈平还礼。 陈平笑笑,重新坐好。 “皇兄已然为王,可还愿否做我的郎中令呢?这个小小的职位似乎不应该由一位王来承担啊。”胡亥突然有点头疼。 “陛下,”公子婴情真意切的说:“臣的一切都是陛下赐予的,陛下就算要臣只做一个站殿武士,臣也甘之如饴。臣说一句不敬之语,臣任郎中令以来,乃是臣此生最快意的岁月了。” “那好吧,陈平假郎中令这些时日,也是累坏了,郎中令就仍由皇兄任之。上卿一会与皇兄交接。现在,”胡亥看着陈平:“今日有什么消息?” “陛下,邓说降军已经清点完毕,季鸠所领破阵有功之卒共四千六百四十八人,均提爵公士,编入秦锐。此番邓说降卒共有一万五千一百六十七人,伤亡不可用者二千三百七十三人,随邓说逃往襄城者一百三十五人。今晨的得到最新消息是,都尉翳与长史欣合兵,以都尉翳为主,长史欣为副,加上季鸠之卒共约十一万五千,已将许县围住,正在组装制作攻城具。许县城墙不过五丈许,都尉翳奏称,五日可下。” 胡亥嘬了嘬牙花子:“一万五,有点少啊。” 陈平满脸含笑:“陛下忘了还有立功的四千多呢,加一起可就两万人了。对了陛下,季鸠不想入秦锐领军,想要继续去做细作,跟随他的那五个千人将也愿继续跟随。” “哦?”胡亥眉毛一挑,“以他的功劳,可提爵二等,外加一个军侯的位置,还不愿意?” “都尉翳的意思是季鸠可胜任校尉,但这样他也还是想去继续做细作。他说以他在邓说军的资历,去投任何一支义军都会获得不低的位置。” “问题在于,邓说逃走了,所以季鸠阵前反叛之事也就会被传扬开,恐怕将成所有义军们的公敌。”胡亥担心的说。 陈平倒没啥担心:“陛下,臣认为季鸠既然愿意冒险而为,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让风影阁在陈郡散布传言,指邓说遭此大败,为推责而说季鸠反叛,邓说逃走时带出者均为其亲卫,少数本欲突围报信的人并没有看到季鸠毁阵而出。不过若是允可季鸠再为细作,需要把这些风险向其说明。” “那就如此处理吧,”胡亥眼珠一转,“让季鸠去留县先投宁君,入景驹军,正好加强景驹军中的力量。他想要带什么人都可以,如果邓说军中有可靠的卒长、亲卫等,也可一起带去。” “臣奉诏。” 此事说完,胡亥转脸对公子婴说:“皇兄带了两万守霍邑的齐地刑徒军回来?” “陛下,霍邑守军是三万北疆军和三万刑徒的混编,臣秉承陛下之意,刻意融合两军之卒之间的关系,所以现在这些刑徒至少在守城方面已经磨练出来了。臣留一万齐徒与公孙羽带去的一万秦锐共同守御霍邑,秦锐多半为徒,所以他们融合起来更容易。” “公孙羽带去霍邑的一万秦锐是从蓝田大营抽出的,所以你这两万人都留在蓝田大营吧,这样蓝田大营就有五万新中尉军。” 胡亥突然想起一事:“皇兄,上卿,不知是否有客卿贾的消息?如果陆贾能够从百越三郡带回超过五万的秦卒及秦夫,我意,将当初征召的奴生子释回。奴生子都是宗室贵胄或富户家奴,关中有危召之尚可,现关中之危已除,如不释回就会导致滋生不满了。” 第七十四章 茶之用 公子婴看着陈平歉然一笑,然后对胡亥说:“当初征召奴生子乃上卿建言,也是为巩固关中防御的必须之举。现关中防御既然已固,臣赞同陛下的想法,可命大将军邯将秦锐中奴生子集中,回返蓝田大营,从蓝田大营中调拨相应数量的军卒补充秦锐。武关和函谷关等四关中若有奴生子,也用此法调换。待客卿贾从百越归,视其带回秦人数额替换释回奴生子。” 陈平对此无所谓,反正当初自己也就是个建议,皇帝用了。现在皇帝能想到维持关中人心而不要刺激大户人家,他心中只有敬服:“陛下能想到保持关中人心稳定,乃臣民之大幸。”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客卿贾那边已经收桂林和象郡的卒夫三万余,现正向南海郡而行,欲从郡尉嚣手中获取更多卒夫,大约也就再有二十日就可至番禹了。” “有三万多人就已是大功一件,陆贾这趟也是辛苦非常了。”胡亥赞叹了一句,“现在缺什么?缺人,缺人才。” 陈平忽然一乐:“陛下说人才,臣突然想到,陈胜也算人才了。当初制定方略,由风影阁散布流言,除蛊惑陈胜小王庭外,还要在张楚军卒中散布项梁会鄙薄他们为揭竿而起的闲民游侠,只可为轻兵。这里有典客贾奏报,言陈胜自身就先向军中散播同类的话语了,倒给风影阁省了不少气力。另外,陈胜已经使人往会稽,封项梁为大将军,试探项梁的态度去了。” 胡亥一愣,接着就大笑起来:“陈胜真妙人也,若项梁虚受其封,陈胜不但试探不出什么,反而给了项梁领军向西而来的借口,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添麻烦么?” 胡亥笑了一阵,然后对公子婴和陈平说:“上卿曾建议在项梁所在郡县传陈胜摄于大秦军威而私向关中乞和、称愿为秦前驱重定楚地之流言,不若就由皇兄与上卿一同去见王敖,把这事儿布置下去,立即行动吧。” 三个人正说着,殿外传入一个放着几卷奏简的托盘,韩谈接过来正要端上丹陛,胡亥说话了:“先拿给辅王。” 公子婴还未及开看,殿外又报:“丞相冯去疾、太尉冯劫、少府张苍,殿外候驾。” “候什么候?让他们进来。” 冯去疾父子和张苍入殿,先向皇帝行礼,接着又向公子婴行礼:“臣见过王上。” “几位都是我的股肱重臣,有事随时入殿奏事,现在这个毛病要改,不要死守着候驾的规矩。”胡亥懒洋洋的说道。 _ 这又要说到春秋战国,尤其是秦国,更尤其是秦始皇,对见王见皇帝,规矩非常大。所有臣子,无论你是否是最为亲信之臣,要见皇帝必须传报并在殿外候驾,这一传统到秦二世时代也延续下来,直到咱们这个夺舍胡亥重新归位。咱们这个胡亥觉得这些礼仪实在繁琐,连皇帝与宫妃伦敦的时侯都有宫人一旁参观…… 朝堂重臣有事见驾,只要皇帝没特别吩咐,直接进来就是了,还要避讳什么?真有要避讳的事在谈,皇帝必然不会在大殿里谈,就算在大殿里谈也会示意内侍堵门,既然没有内侍堵门,你冯大丞相跟我走这个过场干啥? 冯去疾干笑着:“臣闻辅王还咸阳,想陛下或与辅王有私话,因此不敢冒昧打扰。” “好了好了,坐下说正事。” “嗨。”冯去疾坐好,“陛下,少府苍说当初陛下诏匠师台试制四轮车驾,现已制成数辆。太尉劫言称陛下曾说过四轮车不但可增单车辎重载运,还可用于建立快速军,所以臣想请陛下示下,这些事情是否可开始着手?” 胡亥来了兴致,一下坐得笔直:“张苍,四轮车驾制成,那么弹簧是否也制成了?还有冷拔金铁丝的事情是否也有眉目了?” 张苍拱手道:“陛下赐宝石与匠师台用于在硬铁上钻孔,拔金丝事正在赶制相应的试用床架。” 胡亥把在华山脚下挖出木匣中的那些钻石中,把最小的那个给了匠师台,让他们可以砸成更小的颗粒用于钻孔,钻石之所以称为“钻”石,就是因为它坚硬到可以在任何东西上钻孔。当然匣中大一些那些钻石则交给了少府内的皇家珠宝匠,告诉他们如果磨制得当会有多么璀璨的效果。 “既然没有拔丝,那个车下的弹簧也就没有加装了?”见张苍有点不好意思,胡亥让韩谈去把黑板拿来,然后对张苍说:“四轮车载重如何,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 张苍很高兴的说:“独牛可拉载六十石。”接着又一皱眉:“只是车轮固定在车轴上,四轮车转弯时后面两轮同转,有些较力。匠师让臣请陛下示,采用单独车轴匠师认为甚佳,但解决四轮车后轮较力则还需两轮各自独转,不知陛下……” 胡亥又瞪眼了:“造车的是匠师,用车的是壮夫、辅兵和御手,我就是坐车的,车怎么造,怎么用更合理,我所能说的就是一个想法,具体该怎么造,自然是听匠师的,除非我发现有更好的方法。既然转弯较力,那就听匠师的。请示请示,都请示朕,朕别说天下,关中八百里再加巴蜀、北疆就足够累死朕了。这等事不要请示请示的,本来就是试制,如何制的最好用就行。” 他一转头又怼上了冯去疾父子:“做革车用,已经可用,对不?是否要组建乘四轮车的快速军,你们两人先制定一个方略,太尉府说明如何使用这样的车军,丞相府说明每建立一部车军需要制车多少,花费多少,现有财赋还有多少余力可建几部军,车军与骑军、步军相比较日常养军和战时耗费等等,做好了再交与公卿朝议商讨。现在倒成了先要来问朕是不是要做此事,你们什么书面的东西都没有,就让朕来拍脑袋,这是真的要让朕做昏君,还是要让朕来算计这些具体事而累死朕?” 一看皇帝真的怒了,冯去疾父子和张苍、公子婴、陈平都拜伏:“陛下息怒,臣等未尽职责,有罪。” “都起来!”胡亥一甩袍袖,话语缓和了一些,“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到最后是否采用,再由朕一言决之。所以,所有大臣、官吏都要以此为准,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再来请诏。我知道尔等是先皇父时的重臣,先皇父事必躬亲,对天下的掌控帝心独断。但那是先皇父,不是我,我没有那么宏才大略,所以把尔等的才智发挥出来才是大秦之幸。” “臣等奉诏,必殚精竭虑,以兴大秦。” “好啦,别跟我说这些豪言壮语,把事情做好是真的。还有什么事?” “巴郡守澜奏,奉陛下诏组水军八千,以为日后伐江水东南计,守澜请陛下示,船只建造是否以此八千军所用即可?巴蜀两郡户数不足,较难增扩水军。”冯劫刚给皇帝骂了,这又要请示,有点战战兢兢。 “拟诏给巴澜,他这八千水军是种子,造船就以这些人所用为准,但有一点,他们可以用不同的战法造不同的船,摸索出针对不同江河湖海的水战所需的不同战船,也就是说,允可他适当多造部分船以锤炼水战之法,至于多造多少,以不超过五成为限。” “陛下,这有一份奏简。”公子婴交给韩谈递上御案,“汉中郡尉普,上奏陛下,巴郡交与其训练的三千山地曲,按陛下要求基础整训完成,已经出发前往咸阳。” “皇兄追踪此事,这个山地曲直属于我,他们是我买来的,是我的隶奴军,就驻在上林苑。巴普所说的基础性训练时间短,还用了很多时间让这些人学秦语,所以告诉上官甲派人按正常步卒、骑卒的要求继续训练,这一曲我准备让他们成为最具战力的全面军,或者叫特种军。” “太尉劫,在蓝田大营和各守关军中择猎户和斥侯,让他们去跟山地曲习练山地作战,我还想组建一支更庞大的特种军。”胡亥看着冯劫:“在必要的时候,这些山地战卒的存在,能给将军们提供一个用不同于以往战法获胜的支撑。” 冯劫有的时候比较怕见皇帝,皇帝总能有一些新的构思,而这些构思既可以让人兴奋,又会使人有压力,因为最终这些想法的落实还是需要臣下们去做很多工作。好在皇帝大部分情况下很优容,只要你有足够的理由证明皇帝的想法不可行或部分不可行,皇帝也并不用皇权硬压。 “陛下,有个好消息。”公子婴看着手中的奏简笑了,“陛下派尚食府的人带太医府制药者去巴蜀制茶,已经找到并制出了六石左右的干茶,尚食令问是否立即起运咸阳?” “制出了这么多,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胡亥面部刚刚一直绷着的样子舒缓了下来。 “奏简上说,蜀地有一些人早有烹茶、食茶的习惯,所以寻茶树没有花费很多时日。据蜀人讲,距离蜀都二百数十里有一山,山上有更佳的野茶。他们现在仅在蜀地的低山地区采集茶叶制茶,先让陛下有茶可饮。” “我好饮茶,”胡亥露出了笑容,“我想诸卿饮过我的茶后,也会有些人喜茶了吧。但要是认为我制茶就是为我、为诸位,那就错了,茶是可以发展成一项重要的商货的,以茶代酒,代蜜浆,可以避免饮酒造成的脑袋昏晕,可以让饮不起或无力常饮的人有一种既雅致、又清香宜人的饮品可饮,如若推广,这是多大的商事机会?” 胡亥站了起来走下丹陛:“西、北边游牧族食肉,缺乏很多人必备的饮食组成,茶可纾解油腻,所以一旦在游牧人中推广饮茶,那种苦寒之地又绝不产茶,这里面又有多大的商机?皇兄拟诏走快传发往蜀郡,速诏蜀地尚食府之人,已制成六石茶发运咸阳,另再采品级要求不高的茶叶制二十石,蒸压制砖。” “让蜀郡郡守就地招募商户,就由此番的太医府人教授制茶方法,适量采制茶品,若商户疑虑销路,可先制百石,其中七十石压制茶砖,由少府收买。茶,以新尖嫩叶为上品,而制砖之茶只要不太过粗鄙即可。有上下两品为限,中间自可再划分出几个等级,以采出量为衡。上品少则贵,下品茶砖量大而廉。皇兄拟招可将此告知蜀郡尚食府的人,不过既然蜀地已有人烹煮茶食,想必对此也自有心得。” 对公子婴交代完拟诏之事,胡亥对着冯去疾父子一笑:“丞相和太尉退出后可转告二千石以上大臣,嗯,还有宗正,家中如有经营酒肆食肆者,我这六石新茶中有四石可分予他们在咸阳先试推广之,以一月为限,卖不出的可以退给我,卖出了的嘛……想必尚食府为宫内制茶必为顶级好茶,一斤按千钱来算吧。是不是觉得贵了?” 他环视在座的几位眨了眨眼睛,拿起桌上泡茶的陶壶看了看,约莫半升的水量,“这样三壶水以干茶一两均分放入,每壶茶本金三十三钱,售卖几何就自定了。确实贵,可这是为宫中所制之茶,自为上上品,每年的出产量必定极为有限。待后面有蜀郡商贾分等制茶后,价格自会低下来。” 他一下又想到了什么,对公子婴说:“皇兄再拟诏给治粟内史府,让他们待蜀郡落实制茶商贾后,计算成本及商贾批量拟售价格,然后设立茶赋,于产地,比如蜀郡,运出时收取。赋额嘛……以中等品类市面含赋售价每斤干茶六十钱到百钱来反算。这个中等品类是要达到一般中等人家及士子乐饮。” 冯劫对这些生意经之类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对饮茶的兴趣也远远小于饮酒,毕竟是武人。听了皇帝这个那个的一通说茶,被他听进去的就是这茶的价格和茶赋,心中不免嘀咕:这位皇帝真能想法捞钱啊。 说完茶,皇帝又到黑板前,大致画了个示意图,说明如果没有螺旋弹簧,可使用板簧架在在车厢和车轴间,运货的四轮车不一定要用车簧,用于给快速军的四轮车就需要了。还有,用来给皇帝坐的车也换成四轮加板簧的! “张苍,你把石油蒸出的温油运三石到宫内,放在一个不接触火的地方。”胡亥在他们已经施礼准备退出的时忽然想到一件事,吩咐了一声,“你给我再制一些陶罐,就先制两百吧,圆筒形平底带三耳,高五寸,径三寸,大致做成陶埙那个样子。罐口有陶盖能盖严不透气,盖中心留一孔,豆菽颗粒大小,再制灯芯绳若干,粗细为可穿盖孔后自立。” 张苍领诏,和冯去疾等人退出了大殿。 殿内只剩下公子婴和陈平时,陈平又禀报了一件事:“陛下,彭城来的消息,陈胜派了一人去号令秦嘉,此人为陈胜所封武平君,名畔,持陈胜伪诏封秦嘉为将军,自称自己是监军。秦嘉因此人言辞傲慢而腹中并无真实才能,杀之,已经奉景驹为假楚王了。” “彭城的消息,那差不多就是十日前的事情了。皇兄和上卿马上就去找王敖,把季鸠的叛名尽快在陈郡抹去,并立即让季鸠去留县投宁君。” 秦二世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咸阳宫,大朝会。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冯劫正在向皇帝奏事:“大将军邯奏报,赵地反叛者发生内斗,自立的叛王武臣已然被诛杀。” 说着把一卷奏简递给内侍姚展,传到御案上。 “哦,有这种事?详细奏来。”胡亥一收上殿时所带着的那副强打精神没睡醒的样子,露出欣喜之色。 “嗨,陛下。”冯劫看着笏板:“赵叛王武臣,令其部将名李良者,为之取常山后归返邯郸。距城十余里时,遇銮舆,似王者气象。李良以为赵叛王武臣至,落马跪参,口称臣李良见驾。车内呼免,李良抬头却见车内非武臣乃一华服妇人,不待其发问即风驰而去。李良怒问左右,得知此妇为武臣姊,李良羞怒:‘王姊就敢如此?’上马追及杀之,又疾驰入邯郸,杀武臣及左相召骚,续再攻右相张耳及陈馀部,未克,张耳及陈馀亡出邯郸。大将军邯已使人往邯郸招降李良。” “哈哈,善善善。”胡亥拍起了巴掌:“这些叛贼不过据有两三郡之地,就自认为坐稳了自己的小江山,就开始内讧起来了,杀的好,却是无需费朕的秦锐兵马了。” “陛下,另有一个好消息,都尉董翳与司马欣,继全歼陈胜的邓说部后,合兵已下许县,许县叛贼之将伍逢战亡。现都尉翳与长史欣屯兵许县,斥侯前出百里,已经对陈郡产生了威压。据斥侯报,邓说逃回陈县,随即因败战并编造谎言推脱责任与部将,被陈胜诛杀了。” 冯劫抬起眼皮偷瞧了一眼皇帝,这编造谎言的怕不是邓说,而是上面这个小皇帝,“大将军邯奏请陛下,是否从许县和荥阳同时出兵,合击陈郡?” “杀他干什么?”胡亥露出小孩子般的戏耍表情,“陈胜让那个周文来关中,带着二十万人被坑了。陈胜那个假王吴广,也是自己内讧被杀掉了,弄出来的二十万人被章邯一击而溃。现在陈郡西边、北边都是大秦精锐,想那陈胜此刻一定处在惶惶不安之中,何不让他继续惶惶不安呢,想着他的样子,朕心大快啊。” 他做出一脸严肃状:“让章邯在许县留下足以对抗陈郡的精锐之师,其他秦锐北上与章邯合兵。既然赵地内乱,就让章邯先把那个什么魏王和他的那个将军还是国相什么的,都灭了,看看有没有必要把燕地和齐地那些叛王都一道杀掉。” “陛下,臣以为应先灭陈胜,这样就可确保山东西部的安全,然后再逐次平靖魏地、赵地,至若燕齐及楚,距离关中甚远,可慢慢平之。”陈平出来配合皇帝做戏了。 “不可,那样太便宜陈胜了。”胡亥一拍御案,“我就是要这样戏耍此贼,让他知道与朕为敌,生不如死。此事不用再提了,就照朕意。山东平乱之事,章邯做得不错,让他好好做。再过一月就是正月春回了,朕登基一载时曾让朕的美人偕乐府女为诸位献胡舞,现山东战事顺利,春回之日,朕将再次让美人偕舞,另有一番异域风情啊,哈哈哈哈。” _ “大将军,王上如此器重大将军,大将军当报效吾王,立即提兵西向,随扈王驾。”广陵人召平别看没召集到多少兵卒,也没拿下广陵,但给陈胜当说客倒是当的很热心,“大将军本楚国功臣之族,尊父大将军燕(项燕)为楚而尽忠,想必大将军今日也就可为楚而效力吧。” 项梁坐在主位上,案头摊开一张帛绢,就是陈胜封他为大将军的诏令。 项梁面含微笑的回答道:“将军平,某亦闻大王声威,奈何某现只有卒不到三万,粮秣兵甲皆有不足,兵卒军伍战阵之事亦未习练纯熟,还望尊驾上复大王,待某诸事完备,自会提兵往王都,卫护大王。” “大将军过谦矣。”召平知道陈胜现在的窘境,还想说服项梁尽快带兵去陈郡,“大将军乃将兵世家,虽暂仅三万卒,然于大将军训练下,可抵他人之卒十万。此刻挥军西向,可令秦军之虎狼之威势顿消,使天下人为大将军而震动,必以崇敬之心以待大将军。” “呵呵,将军平真好口才。” 项梁真心的笑了起来,这家伙真敢说,也真敢捧,“此事且容某与属将们商议后再定。不过,就算某愿带兵西进,也非几日可决之事,还需有诸多安排,将军远道而至,可在吴县安歇数日后再归。替某拜上大王,说某必会尽快去拜见的。” 第七十五章 范增献策 召平没有听出项梁最后这句话中的杀机,见项梁似乎完全没有立即带兵前往陈郡的意思,有点儿失望。不过自己已经把陈胜的诏令带到了,也算完成了任务,于是起身向项梁施礼:“平自会将大将军之意回奏大王,军中诸事繁杂,就不叨扰大将军了,告辞。” 召平刚出去,项梁一抬手就把陈胜的诏令用袍袖一把掀到了案前的地上,正好掉在了一个刚进门的红脸白发老者脚前。 老者弯腰把帛绢拾起,掸了掸土:“将军这又是为何恼怒?” 看到老者,项梁紧绷着的脸上怒气消退了:“军师来了?快快请坐。”说着竟然起身相迎。 来者就是我们许久未曾提及的范增范老先生。 范增自在大泽乡施计挑动陈胜造反后就悄然消失了,他倒不是惧祸躲了起来,而是从泗水郡到砀郡、薛郡、东海郡、九江郡……等转了一圈,考察山川民情,考虑如果项梁得救并起兵后应该如何发展的问题。 在鄣郡他得知项梁杀了赵高起事,就直接奔向会稽郡前来投靠。与项梁畅谈一番天下大势,彻底折服了项梁,被拜为军师。由于范增挑动大泽乡戍役率先造反,间接推动了项梁的顺利起事,再加上之前散播流言使殷通在是否把项梁解送咸阳上犹豫不决争取了时间,项梁更是直认范增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为此还让项羽拜范增为亚父(亚,次也。尊敬之为次父)。 真说起来,项羽其时不过二十多岁,范增已经七旬,当项羽的“亚”爷爷都不为过了。 范增坐下,抖了抖手中的帛绢:“这是……” “军师自看。”项梁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范增把帛绢看了一遍,微露笑容:“这是好事儿啊,将军得会稽郡,自称大将军,不管怎么说,也是自称。现在陈胜王愿封赐大将军,至少比自封还是要强的。” “某要一闾左之徒来封某为大将军?”项梁话音中隐含着强自压制的怒气。 “主公何须为这等事发怒?”范增把陈胜的诏令卷起来放到案上,“陈胜是闾左不假,可陈胜称王最早也不假。当今天下因陈胜率先揭竿反秦而为首义,大都认同了陈胜王的地位,将军认为闾左不可为王,至少不可为将军的王,这就有些不顺应时势了。” “陈胜为吾王,那当初某何必杀赵高?赵高虽出自隐官,可至少曾官至郎中令,即便被贬也是郡守,其地位比一闾左如何?”项梁越说越来气,使劲一捶几案,“赵高为王,某尚觉其低贱,何况一闾左乎?” “将军且息怒。”范增抬起左手玩弄着唇旁的那绺长须,组织着词句:“赵高是赵人,于秦廷中不知何故失势而被贬谪几千里,又出自隐官,将军自是看不上他。老朽也看不上他,若将军起事时老朽在侧,也是支持将军杀了他的,原因么,既不在于他是赵人,也不在于他出身隐官,而是此人没有足够的势力并可得楚人的认同,刚贬到会稽就仓促欲反,最多也就是一郡之小王而已。” 他呵呵笑着:“陈胜则不然。陈胜起事最早,得楚人认同,更重要的是得天下认同。后虽有称赵王者、称代王者、称齐王者,这些王出身或高或低,但都莫不认陈胜为王,认其为盟首。将军莫要以其闾左之身就觉受其所封为大辱,过去他是闾左,现在则是反秦的共王。如果将军顺势而为,借其势而并不真的与之相见称臣,于将军并无损失。” 项梁收敛了少许怒气,认真想了想,仍是摇头:“刚刚广陵召平持陈胜诏令至此,一说为封某大将军,另一说则要某挥军向西去护佑这个闾左王。若依军师之见某领此封,那要不要去保卫这个大王呢?” 范增也跟着摇头:“大将军这个称号该领,由陈胜所封的大将军,也算是个正统的名号了。至于护卫陈胜王,那就大可不必也。取吾所需,弃吾所不需,陈胜大王难道还能兴兵讨伐大将军不成?陈胜之所以封赠将军为大将军,皆因周文伐秦全军尽没,吴广取荥阳敖仓不克又尽没于秦军,陈胜王这是害怕了,想要所有反秦的力量都会聚于陈郡,卫护他的性命而已。” “军师觉得,陈胜在暴秦的虎狼之师威压之下,会不会干脆投降关中?”项梁的脸色再次和缓下来,“近来会稽和周围几郡都有流言,说陈胜被秦师吓怕了,要与关中媾和,交出所占各郡,换取保留性命。某刚刚还在想与军师相商,正好借他封某位大将军并要某去护驾之机,率军西向,干脆把他解决掉。” “然后呢?将军欲自称王乎?”范增笑吟吟的看着项梁。 “项氏世代为楚将门,怎可僭越自王之?”项梁瞪了范增一眼:“你这皓首货,莫不是打趣某?” 范增哈哈大笑起来:“大将军,既然没有自封为王之念,杀了陈胜王,大将军又奉何人为王呢?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利。所以现在陈胜王的大将军要领,而当下急务则是需寻一个三闾王族之后,由大将军拥立为王,将军有此拥立复国之功,奉王之名就是将军灭秦平天下所可依仗之势了。” 项梁的眼睛陡然放光。 “至于数郡的流言,将军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陈胜谁都可投降,如果将来将军奉一王而伐之,陈胜亦可投降新王,然投降关中则是万无可能之事。陈胜率先反秦,秦欲车裂其而后快,这个陈胜不可能不知道。就关中而言,就算陈胜真降也不会受,否则山东各国就都可以打不过就降,然后再反了,所以如果陈胜不敌关中,唯死而已。” 范增突然停下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不对,这个流言虽然粗陋,于有识之士不难看破,然对百姓而言,还是很有杀伤力的。” “军师此言何意?”项梁好奇的看着范增。 “百姓无智,听而易信,不止百姓,主公身周之人多勇武者而少识,也多会有信者,所以必会有劝将军杀陈胜者。恰将军鄙薄陈胜出身,本就欲杀之,定欲以此为借口。而将军若真以此为杀陈胜的理由,则天下诸王必畏将军刚愎,且又因将军看不破如此浅陋之计而轻视,认为将军不过一斗狠之武夫,这就对将军日后联合所有反秦之士合力破秦打下了一个相互猜忌的暗桩。” 范增轻击几案:“行此策者,必是知将军者也。” 项梁头上见汗了,起身向范增一揖:“多亏军师睿智,否则梁必犯此大错也,天幸军师来助,乃梁之福,也是楚之福。” 范增赶紧也起身还礼:“大将军何须如此,老朽蒙大将军错爱任为军师,能为大将军谋乃老朽之福也。” 两人折腾着谦让了一阵,又都坐好。项梁用请教的语气问:“如今局面,军师有何策破此流言?” “流言既起,唯以行动破之。”范增以手支额,“首先,将军要把陈胜封大将军之事广传之,并在所有场合均以陈胜王之大将军自居,这一来想让将军击杀陈胜的阴谋者必然白费了心思。其次,将军向陈郡递送奏表,谢陈胜王的器重,并说起事之初,军中准备不足,一旦诸事完备,必将挥军西向云云。” 他停下想了想:“将军不愿向闾左称臣,这个奏表就由老朽代拟吧,既不会称臣,又会让陈胜感觉主公是可依仗之力量。递送奏表之事也同样要大张旗鼓的宣扬,使百姓尽知,同时还表明,在将军的支持下,反秦者必胜。既然有将军的支持,陈胜又何需降秦呢?既破了流言,又稳住了陈胜。” 项梁使劲攥了攥拳头,压下心中的恶念:“为反秦大计,某忍了这口气,就依军师。” 范增正色向项梁施礼:“老朽恭喜大将军有此心胸。” 他叹了口气:“将军,其实老臣也不愿向陈胜借势,但流言既起,也只能暂且忍辱。最关键的是要尽快扶立一个王族后人为楚王,老朽早有人选,只是以前不知主公是否有自立之意因而未曾言及。” “哦?军师欲举何人?” “景氏,泗水郡留县景驹。” 项梁沉吟起来:“单以景氏王族论,此人倒是合适,军师既荐景驹,想必与其相识?” “老朽不但与景驹见过数面,还与其在咸阳的族弟景曲交往了很久,并在出咸阳时蒙赠川资。景驹其人性情温和,有志复楚却不是强势逼人的性格,若立此人为王,必不会成为大将军的掣绊。不过,现在欲控此人却有难处了。” 项梁一挑眉毛,露出一个问询的表情。 “景驹已经反秦,其合谋者乃东海郡陵(今凌县)人秦嘉,现拥兵两万余,已得彭城。秦嘉既与景驹联合,必也是看中了景驹的三闾王族身份,想以拥立之功而得开国之爵,进而把持楚政。” 范增不无遗憾的说:“惜乎景驹与秦嘉举兵之时,恰在主公起事之前数日。” 项梁也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也是某的气运不佳吧,那么军师对此有何应对良策?” 范增摊摊手:“老朽有二策,但不敢言为良策。” “且说来一闻。” “秦嘉兵弱,非秦军对手,亦非大将军对手,大将军可使人与之联络,称愿合兵共抗暴秦。大将军兵之世家,兵事精擅,若秦嘉愿意携手抗秦,因大将军善兵,可得各级将领信服,则军权慢慢就会转到大将军之手,那时便可架空秦嘉旧将。此策需耗时日,还有秦嘉是否愿与大将军携手之问。” “另一策则是着手于民间探寻其他王族之后人,若可获,则先伐秦嘉,将景驹一道……”范增比手在颈做了个砍头的姿势,“对外就说秦嘉所立乃为伪王,非三闾王族正统,或者因时而定另外找些借口。” “军师不念其增川资之德了?”项梁打趣的说道。 “将军大业,乃楚国大业。大业面前,老朽当不可徇私。” 项梁笑笑,然后凝神想着范增这两策,片刻后说道:“军师二策可并行之。寻王族后人的事情立即着手进行,若按军师所言体现正统,寻到的王族后人需有王族信物相告天下。与秦嘉探询联合抗秦之事,某即派出使者前往。” “如果秦嘉无联合之诚意……”项梁脸上露出一个冷冽的表情,“必要时也可将其击破,把那个景驹抢过来。” 范增笑了:“大将军此策也未必不可行,不过为今之计,还是以当初老朽初拜大将军时所定之略,先壮大军力,所以将军一方面受陈胜所封任大将军,另一方面首先还是要扩张势力,以鄣郡、九江郡和会稽郡三郡共为根基,征募军卒强化练训,然后调兵先入东海南部待机。若秦嘉不合作,则北上击彭城。秦嘉得东海郡治后主要兵力已移驻彭城,所以东海南部空虚易得。” “可惜了陈胜所募的楚卒,”项梁感慨着,“跟着陈胜那些闲民将军,白白送死而已,大好的儿郎啊。” “大将军欲伐陈胜,想必也是对其所聚壮卒垂涎吧。”范增打趣道。 “尔这皓首赤面老货,某费尽心思当下只得三万余卒,那个闾左白白送到暴秦口中被灭就有四十万。”项梁横了范增一眼。 “大将军的三万足抵陈胜三十万,兵既不可多得,亦可精而胜之。”范增又捋起了胡子,这回是捋颌下那撮山羊胡,“以老朽看来,大将军募兵到五万或六万,就可留万人于会稽郡,率军北上东海郡了。” “善。”项梁颌首,“以三月募兵,再以三月练兵,来年四月至五月间,可北上矣。寻楚王族之事,就交给宋义吧,他曾为令尹,对王族非常熟悉。” _ 六具千里镜摆在胡亥的御案上,一同摆上来的还有三个陶罐和一卷细麻线拧成的麻绳,也是之前皇帝让少府制作的东西。 胡亥指令制作的望远镜没有采用当下军用双筒望远镜的结构,而是用了欧洲大航海时代的长筒抽拉结构。原因很简单,双筒镜为了缩减光路长度使用了全反射棱镜,那么大块的水晶既不好找也浪费材料。同样,胡亥也没有用凸透镜与凹透镜的组合,因为凸透镜的磨制要比凹透镜要容易控制,为了把倒像再倒过来,目镜部分使用了两个凸透镜。 “六个,加上之前所做的那个,分给北疆军两个,秦锐军三个,剩下的两个分别交给函谷关和武关。”胡亥给出了分配方案,“现有的水晶料还够做几个?” “匠人估算,应可再制六具。”张苍回答道:“不过宗正已从宗室中征集到了部分水晶,匠人正在筛选,估计还能再制一些,在关中巴蜀寻找水晶坑洞的指令丞相府也已经发往各县了。” “善。让匠人将水晶磨制法整理出来,并增加人手。朝堂上老臣不少,一些比较薄片的水晶做千里镜不够,但可磨成单镜片,镶嵌在铜框内赐予老臣。人老了眼花,这等镜片有助阅读。” 胡亥又看了看陶罐,叫过当值的小内侍禽卑吩咐了几句,禽卑就端着陶罐和麻绳走了。 胡亥想了想又说:“告诉司马昌,让他选拔陶器匠师,然后用细陶土制器,把陶窑的温度尽力提高。还记得蒸炼石油的那个温度计吗?按那个温度刻度算,水沸为百度,纯铁的熔化温度可到一千五百度,赤铜的熔化温度为千度以上。我说把陶窑温度提高,就是要提到到至少一千三百度,看看能烧制出什么来,土要选白色或灰白色的,呃,也可能是软石矿砸碎,可加入火燧所用燧石,煅烧成灰白色后用石磨磨为细粉。” “这个……”皇帝又出新幺蛾子,张苍搞不懂这个小皇帝脑子里哪儿来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又不敢驳。要不是害怕君前失仪,他直接就要嘬牙花子了。 “什么这个那个的?”胡亥一瞪眼,“我不给你期限,你先让司马昌找人做做看。烧陶的工匠或许遇到过类似的陶土,要多问问他们,对工匠好一些,就能得到很多有用的讯息。我告诉你,如果能够制出我希望的样子,那就是非常能赚钱的东西。我的商贸可不只是九州内的商贸,待山东乱到我撤军闭关后,我要开拓西域商贸的。” “呃,臣奉诏。”张苍无奈的应了一声。士子出身的人,对商业还是有潜意识内的抵触,不过谁让上面坐着的是皇帝呢。人工养蜂、配重投石机、组合床弩、四轮车、千里镜、石炭冶铁烧炉、豆菽榨油、石油蒸炼、茶、豆腐……现在又是高温烧陶,皇帝后面还会想出什么新花样? 想到冶铁,张苍突然想起还有一事未曾奏报:“陛下,臣有罪,忘却一事奏报陛下。少府丞昌说陛下用石涅烧焦炭冶铁初见成效,只是用灰岩石去除焦炭硫磺的方法尚不稳定,还需时日摸索,但铁产量已经大有提升,陛下要求制作的战刀先制了弯刀四千。少府丞想请教陛下,那些含硫较多的废铁不知有何用途,丞昌也不敢参杂到其他铁器中使用。铁本稀少,丢弃又有些难以割舍。” “制箭矢啊,铁再脆,皮甲还不至于让它碎裂吧。”胡亥觉得这古人的脑子有时好用的惊人,有时又木讷的丧气。 “臣等先也意欲用其制矢,只是铁量尚少,想请教陛下有无更佳用途。”张苍一方面有点不服气,一方面也有点失望,看来陛下也无良法。 胡亥看着张苍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反而笑了起来:“好啦,我又不是神仙,就连冶铁也不过就是知道一些皮毛,尚不如司马昌精通,别把我当了万事通。铁产量少,就想法让匠师们多做努力,我不怕你们试,我也不给你们期限,所以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心中不要有太大压力。” 张苍行了一礼:“陛下虽然不曾予臣等压力,可臣等心中不能不急。陛下重农耕,犁铧需铁,陛下制刀亦需铁,陛下还曾诏臣在铁量充裕时于巴蜀到咸阳的道路上试行铁质轨道,兵事、农事、运粮等皆要务,就算陛下不限时日,臣等心中也不可滥用陛下的宽容。” “心急可饮沸汤否?”胡亥和善的表情像个笑容满面的柴犬,“战法是将军们的事情,没有合手的兵器,就让他们按有什么用什么的方式去战。而刚才所言兵刃、犁铧、铁轨中,当下唯重犁最重要,所以,告诉司马昌,现在自以兵械为主,但要有思想准备,待治粟内史府试成了深耕法,重犁的用铁量将会大增,要有预先的准备。不过试一耕作新法怎么也需要到明春、明夏才可见效,所以你们还有多半年的时间。” 正说着,陈平进殿向皇帝一揖,见胡亥颌首后就径自走到自己的席案后,又向对面的公子婴行礼,然后坐下。 “那四千弯刀就发到北疆军中,”胡亥对张苍说:“四轮革车要尽快产出,如果匹牛可载粮秣辎重五十石,把军中所有的革车都替换掉,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现在金铁产量都不足,所以除了为我制五辆有板条弹簧的四轮辎车外,其他车辆都暂且不用板簧。对了,让司马昌在匠师台找匠师试验一下,没有金铁做板簧,是否可用青竹或干竹。如果青竹更佳,又担心干后不可用,可将青竹涂以蒸取石油所余渣油,堵住竹面的气孔水分就不易蒸发变干了。另外你去与太尉劫商议,快速军的四轮载车应该如何制作,要携十名军卒,全套甲兵,三马拉载,然后再看可同时再携带多少日粮秣。” “陛下,”公子婴插话了:“臣自知晓陛下四轮车欲用于快速军后,曾经大致算过。” 第七十六章 雍齿叛刘邦 公子婴整理了一下头绪:“若每名军卒身重二石半(75公斤),兵甲一石半(45公斤),则每车十人即有四十石。一马所耗粮秣为一卒六倍,三马相当于十八卒所耗,一车就需载二十八卒粮秣,每卒一日按六斤,一日一车所需粮秣即为一石四,三马之力高于一牛,所以一车可携粮秣最多为十日。” “以四轮战车载粮载人而行,平地一日估计可行五十至六十里。”陈平补充道:“十日就是五百里以上。若另以纯载粮革车随军,一车载三十卒十日粮,一部需增革车八百。牛拉革车跟不上快速军前行,也需至少三马拉载,每部就需有额外的二千四百匹马,加上快速军每部本身所需的七千五百匹,每部将有马近万。陛下原来考虑的是一部快速军七千骑卒加一万八千步卒,如按臣增加辎重革车的算法,则每部就有至少九千骑卒和一万六千步卒,还具备二十日行军千里的支持能力。” 胡亥笑了笑:“这一来,我要构建两部快速军,就需马两万匹。虽然比骑军携粮多,行军速度稍慢,但在马匹的运用上确实比纯骑军更为高效。” 他思考着,然后对张苍说:“就照上卿的方式,和冯劫商议一下,先制两部军所需的四轮战车,每部配马万匹,战车三千三。至于快速军编成暂且不急,待客卿贾(陆贾)从百越带回秦卒秦夫后再定。张苍,快速军装备之事我同样给你了一个很宽的时限。现在为十二月,汝可有七个月时间,至六、七月间备齐车辆。至于马匹,皇兄传诏给丞相,让九原、北地和陇西郡向月氏和羌人部族采买,也许召平在九原向河南地游牧部族和所引入在河南地养马的小部落就可以满足大部了。” “对了,”胡亥脑中灵光一闪,又想起一件事:“蜀道难行,运粮主要依靠什么?” “臣曾往汉中、巴蜀游历,”陈平替张苍回答:“蜀道难行之路段,唯以力夫背粮行于道间。” “张苍,上次为九原屯田所制的独轮车,”胡亥说:“若用于栈道上。在辅之之前我所说的可以利用水力提吊之处,相信从巴蜀运粮入关中的效力可增一至二倍。” 张苍正要开口说话,只见禽卑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他刚才拿来的几个陶罐进来了。不同的是,陶罐的盖子中心孔中都插上了麻绳灯芯,上面燃烧着一团跳动的火苗。 胡亥站起来走下丹陛:“诸卿看一看,这就是用石油中蒸出的温油点的灯。” 相较于殿内突突燃着的牛油大烛,单个陶灯的亮度似有不足,但三个陶灯的亮度合在一起就比单只牛烛相差不远了。 “牛脂可食,亦可为车轴、滑车润滑之用,点了火烛就有点可惜了。”胡亥望着张苍,“我让你制陶罐二百,并把温油送宫中三石,就是要以温油替代牛烛。只要灯芯长度合适就无烟且明亮。再以石炭粉搓球用作燃料替代木柴木炭,则砍伐林木量均可大减。这些都在宫中先行之,待石油产量稳定,温油制作量增加,便可推行至民间。” 他叹息着:“张苍啊,匠师台若能把车床弄好,我这里还有一些想法可以用这些温油和热油来做,比如手持的熔接金铁工具。轻油,也可成为战阵的利器。” 张苍几乎每见一回皇帝,就会被胡亥支使着做这做那,做的东西都是从来无人知晓的,偏偏都还很有使用价值,今天也不例外。 看过了皇帝的煤油灯演示,张苍再次晕乎乎的离开了大殿。二世小皇帝很少像始皇帝那样散发极为强大的气场、说什么是什么通常也不给任何解释。二世皇帝要做的东西总是听起来那么的有用且新奇,皇帝还会细细的解释,让人即使没有皇权的威压也心痒难耐的愿意马上去做出来看看效果如何。 “陛下,”皇帝交待少府卿的这个那个终于说完,陈平也终于可以把军政大事向皇帝奏报了:“吴县的消息,项梁欣然接受了陈胜的大将军之封,还向陈郡递出谢表。” “啊哦,这么说项梁并不歧视陈胜的闾左之身啊。”胡亥有些惊讶。 “也未必,”陈平一笑:“项梁派出一个叫宋义的人,秘密去寻楚王族后人了。这个宋义曾为楚国令尹,项梁起事后就投靠过来了。” “噢,这么说,项梁接受陈胜所封,是一招缓兵之计了。以项梁自居故楚贵族身份的特点,能做到这点殊为不易。”胡亥击节赞叹,“他身边是否增添了新的策士谋臣?” “这也是此番传来消息的要点。项梁拜了一个老者为军师,名为范增,就是消息发出前数日之事。细作说,项梁与这个范增曾畅谈数日,对其甚为折服,还让其侄项籍拜其为亚父。” 胡亥一拍额头,范增这时候就已经投了项梁了?史书中范增投项梁是陈胜死了、景驹也死了之后的事情,看来自己这个蝴蝶的小翅膀已经把不少历史都给煽动的变了模样。 公子婴不知皇帝和上卿对陈胜与项梁所行的离间计,那时候他还在霍邑。胡亥抬头看出公子婴脸上的迷惑,就让陈平把事情简要的对公子婴描述了一番。 “陛下,”公子婴听后略一思索:“既然项梁不上当,臣觉得可以诏秦锐速伐陈郡,把陈胜向东赶,赶到项梁伸手可及的地方,那时候陈胜若肯收敛这几个月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王气,或许项梁还能忍住不杀他。但若陈胜依旧以王命诏项梁随扈,甚至直入会稽郡坐到项梁的主位上,臣不信项梁依旧可忍。” 陈平点点头:“辅王所言甚善,臣于游历中所见闲民多矣,臣也不信陈胜当了数月王上,刚享受了做大王的威仪,就能够马上放下自己的身份去曲意招纳项梁,项梁是他封的大将军,那就是他的臣子。现在项梁蓄兵三万余不足四万,只要秦锐将陈胜赶出陈郡后能使他继续拥兵四万以上,则陈胜必不会折节以待项梁。” 胡亥心的话说,陈平热爱阴人,历史有名,公子婴居然也好耍阴谋了?难道是自己这个上梁不正所以下梁也歪了? “好吧,诏章邯分兵下陈留为仓廪之地,从敖仓向许县和陈留转运辎重。”胡亥说道:“让章邯先把周市那个魏国给灭了,断去陈胜的一个念想,然后从许县和陈留两个方向夹击陈郡,把陈胜赶出去。” 他停下来笑了笑:“此番是为了赶人向东,不用太考虑为我的九原屯田输送壮夫,用不着像灭邓说时那样以绝对兵力围歼,夺城击溃即可,所以让章邯放手为之。” “对了,有没有丰沛刘季的消息?”胡亥望着陈平。 _ 刘邦坐在亢父城的官衙大堂上,烦躁的看着下面下属们的争吵。 刘邦这段时间过的日子,可以用大喜大悲来形容。 喜者,自起事以后,虽然攻胡陵未下,但攻方与成功破城,掠得了部分粮秣辎重,全都运到丰邑屯了起来。同时招募加俘获弄到四千卒,加上雍齿募得的两千余人,已有六千多人兵力。泗水郡的监御史,名平,本来在胡陵驻守,刘邦攻胡陵没有得手,这个泗水监平带着当初守城的数千郡兵反而出胡陵来讨伐他了,直接把丰邑围了起来。 刘邦手下狠人多,第一狠人就是樊哙,这个杀坯直接带两千人出城,反而把监平给打得一溃千里,又逃回了胡陵。樊哙不依不饶的带着人一直追到胡陵,监平的军队因为军心已乱,再也不如前番那样能守住城池,只好投降了,把胡陵和手下郡兵都当作了见面礼。 刘邦把监平手下的三千降卒纳入麾下,立即兵力近万,胆气大壮。听说泗水郡守壮带有六千郡兵屯于薛地,觉得是个威胁。相比彭城和留县的景驹军,人家有近三万人,而自己之前只有五、六千泥腿子,战力远不如郡兵,郡守壮肯定会先来讨伐自己。趁着郡守尚不知自己已经扩兵到了九千余,先下手为强吧。 刘邦立即让雍齿带三千人守丰邑,自己亲率六千多人悄悄运动到薛,突然发起猛攻。泗水郡守壮被刘邦打了个措手不及,立即溃败逃向戚地(今濮阳,当时位于黄河东岸)。刘邦发挥出“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死死追着郡守壮不松口,终于让这个悲催的、被胡亥当作弃子的郡守被曹无伤杀掉了。 招降监平,杀了泗水郡守,刘邦当时觉得自己颇有横扫天下的大能了,尤其收纳溃兵让他亲率的兵力由出丰邑时的六千多一下就膨胀到了万人,所以得意洋洋的以凯旋之姿回返丰沛。 然后,大悲就来了。 刚到亢父,就听说雍齿叛了,以丰邑为觐见礼,降了魏国。 原来周市立魏咎为王之后,就将主力魏军移到了临济,不过在定陶还留有两万军。此时的魏国,东有田儋的齐国,北有武臣的赵国和韩广的燕国,南是陈胜,西面……那是老秦。老秦刚刚击败了荥阳的田臧,正磨刀霍霍的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周市觉得魏国完全被限制在河水东南两条济水包裹的狭长地带,如果秦军来攻,回旋的余地太小,按现在的说法就是战略空间不足。 可是他已经无法去打赵、燕、齐的主意,更不能去打陈郡的主意,唯一剩下的方向就是东南的丰沛。丰沛一带的沛公军力量一直很弱,不是魏军的对手,而且他还知道刘邦去打泗水郡兵,留守丰邑的雍齿和刘邦属于面和心不和,于是就先是派人接触,然后自己亲自上阵劝降,以魏国的将军之位诱之。 雍齿虽说和刘邦是邻里(刘邦家在丰邑),两人表面关系也说得过去,但骨子里雍齿作为豪门大户看不上刘邦这个市井闲民。眼下刘邦势大,名声也比他响亮的多,所以只能先在刘邦帐下屈就。周市的诱惑,魏王的封赏,可以让雍齿立即换上一个六国遗族的正统主子,这可比在一个痞子手下强多了,于是举丰邑而降魏。 周市也很有信义,立即从定陶调来一万魏军归属雍齿指挥,赠将军印。 刘邦一听自己的根基之地,自己的老窝竟然不属于自己了,大怒之下挥兵来攻。守丰邑的魏军要是与秦军比战力那是万万比不过的,但要与刘邦的泥腿子军和郡兵降卒比那就不算差了。按说郡兵战力应强于魏军,可这些郡兵也是郡守临时扩招,时间不长训练不足,再加上刘邦刚刚收纳这些降卒,尚不及整训合为一体,所以两番攻打丰邑竟然全被雍齿击败了。 第一番攻城数日伤亡过大而退,第二番雍齿干脆带兵出城列阵,把刘邦打得直接找不到北。再加上刘邦的辎重粮秣都屯于丰邑,丰邑一丢,粮秣不继,军卒就有大批趁败溃逃者。 现在在亢父的刘邦又给打回了原形,兵已不足三千了。这大喜大悲的交替,也就是刘邦坚韧的神经、不死小强的精神,换个人,恐怕早就悲观厌世甚至拔剑自刎了。 刘邦这要多恨雍齿啊。 现在在亢父的大堂上,何去何从,下面那些刘老大的死忠粉也莫衷一是,争论不休起来。 萧何没有参与乱哄哄的争吵,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静默打坐。等到大家吵累了,声音低了下去,才开口说话:“主公,臣有一策,请主公思之。” 刘邦一直观察着萧何,此刻萧何开口让他精神一振:“还请军师赐教。” 萧何老脸一红:“惭愧,臣算什么军师,面对当前困局不能为主公解忧。臣所欲言仍为当初所讲,主公现下困窘,兵力不足,当择一势强者附之。臣闻留县景驹乃景氏王族,已与陵人秦嘉及诸多豪杰举事,下东海郡治与彭城,兵力已达三万。陈胜王用武平君畔往彭城封秦嘉等人皆为将军并自任监军,被秦嘉戮之,拥景驹为假王,摆明了要自立。显然景氏王族者为王比陈胜更为正统,臣认为沛公应往彭城归附假王,并借假王之兵以复丰邑。” 刘邦对抗泗水郡监和郡守之兵时打得风生水起的,早就把最初萧何所定之方略忘了。眼下被打回原型才想到自己还是太弱,完全没有立足的本钱。萧何这么一说他也觉得以自己眼下的力量根本成不得什么大事,连老家都丢掉了,所以萧何的方略立即就成了救命稻草。 “军师所言乃良言,还请军师恕过某前一阵的张狂。”刘邦抬手就想向萧何行礼,看到萧何制止的眼神,想起萧何所说的“主公身份”,又讪讪的改成摸头发:“审食其,从咱们的库藏中拿最好的那几件珍宝之物,另备黄金五十镒,当作觐见之礼。樊哙、曹无伤,点五百人随行,军师也一同,明日先往留县拜会宁君,再往彭城。” 审食其,刘邦沛县同乡。刘邦为沛公后投奔,封舍人,主要为刘邦打理家事,照顾刘邦的妻子儿女,其实就是个家老(管家)的角色。刘邦这阵子以丰沛为核心向外攻略地盘,倒是抢了不少财物,而这些财物就是由审食其管理的。 “主公,”萧何又提出一议:“我等现在亢父,处丰邑北,若往留县需经丰邑,西侧还有魏军威胁,不若全军向东至泗水,沿泗水南下屯泗水亭,然后主公再带人再前往留县。” “大善,就按军师所言行事,明日全军回返泗水亭。”刘邦倒是毫不犹豫的从谏如流。 _ 上林苑,三千瘦小黑枯的军卒列阵而立。 别看他们个子不高,人不雄壮,如果放到街市中毫不起眼,可身披皮甲、手执长戟、斜背大弓和圆盾、腰悬铜剑,还挂着一壶利箭,腰腹间缠绕大绳,却没有丝毫负重疲劳的样子,每个人都精气十足的。 这也难怪,在巴蜀山中抬滑竿的壮夫都是这样精瘦干巴,可抬起一个二百斤大胖子毫不吃力,还能在山道上健步如飞,巴蜀之民向来就是吃苦耐劳的。 远处烟尘大起,一辆戎车在前,数百匹战马在两侧和后面护卫,胡亥威风凛凛的站在车上……皇帝今日是专门来看看自己的直属山地曲的。 看到皇帝来了,这些兵卒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待到皇帝车驾冲到阵前一个转弯正面对着军阵时,阵中一阵鼓响,全体兵卒齐刷刷的半跪行礼:“皇帝陛下万岁!” 胡亥很享受这个效果,看来这个巴普很会来事儿啊,这马屁隔着秦岭就拍过来了。他举起一只手,一声号角,所有军卒全都站了起来,同声大喝一声:“嗨!”。 三千军卒,百人一排列了三十排,胡亥驱车慢慢地围着方阵兜了一圈,所到之处的军卒都双目直视,只是腰板挺起,让皇帝看看本军的风姿。 胡亥回到阵前住车,甲卫在戎车旁纵列两行,盾卫雁翅排开,锐卫则呈半圆形兜在后面。 胡亥说话了:“尔等自巴蜀而来,是朕把尔等买来的,尔等从此就是朕的隶奴,尔等可有不愿意的?” 谁也没想到皇帝一开场竟然是这样一番话,不由得面面相视,整齐的阵势起了一股小躁动。站在第一排中央的一个人立即向前两步,低头拱手:“臣,军侯兽敌。禀奏陛下,全曲无人不愿,臣可以首为保。” “哦?兽敌,这是为什么呢?”胡亥问。 “陛下,全曲三千人,多半原本就为隶,非隶之人也温饱难求。为陛下赎买后这些日子以来,食饱衣暖,再不需为存活操心,也无人轻视,做陛下的隶奴,各人心甘情愿,愿为陛下效死!” 这话一出,军阵中对兽敌的话听得比较清楚的也都跟着喊:“愿为陛下效死!” 只是声音不那么齐整了,中间还夹着一些轻微的川音。 “朕心甚慰。”胡亥摆摆手,兽敌一礼,退回本阵。“既然尔等是我的隶,那也就是我的家人。” 家人?山地军卒一下愣了,又一阵小躁动。 “不对吗?”胡亥笑了,“是我的隶奴,自然是我家中之人,虽然地位不高,为我所用,但依旧是我家中之人。你们的食粟、衣甲、刃兵、弓矢等用度,你们所居之所,你们练兵的这个场所,”胡亥抬手向四周一划拉,“都是我宫内供给的,不从太仓支出,不居大军营盘,当初巴郡守用以赎买你们的金资,也是我宫中所出,所以,你们是我真真切切的家隶,家人。” “既然是家人,那么我就无需经过那些朝堂臣子的商讨来决定你们的事情。既然你们卖身于我,那我也不能亏待你们。从现在起,你们每旬(每十天)可得粟一石为用度,若你们在巴蜀还有家人,告诉我,我把他们接来安置,有家人的军卒,每旬可得粟一石四,也就是年得五十石,以养家人。” 军阵中的躁动一下停止了,只片刻,兽敌大步出列,先向皇帝施了一礼,然后回身大喊:“兄弟们,陛下如此待我等,我等要怎么做?” 后数排一个军卒一举长戟:“陛下买了我的命,我的命就用来扞卫陛下。” 他周围的几个人大约是一伍的,齐举手中的矛戈:“用命扞卫陛下。” 然后这股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用命扞卫陛下!用命扞卫陛下!用命扞卫陛下!” 兽敌高扬起一只手,声音戛然而止。他回身又向胡亥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半跪行军礼:“陛下视臣等为家人,臣等的心意陛下可听到?” 身后,全体军卒一齐半跪行军礼,铿锵有声,看得胡亥身边的三卫都有跪拜皇帝的冲动。 “好!”胡亥的小胳膊也豪迈的挥了一下:“我只要你们为我杀敌,为我训练大秦雄师,我不要你们的命,你们是我花了金子买来的,丢了命,我岂不亏了?” 哄堂大笑。 第七十七章 游说百越任嚣 虽然在汉中郡训练时,巴普一开始就强调皇权的威严,强调见皇帝和各级将帅的礼仪,为学会这些,还有该死的关中秦语,这些巴蜀山野之人可真没少吃苦头。只是这些关乎自己的性命,君前失礼那是要砍头的。可现在,在这样一个说是家奴而又视自己为家人的皇帝面前,在这样一个风趣的陛下面前,他们觉得忽然轻松了许多。 “好啦,该说的我都说了,没想起来的话,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说,现在,该我的勇士们为朕展示一下你们的才能了。” 兽敌一拱手,走到了军阵一侧的鼓号处,拿起一面令旗挥动起来,鼓声起处,山地曲为皇帝准备的演武节目上场了。 列阵、变阵、正面冲阵、两翼突击、收缩防御、三锥阵搏杀,这些常规的军阵战法之后,就是山地作战的演示。 这些黑瘦黑瘦的军卒,除了刚刚在身上的所有军械外,每人又腰缠肩绕的背上足够五日所食的粮袋,就着上林苑内的山林,表演着翻山越岭、行走如风的快速运动。只见这些军卒就如猴子一般的或穿树丛而入、或攀树半高再跳过树下的灌木丛,片刻三千人在林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又片刻如鬼魅一样的出现在树后丛间,一声轻喝下箭出如雨的射向另一片林子。在一个土崖下,依旧全副装备的军卒搭着人梯而上,然后丢下大绳,一屯军卒都爬了上去,接着收起大绳又消失在林间…… 足足演练了两个时辰,胡亥一直站在戎车上丝毫不觉得累,看得津津有味。 待军卒们再次列阵,胡亥看他们面虽红,可并不气喘,对这些勤劳勇敢的巴蜀壮夫不由得心中升起一股敬意。 解散军阵,百将以上将领留下。胡亥下了戎车,坐到了一个稍高的土坡上,让将领们半圆形围着他坐下。 “兽敌,这些人在山林中每日可行多少路而不降低战力?” “陛下,看山林难行的程度。似这里的山林,如果粮秣充足,日行五十里后仍可一战。”兽敌信心十足的回答。 “如果只给你五日之粮,让你行十五日的山林,譬如,八百里,是否能做到仍可一战?”胡亥出了一题。 兽敌咧嘴一笑:“这三千人不是山蛮的隶奴就是山中的猎人,还有少数如臣这样的是蜀郡郡兵中调出的。” 他环指了一下围在身边的三十多个百将、五百主和千将,“他们有十七人也是巴郡和蜀郡郡兵调出,其他二十几人则是在汉中练兵时从卒中拔选。别的不说,就算臣等虽出自郡兵,应征前也是猎户。臣敢保证,陛下就是一日粮都不予,这一曲也能行八百里山林而仍可一战。” “但若在平原谷地就不行了,这等地方难寻兽虫,除非陛下准臣劫掠。”有几个将领吃吃的偷笑起来。 “我刚才看你们全身装具攀坡仍如履平川,这需要很强的耐力和技巧,如果不是山蛮和猎户,能否也练出来?” 兽敌摇摇头:“陛下,难。体力耐力需要强练,技巧倒是可以学习的。” 他指了指坐在比较靠边的一个五百主:“西影,你向陛下禀奏一下咱们在汉中练兵的情形。” 西影向胡亥施了一礼,说话时还有点儿磕巴:“陛、陛下,臣,咳,臣等这三千卒,咳咳……” 胡亥大乐:“紧张什么,刚才我都说了,你们是我的家奴,家奴要是没犯错,可不会这么磕磕巴巴的。当然了,你们其中由郡兵调出的,不能算朕的家奴,只是臣子。” 西影的黑脸紫了一下,说话顺当多了:“臣是陛下的隶奴,因为臣也是陛下买来的,臣原是山蛮掳掠上山为奴的巴地庶民之后,属奴生子。请恕臣在陛下面前失礼,臣原以为此生或终老山中,或为猛兽之食,或哪天被蛮主杀了下酒,陛下于臣有再生之恩德,眼下陛下又与臣等如此相谈,臣不是紧张,是心里激动。” 胡亥没说话,轻轻摆了摆手。 “因臣在山蛮洞中身手较好,所以为洞主授练了很多蛮人和山奴,此番汉中练兵,臣就被军侯拔为练兵讲授。”西影心情平复了很多,话也更为流畅:“这三千人虽多为猎户和山蛮之奴,但也是不齐整的,也需要很多加强。臣也算是蛮人了,以蛮人之法练他们,加以军法,这些人的耐苦力强,才勉强达到刚刚的程度。” 他微微撇了撇嘴,显然觉得这些人还是练的不够:“要达到臣与军侯的能力,练时甚苦,也就是猎户天天攀爬山林,有这份耐力。臣到关中这一路也遇到大秦的壮卒,身高体壮者多,这等身材在山林中不易躲藏,穿越林丛难度也更高,吃的还多。” 这句话一出又引起周围一阵轻笑,连胡亥都笑了。 “而且非山蛮和猎人,陛下要让他们在山间猎兽而食尚可,要让他们食虫豸则大难。陛下,若真要这一曲人再去练出更多山地悍卒,则来受练的人需要过强体关、攀山攀树关和山野寻食关,身材还不能太壮大。体力、耐力可练,心力的坚毅很难练出。陛下,臣据实而言,还望恕罪。”西影以一个拱手礼结束了奏报。 胡亥不但没有恼,反而抚掌赞叹:“我一听就知道你善练兵,放心,我不会强塞给你一群人非要让你把他们练成与你们一样的身手。” 他站了起来,在军将面前来回踱着步,思考着,不时地还敲敲前额。 走了几圈站住:“你们这一曲,是朕的私兵,只管在此上林苑中认真练兵。兽敌,像西影这样的练兵好手也要把练兵的要诀传授给全体军卒,我准备把你们作为我的山地战种子,由你们为朕再练出数万卒来。当然了,如何练你们说了算,达不到要求自然汰出,山地军是特别军,要质不要量,当然也可分等级配属。” 他略想了一下:“最精锐的如你们,可称特种曲,这样的军卒再有一曲足矣。次一等,不要求山地食生肉虫豸,携甲兵粮秣可日行山林四十里仍具战力,可称山地军,有一部二万五千人亦足,另外再为秦锐和北疆军练出他们自用的山地卒一曲到二曲。朕自会诏太尉府和秦锐军,在关中守军和秦锐军中选身材不高又具耐力者来此,由尔等练选,即使达不到我刚说的数量,也无所谓,质大于量。你们可愿承担此事?” 所有将领都挺腰挺胸:“愿为陛下效死!” “好啦好啦,又是死啊死的,你们非要我赔本不成?”又是一阵哄笑。 胡亥抬头一指利牙和邪指:“你们两个,也要向山地曲传授你们的鸡鸣狗盗鼠窃之技,特种曲,什么都要会一些。” 利牙和邪指一个军礼:“臣奉诏。” 胡亥又对曹穿说:“你去找卫寒铜传朕口诏,要他在风影阁中选两名杀人手法最多、最干脆利落的,也来山地曲传授。” 其实胡亥心中还有一批最适合做山地特别军的人,就是南海三郡可以调回的秦卒秦夫,这就要看陆贾的成绩如何了。他心里想着,不用太多,只要能有三万这样的山地特别军,就能对付险恶如秦岭的地形地势,也能对付岭南那种恶劣的山地丘陵,就算南海三郡自立而不奉朝堂号令,他也能在天下基本平靖之后,用这样的山地军把他们打垮,把三郡再拿回来。 _ 秦二世二年十二月六日,南海郡番禹城。 南海郡尉任嚣,恭恭敬敬的把“天使”陆贾迎进了郡府。天使,当然是天子使者,这时候耶稣尚未诞生,所以自然没有基督教义中的“天使”一词。 任嚣是典型的关中壮夫,骨架大,人壮实,脸庞并不是横肉满面的金刚模样,而是瘦削有力的精干,鼻梁挺直,一脸的胡髯修理的很整齐,也很威风,不大的眼睛中闪动着精光,颇具铁鹰锐士的风采。不过在陆贾看来,他的面色似乎不是很好,显得有些灰暗。 到了大堂之上任嚣就要请陆贾上主位,并开读诏令,被陆贾谢绝了:“郡尉,可否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咱们先单独谈谈?” 任嚣微微一笑,就把陆贾引入了堂后自己的“办公室”,命人把住门口。 “客卿长途而来,不先宣皇帝诏,不知要与在下谈些什么呢?”任嚣话音中似乎有一些讥讽的味道,陆贾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贼心虚”产生的幻觉。 “郡尉经略岭南三郡,不知对关中和山东现下的状态有多少了解?”陆贾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的发问。 “某这里地处边远,乃蛮荒之地,且距关中甚远。某倒是闻听山东民反,有反军周文入函谷而被少府,呵呵,是大将军章邯全歼。另有流言说,周文降卒十数万,尽被坑杀。陛下杀伐决断,颇承先皇帝之风。” 这话里无一句不恭之语,但在二世皇帝杀蒙恬、蒙毅,杀十几皇子皇女的背景下,却是不无其他含意。 “贾亦闻有流言说,蒙氏子弟有不少逃至南海。”陆贾淡淡的说。 “客卿这个‘逃’字所用不甚恰当。”任嚣口才也不差,以老秦的铁鹰锐士却军政一身治理南海三郡,就绝不是一个纯粹的武夫。 “陛下的‘罪己诏’也传至三郡,当初陛下除上卿毅和大将军恬外,也并未罪及蒙氏宗族,罪己诏一出,蒙氏更无罪责,怎可说逃?” “郡尉神思敏捷,贾敬服。郡尉,且不谈陛下诏,如果贾请郡尉调军回返关中,守御大秦根基之地,并往山东平叛,郡尉以为如何?” “若三郡之兵全数北返,则当初为先皇帝开疆拓土而死难的壮士之血岂不白流了?何况陛下已编练秦锐二十余万,尚有北疆边军二十余万,又何须嚣属下这区区之兵呢?若本官如客卿所请,则三郡就又回到蛮荒,所付心血尽皆东流了。”任嚣面无表情。 “这就是贾先请郡尉商谈之意。”陆贾一副为任嚣打算的样子,显得非常真诚,“陛下若诏郡尉全师北返,放弃三郡,在堂中直接开读,郡尉是奉诏还是不奉诏?所以,贾觉不若先与郡尉恳谈一番,若郡尉心中不欲奉诏,就当贾未曾携诏而至。” 任嚣没想到陆贾不先宣诏是这么个原因,一时间沉默了,心中无数疑团升起。 任嚣是蒙恬带出来的将领,对蒙恬的感情深厚。二世皇帝杀蒙恬他嘴上不能说什么,心中是很不以为然的。随后军中的蒙氏子弟陆续来投,带来了诸多说法,比如始皇帝本是要传位给公子扶苏的,在沙丘行宫驾崩后被李斯和赵高篡改了遗诏才使胡亥登基;比如胡亥东巡之后就不理朝政,把天下事都交给赵高,朝堂秩序大乱;比如二世皇帝不但为先皇帝修陵,还为自己扩修宫殿,大征徭役筑阿房之宫,才导致山东民反等等…… 本来就因皇帝杀了蒙恬而心中不快的任嚣,这一来对二世小皇帝就更没有好感。始皇帝被山东诸国骂为暴君,任嚣作为老秦人并不觉得皇帝有什么不对,夺了你的国,自然不能指望你的民还会大赞夺国者。 可当今的二世皇帝却是把屠刀对准了自己人,始皇帝登基三十多年极少诛杀大臣,二世皇帝一登基就杀了蒙家两个军政重臣,把自己的大部分皇族兄姊也都杀了,这才是真正的暴君,并反证了其得位不正的说法。不心虚,杀这么多人干什么? 暴戾之后又不勤于朝政,自己躲进甘泉宫享乐,让一个隐官出身之人把持了朝政,这又是昏君所为。暴君加昏君,这样的君主只能把大秦彻底搞垮! 任嚣无论从个人内心好恶上,还是从大秦的命运上,已经对这个皇帝没有一点儿臣服之意了。至于那个罪己诏,以及把李斯和赵高赶出朝堂之举,任嚣觉得不过是因为小皇帝某日里突然感到有军权旁落的危险而行的自保之法,否则为何随后依旧从关中传出皇帝继续不理政而只顾玩乐的传言呢?唯一的欣慰在于现在皇帝把朝政交给了老臣子们,所以才有击败反入关中的叛军成果。 他对皇帝有可能诏令他北返平叛或协守关中早就有思想准备,并准备了两个方略。 若诏令不是很强硬,就找各种理由拖延,并上奏诉苦,在时间上一拖再拖,拖得无疾而终为止。 若诏令严厉,并且派人来监军让他回返,他就干脆布置人手刺杀来使和监军。岭南蛮夷之地,做这种手脚并不难,关中还无法查核,四千里的路途,途径狼烟四起的中原,谁会有那个胆量来查?调军来讨伐他的可能性更小,关中之军应对山东反军还忙不过来,谁又会来这烟障蛮荒之地?就算调军来攻,又有多大胜算?所以任嚣完全不担心。 可刚刚陆贾所说的话让他觉得奇怪了。以他对皇帝的揣度,暴君加昏君的二世皇帝,既然想要调他回去,绝对不应采用这种商量的方式。陆贾的意思就是说,你要奉诏当然更好,你要不打算奉诏,皇帝就根本不指望你了,当你不存在,也不用再开读诏令。 这不像他内心认定的皇帝风格啊? 陆贾见任嚣沉默,也不再多话,先看了任嚣一会儿,接着就把目光转向屋内的角角落落,悠然自得的参观起来。 任嚣这间屋子的墙上挂着很多有意思的东西,除了皮甲、铜剑、戟头,还有带着獠牙虎头的整张虎皮、带着毒牙蛇头的整条蛇皮,还有一些陆贾认不出的动物头颅,呲牙咧嘴恶狠狠地盯着他。 任嚣沉默着,陆贾也不说话,屋内的气氛自然就沉重着。 任嚣沉默了并没有多久。悄悄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陆贾,发现陆贾正兴致勃勃的欣赏他屋内墙上的战利品,心中的疑虑更重了。现在自己天高皇帝远,说不奉诏就不奉诏了。可最近传来的消息中还有一点,就是关中已经守御得铜墙铁壁,山东之乱是否能平靖是未知数,但山东乱匪想要打进关中却是千难万难。 如果一旦山东之乱被扫平,那么不奉诏的自己还能安然自处吗? 面对山东的乱局,面对不值得臣服的皇帝,任嚣有自己的打算。如果皇帝调自己,那是坚决不回去的,山东之乱愈演愈烈,皇帝依然昏聩,谁知道关中能支撑多久?如果山东乱到一定程度,他就封闭五岭关隘,美其名曰保证三郡不受乱民所扰。若关中支撑不住,大秦垮了,自己索性就自己立国。 可现在面对这样一个不强逼迫,又显得安闲不着急的传诏之人,加上他给出的任君自择说法,他的心中开始不踏实了。 不奉诏,现在关中拿他也不能怎么样。但如果关中撑住了,最终平灭了山东之乱,之后他必然要面对秦军的攻伐。 百越之地不易打,但绝不是不能打赢的。他身处南海,自知以现有的兵力和对环境的适应程度,谁来打他都不容易,可如果皇帝下决心要打,就像当初始皇帝征百越一般,屠睢败了,始皇帝就把他又派来,不平不休。真要那样,南海三郡没有那么多战争资源,最后的结果不言而喻,往最好了说也是自己这些人逃入毒虫猛兽遍地的野山,成为自己曾经讨伐的野人一族。 “客卿,”任嚣开口了:“某想问一个大不敬的问题,还望客卿据实相告,嚣感激不尽。” 陆贾从墙上的兽首上收回目光,向任嚣一拱手:“贾既请郡尉单独商谈,便无不可言之语,即便是大逆之言,也无第六只耳朵与闻,郡尉尽可放心言之。” 任嚣似乎在下决心,所以先说了句听上去无关紧要的话:“陛下何时拜阁下为客卿的?” “约五个月前吧。”陆贾自嘲的一笑:“拜为客卿未数日,就被陛下指派来南海啦。” “从客卿口音上推断,客卿似为楚人?”任嚣小心翼翼的选择着词汇:“楚人不是此番反叛的主要力量么?客卿怎愿为大秦所用?” “秦人朝堂上也有很多楚人,比如丞相李斯,哦,现在应称为太师李斯了。”陆贾轻轻摇头,“所以,某虽为楚人,也并不是不可出仕大秦吧?” “客卿笑谈了。”任嚣也摇头:“丞相斯很早就效力先皇帝,并为先皇帝所器重。当今皇帝,恕某妄言,民间传言似乎大不如先皇帝。” 他努了半天劲儿还是没敢说出“昏君”等字眼。 “郡尉都说了民间传言,民间传言么,郡尉大可不予信之。”陆贾又把眼光转向了墙上的装饰品。 陆贾话说得不咸不淡,任嚣却暗吃一惊,这话的意思是说二世皇帝并不如传言那样昏聩? “某真的要犯大不敬之罪了,”任嚣咬牙下了决心,“客卿可否将对陛下的观感直言相告?嚣守此蛮荒,消息闭塞,自不知陛下雄图大志,难免会为小人所趁。” “这有何大不敬的?”陆贾哈哈大笑,“郡尉对陛下所知得自传言,而传言陛下昏聩,某可告知郡尉的就是,这是陛下亲为之,陛下就是要让山东叛者认为他昏庸不理朝政。” “我强,而示敌以弱?”这回任嚣隐隐见汗了。 陆贾的说法至少表明,这位客卿是认定胡亥为明君而非昏君,若皇帝真的是在示敌以弱,那如果自己不奉皇帝诏,现在山东纷乱皇帝或不会理睬自己,一旦天下平靖皇帝腾出手来…… “客卿,”任嚣拱拱手,虽然他的态度变化并不明显,但陆贾这种人精完全能够感受出其中的细微之处。“嚣得关中消息,叛民陈胜聚二十万众破函谷关而被尽坑之,二十万人攻荥阳被秦锐一鼓破之。据说秦锐乃为关中修筑宫陵的刑徒所组之军,此言可真?” “郡尉所说非假。当然了,也不是全为刑徒组军,有五万中尉军和一万多卫尉在其中。” 第七十八章 陈平谏皇帝 陆贾继续用那风轻云淡的态度叙述着:“陛下诏曰刑徒于军中就是卒,可以军功抵刑期,军中一载可抵刑期一载,刑期抵尽则与庶民从军等同相待。所以,郡尉也可认为秦锐就是正规秦师。陛下严禁秦锐军中歧视刑徒,否则必施严惩。” “客卿至此是欲调百越秦军回返,既然秦锐军强悍,陛下以其扫灭山东所有叛乱即可,又何须嚣手中这些老卒?百越之军一归,当初所流之血岂不白费?”话题又重新回到老路上,不过此时任嚣的语气已经不是刚才的冷漠,而是有了商讨的意味。 “郡尉出自铁鹰锐士,是老秦的百战之士,贾也不与郡尉兜圈子。”陆贾收回了观赏战利品的目光,望着任嚣:“北疆军二十余万驻守九原、雁门、云中、北地一线,非是不可入山东平叛,而是陛下的长远目光。陛下言,北疆军一离,匈奴人必定会重回河南地,再要把他们赶走又需一场大战,耗费无数。而且,河南地丰沃,既可游牧,沿河水之地亦可农耕。郡尉说二十万入函谷之叛军被尽皆坑杀,贾所得朝堂密讯则是有十数万俘卒被陛下迁往九原屯耕,要在九原北边为大秦再开出一片粮仓。所以,北疆军不可动,从任何角度权衡都不可动。” 陆贾看了看任嚣的反应,显然十几万降卒未被真正坑杀让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北疆军不动,秦锐出山东平叛,关中则空。郡尉不知听说了没有,代郡、太原郡两郡叛,赵武安君后人李左车以发两郡筑太行关隘的刑徒组军,自立为代王,并出兵九万欲夺霍邑入关中,为辅王,就是公子婴所阻,伤亡数万后退回太原郡。” “所以关中空虚是不行的,陛下因而征发了五万奴生子。不过郡尉明白,征发奴生子就动了宗室贵胄与咸阳富户的利益,现下关中有威胁时尚不至患,长久为之关中则不稳。关中四关,武关道和函谷关都需重兵守卫,咸阳现在陛下连宫中的内侍都拿出来组建了一支铁壁军,百越十数万老秦人,难道不应为守御大秦根本之地做些事情吗?”陆贾的目光中的凌厉一闪而逝。 “秦锐两场大战就平灭叛民四十万,若秦锐挟大胜之威,尽速扫平山东之乱,这些事情不就解决了?又何须从数千里之遥调回百越之军?”任嚣没有直接回答陆贾的话,而是绕了个弯子。 陆贾心中暗乐,任嚣说出这种话,说明他在自己刚刚到来时的那种抗拒态度已经软化,现在开始为自己的势力作谋算了,这就是讨价还价的开始。 任嚣确实心中松动了。一方面从陆贾的话语中他已经可以确认,这个二世皇帝不是昏君,一点都不昏,甚至还有些小狡诈。一帮刑徒拉上战场当人盾,赦了罪又如何?还是人盾。可皇帝却用军功抵刑期恢复庶民身的前景吊着他们,这一来这帮东西还不马上就变成杀坯?军功不是人人可得,皇帝又说当一年兵就抵一年刑,为卒期间不被歧视,在军中服刑还不当刑徒看,还有机会获军功抵刑,军卒溃逃的路也堵死了。就算打了败仗逃散了,这些刑徒的大部分也会找回来归队。这样的皇帝怎么可能是昏聩之主? 楚人有多恨秦人任嚣是知道的,眼前这个楚人只被召到咸阳数日后,给了个客卿就打发出来到百越调兵,要不是陆贾自己要求的才怪。皇帝偏还就把这位只当了几天客卿的楚人给派出来了,显然对这个楚人绝对放心。能让这种楚人士子心甘情愿的为这个皇帝卖命,这样的皇帝怎么会昏? 当初听说皇帝把进攻函谷关的二十万叛军给坑杀了,任嚣虽然不觉得奇怪(赢家的这些王啊帝的,就没有不残暴的),可联想到他杀扶苏、杀蒙恬兄弟、杀始皇帝的皇子皇女,只能更加加强了皇帝昏庸还有残暴的结论。可这个客卿居然说皇帝并没有真杀这些叛民,那显而易见,坑杀叛民的消息十有八九又是这个皇帝故意放出的流言,目的嘛,大约是让山东叛民不要打关中的主意吧。 “郡尉认为,凭借二十几万秦军,能扑灭山东的叛乱之火吗?”陆贾眼含笑意的望着任嚣,他已经感受到了任嚣的心理变化,对此番行程能获得的成果更增信心。 “秦锐已获两场大胜,如果把辅王坚守霍邑破敌也算上,就是三场,这样的虎狼之师,某还是很看好的。”任嚣翻了翻眼睛,“那些叛民未经兵练,没有具战阵经验的将领率领,对付郡兵或可依仗人多取胜,遇到秦锐这样的雄师何有幸理?” 陆贾微笑摇头:“郡尉所言是从兵事的角度上看的,不错,秦锐兵锋所向,当着无不披靡。但有两样,一是山东百姓受秦压迫日久,被秦律、徭役两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先皇帝以秦律行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还统一钱币,那些六国庶民压抑已久,一旦有人揭竿而起,压不住的怒火憋在心里,不释放干净能罢手吗?陛下为何宁被天下指为昏君也要表现出昏聩,就是想让这些怨气尽情释放。待到天下人发现秦不可灭,而战乱让生活变得更加无着时,陛下再来收拾局面。” 陆贾停下来看了看任嚣的反应,接着说道:“二嘛,现下造反的人不知兵事,并不等于故六国旧族中就无知兵事之人。贾在途中已闻故楚项氏在会稽郡杀郡守赵高而反,项氏世代兵家,大将军王翦以六十万秦军方得灭楚,其中项氏领军也是重要因素之一。现在山东人人思反,项氏不乏兵源,又有练兵之法和统兵之道,必为秦锐劲敌。这还是其中之一股力量,谁知道还有其他什么人熟知兵法而欲反秦?所以,当下秦锐出关中平叛,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将这些隐患引出来,大秦得天下九州之地,这些旧族都潜藏无踪,总是隐忧……” “所以陛下一方面要让百姓知兵灾之祸而最终厌战,另一方面则把六国欲反的兵者引出然后一鼓灭之?”任嚣咧嘴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陛下可知如此天下将减少多少人口?而且一旦战事结束又有多少人衣食无着等着饿死?” “陛下自然知道。”陆贾也摇头,但明显与任嚣摇头的意思不同,“陛下为何将函谷关俘获之人送九原屯田?陛下显然预见到了后面的局面而预作准备而已。据贾沿途收到的咸阳方面消息,陛下现在最为关注的就是农耕和匠作,刚才郡尉提及贾为楚人而为秦效力,现在咸阳负责农耕事之人,亦为楚人,也是陛下新近召至咸阳的。” “陛下既要从百越调兵回返,可是想要放弃南海三郡?当初先皇帝获得此地耗费钱粮无数,伤亡士卒无数,汝既然把皇帝陛下说的这么有远见,怎么就于百越之地短视了呢?”任嚣撇着嘴冷笑。 “贾何时说过陛下要放弃百越之地了?”陆贾故作惊奇。 “客卿刚来时不是说……”任嚣突然闭上了嘴,因为陆贾一开始时说的是“调军回返关中”,确实没说“全军返回关中。” 陆贾和煦的一笑:“陛下之意是,让郡尉自行权衡在保三郡不失的情况下,可调回多少秦军和当初一同前来的秦夫。陛下说,关中之地,他唯信老秦人可为大秦效死,所以此番贾来此,也是要与郡尉商谈可以调回多少老秦人。” 任嚣再度沉默了。 半柱香的时间后,任嚣抬头:“客卿远途而来,可先在郡府中休息几日。南海郡的秦军和当初一同而至的辅兵壮夫,除桂林郡和象郡屯驻者外,均居于番禺、龙川、博罗、四会四县,尤以番禹和龙川为多,约占南海郡中原人的八成,所以此事某需与龙川县令赵佗相商而定,他也是当初嚣伐百越时的副将。另外,客卿抽取三郡力量,山东乱局若波及南海,又当如何?” “郡尉倒是无须担心此事。”陆贾从容的说道:“陛下已经考虑到了这点,三郡秦人回返后,郡尉可封闭岭南关隘,自立为国,陆贾带有陛下密诏允郡尉称王。待天下平靖后密诏即可变为明诏,陛下不会收回诏命。不过陛下也说了,南越称国,需向朝堂纳赋,数额为三郡租赋的四成。当然,陛下知三郡蛮荒,贾也携有一个货品名目单,所以税赋的要求是另外的一些东西。” 可以自立称王?这一击才是陆贾到来后实实在在的重击。 之前在陆贾的游说下,任嚣已经相信了二世皇帝并非庸主,这一方面削弱了他闭关自守、隔岸观火的信念,这样的皇帝决不会长期让他在南海独大的,另一方面这同时也让他对大秦的信心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 而现在皇帝竟然允许三郡立国,这一点是任嚣完全始料未及的。当初关中传来讯息有四个赢姓皇族封王他虽然听了后觉得有些惊异,但这四个王都没有封国,所以只是认为这又是二世皇帝在胡闹了,想必对山东反叛者自立为王很恼怒,所以要将自己的皇室也弄出王爵来。 现在看来,皇帝显然是早有预谋的,明显是想要改变始皇帝不分封的局面。 他相信皇帝让南海立国的诚意,因为皇帝还要征赋,单是为了骗骗他把秦人遣回用不着多此一举,什么好听说什么不更好? 任嚣有点头晕,允许异姓称王,这个皇帝好大手笔。他扶着脑袋晃了晃,又敲了敲额头。 “郡尉身体不适?” “客卿带来陛下允南海立国的诏命,嚣如何可平常待之?”任嚣苦笑。 “陛下知南海路遥,现今山东又乱,若郡尉有所举动皆须朝堂允准,往返邮路不畅又当如何?且郡尉已领南海数载,有大功于秦,陛下既然要改变秦不封国的方略,那郡尉为王又有何不可?”陆贾一副特真诚的、童叟无欺的样子。 任嚣拱手:“看来陛下是务实之主,任嚣拜服。某已着人前往龙川知会赵佗来此,客卿还请耐心等待几日。” “有一事需告知郡尉,桂林郡和象郡的秦人已经都已奉诏离开,郡尉要与县令佗相商,需把这个因素考虑在内。”陆贾脸上浮出一丝阴险。 任嚣先是瞪圆了眼睛,然后有些颓然:“客卿好手段,嚣应事先想到此点的。” 接着他表情一变:“客卿将此直言相告,不怕某和佗以此为由,不发秦人回返么?” “都是大秦的事情,贾又何须耍弄小手段欺骗郡尉呢?待之以诚,乃贾出咸阳时陛下所谆谆教诲。”陆贾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 任嚣甚至已经没有了在心中痛骂陆贾狡诈的心思,一拱手:“客卿请随某来,某给客卿安排居所。” 陆贾一笑:“那就劳烦郡尉了。对了,贾此番还带来了太医。陛下言,郡尉本关中人,长居岭南烟瘴之地,难保没有因水土之故损害康健之事。贾观郡尉面色不佳,还请让太医诊治一番。” 任嚣心中一暖,不管皇帝此举是不是为了用温情为剑来达到目的,能想到这个就说明皇帝已经很具关怀臣子的品质了,这样的皇帝,似乎已经值得自己忠心相待。 任嚣的心境又发生了更大的变化。 _ 任嚣在感念皇帝的恩德,皇帝却在宫内发飙。 起因是陈平的劝谏,原因是皇帝最近往尚食府跑的太多了。也难怪陈平劝谏,现在的小皇帝似乎变成了美食狂人,几乎天天都要到尚食府来,指点这边的大厨子做菜,一道道闻所未闻的菜式,在皇帝的炒锅和豆油中诞生。当然了,皇帝并不可着豆油造,牛脂猪膏,甚至羊油都派上了用场。 另外就是面食,而胡亥现在最关注的是面条。 关于面条的最早文字记录还是在中国的东汉时期,古时的面条也不叫面条,叫汤饼。在陕西这个地方,吃面条的佳味儿就是辣,可惜辣椒这东西原产墨西哥,直到明朝末年才传入中国。明末之前,想要吃点儿辣味儿就只能用花(胡)椒、茱萸、芥末等物替代。 胡亥喜欢辣味儿,没有辣椒的面条实在不爽,就自己下手调配包含花椒面、芥末面和茱萸的辣油,因为味道不如辣椒油,所以最近他总是处理掉为数不多的政务后就跑到尚食府来折腾辣油,想要尽力靠近用辣椒的口感,当然还有面条的制法。 一个宏图大志的皇帝是臣子们所期冀的,就像始皇帝虽然暴戾,但一是他不杀大臣、二是处理政务勤勉,所以很受不太在乎暴戾的老秦人拥戴。二世皇帝暴戾过,杀过大臣,但从把李斯和赵高请出朝堂完全亲政后,就变得很宽和。 宽和不是懦弱,皇帝很有主见,对权力的控制也很严格,就是现在弄出个无为而治,把大量的权力丢给了大臣。大臣们得掌实权自是很高兴的,可有权就有出现过错的可能,所以在一些拿捏不定的事情上还是希望皇帝能多操心。 可这个皇帝是铁了心不操心的,把大方向一指,剩下的你们去忙吧,朕就看结果。这一来臣子们总觉得皇帝这么大撒把,而自己累死累活的,心中颇感不平,且皇帝不为政,整天不是乐舞就是尚食,时不时的还把俳戏角抵弄来一观,大臣们很担心这个小皇帝会不会哪天又故态复萌,再次陷入享乐之中。 知道皇帝真相的人也就是公卿们和军中大佬,可这些人对皇帝的心思仍然不是很摸脉,只有陈平和公子婴两人现在帝宠无双,所以就恳请二位劝劝皇帝,把心思还是多用一点在军政大事上。 公子婴虽然很得帝宠,但前半生一直谨慎的性子让他自动把这些大臣的请求过滤掉了,不能恃宠而骄啊。陈平则又是另一种情况,他踏入朝堂时日短,又非老秦人,所以一直在努力搞好与公卿们的关系,因此劝谏皇帝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责任只能背上了。可是他追着胡亥到了尚食府,话还没说两句,胡亥就怒了。 “这帮杀才!我的菜品在咸阳酒肆卖的风生水起,这些公卿、宗室贵胄家里开了酒肆的都发了财,商胜的豆油快供不上了,顺王还在恳求我多提供一些豆菽,现在反而让我多关心政事,好啊,朕关心政事可以,先让拿了朕菜品炒制法的大臣给朕交赋,就是菜品制作法使用赋,然后朕再断了他们的豆油,都给朕喝西北风去。” 陈平为难的搓着手,似乎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胡亥鄙视的看了他一眼:“你就给我装,心里不定乐成什么样呢,是想看我的热闹,还是想看那些忧国忧民的公卿热闹?” 陈平不为难了,笑嘻嘻的行了个礼:“臣也是无法,他们也求辅王了,辅王低调不来劝谏陛下,陛下又要臣与他们和谐相处,那也就只能臣来冒死劝谏陛下了。” “冒死?好吧,我就让曹穿把你拉出去砍头,给他们一个震慑如何?”胡亥乜斜着眼睛。 陈平也不争辩,就是笑嘻嘻的拱着手。 胡亥一甩袍袖,恶狠狠地瞪着陈平:“你知道我不会杀你,杀了你就会让育母伤心,所以也不畏惧朕,是不是?看来我还真的要好好学学先皇父,给你们这些大臣点戾色看看。” “陛下,先皇帝是不是暴戾这个且不说,先皇帝可是几乎没有杀过大臣的,所以陛下效仿先皇帝也未必能有什么效果,公卿们最希望的可就是陛下能够仿效先皇帝的勤勉。” “我不!我偏不!我就要当昏君,就要吃喝玩乐。”胡亥眼珠一转,脸上的愤愤迅即消失,换上一副狡诈:“陈平,你可是希望我无为而治的,要是我勤勉起来,大权尽揽,你和安期生,再算上曹参,你们的努力可就付之东流了。”说完嘿嘿的奸笑起来。 陈平无奈的也笑笑:“陛下,臣能理解公卿们的想法。先皇帝时,万事尽出帝心,先皇帝只是告诉他们去做什么什么具体的事情,他们这种习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陛下把朝政都丢给他们,他们在很多事情上还不敢轻易做主,怕做错了被陛下责罚。” “权力和责任是连在一起的,不能说有权力没有责任,也没有监督,顿弱的御史府就是监督的。要是谁觉得自己前怕狼后怕虎还想拥有权力,那就让他辞官滚蛋。” 胡亥恨恨的说完,然后一抹脸就转换了个表情,“上卿来看看我新制出的面食。” 胡亥变脸之快,看得陈平叹息不已,不由得暗暗腹诽,皇帝当个俳优一定会非常出色。 他跟着皇帝走出油烟乱窜的厨房,来到旁边的一个小殿,屋内案上摆着一捆一捆用细麻绳捆着的面条。 胡亥拿起一捆:“这是汤饼,我更愿意叫它们面条。你看,水分被基本阴干了,所以只要不受潮就可以存放很久,在锅内煮出来后拌上盐酱就可食用。这东西的口感一定会比粟饭好,如果再加上我调配的辣油或者辣酱,那就会是美味儿了。” 陈平也拿了一捆看了看:“陛下,此何物所制?” “麦,以石磨将其磨成细粉而制。” 秦汉时代,普通百姓的主食皆以黍菽粟为主,黍就是糜子,菽是豆,粟是小米,麦子很少为主食,因为古人吃麦子是脱了壳整粒煮,那要好吃得了才怪。虽然有考证说石磨在战国末期就发明了,但小麦磨成面粉在记载中也到了汉代才出现,而且只供贵族阶层食用。真正像当今山西、陕西面食普及到大众,差不多是晋之后的事情。 在本故事中,胡亥刚夺回皇帝位时就让尚食府用小磨把麦粒磨成面粉给他做面饼吃,但当时要赶在陈胜起义前布置太多事情,所以并没有把普及面粉放在优先位置。现在山东打起来了,他又想起可以用面食当军粮了。 第七十九章 魏国联齐 陈平扽出一根干面条撅断:“陛下想必是要将此物用油布包裹防潮,但臣感觉此物太脆,装在辎重车上很可能会给压碎,那样恐怕就不像陛下说的那么好吃了。” “呃……”胡亥拍拍后脑勺,“上卿所说的还真是这么个道理,这干面条确实怕压,尤其装在麻包内被丢来丢去。” 他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屋顶,过了一会儿才说:“这面条是捆扎的越牢固越不会脆断,越松散越完蛋。让少府想想办法吧,看看能不能随军转运。” 他又拿起一个表面微黄、坑坑洼洼的面饼:“上卿再看看这个,这个叫做石子馍,也是麦粉制成的,加了一点豆油和盐,在石子上烙熟的。这东西也是耐存放,而且可冷食。” 胡亥在溜达到这个时代之前,曾听说锅盔这个东西是秦人发明的,是用头盔烙制。但等他“到此一游”却发现,秦人根本不用头盔,那哪儿来的锅盔这玩意儿?典型的以讹传讹了,他于是打起了石子馍的主意。 陈平拿起一个看看,用手掰了一小块放嘴里尝了尝:“嗯,陛下,这个东西确实好,耐放可冷食,又不怕颠簸输运。”他又吃了一口:“比较硬,说明紧实耐饥。陛下,这东西如果掰开放在釜内煮,会更美味。只是陛下说此物需用豆油?” “豆油,脂膏均可,因为要烙制,有些油脂在内能保证一些柔韧度,不会使其真的变成死面疙瘩。” “陛下觉得粟米不好?看这两样军食都是麦粉所制,而关中人似乎更愿意食用粟米。”陈平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胡亥。 “粟米好与不好我不是从饮食习惯上考虑的,而是从一年能否种植两季考虑的。”胡亥丢下石子馍拍了拍手,向殿外走着,“粟米种植与麦冲突,也与豆菽冲突,我考虑的是,以冬麦越冬种植,收麦后可种豆菽,收了豆菽正好又可种冬麦。麦虽然灌溉用水量大,但产量也高于粟米,既然有郑国渠在,用水不是难事。” “当然这是在关中地区的想法,巴蜀则种两季,稻麦轮种。对了,让他们在麦粉中掺入豆菽榨油后的豆饼,看看是不是可以减少油脂的用量……”胡亥突然想到了什么,急步又走回大厨,抓住尚食令吩咐着。 陈平没有跟进去,等着皇帝出来后,两人一起向正殿漫步走去。 “陈平,张骠现在在干什么?”胡亥思维很跳跃。 陈平笑了:“陛下居然还记得那个小子?” “相处数月,如何会忘怀?这小子挺有趣的。” 陈平似乎也很怀念那段时光,别的不说,那时候他可是把皇帝当书童来用的。 “臣入关中后,接兄嫂入关时曾让臣兄去问过,想把张骠买下带入关中,不过未能如愿,臣那个外舅张负不愿意,臣兄又不善言辞。后吴广从陈郡向荥阳,沿途征抢壮卒,途径陈留时张负出粮秣贿之而未扰其家,所以张家无壮夫从贼。现陈留仍在张楚和魏两股势力之间,为魏所占,但又为陈胜军提供粮秣辎重,至于张骠想必仍在张家。” “传诏章邯,拿下陈留时,去张负家把张骠给我买下来。他剑术不错,让他进三卫吧。” “臣奉诏,会记得此事,臣替张骠谢过陛下。”陈平应着。 “那个小子挺有意思的。”胡亥又回味起和张骠一起那几个月。 两人回到大殿内,胡亥走上丹陛拿起一样东西又下来了:“上卿看看这个。” 陈平一看:“这是藤甲,陛下。” “看看和一般藤甲有什么不同?” 陈平翻来掉去看了一会儿:“这个甲片似乎上了油?颜色更深,拿在手上似乎更有弹性。” “这是山地曲兽敌根据我的要求弄来的。”胡亥让藤甲留在陈平的手中,自己回到御案后坐下,“此为山蛮之物,据兽敌言,此物是用山中老藤编制,晒了数月,然后浸泡在油中数月,再拿出来晒数月,再浸泡数月,如此反复多次而成。我让吴子水他们试过,秦弩百步难透,剑劈也不易损。” “陛下想弄一批这种藤甲给军卒使用?” “此物虽然可敌刃兵与箭矢,但上卿可想想看,在油中浸泡多次,几乎就是用油替代了青藤中的水,这样的物事若遇火又如何?” 陈平点点头:“无需试即可知此结果,而且若按陛下所言,此物制作繁琐,也不适于大批量制备。” “我知军中也有藤柳盾,只是未经油浸,所以抗击能力不如这个藤甲。我关心这种东西的主要目的不是为人用,而是为马。”胡亥习惯性的叩击御案,“现在既然有高鞍马镫,马军就成为了快速的突击力量。马匹的体积大,若敌方不射人而射马,马倒也等于人倒,所以我很想为马披甲,若用皮甲,抗劈砍能力够了,抗箭穿刺的能力却不足,且马甲加上后马的负重也太大,现有军马似乎没有这么强的负载能力。” 他看着陈平:“上卿可以和少府谈谈,就以北方易得的细藤细柳编制马甲,然后以豆油烧煮和烘烤交替处理,看能不能把成甲的时间缩短到一个月以内。至于防火攻也看看有什么办法,我想到的是在藤甲外披一层羊皮或彘皮,都要比牛皮更轻,如果能用火浣布更佳。” “火浣布?”陈平有些惊讶:“那是宝物,寻常难得之物。” “其实并不难得。”胡亥摇摇头,“火浣布所用织物乃山中一种矿丝,可称其为石棉,其絮可纺可织。只是,唉。” “陛下何故叹息?” “石棉的细微飘絮如果入肺,日久则人必死。飘絮落肤上则刺痒难熬,所以要开采石棉矿、纺织石棉线和火浣布,所接触的人都需要严格防护,不然就是用矿工和纺织匠人的命换取军卒的命。我可知道现在那些开采铜矿、铁矿、白灰石的人都没有最基本的防护,要这样再去开采石棉矿,草菅人命而已。” 陈平有些不以为然,这个皇帝杀周文军那些伤残军卒丝毫都不手软,反而对采矿之人的命这样怜惜?那些人也大都是刑徒和战俘。不过既然皇帝想要体现仁德,他也不能唱反调:“那还是按陛下的原意,用轻革覆盖。” “轻革要看是不是有足够的量,关键还是看看藤甲的制备是否能加快,只要能防百步的秦弩穿刺即可,像马匹正面的马首马胸肩等处可以用双层。” _ 陈郡,陈胜王宫。 “秦人有什么异动否?”陈胜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殿内转悠,自从秦锐破了许县后,每天总有那么一个时候,陈胜就像定时抽筋一样的折腾这么一阵。 “王上,臣派斥侯一直在监视着许县秦人的动静,从昨日的报称看,秦人毫无动作,整日都在恢复许县以西的民生,秦军除了正常的兵练也没有其他动作,就连最初放出百里的斥侯现在也只前出五十里了。” 说话的人是随同陈胜在大泽乡起义的张贺,他本带着二万人驻于陈县东侧,因伍逢和邓说都全军覆没,他被调到了阳夏,并扩充兵力达到了五万人,吕臣也扩兵到了三万。 经过吴广和周文在陈郡的征召后,几十万人离开陈郡去了关中和荥阳,陈郡内的青壮已经所剩无几,好在吴广的溃兵有很多逃回了陈郡,伍逢的溃兵也有少量逃回陈郡,再加上陈郡之前没有征召的老少男子,兵力扩充还是很见效果。 陈县本身握在陈胜手中拱卫“王都”的兵力还有两万,所以单从兵力数量上,陈胜手中现有兵力也接近了十万人。只是函谷关被全歼二十万,荥阳田臧一战就被彻底击溃,秦军的强悍战力让陈胜感觉就像噩梦,就算手中握兵十万,他还是觉得如同大冷天穿着单衣站在野地,寒冷刺骨。 吕臣现在接替张贺驻守在陈县东面,他接着张贺的话说:“许县秦军不过七万,北面章邯则有近二十万人,好在章邯军现在魏之北,被魏地所隔,对大王尚不构成威胁。魏军也有近十万的规模。章邯伐赵,因赵地内乱李良投秦而无用武之地,眼下的消息是准备向东北伐燕或向东伐齐,所以大王的肘腋之患也就是许县的七万秦人而已。” 陈胜听了之后稍觉心安,停止了转磨,在王座上坐下:“据从函谷关返回的军卒说,文公善兵,练兵有方,颇具战力,只是被秦人算计了,否则一旦打到骊邑,秦人是否能挡的住我军尚未可知。” 他叹息了一声:“可从荥阳返回的人说,假王完全不知兵,所以荥阳军的战力并不强,上将军臧虽知兵又受到假王压制。而秦军则仍保持着强劲的战力,又有强大的兵械可用,还有数万马军。马军我等是无法了,各位兄弟,趁着秦人未至,还是要加紧练兵。我等义军揭竿而起,现在甲兵刚刚基本够用,是否能战胜秦军,就看练兵的成效了。” 他转头看着蔡赐:“孤知上柱国在练兵上已经竭尽全力,孤还是希望上柱国再多些费心思。” 蔡赐拱手施礼:“此臣本分,大王放心。” “会稽郡大将军梁那边可有新消息?他何时能西向来拱卫王都?”陈胜又问蔡赐。 “项梁既然接受了王上所封,并递奏表谢恩,他就是大王之臣,王上无需太过急切。”蔡赐说:“将军召平的消息说,大将军梁当下只有三万人,正在征召新卒,就算大将军梁要来王都,也需要保证会稽郡及周边郡县安宁,那毕竟是他的起事之地,也算其根基。” 陈胜一拍御案:“他就不能以孤的王都为根基?从这上说,这个项梁就是有二心之人。” 蔡赐连忙施礼:“王上息怒。项梁毕竟没有见过王上,不知王上心胸恢宏,所以有点儿小心思也属正常。待其到王都后感受到王上的气概和胸怀,必会为王上所折服。” 陈胜对蔡赐的奉承之言显然很受用,此刻完全忘掉了秦军的威胁,捻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吕臣有些悲哀的看着殿内的诸臣,真心忠于大王的,也就是自己和张贺、蔡赐几个了,其他人早被胡武和朱防,当然还有大王自己,弄得离心离德。尤其此番邓说败回后,大王本可以令其戴罪立功,征召新军,可大王只是听了王都市井中的流言,就杀了邓说…… 现在陈郡能为将者已经没有几个人。那个项梁是贵族出身,是不是能看得上闾左出身的这些人还很难说,更遑论向大王真心效忠了。 “王上,”胡武突然不怀好意的笑着向陈胜施礼:“既然我军战力不及秦人,那我们索性派人刺杀秦帝。关中一乱,秦军还会有什么作战的心思,必定会撤回关中,解决了帝位的问题才会再次出关征伐。先让秦人的朝堂自己先乱一阵,我等也能借机发展,练兵备战。” 此话刚说出来,胡武突然发现其他大臣都在用看白痴的目光怜悯的看着他,包括陈胜。 他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一脸奸笑立即无影无踪,磕磕巴巴的说:“王王王王上,王上认为臣说的不对么?” 陈胜轻轻晃晃脑袋:“当下情势不佳,孤让你和朱防暂停为宫内取贡,你闲着无事就想这个?你即为司过,从明日起,还是巡查一下周边,为国矫过为好,免得总是乱想。” 胡武张口结舌,把探寻的眼光转向蔡赐。 蔡赐先向陈胜一拱手:“司过也是为国着想,王上不必动怒。” 接着他对胡武说:“二世秦帝昏庸,只知玩乐不理朝政。现在秦帝新封五王,除辅王婴外,其他四王皆为始皇帝之子,忠王将闾在文公伐关中时还带兵守关立功。尔建言刺二世以引发秦廷混乱,但恐怕二世一死,忠王就会立即即位,将闾可不类胡亥那般昏聩,那样一来,杀二世是福兮还是祸兮?” 胡武这才明白自己出了个昏招,不过心里依旧不服气:“王上,臣无脑,说了让人耻笑之语。不过臣依旧觉得,秦帝昏庸,可秦军依旧强悍,那就是秦廷重臣在左右战局,即便不刺秦帝,也可使人去刺秦臣,比如太尉等用兵谋策等人,哪怕除掉少府,也能让秦军的辎重供给出现麻烦,我等总不能这么坐以待秦人来攻。” 蔡赐点头:“王上,司过此言却善。现义军中多豪侠之士,确实可使人往关中。现函谷关已开,不禁商旅。不若利用这一机会,以细作打探当今左右调度山东战局之人,然后杀之,则秦人攻势将会有一暂歇之时,王上正好整军练兵以待秦军。” 陈胜露出了欣慰和放松的神情:“司过建言有功,赏金五镒。” “臣谢大王。”胡武高兴了。 “上柱国,就由你主持此事吧。”陈胜对蔡赐说。 _ “张骠?此何人,竟让陛下下令找寻?”章邯看着手中从咸阳传来的诏令,脸上有些疑惑。 “张骠当去张负家索要。”司马欣拿过快传的诏令看着,“属将听闻,张负乃上卿平的外舅,因平的前夫人张氏亡故而断了往来,这个张骠想必是上卿想要的人,陛下不过是为上卿而诏。” 章邯一听就明白了,司马欣说的应该不错,可能是伺候过陈平的家奴,用惯手了不想放弃,可既与张家断了关系,想要过来想必是张家没有答应。 “上卿倒是念旧,陛下也是对上卿恩宠无上。”司马欣笑笑。 “上卿确有大才,陛下恩宠也非无源。”章邯听出司马欣话中似有其他含义,“陛下奇思妙想,兵械及战法变革对我等甚开眼界;上卿辅佐陛下整体战略清晰,方略得当。某倒是觉得,若陛下与上卿能君臣相得,大秦必可屹立不倒,此我等之福矣。” 司马欣也听出了章邯话语中的提醒之意,马上行了一礼:“大将军教导,属将诚服。” “原有部署不变,仍由将军起取陈留,陈留仓魏军不过五千,你率两曲骑军应无问题,同时也就把陛下此诏的要求完成。”章邯命令着公叔起,“明日起行。将军熊(杨熊)带两万骑切入陈留和魏地之间策应,其他各部随本将军分兵击魏,务求一鼓下之。” “大将军,”司马欣提出了一个问题:“魏地东侧的郓邑一带,斥侯报称有万军驻于彼,大将军并未做相应部署。属将以为,即便不伐之也当防之,以免其从侧翼攻击我军。” 章邯轻轻一笑:“此军我等无需忧之。据本将军所知,这些人占据大野泽西北后就再无动作,既不扩军占地,也不与包括魏军在内的任何人结盟,陛下诏令平魏也并不包含他们。某倒是觉得,这些人既非魏人盟军,那么他们的存在反而会堵住魏军向东之路,对我等有益。” 临济,魏王宫。 秦军压境,王宫中却是一片歌舞升平,乐音袅袅,红裳飘飘,十二名舞姬正在云袖飞扬。 丹陛上却不是魏王一人独坐,两案斜分,两个头顶王冕之人都在丹陛之上,相互举爵敬酒:“魏王请。”“齐王请。” 却是齐王田儋来魏国进行国事访问。 周市坐在丹陛下右侧第一席案,看着两王互相敬酒,自己也端起酒爵轻轻地抿了一口,神色颇为放松。这些日子他一直处于神经紧张状态,现在总算可以舒一口气了。 秦军在击溃荥阳田臧军后,十数万人向东而来,周市就感到魏国危险了。本来他还盼着秦军伐赵,即使赵王武臣不敌,以赵人勇武,也能让秦军被大大消耗一番,且必然疲惫。在这样的情况下,周市就不太害怕秦人了。 可没等秦军抵达赵地,赵国自己先发生内乱,接着叛将李良就降了秦人,逃脱被杀命运的张耳、陈馀等人则远遁到燕赵边界附近。赵地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元气,这一来魏国就成了秦军的首要目标。 周市自从陈郡前来魏地后,一路东征同时征召百姓闲民,至齐地遇田儋相阻,收兵西返,这一过程中兵力壮大到七万多人,在定陶屯驻时和从定陶西返临济后,又招募到二万多人,总兵力已近十万。 但他所占据的地域西侧是秦,东侧是齐,齐不太需要防范,可占据了廪丘、阳晋和郓邑的郦商军虽然人数不多,也没有显示出任何扩张企图,但总是需要有所防范的。当初周市曾想过伐灭这支力量,但一则是郦商军靠近大野泽,一旦攻伐很可能会迅速退入泽内,使自己劳而无功,如果再因此而导致郦商军开始在魏国地域里祸祸,显然得不偿失,毕竟人家也是义军,自己名声也受影响。这样一股力量横在魏国和齐国之间,也算一个缓冲,必要时还可与之结盟共同对付齐国出现变故,所以周市在派出使者与郦商达成互不侵犯的盟约后就放手了。 不过,一方面周市还是需要防范这股力量,另一方面因也想要向东南发展到丰沛一带,所以周市在定陶还是留了二万军,收降丰邑雍齿后从定陶调了万人驻守丰邑,周市又增拨了五千人到定陶。 魏国东部牵扯住了魏军二万五千兵力,西部的陈留仓牵扯的兵力不多,只有五千。陈留仓按说非常重要,这个仓廪之地不但提供了魏军的粮秣辎重,还是进攻荥阳的吴广军主要的辎重来源。但陈留处于张楚和魏的两股力量交界处,在吴广猛攻荥阳时是很安定的,所以之前周市并没有放置太大力量,也就是二千人左右。 在秦军解了荥阳之围消灭田臧后,周市也没大幅增兵陈留,仅把兵力加到了五千。没有投入太大力量的原因是这时候的陈留仓的仓储基本已经耗尽了,而秦人大举向赵地进发,对陈留的威胁不大,周市只是把陈留当作魏地一城来守卫而已。 第八十章 南海王 周市在魏国的东西两部分掉了三万魏军,结果用于临济防守的兵力将将七万,面对的秦军有十数万,这让周市精神高度紧张,自从知道赵国内乱后就立即派遣使者到齐国求援,此番齐王亲自带五万人前来支援,让周市大喜过望。 周市又从定陶调回万人,并把丰邑的那一万军调回定陶。刘季的力量对于周市来说不足挂齿,他有信心在刘季即使重夺丰邑的情况再把他赶出去。如此一来魏齐两国联军就有十三万,可能依旧比不过秦军的人多,但已有了一争之力。 周市从陈郡到魏地后一路东征,其所带领的魏军也在战阵中锻炼了一路,所以战力如何周市还是颇觉自豪的。 在周市的内心里,秦军,秦军又如何?那个秦锐不也是一帮刑徒组成的吗?这样的秦军和当初横扫六国的秦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而且自这支秦军组军后,歼灭周文军是凭诡计,军卒本身并未经受大的战阵考验;击溃荥阳田臧军是因为那支军队虽然人数庞大,可一直都在攻城,并没有经过系统的战阵训练和防御经历,被秦人打败也属正常。 周市对自己的魏军要更有信心。 “魏相,白日观本王的齐军感觉如何啊?”齐王田儋捏着酒爵,笑吟吟的对周市发问。 “齐人本就高大威武,臣观大王之军,甲胄鲜明,军旅整齐,杀气冲霄,实乃精兵也。”花花轿子抬人,何况还要依仗齐军,周市自然深谙此道。 田儋自得的一举爵:“为吾联军击溃秦人,预贺之。” 殿内的所有大臣都举起酒爵:“贺。” 饮下这爵酒,田儋在内侍满酒后又把爵举了起来向周市示意:“魏相,两国联军最忌军令不统一,不知在魏相心中应由谁来作为两军的统一领军之人啊?” 周市心中打了几个转。从理论上说,田儋得齐后并没有经过多少战阵,齐国各地几乎是望风而降。可现在田儋带兵来援,自己总不能马上说,请大王交出兵权由我来统一指挥。 他弄不清田儋说这话的意图,只能含糊应道:“此非臣下所考虑之事,还请大王与我王商定即可,臣只管奉王命行事。” 田儋哈哈大笑,指着周市对魏咎说:“狡诈,真是狡诈。魏王,你这个国相不是老实之人啊。” 魏咎笑道:“齐王是客,又亲自领军援魏,国相是臣子,如何敢妄言此军国大事。若使齐王不悦,岂不有损两国关系?齐王啊,田兄,你这么戏耍孤的臣子也很不厚道啊。” 田儋再次大笑起来。 魏咎等田儋笑完了,与他对饮一爵后才对周市说:“孤与齐王已经商定,两国联军就由国相统一指挥。本来孤是想让大将军横(田横)统领两国联军,齐人雄壮,大将军横不但有勇力,且有八百门客,皆豪侠之士,放眼天下无可匹敌,自是领联军之上选。然齐王谦逊,说国相以千人起事,横扫魏地,当初若非国相狄县相让,齐国都入了国相之手,就没有齐王的活路了。这个老货也忒不老实,试问以田家强悍,我魏军又何是对手?” 田儋又大笑起来,两王再次对饮一爵,魏咎接着说:“齐王逊言国相有带兵的经验,久经战阵,齐军虽然战力不弱,排兵布阵把握战机则不如国相,所以最终还是决定由国相统一领军。” 周市连忙放下酒爵向上行礼:“臣谢二位大王的信赖,必将竭尽心智,务使秦人止步国门之下。” “田横,汝与国相多亲近亲近,一起制定一个恰当的战略战法,然后就完全听从国相调遣,不可有误。”田儋向周市对面坐着的一个浓眉大眼的壮夫吩咐着。 “臣遵王上之命。”田横先向齐王一礼,然后拿起酒爵面向周市双手举起:“横还需国相多予指教。” 周市也双手举爵,连称不敢,双方共饮一爵。 一番酒宴从午时直喝到日头西斜才散,齐王带着田横和其他将军告辞去了魏王安排的居所,周市则和魏咎于殿门相送后,又返回殿内。 两人坐定,魏咎刚才的欢喜之色已经被烦忧代替:“国相,汝觉得齐王引兵至此,是真的来协助大魏抵御秦师,还是有什么其他目的?” 魏咎,战国时为魏国公子,封宁陵君。秦灭魏,将魏咎放逐,废为庶民。到陈胜吴广起义时归附了陈胜。魏咎性格温和,没有大略,爱民仁善,这一点深受周市敬服。周市也很重文治,在一路收复魏地的同时也就安排了各地的政务,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就算征募军卒也留有余地,不使田园荒芜无人耕种。 魏咎为王,两人共同勤政爱民,所以魏地很快恢复了生机。临济本来就处于水陆交汇之处,没有了战乱和暴秦高压统治,此城居然成了商贾云集之所,很有民乐陶陶之风。 从各路义军对占领地的统治上,除了陈胜这个大棒槌先想的是自己如何威风、如何获取金资财宝就是个暴发户外,其他人如赵王武臣、代王李左车、燕王韩广、齐王田儋、假楚王景驹乃至丰沛刘邦和会稽项梁,都在扩张势力的同时照顾到民生的恢复,因为这些人都明白,没有百姓的稳定就没有安定的后方,所建的政权也就成了无根之木。 或许像武臣、刘邦、项梁等人自己想不到这些,但他们都有很好的谋臣如张耳、萧何、范增等来提醒他们民生的重要性。在魏地,亲民的魏咎和知道民生重要性的周市更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君臣。周市重民生,也懂军事,所以魏咎对周市的依仗程度就更深。 “王上,以臣分析,齐王前来助魏抗秦是真心实意的,并无其他想法。”周市解释道:“秦欲伐赵而赵先自乱,秦军必然要再择目标。秦军当下驻于赵地,兵锋所向无外乎三处,燕、魏、齐。燕地距秦遥远,更主要的是燕地苦寒,且有北方胡族威胁,秦人拿下燕地又无力后续提供辎重粮秣和兵力支持,所以就算秦兵锋指向燕,惩戒的意味更重于复地。齐虽也距关中甚远,然齐地富庶,补充辎重粮秣均易,还可从东西两个方向夹击大魏,所以臣以为齐王引兵西来,本就是为了防范秦人东向。得知秦人将攻魏则立即领军而至助魏,否则不会这么快就抵王都之下,臣原以为齐军还需再过几日才可到达。” 周市喘了口气继续说:“虽然秦军攻击的是大魏而非齐,齐王依旧来援,就是明了唇亡齿寒之理。一旦秦军灭魏,由三川郡经魏地伐齐的通路就打开了,那时候齐人就需要单独面对秦师。与其孤军抗秦,不若与魏联手,魏国不破,齐国自安。即便秦军伐齐,齐王也可请大王自秦军之后发起攻击,使秦人两面受敌。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齐王都要帮助魏国度过此难关。” 魏咎想了想,觉得周市的话很有道理,面露笑容:“国相一番分析,使孤王心胸大开,今晚可以安睡了。国相,汝觉得此时若向陈王(陈胜)求援,是否还能再得一些援军?那样孤甚至敢于祈望胜利了。” 周市苦笑了一下:“王上,对陈王而言,魏国就是抵御秦人的一道北方屏障。现陈王已经丢失了许县,西部屏障大开,陈王必整日处于惕然间。当初陈王放大王归魏,所想的也是陈郡被攻时调魏军南下相救。据臣算,现陈郡周边的张楚军兵力不过十万,而许县秦军至少有六万以上。张楚军与秦军战无不败,所以六万秦师对陈王而言就是虎狼一般的存在,又何敢再抽调兵力援魏?如果我等挡住了章邯的十数万大军南下,就是在为陈王出力,而不能望陈王相援。” 魏咎叹息了一声:“好吧,国相就与大将军横好好考虑一个方略抵御秦军。孤对军事无知,魏国上下,全靠国相了。” 周市闻言连忙行礼:“大王待臣深厚,臣敢不效死力?大王且宽心,臣这就去与田横相商,拟定一个抗秦之略。” _ 南海郡,番禹。 “郡尉如此急迫的招佗来,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一个秦不秦、蛮不蛮打扮的壮夫,大步走入郡府,随随便便的向站在大堂中央背着手想事儿的任嚣拱了拱手。 “哦,你来得到快。”任嚣见到来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坐下说,上酒水。”他吩咐了一声,亲卫很快拿来两坛酒和酒碗等物。 来人就是第二次伐百越时任嚣的副将,赵佗,现任龙川县令。 赵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这南方的天气真不比关中,都十二月了,一丝凉意都没有。” “呵呵,你又不是刚到百越,看看你这身打扮,你比我都更适应这里,还抱怨。” “就那么一说吧,大兄何必按字面之意来计较兄弟的话。”赵佗咧嘴一笑,又灌下去一碗酒,“好了,两碗酒足以让佗喘匀气息,郡尉可以说了。” “咸阳来人了。” 任嚣这一句话就让赵佗本来又去摸酒碗的手停了下来:“皇帝要调兵北上平叛?诏令要调多少人回去?三郡都放弃吗?” 赵佗似乎有点起急,一迭连声的把问题喷了出来。 “来人显然是个策士,名叫陆贾。”任嚣不搭理赵佗的急切,慢悠悠说着:“并没有宣读诏令,反而是想要与某商讨可以调回多少,唯一的要求就是全都要老秦人,显然也没有放弃三郡的意思。” “这……”赵佗冷静下来,也思索了起来。 “调多少人回去自然是我很关注的问题,但我更关注的是别的。”任嚣继续说着。 “大兄有什么发现?”赵佗更加警觉了起来。 “先说说这个陆贾,这个陆贾是楚人士子,你我都知,当下山东之乱就起自楚地,先皇帝灭六国,仇恨最深的也是楚人。而这个楚人陆贾,却是在到南海来之前几日才被皇帝拜为客卿的。” “不是都说皇帝只知道玩乐,不理朝政,现在朝政都是三公九卿那些重臣在打理?” “传言不可靠啊。”任嚣有些感慨,“据陆贾所言,皇帝昏庸一说,本身就出自皇帝之手。” “故意示弱?”赵佗更加谨慎起来,眼中露出警惕的神色。 “如果客卿所言非虚,恐怕我等原来对皇帝的观感都要彻底推翻,而且原定在一旦山东乱将要波及三郡时,封闭五岭关隘通道作壁上观的思路也要改变了。” 赵佗不说话了,少顷端起酒碗又是一饮而尽:“大兄,难道不能对这个客卿虚应一下?” “根本没必要虚应。客卿直接把话说得明白,没有一上来就宣读诏令,就是要与我等商讨可回兵多少,如果我等坚持不回一兵一卒,他就转身而行回报皇帝。客卿说得很客气,毫无威胁的口吻。” “可是佗,你想到没有?如果皇帝并不真的昏庸,那山东之乱如何平定皇帝必有定略,我等不奉诏坚持不回兵,现在皇帝忙于解决山东之事可能无力顾及南海三郡,但皇帝能够腾出手的时候,你我也就剩下两条路,公开反叛和束手就擒。”任嚣的话音中带出了疲惫之意。 “这么说,不回兵是不行了?”赵佗有些沮丧。 “嗯。现在的问题是,返回多少人才能满足皇帝的胃口,这也是我找你来商谈的主要原因。” “只要老秦人……当初郡尉带来的兵卒中,真正的秦卒只有五万多一点,关中出的辅兵役夫约为十万,象郡和桂林郡就分去了秦卒二万和役夫一万七,现在郡尉手中只有三万秦卒和八万多役夫,大部分都驻在龙川县和番禹县,这些人要是全部调回关中,那我等就只能依靠出自山东的军卒和辅兵了。”赵佗一脑门的黑线。 “佗,为兄的理解是,皇帝只要老秦人,可能是要这些人回守关中,守卫关中自然是用老秦人最为可靠。至于我等用山东之卒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多年在南海,这些士卒早就没有了地域之想,生活安定才是第一位。否则山东如此之乱,可我等手下莫说军卒,就连役夫辅兵都鲜有偷逃回中原的,山东之乱对他们就是一个饭后的谈资而已。汝不是连南蛮洞族之人都同化了很多吗,龙川县兵中可有很多蛮人,南海郡兵中也有相当多的蛮卒。” “大兄的意思是把老秦人都放回去?”赵佗睁大了眼睛,“皇帝到底如何,依佗看,也不能全听那个客卿的一面之言,谁知道这是不是咸阳那些大臣用以胁迫我等的手段呢?” “佗,你所说的很有道理,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南海距关中太远了,消息不通,传言经过数千里也都会大大的走样。”任嚣笑笑,“可你不知道的、我还没告诉你的是,如果我们能够让客卿满意,也就是让皇帝满意,客卿手中有一份密诏,允我等封闭五岭,在三郡自立为王。” 赵佗被这一击打懵了,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客卿说,现在山东乱,所以允可我等自立为王是密诏,以免明诏之下,山东反军把我等当作威胁来找麻烦。待山东平靖后,密诏就可变为明诏,所以这也不是皇帝的权宜之计。联想到皇帝复王爵,将公子将闾四人封王,甚至公子婴这样不是先皇帝子嗣的也封了王,为兄倒是愿意相信皇帝之诏是真的。对了,客卿还说,每年需要三郡租赋的四成缴咸阳,这就更不像假的了。” 赵佗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喃喃的自言自语:“封王,这就不可能是重臣们所能做的事情了,就算影响蛊惑陛下都不行,这事儿太重大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任嚣,眼中似乎泛起了一层红色:“大兄,那现在也只能就调回多少人和客卿商讨了。” “还有一事没有告诉你,客卿来南海前先去了象郡和桂林郡,两郡的老秦人奉诏已经大部离开了,只有少部已经当地安家的未走。”任嚣似乎觉得对赵佗的打击还不够,又加上了一条。 赵佗听了之后先是愤怒的握紧了拳头,接着又松弛下来笑了:“这倒真是策士的风格,随时随地就来一下阴狠的。” “我算了一下,两郡的秦人,不论卒夫,客卿手中已有三万五千人。如果我等自立为王,还要再向两郡派出军卒和辅兵。原来对此两郡我们都重视的不够,只考虑了不出大事就好。现在南海郡基本上已可把控住,所以向两郡派军的数量可以比原有的多一些,趁山东之乱,也像把握南海郡一样把象郡和桂林郡彻底掌控,并尽量与蛮族融合,就像你在龙川县做的那样。” “臣先恭贺大王。”赵佗依旧是随随便便的拱了拱手,戏谑的成分远大于恭敬。两人从官面上虽是主副将的关系,私交上却更为亲密。 任嚣满脸带着完全戏谑的笑:“你说错了,是该我说,臣恭祝大王早日掌握三郡,为民谋安定富足。” 赵佗今天被弄傻眼的次数太多了,也不多这一次,两眼直勾勾的看着任嚣,不知道该说什么。 “佗,为兄决定和客卿一同返回咸阳,把这个王位让给你。” “为什么?”赵佗几乎是喊了出来:“得封王爵,得掌一国,这样的良机大兄为何放弃?” 任嚣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这个机会难得?不理中原乱,躲在岭南自为王。虽然此地蛮荒,烟瘴遍山,可如果经营好了,也是一个善地,只要向陛下效忠,就完全不虞有外部侵袭。” “对啊,那大兄为何放弃?”赵佗一脸不解。 “为兄不如你啊,你在岭南如鱼入水,无论是理政,还是与山蛮打交道,都游刃有余,龙川县是南海四县中最安定的地方,比番禹都安定。更关键的是,你对此地的适应。你看看为兄,现在日渐虚弱,到此这么多年都无法适应岭南水土。客卿奉皇帝诏带来了两个太医,两个太医都说若为兄再居此地,不出一二载必亡。所以,为兄决定把此三郡的军政,同时把王爵之位,都转交给你,希望你不会让为兄失望。”任嚣满含期冀的看着赵佗。 “大兄的身体,唉,真是可惜了。”赵佗想了又想,很快拿定了主意,倒不矫情:“既如此,佗就不与大兄客套,领了此位。不过,如果大兄返回关中后调养好身体,再至岭南,佗立即让出王位,退归臣位供大兄驱策。” 任嚣微微一笑,对着赵佗摇摇头。 “大兄可是信不过兄弟,认为兄弟一旦坐上王位就再无可能让出?”赵佗瞪了瞪眼:“佗可上奏表一封给陛下,若大兄再返岭南,由陛下诏佗退位而封大兄为王。” “佗,非是为兄不信你的诚意。”任嚣收起玩笑的表情,正色说:“而是你万不可动这等心思。要知道你一旦称王,手下臣子就会效忠于你,而你数载后想要让位于他人,必致三郡产生不安定。所以,为兄可领你兄弟之情,但不会领你之王位。” 他停了停又说:“你重任在肩啊,象郡和桂林郡已被这个狡诈的客卿抽空,所以当下的重要之事就是尽快和客卿达成共识,送走该走之人。” “然后,”任嚣眼中又露出半开玩笑的神情,“大王就必须马上收拢人心,封官许爵,尽早登基,快速把三郡控制在手中。” 赵佗叹息了一声,眼睛真的红了起来,诚心诚意向任嚣深施一礼:“佗谨遵大兄教诲。” _ 咸阳宫。 “皇后懂剑术?”胡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死死地盯着锦卫臧姬。 公子婴和陈平都不在,胡亥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批阅奏章。殿内没有大臣,胡亥让身后两个打扇的锦卫放下那长柄羽毛扇,坐在他御案两侧休息。 第八十一章 和谐后宫 奏章数量不算太多,所以胡亥一边看着,一边和锦卫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锦卫们的剑术,再聊下去,臧姬就在无意中说到了景娥的剑术。 锦卫们的居所在后宫,都住在后宫宫门内的一排廊屋内,由于胡亥很看重锦卫,所以她们每人都住一个小单间。 后宫宫门正对着就是皇后宫院,锦卫们晨起练剑时,也就见到景娥时常也在院内舞剑。开始时还没人在意,认为皇后就是在健身,可有几次皇后练过之后出来看她们训练,偶尔就会指出某人剑法上的不足,这慢慢就让锦卫们知道皇后是懂剑术的。至于皇后的剑术高低,她们当然不敢主动要求跟皇后比剑。 但时间长了,就一定会出现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比如菡萏。见到景娥和锦卫们论剑,就撺掇景娥和锦卫们比试比试。景娥一直刻意拉近与宫妃之间的距离,对菡萏的建议也并不觉得有什么犯上之举,开始时只是一笑而过,被菡萏说的次数多了,而且芙蕖也加进来搅合,就与剑法比较好的越姬、臧姬等几个锦卫都穿上皮甲用竹剑斗过几次。 “她是皇后,你们想必一定是不敢尽全力,礼让于她。”胡亥依旧一脸惊骇和不信。 臧姬摇摇头:“陛下,奴婢们开始想的当然是如陛下所说,就当陪皇后习练了。可真动起手来,奴婢才发现,如果不尽全力就是必败之局!奴婢尽了全力也支撑不了多久,所有锦卫里只有越姬和乐姬还有目姬她们三人,堪堪能和皇后单斗成平手,乐姬和目姬最多能支撑两刻,过后依旧会败,所以实际上只有越姬在剑术上可与皇后比肩。越姬还说,皇后年少,若到了奴婢这个年岁,她恐怕都不一定是对手。” 胡亥天天都会抽时间去和景娥呆上一会儿,享受一下两人间的温情。以现代的人思维方式,他也不会忽略其他几个美人,所以无论景娥还是四美人,都认为皇帝是个有情有义的。加上胡亥对宫人和内侍也都不是很苛责的那种,所以整个宫中其乐融融。 可是胡亥此刻才觉得,自己对自己的小美女还是太疏忽了,居然景娥懂剑术之事自己都不知道。 不过……既然小美女懂剑术,水平还不低,如果能够化化妆,让景曲那些人认不出来,就可以谐美逛街了,带上四个锦卫充作丫鬟,自己扮个恶少,遇到合适的机会再来个强抢民女什么的…… 臧姬发现皇帝突然满脸邪恶的表情,奸笑不已,觉得很奇怪:“陛下这是……” 胡亥看到臧姬眼中的疑惑之色,赶紧清了清嗓子,假装一本正经的又看起奏简。只是想当恶少的心思压抑不住总在脑中翻腾,自己又有多久没有出过宫了?整天憋在皇宫里面,当皇帝忒也无聊。 “曹穿。” 曹穿幽灵一般的从丹陛后飘了出来:“陛下有何吩咐?” “甲卫里有利牙、邪指这样鸡鸣狗盗的,有没有善于易容变脸的?”胡亥满怀期盼的看着曹穿,特希望曹穿点头说有。 曹穿没能如皇帝的愿,凝思了半天,摇摇头:“臣不知。” 胡亥脸上立即刷上了大写的“失望”两字。 看皇帝不开心,曹穿试探着问:“要不,把他俩找来问问,是不是知道什么人善于这个?” “快去快去找,我有用途。”胡亥死马当活马医,立即催促曹穿快去找人。 不一刻利牙和邪指都到了,两人今日不论值,正打算出宫去耍耍,喝喝小酒什么的。一听皇帝问三卫中有没有会易容的,都摇头说没有,他们认识的人当中,已经去了风影阁的野皮应比较善于此道。 胡亥心说,小爷不过想去市井中装装坏蛋,放松放松,要为这等事再去风影阁叫人有点儿动静太大。 “没有就算啦,也不是什么大事,再劳动风影阁锐士干这事儿,不值当的。”说完就挥挥手让他们该玩玩该乐乐去。 利牙向殿外走了两步,犹犹豫豫的回了回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利牙,回来。” 胡亥看到了利牙的样子,心中又有了期盼,看来这位似乎还有点儿想法。“莫不是尔心中有什么人善此,可又不是近卫?” 利牙先行了个礼,带点苦笑的回答:“陛下,臣确实知道有一人多少会一点易容之法,可此人不但不是近卫,连军卒都不是,所以臣犹豫。” “哦,那是何人啊?” “陛下,呃,是臣家中的女妇。”他看皇帝露出了笑意,有点不好意思的解释:“臣从军前做的是鸡鸣狗盗之事,臣的女妇与臣一同谋食,却懂得一些易容换面之术,这样在臣失手的时候也能够改容便于逃走。陛下,臣夫妇皆贼。” “不过,自臣入近卫这数月,陛下给了臣等二百石的年俸,现在臣不为贼反而家用更宽裕,臣妇自是也过得甚好,家中两子一女也过得安生,所以臣妇常对臣言,要以臣命谢陛下。”利牙越说越有感情,恨不得马上就能泪流满面。 胡亥心中哀号起来,你他那个,那个外祖母的,说得这么感人至深,我还怎么好意思说我不过就是想去逛逛街、当当坏蛋?与国家大事完全无干?可是,这日子真是太憋屈了,皇帝就是皇宫的囚徒啊,小爷管不了那么多了。 “你夫人善于此道?甚好。”胡亥使劲把表情调整到一脸正气,“那就让你夫人来宫中一趟,我有要用之处。不急,曹穿说你俩今日休沐?且去,问问尔夫人是否有暇并愿意为我做点事情,如愿意,可明日入宫。” 利牙脸上现出喜色:“陛下,臣的女妇自是愿意为陛下尽点儿小力的,臣明日一定将她带来。”说完又施一礼,兴冲冲的出殿而去。 胡亥也高兴了,把手里的奏简草草看完,指着分成三堆的竹简对内侍说:“这些誊抄用玺,这些我已批过,发还重新奏报,这些留中了。”然后和利牙一般的兴冲冲起身往后宫而去。 进了后宫,来到皇后的宫院外就听见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没别的,显然又是菡萏芙蕖之流在里面。走进院门,果然三美一后团坐在那里,每人手中都有一幅刺绣,在那里绣衣说话。 襄姬是个舞痴,和她们说不到一起,每天早晚各来一次向景娥行礼,其他时候都在自己的宫院内琢磨乐舞,胡亥给她弄了个拉丁舞新课题之后,她更是全身心扑了进去,大多时候都在乐府和乐女们排演。景娥知道她这情况,所以一直都随她去。其实景娥对其他三美是不是需要整天泡在她宫里也不强求,是她自己本来就随和,也愿意拉近姊妹们的关系,从来不摆什么皇后的威仪,所以海红、芙蕖和菡萏特别喜欢和她在一起。 胡亥对这一点非常满意。他在后世看那些宫斗剧,觉得宫中玩心眼儿玩得血淋淋的,这皇帝怎么会有心思理政?皇帝在朝堂上要保持大臣之间的平衡是理政的需要,好让大臣们最终都以自己为靠山,避免皇帝的权利被架空。可在后宫,也就是皇帝的家里,他用得着依靠女人们的争风吃醋来平衡吗?家中最重要的就是和谐。所以他早就下定了决心,如果有谁表现出争宠和妒嫉,他就让她活在不是冷宫的冷宫中。 好在现在这四女,襄姬迷舞,海红等三女原本就是“自己”的贴身女婢,景娥又是出身高门、并且有大智慧。 是男人就好色,胡亥一直有意的压制自己的这个方面,有五个女人还不够?贪婪过度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四女看到他走了进来,都站起来马马虎虎的行了个礼,然后菡萏和芙蕖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就叽叽喳喳起来:“公子政务处理完了?公子快来看菡萏绣的花好看不?”“公子,芙蕖绣得是不是比女弟好?”“公子别看阿姊的,她没我的漂亮。”…… 胡亥有点招架不住,一手拿起一个装模作样的看了看:“都挺好嘛,菡萏居然也能绣花?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菡萏抱住胡亥的一只胳膊扭起来了:“什么叫菡萏也会绣花?菡萏绣的比阿姊还好呢。” 芙蕖就着胡亥的话指点着菡萏的鼻子:“公子说的对,就你还会绣花?” 菡萏松开胡亥去胳肢芙蕖:“公子刚刚说了都很好的。” 两人在院中开始追打起来,海红和景娥都笑得打跌。 景娥边笑边走到胡亥身边:“郎君,芙蕖比薜荔还大上几岁呢,可总是个孩子模样。” 胡亥揽住景娥的细腰,另一手就点上了景娥的鼻尖:“朕今日来此是来问罪的。说说,你有什么瞒着朕的事情?” 景娥微微一惊,抬头看了看胡亥装出来的严肃中还藏着憋不住的坏笑,捶了一下他的胸口:“郎君说什么呢,薜荔如何会有瞒着郎君的事情?” “怎么没有?”胡亥继续装,“要不是和臧姬他们闲叙,还不知道朕的宫中居然藏着一个剑术名家呢?老实交待,从未告诉朕这等事,是不是想刺王杀驾?” 景娥白了胡亥一眼:“原来郎君说的是这事儿,薜荔又没有藏着掖着,每天都鸡鸣而舞,从小习惯了。我的陛下,你那些红粉锦卫都看着呢,那些女剑手可都是会舍命卫护陛下的,小薜荔如何敢起刺杀大皇帝的心思?” “反正朕不知道尔会剑术,尔既不言,就是欺君。”胡亥瞪了瞪眼睛。 “好啦好啦,”景娥笑了起来,从胡亥身边挣开,然后大大的行了一礼:“民女没有向陛下坦承所有事情,民女有罪。” 行完礼,起来小粉拳就在胡亥胸口上暴捶了一通:“陛下可满意了?” “看尔态度还不错,免罪不究了。”胡亥一把抱过景娥,狠狠地亲在她的唇上。在旁人公然参观之下行周公之礼他做不出来,旁若无人的亲个嘴他还是干的出来的。景娥小脸一下就变得粉扑扑的,一层红晕在两腮边化开,很快弥漫了整个脸庞。 旁边芙蕖和菡萏自从胡亥开始装相就停止了追逐打闹,袖手看起热闹来。现在她们对这个过去的主子、现在的夫君了解的再透彻不过,也就是跟她们一样的大男孩。景娥自入宫后一直就随和,对她们都很好,所以她们也不嫉妒公子对景娥的特别宠爱。 古时女人没地位,就是男人的附庸和玩物,她们姊弟与海红原本是胡亥的奴婢,以前也从来没想到过自己能成为美人这个级别的宫妃,认为就算得皇帝宠幸,了不起也就是做个少使或长使,好一点做到七子也就到头了。 美人啊,再上一级就是妃了,已经是宫中地位极高的妃子。 折腾了一下景娥,胡亥又把“严厉”的目光转向菡萏:“朕听说,你撺掇皇后与锦卫比剑?要是皇后有损伤,你可知罪?” 菡萏把小嘴一撅:“公子啊,别装啦,再装就不像啦。皇后姊姊剑术超群,那些锦卫就没几个是对手的,更何况公子的锦卫又怎么敢真的伤了皇后姊姊?” 说着抛过来一个鄙视的白眼仁。 芙蕖看胡亥把目光又转向自己,立即说道:“公子,停!别看见谁就说谁。还有啊,别总朕啊朕的,陛下要喜欢自称朕,那芙蕖可要自称臣妾了,看谁先烦!” 胡亥的气焰立即就消失了,长叹一声:“我怎么会有你们这些后妃啊,全然都不顾我的颜面了,好歹朕也是皇帝啊。” 海红堆出满脸的假笑,蹭到胡亥面前:“陛下,她们不给陛下颜面,臣妾可不像她们那么没规矩,臣妾给陛下行礼了。”说着就要往地上跪下去。 “停!停!”胡亥一把捞住海红,“我投降,我投降。” 几女一起嘎嘎的笑了起来。 “我一直都认为你比她们都大,温良贤淑的,原来你也会作怪。”胡亥骂了海红两句,接着把嘴凑到海红耳边轻轻说:“似乎今晚该你侍寝了,嗯,看我怎么收拾你!” 海红脸也有些发红,嘴里却不服软:“怕了你不成?”说完挣开胡亥跑到一边。 景娥没听见胡亥在海红耳边的话,不过看海红的表现,马上就想到胡亥那个“日程表”,也就猜到了什么,脸有点发烧。 原来“日程表”是菡萏和芙蕖的娘掌管的,现在芙蓉她老人家回家安胎去了,景娥就接了过来。自己未得为郎君侍寝的机会,还要操心郎君的雨露均沾事宜,心中总有一股淡淡的哀怨。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身为皇后就要操心后宫的事情,还要做贤明的典范,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来说确实难了一些。 她也很渴望郎君的恩宠,可郎君说她和菡萏年纪太小不宜过早做这事情,也是知道郎君为她们好。郎君在后宫刻意淡化君臣地位和男女尊卑,营造家的氛围,她在后宫甚至比在留县家中过的还要舒坦,反正再长一、两岁总能与郎君双宿双飞的,想到这里她也就安心了。 几女闹了一阵也就安生了,陪着胡亥坐下,除了景娥之外,其他三女又拿起刺绣做起绣工来。 “郎君真的很在意薜荔没有告诉自己会一点剑术的事情?” “在意,也不在意。”胡亥亲昵的摸了摸景娥的脸,“不在意呢,是小薜荔做什么都不会对你的郎君不利,对不?在意呢,是身边居然有这个剑术大家我还不知道,如果早知道,我就带着薜荔去逛街,反正不怕别人杀了。可惜,你家郎君手无缚鸡之力,尚不如一个垂髫女娃,有点丢人啊。” 景娥扑哧一声笑了:“会些许武技又有什么可自傲的,郎君为天子,调遣大秦雄兵杀伐天下,不比一个剑士更威风?薜荔记得庄周有云:‘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于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于斗鸡,一旦命已绝矣,无所用于国事。’薜荔的剑术,不过是庶人之剑。” “那你的意思是我行天子之剑喽?” “郎君为天子,自是行天子之剑。”景娥用吟诵的口吻又念起庄子的话:“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谭,韩魏为夹;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如果用白话文来说,庶人之剑就是“蓬头乱发、发髻里的毛都龇着、帽子低扣在头上,粗大的帽缨,紧身的衣服,瞪着大眼却不太会说话。在众人面前争斗刺击,上斩脖颈,下剖肝肺,这就是庶人之剑,跟斗鸡没啥不一样,一旦送了命,对于国事就什么用处也没有。” 天子之剑则是“以燕溪和石城为锋,以齐的泰山为刃,用晋和卫做剑脊,拿周王畿和宋国做剑环,拿韩与魏做柄;用四夷包,用四季裹,用渤海缠绕,用恒山做带;以五行统驭,用刑律和仁德论断;循阴阳而进退,手握春夏,以秋冬运行。这种剑,向前无所阻挡,举起无物在上,按剑向下所向皆靡,挥动旁则无物,上裂浮云,下斩地纪。此剑一用,可以匡正诸侯,使天下人全都归服。” “这把剑够大的,你看郎君小小的身材,哪里舞的动?”胡亥伸出胳膊,用另一只手比量了一下,一咧嘴:“齐岱为锷,晋卫为脊,周宋为谭,韩魏为夹,这怕是共工也举不起来吧。” 景娥娇嗔的点了点胡亥的额头:“郎君就没个正形,哪儿像个皇帝。天子之剑是用心力来举,用臂膀举,那不还是庶人之剑?” 三女在一旁吃吃的笑。菡萏一脸羡慕的看着景娥:“姊姊真厉害,这种我们都不太听得懂的话这里也只有姊姊会说,难怪公子要姊姊做皇后,我们可没这种才能。” “老老实实的多识些字,多看点书,不就有才能了?”胡亥没好气的哼了一声,“皇后,给你加个事情,找个识文断字的宫人,让她们三个认点儿字。” “郎君不要乱说,海红姊姊就识字不少,芙蕖和菡萏现在也有识字的功课。”景娥推了推胡亥。 “就是,公子一点都不惦记我们,还是皇后姊姊好。”菡萏耸了耸鼻子,然后小脸一垮:“不过公子啊,这字学起来也太难了,曲曲弯弯的,既难认也难写。” 胡亥又瞪起了牛眼:“大秦的字就是先皇父钦定的小篆,难也要学。” 把两眼一闭一睁他又变出一副和善的面容:“我让太师在整理一种新字体,太师年事已高,虽然半载都还没交上来,我也不好催促,等等吧,新字体会比小篆好学的多。” 景娥好奇:“什么新字体?” “就是隶书体,当初先皇父定小篆为天下书同文之字,又定以程邈整理的隶书为辅。小篆确实难写难学,可这是大秦的官字不容更改,但考虑到山东百姓,所以我让太师把隶书写为范,然后除了报咸阳的文牍用小篆外,民间可用隶书为常用体。” “郎君心怀天下,这不就是在用天子之剑吗?”景娥先拍马赞颂了一句,“隶书薜荔也知,一会把宫中讲席叫来,看她是否知道,以后可以先用隶书讲授给菡萏她们。” “善。薜荔,识字也不限于她们几个,有宫人、内侍愿学,可一起学,在宫中办一个学舍,学子学时不分尊卑,不认真的,”胡亥瞥了一眼菡萏,“讲授者可处罚,讲席为大。” 菡萏又嘟起了小嘴:“公子,那我不学了。” “不学,讲席不处罚你,公子处罚你,嗯,打板子。”胡亥呲了呲牙。 第八十二章 周市和田横的美好向往 面对胡亥的威胁,菡萏一扭身子,把后背给了胡亥,不理他了。 胡亥笑了一会,对景娥说:“我在宫中呆烦了,明日咱俩去逛街,好不好?” “啊,逛街,公子我也去。”菡萏一听就蹦了起来。 这回轮到景娥瞪眼了:“坐下!现在什么时候?关东在战乱,咸阳也不安定,怎么能让陛下出宫涉险?”一股浓浓的大姐大气势扑面而来。 胡亥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我让你当皇后还真选对人了,好强大的王霸之气。” 景娥也撅嘴了:“郎君就是不该出宫嘛……有事还好,就是市井中游荡,何须如此犯险?” 胡亥不以为然的摇头:“你呀,说的是不错,关东战乱,可自从反军在潼关外被全灭,关中安定的很。而且就算当初我去百草庭遇到你的时候,你看我带了多少卫士?你看到的就是十几个,你没看到的人已经把百草庭都围得死死的。咱们在水亭中笛埙相合,身边站着甲卫智秦,就是卫尉中善搏击的前三,机警异常,景硕他们完全不够看的。” 他又拍拍景娥的小肩膀:“现在知道薜荔也是个大剑客呢,那我更没啥可担心的了。这样,咱们带上四个锦卫当婢女,你和菡萏算我的贴身侍婢,郎君我就扮个恶少,强抢民女无恶不作的那种,然后再带上八个甲卫充门客,这你就放心了吧?百步之内,还有其他近卫控制局面,不要担心。” 菡萏又蹦了起来:“好呀好呀,公子想得真周到。”一看景娥的脸色,赶紧又坐下拿起刺绣作乖乖女状。 菡萏的样子把景娥给逗乐了:“郎君想要去市井中走走,也走得。只是薜荔要是遇到百草庭的仆役怎么办?” “无妨。”胡亥早就胸有成竹了:“甲卫利牙的夫人善改妆易容,明日她来给咱们都变变脸。小薜荔这么长的时间想必在宫内也憋得狠了,以前你可是一个咸阳市井随意行的自由小女娃啊。至于菡萏,她大概从记事起就根本没有出过宫吧?” “可不是,菡萏从来还不知道咸阳市井是什么样子呢。”小姑娘一脸的憧憬。 景娥想了想,点头了:“既然郎君想得周到,薜荔就陪郎君出宫走走,郎君给薜荔一柄锦卫们用的软剑。”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胡亥拍拍手,门外臧姬进来,两手托着一件金丝软甲,上面放着一只软剑。“我所着的金丝软甲制成后,又让少府制了几件,这玩意儿制作太耗时,因此也昂贵,暂时还不能多制。臧姬,美人菡萏也要跟着,你去再拿一件来。告诉越姬,选四人明日随我出宫,着软甲。再告诉曹穿和吴子水准备警卫,让曹穿给我选八个甲卫,没在百草庭中露过面的,公孙桑这次就算了,另外找个明白的给我充当家老。” 临济,国相府。 “斥侯送来的消息综合在一起,秦军的动向基本清楚了。”周市面朝对坐的田横分析着军情,“秦军总共不下十五万,分成了四股。五万秦军经南济水向东,想是要攻定陶和葭密,两支各二万的秦军分别向酸枣和长垣进攻,这样一来,进攻临济的秦军约为六万,没有骑军。” “要真的只有六万秦人,倒没什么可怕的。”田横谨慎的说:“齐魏联军有十三万,如果秦军确实只有六万,或者即使有七万,我等都无需据城坚守,可于城外列阵破之。只要这最大的一股秦军溃败,攻击定陶方向的秦军担心退路被截断,必然缩回。” “大将军所言极是,市也是这般想。可于城内留二万卒守城,以十一万卒背城列阵,既不怕秦人出奇兵包抄后方,还可借助城头的弩箭支持打击秦军。” 周市小心的观察着田横的表情继续说:“大将军,现在两国联手抗秦,以大将军之见,齐魏两军如何布阵比较妥当?” “吾王说过,全听国相调遣,本将无有不从。”田横拱拱手。话虽这么说,但眼底一丝精光闪动,盯着周市。 周市也拱手回礼:“大将军长途来援,又为客军,市不敢擅专,还想请教大将军的意思。” 田横笑了:“你我如此推让下去,就别做其他事情了。好吧,横先献一拙略,国相参考。” 他看了看挂在两人中间的牛皮地图,“以本将的想法,可于城北列三大阵,每一大阵分五方阵。东西两大阵各三万卒,东阵就由齐军组阵。中间主阵五万卒,齐二魏三。魏武卒天下尽知,所以主阵中由魏卒为短兵,齐卒为盾甲。横此番尽携门客八百,也于主阵为短兵,护卫主将,国相认为如何?” 周市先颌首,然后又轻轻摇了摇头:“大将军思虑周全,魏军列阵从文侯时常为五阵,不提诱敌头阵也为前后左右四阵,既然大将军建议背城列阵,后阵就是临济城,所以三大阵之法与市所想相同。市只有一个小改建议,东西两大阵也由齐魏混组,与主阵同,以齐卒为盾戈甲兵和车兵,以魏卒为短兵及骑卒,市恭请齐王主西侧左阵,请大将军主东侧右阵,大将军看是否可行?” 魏武卒,是战国时吴起训练的精锐步兵,曾以五万人击破秦军五十万,确实天下尽知。问题是,魏武卒的辉煌已经成为了历史,以周市现有的魏卒如何可与魏武卒并肩? 当年真正的魏武卒实际上是重步兵,《荀子·议兵篇》说:“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意思是“披上三层重甲和头盔,能开十二石之弩,每人背五十只箭矢,拿着长戈或铁戟,悬铜剑,携三天的粮食,半天还能行军一百里。” 试想,以周市这支招募不足半年的军队,无论兵械的装备能力,以及军卒的训练程度,都远远不足,这些魏卒要真是背上当初魏武卒装备的那个重量,恐怕一天能不能走三十里都是问题。现在周市手中的魏卒根本也就是做短兵、持剑操弩不披甲的能力,典型的轻兵。 这就是因为周市起事后一路势如破竹的打到齐地,打得太过顺风顺水了,所以对魏卒的战力过于高估而产生了骄傲情绪。在他心中,齐人复国并未经过什么大战,所以齐军的战阵经验是不足的,如果进入短兵搏杀,别看齐军人高马大身材魁伟,未必有魏卒强悍。所以他同意田横用齐卒为甲兵,也就是重步兵,也是用其所长,你的人块头大么。 田横比较实际,他知道他的齐卒未经大战,持戈披甲持盾的战斗位置更适合这些经验不足的人,而混战中近身搏杀则不擅长。齐卒披甲,就可以减少被伤害的可能,也算一点私心。 “临济有战车百辆,齐军此来亦有百余辆战车,就在东西两阵各用百车,皆以齐卒为车兵,待秦人攻势不继时,从两翼彻底将其冲垮。”周市想象着胜利,“秦人进击,必以箭阵开路,床弩破阵,然后短兵相接,只要联军能抗住秦军的蛮勇,其势一颓,就是我等展威之时。” “陈王两路大军各二十万人之众,都在秦人面前崩解,若齐魏联手将如此的虎狼之徒击败,那齐魏的威名就遍传天下了。”田横搓着手,颇有些激动,“如此,就遵国相调派,横这就去向吾王奏禀,请王上亲主左阵,横勉力将主右阵,皆听国相军令,两国共发全力,击垮暴秦之军。” 周市心中暗道,真到那时候,陈胜王也算不了什么了,这个天下或许将是我魏国的天下,至少我大魏完全不用再受你一个闾左的辖制。 “周文孤军深入,吴广完全不知兵,秦军击败他们实在也没什么好夸耀的。”周市越来越有信心,“此番秦军来攻我等,齐人的雄壮,魏人的坚毅,必然会给他们一个重大的教训。现在的秦军也不是十年前横扫六国的老秦人了,占数大半的刑徒,又如何能与以往那些凶悍的老秦人相比呢?” 两人一同抚掌大笑起来。 _ 陆贾微笑的看着任嚣和赵佗两人,郡府大堂上只有他们三个,任嚣的亲卫在堂口把守着。 “客卿,”任嚣拱手道:“某与县令佗的想法,不知客卿可有什么异议?” 陆贾摇摇头:“郡尉身体欠佳,愿回关中休养,就算陛下也只会欢迎郡尉回家。至于县令佗留守三郡并自立,也是贾出咸阳时陛下料想到并有所吩咐的。” 他从身旁的布囊中拿出两个帛绢卷轴,一举其中一个:“这是陛下封郡尉为南海王的密诏。”放下之后双手一托另一个卷轴,站起身走到对面赵佗的案前:“陛下诏令,封南海郡龙川县令赵佗为南海国王,辖南海郡、象郡、桂林郡三郡。” 赵佗微微有些颤抖,从自己的座席上直立起身子,先向手持诏令的陆贾行拜礼,然后再度挺直上半身,双手向上俯首接过诏书。 陆贾一揖:“臣恭贺南海王。” 任嚣也走下主位,向赵佗一揖:“臣恭贺南海王。”然后弓身引手请赵佗上座。 赵佗赶紧站起来谦让:“客卿,大兄,佗何敢在两位面前充大?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陆贾正色道:“名分既定,上下尊卑还是要依礼而行。” 赵佗看着没说话、但正用鼓励的目光和蔼的望着他的任嚣,暗暗定了定神,走上主位坐下,然后抬手让两人坐。 这个最大的事情已定,陆贾又变戏法一样的掏出一卷皇帝诏,任命任嚣为返回关中秦军的统帅,授司马将军。 任嚣惊异于陆贾准备之充分,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返回关中一样。不过就算陆贾能想到各种可能,皇帝也要肯听陆贾的建议准备这么多诏书才行,这只能说明皇帝是个从善如流的君主。由此,任嚣对皇帝的观感又好了一大截,觉得自己让出王位返回关中或许是一个正确的决策。 “大王,”陆贾做完这件事情后拱手说:“返回关中的人数就依大王和将军嚣所议,一万正兵和五万五辅兵役夫。臣知大王还要调军去稳定象郡和桂林郡,所以虽然陛下需要秦人守家园,但也不能让大王难为。” 他轻轻换口气:“现在的问题是,这六万五千人何时可以集结进军,另外,关于南海国的租赋……” 赵佗享受了一下高高在上的感觉,心神已经彻底安稳下来:“客卿,汇集陛下所需卒夫之事我与将军嚣已经在着手进行,客卿当知我等在岭南已有数载,很多卒夫都已在此安家,我等是计算了可能愿返关中之人后才敢说六万五千之数,或许还能再多数千人。” “那倒也不必,陛下在臣来之时也说过,要调回秦人,也要让南海三郡仍有一守之力并可图发展。虽然大王领三郡为王,但三郡仍为大秦之土,大王仍是陛下之臣,陛下也不能竭泽而渔。” 赵佗心里动了动,向西北方向拱了拱手:“王臣还要感谢陛下体恤南海。” “至于大王说到的租赋问题,之前我与将军嚣初次相会就谈到过,三郡蛮荒,所取租赋能够自足就已经很好,陛下所要的租赋……”陆贾又从布囊拿出一卷竹简,“主要是岭南特产的一些物事,比如香料八角应是岭南多产之物,还有柘浆、药材、珍珠等,都在这个清单上。还有,陛下言说,岭南有树,结果如丝絮,可耐寒,也请大王多使人关注。” 他笑了笑:“不是每样都要,而是请大王尽力去寻,找到什么均可向关中输入。另外在臣来此途中,陛下追加了一项,就是希望岭南能够在山上寻茶树,最好是在山场植茶,陛下诏曰,茶将是大宗的商贸佳品。对于超过三郡四成租赋数量的部分,陛下就按正常交易之价购下。” “陛下想要的这些货品,我待三郡稳定后自会找寻,只是如果我封闭五岭,路途就中断了,如何输入到关中?”赵佗问道。 “陛下希望大王能使人在象郡或桂林郡,通过黔中郡到巴郡之间辟出一条驮马贾路,就如当初始皇帝诏令所筑到滇地的五尺道(五尺道是从蜀地南下经僰道[今四川宜宾]、朱提[今云南昭通]到滇池,由于道路宽仅五尺,故称“五尺道”)一般无需太阔,可走驮队即可。若大王有此意,陛下将诏令黔中郡予以配合,至于黔中郡到巴郡是可以走巴涪水(乌江)的。” “现今山东之乱向西南止于南阳,日后或会波及南郡,然黔中郡山水险恶,反叛者不下关中而得天下前,暂时不会顾及黔中。陛下说了,天下平靖后南海国的贡赋也是这些,不会要大王贡赋金钱粮秣等物。陛下还说,这些东西也是南海国日后以商贸致富之物,望大王予以足够的关注。”话说的太多,陆贾停下来等两人消化一阵。 数息后,他继续说道:“如果商路不通,上缴租赋可以延缓,待商路通时一并补缴亦可。不过,陛下会派吏来番禹计算南海国的租赋收入,想必大王也能理解陛下的想法。指派而来的人绝不参与王国的任何军政之事,只统计租赋数额,厘定大王应上缴的租赋数额。” 有权利就有义务,称王的代价就是要把自身的赋税交一部分给咸阳,这个赵佗还是算的过账的,而且朝堂来人只是监督他不偷税漏税,并不管他如何管理王国,这一点还是让赵佗很感恩的,最怕就是自己称了王,然后皇帝又给自己派来一个“王上王”。 “王臣会修奏表上奏陛下,感谢陛下圣恩。另外也请客卿和将军回到咸阳后把佗的保证上奏陛下。”赵佗信誓旦旦的表着忠心。 “大王,”任嚣很认真的盯着赵佗说:“臣回关中养病,还望大王善待三郡百姓,善待随我等而来的中原卒夫,并忠心于大秦。若大王受人蛊惑而意欲脱离咸阳称帝自立,臣只要身体状况不差,必将向陛下请军来伐。” “大兄尽管放心。”赵佗暖暖的一笑:“且不说大兄的恩德高义,这样的陛下,还有陆先生这样的贤臣,”他看了看陆贾,“佗也不敢冒犯陛下天威。” 陆贾对任嚣施了一礼:“将军言重了,想大王必不至此。” 他转而对赵佗行礼:“臣来南海之时奉陛下诏,已将大王和将军嚣的家人带至,并安顿在阳山关外。将军嚣既然与臣同返,家人自会同归,大王的家人还请派军接到番禹。” 赵佗想了想:“返回关中的卒夫十日应可聚齐,届时吾与客卿和将军一同前往阳山关,相送后再接回家人即可。” 二世二年十二月十二日,临济,巳初。 时节已近冬末春初,天空明镜如洗的湛蓝,太阳灿烂的洒下略显温暖的光芒。 然而在临济城北,北方皂衣黑旗的秦阵与南方临济城下红紫参杂的齐魏大阵之间,虽无一丝风过,却仍弥散着冬日凛寒的气息。 齐魏联军列出三个大阵,背靠临济城,城上一架架床弩虎视城下,城下在一排排高大的披甲持盾握矛紫色战衣的齐卒之前,数十排红衣赤旗的魏弩卒坐于地上,闪亮的箭矢熠熠反射出点点青光,森然直指秦军大阵。 秦军在距离齐魏方阵三百步的位置列出了四个方阵,前三后一。相比齐魏联军,秦军只有六万,全是步卒。每阵前数排为矛盾卒,静默而立,阵中后部则是大批的弩卒持弩而立。后阵中央一座楼车被黑旗围裹着,楼车上居中而立的就是秦军大将军章邯。日挂东南,阳光斜射在他黑色皮甲上,泛出一层冷森森的幽光。 史书的记载上,章邯灭魏是在剿杀了陈胜之后,那时项梁已经扶立了熊心为楚怀王,并占据了彭城为王都,并北上占据薛地。得知秦军欲伐魏时,周市同时向齐楚求援,齐国与本故事中一样是齐王田儋亲自领军来援,楚国则由项佗来援。章邯在援魏的齐楚两军刚刚抵达临济城外扎营之时,趁其立足未稳,派军连夜衔枚(嘴里咬着东西避免出声)突击,大破齐楚魏的三国联军,周市、田儋都死于此战中。随后章邯围临济,魏王咎与章邯约定献城后秦军不得屠城,然后自焚。 胡亥的小蝴蝶翅膀扇了扇,这个原有的历史就发生了变化。史书中章邯是由北济水登岸,从南向北趁夜偷袭临济,这里章邯则是由河水转入濮水登岸,从北向南攻击临济,也没有采用夜袭战术,而是光天化日下以正兵列阵攻击。 _ 章邯举起皇帝所赐的千里镜望向对面军阵,从左到右把齐魏联军的阵势慢慢扫视了一遍。他站的位置很高,又有千里镜这个目力增强器,这日的天气澄明洁净,所以左右两阵中藏在盾矛兵之后的战车队被他看了个清清楚楚。 章邯嘴角挂出一丝微笑,把千里镜递给站在一旁的武叔熊,武叔熊看了一会儿又递给站在章邯另一边的桓范。 “周市知道我军皆步卒,这等部署必是要在我等前行进击的时候,用车兵从两侧突击。”桓范把千里镜交回章邯说道。 武叔熊颌首:“此地平坦,正适合战车冲击,齐魏联军背倚坚城,城头床弩密排,已将自己处于城上的掩护之下,待我军进入到床弩最有效的杀伤距离,先以床弩击散我军阵型,再用战车从两侧突入,倒是良法。” “周市的战策想法倒是不差,可其中的关键之处在于战车出击的时机。”章邯又举起千里镜观察着对面左右两阵的车兵:“出击早战车速度可提至最高,冲击力虽强但随车步卒跟不上,单独的轻车能有多大威胁?出击晚了车速则不足,极易被我军箭阵所阻。他们这些战车上的马虽然披甲,但本将观之,只有马首和前肩是铜甲,马身则是皮甲,可防劈砍,但难防箭刺。” 第八十三章 灭魏之战 章邯放下千里镜冷冷一笑:“令:将军熊领左阵,将军范领右阵,中后二阵由本将军统领。总以中阵鼓角为号进击,行进间散为疏阵,避免城头床弩的杀伤。” 在《孙膑兵法·十阵》中的描述中,疏阵的作用是为了虚张声势,拉大军卒间距,多树旗帜,显示兵力强大。而章邯在这里命令采用疏阵,一方面是防止床弩对集中军卒造成大的杀伤,另一方面则是对付车兵所需,他要用疏阵随时转化三锥阵法来对付战车。 _ 秦阵中隆隆的战鼓响了起来,除章邯所在的后阵外,其他三个方阵开始前移,秦弩射出的漫天箭矢飞蝗般的向齐魏主阵中飞来。就在秦阵鼓声刚刚响起的同时,齐魏弩卒也射出了手中的箭矢,同时盾兵举着大盾快速前行到弩阵之前,射出长箭的弩卒则就地滚动向后,只有少数前排弩卒被秦箭射中,其他的箭矢皆被高大的齐卒举盾挡住。 站在中央主阵后望车上的周市,看到隐隐带着凄厉呼啸、声势吓人的秦人箭阵对己阵的杀伤如此有限,心道秦军箭阵也不过如此,刚刚露出一丝自得笑意,秦军的第二波箭阵又就到了。 秦军弩箭是三段击的战法,所以数息间就是一批箭矢飞出。周市懊恼的一击掌,怎么就忘了三段击的秦人基本战法了呢? 齐魏两军的军卒从起义开始就一直在攻城作战,所面对的又是据守低矮城墙的县兵或郡兵,所以尽管周市记忆中有秦人箭阵战法的内容,但因为并未遇到过,所以自动收纳到了大脑的角落里。此番面对章邯才是第一次直面秦军的正规战阵,也是第一次真正领教秦军箭阵的威势。比起眼前的秦军,以前遇到的那些郡兵城卒简直就如土鸡瓦狗一般。 一波跟着一波,秦军连绵不断的箭攻,让齐魏联军的中央大阵很有些疲于应付,弩卒坐地蹬弩拉弦都受到了很大的心理影响,导致齐魏弩阵的反击越来越弱,十几万齐魏之卒都从心底生出了莫名的恐惧。 当秦阵的箭雨终于有一刻稍歇时,望车上的周市发现秦军主阵已经从三百步距离上踏进了近百步,距离己方大阵之前只有二百步了,连忙发令给城头,床弩拦击。 周市、田横、齐王田儋,齐魏三阵的三个主将其实都和手下军卒一样,从来没有参与过真正的战阵对决,也没有真正见识过秦军箭阵的遮天蔽日,所以面对秦军的连续波次打击都本能的选择躲在大盾之后。 实际上真正射到周市在大阵后部望车上的箭矢极为有限,而等到他们清醒过来时,战机已经快要失去了,因为此时秦军的方阵在行进中已经扩大了数倍,变成了极为稀疏的阵型,城头的上百具床弩的大箭射入阵中所造成的杀伤只有区区几十人。而床弩大箭一过,秦人再次发出了箭阵,且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打的就是床弩再次张弦上箭迟缓的时间差。一但秦阵与齐魏大阵靠到几十步的距离,城头的床弩为了防止误伤己军,只能停止射击。 周市就在一愣神的功夫,秦阵又向前行进了几十步。周市见势不妙,立即发出命令,中央大阵中鼓角齐鸣,左右两阵前的盾矛卒轰然散开,两百辆战车带着一万多跟车卒起步,向着秦军的左右阵冲去,道道黄尘随即升腾。 齐魏战车一动章邯身侧的鼓声就变了,秦军左右两阵一起迎着战车的方向转身,而中心两阵不理两翼的战车冲击,加快了行进的脚步,阵中弩卒前出到盾矛卒之前,密集的箭矢带着如狼嚎般的啸声直泼齐魏主阵,压得阵中齐魏弩卒抬不起头来。 说也奇怪,秦军中央主阵和后阵一共三万人,齐魏中央主阵五万人,可秦军的箭雨怎么看都有压倒性的气势,可能是因为秦军三段击的连续发射产生的心理压力太大吧。 眼看秦军中央主阵快速逼近,周市大急,催促战车加速攻击的号角声声如催命一般。听到号声的齐魏战车驭手抖缰加速,车速很快提到了攻击速度,车后七十多随车卒已经开始玩命奔跑。而秦军此刻亮出了反战车的第一个杀器,左右两阵行进间不知何时拖出各百具床弩,一声号角长鸣,左右两阵一起止步,一叠连声的敲击床弩机括声过后,每架床弩的一支箭矛带着两支短矛迎面飞出。 齐魏联军所使用的战车都是两马轻车,每侧的百辆为避免碰撞拉开间距进行攻击,形成一个足有四百步的宽大正面,这种情况下百具床弩显得就比较渺小和单薄了。但秦军以两架床弩对准一辆战车,瞬间就击翻了二十多辆战车! 战场上鼓声隆隆、号角呜咽,马匹嘶鸣,喊杀震天。翻倒的战车轴端上如剑一般的车軎随着车轮惯性指天旋转,闪闪的反射着被烟尘遮蔽后呈现黄红色的阳光,血色笼罩。 两侧战场上一片混乱,被翻倒战车压住的甲士在随车卒的帮助下正在抬起车身脱困,几辆没有被击翻的战车上驭手已经被箭矛带走,两旁甲士正在抢抓缰绳力图控制战车,还有被箭矛擦伤的马匹发了狂性,不受驭手的控制疯也似的拖着战车高速前冲,把随车卒丢在了后面…… 秦军倒是有条不紊,发射过的床弩迅即被丢开不管,军卒们以伍为单位,极快的组成一个一个小阵,持矛携盾,铜剑在手中闪光。 秦军的小队编成采用的是所谓“花队”,即一伍卒中有弩卒二或三,盾卒一,矛戟卒一或二。在以往情况下,弩卒仅持弩而无短兵,近身搏杀时弩卒就没有作用了。采用胡亥建议的三锥步阵后,弩卒配剑及小圆盾,这样一伍就构成了一阵。对于经验丰富的军卒,一什还可化为三个三锥阵。 齐魏战车看着很吓人,但秦军的左右阵已经化为了疏阵,以伍为小阵,并不用盾矛组成密集阵墙硬扛。战车车速提起后转弯非常困难,直冲道路上的秦卒纷纷避开,杀伤力锐减。 战车冲进了秦阵,车上的戈手挥舞长兵砍刺秦卒,但多被大盾阻住,车上箭手射出箭矢又多被小圆盾遮挡。秦卒根本不与战车硬怼,军卒们放过战车,一个一个的小阵专杀随车而进的步卒,可怜那些步卒跟着战车跑了200多米正气喘吁吁,就被眼冒绿光的秦人卷入一个个小阵送了命。战车冲入秦阵不足五十步,车后的步卒已经消失了四成,剩下的也陷入了苦战。 _ 分析秦军的战斗力为什么强,总会有几种说法,如二十级军功爵,如军法连坐制,还有秦人悍勇好斗等,另外秦军未接敌前即以箭阵远程打击,并用三段击的形式先声夺人造成强大的心理压力等等。真要论兵械,不谈本故事中的冒牌胡亥所进行的兵械改进,历史上秦弩不如韩弩,秦剑大多为铸造青铜,而六国多已配有铁剑。秦人戴冠而六国人顶胄(头盔),秦人多用无甲轻兵而六国人至少也以轻甲步卒为主。 秦人何以多胜? 总结历史上秦军多数情况下总能取得胜利的原因,二十级军功爵制是极其重要的因素。古时战卒就是农夫,脸朝黄土背朝天,耕种锄刨,而因为耕种不得法(所以我们这位后世来的胡亥才要倡导深耕法和堆肥法),产量很低,正常年景亩产不过一石半(90市斤\/45千克),所以基本都是在温饱线上下。 当兵打仗,通过斩杀敌首既可获田还可获岁俸并可得到奴隶,有农奴可使耕田的人力增加,有岁俸可以基本保证一家不致饿死,奖励的田亩所获就可以用来添置衣物器具,改善生活质量…… 虽然打仗会死人,但对于挣扎求生的庶民来说,反正几近一无所有,打仗杀人可以让自己富庶起来,是很值得冒险赌一把的,尤其先秦时代的人悍不畏死,那么多死士的存在就很说明问题,所以秦人勇猛善战。《战国策·韩策一》中所描述的“秦人捐甲徒裎以趋敌,左挈人头,右挟生虏”意思就是,不披甲赤双足接敌,左手提首级,右臂挟俘虏。秦人认为披甲穿履不够灵活,宁愿以命相搏获取军功。 现在这些秦锐军卒虽然多不是老秦人,但编入了秦军,就执行军法连坐制,不奋勇作战而导致伍长、什长战死,而这五个、十个人手中又没有敌军人头,就是全被执行军法斩杀的结局。 后路堵死了,向前看呢?这些人的大部分是刑徒,皇帝说了人头可以抵刑期,抵光刑期就按正常军功受爵。皇帝说话算数,函谷关和荥阳两战,已经有很多刑徒不再是刑徒了,还有从刑徒一跃而得受爵的,前途光明的很,所以这帮人甚至比当初的老秦人还更为凶狠吓人。 更热闹的是,咱们这位胡亥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把护军的作用也发挥到了极致。 大秦在各军中都派有护军,护军的职责就是考察选拔武将,并监督各级将领,有监军之责。 秦锐军中自然也有护军。 胡亥把陈平任命为护军都尉,总领秦军的护军。既然陈平是护军都尉,胡亥就交给了他一项任务,各军护军不但监督和考核选拔武将,还要搞搞洗脑性的工作。在秦锐军中,无论是原来的中尉军、卫尉军还是刑徒,兵练的一部分就是讲讲天下形势,从思想上武装这些军卒。 胡亥让陈平指令护军们,要反复的、不厌其烦的告诉军卒,大秦本来天下安定,但山东的那些义军一起,山东动荡,壮夫从军,必有死伤,人口就会大减,然后无人耕作就会导致饥荒,广大山东人民就会流离失所。虽然过去秦律严苛不合理、徭役也非常繁重,可现在在无上英明、年轻有为的二世皇帝领导下,秦律会针对山东进行重新修订,徭役也会大大减少,至少伟大的皇帝陛下不再会为自己的享乐而征徭役,所以消灭掉影响大秦安定团结的因素,以后的生活就将会更美好…… 《孙子兵法-始计第一》中有云:“道者,令民与上同意,可与之死,可与之生,而不畏危者”。意思是说,要以“正义之师”而打仗,要得民心,才能生死与共,不怕危险。 胡亥让护军给军卒洗脑,使他们知道为谁作战,为什么作战,这一来于公于私,军卒们都有充足的理由奋勇向前,也就使秦锐的战力不但丝毫不弱于平灭六国时的老秦战卒,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齐魏联军于是彻底悲剧。 _ 战车随卒很快就被剿杀殆尽,战车本身也好不到哪儿去。 胡亥在蓝田阅兵时曾建议军卒配备短矛,太尉和将军们研究之后,为每一个弩卒增配了一支三尺(0.7米)的短矛,因为弩卒所携的踏张弩已经不小,还背着一袋箭,按胡亥的建议又加上小圆盾一面和一柄二尺半的短剑,身上几乎挂满了,也就还能增加一支短矛。 不过盾卒可在大盾上插挂四支短矛,矛戟卒每人背负两支短矛,这样一伍中短矛数量至少有九支,主要由弩卒和盾卒投掷。 当战车冲到阵中,两侧各个小阵中短矛蜂拥而至,从两侧或掷向马身杀马,或掷向车辐别住车轮,车上甲士的重甲也挡不住来自四面八方力大身沉的短矛,即使没有被扎死,也会被几支短矛的连续冲击撞下轻车,然后等待他们的就是脑袋被当作别人的军功。 仅片刻的功夫,二百辆战车,一万五千人就消失在了秦锐的左右两阵当中。而此刻秦军主阵已经贴近齐魏联军主阵,那些魁伟高大、持盾挺戈的齐卒一样扛不住秦阵在二十步距离上飞掷的短矛,大阵很快就出现了几个缺口,一股股秦卒呐喊着从缺口一灌而入,然后一个一个的三锥阵就在齐魏大阵之中肆虐,周市的中央阵型摇摇欲坠。 章邯在后阵的楼车上满意的看着战场的形势,此时后阵虽然一直紧随中阵前行,但当前阵突入齐魏中阵时,后阵随即止步并快速收缩为圆阵以保护主将。章邯不时用千里镜观察齐魏军阵中的情况,秦军左右两阵解决掉战车后,正在向齐魏联军的左右两阵所剩步卒发起攻击时,章邯在齐魏左阵中看到齐王的王旗心中一动,立即以鼓角命令秦军右阵变为锥形阵。右阵主将武叔熊马上心领神会,三个波次的箭阵优先向齐王的王旗周围“多加关照”。 行进中的军阵不及踏弩上箭,既然已经靠近了齐魏左阵,三波箭阵之后,武叔熊就准备用短矛撕开阵型了。 只是还不等他发出号角命令,突见齐王王旗轰然倒下,接着就从内到外涟漪一般的开始混乱起来,不过数十息的功夫,齐魏左阵崩溃,军卒四散奔逃。 齐王田儋周围的大盾没有护住他,一支利箭凑巧穿过两面大盾晃动中闪现的间隙射中了齐王的脖颈。 大王中箭战亡,左阵没了主持,随即溃散。 左阵王旗一倒,右阵的田横就发现了。 他八百门客中的三百充为右阵战车甲士去冲击秦阵,全部覆灭。在战场上个人勇武是派不上多大用场的,田横的门客固然个人勇力非常,但相比左阵由魏卒和齐卒混合构成的战车甲士而言,也不过就是对秦军造成的伤亡稍多了那么一点点。 剩下的五百门客环绕在田横周围,构成了一个阵中圆阵。 秦军左阵主将桓范收拾掉战车之后,没有接到章邯的任何命令,所以继续攻击,收缩疏阵为方阵,向齐魏右阵突击。接战后的情况与周市的中央主阵相仿,很快就长矛突刺、短矛掷击撕开几道缺口,并以三锥阵的形式在齐魏右阵中开始四处绞杀。田横用鼓、用号角、用令旗,努力调动着军卒弥补阵型缺口,围剿阵内秦卒,但不经意间一转头,就看到了田儋的王旗倒下。 田横的右阵本身就有三万人,战车出击带走了不到八千人,还有两万多人列阵。与左阵中间还隔着周市的五万人中央主阵,所以田横所在的位置与田儋的王旗相距至少五百步(近700米),在战尘飞扬中按说应看不清左阵情况。可田横一直很关注自家大王田儋那边的情况,所以王旗一倒就被田横发现了。 如果只是旗手被创,倒下的王旗很快就会有新旗手竖起,可田横盯了一阵也没看到王旗再被竖起,反而左阵越来越混乱,田横就知道情况不妙了,齐王就算不是被杀,也是重伤在身。 左阵完了。 他把目光收回一些看了看主阵,主阵的混乱也在一波一波由前向后扩大,秦人小阵就如一个一个旋转的绞肉机在主阵中横冲竖突,全阵崩溃不过是时间问题。 自己的右阵情况也绝不乐观,齐魏军卒的战力在秦卒面前就是个渣,前阵随着桓范靠近、短矛投出,立即乱象丛生。虽然他与前阵还有一些距离,可似乎已经看到了秦卒的一个个血红眼珠。 战场上容不得优柔寡断前思后想,他立即果决的发出命令,一阵特殊节奏的号角声起,本阵内的齐卒闻听后先是一呆,接着马上就予以响应,在并肩作战的魏卒为这种不知含义的号角声疑惑时,以盾矛卒为主的齐卒已经以什为单位,既不理睬魏卒,也尽量不主动攻击秦卒,而是抱团横向向东运动,在行进中用大盾抵抗着秦军的短矛掷击,用矛戟长兵阻挡靠近的秦卒,边走边打,很快就撤出右阵正面,把魏卒完全暴露在了桓范的秦军面前。 与此同时,阵内五百门客由圆阵化为锥形阵,裹着田横战车自阵中向东冲阵而出,阵内撤出的齐卒随即跟上汇合为一军,既不理右阵魏卒的死活,也不理还在主阵和左阵中拼命的其他齐卒,自顾自的向东扬长而去。 战场上发生这样的突变连章邯都觉得意外,桓范军中已经打出旗语询问要不要分兵追击。章邯瞬间做出决定,不做追击,先彻底击溃当前之敌。 当前之敌已经不需要费什么功夫了,右阵中齐军连同主将一退,战阵失去指挥,加上齐人逃遁的影响,马上就如左阵一般立即崩散。左右两阵的溃散不可能不对中央主阵带来影响,本来主阵已经很难挡住秦军的凶猛攻击,两翼方阵一散,由外及里,中央主阵转眼间彻底崩溃。 随着章邯阵中的鼓号指令,秦军的三阵立即散开,除了主阵一曲、左右两阵各两千步卒向着周市的帅旗所在奔去,其他各部完全化为小阵,开始进行自由屠杀,临济城下瞬间成为了恶魔地狱。遍野的齐魏军卒哭号着四处奔逃,撞上任何一个秦人小阵就是必死的结局。数万军卒没头苍蝇一般的遍地狼奔豕突,而一个一个的秦军的小圆阵或锥形阵则有条不紊的收割着生命。 大量的溃卒把逃命的方向锁定在临济城的北城门,蜂拥而上的结果就是把入城通道严密的堵住。周市慢了一步,当他的亲卫护着他的战车也想要逃入城内时,已经被死死的挡住去路,就算亲卫挥剑砍杀也没用,砍死一个马上就有三个补上,哭爹喊娘的想冲进城中,于是通路继续被塞死。 周市在戎车上眼看着背后一股秦军没有参与分散屠戮而径直奔向自己,周围遍观想要找出一个逃跑的方向,却又见左右两阵方向也各有一支秦军迅速靠拢过来。 四望无路,长叹一声,挥剑自戕。 _ 英雄末路的周市倒在战场上之时,一心玩乐的大秦皇帝胡亥正兴致勃勃的行走在咸阳的市井中。 当然了,皇帝陛下出宫自然不能说就是想去玩玩,陛下非常严肃的带着少府张苍,要去视察为匠人建设的标准化匠人居住区情况。 第八十四章 强抢民女 皇帝虽然是微服出巡,带上两个宫人服侍,再带上几个锦卫贴身护卫,这谁也挑不出毛病,近卫全体出动也说明皇帝并非是不顾自身安全的荒唐。 从提出匠人村建设的问题到现在,仅仅才一个月的时间,自然不可能大范围建设完成,少府只是建了十个院落和一条小街,为的是让皇帝看看是否满足要求,毕竟匠人村的建设是皇帝提出的,各项要求也是皇帝列出的,张苍本来也是想要请皇帝先看看,只是皇帝出宫是大事,有安全性问题,所以一直没太敢率先张嘴。倒是皇帝主动问起此事,并说要去看看,张苍也就顺理成章的“奉诏”了。 皇帝对自身安全性的关注还是足够的,不但内穿金丝软甲,甚至还找了人来“易容”,服饰上虽然依旧是锦衣,却没有一点皇家的风格,就像一个富家子弟。如果在大街上当面撞见,张苍也完全认不出这位小公子就是皇帝。 景娥和菡萏也都易了容,所以张苍并不知跟在皇帝身后的两个小宫人实际上是胡亥的宫妃。利牙的老婆易容手法还真不错,不知用的什么东西,说是不怕水不怕汗的,能保持六个时辰左右,到时候自己就会松脱,不到时辰时用特制的、脂膏熬制的东西也能擦掉。唯一的麻烦就是糊住了汗腺孔,脸上、脖子上出不得汗,有点捂得慌。 当年利牙当小贼时下手偷东西或者逃命,自然不在乎这份捂,现在对胡亥和两个小宫女而言,不易出汗可是有点别扭。 甲卫中不让去过百草庭的人跟着,公孙桑换成了一名叫囊辛的,也是当初胡亥选甲卫时属于公孙桑那类纨绔人才、在秦楚人的勋贵之流,充为家老跟着。 匠人村建在沣水入渭水的河口处,位于两水之间,目的自然是可同时借用两条河水的水力,新建的水力匠作区就规划在这里,所以匠人居住的地方自然也在这里。这地方紧靠上林苑的西北,所以也很方便护卫上林苑的铁壁军兼做保护。 胡亥一行人出咸阳宫乘船向上游航行到工匠区登岸,看了看修好的匠人居住里巷。里巷中的每个院子不算大也不算小,完全能够达到一户五人的居住要求,甚至还考虑了三代同堂的需要。当然这个三代同堂不是胡亥提出的,这也是张苍先建了十套“样板房”让胡亥来拍板的原因之一。 胡亥对少府扩大匠人福利房功能非常满意,对样板街道的宽窄也表示首肯。他只是再次提出了卫生条件的要求(比如马桶的使用和秽物收集),同时也对防火、救火等问题表示关注,提出可以在匠人中组织义务救火队什么的。还有村落排水防涝……另外就是匠人村的生活设施,比如市场,这么多匠人聚居于此,他们没有田亩,日常生活所需都是要由商贩贩卖的,就像今天要建一个居住小区,就需要考虑超市、菜市、学校之类。 张苍对已经考虑的事情做了汇报,没有皇帝考虑得多的事情记录下来。最后胡亥指示,这些匠人居所的建设,可以组织商贾来做,需要关注的就是不能偷工减料。居所建设以砖瓦为主,少用木料,所以可以自建,或允许商贾在附近建设砖瓦窑等等。 接着,胡亥又看了一下沿水的工场和水车建设情况,并询问了一下炼铁的事情进展。张苍告诉胡亥,司马昌基本上已经解决了用焦炭代替木炭冶铁的转换,现在的问题是,由于焦炭可以产生的温度高于木炭,所以产出的铁中的碳含量高,属于生铁的范畴,比较硬脆,需要与木炭冶炼出来的块炼铁共熔后才能产出柔韧度和硬度比较折中的钢。胡亥一听,这不就成了灌钢法的雏形了? 灌钢法是南北朝时的綦毋怀文所发明,先冶炼出优质生铁和熟铁,然后把液态生铁浇注在薄片状的熟铁上,经过几度熔炼,使生铁的碳渗入熟铁中成为钢。由于是让生铁和熟铁“宿”在一起,所以炼出的钢被称为“宿铁”。 不过灌钢法中需要的低碳熟铁在秦朝时还是要用木炭炼铁的“块炼法”冶炼,因为把生铁变成熟铁的“炒钢法”是在进入汉代后才出现的。炒钢的原料是生铁,把生铁加热到液态或半液态,利用鼓风或撒入精矿粉等方法,令硅、锰、碳氧化,把含碳量降低到钢和熟铁的成分范围。 胡大皇帝一琢磨,这不正好吗?既然采用焦炭冶铁主要产出生铁,那么用炒钢法直接得到钢或熟铁,还可用灌钢法制出内柔外刚的兵器,其间的控制之道,自然由少府和匠师台去玩儿吧,反正张苍已经学会了优选法,让他们自己去试。于是他把炒钢法的思路告诉了张苍,让他转告给司马昌去好好琢磨。 张苍早已经被这个总有新奇想法的皇帝折服的一塌糊涂,听到一种新的冶铁方式,恨不得马上就快马直奔匠师台去试一试。 皇帝的视察完毕,乘船到平民里市附近皇帝就下了船,而少府卿阁下急于去找司马昌,也顾不上劝谏皇帝的安全问题了,于是皇帝得了一个耳根清净,摇摇摆摆的带着一行人开逛。 景娥在咸阳已经生活过较长时间,按说对咸阳市井没什么新鲜的。只是从骊邑摆脱景曲的势力后就一直居于宫中,因此也很乐意有机会出宫透透气。始皇帝驾崩前胡亥年岁不大,所以也未被在宫外赐宅邸单住,因此菡萏一直生活在宫中,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时不时的大呼小叫一下,然后又看着胡亥的背影吐舌头。毕竟,就算自己跟着的不说是皇帝也是一个家中少主,作为婢女也不应太出格。 胡亥体会到了菡萏的心情,索性找了个酒肆里面叉开腿一坐,让四个锦卫护着景娥和菡萏,由“家老”囊辛领着她俩就在酒肆周边百步以内到处逛,自己则由七个甲卫陪着。这当然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散落的甲卫此时也分出一部分晃悠在皇后和宫妃身前身后十几步的地方,还有一些则在胡亥所坐酒肆周围出没。 这个平民市井中的酒肆并不大,也就容纳十几个人席地而坐。胡亥进来时肆内有五六人分为两部分在饮酒,胡亥带着的甲卫几乎都出身军伍,基本身上都带着人命,即使不说不动,往那儿一待,自有丝丝杀气渗出在身体周围,所以那几个酒客看了都心慌,很快就都结帐走人了。 既然在酒肆中,自然是要喝酒的。皇帝吃外面的东西甲卫必须“试毒”,而这种平民区的酒能有什么好的?甲卫本想试喝一下就予以贬斥,然后占地盘不消费,霸着。此番贴身带队的甲卫什长名为松井(居然是个疑似东岛名),当兵前恰在一个酿酒场做过工,当他先饮了一口后居然惊异的发现,这酒完全没有以前那种冲鼻的酸气,虽然比不上宫中被皇帝稍加改良的酒味道好(废话!能进皇宫的酒是什么底子),但也算可饮了。于是他就给胡亥注满了陶碗,皇帝也不矫情的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松井心道,这就是这位小爷的优点,随和,不涉及军政之事,很少拿什么皇帝的威严。 胡亥和几个甲卫在酒肆中坐地饮酒,菡萏拉着景娥兴趣盎然的一家一家店铺逛着。不再跟在皇帝后面就更加放松,时不时的大呼小叫一声就拿起一件小物事雀跃一番,其实往往就值一个大钱的东西。在粮店看到黍米、粟米、稻米、麦粒、豆菽,都要抓起来感受一下那些颗粒流过指尖的感觉,在陶器店看到不同形状大小的粗陶,也要惊讶一番(宫内就没有粗制的东西),顺手买了两个很粗糙的陶埙,一会儿又顺手买了两个陶笛,过一会儿又顺手买了点啥东西……反正转手就递给囊辛帮拿着,然后转眼……就一大兜子。 在一家专卖女士用品的小铺子,那些小木梳、牛角梳,还有虽然粗陋却样式繁多的木簪、木制珠串、黑木挂佩等,简直让菡萏走不开了,随手拿起一个就在自己身上比比划划的让景娥看看是否搭配和漂亮与否,弄得景娥点着菡萏的脑门低声说:“现在你穿的是婢女的衣物,看着还能搭配上。回去换了宫装这些东西就很不配了。而且咱们现在的面容都改过了,再改回去后是否能配搭也很难说,你呀,真是个不长心的。” 菡萏撒起娇来:“不管不管,我就是喜欢嘛,阿姊只管告诉我现在是否搭配的上,不要管回去之后的事情好不好?” 景娥苦笑了一下,由着她吧,一辈子都没出过几次宫,郎君带她出来不也就是让她开开心么。 菡萏脖子上挂着木珠串,腰上挂着木佩,头上穿了两三个木簪外加几朵绢花,手里拿着一块加了饴糖的粟米饼,心满意足的边吃边继续在街市上逛着。那绢花制作的水平一般,比起宫中的差得太远,那个绢花铺的店主还吹牛说他的绢花不但畅销宗室贵胄之家,连宫中都有采买。景娥心的话说,你就吹吧,渭水桥南的高档店铺区售卖的绢花比你这个要好好几倍,本女子见的多了,也没见人家说什么供奉宫中。你一个庶民市井里的店铺就敢说这么大的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走到一家肉铺前,看到满脸横肉的屠夫拿着一把刀不像刀、斧子不像斧子的家什,叉着腰吆喝着卖肉,菡萏又走不动了,没见过这阵势啊。靠近是不敢,那屠夫太吓人,敞着怀,一巴掌宽的护心毛黑灿灿的。可离开又舍不得,就是想看看屠夫怎么拿那个不大不小的铜刀斧切肉剁骨头。 菡萏不走,景娥只能陪着,囊辛提着兜子站在一旁,四个锦卫环绕在两侧,此时景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前面女子……可是小女主么?” 景娥一听很熟悉,居然是自己在景曲家时的侍婢声音,下意识的就要回头。忽然醒悟到自己易容上街,而且现在自己的身份也不能与景家再有什么瓜葛,至少郎君没发话自己不能贸然有任何行动,于是硬生生的把就要转动的腰身停住。 那个侍婢已经跟了景娥一会儿了,从背影和走动方式上觉得前面的女子很像自己的主子,所以冒昧的叫了一声。看景娥没有回头,以为她和身边人说话太专注了,于是干脆转到前面。臧姬正好站在这一侧,见状横出一步就要阻拦,看景娥轻轻的摇头就没有动。 侍婢从前面一看面容陌生,又是婢女打扮,感到自己可能认错人了,就准备离开,此时旁边突然冲上来一个男子,看样子也是家奴之类,恶狠狠地上来就揪住那侍婢就是一巴掌:“尔不好好的采买夫人所需之物,乱跑什么?是不是又欠打了?”边说边扯着侍婢的头发就走,也不管侍婢脚下被扯的踉踉跄跄。 景娥一股怒火腾的就窜了上来。当初这个侍婢跟着自己的时候,别说自己,就连景曲待其也是很宽和的,哪儿有被这么粗暴对待过。 她一闪念间就想明白了,当初景曲让景硕等人带着自己回留县,景曲则和其他心腹准备绕道巴蜀从江水出川,这个侍婢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所以和芳椒堂的那些女闾一起发卖了。只是侍婢命运不济,落入了这么一户人家。 看着从小就跟着自己好几年的婢女受罪,景娥就想命锦卫把人抢过来带走。但她毕竟不是由着性子胡来的人,觉得还是要告诉自己郎君一声为好,于是轻轻对囊辛说:“叫人跟着他们。”然后自己则拉着菡萏转身向胡亥所待着的酒肆走去。囊辛目光左右一扫,看着几步外的两个闲民装束的人向拉着侍婢的家奴方向努努嘴,那两个甲卫会意,跟着家奴和侍婢的方向走去。 胡亥慢悠悠的品着酒,时不时地向嘴里丢一颗烤豆子,看上去悠然自得,实际上心里已经有点不耐烦了:“这女人就是麻烦,陪女人逛街就是无聊啊无聊。”正在那里烦闷,景娥拉着似乎还很不情愿的菡萏走了进来。 胡亥听景娥说了侍婢的事情,烦闷马上就丢到爪哇国去了:卖糕的,这是多好一个上演强抢民女戏码的机会啊,他一翻身从座席上蹦了起来,差点儿把放着酒具下酒菜的几案给带翻:“人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囊辛连忙告诉胡亥已经派人跟上去了。胡亥大喜,一指囊辛:“你,把这儿的酒账会了。”又一指“松井桑”:“走走走,咱们强抢民女去也。”说完,一行十几人男男女女的呼呼啦啦冲了出去。 酒肆主人听得“强抢民女”几个字倒吓了一跳,这小娃仔什么来头?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抢民女,不怕大秦律法了么?转念又想到娃娃身边那几条彪悍带着杀气的壮夫,心中不由得哆嗦了一下,连囊辛问他酒账多少的话都没听清。 那个家奴拉扯着侍婢已经出了里市侧门,快到一辆辎车跟前,两个跟踪的甲卫眼看着他们要上车离去,心下有点起急,自己两条腿且不说跟不跟得上车马,就说里市之外兜来绕去的大大小小道路,一个眼错不见就会跟丢。这可是皇后交代的事情,决不能玩儿砸了, 两人互看了一眼,心意相通的几步冲上前去,就把眼瞅着距离辎车只有两步远的家奴撞了一个趔趄,松开了抓住侍婢的手。 两个甲卫一个名为费彻,一个名为魃陆,从军前都是之前被胡亥下令宰掉的野彘那类城狐社鼠,要说玩儿地痞流氓的手段,那还真不陌生。魃陆横插一步隔开了家奴和侍婢,费彻则横眉立目的瞪着家奴:“汝不长眼吗,挡了乃翁(你爹)的道,想找打么?” 家奴被费彻这反咬一口的做派激怒了:“明明是你撞过来,反要说某挡道,还有王法没有?” “王法?”魃陆有意无意的遮住侍婢不让家奴去拉,蛮横的冷笑:“一介家奴还谈王法?你家主人是哪个,乃父我先看看够不够谈王法的资格。” 俩对一,甲卫这边人不高马不大,可浑身透出的痞气让家奴心中犯嘀咕,不想再跟这两个闲民纠缠:“行行行,算某倒霉,无意间挡了二位的路,某给二位见礼赔罪了。”他潦潦草草的拱了拱手,就准备去拉侍婢上车走人。 魃陆轻移一步就挡住了家奴:“道歉嘛,要真诚一点,就这么浮皮潦草的见礼,那可就别怪我们兄弟不领。” 费彻皮笑肉不笑的接过话来:“既然你自认有错,我等也不过分,你就给吾二人正正规规的行个揖礼,这事儿就算了了。” 他眼尖,看到松井那些人已经追过来了,中间还夹着一个欢天喜地的皇帝,他俩拖延时间、等待正主的目的已经达到,准备抽身走人了。 家奴无奈,行了礼,两人哈哈一笑,转身走开了。 家奴吁了口气,刚要伸手再去拉侍婢,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个略带公鸭嗓的声音:“呦,这个小女子很秀气嘛。”说着身子被一个壮夫一挤,壮夫身侧晃晃悠悠的走出一个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小纨绔,穿着锦衣,脸色白不白黄不黄的,嬉皮笑脸的走到侍婢跟前左看右看。 “啧啧,好美的女子。哎呦,这脸上怎么还有个巴掌印子啊。”胡亥转头看了一眼家奴:“这么娇嫩的小脸蛋你也下得去手,一点儿都不懂的怜香惜玉。” 他一副谄媚的样子对侍婢说:“看来这家人对你不怎么样啊,居然还大巴掌往脸上打。这样吧,你跟本公子走吧,本公子别的不敢保证你,只要没有犯了顶撞主人、烧房子砸屋子之类的大过错,保证你不会朝打暮骂,何况我正还还缺个贴身的婢女呢。” 侍婢自然是很不愿意在现在这家里呆下去了,她侍奉的这家女主极为刻薄,这个家奴就是女主从娘家带来的,也一样的刻薄。可眼前这个小公子赖皮赖脸的样子也让她害怕,看看他身边那六、七个凶神恶煞般的仆从,这位未必就是个善主。左右都不是,她眼睛一闭,先让你们决出个胜负,自己听天由命了。 “松井,”胡亥见侍婢不说话,立即就坡下驴:“这个小女子没有反对,嗯嗯,没有反对就是乐意,行啦就这么定了,把人带走。” 立即上来两个甲卫把侍婢左右一夹,就准备回身走人。 “青天朗日,你们这是明抢啊。”家奴急了,发狠一样的冲向侍婢想要拉人,结果一头撞上一块铁板一样的东西,抬头一看,一名甲卫挡在面前,自己撞上了人家的胸口。可甲卫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自己的额头可是生疼。 “救人啊,有人强抢民女啊。”家奴一看自己不是对手,开始高喊求救。 他的辎车就停在里市侧门外的小街里,距离人来人往的里闾并不太远,这一嗓子果然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纷纷止步向这个方向看。中国人看热闹的习性那是源远流长的,少顷就有人往这边凑过来了。 胡亥面孔一冷:“这竖子还敢叫喊?那女子右脸有掌印,显然是他左手打的,打断他的左臂!” 松井一伸手捏住了家奴的脖子,那家伙“呃呃”的喊不出来了,另一名甲卫抓住家奴的左手腕,一拳就砸上他的小臂,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家奴的脸腾的就红了,眼珠子都快努出来了,可惜脖子被掐,这声惨呼生生的给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胡亥见带着侍婢的甲卫已经走到十步外,并拐向侧边的一个小巷,就对松井喊了一声:“别理他了,美娥到手,走也。” 松井一抬手就把家奴准确的顺着辎车的后门丢了进去,拍拍手跟着胡亥走了。 第八十五章 咸阳令作难 这时里市侧门内已经有很多人想过来看热闹,只是打头向这边冲的十几个闲民推推搡搡的把里闾前后都给堵上了,骂骂咧咧的互相你一拳我一脚的闹着小摩擦,别人想要挤过他们还真挺不容易。 不用说,这些闲民显然不是真正的闲民,待胡亥一行人挟持着侍婢消失了,他们也三三两两的散开。等真正看热闹的人来到辎车前时,家奴托着左臂哭喊着从车内栽出车门就要去报官,光天化日的就有人敢在闹市边上抢人啊。巡市的卫尉此刻也到了,带着骨折的家奴就朝咸阳县衙赶去。 景娥她们在四个锦卫的护持下已经登车,在囊辛和散布周边的几个甲卫跟随下先离开了,这边胡亥他们拐入的侧边小巷里就停着另一辆辎车,胡亥让侍婢上车,门外坐上两个甲卫,自己和其他甲卫骑上马,也一路绝尘而去。 家奴跑到县衙告状,一说经过,县令吴公怎么都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怎么又是一个十三、四岁小童带着一帮满含杀气的壮夫做的案啊。吴公让家奴在堂下候着,叫人去正骨医铺找个医师来先给他把骨头接好捆上夹板,别再落个真残疾。然后先让负责缉捕的隶役去事发之处调查,接着又把带家奴前来的卫尉叫来问问情况。 卫尉来得晚,根本没看到胡亥那一行人,不过听看热闹的人说,似乎是这个家奴责骂一个婢女并打了她一嘴巴,然后带着婢女离开,结果就有个富家子弟带着几个狗腿子追了过去,抢走了婢女,打断了家奴的手臂。卫尉转述了所听来的这番话,让吴公一开始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消失了。 所谓似曾相识无外乎就是上次皇帝出宫游玩杀了彘扑那件事儿,可你要说皇帝会强抢民女就太离谱了。都说这个二世皇帝昏庸,可吴公作为李斯的门生,是知道皇帝虽然少年人心性喜好玩乐一些,但绝不是外界所传的毫不理政、只把事情交给大臣们就万事大吉了。上次因彘扑的事情见驾时,皇帝的表现完全是君王应有的正常表现,丝毫不昏聩。那么一个不是昏君的皇帝,自然也干不出强抢民女这种荒唐事。 问题是,这要不是皇帝干的,也想不出别人谁会干这事儿。商贾不得衣锦,卫尉转述酒肆主的话,这小子是锦衣。宗室贵胄?没有爵位的宗室通常不会很跋扈,守着一亩三分地过自己的日子,大秦的贵胄也鲜有祸害百姓的,无他,律法森严而已。 吴公想来想去,还是皇帝的嫌疑比较大。两个时辰后返回的隶役说法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因为在隶役查问的人中,正好有人在费彻和魃陆去找家奴麻烦拖延时间的时候从旁经过,恰好还见过魃陆,知道他是宫中近卫! 宫中近卫打扮成一个市井闲民,还真的就痞里痞气的捣蛋,这是没法正常解释的。说他不当值,近卫俸禄不低,就算休沐也不会穿成闲民的样子。不正常的解释就很简单,这两个近卫没有跟那个锦衣童子一起,那就是混在人群中保护什么人,那么能保护谁?皇帝啊,近卫不可能保护与皇帝不相干的人。宫妃通常是不出宫的,除非皇帝带她们出来。正好,和锦衣童子在一起的有六个女子,虽然都是婢女装扮,但皇帝既然能扮纨绔,宫妃自然可以扮婢女。 那个家奴收拾好了打折的胳膊,就又被吴公传了上来。县令很客气,温言细语的盘问一番,就知道了大致的事情经过。 这个家奴是一个从韩地、也就是现今颖川郡来的待诏博士的隶奴,博士名叫高虔,实际上是个赵人,投身在大名鼎鼎的韩非子门下为门客,在韩非子出使秦国时作为随员跟到秦国。只是这家伙很不忠诚,韩非被李斯、姚贾联手陷害入狱后他就感觉到韩非与李斯的一山不容二虎之势,立即想法托门路谄媚李斯。 韩非子被李斯毒死之后,高虔也不敢回韩国,先在李斯府做了个门客,待始皇帝设立博士制度时,又由李斯为他谋了个待诏博士的位置。可这位门客先生才干实在有限,文不成武不就,一直没什么出彩的地方,所以也就一直“待诏”而没有正式成为博士。好在每年还是有几百石俸禄,虽然没有博士多,但也足够生活。 他在咸阳娶了个寡居的女人做夫人,这个女人是真正的韩人,颇有些家产,韩国被灭后始皇帝迁天下富户于咸阳时随夫而来,后夫亡而寡。家奴实际上是这位夫人的。这位夫人原来有个侍女病死了,所以在买新侍女时恰好买下了景曲发卖的景娥侍婢。 高虔的夫人脾气很不怎么样,对待下人也比较苛刻,那个家奴自认是随夫人“嫁”到高家的“忠仆”,所以对其他下人也是一副作威作福的嘴脸,因此也就有了在市井中当街打侍婢耳光的事情。 这日,家奴赶着马车带着侍婢来市井上采买家用物品,自己负责的东西都买好装车上了,可侍婢去买夫人所要的女用之物,却半天都没有回来会合回家。他只好又回头到市井中去找人,就看见侍婢在和别人家的婢女搭话,于是就打了一巴掌,然后……就把自己的胳膊都打断了。 吴公让人把家奴带下去找个房间先安置一下,又在家奴的恳求下,打发一个隶役去高家通知一声,毕竟家里的奴仆一个被抢走,一个被揍的不轻,总是要经官处理的,主人必须到衙。 到底什么人干的呢?吴公又琢磨起来。按理说,犯了抢人打伤人的罪过,他应该立即发出大批隶役去缉捕。可万一要真的是皇帝干的,那么首先缉捕是不要想了,其次还要想法遮掩。现在满世界的说法都是皇帝就是个大昏君,要是再加上个强抢民女,对咸阳,甚至对关中的民心安定就不是很有利了。 可这回不比上次,上次皇帝近卫杀了人,但杀的理直气壮,彘扑乱讲话就是找死。而且皇帝还留下了杀人的近卫“投案自首”,所以事情的处理就非常简单。可现在,自己总不能直接冲进宫去,揪着皇帝的脖领子问他民女是不是他抢的吧。 吴公叹息着摇头,还是先打发出去更多的隶役进行全面调查吧,公务该怎么干还要怎么干。但当他把人派出去后,又不由自主的琢磨起来,可惜左右琢磨了一圈,还是不知该怎么办。就这么发呆望房梁的过了几个时辰,派出去的隶役大多都回来了。要说大秦的这些公务人员效率还是颇高的,也搭着这个时代民风淳朴,一般问到的百姓都回如实回答自己的所见所闻,要是再遇到两个狐鼠之流,所弄到的信息就会更多。 城狐社鼠之所以能够生存,全靠官府中人照应,不然很快就会被清除,就是被有人照应的人灭掉。官府力量总是有限的,所以与这些狐鼠有着相当程度的共生关系。 待诏博士高虔已经到过县衙,走了报案手续,录了口供,吴公本想好言安慰一番,可当时想到如果真是皇帝抢了人,那最终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所以也只好云淡风轻的打着官腔,并且还夹杂着几句诉苦,比如连奴生子都征发蓝田大营了,官衙人手自然更加不足,只能尽力云云。 现在想来,这个预防措施还是非常必要的,因为得到的消息让他的担忧越发强烈了,所有消息都直指皇帝就是强抢民女者。 有消息称,锦衣童子一行中的六名女子在家将护卫下,乘没有任何标记的辎车在强抢民女前先行离开,行经方向是沿渭水北岸向东。辎车虽然没有标记,可大的惊人,据观察者言,装十个人都能再摆个条案开席。这样大的车驾,非公卿贵族不可能拥有。商贾有这个实力却不能拥有,违反礼制。再看看她们前去的方向,宗室贵胄聚居区+宫殿区,家将还个个骑着战马一级的神骏坐骑。 另有消息称,锦衣童子本身也是一辆同样大小的辎车,不过似乎车内只坐了那个被抢的侍婢一人,车门外则有两个壮硕家将坐门守卫。锦衣童子本人和其他家将则全部骑马,但行经方向与所带的婢女不同,是过了渭水后向东,但真正的方向却无法知晓了,因为就在他们行经章台街桥过渭水后,突然不知从何处冲出一股骑军,把章台街桥给堵住了一刻钟的时间,而且在章台街方向和渭水南岸向东的方向同时给阻塞了,所以锦衣童子一行就此消失了。 吴公已经有七成把握认为锦衣童子就是皇帝,因为随着后面报来骑军阻路的隶役一说完,先来汇报的隶役就补充说,那些婢女行经的方向上,也有骑军出没。 吴公是法家子弟,如果此事为皇帝所为他只能遮掩没别的办法,但若只是宗室贵胄所为,他就会往死里查下去,然后上奏弹劾。可下一步如何做呢? 思来想去,忽然灵光一现:这等事真要依律处置,在他抓到相关人等时也需要将案件知会廷尉府。廷尉是谁?李由啊,自己是李斯的学生,李由就是同门师兄弟。李斯虽然离开朝政第一线,但他的大儿子李由从三川郡调回进入了朝政第一线,单从这点说,皇帝真昏假昏先不谈,这份情谊至少说明他还是有分寸的。看那个同时弄出朝堂的赵高,远谪四千里,想造反却被楚人干掉…… 吴公拍拍脑袋,怎么又把思绪弄这么远,眼下之计,要把此事告诉李由。但无证据的猜测不能走公事渠道……正好也有几日没去拜望自己的老师了,李由眼下正在修律,皇帝允他与老父相商,所以李由经常会在老父的“王宫”中。看看天色将晚,吴公出衙乘车,向着太师府所在的楚国宫而去。 胡亥高高兴兴的回了宫。 他让景娥、菡萏她们走渭水北岸,他自己则过了章台街桥,走信宫然后跨过横桥回去。两队人马的身后都有近卫马军制造交通阻塞,所以就算有心人也只能猜,而无法确定他们的去向。 当然他并没有想瞒过咸阳县令之类的人,这些人都是人精,就算没任何证据也会猜到皇帝的头上,毕竟在咸阳内敢于这么公然闹事的家伙大都会丢脑袋,始皇帝强大的存在,这么多年还没什么人敢于拿自己的脑袋开这样的玩笑,哪怕你是宗室皇亲。 让一般百姓摸不清去向的做法只是为咸阳县留出一个圆转的余地。胡亥早想好了,不管咸阳县令请托什么人来话里话外的查问此事,他就说实话,抢的是皇后原来的侍婢,堂堂帝国的主人,怎么能容自己皇后的侍婢被阿猫阿狗的凌虐? 胡亥洋洋自得,这一趟市井畅游,一则满足了从未出过宫的菡萏的好奇心,囊辛那一兜子庶民的小玩意儿就是例证,二则把景娥原来的侍婢给弄了回来,皇后自然也会非常高兴,三则嘛,自己也过了一把“强抢民女”的瘾,满足了一下自己跑到这个时代后一直想要折腾这个的恶趣味。 皇帝and后、妃都开心了,他们可不管高虔之流的难堪和愤懑,这流人物不管也就罢了,他们同样没想到这样的举动把景娥的侍婢给吓成什么样。 景娥这个侍婢名为樊朱,如果究其先祖,也曾是吴国的贵族,不过那是多少代之前的事情了。樊朱比景娥大一岁,是景驹从楚国破灭、潜隐到留县之后买来伺候景娥的,大约在六、七岁的时候就跟在景娥身边。前番景娥被送回留县,景曲要由巴蜀潜逃出关中,所以樊朱只能卖掉。 她运气不佳,卖到了这么一户刻薄的女主人家中,不能说受尽了虐待,只是大不如侍奉景娥的时候,因为景氏贵族之门,你不犯大错就没有责骂之事。要说能有这么个机会被人“抢走”而脱离恶主应该是高兴的事情,可抢她的那个小恶少看着也不像个好人,尤其他身边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仆,每个人眼中都冒着渗人的寒光,一副嗜血的模样。所以这一路虽然辎车中只有她一个,但车门外坐着两个那样的家伙,还是让她极度不安的缩在车厢角落里,不知马上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 车子很豪华。外面看着就是一个“大”字,里面柔软的几层皮毛铺在车厢板上,舒适而温暖。而且这车子的豪华还体现在行驶时并不怎么颠簸上,就算原来跟着景娥时在留县和咸阳所乘的景家车辆也没有这辆车这么平稳。 一路上,蜷在角落里她不敢打开车窗观瞧,只是凭声音听着已经离开了市井区,然后耳畔传来水声,让樊朱猜测是沿着渭水而行,但很快水声就没有了,只有车外护卫的家仆和那个小恶少的马蹄踏在路上发出的清脆蹄音。接着似乎他们进到了一个大院子中,她能听到车马声在院墙反射的回声。又过了一会儿,车身开始倾斜,似乎正在向高处爬坡,车轮和马蹄下的声音也不像道路,而是像走在木板铺成的地面之上。又过了一会儿,车子开始下坡,然后重新行驶在坚实的地面之上,似乎是石板路? 终于,车子停了下来,樊朱能够听到门外坐着的两个家仆跳下了车,然后就听到小恶少那懒洋洋的声音:“我们要先去洗洗脸,你们别吓到车里那个女娃,去后面找两个锦卫带她过去,洗一洗换换衣服,差不多我们也就弄好了,再带她来见。” “嗨!”车外家仆标准的大秦回应声。过了一会儿,车门一开,一个宫装女子探进头来,还未说话就看到樊朱的样子,扑哧一下乐了:“别害怕,下车吧,这儿没有坏人。”另一个宫装的脑袋也伸了进来,然后也乐了。 看到两个和善的女子,樊朱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慢慢挪到车门前,那两个宫装女子伸头招呼过后已经先下了车,看到她露头,就两边扶着她从搭好的车梯走下来。 樊朱下了车,先向两个女子施礼致谢,然后抬头一看四周,傻眼了。只见巨大的广场展现在自己的一侧,另一侧则是巍峨而高大的殿堂,山一般矗立着。那些凶恶的家仆和锦衣恶少都不见了,除了身边两个满面含笑的女子外,只有广场旁和殿堂上下一个个矗立的兵士,甲兵鲜明。 胡亥入宫后直接来到后宫,让利牙的婆娘给自己和皇后、美人除去易容的装扮。他进宫门时,宫内史官就在门内等候,看到皇帝打马而入直奔后宫,叹了口气,一探手就抓住了一个近卫的马缰,问问皇帝后来干啥了。这个近卫倒也客气,喊住了松井,向史官回报皇帝的所作所为。 史官在随同皇帝出宫去看匠人村的时候就知道皇帝易容改扮,开始时还以为这不过是个防止刺杀掩盖行踪的目的,谁知道皇帝在看完匠人村后到市井区下船,可却诏令船上的近卫阻截史官下船。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史官就算再刚强,也扛不过两个搏击高手的拦挡,只能随船到咸阳宫前码头下船,在宫门等着皇帝归来。 史官的作用就是记录君王或皇帝乃至宫内外的各种事实,唐朝是留有较完整皇帝行止记录的,此时就称为“起居注”。据考证在汉朝,汉明帝时也留有“明帝起居注”。再往前,秦朝、先秦战国再上溯到春秋,是否有“起居注”这个说法无从查考,但君王或皇帝在宫内理政,有史官于殿内记录,这个是早有记载,所谓“君举必书”,《礼记·玉藻》上还说是“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也就是说,还不止一个史官。 宫内史官以记录历史为己任,往往不怕杀头,不怕灭族。齐庄公时,齐大夫崔杼弑君杀了齐庄公,齐国大史官就直接书曰:“崔杼弑其君。”这位崔大爷自然不干,让他改写,大史官不改,被崔杼杀了,换这位大史官的弟弟来。谁知这位的两个弟弟前仆后继的继续这么写,又都给杀了,还剩下一个弟弟,叫来后照写不误,崔杼无奈只好不管了。也算他脑子够使,不然把这个仅剩的弟弟杀了也没用,因为齐国的另一个史官南史氏,听到大史官兄弟全都死了的传言后,攥着竹简又来了。那意思是,你崔大爷把他们都杀了,那么我来继续写,就等你再把我杀了呢,青史留名的好机会不能放过。来了后见到大史官还剩了个弟弟,也已经把这事照实写了,“乃还(才走)”。可见史官们所坚持的这个据实书写史实,那颇有不要命也要“录史”的坚贞。另外就是,中国古代文官真的不怕死,只要死了能留下万古芳名。 胡亥既然是皇帝,这个史官制度他也没理由废掉。可这位胡亥是古人身体中装着现代灵魂,所以利用皇帝职权,只许一个史官跟随记录自己的行止言谈,而且自己之前去泡妞,今日去“强抢民女”这等事上,那是绝对不许史官跟随的。理由也简单,本大皇帝微服私访,你一个史官攥着笔砚竹简时不时的写上两笔,那还怎么私访?微服也成笑话了。史官不干又能咋办?先不说秦国的君王都很强横,就说现在这位二世皇帝目前身边的近卫大多大头兵选拔出身,你跟他们讲道理不是扯吗? 胡亥也狡狯,我也不杀你,我也不虐待你,我就用俩莽夫来架空你,你还说不出什么来。即使在大殿上,需要把所有人等轰出去的时候,宫人要走、内侍要走,你们这些“史人”一样要走,不然泄露了皇家隐私还想不想活?泄露了所谓“诡道”的兵家阴谋是想夷三族么?当然了,这些兵家阴谋一旦时效过期,自有人会找史官把这段补上,或者公子婴,或者陈平。 第八十六章 背后议君王 这回,皇帝出去都干了些啥,史官自然也不会先去问皇帝,问问跟出去的囊辛、松井等人如果能得到答案,也就够了。 答案自然现成:皇帝把皇后的旧侍婢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了。 问题是,这个旧侍婢当下还处于懵圈的状态,弄不清楚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作为贵族家的婢女,对礼仪形制等事多少是了解的,所以看看宫殿的殿台高度和层檐、殿门几开等,基本就能猜出八九分。可虽然心知这里极可能就是大秦帝宫,但实在想不透那个锦衣小恶少怎么就有胆子直闯此地,更想不透为啥要把自己一介民女弄到这个地方来,所以又对自己的判断没什么信心,只觉得是在做梦一般。 跟着两个宫人绕过主殿从侧面向后走,大殿后面还有殿堂,殿堂后面依旧还有殿堂,一重又一重。直行了几百步的距离,走过一个广场穿过一道宫墙大门,进入了后宫的范围。 正面一个很大的宫院,两侧两道夹道旁,又有连绵不绝的很多宫院向后延伸。宫人把樊朱带进了正面的大宫院,一进门樊朱的心中就立即充满了惊喜,因为景娥正迎面袅袅婷婷的向她走来。只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带路的两个宫人的话又让她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一步都动弹不得,因为她听到的是:“奴婢见过皇后陛下,皇后的侍婢,奴婢已经带来了。” 皇后?景娥成了皇后?自己的旧主子是大秦的皇后了? 樊朱傻在那里一动不动,景娥摆摆手让那两个宫人退到一边,自己快步走到樊朱面前拉住她的手:“樊朱,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樊朱使劲眨眨眼,又晃晃头,愣怔怔的看了景娥一会儿,一下扑倒在地:“主上,主上,奴婢可寻到你了。”说完抱住景娥的腿大哭起来。 景娥的眼圈也红了,用手扶着樊朱的头发和后颈,由着她哭。景娥心里明白,现在做什么都是多余的,要先让她心中的苦闷好好发泄一下。 好一会儿,樊朱才止住了哭声。景娥和一个宫人把她扶了起来:“樊朱,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罪,想必对我怎么会在这里也有很多问题。不过先别多问,和她们先去沐浴,换换衣服,吃点儿饮食。既然来了,有什么事情,都一会再说。” 樊朱看了看景娥,不好意思的用衣袖擦了擦满脸的鼻涕眼泪,跟着宫人走了。 芙蕖和菡萏都在,菡萏在路上就问明白了情况,回来后也告诉了芙蕖。这会儿看着她们主仆情深的样子,自己也很有点儿想哭。转念一想,又为自家公子替皇后抢回了侍女感到应该高兴。 “皇后姊姊,菡萏今日出宫,才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人生活的很艰难。相比之下,菡萏一直侍奉公子,还是很幸运的。” “是。”景娥叹了叹气,“我也是贵门之家的人,以前在家中也不知百姓的生活不易。后来到咸阳跟随族父行商,才在市井中看到庶民生活的景象。” 她一手拉着菡萏,一手在她脸上轻抚了一下:“咱们都应该感激上苍,给咱们这样一个陛下。你阿母不是说过,上卿在陛下的身边辅政,陛下最关注的事情并不是山东的反乱,而是民生、农耕、商贸。民稳则天下稳,所以这样的乱局用不了几载一定会被陛下所平定。” 芙蕖在另一边拉着菡萏:“我就不明白了,公子才有多大年纪,怎么就知道这么多事情,想得出这么多办法?我总觉得,公子从甘泉宫回返之后,就跟登过仙界然后回来似的,换了一副玲珑心。” “我的皇后、美人知道我就在屋中,所以故意这么大声的赞颂我,我听得心花都开了。来来,继续好好夸赞夸赞朕,朕心大悦啊。”一个声音在附近响起。 三个美女齐刷刷的转过头去,就看见恢复旧貌的胡亥一步三摇的从皇后宫院的主殿中走了出来,海红陪在旁边时不时的还用锦帕在他脸上抹一下,显然是水还没擦干就跑了出来。 景娥扑哧一乐:“陛下听到薜荔等的夸奖就这么兴奋?脸都没擦干净就跑出来了。” 胡亥一晃脑袋:“当然,我觉得最动听的声音就是听到自己所最亲的人夸自己,还是背后夸。嗯,希望你们夸的是我,而不是皇帝。夸皇帝么,就有谄媚的嫌疑了。” 菡萏一脚跳到胡亥跟前:“公子就是皇帝,夸公子就是夸皇帝,夸皇帝就是夸公子,除非公子不是皇帝。”这一串话像绕口令一样,被菡萏说的顺畅无比。 “好好好,我的小菡萏说啥都是对的。也真难为你,这么拗口的话咋说的这么流畅。”胡亥在菡萏脸上捏了一把,“皇后那个侍婢呢?” “去沐浴换衣了。”景娥回答道。 “说起来我还应该感谢她。”胡亥在院中的席面上坐下,几个美女也一同坐下。“其实我本番出宫最大的心愿就是扮扮恶少,抢抢民女什么的。可我要真的强抢民女,那是不是就太昏庸了?” 几个美女一同点头。 胡亥一咧嘴:“所以啊,皇后的侍婢出现并被人欺负,既满足了本皇帝的抢民女的愿望,又没有成为大昏君,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她呢?” 几个美女一同撇嘴…… _ “学生见过老师,老师这几日身体可好?”李斯家中,吴公毕恭毕敬的向老师行礼,然后又向坐于侧席的李由施礼:“见过师兄。” 李斯随意的摆摆手,而李由则还了一礼。 “老夫的身体现在好得很,”李斯看着吴公笑笑,“从朝堂上退了出来,虽然失却了一些权势,可也少了许多烦恼,远离勾心斗角,老夫这样下去还能再多活个几年。” 李由也对吴公笑笑:“家翁虽然离开了朝堂,可陛下说了,某现在重修秦律,还需家翁给予指点,另外陛下还诏家翁定隶书的字体,所以家翁也非无事可做。” 吴公拱拱手:“如此甚好,老师确实也无需再参与朝堂上的琐碎之事。学生听闻,”他忽然顿住,眼睛向四周瞥了两下,轻咳了一声,端起案上的陶碗看了看,“呀,这不是酒水?” 李斯抿嘴一乐,说道:“这是茶汤,还是陛下所赐。年岁大了,饮酒太多也不好。陛下赐下的茶虽然入口仍觉有些粗粝苦涩,但回味甘甜,汝且试饮之。” 说着,向侍立一旁的家老使了个眼色,家老会意,把屋内的婢女家隶都带了出去,关好了门。 吴公凑上碗沿饮了一口,回味良久:“老师所言非虚,果有回甘,虽苦涩,却有醒脑之效。” 李由也端碗啜饮了一口:“陛下总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和物事,这等茶饮,倒也很适合文士,不再需如武夫一般嗜酒。” “呵呵,”吴公干笑了一声,“可学弟听闻,陛下将朝中所有政务都交给了公卿们,完全不类先皇帝。据称先皇帝日阅奏简不下一石,师兄既为廷尉,想必是知道陛下每日批阅奏章几许了?” “不同方式而已。”李由眯着眼睛饮了一口茶,一副回味口中茶香的神情。 李斯也饮了一口茶:“先皇帝所行为法家之道,且先皇帝的控制欲极强,天下为一人之天下。” “当今陛下,”他抬眼看了看吴公,“汝就没看出陛下似有在行黄老之道的征兆?” “无为而治?”吴公愣了一下,想了想:“恩师不言,学生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李斯闻了闻茶碗上的气息:“现在陛下一文一武的能臣已经选好,均为黄老之徒,前些时日安期生居咸阳数月,陛下称其为为仙翁,这些汝不知焉?” 吴公有些赦然:“安期翁乃先皇帝都很重视的术士,所以学生只是认为其被陛下所尊乃先皇帝余荫而已。” 李由摇摇头:“不然,先皇帝尊安期仙翁,是欲得长生之法。今上尊安期,乃是为山东事耳。据某所知,陛下从未与安期翁谈过长生之道,倒是得安期所授了一套拟禽术用以健体。昔年先皇帝与安期畅叙三日夜,然后先皇帝再次东巡寻安期时,他就规避了。某思长生之道先要绝人欲,安期翁想是深知先皇帝不可能如此,所以也就不再与先皇帝论长生。而今上只论治民之法和医术之道,所以安期翁才会暂居咸阳为陛下谋划。” 吴公停下来消化着这一对父子的话,过了一阵似乎想起了什么:“老师适才所言陛下已经选好了两个黄老之士为文武,武者兵也,想上卿陈平似颇具谋略,应为武事者,这文事……又指何人?” “治粟内史丞曹参,就是陛下所选的文事之臣。”李由答道。 吴公迷惑了:“这个曹参吾闻是陛下从楚地强召而来,且与山东一股反贼有关联。刚来咸阳时就在师兄的属下吧,师兄何以认为此人就是陛下定的文臣之首,又何以认为此人必将忠于大秦?” 李由放下茶碗:“曹参刚来时是在廷尉府任过廷尉史,说是协助为兄修律,可是陛下却给了六百石的俸禄,真正的廷尉史年俸不过四百石,这就让为兄对其比较关注了。此人刚到咸阳确实谈不到对大秦有多忠贞,口必称为天下百姓,还要在律法中限制陛下征发徭役的权力,陛下居然不恼,还很赞赏的样子。” 他捋着胡子呵呵笑了两声:“曹参先是修农耕桑麻方面的律法,后来又被陛下调去修贾律。他倒是做到了为百姓谋的誓言,吾看其所修之律,无论农桑还是商贸,都是把百姓和商贾的利益做了很好的权衡,陛下对其所做之事也很赞赏。这种事都是相互的,陛下赞赏其事,他对陛下真心待百姓也有所感,现在陛下将其调入治粟内史府,专事改良农耕之事以增粮产,虽然他对陛下仍非完全忠顺,可显然已经摆正了自己的心态。至于山东那股反贼,能不能推倒大秦自得天下尚未可知,而现在为陛下谋就是为天下百姓谋,他又何必舍近而求远乎?” 吴公闻言再次陷入沉思。 李斯感叹了一声:“陛下若行黄老,老夫还真的不适合在朝堂上占位不放了。非关法家与黄老的异同,而是老夫老矣,陛下可以无为而治,为臣子者则就要肩负重托了。当初陛下将老夫遣出朝堂,说老夫心无怨念那是高抬老夫了,可如果身担重任则必殚精竭虑,上报君恩,下保百姓,老夫觉得心力都不足,或会早死。现在朝堂之事老夫亦可从由(李由)处得,老夫有想法也可直达天听,厉(李厉)在荥阳守城有功已任三川郡守,季(李季)在九原为陛下试行商事,老夫真的无所求了。只愿多活几载,看陛下平定山东乱后,大秦又会是一种什么景象。” “可是黄老之说与老师所授,还是有大不同的。”吴公不好直说法家失势对李斯所奉行一生的法家之国理念是一种打击。 “凡事不可拘泥。”李斯想事做事的灵活性再次体现:“老夫也关注过黄老,其无为也非上至君王、下至小吏全都碌碌无为,而是强调君王的无为。老夫不知陛下内心的理解如何,但从陛下所为观之,就是一句话,不折腾。君王不折腾,万事皆从法度,官吏遵法,百姓守法,老夫思之,这大约就是陛下的无为了。如果确实如此,老夫觉得陛下做的很好。” 吴公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皇帝的作为他从李由与顿弱的口中是知道一些的,然后就是市井传言了。在他看来,皇帝虽然不像市井所传那样昏庸、不理政事、只知玩乐,但也不过就是在一些事情上把控一下,以免丧失了君王的权势。怎么到了这父子俩的口中,皇帝竟然是个知进退、会权衡的好皇帝呢? 皇帝把权势熏天的李斯和赵高都赶出了朝堂(对,就是权势熏天,因为皇帝年少,登基后几乎所有的朝政都在李斯和赵高手中,而当时维系大秦政务的几乎所有事情,都在丞相李斯手中),可现在看来,李斯连一丝不满都不存在,就是因为三个儿子都各居高位?李斯好权势,虽然乐见家门荣光,但也不至于对把他权力都剥夺掉的皇帝如此嘉许吧。 李由似乎看清了吴公的心思一样:“其实陛下并不昏庸,不但不昏庸,在很多事情上的手段要比先皇帝更柔韧。该柔的,比如对百姓,该韧的,比如对反秦遗族。虽然陛下内心中现在更倾向黄老,但陛下的意思很明白,黄老无为只适用于他,皇帝权力过大,陛下也很愿意约束一下,否则以一人之好恶、一时之好恶,就可能是波及长远的麻烦。” “所以陛下对曹参要在律法中限制皇帝征发徭役的提议立即首肯,并不觉得曹参侵犯了他帝王的尊严,本来陛下从甘泉宫归后就停了宫陵的徭役,还缩减宫用,遣散宫人。朝堂上,陛下对家翁、相去疾、尉劫等先皇帝旧臣也都是尊重有加,大朝会的慵懒和不假辞色,就是做给别人看的。陛下用黄老之说而放权臣下,对臣子实际上是一种考验,不但要有办事的能力,还要有谋事的能力,不然出了纰漏,臣子就无法再诿过于君上了。这些事情三公九卿等皆知,只是陛下要表现昏君形象用于麻痹山东反贼,从兵法上讲,示敌以弱,所以公卿之下的臣子们不知而已。” “今日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李由缓了缓,“汝知即可,万勿再传,切记。” 吴公心中恍然,之前的一系列谜题都有了答案。 李斯一口饮干了碗中茶,举着茶碗点着吴公:“老夫退出朝堂,反而能把朝上之事看得更为通透。从陛下让老夫变相致仕后,你也可以理理陛下的作为。以老夫观来,陛下是在布局天下,既为当前布局,也为将来布局。简言之,陛下的着手点就是五点,匠、兵、农、商、学。” 他兴致勃勃的数着:“设匠师台,施恩巧匠,制新奇兵械;释刑徒为卒,填补关中兵力空虚;重农耕,为军用辎重粮秣做好后备。此三者乃为当前布局,但匠作一道既可强兵,亦可利商,可谓亦为将来,农耕自不必说,现今将来都不可缺。兴商贾,则是为将来计。陛下兴商贾同时对贾者增租赋,充填府库,又以商替徭役,商者得利,朝堂得赋,无田庶民得活,只要能控制好这三者关系,老夫以为兴商贾亦无不可。曹参与季议贾律,也考虑到了不可抽走人力废田的问题,目下看似无弊病,且待后观吧。” 吴公听得连连点头:“恩师之言使学生豁然开朗,不过恩师说陛下着手于学,这一点学生尚未有所感觉。” 李由起身给老父斟茶,顺手给吴公也倒满,吴公连忙拱手称谢。 李由回到自己座席也给自己倒上茶:“太中大夫叔孙通,孔孟学说之徒,曾替陛下游走山东数月。此人交游广泛,山东之行想必是为陛下招揽奇能异士,或有其他布局之举,陛下不言,吾等妄测耳。然此人即为孔孟儒家,于学一道最为看重,陛下因其附议辅王爵事,又是提爵,又由博士转为大夫,想必不会舍其长而不用吧。” “刚刚家翁所说五点,以某之见,陛下复王爵也是一个布局,一则安抚宗室,二则,”他连连向李斯行礼:“当初先皇帝废分封而行郡县,不孝儿以为,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陛下复王爵,又满怀信心能控制王者不乱天下,若真能如此,以封王管辖封地民政,也确是过渡的良法。” 李斯当年是极力附和始皇帝废分封的,所以自己的大儿子与自己意见不一而行礼,他也没说什么,但脸上也没有恼怒之色。 吴公对自己老师和师兄的分析已经完全信服了,心情放松下来。是啊,有这样一个皇帝,为臣子者既可施展才能,又不像始皇帝时总是时时感受到强大的威压,或许真的能够让天下在山东平靖后能安稳下来吧…… 猛然间他想到了自己的麻烦事儿,又苦起了脸。李由比较敏感立即就发现了:“看起来你心中还有未解之惑?” 吴公苦笑:“师兄,本来今日弟是要去廷尉府先找师兄的。咸阳出了一件很奇怪的案子。因为听闻师兄总来恩师府上,加上学生也有些时日未曾来拜望老师,所以就先来此了。若师兄此刻不在恩师府上,我问候过恩师,就准备去廷尉府了。” 李由轻轻一笑:“还能有什么案子会让你头疼的?还要报上廷尉府?” “案子不算大,就是个强抢民女,一户的婢女被一个锦衣童子带数个家仆夺走了。”吴公咧咧嘴:“师兄也知弟到咸阳县没有多久,可就算弟不曾长治咸阳,总也是知道在大秦的严律之下,又是帝都之地,那些宗室贵胄借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干出这等事来,城狐社鼠们更没这胆量。这一下就让弟联想起数月前陛下白龙鱼服时命宫卫杀了几个狐鼠之事,虽然这等联想实在是对上的大不敬之罪。” “但后来隶役报来的消息却让弟的疑虑只能更深,因为那户被抢女子的家奴在准备驾车回家前曾被两个狐鼠装扮的人冲撞过,而这两人被人认出就是宫卫。再加之想要追踪锦衣童和其所携至市井几个侍婢的人无一例外的被突至路过的骑军填塞了道路,这就让弟更加疑惑了。弟欲求师兄入宫候驾禀奏一些政事,也帮为弟观望一下陛下行止,或陛下开恩能确证或否认此事,这样弟也知如何将此案进行适当处置。”说毕一个正揖礼:“弟知所求过分,还望师兄相帮。” 第八十七章 张良入关中 李由蹙眉想了想。他知道吴公的意思,如果是皇帝所为,他只能大事化无,如果皇帝恩典赐下些钱财,也可堵住那个苦主高虔的嘴,一个婢女而已,有钱再买一个就是。如果非皇帝所为,他也可以放手开始鸡飞狗跳的大索咸阳,就现在这种不敢轻举妄动的情势才是难办的。 “好吧,为兄正有些律法上的事务需要帝裁,同时把家翁书好的隶书范本交与陛下,你来前为兄正在请教家翁的意思。”李由点头了,“先回去继续暗查,也别弄出太大动静,待为兄明日公卿朝议时面君后,再行定夺。” 他顿了顿又说:“别怪为兄啰嗦,皇帝的事情万万不可外传,家人都不行。另外,陛下要在咸阳整顿街巷之事想你也接到了丞相府的文书,把这事儿一定要做好。人或贫,但贫不能成为脏病之源。另外,咸阳各家的秽物收集,放到城外堆肥,反而是肥田的好东西。少府在二水交汇处建匠人村,从兴建伊始就按陛下诏令考虑了排水、秽物处置等事情,如果今日陛下微服出宫,想必首先也是先去的匠人村。所以你也应知会少府,然后去匠人村看看,领会一下陛下的意思。” 吴公感激的向父子两人分别行礼:“师兄放心,身为秦人,自知轻重,劳烦师兄了。” _ 泗水亭。 刘邦的魂儿都要飞了,因为他刚刚听说秦军在临济以六万击垮齐魏联军十三万,围城一日,得秦军不屠城、不迁百姓的保证后,魏王咎自尽,献出临济。同时,定陶、葭密、酸枣和长垣也落入秦人之手,更靠近西边的陈留虽无消息传来,但想必也已失陷。 新生的魏国短短半载就又再次覆灭,还搭上了齐王田儋和他的数万齐军的性命。秦人依然强悍如此乎? 虽然距自己最近的一支秦军也远在三百多里外的定陶,而且既然定陶落入秦人之手,丰邑的雍齿失去魏国的撑腰就完全不足挂齿了,但刘邦根本没想着借此时机重夺丰邑,而是觉得自己应该离定陶更远点儿,免得秦军突然杀至。田儋、周市的十几万人都被秦军一击而溃,自己这数千人根本不够瞧的。 于是他带上自己的人,向北跑到了薛郡之地,也就是干掉郡守壮的地方,并把斥侯派出去了很多,只要风声不对,他好继续跑路。 历史上看汉朝,一头一尾两个刘姓的人,起事之初都没有一个好的谋臣,所以永远是心里没底的,也就都特别善于逃跑。历史上刘邦的第21代孙子刘备,在遇到诸葛亮以前也是不停地在跑路,遇到诸葛亮之后虽然也有弃新野带着十万百姓被曹操追杀的苦情戏,但那是他装仁义,否则以诸葛亮的意见他本可以从从容容、一步三晃的避开曹阿瞒的追击。 当然了,刘备的21代祖爷爷刘邦就算有了谋臣张良、陈平之后,也照样经常被项羽追着跑,所以是不是可以说张良和陈平远远赶不上诸葛亮呢…… _ 齐国,田儋命运不济被流矢射死,田横壮士断腕一般的丢弃了大量齐卒,自己带着一万多人跑到了东阿,被自家兄弟田荣接应。 两人还没返回狄县,就听说始皇帝灭齐时的最后一代齐王田建的弟弟田假自立为齐王,以田角为国相,田间为大将军。田横田荣两兄弟出离愤怒,立即带着残兵杀了回去。田假王座都还没捂热就开始逃命,跑到楚地,那个国相田角和他弟弟大将军田间跑到了赵地。 田荣立了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自任国相,田横为大将军。 _ 陈县,得知秦军泰山压顶一般的碾碎了魏国的陈胜王,此刻反而不害怕了。伸头是一刀,缩头照样是一刀。他手下原有的兵力加上新征召的兵卒(拉来的壮丁)现在已经达到了十二万左右,于是他命吕臣带三万人驻城父,为自己留出向东退却(逃跑)的空间,然后把张贺从扶苏调回,其六万军和陈县的王卫军三万中的二万五千人合在一起,加紧训练,同时在陈县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三里外建设连环寨堡,准备在秦军杀来时,能抵挡一阵子给自己留出跑路的时间。 张贺对陈胜的这种随时准备跑路的打算很不以为然。张贺一直是个乖孩子,忠心耿耿听大王的话,而且勤奋好学,起义成功到达陈县后这几个月里,一有时间就向蔡赐学习兵法战阵,学习军卒训练之法,所以他手下原来的三万人,至少从表面上看已经不弱于周文所率攻击函谷关的军队,在他自己和蔡赐的眼中则觉得与秦军也没啥差别了,列阵整齐、令行禁止、弩矛娴熟。加入新招的军卒以及大王把王卫军交给张贺统一率领后,张贺现在正在努力整合,目标是在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内,让这八万多人战力水准平齐自己那原有的三万人。 蔡赐对这急转而下的形势感到有些沮丧,也很有些自责。真说起来,在张楚军中确实知兵的人,以他为第一,周文也弱于他,田臧这样的其实已经不算知兵之人了。让他聊以自慰的是,张贺现在慢慢成熟了,吕臣在兵法方面的的进境也不算差。只是魏国的迅速覆灭,也让他对秦军的战力产生了一丝畏惧。本以为秦人能战者或在九原北疆,或在南海百越,谁知现在这支秦锐竟然战力丝毫不弱于当年一统六国的大秦铁血,这支秦军的军卒大半都是刑徒啊。 好在东边还有一个故楚世代兵家已经又打出了一片天地,如果张楚军真的挡不住秦人,那就向东,向项梁靠近,招其卫护。只要向东进入泗水郡大王起事的地方,关中出来的这支秦军辎重运输不易借助水道,攻击速度和力量必然锐减,再加上项梁这种兵家所带的健卒,保证大王的安全还是做得到的。待秦军疲乏后给其奋力一击,这乱世天下依然会归属自家大王。 _ 咸阳宫,公卿朝议。 “陛下,九原郡快传奏报,函谷关降卒的第一批已达。”冯去疾对胡亥上奏着。 “走了不少日子啊,召平有这么多的时间,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吧。”胡亥拿着一支笔玩弄着。 “郡守平已事先夯筑了土屋,划分了田地,大致位于九原西三百里的河水北支与南支之间。当下每一屯点为五百降卒设一聚居区,划田两千顷,都在河水边上。屯田都尉伍颓看过没有异议,应无错漏。” 冯去疾说道:“现已错过播种之时,九原即将入冬,郡守平与都尉颓已经议定,每一批降卒抵达后均稍歇三日进行安顿,然后立即开始从河水开渠,待天气大寒时就无法挖土了。” 现今内蒙乌拉特前旗北面的乌梁素海是黄河北支的故道,当时黄河在今乌梁素海以西分成了南北两支,中间是大片的冲积扇,称为“后套平原”。东从今乌梁素海直至西高阙塞以南,横跨四百里。而高阙塞的位置则是秦军在九原堵截匈奴的一个重要关隘。因此,把降卒们放在这里是有一定安全保障的。 “朕记得曾说要给降卒随运一些金铁的工具,就是考虑他们到达九原时天将寒而掘土难,最后给了没有?”胡亥把目光盯向张苍。 _ 秦时虽然已经进入了铁器时代,实际上铁产量仍然远远不足,耕地的犁铧还有大量是用硬木乃至石头所制,挖土开沟的器具自然也没有大量使用铜铁。曲辕犁出现在唐代,之前的犁辕设计不合理,所谓耕田,也就是在土地上浅浅的开道小沟,所以胡亥一直要少府制铁犁铧,改进犁的形制,能够起到深耕的作用。 深耕本身是历史上粮食有大量结余、释放出大量人力从事商业匠作而促进经济的起点,所以也是我们这位胡亥的非常关注的问题。 _ 张苍有点为难的看了看冯劫,还未开口,冯劫先施礼说话了:“陛下,臣有罪,是臣阻了少府提供金铁土工。臣以为,一则少府所产金铁当优先于兵,二则金铁之器亦可为兵,臣恐降卒得之而反。” 张苍也施礼请罪:“初时陛下是言道看是否可能为降卒提供金铁器具,因非明诏,臣以觉得太尉之言有理,所以未遵陛下之意,然臣也应奏知陛下此事,是臣慢君,臣甘领罪。” 胡亥面不改色的轻轻摇了摇头:“太尉所虑亦有道理,新降之人,防范也不可少。然不予金铁,则冬前开渠速度慢,来年所产则少,若不能保北边屯田卒加上北疆军粮秣供给,就还需要输粮。” “金铁不足也是实情,不过秦锐平山东之战也快到一个节点了,那时就是由反叛者自相攻杀的时候,我等只需端坐函谷关上看他们闹腾,秦锐所需甲兵只需够一载所用即可。”他把手中的笔“啪”的一声丢在案上,“既然少府说当初非朕明诏,那朕现在就下个明诏,度仓储兵矢存量可支一载战事,多出金铁的半数以造开渠工具和农具为优,并于春前输至九原屯田地。” 胡亥话语间并无什么不满,可冯劫和张苍看到皇帝散漫的表情中似乎夹杂着针尖一般的目光,心中就哆嗦了,尤其冯劫总觉得皇帝的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冽,赶紧行拜礼谢罪。 冯去疾心中也是一凛,瞟了一眼自己这个儿子,看来下朝后要跟他谈谈了。二世皇帝现在是不像当年始皇帝那般严苛,可这只是两个君主性格上的差异,并不是就能由着臣下自作主张而满不在乎的。 他又用眼角余光扫视了陈平和公子婴两人,这两个皇帝宠臣,恐怕只有将皇帝的意思更加完善的,绝对没有将皇帝的想法搁置不理的,就算不同意也会在明面上与皇帝商讨。 二世皇帝显得相对随和,也从谏如流,但你对皇帝最关注的事情想做些什么修改,应该要让皇帝知道才行。如此自作主张,还是非自己身为太尉的份内之事,这纯属找不自在。本来皇帝就欲行变革,旧臣们若再违逆皇帝,那荣宠随时都会消失,家族也随时就完蛋了。 “章邯的战报我看了,太过简洁。”胡亥换了个话题,殿中的公卿们悄悄松了口气。“史官记录战事,总以谋略为重,而战术战法却一笔带过,这样对传承战阵经验极为不利。” “冯劫,”冯劫赶紧拱手,胡亥看着他:“你拟诏二,分别发往北疆王离、秦锐章邯,让两位大将军将所历战阵,无论胜败,都详细记述过程,敌方的战略战法,我方的战略战法,尽量详尽。王离要详尽分析匈奴等游牧的战法特点,章邯则要详尽分析各地敌手的异同,为以后的战事,也为传授培养将帅之才。” “另外,”他又转向冯去疾,“秦锐所复之地,你和各郡相商,尽快派出官吏接管。” “嗨。”冯去疾应了一声,有些犹豫:“陛下,山东各地反秦之心虽被秦锐一鼓荡之,然其心不满犹存,臣为所派官吏安危担忧。” 胡亥笑了:“我早说过,想要山东彻底平靖,非待山东百姓将仇秦之心换为厌战之心才可。当下这些六国庶民为遗族所煽动,虽然秦锐平叛武力强盛,其只有畏心,却无敬服。派出官吏不过仍是欺敌,复土不委吏治,遗族会觉得其中藏谋。” 他停顿了一下,“委吏,要委警觉之人,同时秦锐也会分散部分卒马卫护。一旦有强敌至,则立即撤归。” “嗨。”冯去疾多少放下了一些心事,“陛下,要不要依秦律对参与叛者……” “不用。”胡亥打断了冯去疾的话,“派去的官吏只管恢复日常政事,对参加了叛军的人不问不闻,也不提赦与非赦。” “这……”冯去疾有点转不过弯。 陈平先向胡亥拱了拱手,又向冯去疾拱手:“丞相,既然陛下之意只是欺敌,也就无须追查谋逆而使叛地百姓自危。不查谋逆,被胁从之民心安之,仇秦者则益疑之。安者自安,对秦将生感激,对日后因仇秦者而复乱则将鄙恨。疑者随其疑之,也不至立逼其再反。反正这个安定时间不会太长,六国遗族不会任由山东乱局快速为秦所平,单凭秦锐二十万军也不能真正荡平山东,兵疲之时就是败战之时。” 胡亥点点头:“上卿之意即是朕意,六国仇秦的想法积重难返,非单凭兵者而平之,还是要做持久打算的。还是旧话重提,由其乱,乱至民心厌,则天下可平。” 公卿朝议上又议了一些事情后,李由献上李斯所书的隶书范本,龙心大悦,立时颁赐太师金百镒,并让冯去疾使人誊抄,让那些收复失地的官吏们带到山东,辖地内行文用隶书,上报咸阳的公文才仍旧使用小篆。 李由代父谢过皇帝的赐赏。朝议结束,李由请单独面君,然后把吴公之事说了说,胡亥当然不会说自己就是想玩玩强抢民女的调调,必然是理直气壮、大言不惭的说成解救皇后的旧婢女于水深火热之中云云。 李由颇为无奈的心中摇摇头,不管怎样,皇帝出宫白龙鱼服是真,抢了人家的婢女也是真,可这也没法进谏,总算能给吴公一个交代,也就这样了。 _ 咸阳街头,一个商贾带着一个壮仆在漫步,看似没有什么目的的闲逛,但两个人的目光都很警惕,不引人注目的随意打量着四周的情况。虽然打扮为商贾,但若仔细端详一番,就会发现这个商贾模样的人颇有些俊秀飘逸,带有几分士子风韵。 “主上,仆觉得这个时候来咸阳实在是太冒险了。”壮仆在二十步内没有他人的短暂时间里低声抱怨着,“听闻关中因灭周文、灭吴广两役,秦人民心大振,日前章邯又一战灭魏,依仆看,秦的气运并没有终结。” 商人低喝了一声:“噤声。” 只片刻,几个差役和一队卫尉就从他们身边快步擦过。两人站住了脚步回首观望,只见差役和卫尉来到大约六十步外的一个宅院前,与一个闲民模样的人说了些什么,卫尉就一脚踹开宅门冲了进去,接着院内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兵器交击之声。不多时打斗声停了下来,几具尸体被丢到门外,差役此时才进入宅中,押出两个显然也带着伤的人。 差役押着人,卫尉抬起尸体,随即一起离去。走前,一个差役拿出一个钱袋丢给那个闲民,闲民打躬作揖的似乎在表示感谢,接着就拎着钱袋一步三摇的踱了过来。 “嗨,骖夫,你又发财了啊。”距离商贾主仆十几步远的一个街边摆摊的人冲着闲民带着羡慕的声音喊了一句,“这回又是什么神鬼之辈啊?” “没办法,该着某得财。刚才被杀和被抓的那几个,一看就不是啥好货。”闲民得意洋洋的站在摊前说,“一口的山东音,一个一个眼珠贼兮兮的,偏又好酒,喝多就妄言,虽然声音不大,但拦不住某就在席侧装醉,听着不对劲就悄悄跟着他们到了孟翁家,然后可巧就遇到了县衙的差人,某就举告了。” 摊主很有些遗憾的晃着脑袋:“孟翁也是,怎么去招惹这些不该招惹的人呢?说真的,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商贾主仆全都把耳朵伸成了兔子耳朵,仔细听着。 “陈郡反贼派来的刺客,想要刺杀朝中大臣。”闲民稍微放低了一点声音,“某是听到其中一人骂骂咧咧的说应该先刺杀丞相还是先刺杀太尉,就觉得自己发财的时候又到了。” 商贾听到这儿就捅了捅壮仆,两人不急不缓的走开了。 “主上,是陈王的刺客?这也太不小心了,居然在咸阳这种地方的酒肆饮酒还乱言,怕自己死的不快吗?”壮仆四顾无人,很小声的说道。 “闾左之人,又能派出什么样的侠士?”商贾不以为然的冷笑一声。 “主上,吾等也是咸阳的生面孔,会不会被咸阳的这些闲民盯上?” 商贾站住脚,把头贴近壮仆的耳边:“昔日某锤击始皇帝而误中副车,也潜踪了这九年没被秦人所获,你以为你家公子是刚刚那些莽夫?” 这位商贾模样的人,居然就是博浪沙刺秦的张良。 张良于博浪沙刺秦未中,随即潜逃无踪。虽然刺秦时张良还不是后世运筹帷幄的智者,但从其能够逃脱始皇帝其后的大索天下,足以说明其行事的缜密和周全。据传说,张良刺秦后改名换姓隐居在下邳(今江苏省睢宁县北),后于圯上遇黄石公授《太公兵法》而成汉初三杰之一(萧何、张良、韩信)。 山东一乱,张良也聚众了数百人。但因人数不多,他心中又有强烈的复韩情结,所以急需寻一个“名主”投奔,要能够帮助他复韩的、有实力的主儿。 不过,要想得名主青睐,自身也必须具备足够的本钱,不是单凭一个故韩国相之后人就能打动别人的。刺秦之举可得反秦之人赞颂其勇气并使其获取名气,但名气不等于实力。张良既得黄石公赐书,自然要以“谋”而立身,以谋立身则需当知天下事,其谋才有说服力。所以,在未得遇名主之前,他觉得应该先行万里路,即便不能上知天文,也要下知地理,而知地理就不能光听别人说了。后世人津津乐道“未出茅庐便知三分天下”的诸葛大神,即便他真的从未出过茅庐,至少也是从多少人口中得知当时天下之事才能做出“三分”的分析。 张良可没有诸葛孔明那种“待价而沽”的闲适心态,他还想着复国呢。于是,他将自己扮作珠宝商人,带着自家祖上留下的一批珠宝,从得知陈胜占据陈县后便开始巡游。 第八十八章 各有机心 虽然兵荒马乱,但张良一方面为人谨慎又多谋善断,另一方面本身也算一个剑客,有一定的勇力,再加上身边这个壮仆也是武力惊人,本身就是博浪沙丢大铁锥之人,是张家世代的家将出身,所以不以路途匪盗为意。 他先到陈郡,再转三川,复至魏地,然后入河东到太原,转了一大圈。沿途所见的这些称王的豪杰,似乎都不足称为“名主”。陈胜这类的自不必说,魏咎、周市也不过尔尔。李左车用英布伐秦虽败,但似乎也成功把秦人挡在了调鉴谷以南。可张良在太原郡时,怎么都感觉这个代王似乎没什么大志,伐秦失利后就对秦采取了守势,而把大部分兵力转移到北方草原方向,其他兵力则在雁门方向和太行一线,完全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这不禁让张良觉得,李左车怎么看都是只想守住已经获得的这两郡之地划地为王,并无更大的志向。 本想东出太行经赵地往留县探一探景驹那股势力,然后回趟下邳稍息,继续再向南走东海郡往会稽郡,去看看新兴起的故楚项家军,恰在此时章邯灭魏的消息就传到太原郡。 自秦锐灭周文,这支秦军劲旅就被张良关注上了。他从陈郡没有直接奔魏地,而是经三川兜了一圈,就是沿着周文进军雒阳的路线走的。从雒阳到函谷关看了看,又回到雒阳乘船到荥阳游历了一下田臧战败之地,才继续顺水前往魏地。沿途打听到的战斗过程使他觉得,秦锐一直沿袭着老秦人军队好用正兵的传统,但也好像有一些不同的谋略在里面。 田臧的败绩似乎是必然的,吴广、田臧都不算知兵之人。邓说之败则败在内部,用兵之法并无错漏。但从周文被出其不意的在函谷道遭到两面夹击上,张良却嗅出了不同的味道。潼关的建造速度之快是闻所未闻的,要不是在张良心中,探究张楚军兵败只排第二位、第一位还是踏勘地理加寻找名主,他就要入函谷关去看看那个传奇一般的潼关了。 这里面所谓不同的味道,就是潼关的建造速度快慢且不说,按秦律,新建这样一座关隘绝不可能是朝臣们所能决定的,包括释放十几万刑徒与老秦军混编为秦锐,这些必然要经过秦帝。 都传秦帝年幼贪玩不理政务,就算真的如此,秦帝身边的朝臣也必定有能人,能够说服秦帝实施这些重要的决策。周文之败败在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可事先把一部秦军调出函谷关隐匿,放周文入函谷关后再两面挤压而全歼,也是一个谋划周全的战策。至于周文如何被全歼的过程,因为涉及胡亥对俘虏的安排,张良就完全打探不到了,不然以他的聪明才智,绝对会把胡亥的假昏庸一眼看穿。 胡亥或许真的不理政,与李斯、赵高在朝时的不理政似乎没什么不同。可这个秦帝半载前突然搞掉了这两位“托孤”大臣,玩了个大动作,然后……又不理政了。从结果看,搞掉这两位似乎是个正确的举动,也许冯去疾之流的大臣们因此而得以把握军政,会感激秦帝,也就更为用心理政了吧…… 章邯以少击多,一阵而灭齐魏十数万联军,这个消息传来立即使张良对秦的实力再次感到惊讶。秦锐军不过是二十多万刑徒组成的杂牌军,怎么会有相当当年老秦军的战斗力?要知道,周市虽然算不得什么名主,可他的魏军也算身经百战了,齐人虽然没有什么战阵经验,可也有田横八百门客这样的强手。齐魏联手,还是背城而战没有后顾之忧,怎么就能被一鼓而破? 张良有些犹疑,是再次奔往魏地去详细了解一下当时的战斗情况并见识一下这支秦锐的风采,还是转向进入关中,去看看秦地现在的状况?思来想去,最后张良觉得,一支军队的战斗力来源,通过看看这支军队的后方民心向背也一样能够得知。于是,他决定进关中。 张良决定进关中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认为可以有几方面的收获。 首先,关中的防御。周文破函谷关本身实际是秦人的诱敌深入,用新建的潼关挡住周文的步伐,然后前后夹击之。那么,张良想看看这个潼关是不是牢不可破。如果函谷关加潼关坚不可摧,山东义军想要彻底推倒暴秦,函谷关这个方向就不要再费力了。张良已经决定,从函谷关入,从武关出,看看武关有没有这么难以撼动。 第二,关中的民心。关中的民心可以从生活状况和徭役、征兵几个方面来观察,行走在市井中也可听到百姓是否对秦帝有所抱怨。 第三,朝中主事的大臣。张良非常有兴趣想知道,到底现在是谁在给秦帝出谋划策。或者说,如果秦帝不理政,那么是谁能得到秦帝的充分信任而代秦帝主政,且在组军、筑关这种大事上能得秦帝的首肯。 潼关确实让张良望而兴叹。潼关的卡位很准确,既可挡住从函谷关方向而来之敌,也能对从太原或河东方向的敌人形成侧翼的巨大威胁,尤其张良经过时发现,围绕潼关,秦人在其东西两侧正在增建相互呼应的连城,大致看去似乎要修十几个。这种拱卫的小城实际就如同欧洲城堡,每个容兵在五百到千人左右,相互联系,相互呼应。这样一来,其战略位置已经高过函谷关。历史上潼关是东汉末年所建,建成后函谷关基本就被废弃了,以潼关替代了关中锁钥之位。 张良和周文一样,对潼关以传奇般的速度矗立而起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函谷关本就难破,再加上潼关以及周边连城,完全堵死了从三川郡、河东郡、太原郡这几个方向上入关中的通道。除非关中民心不稳,军心涣散,否则想要连破两关而占秦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关中的民心状况也让张良感到失望,所到之处都是稳稳当当的,官吏照常,百姓安定。这也难怪,真正的秦二世在位时关中也没闹什么民间风波,二世征发徭役修宫殿用的大多是山东庶民和刑徒,对关中百姓并没有多少压榨。到了二世末年,因为二世不理政而赵高无能,只知排斥诛除异己,导致大臣、贵族、军将都离心了才使关中力量虚弱下来,让刘邦和项羽得手。 现在这位冒牌胡亥,虽然民间风传还是不理政,但真正主政的重臣可都感觉这个小爷不好惹,有头脑有想法,还有皇位大权,身边武力环绕,甲卫、盾卫、锐卫、还有锦卫和三千山地曲,这些大头兵是不操心什么政治民心的,皇帝对得起他们,他们就誓死效忠皇帝。再加上军队忠心、特务组织(捕影阁耳目+风影阁锐士)遍布,别说这些朝臣同样忠诚大秦,就算其中有人想要作反也拿不出可以抗衡的力量。 所以,张良同学想要看到关中与山东一般的民不聊生而也会揭竿造反,那就只有失望一条道。 现在剩下唯一想了解的,就是朝中到底何人在主持大局,最后实在没辙的时候,只能行刺杀之事了。 _ “某记得当年韩非入秦,曾经携有一些韩人随从,后来这些人大多留在了咸阳,咱们就从这点着手。”张良边走边对壮仆说道。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人又在咸阳以做珠宝生意为名,小心谨慎的打听了几天,终于把被胡亥抢了婢女的那位高虔,给打听出来了。凡事无巧不成书,虽然高虔不算正宗韩人,但他的韩国夫人听说张良是韩人,就盛情邀请张良主仆落脚自家中。 张良在高虔家住了几日,白天带着壮仆假装卖货,在咸阳大街上行走观察,晚上就拉着高虔一起喝酒聊天,高夫人有时也会作陪。这时代女人并没有资格和男人同席,尤其还有外客的情况下。可高夫人不同,一方面张良是韩人被她邀请入住,另一方面她有经济地位,高虔心中敬畏,所以私宅相会也就不讲究那么多礼仪了。 闲聊中张良得知了他家婢女被抢之事。高夫人对此事倒是没太往心里去,反而是高兴的。咸阳县解释说,抢人的小童子是辅王婴的亲族,不忿其家仆对待婢女的恶劣态度而“英雄救美”,已经抢了自然不会再很丢脸的把人送回来,于是给了一镒金做补偿。 一镒金,至少值六、七千的半两钱或者二百多石粟米,要知道四、五千钱就可以买一匹上好的驾车之马,一个小婢女还不到半匹马的价钱,所以高夫人可以用赔偿金再买进两个婢女,并没什么不痛快的。反而是高虔,觉得被人光天化日抢了人有损颜面,有点儿悻悻然。 从话里话外,张良听到的信息是,至少在咸阳,社会治安良好,百姓心态稳定,基本无机可乘。 关于秦帝,高虔这个待诏博士所知的也不过是一些朝堂能够公开发文的消息,看到的也是在大朝会上一谈政事就惜字如金、昏昏欲睡的小皇帝。当然他也把秦帝组织的那个肚皮舞会的情况当作奇闻说了出来,对那些魅惑无穷的乐女,尤其是秦帝妃子的领舞者,憧憬加回味的啧啧有声,弄得夫人颇有点怒目而视。 张良很有些失望,高虔两口子所能提供的信息,基本上他在市井中也都得到了。不过,随着聊天,他也发现高虔对山东的情况,尤其是义军的情况很感兴趣。再聊下去,他发现高虔感兴趣的,实际是六国遗族在起义中的作用,更准确的说,是六国遗族的钱财在起义中的作用。有几次高虔都用玩笑的口吻问他是不是拿了遗族的钱来关中做义军的斥侯,因为他贩卖的珠宝都是高档货,也只有贵族才会拥有。 开始时,高虔的这种试探让张良颇为警惕,毕竟这些天咸阳市井传言已经抓了三批陈王的派来的刺客,基本都是百姓或闲民感到不对而向官府告密。这位待诏博士之前因为韩非子在始皇帝面前失势而立即改投李斯的行为让张良对他不得不防。可慢慢的,张良感觉这个高虔,似乎内心中还是有一种恐惧,生怕山东义军真的攻入关中,会把他当年韩非子死后不返韩国而转投李斯门下当作一个罪过。 张良先是为自己得出的这种判断哑然失笑,这种小角色谁会当回事儿?真要为韩国出头来揪他的也就是自己这个韩国相的后人了,可自己根本都不知道他,就算知道也没什么所谓,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转念一想,这家伙不会是又在发扬两头倒的墙头草精神吧?这个判断一出,张良精神反而为之一振。 这是张良与高虔夫妇闲谈的最后一夕了,第二天一早张良就准备离去。该有的谢意,该有的礼仪,该有的馈赠,都已给过,聊天中,张良有意无意的又扯到了时政上。 “某前数月曾在下邳得遇一人,也是韩人,博士可愿猜猜是何人?”张良自然不会蠢到把自己的真名实姓告诉这对夫妇。 “呃,某猜不到。”高虔倒是很老实,不知就是不知。 “就是当年刺秦误中副车的韩相平之子,张良。”张良稍稍放低了声音。 高虔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某闻,当年此子刺秦未中就销声匿迹了,始皇帝天下大索也未得。尔所遇,不会是冒名招摇之人吧?” “非也。”张良从容的一笑,“而今山东义军四起,张良自无需再隐匿,而且他也拉起了一支义军,还说……” “他说了什么?”高虔有些紧张的问道。 “他说,天下韩人应该共同为复国而使力。或以财助之,或以力共之。”张良再次压低了声音:“他还对某言道,愿举家之财,散与为复韩出力者。” 高虔的眉头皱了皱,随即笑道:“那尔来关中,是不是也是得了其财?” 张良正色道:“博士自韩国出仕,尊夫人也为韩人,相信对复韩也是有所期盼的。所以某要有助韩之意,必早明言了,难道某还信不过同为韩人的博士伉俪?实乃某虽韩人,但某亦为贾人。家传几世,都不涉国事,唯行贾而已。此番入秦地,某以实告,是听闻有西域行商自陇西而至,携诸般宝物万里东行,某是想看看是否可遇之一二。” 高虔脸上似乎有了失望之意:“某居咸阳二十余载,确知有西域商贾偶至,然远途自西域来,道路艰难,沿途又多游匪,所以数载方有一二入咸阳。你若想遇之,怕要常驻咸阳待以几载也未必可遇。” 高夫人对谈政事没啥兴趣,对这种商事倒颇为上心:“西域胡商手中确有宝物,当然索价也不菲。十年前刚迁居咸阳时见过几个胡商,带有很多无瑕美玉货卖,还有不曾见过的兽皮、纹饰。他们对丝物最有兴趣,最愿以丝帛交换而不愿得金钱。但就是能到关中的人真的很少,非勇武者不得至,也是以性命谋财了。” 张良露出了为难的样子:“如此这般,看来还是某想的太简单了。山东既有秦师平乱,想必不多时日也就平靖了吧?某还是早日出山东,看看是否有其他商机吧。” _ “此子明日就将离去,”张良和其仆回自己暂居的院房后,高夫人盯着高虔说:“你真信他言中那个韩国相之子张良会收买秦廷的消息?” 高虔对自己夫人突发此语有些惊讶:“难道夫人觉得有何不妥?且不说现在山东乱相纷纷,就陛下耽于玩乐将朝政都丢给公卿,大秦能不能扛过这一关都是难言之事。如果能多一个退路,难道不好?” “夫君当年舍弃韩非而投李斯,是趋利避害之举。”高夫人带着赞赏之意说道,接着话锋一转,“然现时又要背秦,则属不智了。” “呃,还请夫人详叙之。”高虔露出些许谄媚。 高夫人显然对高虔的表情很享受,也就是她这种带着家产能拿住弱势夫君的女人,否则这个世道哪有女人说话的余地。 “夫君言皇帝陛下不理政,但现在的三公九卿又是何等人?皇帝可以不理政,只要不妨碍公卿们做正确的决断即可。夫君也说过现在皇帝宠信上卿平,自上卿平入朝以来,可曾发生过乱政之事?” “不曾。”高虔老老实实的答道:“上卿虽然是新臣,也未见有什么特别的政绩,但与相去疾等旧臣也没有看得见的冲突,也未听闻其依仗帝宠做过什么乱政之事。” “对,”高夫人两手一合,“君不理政自有贤臣用心,如此大秦是否会亡?张楚周文入函谷而尽数被坑,函谷与新潼关锁住入关中之道路,山东乱民不能入关,又如何败亡大秦?何况,现下咸阳街市上已经拿获多起关东刺客,说明什么?说明老秦现在警觉性很强。” 高夫人接着阴森森的一笑:“咱们这个韩国客商,也需要防着点儿,免得牵连了你我。说不定他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张良呢。” 高虔张大了嘴巴:“夫人,这,这也太多疑了。” “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高夫人又是森然一笑,然后让人叫来那个负责伺候张良院房的家仆,“那两个人歇息了?” “回禀主人,他们尚未歇息,听动静似乎在整理行装。” “你另找个人去那边伺候,我有事交代给你。”高夫人压低了声音,“你马上去咸阳县,就说家里有可疑的山东客商,怀疑是当年博浪沙刺秦的张良,看县府有没有当年发出的画像,认一认。” “可是主人,现在已经戌初(晚7点),县府不知还有没有人值夜。而且,再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宵禁了。”家仆有点懵。 “这个…..”高夫人眼珠一转,“你拿着主上(指高虔)的符验,直接去咸阳令府上求见。咸阳令刚开始也许不会见你,但此等讯息一旦通过下人传到咸阳令耳中,他保证马上就会见你。” 家仆领命出去了,高虔则再一次张大了嘴巴:“夫人就这么直接指认他就是张良?要是不是,官府会不会说我们谎报?” “无妨。”高夫人说:“就算不是,也只能说明我们警觉性强,官府不会因为这个对我们不利。” _ “主上,仆有一言。”张良的壮仆一边收拾行装,一边低声说道。 “讲吧。” “主上适才跟此间主人提及尊讳,仆心不安。” “哦?”张良略带诧异的看着他。 “此间主人当年背韩非投李斯,是个无义之人。”壮仆摇着头,“如今又焉知其会不会出卖主上给暴秦?今日主上拉拢其为义军提供消息,虽然话很隐晦,未牵扯我等,但若其就此将主上出卖给秦人,我等深入关中,一时半会难于脱身,若被暴秦捕,岂不危矣?” 张良逃亡多年,非常警觉,经壮仆一说,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大意了。虽然高虔是个首鼠两端的人,但这种人最不稳定,可以给己方当密谍,也一样可以出卖自己求暂时的平安。 “你说的对。这几日观咸阳景象,不但民安,而且对山东之人颇具警惕之心,是某有些急迫了。”张良拍了拍壮仆的手臂,“但现在也已无法,只望此间主人今夜不会有行动,明日辰时就立即离开。” “主上,我等一路入秦皆步行,若要尽速离开关中,步行速度太慢,很易被秦人追及。即便驾车,商贾也只可用牛车,那比步行还慢。”壮仆眼神闪烁着,“是不是该用上那个‘验’了?” _ 亥初一刻,咸阳宫。 胡亥虽然来到这个时代已经很长时间了,还是不习惯早睡(除了有宠幸嫔妃的机会)。此时他拖着陈平,正在大殿外平台上饮茶闲聊,全然不顾陈平家中除了两个孕妇外,还有好几个美女可以随意侍寝的状况。 第八十九章 曹参张良会(上) “陛下,御使大夫与咸阳令宫外请求陛见。”姚展猫步无声的走到两人席前说道。 “这么晚了,这俩人还要入宫见我,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胡亥点点头,“让他们入宫直接入殿,许宫内驰车。” 咸阳宫很大,要是让两人走进来可是要一阵子时间。 胡亥与陈平站起来进殿分别坐好,只一会儿工夫顿弱和吴公就走进来向丹陛行礼。 “顿弱,如此深夜入宫,可有要事?” “陛下,咸阳令有事奏报。”顿弱看了一眼吴公,侧了侧身。 “陛下,待诏博士高虔遣家仆报称,家中暂寄居的山东珠宝商贾,疑似昔年谋刺先始皇帝的故韩遗族张良。”吴公奏道。 “竟然有此事?”胡亥惊异了,张良这家伙不会这么low吧,又要客串一把刺客来刺王杀驾?黄石公所授《太公兵法》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陛下,”顿弱拱手,“咸阳令获得消息后立即带着博士家仆来找臣,臣一面让画匠根据家仆描述对其家居客画像,一面找出当年缉捕张良时的绘像进行对照,如果加上年龄差异变化,此客确与张良极为相类。臣已使人监视博士里巷和居所,并调一队卫尉封闭里门。因此人非一般小蚕贼,臣特与咸阳令入宫请诏,是必须活捕还是可以击杀?” “这个嘛……”胡亥沉吟了一下,心中有了定计:这位爷既不能捕更不能杀,还指望他辅佐刘邦去跟项羽斗呢。 他一脸果决的说:“不要捕杀,派人监视并让他们发现,将他们赶出关中即可。” 顿弱和吴公都有那么点儿瞠目结舌,陈平先是一愣,但马上就有一丝若有所悟的表情闪过,微笑起来。 “陛下,这很可能是谋刺先始皇帝的重犯!”吴公不敢开口,顿弱的拧脾气又上来了,话说得很重。 胡亥笑了起来:“顿弱,我相信你能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就说明你认定了此人就是那个张良。” 他瞟了一眼陈平面带微笑的样子,点点头,“这个人现在抓了或者杀了,也就是给先皇父解解气,告慰一下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但把他放了,你们想想看,这么一个故韩国相之子,能不参与到山东遗族反秦大业当中吗?以他的身份,一旦参与,必然能够钓出更多居心不良的遗族。他是一个很好的钓饵,留着比杀掉更有价值。” “所以,”胡亥停了停又说:“派人盯着他,看他是走渭南出潼关,还是走蓝田往於商走武关。监视的人要让他察觉到。他会觉得自己已经被注意上了,无论他入关中的目的是什么,也只能没命的逃出去。当初没抓到他就说明他潜踪逃亡的本领是一等的,你只需要派人一路跟随,像赶羊一样赶出去,不让他在关中继续做他打算做的事情就行了。至于高虔那边……赐钱两千,鼓励这种警觉地精神。只是也要防着他首鼠两端,对他府内外人员往来,要加以监视。” 看皇帝的意愿很坚定,也有一番道理,顿弱和吴公对视一眼,一齐行礼后退出大殿。 胡亥在丹陛上思索了好一阵。 史书中并无张良入秦川的记载,对这个协助刘邦创立大王朝的历史名人,如果他真的在反秦的历史大潮中进过关中,不会没有记载的。看来随着自己闯入这个时空并做出了一系列与历史相悖的动作,也就导致所有的事情都在发生着变化。现在只能尽力减少对山东各种事态的影响,想法让那个区域的历史尽量偏离的少一些。 胡亥从丹陛上站了起来,对陈平说道:“上卿先回吧,张良的事情想必你也明白我的想法,暂且放到一边。你多关注一下陈郡那边的消息,及时奏报。对了,你绕道去一下曹参家,让他明日辰正入宫候驾。” 第二日,张良主仆拜别高虔夫妇准备离开。一出里巷,就发现不远处出现了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张良与壮仆对视一下,开始施展出反跟踪的手段,直接向市井区而去,借助早市上的人流成功的甩掉了跟踪者。绕到章台街上找了一家车马店,拿出一块士子的“验”买了一套配马轺车,快速向咸阳城外而去。 当他通过咸阳的出城关卡向通往蓝田县的道路行去时,消息同时迅速传到了顿弱的手上。 顿弱立即进宫向皇帝报告这个情况。 “往蓝田方向?”胡亥正在殿台上练拟禽养生功法,闻言停了下来,“此子机心,想是欲走武关道。看来他应该是由三川郡经函谷关、潼关进来的,见两关雄壮难克,准备再去峣关和武关看看是否有可乘之机。他既然弄到一辆车,你如何跟随驱赶?” “臣已请卫尉发铁壁军两什,车八乘,轮换在其后时隐时现。” “甚佳。再发快传到蓝田县、峣关、商县、武关,让捕影阁的人充作守关卡者,适当的刁难刁难他们。”胡亥一脸的小阴险,“我想他们买车用的士子凭验极可能是伪造的,必然心虚。当然,最后还是要放他们离开,但也不能让他们毫无压力的从容而去。” 胡亥顿了顿,“卿入宫时看到曹参出宫吗?” “臣未注意到。” “没关系。”胡亥想了想,“曹参应该去咸阳县了,卿马上去县衙找曹参,告知张良的动向,让他速往蓝田县等候。发快传消息给蓝田县,让蓝田县在张良过卡时迟滞他,给曹参留出先出蓝田的时间。如果张良中途转向渭南方向,也用快传通过蓝田县转告给曹参,让他疾速赶往郦邑。” 他看了一眼顿弱略带疑问的目光:“我让曹参抢到前面,然后‘偶遇’张良,做一次游说,给这个张良指指方向,让山东的事态能够尽可能按我的想法发展。” _ 张良坐在轺车上一面赶路,一面思索着,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在咸阳呆了那么多天都没有发现过的跟踪者,准备出关中的时候却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难道真被高虔出卖了? 很有可能。 张良倒是不怪高虔,只怪自己有些大意,在临走前居然脑子一热,想把高虔发展成一名卧底。这个人已经在秦廷做官十几二十年了,虽然一直只是个待诏博士没有“转正”,可恰恰这么个小人物,就算山东义军推倒了暴秦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报复行动,因为实在不值得。 “而且,也未必是这个家伙卖放了自己”。张良心想,“或许秦人早已关注了自己,只是正准备加强关注时自己准备离开了。” 想这么多也无益,只能看看自己的运气如何,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自己到底如何出关中。 从山东到关中共有四条道路,一是从江水上溯到巴地后转入汉中,再经大散关入秦川;二是武关到峣关至蓝田;三是函谷关到潼关至渭南,四是经太行轵关陉到浦阪渡河水到临晋。 现在张良想要出关中也只有这四条道路。 走江水出关中需要向南走大散关去汉中,然后从巴地乘船放流而下,当初景曲想要逃离关中时就走的这条路,但是太绕了,会耽搁很多时间。走河东出去,那就要先渡河水,再走很长的山路出轵关陉。而且,这两条道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山东义军很难从这两条道路进攻关中。 潼关到函谷关是张良进关中的路线,沿途的“景致”都看过了,也看到从此路攻打暴秦基本属于“死路一条”,那么现在还没看过的,就是武关道。张良边行边在轺车上思考,最终还是决定走武关。如果被人盯梢只是神经过敏,或已经甩开了盯梢者而能够顺利出关,走武关道就可以顺带考察一下这条入关中的通道有没有像函谷到一样防守严密,有没有漏洞可用…… 至于高虔……张良心中冷笑,无论是不是高虔出卖了自己都没关系,这路人胆小怕死,真需要他的时候,派一个真正的刺客,不是陈郡那些弱智派出的智障,去威吓他一下,他照样会屈服。再加上些金钱,怕他不就范! 行了两日才到达蓝田县,张良不想让自己显得行色匆匆很心虚急于逃命的样子,一天内只行约三程九十里路,比现代玩儿徒步的人速度也快不了多少。这两日都有秦骑在身后隐现,但又不跟过来,偶尔一骑或数骑飞奔而过,都是邮驿使的装扮,看都不多看他们一眼。 张良反正决心已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所以随你在身后出没,我自按我的想法而行。 蓝田县城关给张良主仆找了不少麻烦,拿着他的验,翻来覆去的看,又叫人来辨别……最后自然是有惊无险顺利进城,找了个符合巡游士子身份的客栈住了下来,安顿停当就出房准备就餐。 在靠近客栈的地方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酒肆,张良没有选单间,而是在大堂(如果大约三十平米也算大堂的话)择席而坐,叫了酒肉食慢慢用起来,眼睛却望向街面,看着夕阳下匆匆行走的人们。 “停车。”一辆轺车在酒肆前停下,车上的主人吩咐驾车者:“汝持吾官符,将车直接驶到官驿并安顿好住处,吾且在此用晚食。”说着下了车,和一个僮仆走入酒肆,在张良对面的席位上坐下。 僮仆和肆主商量着吃食,主人环视了酒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张良身上后亮了起来。 “这位先生可是来自楚地?”那人直身向张良行了一个揖礼。 张良从商贾身份改回士子身份,所用的“验”就是刺秦之后在下邳躲灾避难时办的,所以自然换上了一身楚服。 张良赶忙起身回礼:“某确为下邳士人,这位先生也是楚地之人乎?” “某,曹参,沛县人。”曹参微微一笑。 张良连忙拿出一副恭敬的样子:“原来是治粟内史丞阁下,失敬了。” “呵,”曹参随意摇摇头,“不过是应皇帝征召而已。唉,离开楚地已有时日了,听闻有很大变故,不知先生知晓多少?” 张良心存反意,自然对山东的各路起事义军,乃至后来秦军的镇压,都有所了解。他知道曹参曾是那股并不太起眼的丰沛义军刘季的乡人和朋友,且被秦帝征召到咸阳。在关中也听说了有曹参这么个治粟内史丞,他此刻脑中想的是要不要从曹参这儿打听一下关中的消息。 不过被高虔叛卖(猜想中)的事情让他多少有点迟疑,但转念一想,曹参是楚人,虽然已经身居高位,但被征召的时间并不很长,未必已经完全从内心倒向秦人。反正自己已经被人踪上了,是祸躲不过,不如搏一把。 “仆离开楚地已有数月,”张良保持着恭敬地态度,“不过仆离开楚地时……”他故意往四周看了看。 曹参又笑了,回身对立即弯下腰来的僮仆说了两句,僮仆就去找酒肆主人要了个单间房。曹参和张良一起站起来,相互客气的打了个手势,就进入了后面一个单间内。张良的壮仆与曹参的僮仆则坐在门外,一边一个。 屋内两人重新坐定,酒肆主人重新将酒菜布好,每席边放下一坛酒和酒勺后退出。张良举起酒碗向曹参致意,曹参也举碗,两人同饮了一口。 “尊驾虽然是皇帝征召而来,但时日不长已离九卿之位只差一步,想必很得皇帝青睐。”张良放出了第一波试探,“以尊驾高位,山东情形如何,应不难获知,却又如何下问于仆呢?” “某至咸阳时,山东尚未乱。”曹参看了张良一眼,切了一小块肉吃下,“某至咸阳后,一直未涉兵事,所为之事皆是律法、行商和农耕方面,想为天下百姓做一些有益民生的改变,山东兵事只是略知大概。先生知某自沛县来,也应知某的关切。这等细节之处,某就无从获知了。” “尊驾欲知沛县事,仆倒是略晓。”张良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丰沛之地确有一支反秦军,为首者为刘季,自号沛公。相辅者均为其沛县挚友,如萧何、樊哙、周勃、卢绾、曹无伤等,尊驾可知这些人?” “当然,皆某乡里。”曹参说,“只是不知他们而今发展如何?” “恕仆无好消息带与尊驾。”张良故作歉意,“沛公之军,仅数千众而已。仆向关中行路中所知的最后消息,是沛公军下薛地击杀郡守壮后,遇雍齿叛投魏国,使得原本近万兵力再次锐减。此乃秦军灭魏之前事,其后仆就不晓了。” “刘季……”曹参沉吟了一下,“传刘季为赤帝之子而斩白蛇起事,先生对此传言如何看?” 张良微微露出些不屑,又赶紧收敛以免让曹参看到,毕竟这是刘季的朋友:“仆对神怪之事很敬畏,但未亲眼得见,不敢遂信。” “某对刘季比较了解。”曹参举起酒碗向张良致意,然后慢慢啜饮着,“如果说旁人以此造势吸引愚夫愚民,某不便置喙。若说刘季会如此,某却是不信。刘季其人,虽出自市井,待人却实在,善察他人优点,往往以此使人愿视其为友为兄。因私放刑徒而致自身藏身山野数载,当可见其人品。” 张良听出了曹参在话中隐含着对张良讥讽刘邦靠神怪造势的批判,稍稍有些不快:“阁下曾为刘季友,此言无偏袒乎?” 曹参放下酒碗看着张良:“今反秦者,陈胜王以泥足者为卒揭竿而起,声势不可谓不大,然所聚之人能力不一,低估秦人统兵之能,所以周文函谷内尽没、吴广田臧荥阳败亡。二者之败,非老秦人所组悍卒所为,却是以刑徒为主的秦锐军战绩。再说到平灭魏国,秦军亦是以少胜多。可见单凭一腔仇秦之血,即便振臂呼得数十万众,虽可得一时声势,在秦兵锋下仍不堪一击。” 张良反诘道:“依尊驾所言,山东反秦之举,必将为秦军所平而无功?” 曹参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山东之乱,乃秦失民意。一乱平,却难防止另一乱起。据某所知,如今陈胜未平,楚项氏又起。秦人能出山东之兵,唯章邯所领秦锐军耳。一味的强力镇之,兵疲之时依旧难免败亡。” 张良听出曹参话中似乎对秦的揶揄之意,心中不由得一跳。 敛神静思数息后,开始试探起来:“尊驾如何说仅秦锐军可入山东?仆闻秦驻九原边军亦有二十余万,难道不可用?秦于百越亦有数十万卒,也不能调?” “大将军蒙恬死于皇帝之手,南海郡尉任嚣是大将军恬的部将,蒙氏族人传说大部逃入南海避祸。且百越山高路远,传诏往返三百里邮驿需要将近一个月。任嚣如果不奉诏,朝堂又奈之何?” 曹参略带讥讽的笑了笑:“至于动用九原边军?那要看皇帝还想不想要河南地了。” 他简直就像故意要把话题引到张良最感兴趣的秦帝身上一样,“皇帝若调九原边军平乱,河南地空虚必然招引匈奴复归,当年耗费巨力而得之地复失不谈,还会增加秦之北疆被胡人终年袭扰之危。且因代王据太原与代两郡立国,九原军想入山东需绕行河东,辎重粮秣耗费大增。若不绕行则需先灭代,代国拥兵不下十万,代王左车又为赵武安君之后,非易与之辈,二十万边军灭代伤损之后还有余力入山东否?” “治粟丞慧眼。”张良赞叹道:“可惜治粟丞被困关中,不然或可成为沛公的一大助力。” “困?”曹参摇摇头,“某非被困于此,实某自择之路。山东乱,民生凋敝。然山东之乱终有止日。某在关中助修律、兴商贾事、试农耕,趁着乱象未及秦川尽力而为,如得利民佳法,乱平之时可于天下推广,则可尽快恢复农桑工商,平抚民心。” 张良故作疑惑:“阁下于秦地领改良农耕之事,是皇帝所诏?如果皇帝重商事农桑,又为保河南地安宁而不调边军入山东平乱,那当下风传皇帝耽玩乐、不理政之言,岂不不符?” 因话涉秦地,又面对秦臣,所以他赶紧又谢罪:“仆大胆议政,还望尊驾勿罪。” 曹参不在意的摆摆手:“私室言之,无妨。” “说到皇帝,”他犹疑了一下,“皇帝确如所传,好嘻乐,远非始皇帝勤政。只是自郎中令高与丞相斯两位始皇帝留下的重臣离朝之后,二世皇帝将原郎中军郎大部拨入秦锐军为将,另组近身三卫,将宫中内侍组成铁壁军替代大部卫尉。如此加强身周防卫力量、不虞有人夺位后,便将朝政、军政皆交与三公九卿主理。公卿们无赵高和李斯之前权势,皇帝并不担心重臣僭权,所以自是无忧。” “恕仆大胆,”张良得到这些消息后仍不满足,“依阁下看,皇帝对山东之乱有何良策平之?适才尊驾也言道,单一武力镇制,并非良法。” “皇帝只重皇位不失,至于山东得失,全凭公卿决断。”曹参前面的话基本都是实情,此时慢慢步入正题,开始编谎了:“皇帝毕竟稚龄,若让某揣测,可据秦地不失,皇帝愿足矣。某以为,若秦锐真至兵疲不支之时,大将军邯请归关中,皇帝也不会罪之。” 这段话真真假假,对于不知朝堂内情的张良而言完全不担心谎话拆穿。从张良控制不住流露出的一丝欣喜看,显然这位爷是信了。 张良需要强抑内心的激动才能不在脸上流露出狂喜之色,因为如果曹参所说的是真的,那么在现在山东的形势下,极大地可能是秦军缩回关中。一旦秦军无力全面镇压反叛,那自己复国的愿望就可以达成了。 秦始皇宏图大志,一统天下。而他的这个二世皇帝儿子,显然至少在现在来说,只能算守成之辈,而且是只守自己不丢权、可玩乐的现状。 第九十章 曹参张良会(下) 将政权交与公卿而不过度干预朝政,小秦帝还不算完全昏,可控制不住山东叛乱或者根本不想控制,也距离昏君相去不远了。 “依尊驾所言,”张良还想进一步实锤这个消息,“皇帝真的甘心丢掉山东之地?那毕竟是始皇帝举秦全国之力、耗费十载所得。” 曹参心道,皇帝说这位张良是大才,应让其辅佐刘季成事,现在看是不是大才还不知道,这个小心劲儿倒是足够大。兵者凶器也,小心无大错。看来他也够谨慎了,已不是当年博浪沙刺秦的莽少年。 张良不相信二世皇帝会把始皇帝用了十年夺取到的山东不在意地放弃,曹参笑笑:“李左车于代地叛而立国,就在皇帝卧榻之侧,皇帝也仅命辅王婴守霍邑阻代军伐关中。代军攻伐不得而退,皇帝并未乘势平灭,只留军扼霍邑后即将大部秦师撤归。身侧之叛尚不全力扑灭,山东它地又何足道哉。” 张良信了,这回真信了。 “尊驾乃沛公挚友,”张良开始新一轮的试探,“刚尊驾言在关中助修律、助兴商贾、试农耕,以待山东平靖后施展所能复民生机。可尊驾身在关中,若皇帝闭关退守秦地,山东六国复立,尊驾所愿也只能于秦川为之。既如此,尊驾又何不出关中助刘季,以己所能用于楚国之民呢?当下尊驾为治粟内史丞,难道尊驾贪恋此距九卿一步之遥高位,却不愿为楚国百姓一谋?” 曹参很认真的看了张良一阵:“先生此番游历,遍查天下世情,想必也有自己的一番功业考虑吧。秦地百姓未受山东之乱所及,朝堂公卿又请皇帝诏暂罢徭役,于山东镇乱之卒出于刑徒,虽征奴生子数万,据某已知消息,因代国攻霍邑不成、周文被全歼于函谷,关中危局已解,所以公卿奏议欲将奴生子放归。所以单以秦川百姓而言,并无战事所扰。” 他向前探了探身:“遍观当下山东情势,齐王田儋虽没于魏,田氏仍可立新王,齐地远离关中,当可稳。燕地同理。魏王咎随魏国同亡,但若秦锐离魏地,难保魏不复叛。赵国内讧而亡,然李良力弱,同样不保有人复立新王而逐之。” “韩国嘛……”他停了下来,端起酒碗饮了一口。 张良从遇到曹参后所谈话题和对方见解上,已经感到这个曹先生非庸碌之辈,言谈间的一语一笑,似乎能感觉出对方可能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管是不是自己做贼心虚的缘故。但当听到曹参简评天下时提到韩国,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向前倾了倾上身。 “韩国位于秦国眼前,国力最弱,”曹参继续说道:“当年始皇帝第一所灭之国就是韩国。六国之中复韩最难,而且即使复国,也需有强援支撑。楚地最为广阔,且秦楚恩怨百余年,昔年始皇帝发卒六十万方得灭楚,此番山东乱也自楚地始。” 他若有深意的瞟了一眼张良,“若先生无意在秦谋仕途,又欲趁乱世而建功业,某倒觉得先生应自楚地始。” 张良略带尴尬的笑了笑:“依阁下所言,皇帝若不能一举荡平山东乱象则会缩回关中,非始皇帝那样的有为之君。可皇帝现下年幼,焉知再过数载年长之后不重起雄心,再来一次一统六国之战?” 曹参似笑非笑的看着张良:“所以才要趁皇帝尚无雄心之际,尽快让山东自稳自强。当秦锐退归关中,秦闭关自守之时,若山东诸国不能立即罢兵戈、修民生,相互联结,共抗秦师,以现下秦锐之锐,再加上北疆军之悍勇,恐连当年秦灭六国时的抵抗能力都不如吧。而某正在所为农耕之事若成,会使秦之国力倍于当年。山东诸国若不能自强之,其生死只在皇帝数载后的一念之间。” “尊驾与仆说这些,似乎与尊驾的秦臣之位不符。”张良听曹参说韩国要稳就需要有强援的话与自己的分析相符,稍稍放松了一些,开始打趣曹参。 曹参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先生显然无意在秦发展,想必先生也不会将某之言讲与他人。某毕竟是楚人,还是希望山东局势能尽快明朗,即使只给百姓寥寥数载的安稳也好。” 他停顿了一下,又摇了摇头:“可惜,不过是某一己之愿而已。” “此话怎讲?” “先生以为,秦若退守,山东各国复立,山东就可太平?”曹参露出了讥讽的笑容:“秦未灭六国前,六国之间可曾有片刻的安宁吗?秦守关不出,山东诸国复立,也必需有强国合纵,方可抵御秦再灭六国之可能。” 他再次倾身向张良:“以现在山东局势,各国之军皆新征召,秦锐虽然大部分也是刑徒,但一战即平魏,还是以少胜多。因此无论齐燕赵魏,单从兵事而言,面对秦锐皆无胜算。只有楚地新兴起的项氏,世代兵家,与秦当有相抗之力。代王左车也出身兵家,将所部刑徒整训完毕后也有抗秦之力。” “只是代国距离秦人太近了,北边还有匈奴威胁,所以代人只伐秦一次,就因自身所限无功而返,加上周文兵败,再无谋秦之举。如果先生想在山东建立功业,某觉得先生应于楚地诸雄之间择主事之。其他各国复国积极,但要说能够厉兵秣马而霸山东与强秦抗衡,恐既无意愿,也无实力。” “楚地诸雄……”张良沉吟起来,“山东乱自楚地始,张楚王乃秦必欲屠而后快之人,存在不了多久。项氏起于会稽,或向西,或向北,且已听闻有范增为谋。泗水东海有楚王族景氏起事,称假楚王,聚众不足二万……阁下之意,莫非想让仆归于景氏假王?” “当然,”张良小小的脸红了一下,这个曹参是刘季的朋友,虽然刘季太过弱小,出身也低,但即使是给个面子也应该提一下:“还有尊驾故友沛公。” “先生真是给某面子。”曹参大笑起来,“刘季现状先生刚才也说过了,不过数千小众,又为雍齿所叛,恐怕自己都还需要投靠他人谋生。” 他话锋一转,“但某还真的建议先生去投刘季,而且与某和刘季的乡友关系无干。” “尊驾可否列举缘由?”张良挺想撇嘴的,强自忍住。 “某知道,先生认为刘季现在实力不彰,前途未卜。”曹参严肃起来,“某与刘季亦乡亦友,此人有诸多优点,为人忠厚有义,只是门第不高,命运不济,龙困浅滩。要说刘季最大的优点,就是识人之长,用人而不疑,能充分发挥身边各种人的最大能力,要不是用人不疑,也不会因信雍齿而为其所叛。刘季有魄力善行动又具义气,在始皇帝时就敢义释刑徒,哪怕弄得自己藏入山林数载。他若在太平时最多也就是一豪客,然于乱世,若得辅保,未必不可成为一方霸主。” 曹参随即叹了口气:“在当下,某觉得其辅保者尚有重大的欠缺。以刘季的丰沛挚友而论,萧何可治国安民,可筹粮召壮为刘季处置后顾之事。其他诸友若樊哙、周勃之流则多具武力,可为刘季前驱之臂膀。唯一缺乏的,谋者也。” 曹参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挂在了脸上,“今日得遇先生,共席详谈间,某觉得先生思虑久远且面面俱到,有大势观,若可为刘季谋,你二人皆有发展。” 被人称赞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张良也不例外。张良知道曹参原本沛县的一个狱吏,作为韩国望族后人,他本是看不上的。可现在曹参已经是距离九卿只差一步的高官,而且今日一席相谈,让他认识到就算底层也有能人,曹参这样由小吏数月间直奔九卿之位者,那就是大能人了。所以曹参的夸赞,很有杀伤力。 只是……这个曹参不会已经知道我实际上是什么人了吧……张良有点儿肝儿颤。转念一想,如果他真的知道我是谁,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忧的,要想抓我向秦帝邀功,还跟我在这儿费唾沫干啥?既然现在他有让我为刘季谋的建议,恐怕内心中还是有为朋友谋划的私心在。 “先生对楚地诸雄的分析很精准,”曹参用藏在眼中的一缕锐光查看着张良的神色,继续说道:“陈胜王出于闾左,格局不足,又为山东乱之始发者,秦必杀,不足与谋。项氏高门,亦已有谋人范增可倚重,先生往投是否有用武之地尚未可知。景氏王族,现有势力仍弱而不足撑王位,亦未有智者为其谋,确实是先生可投一方。但景氏实际情况如何,是否能善待于先生,也是未知。惟沛公刘季是某熟知的人,先生若往投而辅之,某可保先生必为其所重,足以施展先生之抱负。” 他短暂思索了一下接着说:“以先生所述情况看,秦锐灭周市之魏国后,某认为刘季将会远避魏地秦锐锋芒,应往东靠向景氏,景氏既然称假王,刘季投景氏也完全是可能的。某有一建议,先生不妨往投景氏,若可得遇刘季,请自观之,以证实某所言非虚。” 张良心动了。曹参说得没错,如果去投项梁,就算能得一定程度的重用,但项梁既然有了谋士范增,自己的份量还是达不到能劝说项梁扶植韩国复兴的作用。投假王景驹则要更有利一些,景驹的势力现在并不算很大,如果能在自己的谋划下扩张并真正称王,作为主要的谋臣,自己的话一定能够有效地影响景驹的决断,让他支持自己扶立韩国的希望更大。至于投奔刘季……既然曹参把刘季夸得天花乱坠的,也不妨在投景驹时顺路去拜访一下,自己做个判断再说。 “另外,”曹参看张良似乎已经意动,笑了笑:“看先生的行路方向,可是要由武关道出关中?” “正是。仆游历关中,既从函谷入,自是欲走武关出,一观关中两大险隘。从武关出后,仆原本要去会稽和东海一游。”张良既然猜测曹参并没有抓自己邀功的打算,所以非常坦然。 “看看项氏的兵威?”曹参微微的摇头,“如果先生欲投景氏或沛公,还是从潼关行函谷道出秦川吧,少绕一些路,也比武关道的山道更易行。现在武关和峣关对山东的防卫已经大大加强,峣关本来关城很小,但不久前已经增扩,武关前的四道岭也筑有堡隘和烽燧。武关至峣关间道路中曾有山中小径可达峣关后,现也加增了烽燧。所以即使武关破,峣关也难偷袭。皇帝对公卿加强关中防御的奏表相当重视,既然朝堂有意退守关中,这些防范也是必然。” 张良见曹参毫不在意的就把秦军的防御模式告诉自己,这一方面算是示好,另一方面恐怕也不无威吓之意吧。函谷关那地方,周文用二十多万被“坑杀”的“冤魂”证实了此路不通,而曹参用秦人强化武关道的防御模式告诉自己,意欲从山东方向从这南北两大关隘向西破秦全都是梦想。 第二日。 曹参头晚与张良告别后自去住官驿,所以张良离开蓝田也无须再去与曹参道别。他从善如流改道向潼关方向而行,一路顺利。途中他还发现出咸阳后一直隐约可见的那些“尾巴”消失了,难道是曹参帮他阻住了追踪者?不应该啊,曹参虽然已接近公卿的层级,但一个治粟内史丞按说管不到军方或府衙隶役那些可能的跟踪者。 曹参完成了皇帝交办的任务,随着车夫的吆喝声和车轮的粼粼声缓缓向咸阳行进。 他坐在车中偏前,跟随的僮仆跪坐身侧后,两人都没说话,其实也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这个僮仆不是他的,是皇帝派给他的甲卫,名叫,张骠。 张骠其实直到现在只要一安静下来脑袋也还在发懵,一路伺候曹参是他当惯家仆的本分,做的娴熟无比。但当晚上睡觉时,以及现在乘车行路时,他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奇遇”仍感觉像在梦中。 秦军占陈留,领军将军公叔起客客气气的拜访主人张负,客客气气的让张负不要为陈留被张楚军占据时“被迫资敌”的行为担心。公孙将军说了,张负作为上卿陈平的“前任”外舅,上卿特别传讯请求不要为难他们。然后,公孙将军又客客气气的说,上卿对曾用过的僮仆张骠很喜爱,毕竟跟了他很多年用顺手了,也很有情分,所以愿用五镒金的代价向张负购买。要知道像张骠这样的僮仆,就算是府内的剑奴,市价也绝对超不过一匹较好的战马价钱,而一匹战马也不过三镒金。 张负不是傻子,自然能在公叔起的客客气气中听出威胁之意。所以他立即逊谢了陈平的五镒金,当即让公叔起带走了张骠和他的家奴契约。 皆大欢喜。 这事儿当然不会让张骠发懵。虽然无论是跟着张负还是跟着陈平,都是当僮仆,陈平相对和善一些也差距不大,不过陈留被张楚军占领、张负被勒索这等事,总还是让人有些不安。而按来访的秦军将军说,陈平已经坐到上卿高位,又处于未受战乱波及的关中,生活安定性绝对大大好过留在陈留。 从陈留到咸阳,张骠乘的是兵车,一个屯长带着五十个小卒给他当扈兵,让他颇有受宠若惊的感觉。这一路已经没有大股叛军,公叔起派兵护卫主要是怕遇到被打散的溃卒。 在咸阳上卿府见到陈平,自然有一番久违后的亲近。稍微有点奇怪的是,陈平并没有把他当作僮仆对待,而是给予了适当的礼遇,有点像当客人看。他在路上从士卒们口中得知陈平已经又有了夫人,还是皇帝的乳母,所以自然觉得应该以隶奴身份拜见主母,却被陈平微笑着拒绝了,并且告诉他,要带他进宫去接受考核,如果考核通过,他就不再是奴籍,而会成为皇帝近卫。 张骠觉得这是旧主人给自己提供的晋身机会,心中一万分的感激,一听之下就要给陈平行跪拜礼,又被陈平拉住,说你有本事脱了奴籍再谢吧。 第二天进宫,陈平先将他交给曹穿,和甲卫们比试了一番剑技和近身搏击。剑技没啥问题,近身搏击比剑技差,但也得到了曹穿的首肯,说现在虽有不足,但年龄小还有很大的拓展余地,参加甲卫每日的训练后很快就能补足。于是,陈平又把他带进殿内去见皇帝。 让他到现在还时不时的发懵的人就是皇帝,是他把脑袋敲破十遍八遍也绝对想不到的人。 _ 此刻,曹参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此番奉诏来游说张良前,皇帝和曹参有一席谈话。皇帝说得很明白,武,或以平乱,或以开疆拓土,文则治国而惠及百姓。你曹参是个文武全才的人,但一直让你参与文事而非兵事,并不是怕你做了山东叛军的内鬼,从人品角度上你不会干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怕日后在遇到与刘邦军对决的时候放水,而是免去你与过去朋友战阵相对时的尴尬和内心愧疚。因为你也能看到,至少以现在秦锐或北疆军的状态,眼下的刘邦绝对不是对手。 皇帝自信满满的问曹参,你觉得本皇帝和刘季,谁才是真正让你实现济世救民的愿望的人?现在让你去投刘季、辅佐他开疆拓土并期望打败大秦,你还愿去吗? 当时曹参也在心中自己问自己:愿意去吗? 在这样的皇帝和关内军事、民事、匠作各方面的充分准备面前,他要真去了恐怕也是去劝刘季投降或解散队伍藏起来……自己不知不觉中早已对这个小秦帝彻底忠心了。 曹参也问皇帝,你说山东会前仆后继的有六国遗族不断反叛,但刘季也不是遗族,为啥不但把萧何留给刘季,现在还要游说张良去辅佐刘季,鼓励他造反? 皇帝莫测高深的笑了笑(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少年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让曹参感觉很不协调),你忘了我是见过刘季的吗?《左传》中有言:“肉食者鄙”,那些遗族中,也就只有李左车和楚国项氏这样的兵家世族能够真正对大秦造成严重威胁。刘季虽然不是遗族也不是兵家世族,但刘季善于调动周围人的能力,又不屈不挠像个打不死的小强(当然对曹参不能说小强),要是单看出身,你和萧何都是读过书的士子官吏,为何要与一痞赖子为友并甘为其所用? 而且,刘季既然已经反了,哪怕你或许说动他投降或隐藏,但随同刘季反叛的那堆手下都盼着刘季能成功,自己好升官发财当开国功臣,所以这时候的刘季已经被裹挟了。换个角度看,如果刘季投降或躲起来,身边的朋友一朝散尽,他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既然我想要在山东让各路叛军相争,那就不如把刘季这样有潜力的人扶起来成为争斗的一方强者…… 回想到这里,曹参叹了口气,眼睛虽然望着通往咸阳的道路,但并没有真正去看什么路边风景。 皇帝这种挑动群众斗群众的方式,从皇帝的角度看没错,政治不能一家独大,现在自己和陈平这些关中的外来户,不就是皇帝用来制衡秦廷原有大臣的棋子吗?山东叛乱也不能最终出现一家独大的状况,那样对大秦不利。只有山东出现两到三家开始内斗,皇帝才能稳坐关中等待他们互相削弱。 _ 在曹参游说张良的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南方,任嚣和陆贾带着返回关中六万多人的老秦队伍,已经离开了阳山关往零陵方向前进。 卸下了百越的重任,没有了这份精神支撑的任嚣,健康不佳的问题也就充分显现了出来。陆贾为他安排了一辆辎车,并让太医贴身跟随,随时为他调理。由于把任嚣的家人带来了,所以也不乏人来服侍。 第九十一章 兵锋指陈胜 眼瞅没几天就是正月,正月是春回之始,可即将到来的这个春天却不能给身处陈郡的陈胜王带来什么新希望。即将到来的、万物复苏的春天,所带来的是绝望:十万秦锐军已经从西、南、北三面靠近了陈郡,只留下东面没有秦人的踪影。陈郡内张楚王朝的大臣们和张楚军的官兵,都在用紧张备战的忙忙碌碌来压抑心中极度的恐惧。 距离正月初一还有两天的这个清晨,成为了陈郡张楚军和张楚王陈胜噩梦开始的时候。在晨曦中,一队队秦锐军摆开阵势大水漫地一般的从远处席卷而来,从西、北、南三面发动了对陈县外围寨堡的进攻。 陈县外各方向构筑的连环寨堡根本就没有真正建成,一共也只建了十几日的时间,堡寨的土墙都不完整,高度也不足一丈,结果就是西、北两面的连环寨堡被秦锐只一击就土崩瓦解,陈胜的寨堡成了秦锐的兵营。 西面、北面和东面是陈胜预计秦军前来的主要方向,所以寨堡建设的效率还高些呢,至于南面不是张楚军认为的主攻方向,张楚军卒配备数量少得多,寨堡建设懈怠,以至连半人高的土墙都没筑成。 从南面进攻的秦军全是马军,上万的战马拉出层层叠叠的黑线向寨堡冲过来,构筑和防守寨堡的军卒一见就魂飞魄散,不等战马跳进矮墙就已经只恨爷娘少生了几只脚,没命的向身后陈县逃去。而陈县城头上看到这一面是骑军,哪儿敢开城放入逃卒?再把秦骑放进来直接就彻底了。 于是,南面寨堡与陈县城墙之间的三里空场就变成了修罗场,数千张楚逃卒没头苍蝇一般的乱撞着,秦骑则在其间纵横,闪亮的矛戟和刀剑拖起一团团的红色惨雾,片刻间尸横遍野。只有少量军卒逃到了城西和城东,被城上放下的大箩筐吊了上去。 南面的秦骑收割了一阵也退回半截子寨堡内,三面秦军都借助寨堡安营扎寨,虎视眈眈的围着陈县。北面大营中竖起帅纛,上面斗大的一个“章”字篆书迎风飘荡。 在最初的慌乱之后,陈郡内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陈胜、蔡赐、张贺围着四城转了一圈,从竖起的营帐数量粗略估计着秦军的规模。 北面显然是秦军的主力,约有五万人左右,西面则大约三万人,这两面基本都是步卒,南面的骑军大约两万。 “王上,”蔡赐拧着眉头想了一阵,“十万秦军围城,采用围三阙一的方式,留出了东面不攻,东面的寨堡也还在我等手中。如果大王决意坚守城池,城内现有八万多军卒面对十万攻城者,是完全能够守住的。只是现在在王都的外围只有东面的将军(吕)臣是一支援军,其他方向上,大将军(项)梁距离王都千里之遥,南阳将军(宋)留也相距超过六百里。将军臣在城父是为大王向东而保留的军力,如果用其回援王都,则一旦秦军增加兵力四面围城,这支援军的作用就完全没有了。因此现在可以说,王都几乎是完全孤立无援的。” “上柱国的意思是?”陈胜被蔡赐所描绘的“美好”前景吓住了,如果四面秦军合围,就算陈县有足够的兵力和足够的粮秣辎重,但孤立无援的滋味可不好受,完全看不到未来。眼下秦军只有十万,可他清楚整个秦锐有二十多万,如果秦人攻城不下,肯定会不断增兵。 “与秦决战!”蔡赐一咬牙,“与其困守孤城等死,不如趁秦军现在兵力尚不多,和其倾力一战。如果战胜自不必说,如果无法战胜,大王也可暂且放弃王都,直接往东向大将军梁靠拢,确保大王安全。” “上柱国,如果与秦人决战,采用何种方略?” “现在王都三面受敌,西北两面秦人皆为步卒,如果大王向东突围,步卒难于追赶。然而南面秦军为马军,一旦大王东进,马军既可以沿路骚扰阻滞王师,也可快速行至王师之前列阵相阻。臣的方略是,王都内留三万卒,其中两万布于西北两侧城上守御,抵抗秦人攻城,一万卒与大王列于城东门内,大王可诏令将军臣即刻引军向西,在王都东侧二到三舍(六十到九十秦里)处接应大王。” 蔡赐看了看陈胜,发现他很专注的正在等着自己的后文,于是继续说:“臣与将军贺,引军五万城南列阵向秦人马军进攻。马军在战阵前并无优势,秦人也只能下马列阵对抗,以五万对两万,马军手中无床弩等重兵器,所以最具将其击溃的可能。若胜,必极大提升士气,乘胜即可再向西面秦军进攻。若能击溃西南两侧秦军,单凭北面五万秦军已经无法攻城,只能等待增兵。这时再急传大王诏令,让南阳将军留和会稽大将军梁增援王都,王都可安。” 蔡赐再次停下来看了看陈胜的脸色,发现一抹红晕正在爬上大王的面颊,显然这个前景还是比较美妙的。不过陈胜也不是傻瓜:“如若不能胜,寡人又当如何?” “万一不胜,”蔡赐为了安抚陈胜故意撇撇嘴,表明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出现:“臣与将军贺则尽力拖住南面秦军,使其不能跨马尾追大王。此时大王立即率东门内万卒东去,同时,守城的西北两万卒开城向北攻击秦军,拖住他们无法跟进追击。大王诏令将军臣西进时让其携带部分粮秣辎重,待与王师会合时供王师之用,这样大王所率王师能够轻装前行,只需一日就能与将军臣会合。” 陈胜赞叹:“上柱国思虑周全,真寡人股肱。寡人立即向吕臣发出诏令让其尽速向王都靠陇,城内军兵调动,全委上柱国了。” “臣敢不为大王效死?”蔡赐立即向陈胜行礼,张贺在一边也咔的行了个军礼。 蔡赐与张贺立即开始组织城内各营士卒调动,准备各种战阵对决兵械,挑选围护陈胜的“王师”。 听蔡赐一席话后感到鼓舞不仅是陈胜,张贺的信心也更加强大起来,恨不能立即就出城与南面秦军一战,一鼓破敌。 蔡赐对骑兵的分析是基于那时代没有高鞍马镫的现状而做,本是不错的。由于没有高鞍马镫,当时的骑兵主要用于侦察、骚扰以及快速阻截,真正对抗作战还需要下马列阵作为步兵使用。马上的弯弓射箭只有匈奴、月氏等西北胡人可以做到,把从军农夫训练到那种程度需要的时间可就长了,基本也不会按那种方式长期训练。 可是,现在的秦锐骑军不但有高桥马鞍和马镫,还有圆盾和双骑弩加四短矛,再加上“胡亥指导”的凿穿战术,蔡赐与张贺与秦对战的结局,已经基本没什么悬念。 科技就是战斗力。 _ 咸阳宫。 胡亥晃晃悠悠的在宫内殿外踱着步子,身后是襄姬的宫院,他刚刚从那里出来,晃晃悠悠的正准备回正殿,当然还有一些内侍和甲卫跟着。 明日就是春回之初的正月初一了,胡亥自然又安排了一场皇宫内的“与民同乐”,当然是与臣同乐,“民”们也进不了宫。除了醇酒,还有这些日子不断按记忆回想“开发”出的新菜肴,当然以襄姬为领舞的拉丁风舞蹈也是必不可少的。 刚刚去“验收”了一下襄姬最终确定的舞蹈,感觉很满意,估计又能像上次在众臣面前的肚皮舞一样让他们神魂颠倒。高兴之余抱着襄姬一番上下其手,本想直接就地正法,却有寺人来报说上卿候驾,想想青天白日的总会有些政务之类的事情,就和襄姬约定月升时分。 虽然咱们这位胡亥拥有咸阳的大批宫室,可一方面他为示简朴将大多宫室或封存或交给军政当了办公室,另一方面秦人所建宫殿具有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大”,然而相对于楚国那样南方的国度所具备的精细与华贵,秦宫是完全比不上的。 大,开阔,古拙,是大秦皇宫的主基调,就连金色都用得不多,基本色调以黑白为主,包括宫中宫人、宫妃的服饰,也未有很鲜明的色彩,当然这也是受限于那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所致。所以单从审美角度说,胡亥每天面对的景色实在是单调。 出宫微服私游不能次数太多,因为搞一次的动静太大,甲卫要贴身带着十几二十个,其他剩余甲卫和部分盾卫要扮做路人散布周边,锐卫和郎中骑郎五、六百人则跨马在数百步外驻扎,随时可快速支援护驾……胡亥想想都累。过去看史书说,皇帝蹲的是金色牢笼,现在切身感受。 晃晃悠悠的胡亥,带着不爽的心态,晃悠进了大殿。 “陛下,大将军邯奏报,其领秦锐已经围困陈县。”陈平目光随着向丹陛上走着的皇帝,上奏道。 “哦?”胡亥走到御案后,一边坐下一边用眼扫了一下平摊开的奏简,“兵力对比如何?” “大将军邯亲率步卒八万和骑卒二万,共十万。”陈平见皇帝坐下拿起奏简开看,自己也坐了下来。“根据听风阁细作所报,陈县内有张楚军卒不足九万,东面城父有吕臣所率张楚军三万。” 胡亥大致把章邯通过快传递来的奏简看了一遍:“我记得孙子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章邯只带十万卒,就要攻击陈县内的九万卒,这个攻城的难度不小啊。而且城父还有三万卒,在章邯攻城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杀出,也是个不小的威胁。” 陈平笑了:“陛下应该记得,大将军邯带着六万卒,就把魏齐联军十三万击溃。现在以十万对九万,已经是高看张楚军了。陈胜如果出城列阵对战,恐怕会比周市和田儋败得更惨。不出城而固守城池,他除了城父的吕臣外,基本是孤立无援的。吕臣还要为他保持向东逃逸的通路,所以不太会从秦锐后方夹击。即使会,想大将军邯也必有对策。” 胡亥点点头:“战场是由将军们去把握的,我想的就是把陈胜赶向东,让他和项梁去内讧,只要章邯能做到这个就行。” “臣判断,如果城父吕臣开始向陈县靠拢,那么陈胜就极有可能想要东逃。”陈平说,“大将军奏表中提到准备用五日组装攻城的床弩和投石机,并且带有大量轻油。用火攻配合踏橛箭和云梯,相信陈胜坚持不了多久。现已近初冬,再晚一些向东逃亡时就会很寒冷,道路也不易行,所以臣认为在一个月内就能看到结果。” “如果陈胜坚持守城呢?你们对我的火攻之法就这么有信心?” 陈平微笑着一拱手:“陛下让匠师台所制投石机可在守城军箭程之外操作,这样攻城能够减少大量的士卒伤亡。虽然单以守城论,无需精兵,不畏死即可,可整天被陛下的投石机和床弩轰击,烟熏火燎的,心里的恐惧感最终会彻底拖垮士气。围三阙一,即使陈胜坚持不逃,他手下的将军们不逃,也难以约束那些千将、卒长或者两司马不逃。在陈县弹丸之地坚持着,己方没有援军而秦锐还有半数未至,根本看不到希望。这种情形,臣认为他们会逃的。” “好吧,那我们就只管等待结果。” 两人正说着,内侍报张苍候驾。 “陛下,臣只有一事奏禀,”张苍进来后没有坐下,直接站着施礼后说:“千里镜又造出了十三具,现有的水晶已经用尽。” “勘察水晶矿藏的事情如何?”胡亥问。 “还没找到品质纯净到能做千里镜的矿洞。” “那就暂停制作,一面继续寻找矿藏,一面也看看西域胡商能不能有所售。已制成的,为武关道两个关隘各赐一具,潼关和函谷关各赐一具,霍邑赐一具,秦锐赐发几具给杨熊、赵贲、公叔起等将军,剩下的先留在宫中。对了,”胡亥突然想起了什么,“去跟姚贾说,给代国暗送两具去,他们若要防范北胡,还是用得上的,不过只能在北边用。还有,明日的大宴准备的如何了?” 二世二年正月初一。 咸阳宫陈花结彩(大白天的就不张灯了),虽然冬末春初,天气仍然寒凉,但咸阳宫内依旧如八月秋日一般,在主殿前的广场上搭起大棚,只是将所覆织物由白色丝帛改成了黑色细麻,多吸收点儿热量。内外三层席案依旧二百席,设舞蹈木台,丝弦声中,乐女于台上作越舞,长袖飘飘。 皇帝携后妃而坐,群臣落座后,席案上一道道新奇菜肴如流水席一样不断奉上。 大臣们虽然最近数月于章台街上的食肆、女闾中已经吃到了很多从未尝过的美食,但今天宴席所上的又是以往没有见过的。过去吃个饭要动刀切肉大啖,现在这些菜品完全不像以前那么粗豪,精致、好看,色香味俱佳,完全用箸食用,使粗犷风气的秦宫内显现出比楚国还要细腻的饮食格调。 除了美食乐舞,从咸阳宫门一直到宴席棚广场间一个一个的大瓮中的花花草草,和一路的绸缎彩架,与垂吊在棚边的黑麻形成对照,不但不突兀,反而由于黑色的反衬,让外面的花草和彩帛显得更为艳丽,丝毫没有春色未至前的萧条感觉。 美食、美景,虽然八月大宴时的咸阳宫广场也是这般装扮,但那是叶仍绿花还红的秋日,而现在冬末叶落花谢时依旧如此,尤其大瓮里都是鲜花鲜草,就显出二世皇帝的奢靡了。 始皇帝每年也会有数次大宴群臣,却无鲜花彩绸和如此各色多变的菜肴,乐女之舞也都是楚风赵尚,秦始皇的王者霸气也会让诸臣惕惧不敢放怀。 二世皇帝则不同,闲散安逸,开宴前即命宫侍宣布,允准群臣可自由离席相互敬酒,把一个大宴弄成了像西方的鸡尾酒会一般。八月宴会时皇帝就允许这种方式了,当时大臣们还不适应,只有少数人离席敬酒,看皇帝的意思还有点无奈。此番为第二次,都已经能放得开了。除了皇帝主席面向舞台的通道无人敢停留遮挡皇帝观舞视线外,三侧席案后面都有一丛丛的人站着在一起闲谈。 当然还有部分很古板严谨的大臣对此依旧皱着眉头,面露不悦之意,觉得这是君前无礼,胆大的甚至腹诽皇帝,堕了大秦的威严。只是,也就是腹诽吧,一直传言那支攻打函谷关的周文叛军都给坑杀了十多万,坑俘这种事情没有皇帝的首肯是不可能做的,所以别看小皇帝现在懒懒散散不讲君前礼仪,这要杀起人来依旧是赢姓风格。 _ 在章邯的眼中,没有鲜花美酒佳肴彩绸,只有遍地枯黄的草叶草梗和数里外陈县土色的城墙。 他站在张楚军所构筑的半截子寨堡墙边,用望远镜观察着陈县城头情况。身后的五万士卒中,在面向陈县方向布置了两万人防御,一万人休整,两万人去周边伐木或者拆房子的大梁,用来制作投石机、床弩和云梯。西边三万秦锐由桓范统领,其中也有一万卒在协助制作攻城器具。南面是赵贲率领的两万骑军,没有进行攻城部署,只需要他们堵住陈胜南逃,并在陈胜东逃时跟上,沿途骚扰惊吓,让陈胜跑得再快些。 公叔起从后营的远处骑马而至,距章邯十步下马。章邯听到动静放下望远镜回身:“将军起,制作攻城器械有什么问题吗?” 公叔起行了一个军礼:“属将已经布置下去了,确实存在一些麻烦,这边的林木被张楚军砍伐过,用于投石机的大木不太易寻。属将担心大将军所令五日制备器械会做不完。” “不着急,”章邯咧嘴现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容,“五日不够,就用十日,现在难受的不是我等。陛下诏令只是要将其赶出陈郡,并未给出日期限制,本将军也很想看看张楚王的耐心如何。五日后,就算只制出了一架投石机,也可以推到城下先让张楚军领略领略。” 公叔起也笑了,随即想到一个问题:“大将军,此番至此,所携的轻油只够攻击十日,如果张楚军固守不溃不逃……” “无妨,”章邯说道:“张楚军不逃,我等就坚持攻城,虽气候寒凉,攻城不易,然守城更不易。必要时对现有军卒进行轮换休整,保持士气。至于轻油等辎重粮秣,三川郡已有囤积,可由荥阳经鸿沟补给,在投石机准备妥当开始使用时就传讯启运,保持供给不断。” 章邯看着公叔起又说道:“照着长期围困和攻城来打算,同样也照着减少军卒伤亡来打算,让张楚大王的绝望不断加深,直到崩溃出逃。” 公叔起会心一笑:“谨遵大将军之令。”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报大将军。”一个传令亲卫打断了两人,“城南将军贲传讯,陈郡开南门,有军卒不断出城并组阵,有与城南骑军对战之意。” 古时说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并不是一群军卒手拉手真的把城围上一圈围上多半圈什么的,水都流不过去。 实际上是,无论在城的哪一侧围城,一般是通过扎起连营构成阻挡,一旦有城内的敌人突围或者城外敌人向城内增援,都只能闯营而过。兵营因为有木栅、土垒等,一旦被攻自会组织军卒防守,并在营内留有后备机动军,随时增援吃紧的地方,所以敌人很难通过。 另外也有在一侧围城军扎下数个营盘的方式,两营之间留出相距一箭之地或半箭之地的通道。敌人想要冲过去先要受到两侧营中箭矢的火力打击封锁,然后两营中还会组织士卒出营列阵阻截。 章邯在陈县三面由于直接利用张楚军的半截子寨堡当兵营,所以就依着寨堡的形制,采用的多为连营模式,但在北与西、西与南的营盘之间还是有很大空当的。 第九十二章 张楚落幕 由于陈县城外的三面营盘之间具有一定的距离,要依照过去的做法,南城军受到攻击威胁,需要派传令卒飞马经过城西再到城北,绕过半城去向章邯大营通报。自从胡亥玩儿了一手快传把戏,现在在秦锐军中也采用这种方法在相距稍远的营垒之间传讯,不过没有采用那个摇臂木架,而是白天用旗语,晚上当然还是用灯号。并且也没有对讯号搞什么数字加密,直接用数对应字,这样对于传讯者的要求就大大降低了。同时,军中还规定有若干短语,传讯更为简单快捷。 赵贲这时向章邯传讯有敌出城列阵,就是采用的短语,先发至桓范的城西军,再接力传递到章邯的主营。 _ 章邯闻报愣了一下,接着一抹古怪的笑意就浮现出来:“陈胜居然主动出击了,还是攻击赵贲的骑军?” 公叔起闻讯也有点意外,不过也和章邯一样立即就想明白了:“他们还是按照以往骑军的使用和战法来考虑的,即马上作战不如下马作战,而下马列阵对决,南城只有两万人,他们只要出四至六万人,觉得就可以凭人数战胜。” “嗯,”章邯点头同意,“骑军不会带床弩之类的重兵,连矛戟这类长兵通常也不配备,铜剑骑弩,均不适合对阵。陈胜这是觉得南城秦锐是最容易击败的啊,想胜一阵鼓舞士气。若南城秦锐败,张楚军大约就会有足够的底气直接攻击这里的主营了。” “传令给赵贲,”章邯浑身上下散发出一阵杀气,“凿他的阵,杀他的主帅,封他的城门,让这些人出来了就别回去了。” 那个传令卒接令后立即转身跑向营内的讯号木塔。 “如果……”章邯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如果陈胜南城兵败,溃卒无法进城必不会向西再投向桓范军的死地,只能向东面溃散。而陈胜若打定主意一败即东逃,正好借着南面的溃卒挡住赵贲的追击。” 公叔起表示同意:“大将军所料极有可能,而且如果陈胜借机东遁,也一定会有部分张楚军出北城甚至西城,拖住这两面我军的追击。” “西城嘛,由他去吧。传令桓范,若西城有军出,坚守防御,以箭阵阻之。”章邯忽然想到皇帝用过的“心理战”,“告诉桓范,西城兵出意味着陈胜东逃,让他在守营不出的同时组织军卒喊话,说你们大王已经东逃,你们再战何用?” 章邯把带着笑意的脸转向公叔起:“南城兵败,西城张楚军是否会出城尚未可知,但北城一定会出兵攻击我营,免得我等立即组织追击他们的陈胜王。你立即去安排,同样坚守不出,还要做出骤然被攻的慌乱景象。待陈胜逃出十里后,再将当面之敌吞掉。陈胜的逃师让赵贲去慢慢削弱,本将军先占据陈郡再说。如果南城兵败陈胜不借机而逃,那就继续进行攻城的准备,若此战能使张楚军损失近半兵力,攻城的策略也可由威慑改为择机破城。” 陈县城。 南城内一队队的张楚军卒有序的跨过城门出城列阵,张贺确实将他们训练得有模有样,让周围百姓们看来,也是一支威武之师、雄壮之师了。城上,守城军也在有条不紊的布设床弩,将五千弩手密集的排布城墙上,在秦军进攻城外本阵时给予支援,同时防止万一张贺军落败时抵挡秦军趁势攻城。 东城,一万张楚军整齐的从东城门向内延伸排列,把街面和靠近东门的里巷内道路完全占据了。虽然军卒们知道已有十万秦人围城,内心很不稳定,但在这些个月的军事训练和军法约束下,表现得还算平静。 西城和北城都与南城的城头相似,部署着弩阵,不同的是两面城下都掩藏着大批轻兵,一旦南城失败大王要东去,这两面就要开城出轻兵攻击秦营,替大王阻滞追兵。西城人少些,连城上弩手一共约六千,北城面对的秦锐军人数多,所以一共部署了一万八千多人。 王宫前,准备前往东门待机出逃的陈胜全身披挂黄金甲,正对与他告辞准备出南城决战的蔡赐殷殷的嘱咐着:“上柱国智计过人,乃孤的军师智囊,此番南城决战,上柱国莫要冲锋在前。万一战局不利,可迅速绕城向东靠拢孤的王师,留有用之身继续为孤、为国效力。” 蔡赐感动的连连施礼:“臣能得大王信赖得抗暴秦肆虐,此生已无憾事。值此张楚危亡之际,臣必竭力,以报王恩。臣牢记大王所命,万一事不谐,臣将领兵于大王身后阻敌,并尽快与王师合兵。” 他停了停又行一礼:“大王也无需过于担心,此番南城决战,五万对二万,有八成胜算,大王未必真要东行。将军臣明日可达城东三舍之地(九十里),大王即便东去,也无太大惊险。臣设此计必出暴秦意料,臣即使不胜,大王也可安然东巡。” 陈胜连连点头:“有上柱国为孤谋略,孤之大幸。” “大王谬赞,臣汗颜。臣且告退先往南城,大王多珍重。”蔡赐登上轻车,站在车上再向陈胜深施一礼。 陈郡城南,秦锐骑军。 当城门大开,第一队张楚军卒小跑着出城开始列阵,赵贲就一面向章邯大营传讯,一面命令骑军备马披甲,准备战斗。当张楚军两万人列成两个方阵、城门中仍不绝的涌出士兵时,秦锐军已经有一万八千人跨上马鞍桥,只留下两千人在营中守护粮草。 章邯的军令很对赵贲的胃口。秦锐军的骑兵部队自从组建起来,就一直苦练皇帝指导的凿穿战术,并进行了改良,将骑军分为了轻骑和重骑两部分,轻骑着半身甲,配盾弩短矛铜剑;重骑不但着全身甲,还是合甲(两层牛皮中间加有一层薄硬木板,或两层皮至多层皮叠合),马头与肩部亦披甲,除盾弩铜剑外,不配短矛配长戟。 胡亥对于蒙古人的凿穿战术只知道个皮毛,以为就是通过连续的弓箭打击撕开敌阵的缺口然后冲入敌阵。他不知道的是,蒙古骑兵的凿穿战术是两步走,即先以轻骑用弓箭远程打击来疲惫敌阵士卒并寻找薄弱点重点来凿;一旦凿出敌阵缺口时,便以重骑持重兵器如长矛、长刀等直接冲入敌阵,先长兵突刺再弯刀(在攻击欧洲板甲骑士时还用过铁骨朵)近身搏杀。 秦锐分骑军为轻骑和重骑,也是真正有经验的军将们,将胡亥这个半吊子醋提出来的战法进行适应战场的完善之举,倒是暗合了蒙古骑兵的战法精髓。 _ 对面张楚军已经列出了第三个万人方阵,三阵在金鼓声中前行百多步后,阵后又开始列出新阵,此时张贺的戎车位于前三阵的中阵后部,蔡赐的轻车此刻也刚出了城门与张贺汇合在一起。 蔡赐一看到对面六百步外的秦骑阵势就觉得不对劲,秦军完全没有下马列阵的意思,而是大约三千骑一排,列出了五至六排,正好与己方前三阵每阵千人横排的人数差不多,可步卒列阵基本就是人挨人,马队列阵,不但马的体积大,秦军的马与马之间还留出了两马宽的空隙。也就是张楚军三阵之间留有半箭之地的空场,否则秦人的马阵宽度会比自己前三阵宽出一倍。 “将军,”蔡赐觉得应该和张贺商量一下,“你对秦人这个阵势,怎么看?” 张贺的军事才学都是跟蔡赐学的,当然还有一些小战斗的经验,这种大型战阵对决他也是头一次。张贺很勤奋,很努力,可惜他读书少,学来的东西多是死记硬背。见到秦人摆出这么一个阵仗,他的脑袋也发懵,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先生,本将也不知秦人作何打算。难道他们就想这样冲阵?或者一旦我军发动,他们跨马就逃?” 蔡赐苦笑:“秦人不会逃的。或许秦人想以此疏阵降低我方攻击力量,发挥其机动特点,避我锋芒游离于我阵之外以弩箭耗损我方兵力?秦人既然是骑军,无床弩、无长兵器,破我坚阵并无良法,下马组阵以少对多也无胜算,干脆就这样游走规避……” “他们是不是想要以此拖住我等,等待城西和城北秦军支援?”张贺问道。 “将军所言有道理。”蔡赐先点点头,然后回首望了望身后的城墙又摇摇头:“我方居高,西北两城外秦人若有出营支援的迹象,城上会以旗号鼓角告知我等防范,现在……” 他犹疑了一下,命一个传令兵打出旗语向城上了解另外两面城外秦军的动向。 _ “将军,”赵贲左右的两名校尉之一请示:“何不趁敌布阵未成,直接突击?” 赵贲摇摇头:“大将军令我等凿其阵诛其主将,以最快的速度击溃贼军。现在其列阵未成,帅旗虽立,可主帅尚不能确定是否归位。” 他杀气十足的一笑,“这等军阵比当初北疆军的军阵如何?似北疆大将军(王)离的百战亲军所列战阵都为陛下的郎中军骑所破,这等贼兵有何可惧。” _ 无论秦锐军骑卒,还是张楚军列阵步卒,都在微凉的风中屹立着。而在咸阳宫的大宴会棚中,此刻的群臣可大都喝嗨了。如此醇酒美食,没吃过的各式菜品不断线的送上来,都只恨自己肚量太小,容菜量有限。要不是担心君前太过失仪,一些人都会如酒肆中一般癫狂起来。 遥远咸阳宫内大宴癫狂奢华场景,是陈县南城外微凉风中屹立的双方军卒所不知道的,他们知道的是,随着军中金鼓声起,张楚军列阵已毕,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咸阳大宴中的君臣也不知道远方有战鼓隆隆,但棚中的乐鼓敲响则是他们都能听得到的。而且,随着乐鼓声声,宴会的高潮来临了:上次宴会中那个领衔肚皮舞的宫妃,又带着一队乐女旋风一般的冲上了舞台。 群臣们睁大了醉眼、张大了耳孔,听着完全不同的乐音鼓点,望着台上诸女舞出的特别节奏,身体不由自主的随同节奏晃动起来。 这就是拉丁舞的魅力。 当今国际标准的拉丁舞分为伦巴、恰恰、牛仔、桑巴和斗牛五种,而大家一向认为颇具拉丁风格的探戈,则归入了摩登舞的范畴。 咱们这位胡亥是事儿知道的不少,但哪一样也不精深。比如国标拉丁舞,他自己勉强算会跳两步的也就是伦巴和桑巴,还有就是对探戈知道稍稍多一点。而且这三种舞当中,他对音乐和节奏的记忆远比舞步更为深刻。不过对于襄姬这样的舞痴而言,你给她一个音乐和节奏她就会舞动起来,而她舞动起来之后,胡亥便能搜寻记忆中的舞蹈形象,然后告诉襄姬进行适当的纠正,多少与正牌拉丁舞的风格更靠近一些。 这事儿准备的挺早,所以经过襄姬的编排和胡亥的不懈指导,终于编出了一场似像似不像的乐舞,至于男女对舞肯定是被抹去了。 不管与真正的拉丁舞还剩下几分相似,襄姬把拉丁风格的那种奔放、狂放、豪放,演绎的淋漓尽致。嗯,这就够了。 在向大臣们最终呈现的乐舞中,动作舒展缠绵、舞姿抒情妩媚的浪漫优美伦巴,与音乐热烈、舞态动感、舞步摇曳多变的桑巴,很和谐的融合在不同的舞蹈段落中,然后乐风突变的转入探戈那韵律感超强的断奏式演奏,两两乐女相拥着在明快节奏的乐音里舞出华丽高雅、热烈狂放且变化无穷的舞步,交叉步、踢腿、跳跃、旋转,让群臣眼花缭乱。整个宴会大棚中,除了始作俑者胡亥和他那几个已经在襄姬宫中见识过的后妃外,其他每个人都开始摇摆,开始摇摆…… 陈县。 南城列阵的张楚军败的很惨,败的很快,败的很无奈。 确实,他们无论进行多高强度的训练也不过不到半年的时间,训练的人还是张贺和一起起事的那些“将领”,训练成效如何与北疆王离大将军的百战亲军相比?虽然秦锐的骑军要说训练的时间还没有张楚军长,但秦锐骑军中有相当多的中尉军老卒,在他们的带动下,秦锐军的训练更有效力。而且这支骑军中还有过半的士卒参加了歼灭田臧的战斗,实战经验也不是只在训练场上操练的张贺军能比拟的。 张贺这五万人中有两万人是训练最多的,另外三万人都是近期紧急征召而来,训练不足。张贺在此次列阵中也采用了将新老士卒打散编队的方式,不过不是很彻底,例如前三阵的中阵位于帅位正前,有一半人都是原来张贺的旧卒,而左右两阵则连四分之一旧卒的配比都不足。后两阵因为背靠城池,只需在左右两方向做防守,张贺还把分到这后两阵中的旧卒部署到了靠近中心的位置,保护自己和蔡赐。 赵贲待张楚军列阵完成后一眼就看出左右两翼的弱点,进攻的重点放在了偏东的左阵。他的六排骑军中后四排都是轻骑,在张楚军列阵完毕后,秦锐开始进攻,缓步前进中,前两排重骑就落到的后面。都没用到四排轻骑的攻击,三排轻骑的各两轮骑弩和一轮短矛后,张楚左阵靠近中阵的半区就崩溃了,连带着旁边的中阵阵角也出现了不稳的迹象。赵贲立即命重骑加速,行进中变为锥形阵,擦着中阵边缘突进了张楚军中。重骑入阵时挺戟冲击,入阵后铜剑劈刺,无论是否击中都毫不停留径直向帅旗的位置冲击,部分被敌阻滞失去马速的骑卒立即自发组成三锥阵,向两侧的张楚方阵中旋转着绞杀。 此时前三排轻骑分为两队卷向后阵两侧吸引敌军,第四排轻骑绕开重骑的锥阵从两侧对中阵和左阵尚未溃败的部分射箭投矛…… 张贺与蔡赐在秦锐疾风暴雨般的打击中还没回过神来,秦锐重骑已经突到了眼前。 一战,一次重骑冲击,张楚军两位主帅一起战亡,张楚军阵随着帅旗的倒下而崩溃。 城南城外再次成为了修罗场。 _ 章邯站在帅帐之外,隐隐能听到远处的号角声,但其他声音因为距离问题就完全听不到了。 “城南的战斗应该开始了。”身边的公叔起有点像自言自语,“不知战报何时能传来。” “城西将军范派了大量的斥侯去城南观战了,所以战报很快就会到。”章邯回应着公叔起的“自言自语”,带着无所谓的神情。 “报~~~~~”一个传令卒从讯号木塔方向喊着奔跑而来,站到章邯面前刚半跪行礼尚未及开言…… “报~~~~~”,又一个传令卒从向南的寨堡土墙方向奔来,边跑边喊,“城北开城门了,大批敌军正在向这边冲来。” 章邯看了一眼讯号塔来的传令兵:“是否将军贲胜了?” “嗨。将军范传讯,将军贲大胜。”传令兵喘着粗气报。 章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陈胜要跑了。” _ 新年大宴数日后,咸阳宫。 胡亥看着手中的战报,虽然席地坐在御案后,他显然不会正襟危坐摆着皇帝的尊严,而是把上半身都扑在宽大的御案上,肚子顶着御案的边沿,嘴里不知道哼哼着什么曲调,箕坐的两只脚都快从御案底下伸出来了,还左右晃着,似乎在打着拍子,很像探戈的节奏。 公子婴和陈平分别坐在丹陛下五步外的两侧席案后,对皇帝的做派熟视无睹,只是关注的偶尔扫一眼皇帝的表情,然后再相互对视一眼。 姚贾和顿弱也都在座。 战报显然和以前文言文那种简略的描述方式有了很大区别,最明显的就是篇幅长得多了。胡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满意的叹息了一声。 _ 陈县城北出兵出城阻滞秦锐追击,但这些张楚军卒对秦营的攻击可以说毫无章法,乱哄哄的搏命冲锋。章邯虽然有意纵陈胜东去,但却不能让陈胜带着足够的实力走,所以用了万把人在营垒处防守,抽出其余四万人中的三万由营后向东城卷去。赵贲一面扫荡遍地没头苍蝇一般的城南溃卒,一面抽出八千轻骑向东追杀,仗着马快有效地迟滞了陈胜东逃的速度,使公叔起率领的步卒狠狠地一口咬掉了陈胜东逃队伍的后半截。直到陈胜逃到第二日与吕臣带领接应部队会合,才算堪堪挡住秦锐步卒的衔尾追击。 此时,陈县四城都已经插上了秦锐的军旗。 _ “好啊,”胡亥带着一种吃饱了满足感说:“这回又给咱们弄到手了三万壮劳力,把这批人弄到哪儿去屯田呢……” “现在发往九原已经不合适了,天气转冷,路途上会冻死人。”公子婴说。 “安排到陇西和北地交界的地方去。”胡亥似乎拿定了什么主意。 陈平眉梢跳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姚贾,现在我们的张楚大王状况如何?”胡亥转向自家的内外两个情报巨头。 “陛下,大将军邯一路跟着张楚军追杀,听风阁的讯息传送尚不如军方快。” “也对。陈郡这场大乱,想必卿也会善加利用吧。”胡亥挤挤眼。 姚贾一本正经的拱了拱手。 “陈胜作为首先揭竿反秦者,如今被秦军赶出了陈郡,他又是楚人,所以现在需要密切关注的主要是楚地的反应。两个方向,一是假王景驹,一是项梁。”胡亥对姚贾说道:“景驹有什么动作要以最快速度传讯回来,项梁那边的讯息没这么急,但要稳妥可靠。跟王敖说,让风影阁传流言到楚地,就说陈胜已亡。” “臣遵诏。” “拟诏给章邯,让他追击陈胜到城父为止,看陈胜后续的动向再说。” _ 庄贾小心翼翼的赶着辎车,尽力不产生多余的颠簸,以免车内休息的大王发飚。 自从出了陈县一路向东的途中,大王的心情就没有好过。这也难怪,曾经万人注目的大王,曾经使大秦江山震动的大王,曾经名义上拥兵近六十万的大王,如今落到兵不满三万,将只有数员,惶惶不可终日的不停东逃,前方等待着的还不知是何种命运。 庄贾内心对陈胜还是有一些怨尤的。同一个乡亭出来的,同为闾左,陈胜你有本事号召大家起事,你做大王,这都是应当的。可胡武和朱防又有什么本事?竟然也坐上高位,对将军们都指手画脚的,甚至还把没有交够贡物的军将关押起来,交足了才放,就如同绑票一般。好吧,他们两个是大王微末时的兄弟,苟富贵勿相忘嘛,可我庄贾也是同乡同亭,怎么就一直要给你赶车当驭手呢? 实际上在陈胜称王之后,将庄贾提为车府丞,也不算亏待他了。胡武和朱防看在同乡的份上,也对他一直不错。在勒索到的金钱上,大头自然入宫,手指间漏漏缝掉出的钱财中,也不多不少的有他庄贾的一份。 人心不足蛇吞象,庄贾还是觉得胡、朱二人得的多,自己拿的少,心里一直不很平衡。在陈县未失时这种不平衡的小心思也不算严重,被胡武、朱防的地位压着也不敢多想。现在……从陈县突围后,胡武和朱防在秦军的不断追击中已经不知所踪了,所以庄贾的不平衡就随着大王的失败和道路的漫长而逐步发酵了起来。 吕臣从城父带了两万五千人向西接应陈胜突围,然后在秦锐的追击加骚扰下一路向东狂奔。吕臣亲自殿后,看到秦军的身影就立即结阵。他身边有五千人算得上张楚军中的精锐,加上跟随陈胜突围的“王师”中也有大约五千人精锐,这些人跟秦锐对战讨不了什么好,胜在军纪较强,不至于一触即溃,也不至于不听鼓号一味的个人斗狠,所以虽然也有损失,但从接应到陈胜直到城父,这一万人伤亡不足千人。 只是由于赵贲的秦锐骑兵速度快,飘忽不定,并不会与吕臣的后阵直接正规战,反而是在陈胜东逃的大队两侧时左时右,时而一阵骑弩爆射或短矛怒投,时而贴近一通劈杀旋即分离,把整个东逃的张楚军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伤亡虽不算大,可溃散逃卒大增。到了城父后一清点,除陈胜出陈郡时就被秦锐在后面咬掉的三千多人外,这一路最后竟然少了九千!加上原来在城父留守的五千人,最终也只剩下二万六千卒。 城父城池虽然不及陈县,但也有抵挡一阵的能力,但秦锐军阴魂不散的跟在后面,陈胜不想再次被秦军围困,于是席卷城父的各类物资,连同十三岁向上、六十岁向下的男子一并又征调了四千,凑成三万“大军”继续向东南方向的下城父(今蒙城西北)逃去。 张楚丢失了王都陈县,城头飘荡了五个月的张楚王旗落下,就如同一处大剧的大幕落下。 陈胜逃亡东方,发誓要召大将军项梁的军队再打回陈郡后,再重升王旗。 然而,自此后张楚王旗再没有升起的机会。 作为反秦第一义军,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陈胜吴广,最终还是将江山天下这棵大桃树上的桃子,让“有王侯将相之种”的项氏和“无王侯将相之种”的刘邦,摘走了山东那一大半。 《第三卷》终 第一章 民智与帝权 秦二世二年正月,咸阳宫。 叔孙通入宫候驾宣召,获准进殿时,发现殿内已有上卿陈平、典客姚贾、御使大夫顿弱和少府张苍,当然郎中令辅王婴基本总是在座的。 此时张苍正在向皇帝汇报工作,内容是终于培训出了一批具备复杂加密能力的书讯者,准备与现在用的那些简易加密书讯者进行更替。皇帝听完后挺高兴,允可进行替换,还说这权力就授予你了,书讯者的更替事宜以后告知即可,无需请诏。 胡亥就着这个话题又问姚贾,听风阁中的秘密传讯人员是否也进行了培训,姚贾回复说有些难度,因为山东秘密线路上的书讯者通常一旦撒下去,就没有太多的机会返回咸阳再培训,因为这些人需要固定住址以便定点传讯,一旦离开就需要重新更改一整套联络方式。 胡亥也觉得这是个事儿,那就还是把阿拉伯数字的使用提上日程吧。他拉过一张竹简把中文数字和阿拉伯数字写了一个对应关系,交给张苍。当然他没有用“阿拉伯数字”这个说法,只是说用这种符号代替数字,即使写下来的字简被人拿到,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让张苍和姚贾先在听风阁内施行,并把秘密线路传讯加密方式做一次算法上的小变化。在每日更新密码的常例下,算法再做变化,通晓原有加密方式的听风阁书讯者很容易掌握而无须回咸阳培训,至于阿拉伯数字与文字数字的对应,十个数,死记硬背也费不了几分钟。 皇帝和少府、典客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叔孙通平静的坐在顿弱的下手席位上。待皇帝扯完阿拉伯数字望向他时,才拱手说道:“臣此来是向陛下禀奏学政方面的事宜,另还有一些需请陛下裁定的问题。臣的事非急务,陛下若有其他政事,臣可暂候。” 胡亥一笑,又和顿弱谈了谈收复的叛乱地区派遣官员的监察问题和关中防“贼”的捕影阁事务。作为御使大夫,顿弱还是主张在派驻官员的同时派驻监御史。叛地复得,如果能够立即派驻得力的郡守、县令县长,并开始实行皇帝早就在着手的国法与地方法有别的新法,或许这些地方就会安定下来。顿弱一直不很赞成皇帝准备闭关锁国的计划,可胡亥一句话就把顿老头问住了:“现有可派出的官吏,若为秦人,愿行新法否?若非秦人,可控否?若无秦锐卫护,可持久乎?” 秦之郡守是高官,与九卿已经相去不远,以往均为老秦人执掌,人手不足时连军中部分老秦将领都“转业地方”担任郡守了。虽然顿弱并不知道在原本的历史中,身属秦人的会稽郡守殷通在陈胜起事没多久都有了谋反自立之意,但他明白,让非老秦人担任县令\/县长尚可,一县之地不大,但让六国人在这乱世任山东的郡守……还不如直接不管呢,这类人随时可叛。而老秦人为官又习惯于老秦的简单粗暴苛法,不经一段时间的思想改造学习,就算给他们一定的地方立法自由,他们也会心中惴惴,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最关键的是胡亥的最后那句话,没有雄厚的大秦武力作后盾,什么郡守也顶不住叛军攻击。可山东各郡“就地取材”自组郡兵的可靠度堪忧,秦锐军虽然足够强大但覆盖不了所有“光复区”,也不可能把秦锐变成不动窝的郡县留守部队。 到此刻,顿弱终于多多少少的开始理解皇帝想要先闭关自守作壁上观的初衷了。山东之叛,乱了民心,想要收拾民心,先要彻底平叛。 最后顿弱与皇帝商定的办法就是巡视监察,在暂时已重新控制的地区,如魏地、陈郡等,重派官员进行暂时管理,并告知可行新法,但不强求,也不追究谁参与叛乱,以安民为主。御史府派监御史巡视,只看不说,对实行新法的情况进行问题收集和成效观察,以便继续改进。若遇叛军有攻击某郡的可能而周边无秦锐时,所派君官和御史都准许他们有多快逃多快,谁也别参劾谁,保命为第一要务。当然如果手中有可靠兵卒的郡守,作为秦锐军事行动的某个组成部分的,另说。 张苍、姚贾、顿弱辞帝出殿,陈平大约对“学政”之类的事情不感兴趣也借故离开了,大殿中就剩下了叔孙通和公子婴,和皇帝。 叔孙通开始向皇帝汇报:“陛下上次诏令臣考虑治学与开启民智之事,臣这段时间与太尉府、匠师台、太医府等做过一些拜访,各府对臣甚为礼遇,也提出了不少见解,臣尚在整理中。但臣感觉,为医为匠,均可以其谋生,百姓中若有此等人,不难选,也愿学。善兵者,既有可能藏在民中,也可能藏在军中。藏于民者看其是否愿从伍,藏于军者则需各级将领是否善发掘。但均可订法施行。待臣整理后,再将整理出的内容与各府相商,最终可先得到试行之法。” 叔孙通停顿一下,见皇帝很有兴趣的看着他,就接着说:“只是臣对于陛下所言设立府学、县学和乡学,将授学惠及黔首,以获取治政的能吏一事,臣也与丞相府、御史府以及六国博士做过探讨。当下的主要障碍是山东纷乱,即使仅在关中开府授学,可以授学之师也大不足。当今入仕为官吏者,或取自世代为官之族、或取自私学大儒之门、或取自自学成名的士子,还有各官吏慧眼识才的举荐。陛下倡导立官学教化万民,而百姓日为生计所累,且认为仕途非自己这等人所可奢望,因此陛下想要设立官学吸引人才,臣思之颇觉惶惑。” “黔首未必有此雄心为官,能入仕者有多种途径,臣愚钝,不知设立官学的必要性多大,臣向陛下请罪。”说完后直身行了一个正式的拜礼。 “先生无罪,起来吧。”胡亥一思索就习惯性的叩击御案,敲了几下后突然问道:“孔子曾有云,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生何以教我?” 叔孙通一愣,接着脸上就露出了古怪的神情。 胡亥心里咯噔一下。几番与叔孙通对话,他引用了几次孔老二的语录,都没有在叔孙通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难道这回玩儿现了? “若我说的不对,先生尽管指正,直言无罪。”胡亥赶紧找补。 叔孙通得到这个保证,才小心翼翼的回答道:“陛下所言,恐非孔师原意。据臣的理解,孔师之意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指的是诗、礼、乐是民众教化的基础,民众懂得了就能做任何事都不会出乱子,如果不懂就需要教化他们。” 胡亥这才明白,自己在前世里所听到的这句话,原来是古人文章断句方式惹的祸,没有标点符号的时代真是害死人。 叔孙通接着又说:“若按陛下所说,则其意完全不同,是不可使民开化、使民愚而易用的意思,这与陛下想要开启民智,似有矛盾。” “先生为孔孟一门所出,所言孔子之语义内涵自是对的。”胡亥当了这么长时间皇帝,皇帝不可侵犯,所以脸皮厚也没有谁敢去戳,自然可以表现心胸豁达从善如流,“我原本引孔子之言是想知道,先生是否认为普通民众,黔首之辈,不适合启其智?不过从先生刚才的回答看,先生显然没有这个意思。” 叔孙通赶紧施礼拜谢:“谢陛下宽宏。臣虽无愚民之意,但这也是臣惶惑之处。刚才臣也说过,黔首对仕途敬而远之,只有不为生活所累的人才会读书。书不是一般生活物品,价昂也非一般百姓可得。除了官宦世族,则只有富户、商贾有此财力。百姓黔首中,即使其子侄有读书之心,但白日读书会减少这些人家的劳力,夜黑读书又需点灯熬油增加钱帛支出。陛下想要开启民智的心是好的,可这些问题也是实际存在的。” “正因为难,我才需要先生助力。”胡亥当然明白叔孙通说的都是实话,如果不能让民众看到读书的好处,就算在二十、二十一世纪,使所有失学儿童读书也是很难的,家长们首先想到的是眼前需要挣钱,因此需要国家下大力气。 “我请先生操劳此事,也是着眼长远。”胡亥早就不是平时那副惫懒的样子,腰挺的直直的,眼睛中烁烁放光:“设立官学,也是解决读书贵的一种方式。总有一些人家,生活尚可,让一个子侄读书在劳力上也能接受,就是购书与拜师的费用没有着落。我也没有指望先生设立府学后马上就有黔首挤门而投。先做起来,先在咸阳设一个内史郡府学,设榜告民。我估计咸阳的一些小世族、小富户会有人前来就学。没有为师之人,可在博士以及未入仕的士子中聘请,所需金钱,朝堂担一部分,宫中内库也可担一部分。若数年后此法可为朝堂郡县取仕,就可完全列入朝政支出内。” “关中其他各郡,”胡亥边想边看着叔孙通,“太中可发文到郡府询问是否有此意愿,是否有人可愿为学师。万事开头难,我也并没有给卿设立期限,你只要根据具体情况尽力而为就行了。先生既然出自孔孟之门,想必也乐于教化万民。” “谢陛下。”叔孙通施礼,“治学治政,陛下对所授内容是否有所指定?” “嘿嘿,”胡亥腰一弯,惫懒的样子又回来了,“先生出自孔孟,孔孟自然是要教授的。大秦以法立国,法之精要也是要讲的。老庄无为,有约束帝王休养安民的作用,自然也可列入。至于墨家讲非攻……墨家的机巧之学可于匠师台教授,至于非攻或攻,这很容易引起争议,可作辩论之题。” 胡亥又一直腰:“治学,不是弃武,孔门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御皆武艺。太中必须记住,我不要书蠹腐儒,而要治国理政人才。” “臣领诏。陛下,臣对于……” …… 皇帝和叔孙通哇啦哇啦的讨论学政,公子婴没有插话,带着耳朵听着,感觉有些新奇。之前叔孙通与皇帝的几次奏对都是一对一的,他没有参加,这回是头一次听到原来皇帝不光是要用叔孙通给大秦找当下乱世人才、不光是要叔孙通为皇帝复王爵寻找理由等等,升任其为太中大夫的主要目的还是要他发挥治学启民智,看来给这个儒者提爵任太中大夫,并不是简单的酬谢。 转念他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胡亥身上。公子婴从这个小堂弟小的时候就认识,从来也没觉得他是个能把目光一直放到治学深度的人。登基为二世皇帝到被掉包之前,只是从嬉乐小童转换为初做帝王,有了认真治政的样子。但从被人掉包又在自己协助下夺回帝位后,所做的各类事情都显得……换了个人?换了个脑袋?换人不可能,当初来找自己夺回帝位,用隐秘之事证明自己,显然是原装货不假。换了个脑袋……除非神仙附体了,或者就是随上卿陈平东游中开窍了。 这个陈平,还真的不是凡品啊。 叔孙通和皇帝就治学的各种问题足足讨论了一个时辰,在确认了皇帝的完全支持和皇帝对治学的思路之后,满足的离开了。 胡亥看着叔孙通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转头问公子婴:“皇兄对治学之事有何看法?刚才为啥一语不发?” “陛下与太中所论,臣未及陛下思虑深远,所以一直在恭听。” “你也听了这么久了,说说看法吧。”胡亥不容公子婴闪躲,一步一步的进逼着。 “陛下一定要臣说,臣就提一点刚刚想到的吧。”公子婴拱拱手,“陛下设立官学,是不是想要从寒门取仕?臣所疑虑的是,由寒门晋身的官吏,与由世族、富户士子出身的官吏,可否能相互礼敬而使政通?先皇帝一统天下,确实用了一些有功军将为郡官,然而当了郡守、郡丞的军将实际上也多出自富门或世家,不识文也无法通晓秦律并依律治政。官学出身入仕,识文晓律治政基础都有了,可出身寒门者的眼界格局是否够了呢?臣愚钝,这些事情刚才一直在心里犹疑。” “皇兄所想的很现实。”胡亥用手指敲了敲茶碗向旁边侍立的韩谈示意倒茶,同时指了指公子婴的席案让一起倒上,“自春秋至先秦七国,诸侯各国领地都不算很大。楚国地域较广,可楚国的情况是有诸多小国奉楚王为共主,其国内仍是小诸侯国自治。所以,各国,包括秦国在内,臣工、郡府多自世家贵胄选任。” “可自从先皇父一统山东诸国、设郡三十六开始,如何派任郡县官吏就一直是个问题。老秦人习惯于秦法可不适合六国情势,于各郡内选六国本地士子为主官,一则朝中秦臣对这些人的忠诚很不信任,二则这些人对秦法多有抵触。先皇父与太师在天下强推秦法,任用老秦人、甚至是军将为郡守,产生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所谓六国百姓苦患之。” 胡亥喝了口茶:“什么事情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现在开始设官学,真正衣食不继的寒门也不会有人来就学,即使官学不缴学资不收束修可免费读书,但吃饭穿衣总还是要自行解决的。所以能就读之人至少也是个小富户,家有余产,可能本来就在家中自学了,官学等于给他们一个入仕的机会。至于眼界格局,此等人读书多了,自然会打开眼界,而一旦开始接触政务,慢慢也就有了经验。刚入仕也不会授予高官,有一个过程。” “陛下,臣还有一疑虑。”公子婴也喝了口茶,“当下无论是世族还是士子为官,家境都还不错,为官的薪俸更可为家中生活增添一份保证,因此治政能力或有优劣,官声通常都仍佳,再加上御史府监察,即便山东六国旧民对秦律不满,却鲜闻有因官吏贪酷获罪。然而寒门入仕,现有薪俸就是其家所得,若其所得不足养家,那就很有可能出现……” 胡亥打断了公子婴的话:“出现以权谋私,对吧。其实皇兄所言的就是清官与浊官的区别。清官不以俸禄为生,浊官因贫寒而俸禄不足以满足其所想而起私念。皇兄,所有事情都必然各有利弊。近数月,我鼓励商贸、试行深耕法提高粮产、设立匠师台促进匠作,皇兄又以为如何呢?” 公子婴觉得皇帝的问话显然不仅仅是表面上所显示的含义,于是陷入思索。胡亥也不催,静静的饮茶等待着。 公子婴想了差不多两分钟的时间,抬头说:“陛下兴商贾,原曾说过以商代替徭役,民商皆有所得,等同给民减负。深耕与堆肥,促进粮产自是强国之举,匠师台鼓励匠人巧思,促进军械和民具更易用,也是推进生产之举。恕臣愚钝,臣皆认为这几项是利国利民,想不到有何弊端。” 胡亥笑了笑,摇摇头:“于国于民,确如皇兄所说,没什么弊端,也是天下发展的方向。但换个角度看,对皇帝,对贵族,可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他站了起来,走到公子婴案前就地一坐:“深耕与多季种植促进了粮产,粮食多了就用不到那么多农人,会从田地中释放出很多人力。这些人力就会更多地从事匠作、织纺,酒肆和食肆等也可获得更多人手,商贸将会更多地发展……粮食多了,生活所需品多了,百姓手中的资财也多了,就会有更多的人能够读书、入学、成为士子。” 胡亥习惯的奸笑又来了:“那么问题就来了。士子大都是有自己的思想的,有思想的人多了,对皇兄这样有食邑、对购置拥有大量田亩之富户,会不会就让人觉得是一群不劳而获之人呢?要知道,单就赢姓宗室中就有很多人没有为官,没有为百姓谋,是拿宗室岁俸生活的,岁俸钱粟又来自税赋,那么有了思想的百姓,会不会就想推翻现有的皇帝、官吏呢?” 公子婴也笑了:“陛下请免臣直言犯上之罪,臣觉得陛下所言有些夸大了。就算百姓不满皇帝与官吏,可治政之事仍然是需要有人来做,维护疆界仍需士卒和将军,就连陈胜在陈郡,也是自己称王收赋,以此管束所侵大秦郡县。如果没有朝堂和各级府衙,臣不认为百姓均可自安。” “皇兄说的不错。”胡亥赞同道:“但皇兄有没有想过,百姓们的思想如果强大到想要推翻现有的朝堂和府衙,当然他们想要的是在推翻原有之后,挑选他们认为能够符合他们利益的新王新帝新朝堂和新官吏。始皇帝崩而朕以二世皇帝即位,皆因朕是始皇帝的亲子,而非朕是能够满足百姓利益的人。” “真到我说的那种时候,百姓们显然不会认为世袭皇帝是最佳选择,因此或许会搞民间推举制,每隔数载就搞一次全民选举,推举他们认为可满足自身利益者治政。这些被推举之人就只有几载治政权力,比如四载或五六载,到期就必须再行推举。皇兄觉得这样的做法,是不是对百姓而言更适合呢?” “臣想象不出。”公子婴觉得皇帝说的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不搞世袭搞推举,那这个天下还不全乱套了?百姓是什么,百姓就是一群蝼蚁。虽然蝼蚁也能掀翻官府或朝堂,就像现在山东的情况那样,但最终还是要有新的帝王来统治。商替代夏、周替代商、秦替代周,不都是这样吗?虽然朝代更替都是因原有朝代如小皇帝所说对百姓过于压榨所致,那就换一个帝王朝代好了。任何一个朝代的各个帝王只要别太昏庸,延续数百载总还是能做到的。 第二章 皇帝,冒牌与正牌的差别分析 胡亥所说的几载就换一批治政者,那岂不是几年就会折腾一回?公子婴想不通。 公子婴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既然陛下所推行的兴商贾、耕作改良、鼓励匠作等事最终都会危及帝王、朝堂,那陛下又为何要这样做呢?” 胡亥哈哈大笑起来:“我所说可能发生的那种情况,就像刚才说治学启民智一样,需要太多的时间来慢慢演化。而徭役苦民、田产太低束缚农人、匠人地位低贱影响兵械民器发展,可都是眼前的要务。山东全面混乱,大秦再无法从山东取赋,可现在关内、北疆加上秦锐,披甲五十万以上,耗费粮秣辎重多少皇兄可以轻易算出来,单凭秦川和巴蜀两地,可养如此多兵否?周文军降卒发九原屯田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北疆军粮秣可以自足吗?” 公子婴苦笑着拱手施礼:“陛下莫要吓臣。既然陛下认为诸事的后果显现还早,那就静观其变。正如陛下所说,当下的诸事必须采用陛下这些方略,总不能因陛下预期的未来,而‘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 “夫有以噎死者,欲禁天下之食,悖。”引自《吕氏春秋》,就是不能因噎废食的意思。 “其实,很多事情并不能完全由官吏来决定。”胡亥说:“例如,大秦律法中涉及农耕方式的律条,显然也是治粟内史府内懂农耕的人所制定。兴商,我让商贾自行讨论后再由府衙选定。主要是自先皇父一统天下后,从朝堂上就开始实行抑商,认为商贾不劳而获巨利,还分了生产粮秣丝麻的人力,因此以商贾为贱,导致官吏中真正懂商的太少。即便是农耕、织造、匠作,我觉得以后也可成立行会,由行会制定初始的律法,再由官府审定。” 公子婴知道制定贾律时皇帝是让商贾们先自议,点了点头:“这些政务律法,以前有的,可以考虑让陛下所说的行会进言指出原有律法弊端,再行改进。山东民乱,确实凸显出现有律法体系的刻板,陛下想要修法臣是很赞成的。” “法必须重修以适应秦川以外的百姓,关中的法也一样需要时时根据情势变化修改。我所描述的未来,也是对现在的警示。”胡亥一边站起走回丹陛上的御座,一边做了个总结,“要推行利国利民之策,又不愿愚民,那就要尽量把这些事情做好,让百姓一直能拥戴当今朝堂和当今的皇帝,朕。” 见皇帝不再说话,专心对付不多的几份奏简,公子婴也把注意力转向案头的被皇帝划归自己处置的公文,但多少还是有些走神。 二世皇帝没有始皇帝勤政,很“昏庸”的把政务下放给公卿,可对很关键的权力却是牢牢地握在自己手中,比如军权和高官的任免权。皇帝政务少,脑筋都用在了对未来大势的考虑和布局上,也就出了很多完全不在意料之中的新奇想法。面对皇帝这些奇思怪想,至少到现在尚还是多与公卿们进行商议后再形成诏令,没有乾纲独断。 公子婴在心里笑笑,二世皇帝就算乾纲独断,如始皇帝一般,朝臣们又能如何?先不说大的军权,就说现在皇帝身边的拱卫力量,近卫是甲、盾、锐三层,再外是郎中军骑,然后是卫尉。近卫之内还有十二锦卫,实际上韩谈又从铁壁军中选了二十四个善搏击的内侍作为日常贴身内侍。 现在的卫尉以内侍军为主,这些内侍除了奴籍获得黔首待遇,列为军卒收入稳定,皇帝还为年老、伤病的失能内侍提供养老助残,让这些因为缩减宫中用度而裁减下来的内侍对皇帝感恩得不行不行的,因为不仅是待遇,而是这种举动说明皇帝是拿他们这些在宫中狗都不如的宫隶当正常人看,显然一旦有事必然会誓死扞卫皇帝…… 自从小皇帝被掉包后回归,现在身边真正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忠君之士,自己这个郎中令别说想要重现赵高偷天换日的复杂手段,就算简单的遣人刺驾都无从下手,束手无策。如果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别人就更没法做到。 对了,上林苑里还有三千山地曲呢,那些人对皇帝也是忠心不贰的。 没人能奈何的了皇帝,二世皇帝没有始皇帝的威严霸气,但谁都明白当今皇帝只是不想展现霸气,他的霸气都内敛着,表面显现的是平和加嬉闹,却并非没有真正的力量。 皇帝宠新贵,比如陈平,比如曹参,比如叔孙通,显然是想对原来完全由老秦人主导而僵化的秦法进行改革的必须。这些新贵都来自山东,皇帝用山东新贵实行新政,显然目光是看向山东最终乱平后的治理。 小小的年纪,目光竟然如此深远……公子婴在那个时代根深蒂固的忠君思想之上,又加上了对这位皇帝小堂弟深深的敬佩。 _ 公子婴在下面胡思乱想着,胡亥已经批完了寥寥无几的奏简,脑袋里也在胡思乱想着。 当这个胡亥皇帝,从二世东巡被掉包算起当了差不多将近一年了,真正成为皇帝则当了半年多。咱们的胡亥此刻突然想,如果没有赵高掉包皇帝的插曲,原本的胡亥也能够认真履政且消除赵高这个不通政务家伙的影响,秦朝的历史又会如何发展呢? 假定原本的胡亥当上皇帝后收敛了自己贪玩嬉戏的性子,认认真真的挑起始皇帝留给他的重担,他大约会停建阿房宫,但可能不会停建始皇陵,因此徭役会撤掉一部分但对山东民心的影响不大。至于陈胜吴广起义,还是会照样发生,吴广攻打荥阳敖仓应该也会继续。周文会不会攻进关中则不一定,因为皇帝知道陈胜造反后必定会加强函谷关的防范。 如果真胡亥继续由章邯组织刑徒与中尉军混编并出关平叛,原本史书中发生的灭陈胜、灭魏、灭项梁也会发生,李由战死雍丘也应该会发生,调动北疆军与刑徒军共同灭赵最后被项羽击败大约也照样会发生。不同的是,章邯在败给项羽后,因为没有赵高在朝堂上胡来,因此真身胡亥会将章邯的败军引回关中,并死守函谷关和河东郡。 史书中刘邦能进武关、破峣关,是因为那时候关中朝臣和民心都已经被赵高霍霍散了,如果真身胡亥身边没有赵高的乱政,很可能刘邦根本就进不了武关,就算能破两关进到蓝田,收缩回关中的章邯军也能将其彻底断送。 最终的结局,恐怕依然是固守关中,等待山东自变。不过太原郡和代郡不会再在大秦手中,河东郡可能也会丢掉,由于王离带北疆军出关平叛,河南地匈奴必然卷土重来。这时秦军一定无力再管萧关以北的事情,集中兵力在黄河以西从霍邑开始沿河守御,并固守函谷关和武关,恢复到秦一统天下之前的状况。 一旦局势相对稳定后,就看真正的二世皇帝能不能看清积弊,重振旗鼓,再夺回山东的江山了。当然,在李斯在朝的情况下,也不太会搞什么新法,是不是能实行汉初的无为而治,也是无从猜测的,秦国在丢掉山东的情况下会走什么样的道路,完全是未知。 现在是自己坐在丹陛上,咱们的冒牌胡亥有些自得。虽然表面看上去最后还是会丢掉山东退回秦川,可拥有的地盘要大的多了,埋下的暗桩也有了。 李左车的代国拥有两郡,是自己扶持的,算是自己的地盘,而且隔离了赵国和秦的直接接壤,弄出了一片战略缓冲区。河南地未失,向北防范匈奴的战线是稳固的。九原和代郡两地能抗住匈奴南下,胡人就只能走燕地了。百越虽然依旧鞭长莫及,自己施下先手直接封王,让其先有个归属感。再通过黔中郡的山间马帮打通贸易线。只要大秦不倒,百越就不会真正自立称帝,必要时还可从百越出奇兵扫掉项氏的发源地。另外,自己还有彭越这棵硬钉子,是为最后的大反攻所准备的。 停建阿房宫和始皇陵,提早散掉了山东徭役。虽然这事儿做的有些晚了,对当前局势没有太大影响,可到了山东民众反秦的恶气出尽,而山东各国又开始你打我我打你的时候,战乱中的民众就会想到,至少老秦统治时期没有内部战乱,而且秦帝本来已经开始改变了,首先就停掉了压力最重的徭役,因此就很可能会开始念及秦帝的好处了。 把十几万战俘弄到九原屯田,前期的经济压力确实很大。好在自己充分利用这十几二十万壮劳力向北配送的同时以独轮车和革车运粮,本就减少了大批民夫的使用和粮耗。现在已经进入二世二年了,到本年秋,就会在九原有相当数量的粮粟出产,北疆养兵的粮秣负担将大减,可以做到自给有余,并可用余粮与月氏进行交易,给匈奴的西南两面增加足够的压力。河南地本身的游牧族和自己要求引入的游牧小部落,也能在遇到天灾时有本地粮救济,不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游牧族的稳定又能给大秦带来牛羊和战马。 至于动用金手指制造新奇玩意儿,改进军械,推动冶铁,试行深耕和一年两季种植,可以极大地巩固秦地的经济和战争潜力;推进商贸又可获取相应的税赋强国而不扰民;推动治学则是为日后重新占领山东时提供足够的官吏,能按自己的想法实施新法,稳定住整个天下。这样一来,当中原再无战乱、民众能吃饱穿暖时,大秦未必能传万世,传个十世二十世,只要子孙们不太昏聩,还是可能的。 胡亥自嘲的笑了笑,上面所想的,都是往好里考虑的,可问题还是很多啊。 首先的问题就是自己想要闭关自守,蹲在崤山上饮着茶、喝着小酒,看山东地面上捉对厮杀,看安期生在梦中给自己看过的煞气纷卷……可那些跟随始皇帝一统天下的大臣,那些习惯了大秦雄师战无不胜的秦人,对自己这种毫无进取心、丢掉一大片祖宗基业的人又会是什么态度? 反弹是可以想见的,反弹的力度多大则是未知的。如何引导秦臣秦人相信这一步是必须走的,可是一个大大的难题。所以,秦军要败,项羽要胜。秦军败,要败的一时半会翻不过身,可又不能真正的伤损士气和战力;项羽胜,要胜得声势浩大让秦人畏惧,又不能真正将山东拧成一股绳……这个度很难把握。 胡亥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有点阴险。 其次的问题,是如何挑动刘邦斗项羽。一旦秦军败回关中,楚人攻关不下,就会划分势力范围。如同历史上一样,楚齐燕赵魏韩,肯定复国;楚国为大,必然出现;项羽蛮横,必然发生。这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要让刘邦斗项羽,可刘邦的实力从何而来? 史书中,刘邦被封到汉中,随即占据了巴蜀。韩信暗度陈仓又获取了整个关中之地。所以在楚汉战争中,巴蜀供给粮秣,关中供给战卒。萧何最后把巴蜀与关中的少年和老人都征集起来给刘邦当军卒用了,可见当时刘邦对战争资源的搜刮到了何种程度。而且刘邦一旦战败就缩进函谷关,弄得项羽也毫无办法。 但现在巴蜀汉中连同关中,都是自己的,显然不能给刘邦。可刘邦要是没有战争资源,又该如何与项羽抗衡? 胡亥挠了挠头。 来到这个时代,咱们这个胡亥因为做了很多历史上没有的事情,因此已经产生蝴蝶效应,很多事情的出现和发展开始偏离了原有历史的轨道。好在咱们这个胡亥也没有奢望历史依旧像历史一样行进,所以早就有思想准备,在调兵遣将方面也能尽力让事态的大发展遵循历史。例如把陈胜从陈郡赶向东面,而不是汇集自己绝对优势的军力彻底围困陈郡杀掉陈胜。例如虽然章邯灭魏提前了,但自己并没有命令章邯向东再走不过一步之遥去把刘邦杀掉。 胡亥想到这儿又笑了,在这个阶段杀掉刘邦简直不要说太简单,根本用不到章邯全力出击,只需让郦商直接从大野泽北出击偷袭,大概率弄死刘邦。刘邦的军队人数又少又属乌合之众,且甲兵不全。而郦商那一万人都是高大的齐人,这么长时间啥事儿不干就使劲训练了,全套的秦人甲兵。两下比较,刘邦军队的战力真不够瞧的。 要不,把南阳郡和南郡留给刘邦?胡亥权衡着。 史书中鄱阳令吴芮也应该这一段时间就会反叛,号“鄱君”,显然他的势力范围正好隔开东面的项氏。刘邦要是不傻,能够占据南郡和南阳郡的情况下,一定会和吴芮达成一个协议,哪怕只是让吴芮中立。 如果小心控制战争的节奏,让战事发展到明年(二世三年)再让秦军缩进关中,今年深耕和双季种植就能见一定的成果,明年应该会有更多收获。加上九原郡粮秣自给,关中有足够的余粮可以采用某种方式,或贸易,或使人游说刘邦先向秦假投诚,提供给刘邦做军需,两郡的人力可为刘邦提供兵源,虽然不如历史上巴蜀加秦川供给的兵力数量大,但可以辅之以其他手段,使刘邦在很长一段时间屹立不倒。必要时还可在太行陉口放行刘邦入河东郡躲灾避难……就算把河东之地也让给刘邦又如何? 胡亥轻拍了一下前额,让出河东的风险太大,需要因势而定。 剩下的问题就是继续促进匠作、商贸的发展,让关中成为一片繁华之地。 胡亥已经有了一个构想,结好月氏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共抗匈奴,还有开拓河西走廊商路的作用,与西域诸国,乃至更远的大夏、塞琉古、孔雀王朝等诸国建立贸易关系。 至于匈奴,也不是不可以和平相处的,茶盐都可贸易,粮食也可以贸易,丝绸珠宝都可以贸易,当然金铁就算了。 这种和平相处一定要在强大的武力保证下进行,匈奴人一切为了生存,可不管什么道义不道义。 快传已经证明了高速信息通道的价值,要不要继续玩玩无线电?胡亥心中暗自啐了自己一口,那东西太超前了,有线电报都超前,还需要大量的铜或铁,还要弄出电池甚至发电机来……不过这个有线电报还是可以想想的…… 还有铁路,就算穷尽自己在秦朝的这辈子,估计冶铁的产量也不足以大规模建设铁路。要知道按照现代轻轨的规格,1米铁轨也要30KG钢铁,单就在往北疆的秦直道上铺轨,没有3万吨钢铁也没戏。而直至千年后的宋朝,钢铁产出不过十几二十万吨,还是整个北宋时期的总产量而非年产。 铺木轨,能减少多少摩擦力?寿命多少?铺石轨,需要动用多少徭役采石和加工?还是现在用四轮车加轴承来的更简单。另外就算有铺铁路的钢材,那要不要有蒸汽机?以当下的匠作水平又是一个大难题。可是……这个时代的运输,真的是个大麻烦啊…… 冒牌胡亥皇帝满脑子都是军国大事的构想,至于公子婴所感叹他身周强大的护卫力量,在他而言就是一些小手段吧。这个时代忠君思想是超级浓厚,但也挡不住整个春秋战国时期还是有那么一些诸侯是被臣子干掉的,赵高掉包皇帝不过是自己最直接感受到的一次。 _ 关中的臣民对大秦的二世皇帝忠心而敬畏,远在东方彭城的秦嘉对自己的假王却谈不上敬畏。 现在在景驹名下已有三万多部曲,但这些当中真正属于景驹拉起来的队伍只有东阳宁君所属的不到一万人,而且作为景驹朝中的大将军,秦嘉对这一万人名义上也具有完全的指挥权。秦嘉在想到这里时往往有些得意,你东阳宁君虽然当初是假王的挚友,现在不还是要归我控制吗? 当然要说秦嘉对景驹不忠心也是不对的,既然立了景驹为假王,自己作为臣子自然会有必要的觉悟。作为一个豪客出身的人,秦嘉不认为自己可以称王之后能获得更多的人投靠,而利用景驹的王族身份则可招来士子投效和军卒的认同,是一块高高飘扬的金色大纛。 他不敬佩景驹的原因主要还是这个王上太顺和,没什么王者霸气,大多事物都让自己做主,包括宁君也都很顺从的听从自己的指挥,显得……不那么有力量。 此刻,他带着张楚王陈胜已死的消息,准备让大王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从假王变成真王,这样以后楚地的各路义军还不闻风而至?自己大将军所能统帅的力量将会更加壮大。也许还能把最近南方兴起的那支项家军也归入到自己的属下,一统楚国,让自己成为楚国复兴的最大功臣。 彭城内原有的府衙已经被改造成了“王宫”,原有府衙周围的民居也被征用了,开墙打洞装门,扩展出了一大块区域,然后把四周的围墙加高,构筑一些土台用于守卫,也就差不多了。诸位看客一定不要拿紫禁城的大小来考量秦时的王宫大小,也不要拿大秦皇帝的咸阳宫甚至阿房宫来考量王宫的大小。秦始皇到处建宫室,是盘剥了整个天下的金钱和劳力,而就景驹目前所控制的地域,没有这么多的资源。 原来彭城府衙前本有一块空地,不过不算太大,已经被王宫圈进来成了宫内殿前小广场,王宫外拆掉了一片民居成为了宫外的广场。当然,假王景驹并不是白白征用这些周围民居的,以他平和的性格和王族的出身教养,必然是给予了被波及的百姓很多补偿,把被搞掉的一些亲秦人士和不法富户的地产分给了这些民众,另外也给亲近大臣分赐了府第。 第三章 景驹要称王 战争就是不破不立,一些人得势,就会有一些人失势,失势的人在这个时代通常是满门倒霉,妇孺不被杀也会变成隶奴,或者赶出城去。再加上因为战乱而死掉的、逃掉不回来的人,彭城的居住环境并没有多紧张,还有一些人比较有眼光的认为彭城会成为相对安稳的地方,所以搬进来居住生活。 此刻秦嘉的轻车和跟在后面的几十亲卫行过了宫前广场,大将军嘉跳下车,径直进入宫门,宫门守卫都行礼致敬,让秦嘉的感觉不要太好。 正殿见到假王,秦嘉规规矩矩的行了礼,景驹也温和的让大将军平身。秦嘉又与殿内的其他大臣见了礼,坐到了丹陛下第一排的座席上。 “王上,臣得到一个传言。”秦嘉向景驹拱拱手,“言称张楚王在陈郡被秦所破时已薨。” 殿上立即起了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其他大臣相互之间开始轻声交谈。 “王上,”秦嘉不满的扫了一眼群臣,加大了声音:“臣奏王上,既然陈胜王薨,王上应立即去假王,登楚王位。” 景驹一愣:“此消息确实否?” 秦嘉摇摇头:“仅为传言,臣派往陈郡周边百里内的斥侯尚未传报真实情况。” “既为传言,不足信也。”景驹说道:“不妨待确切消息传到时,再做打算。” 秦嘉又一拱手:“王上,臣以为虽然只是传言,但可信程度甚大。张楚王是首先举事反秦者,秦深恨之。之前秦灭魏,魏王咎与魏相市(周市)皆亡,此番秦军破陈郡,不应有纵张楚王逃出的可能。” 景驹有些犹豫:“当初孤称假王,乃因张楚王起事在先,一是于楚国中不应有双王共存而分了击秦之力,二是向张楚王致敬其敢于率先反抗暴秦的壮举。如今,张楚王生死不明,单凭传言,寡人即登王位,若张楚王并未罹难,是否显得太急迫了些?” 秦嘉再次摇头:“王上,且不说现今有此传言称陈胜王薨,即使陈胜王未亡,大王也当去假王,即位楚王。” 景驹露出探究的神色:“大将军此言何意?” 秦嘉故意带出了一丝急切:“臣闻,张楚王曾封会稽项梁为大将军,其意自是想收拢项氏军以壮大自己的力量。而大将军梁虽然领受了张楚王的封赏,但对张楚王召其西进合兵的诏令却没有具体的动作,仍停留在会稽郡内,反而遣使者与我朝接触,想要与大王合兵抗秦,并确实有北上东海郡的动向。” 见景驹点头,秦嘉接着说:“张楚王丢了陈郡的根基之地,就意味着其的没落。陈胜王毕竟是闾左之人,起事后便任用私人,向各军将索取贡物,还传其冷淡外舅亲族,实际上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其王政早已破败。除了率先举事反秦这面大旗外,已经没有道义高点了。相反,王上一向待人宽和,百姓愿随,且身为三闾王族,即位楚王名正言顺。” 秦嘉停顿一下看看殿上大臣们似乎都很赞成自己,于是继续说:“项氏世为楚国兵家,以王上正统王族而为楚王,其归顺之心要大大强于张楚王。项梁遣使主动前来,就很能说明这一点。因此,王上无需顾虑陈胜王的死生存亡,他既然败出陈郡,就是其时代的终结。现在山东义军纷纷而起,正统的作用,将取代陈胜王的首义。毕竟,闾左可以揭竿反秦,却无法消除其无治天下之能的缺欠。如果王上即楚王位,树立正统,则合王上现有之兵和项氏军,楚国可兴。” “与项氏使者的商谈有何结果?”景驹显然意动了,但内心中还是对南方的项梁有些担心。 秦嘉有点得意:“王上,项氏所遣使者乃项梁弟项缠(项伯),其称,王上乃三闾王族,项氏甚敬仰。若项氏携兵相投,望王上能给予大司马位,由其统帅楚国大军。臣回应说,王上非常欢迎项家军前来共同复兴大楚,并可授大将军并封爵为君。大将军梁可亲率楚军为大楚收复失地。至于大司马一职,留守朝堂拱卫王都侍奉王上,并不能亲手挥军击垮暴秦,想大将军梁也会觉得憋屈吧。” “哦?那项缠如何回应?”景驹倒是没有一丝一毫显出对秦嘉一手遮天把控朝堂的反感。 秦嘉根本没让项缠来面见假王直接商谈,所以在上奏这事时也在偷偷观望景驹的神色,没看到什么异样也就放下心来:“项缠未置可否,只是说要返回吴县报与项梁定夺。” “走了?” “臣刚刚送走,这就立即来向王上奏禀。”秦嘉略略有点脸红,居然都没让项伯和假王礼仪性的见上一面,自觉有点过了,反省了一下自己,并赶紧把话题扯回称王的事情上:“王上,既然项氏有意相投,朝堂上的官职与爵位皆可以再定,但王上即楚王位应该马上着手。项氏都有尊王之意,将此消息放出,各方楚国人杰又何愁不能如风来投呢?” 秦嘉又慷概激昂的说:“大王即楚王位后,臣愿为大王拓展疆土,向北先取胡陵、方与,再向西取定陶。臣有信心必胜。而臣的大胜,将会使各方豪杰振奋,必有更多人来投王。” 景驹显得很有些意动了。 “宁君,”朝臣散了之后,景驹把宁君单独留了下来,“你觉得,现在称王是合适的时机吗?陈胜王真的薨了吗?” 东阳宁君,既是景驹的老朋友,对景驹的忠心也是最强的。理论上说,秦嘉和景驹可以算是盟友性质,总有相互利用的因素在里面,而宁君与景驹则是从情感和利益两方面都捆得紧紧的。两者之间存在的不足之处就是两人性格、处事都太相似了,都是温和的人,都没有秦嘉的豪客气质,做事太“文”,因此缺乏忠心之外的互补性。好在既然都造反了,太文就可能丢命,因此在战争的锻炼中,两人都有不同程度的成长。 宁君略带些忧虑:“大将军所言不错,张楚王存亡与否,与王上是否即楚王位没什么影响,张楚已经败落了,臣所忧的是南方项氏的态度。今王上拥兵三万余,与所知项氏军的力量表面看似互相仿,而实际战力……项氏世为兵家,大将军嘉练兵的能力、用兵的技巧,臣以为还是相差很大的。” 宁君的优点是心思缜密,思虑相对周全,在景驹小王朝中的定位也就是相国或军师的位置。 景驹叹了口气:“寡人所担忧的,与君相同啊。大将军显然想要自任大司马,而让项梁为寡人冲锋陷阵。以项氏的高傲,会让一个豪客在朝中地位凌驾于自身至上?即便项氏愿归于寡人,并不计较地位高下,寡人心中也颇不安,担忧早晚两者会发生冲突。” “王上倒无需忧虑项氏归顺之后事,”宁君合掌以指尖顶着下颌,“臣所忧虑的是项氏是否会归顺大王。” “一旦真的归顺了,就算两者间发生冲突,”宁君轻轻一笑,“王上只要偏向项氏,也就正好摆脱豪侠嘉,让军政两者都步入正轨。现今的状态,仍不似国。” 宁君的意思很明显,现在秦嘉过于跋扈,景驹的小王朝不像一个国家,倒像一个山大王的堡寨。 “项氏若不肯归又会如何?” “一国不容二王。”宁君眼中的忧虑之色越发浓重,“若项氏不愿归,其必另择王族扶立。在楚国的名义下,怎可容两王并存?王上必遭攻伐。” “那么如果不去假王之名,延续不变呢?” “如此,王上更危。”宁君拱了拱手,“若王上不顺大将军之意,则大将军将心存不满。大将军所图就是楚国之大司马。王上不正名,嘉也无法正名。此其一。” “其二就是无论寡人是假王,还是即楚王位,项氏若立新王,都必不能容孤。”景驹也不是弱智,宁君的意思他马上就明白了。 “是。”宁君又拱了拱手。 “以汝之见,吾等将如何应对?” “现今之事态发展,也只能先顺大将军之意,即位称王。至于项氏的决断是无法估量的,只能先预作一些准备。若项氏归王,暂时将无事。若项氏来伐,以王上现有军力恐难抵御。臣知王上虚令尹之位想要赐予臣下,臣感念。然臣请王上于称王后莫要对臣封赏并留于朝堂之上,而是将臣调往留县,名义上为大将军嘉北方攻伐提供后方保障,实际是为王上留一退路。万一项氏来伐,王上速退留县,臣护王上脱离险地。” 脱离险地之后又当如何?宁君没有说,景驹也没有问。既然已经反秦,那就没有什么退路了,到时候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吧。当然这是往最坏的角度想,真要是项氏归顺,那就柳暗花明了。 先虑败后虑胜,宁君和景驹都是有这种觉悟的人。当然两人都不知道,远在咸阳的皇帝“女婿”也会为如何营救老丈杆子操心。如果知道大秦皇帝不会因为自己造暴秦的反而降罪,反而会把自己从血雨腥风中搭救出来,不知道景驹会不会现在就立即投降。 虽然景驹不会知道大秦皇帝的心思,但还是想到了自己的女儿:“咸阳那边,景曲和景娥,也不知道如何了。” “原来景曲曾遣景魅来报,由景硕送景娥出秦地,自身则经汉中到巴地,顺江水出关中。”宁君分析着,“后因周文进击关中又败于函谷关,景魅不得入关而返。但景硕携景娥出关中的安排是在周文伐秦之前,且所选路径是行河东出太行,不应受周文进军的影响。景曲走汉中由江水下行,也早应回来了。现在两条路途上都无人回返,想必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会不会……被秦人觉察了什么,都……”景驹没有往下说。景曲是族弟,要是弄没了比自己女儿没了还更让景驹心疼一些,这个时代女娃总不是被关注的重点。当然,作为父亲,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儿没了也是会让他心痛的。 “王上,”宁君安慰道:“没有消息,也很难说发生了什么情况,所以未必是出现最坏的情形。景曲为王上探秦消息,向来机警和谨慎,即便是被秦人所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把柄落在秦人手中,或许只是被禁出关中而已,秦人都不一定知道其与王上的关系。好在大侠嘉已经成为了大将军嘉,若王上即楚王位,还会成为大司马嘉,原来以景娥许其子的事情,现在对他来说已经不反映王上对他的态度是否真诚了,这桩联姻的必要性已经不复存在。” “也只好慢慢等消息了,此刻函谷关虽开,但从彭城往关中道路上各路义军和秦军交错,再重新遣景魅入关中沿途很不安宁。已经如此,不若待山东相对明朗之后再做打算。”景驹赞同的点点头。 景曲和景娥的脸,相继浮现在景驹的脑海里,活灵活现,面容生动,景驹不觉有了一丝凄楚。造暴秦的反,固然是秦的压迫太重,又何尝不是自己想要恢复大楚荣光、恢复景氏王族繁盛时代而光宗耀祖的期望所致呢?这就是代价之一了。 景驹的凄楚之感毫无道理,因为他的族弟景曲现在在胡亥的暗中操作下,其生意更好于往昔,金钱滚滚而来。而景驹的宝贝女儿此刻也正坐在大秦小皇帝的怀里,与皇帝耳鬓厮磨着。 咸阳宫中本没有多少树,以免树木成为刺客潜入宫中的遮蔽之物。胡亥把景娥从景曲的人手中偷回来后,觉得完全没有树木花草的宫殿群,显得过于空旷,尤其咸阳宫黑白色的单调甚至有些诡异的感觉,担心景娥不习惯而影响心情,于是就在后宫群里开始移栽树木。不过在公子婴和燕媪的坚持下,只选种了一些树干不粗、冠状树顶的种类。现在两人就在树下的一张短榻上,周围是景娥刻意不让宫人扫去的满地缤纷落叶。 当皇帝是件很惬意的事情,前提是当昏君。只要不想当昏君,那就需要为自己的天下操心费力劳神。就像咱们的这个胡亥,虽然对外扮演着昏君的角色,内里是不是个明君另说,至少还是在为已经归属自己的江山社稷做着各种安排。 皇帝又是个很孤独的岗位,没有朋友,没有人可以交心,有苦没地方说。尤其咱们这个胡亥,一脑子的现代思想,偏偏还要用当下这个时代的思维模式去办事,不然惊着了古人,分分钟把你替换掉。每每想到这里,胡亥都有点头疼的后悔,干嘛要留下将闾三兄弟这几个秦始皇的亲儿子呢,对了,还有公子高。 胡亥一见钟情的爱上景娥,另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可以跟景娥说很多事情,甚至倒倒自己心中的苦水。现代思维上的事情不能说,太过惊世骇俗,但一般的苦恼还是可以说的,这也是他要求在宫中要营造家庭气氛的原因。不然见面行礼,言必称陛下,还怎么拉近相互之间的距离?景娥是高门大户家的女子,从门当户对的角度上,两人更容易相对平等的说说话。 自己的其他几个宫妃,芙蕖、菡萏、海红是原来的婢女,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他们摆脱脑中的上下尊卑。襄姬是胡女,自己与她的关系中,床帏中的因素更多一些。 景娥很聪明,其实景娥也同样孤独。远离家里,最亲近的伴儿原来只有自己的婢女樊朱,还被景曲卖了一道。这世道女人没地位,连自己不也是要为亲爹景驹的大事业,差点儿成为政治利益的抵押物吗? 景娥很感激那个夏末飘着热烈阳光的日子,能遇到现在这个小郎君,也打心底里对郎君有无限的热爱。不是因为他是皇帝,也是因为他是皇帝,是这样一个很特别的皇帝。普通人家的家庭观念,不计尊卑的家庭氛围,这在王室或皇室中,不,在世族贵胄乃至豪门富户中,都是极为难见的。小皇帝把两千年之后的平等观念带到远古,对家中女子而言提早得到相对平等的待遇,完全是意外之喜。 “郎君,何时薜荔才能真正成为郎君的夫人呢?”此言一出,景娥脸上飞出一道羞红,但她舍弃了贵族女子的礼教说出这样的话,已经说明她内心有那么几分急迫和完全愿意献身于郎君的心情。毕竟,在秦这个时代,十二岁结婚、十三岁生子几乎是常态。 胡亥很满足的蹭着景娥柔嫩的面颊,听到这句话也心中一蹦,不过他还是咬了咬后槽牙:“我都跟你说过了,这事儿不急,难道还怕郎君跑了不成?年岁太小,万一有孕,生育的危险太大了。” “再说,怎么也要让尔父,我的外舅,参加大婚仪式,才是正当的礼数。” “可是,吾父现在是……”景娥不好说自己的亲爹是反贼,“这样如何可能来咸阳?” “当下山东,陈胜从陈郡败逃,外舅那边估计会有人撺掇他老人家从假王改称楚王。”胡亥把自己的小脸和景娥的小脸分开,用手抚着她的头发,“会稽郡项氏受了陈胜的大将军衔,若外舅称楚王,项氏的态度就很难捉摸。在我看来,项氏无论是对陈胜王,还是对汝父王,都会不喜。陈胜占了个首举义旗的名分,外舅则占了三闾王族的身份,而项氏作为楚国世族,在当今这种武力为王的乱局中,实际上不是甘居人下的。” “复立楚国目前以项氏的力量最强,他们会不利用自己的强力来左右重新称王的人?项氏是一定要左右山东的局势的,也绝不想被一个实力不如自己的王上所左右。归根到底,楚王,不过是个大义。既然只是一个名义,他们当然会想找一个容易控制的人来当王。陈胜是闾左,为世家大族所看不起。外舅虽是王族,可已经有秦嘉、宁君相佐,项氏若要不动刀兵的控制外舅,需要较长的时间和朝堂上的博弈。与其如此,不若另找一个王族来控制要简单的多。” 景娥的脸有点发白,她对政治并非完全不知,以她的聪慧不难理解胡亥所说话中隐含的意思。 胡亥看了看她的脸色,笑了:“薜荔也不用太担心外舅的安危,我既然能想到这儿,断没有做壁上观的道理。只要外舅正式称王,我就会派出一些人暗藏在彭城、留县附近,一旦外舅被项氏攻伐,他们会伺机将他老人家搭救出来。定陶驻有秦军离那边较近,兵力虽不足以对抗项氏军,但协助救出外舅送往咸阳还是没有问题的。” 景娥小小的激动了一下,不过立即又闪现了一丝深层的忧郁。 胡亥知道她还是在担心“反贼”的名声,假装没看到,继续兴高采烈的说道:“外舅若来咸阳,那我就可以正式大婚,正式册封薜荔为皇后,好期盼啊。”说完做出一副痴呆儿口角流涎的样子。 景娥给逗乐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点了点胡亥的鼻子:“陛下,有点出息行不行?” 但随即她的笑容就收敛了:“薜荔谢过郎君有心,只是吾父毕竟有反秦称王的举动,若至咸阳,大臣们……” 胡亥双手捧住景娥的脸,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若真的发生项氏攻伐我又能将外舅救出,自然在一段时间内他是不能公开露面的。我们大婚之后先让外舅避到霍邑或者於商去,等待山东的局势变化。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助外舅返回楚地,再次称王。” 景娥脑筋一转,就明白了胡亥的意思。时机合适,时机合适景驹再次称王,肯定是皇帝能用自己的父亲起到对秦有利的作用。 第四章 盘点山东 胡亥的意思显然是说,如果景娥的阿父真被项氏击败,并能在秦的支持下再次称王,那就是秦认可的王。 景娥一下就贴到了胡亥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了他。 “喂喂喂!”胡亥似乎被景娥箍的有点儿喘不过气来,“女剑客,你知道你的两臂力气多大吗,我可不是壮夫。” 景娥一笑,略微松了松劲儿:“郎君不也是天天练身?那个拟禽术。” 胡亥白了她一眼:“那是健身的,又不是练劲儿的。” 他反过来把景娥搂了搂:“薜荔,当个皇帝真的好没意思,难怪那些王总是自称寡人或者孤,真正的孤家寡人,连个能说说烦恼的人都没有,有时候对一些事情没什么把握,商量的人也没有。” 景娥好奇的问:“郎君还会有烦恼,还会需要和人商量?乾纲独断,应该是始皇帝的特点,现在似乎也是郎君的特点。” “我又不是神仙。”胡亥的小白眼儿都快翻到天上了,“以后你要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帮帮我。你出身王族,就算偶尔听到过一些,也算对政事有所了解,对六国故族的认知,也比我这个生长在宫中的白痴儿强。” “女人不干政。”景娥谐谑的笑,“军政大事是男人们的事情,让女人来出主意,还不一团糟?” “少来这套!”胡亥使劲捏了捏景娥的小脸蛋,捏出一个红白变幻的手印子。景娥抬手打开他的爪子,他又向景娥的鼻子捏了过去:“女人怎么了?大秦就有个宣太后,治政很有能力。而且,宣太后也是楚女。” “女人不干政……”胡亥没捏景娥的鼻子,把手抚上她的后脑勺,“你在宫中为我分析,出谋划策,别人又如何知道你是不是干政了呢?也罢,以后谈及政事时,把宫人和寺人都赶得远远的,连个传闲话的机会都没有,更没人知道你是不是干政了。” “郎君是认真的?”景娥严肃了一下,又忍不住绽开笑意:“这么大的天下,一对垂髫童子来治理,会不会天下大乱?” “已经乱啦。”胡亥也忍俊不禁,“只是以前是一个垂髫童子弄乱的,现在这个童子要再加上一个小帮凶。” “郎君……”景娥本来想继续开玩笑问她怎么把天下弄乱的,但一想他毕竟是皇帝,这种玩笑太削皇帝的面子了。 “薜荔大约是想问我怎么把天下弄乱的?”胡亥对这个时代人的礼仪、尊卑、以及女人的地位等经过这一年已经有了充足的体会,一下就猜出了景娥想说又未说的话。 “我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真正知道的人,”他岔开五指在景娥眼前晃了晃,“不超过这个数,乃大秦的绝对秘密。” 于是,胡亥就将“自己”被掉包的经过和夺回帝位的过程都讲给了景娥。说这些的时候,宫院内自然就像刚才胡亥说的,所有宫人寺人都不在眼前,只有韩谈远远地站在二十步外随时等候传唤。 确实知道这个掉包完整实情的人只有陈平、公子婴、姬夷仁、赵贲、韩谈,呃,还有始作俑者赵高和赵高家的几个人,看来是超过一个巴掌上的五根手指数了,只是赵高那一票人都死翘翘了,活着知道的人似乎也就五个。当然,胡亥的贴身侍婢芙蕖、菡萏、海红都是知道的,但她们知道的不完整,也就是知道结果。因为那个假胡亥和赵高担心贴身侍婢容易看穿,早早把她们从假胡亥身边弄走了,待到真正的“冒牌胡亥”归来将她们叫回,她们作为宫中的“老人”,自然会猜到一些。她们才不会相信那几个月是公子厌弃她们,因为回归的公子与她们的关系更亲密了,就算最憨痴的菡萏,也能想到中间几个月不敢用她们服侍的皇帝很不对劲。 不过看来胡亥还是没有仔细算过数,因为张骠算是第六个知道的,当然他不知道掉包细节,但知道他参与救上来的小童变成了皇帝。还有,陈平娶了育母,那芙蓉会不会也算知道呢?曹参大约不知道皇帝掉包的事情,但一定觉得小书童变成小皇帝是有故事的,和张骠一样。 咱们这位胡亥东游时,还见过萧何、安期生,对了,还有刘邦那一票人。当然了这些人不会对一个小书童有多少深刻印象……真这么算下去,两只手的手指头都不够用了,要脱鞋加上脚趾头一起算。 景娥可没想过皇帝说的数字有没有问题,她已经被皇帝讲的故事彻底的震惊了: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让人不可思议的经历! “要是没有中间这数月随着上卿在山东游历所耽搁的时间,山东会不会乱,会不会如此之乱,还真是个未知数。”胡亥看着景娥美丽而满含惊讶的小面庞说道:“我已经在公卿朝议上诏令修改秦律,把天下一刀切的律法中,涉及地域特点的律条下放到郡守一级自行修订。如果这个事情早做几个月,多少能减低山东百姓对大秦的抵触情绪。” 他放开了景娥站起身来,在院中踱了两步,把脚下的枯叶踩得咯吱咯吱响:“当然了,各郡的官吏不会立即从心里接受对山东的不同律法处置,少数郡守郡丞可能一直期待朝堂上能给予他们一定的自主权,但大多数郡官作为老秦人早就习惯了秦律,在自己的郡县内改变原有秦律会让他们害怕和谨慎,给了他们权力他们也会很小心,所以无法立即见到平抑山东百姓怨怼的效果。只是在我看来,变化可以缓缓地进行,但只要朝堂上放出风声要区别对待关中与山东,民众就会有所期待,山东六国故族的煽动力也就没有现在这么大。” 胡亥转过身来对着也已站起身来的景娥:“既然乱了,我就想让它彻底乱一乱,把所有有异心的人都鼓动起来,彻底解决天下一统后被始皇帝所压制住的心怀不满之人。” “但是,”他挺拔的小身躯一塌,“可我不知道这样会在秦人当中产生什么样的想法。我是皇帝,我说的话就是诏制,大臣们即使心存不满也不敢激烈表露,因此反而使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我这小童子的小肩头上了。我最担心的是关中人曾经把天下一统当作自己的骄傲,而会把放弃山东的本陛下,当作秦人中的罪人。罪人这种名声对我来说无所谓,可会不会因此造成关中的动乱,就让我心里很虚了。” 景娥慢慢走上前,绕到胡亥身后抱住了他:“郎君有此魄力,也一定有镇制关中的手段。” 她转到胡亥身前,拉着他的双手,两人一起又坐了下来。“山东乱,能给郎君造成威胁的也就是楚国人。前两年薜荔还在阿父身边未至咸阳时,也听过阿父与东阳宁君分析天下之势。当时宁君就说过,韩最先亡于秦是因韩国一直在被秦削弱,即便复国也非秦的对手。魏虽有武卒的旧名声,可亡国前也已衰弱不堪。齐燕两国距离秦最远,以当今形势联手伐秦也只是应个景,中间隔着韩魏赵楚,又何必亲自长途攻伐关中?说到底,这两国的故族内心中还是苟安的思维。” “赵国武力强,宁君相对看好一些,可宁君当时无法预知如今代国自立的情况,既然赵国的地域给分走了一半,除非出一个真正有能力的新王或强臣,以薜荔看,数郡之地要与秦真正抗衡还是力有不逮的。”景娥看着胡亥认真倾听的样子,觉得自己的郎君说女人可以干政显然不是玩笑或者客套话。 虽然心中仍有点小惴惴,但她仍继续说了下去:“对于楚国,宁君的评价是,地域大、户数多、与秦的距离从近到远比较广阔,最重要的是,楚国人对秦的仇视更多一些。当年秦灭楚国时动用了六十万卒,也是因为地域和抗秦心态的问题。从现下山东的态势看,宁君所论,除了代国这个异数,其他都料准了。薜荔一介女流,还真没有宣太后的心机和才能,所以对郎君军政大事的助力很有限。” 胡亥严肃的摇头:“我的小皇后以前既然就关注过政事,比如偷听父辈的交谈,”他脸色一变浮起一片坏坏的笑,“从你不听你父安排嫁入秦嘉之门,也证明你有很独立的思想。既然本皇帝不怕小皇后干政,也没有其他人知道你会干政,那把你的想法说说又有什么要紧的?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不要单单转述他人的判断。” 看到胡亥依旧坚持,景娥稳了稳心神。虽然无论是在家偷听景驹和别人谈论政事,还是在芳椒堂偶尔参与景曲的间谍秘闻,她都不可能参与其中,但不等于她没有自己的看法。 景娥很聪明,也会思考判断。她会对一件事情产生自己的结论,然后就静待事情的结果,然后与自己的结论进行比较。自己判断对了,那就是思维方式对了;自己判断错了,那就丢开这种判断方式。作为一个女性,又是孩童年纪,无论是景驹、宁君还是景曲,都不会把她太当回事,她就算想要请教似乎也没合适的理由,所以她只能不断调整自己的判断思维模式。 几年下来,以她的聪慧,多数事情她已经能够准确的得出结论。因此郎君现在要她“干政”,她也比较有能帮得上郎君的小自信了。 “在薜荔看来,郎君会主要面对楚国故族反秦的力量,陈胜王因闾左而先天不足,无法获得楚国世族的支持。吾父虽王族,然已与秦嘉、宁君等立国。宁君出身尚可,秦嘉既为豪客必难与项梁同殿为臣。郎君也说项氏若觉得吾父难于控制的话,不若另立新王。不论是项氏拥立吾父还是另立新王,既为世代兵家,非揭竿而起者,项氏军战力定然强大。楚地广大,除项氏外还会有其他人兴起,燕赵齐魏韩的世族中也会有人想要依附于楚复立故国,已经立国如齐、燕在这个时候也会为楚地强者提供后援。郎君想要闭锁关隘避敌锋芒,薜荔也觉得是稳妥之策。否则若秦军不敌项氏军,兵败如山倾,则秦想要守关也难了,因为军心低落战意就不足。即便秦军击败项氏,仍要面对楚地四起烽烟,兵疲师老时,依旧会败。” 看着景娥分析山东局势时一本正经的样子,胡亥觉得这个秀丽的面庞加上睿智的风采,简直是越来越迷人了。尤其景娥支持自己的想法,让胡亥颇有被人理解的如释重负感。 “至于郎君担心收兵入关坚守,会遇到老秦臣的反对,还会引发关中老秦人的荣光破灭而生异心,薜荔倒是觉得郎君多虑了。” 景娥看到胡亥眼中赞赏的笑意,脸上微微一红,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对于大臣的反对,知道郎君的三公九卿们,自然也知道山东的现状。山东乱至此时,大秦的官吏无法专心施政,推行郎君新法;用兵时间久而不定,必将导致粮秣辎重不足;军卒战场消耗如靠征召解决会导致关中国力衰退;还有一点最为重要,郎君是皇帝,大臣们再有多大的反对,也不能对皇帝的诏令起异心,秦律已经足以压制。而那些不知道郎君并非昏君的臣子,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咱们的胡亥虽然已经坐稳皇帝宝座半年了,但脑中还是留有现代人的一些思维残余,对这个时代王权\/皇权至上的观念,尤其是在秦国百多年崛起中王权坚如磐石的状态仍然信心不足。 听了景娥的话,他又快速梳理了一下这半年的见闻,加上史书中真正昏聩的秦二世(或许就是那个赵高的人偶假皇帝)在指鹿为马时,赵高依旧能够借用皇权打击异己,证实了景娥所言非虚,心中开始有底了。 “至于郎君担心关中百姓对大秦一统天下荣光的破灭会不会造成问题,”景娥很自信的摇摇头:“这是郎君无需担忧的事情。山东民变,揭竿而起,是秦律重压所致,是徭役重压所致,都是积累到爆发点了。关中秦人早就适应了秦律的严苛,而且据我所知,关中的徭役不重,百姓生活是稳定的,这些才是百姓黔首们真正关注的。” “郎君丢掉山东退守关中,会有一些士子失望,也会有一些黔首觉得二世皇帝陛下不如始皇帝陛下,但只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这些小不满不会造成政事上的麻烦。当然,如果有一些有心人进行煽动,则还是有一定的风险的,不过郎君只要诏令关中郡县官吏,密切注意这些民变征兆,就不难控制住局面。郎君若不愿打破‘昏君’的形象,那就先统一公卿们的想法或强令公卿们执行郎君的诏令,由他们出面控制郡县官吏。” 了解一个时代中官员与民众思想的人必然是这个时代的智者,此刻胡亥已经把自己的小皇后看作了这样的小智者。出身王族世家,又在咸阳市井混了一段生活,景娥显然是上知贵族下知百姓的全才。 胡亥高兴地一把搂过景娥,在她唇上狠狠地亲了一口:“你真是我最大的谋臣,你就是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啊。” 被自己的小郎君狠命的这么一夸,景娥的脸一下变得红扑扑的,还真像一轮红太阳了。 咸阳宫,公卿朝议。 这次朝议的要点就是盘点天下,大秦还剩下多少地盘,目的其实就是胡亥想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灌输固守关中的决策。 之前胡亥早就提出过这种构想,以皇帝之尊没有多少反对声,但胡亥相信在公卿们内心中的抗拒应该是存在的,即使是潜意识中的存在。胡亥在与景娥的交流中获得了足够的信心,此番朝议他并没有想真正做到思想统一的效果,不过是一直到秦军回缩关中前一系列朝议中的一个,用事实而不是用诏令来让公卿们知道回守关中的必须。 胡亥本来想选择在六英宫进行这次朝议,因为六英宫里面的超大沙盘。现在各郡的沙盘虽然没有完全制作完,但山东各郡,除了南海三郡和黔中郡外,都已经做好了。各郡县仍在秦手中的,没有任何标志,而被各路“反贼”所占据的,则插上了不同的小旗帜。 但到宣召公卿们之前胡亥又改变了朝议地点,还是在咸阳宫正殿,因为六英宫的沙盘……实在占据面积太大了,适合演习观摩,不适合讨论,还是在咸阳宫里挂起一幅牛皮地图更适合。 公卿们除了最了解胡亥心思的陈平和公子婴,其他本是始皇帝时老臣子那些人,大都随同始皇帝参与了扫平六国的统一之战,所以也都对胡亥放弃山东专守关中的想法在心中多少持有异议。有参与公卿朝议资格的曹参和叔孙通不是老秦人,所以基本秉持相对理性的中间态度。 牛皮地图上,邯郸、河内、三川、颖川、陈郡以东,都是不稳定地区。稳定与不稳定地区之间也不是国境线一样齐刷刷的,是由稳定、到秦与反秦者交错、再到反秦者完全控制。例如章邯灭魏后,秦就沿着原来周市东伐获得地盘的路径接管控制,一直到大野泽南从定陶到方与一线。这一控制区的南边就是刘邦和景驹,北面则是目前还由降秦的李良暂管的赵地,东面又有齐地交错,中间还夹着闷声不语的郦商和彭越,以及叛了刘邦投靠周市而现在惶惶然不知何去何从的雍齿。 有名的大股反叛者,如东逃的陈胜、准备北向的项梁、准备称王的景驹、已经称王的齐王田市、燕王韩广、代王李左车和南海三郡,比较易于标示,而像刘邦、雍齿这些几千人的小义军,基本就标个点表示不在大秦控制下了。 因为楚地人多,造反的人也多,“楚兵数千人为聚者,不可胜数”(史记)。还有南阳有宋留一部仍占据着郡治宛城周边的几县,也不算多大祸害,这些基本都不在秦锐军的优先攻击目标上。 这次公卿朝议,这张地图又要产生些变化了。 姚贾作为听风阁主,山东的动向是最清楚的,所以他正在向皇帝、也是向在座的公卿大臣汇报山东新态势。 最大的消息自然是有人称王,就是景驹。 景驹终于正式称楚王,去掉了“代理”,即“假”。正式称王,也就可以正式封官,于是以秦嘉为大司马,以宁君为令尹(相国)。随同秦嘉一起造反的董缏、朱鸡石、郑布、丁疾等人,则皆封为将军。大将军之位,虚悬以待项梁,倒是没随意封出去。 另一个消息相对影响小一些,也就是在牛皮地图上将一块地方标示为已经不属大秦稳定地区:鄱阳令吴芮造反自称“鄱君”,占据了九江、长沙两郡中基本位于云梦大泽的东北部分。 吴芮是吴国的王族后人,始皇帝时就在鄱阳湖一带设立鄱阳县为令,并在参与秦伐百越之战中,收纳了梅鋗等一批百越山贼,壮大了自己的力量。山东乱起时,由于鄱阳水泽地带人烟本就稀少,而且还靠近百越,所以他的地盘上能用来反秦的人没有多少。 在秦末汉初,包括项梁起事的会稽郡等长江中下游地区,并不是后来所称的江南鱼米之乡,水网沼泽交通不便,生产也没有得到很大发展,最关键的就是人口稀少。直到魏晋时期中原战乱,大批人逃难到长江中下游,江南经济才逐渐发展起来。 在这种状态下,吴芮反不反秦其实无所谓,因为这种地方就在吴芮为鄱阳令时,也是属于近乎“自治”,不向秦廷纳赋,秦廷也不拨付钱款发展地方。就算造反了,吴芮也拉不起多大的队伍去给大秦造成多少伤害。 第五章 老秦臣想调边军 吴芮此番造反的原因其实有两个。一个原因是为了自保,因为他离秦军远,但离叛军近。大秦对这种鸡肋之地不会派兵守护,可鄱阳县东北就是各路反秦军,吴芮要继续打着秦的旗号,谁知道哪路义军就来“照顾”他一下? 另一个原因则在英布身上。 我们久违的英布大将军终于又要再次登场了。 英布脱离代国,在李左车的有意纵放下带着四千多人东出太行南下。他没有去投陈胜,因为他的反叛性格太重,刚被李左车压制过,不想再给自己弄个王。所以他带着这些人直接返回了自己的家乡淮南,就是今天安徽六安一带。问题在于这一带已经此伏彼起的闹过一波一波的义军,能搜刮的粮秣和能抓的壮丁都折腾空了,所以英布不得已开始往南寻找给养,也就慢慢地靠近了吴芮的地盘。 吴芮正缺少足够的力量自保,有英布这一支四千多人的队伍哪里会放过?他先派梅鋗去与英布接触,梅鋗和英布都是豪杰之辈,自然气味相投。吴芮有鱼米,英布有人,于是一拍即合。待英布见到吴芮后,吴芮又第一时间玩了一招联姻,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英布做夫人。 吴芮成了英布的外舅,本身为人又很亲和,加上英布虽然在霍邑没有打赢公子婴,可在李左车的指导下亲历了战场指挥也算是有经验的将领了,吴芮对他作战经历相当看重,也使英布对吴芮很尊重。 英布是长着反骨的人,既然与吴芮联合了,当然就会鼓动吴芮反秦,而吴芮正好收纳了英布这股势力后也有了底气,反秦自立就顺理成章了。 吴芮反秦对秦的影响就是在牛皮地图上换换九江郡和长沙郡部分地区的颜色,另外一个影响是对南越的压力,因为吴芮正好处于赵佗番禹的北方,而且吴芮造反时把南岭以北一些原先也打着秦名号的小势力一并联合起来,这就给赵佗随同反秦制造了口实。 _ “或许,我们还看不到陆贾和任嚣带回的老秦卒夫,赵佗自立为王的消息反而先传到咸阳。”胡亥不在丹陛上,而在丹陛下方侧面摆放地图的地方,望着江水中下游各种杂陈的颜色区域。由于个子太矮,所以手里握着一根长木杆在地图上点来点去的。原在丹陛上站立的两名锦卫此刻立于地图的两侧打扇。在这寒凉的初春,打扇不过是个意思,就是离皇帝近一些提供突发状况的保护,咱们的小皇帝可很怕死。 “陆贾他们现在到什么地方了?” “客卿贾与郡尉嚣和象郡、桂林郡返回关中的卒夫已经在零陵会合,象郡和桂林郡的三万多卒夫到零陵后就已经开始伐木造舟,准备由湘水入江水后行经水路前往南阳,然后由武关返秦。”公子婴拿着陆贾和任嚣的联名奏简说。 从零陵到关中一线上除了南阳宋留外,没有什么反秦军,所以邮驿仍然畅通,陆贾的奏章按六百里加急传送七日左右可到武关。一旦到了武关就可启用快传,所以时间上还能节省一天。 “沿途的粮秣供给早就安排好了吧?”胡亥仍然望着地图,手中长杆从零陵一路沿着标着的水路向上划着。 “因为宋留的缘故,他们进入南阳郡后可能供给会有问题,绕过宋留所据县乡送粮风险太大,南郡已供他们江水之北的全部粮秣,余粮不足。”冯去疾略带疲惫的回答道:“是否可从武关出兵,先解决掉宋留,打通给客卿贾的粮道?” 胡亥想了想,否决了冯去疾的提议:“传诏给陆贾,既然他们走水路到南阳,在已经准备的粮秣上让他们节省一些,在水道中捕鱼或沿途行狩,够到南阳郡治宛城的即可。有这么一支近十万卒的大军,何需再从武关调兵去剿宋留?直接诏令他们到南阳后灭掉宋留再入武关。” “秦锐新收复郡县的情况如何?百姓们的心态如何?”胡亥继续问冯去疾。 “三川郡以外的各郡县,如果没有秦锐分兵驻守,郡守和县令们的心中依旧没底。”冯去疾蹙眉拱手:“臣已经将各郡县可根据本地情况自定部分律法的诏令转达了,但新收复郡县的百姓反应并不大,因为百姓们认为这只是朝堂上稳定民心的权宜之法,担心日后还会恢复旧律,所以对关中派出的老秦官吏不信任。就官吏本身也对如何制定适应本地的律法很惶恐。” 胡亥没有什么不高兴的表示,本来更改律法就不是一个速决的事情。 陈平看着皇帝思考的样子,补充说:“陛下,现已收复地区人心不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壮夫大多主动或被迫参加了叛军,担心被秦律追究叛乱之罪,所以被秦锐打散的叛卒大都没有返家,各乡亭基本仍是老弱妇孺留在家中,郡守县令们就算想要组建郡兵或县兵,也只有不多原来即是郡县兵卒的人加入。” 胡亥叹息了一声:“收复地区无法恢复百姓生计,壮夫不返家,各地仍难恢复反叛之前的状态。参加过叛军的人既然因害怕秦律处罚而没有回返,要么就是成为山野匪寇,要么就再次加入各地叛军,不能彻底平灭山东之乱而要稳定地区,就只能用秦锐在外侧建立屏障并需要很长时日收拢民心。” 他用长杆在泗水郡、东海郡和会稽郡一带点了点,“楚地叛者,不提景驹、项梁等已成气候的大股,数千人的小股就需要耗用大量秦锐去剿灭,又有何余力专守护佑收复郡县以恢复生机呢?” “陛下,”冯劫咬了咬牙,“百越所调回卒夫九万余,行水路回返,在三十至四十日可抵南阳。待这支军回返后负责关中居中防守调度,加上现有武关与函谷关两线防守兵力,关中可保无虞。另调北疆边军往山东平乱,秦锐则陈于收复地区东侧守御,处置流匪。再请陛下恩赐山东参与叛军之人免罪,使其回返家园。陛下以为臣此策可行否?” 胡亥赞赏的看着冯劫:“太尉不愧是太尉,此法甚佳。” 冯劫面露一丝得色,拱手相谢。 “北疆边军可调,”胡亥话锋一转,“但不是现在。现在若抽调边军平乱,阴山山口就敞开了,匈奴趁势南下,且不说九原郡会丢,整个河南地也将重陷胡人之手。况且,我们刚迁过去的十几万降卒也等于送入了虎口。需等二至三年,降卒屯田收获稳定并对大秦归心,就可将他们变成新的边军,然后抽调现有边军回返。” 冯劫有点不以为然:“陛下,河南地本就为胡人所据,先皇帝因术士言‘亡秦者胡’而遣蒙恬大将军领三十万卒驱扫。但现在维持北疆二十余万军的粮秣辎重一直是很重的压力,往运粮粟三十余一。关中北有萧关锁钥,就算胡人重占河南地,对关中的威胁也并不大。代郡落于李左车之手,胡人从代地南侵暂时也无需操心。既然山东需要兵力同时平叛和稳定收复郡县,臣奏请陛下调北疆边军与秦锐配合行事。同时让屯田降卒成军,真遇胡人南侵也可拖慢胡人的脚步。就算胡人重占河南地,待山东平靖后,仍可再驱之。” 虽然咱们的胡亥从拿到皇位开始就思考着到一定时候撤回秦军,把山东留给项羽和刘邦互掐,暗中支持刘邦干掉项羽,然后再一举荡灭刘邦,并且无论日常朝议还是兵图推演也都向着这个方向引领。冯劫在陈胜未反之前的军谋台推演中也主动设想过撤秦师回关中据守的情况,但从眼下秦锐出师之后的战绩,周文、吴广\/田臧、周市直至至山东乱的始作俑者陈胜,都是扫一股灭一股,出奇的顺利,因此也就滋长了大秦雄师势不可挡的傲气。 冯劫能懂得皇帝的意思,也知道山东情况单凭秦锐一师很难既剿匪又同时保证收复地区稳定,所以才提出了调北疆军东进南下,想要快刀斩乱麻一般尽快解决山东问题,同时也不会背上丢掉山东疆土的罪名。真丢了山东疆土,即便皇帝一直在扮昏君,那朝臣们也要担负辅佐不力的名声不是? 胡亥扫视了一下在座的公卿们,陈平、曹参、叔孙通、姚贾、太仆马兴、廷尉李由、典客长史王敖只是在认真倾听,冯去疾面无表情不知心思,而宗正赢腾、卫尉王翳、郎中令公子婴、奉常胡毋敬、少府张苍、御史大夫顿弱几人则明显的显露出赞同冯劫的表情。 这也是胡亥近来比较担心的事情。以皇帝之尊强压朝臣奉行自己的闭关锁国策略在这个王权至上的时代是行得通的,景娥也说大臣们再有多大的反对,按秦律也不能对皇帝的诏令起异心。但胡亥还是想能平缓的把眼前这些重臣们的心思改变过来,上下一心才能将军政事理顺。 这些老秦军政大臣都有当年一扫六国的骄傲,如何让他们真正认清现实,不为秦锐眼前的胜利景象所蒙蔽,不知道后面还有最强大的项氏未展露峥嵘,是胡亥面临的难题。 冯劫建议抽调北疆军,对胡人的危害估计不足,这些老秦臣赞同冯劫,也就等于同样对胡人的长久危害不了解。咱们这位胡亥知道历史,知道匈奴为祸汉朝百多年,这也就需要他能让群臣们了解问题的严重性。 “太尉所言确实是速平山东的良策。”胡亥没有直接驳斥冯劫,反而以退为进的又夸了冯劫一句,“容朕思之,诸卿也思之。暂弃北疆屏障,速平山东之乱,以山东对天下的重要性而言是不错的。但需要诸卿思之的则是,山东乱平而国力亦会大伤,因为山东就算平靖后,数年内也只能休养生息,我不但不能在这数年间从山东各郡获取租赋粮粟,反而还要从关中和巴蜀调粮至山东赈济。” 他的声音中渐渐加上了金属之音:“若此时匈奴南下重据河南地,就可以向西发展击败月氏,此时不单萧关道有胡虏的压力,陇西郡也会遭受从河水以西而来的匈奴压力,还让大秦的战马供给断了一个重要的来源,导致与胡骑对抗的难度更高。如此一来,重新恢复河南地与河西的平靖,就不是数年可为,可能会需要十年甚至数十年才行,而且会给天下造成战争的沉重负担。” 汉武帝从决策击胡到漠北之战基本将匈奴从河南地赶走,用了十年的时间。到最终彻底将匈奴赶出西域,则用了四十多年,并带来了“海内虚耗,户口减半”的后果。要是从刘邦算起,休养生息后再消灭胡患那就不是几十年的事情了,还搭上了多少和亲美女。 这是胡亥认定如果抽走北疆边军平山东之乱可能会造成的严重后遗症,也是胡亥宁可闭关锁国任由山东乱到极致也不愿让匈奴南下西向的原因。山东再乱,日后只需要休养生息,而不需要冒着再次压迫民众去打仗的风险,也不需要把美女送给匈奴人当小老婆。 胡亥又逐个扫视着公卿们,并在那些赞同冯劫意见的大臣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钟:“如果能有数年解决山东乱局的方法又不至于使胡人南下西侵,均比我不得已而调走北疆军致使九原门户大开要好。大漠草原之上寻匈奴王庭不易,放其南下,远比山东平乱更难。” “何况,”他的面色带上了几分疲惫,“这样还会使屯田的二十万降卒和以往迁居九原的数万人没于胡骑,因为这些人并不如北疆军那样具备与胡骑作战的经验。” “还需要考虑到的一个问题是,”胡亥揉揉脸,“山东乱始自闾左,揭竿者大都不懂兵事。然而这些叛者从侵占郡县,到被秦锐扫灭,即便是溃散者也多少积累了杀伐的经验。溃卒不敢回乡,就只能加入其他叛军,如此能够存留较久的叛军战力也就不断增强,再加上类似故楚项氏这类兵家,以及其他知兵事的遗族和士子不断参与,叛军的战力会越来越强,山东平乱的难度也会越来越高。这些不用朕言,诸卿也应有个考量,还是莫要给秦锐当下的胜绩弄昏头。” 冯去疾听着小皇帝用很平和的语调述说自己不想调边军的理由,但也注意到皇帝用上了“朕”这个自称。一般而言,皇帝在单独宣召一两个大臣时很少用“朕”,在公卿朝议中用“朕”要多一些,但也逐渐减少使用频率,可以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的昭示皇权。现在胡亥虽说是要大臣们好好想想调走边军会带来的后续问题,但用了“朕”也是隐含提醒公卿们,最终决断还是要“朕”出的。 上次冯劫违诏不让张苍送金铁犁铧给九原降卒,冯去疾就跟冯劫谈过一次,让自己这个儿子不能小看了年岁不大的童子皇帝,因为皇帝……就是皇帝。 当时冯劫确实也给吓了一身冷汗,非常后怕。但后来皇帝再也没有提过这事情,也没有任何处罚,慢慢冯劫也就从惶恐当中解脱了出来。冯去疾想,这夯娃子不会又对皇帝有了轻视之心吧?难道真想让皇帝把所有的事情集中起来跟冯家算一次总账? 可冯去疾哪怕想要替儿子向皇帝请罪都没法,因为皇帝没有直接责怪冯劫啊,包括上次冯劫违诏皇帝都表示理解……这样的皇帝,要么是真没当回事,要么就是准备玩死冯家。 _ 冯劫虽然能听懂皇帝的意思,但内心中依旧觉得皇帝过于保守。集合秦锐和北疆边军两股力量,四十多万大军,分成四到五军分别同时进击,那些小蟊贼单军直接扫平,大一点儿由两至三军合击,一年内荡平山东问题不大。至于河南地匈奴复侵,刚才自己也说了,一是现在那边有降卒十数万屯田,组织这些人抵御匈奴至少能拖慢匈奴南侵,二是就算河南地真丢了,扫平山东后再把匈奴打出去就是了。 他颇有点跃跃欲试的又想进谏,可是第六感上忽然觉得似乎有一道凌厉的目光在瞪视着自己,一转头就看到老爹冯去疾不但在瞪着自己,而且面色极为难看。冯劫一下想起了上次违诏之事,后背冷汗唰的就下来了,赶紧收摄心神,不再张口。 冯去疾想多了(当然作为臣子能多想一步总可减少一次作死的可能),冯劫在今天公卿朝议上的发言一点点都没有让胡亥生气,更不用说记恨。胡亥觉得冯劫能跳出来表达老秦臣的看法是个大好事,总比憋在心里让皇帝去猜测臣子心意要好。现在胡亥知道了,老秦的大臣对放弃山东自守两关,还是多少有些不太情愿的。不过呢,胡亥把调北疆军的利害也说了,让公卿们去思考,也算是温水煮青蛙中的一次和缓加温。 以后还需要继续不断的加温,根据时局而定吧。 公卿朝议结束,胡亥留下了姚贾和王敖。既然景驹已经称王,自然也就把自己放在了砧板上,就看项梁啥时候开刀了。这时代的人也许不认为景驹有危险,毕竟是三闾王族,完全有资格称楚王,可咱们的胡亥知道那个项梁并不愿意有这么个自己无法控制的王。 留下姚贾和王敖,就是谈谈如何派出风影阁锐士去保护景驹王,在其他势力(比如项梁)来攻伐他时,努力保护他不会丧命,并带到咸阳来。 在座的自然还有陈平和公子婴。对这几个人胡亥都很信任,也是不得不信任。所以景驹是准皇后景娥老爹的事情,这几个人都知道,也都理解胡亥诏令。 只是胡亥的另一个诏令让几人都有点儿摸不清头脑:胡亥要王敖再派出十几个锐士,分为四组进驻彭城暗藏,准备日后火烧彭城! 要说派出听风阁密谍进驻彭城是很正常的举动,实际上姚贾在彭城自然早就派有细作。但要说派锐士,还要准备火烧彭城,皇帝这又是什么路数? 胡亥没有解释,他总不能说日后彭城一定会被项氏占据,而项氏中的项羽是个放火狂,在史书中烧掉了咸阳的所有宫室,这些锐士就是用来制衡项羽到处放火的…… 皇帝诏令必须遵从,姚贾和王敖虽然有些不明白,但小皇帝的高深莫测总是领教过一些的,领诏后就离开了。 殿内只剩下了陈平和公子婴。 正月已经是春初,春天的脚步正扭扭捏捏的走来,而且这个历史时期气候偏暖,陈平与公子婴都不是穷人都有丝绵衣物,皇帝更不必说,所以在胡亥的带领下,三人又来到殿外石台上。 此日无风,太阳暖暖的照射下来很舒服。这时节不适合席地而坐(凉pp),于是内侍搬来了三个矮榻当凳子,中间放了一个短案,摆上茶具和酒具。胡亥饮茶,陈平和公子婴饮酒。 其实陈平和公子婴也已经爱上饮茶,只是以前惯于饮酒,现在又有些天寒,所以还是习惯性的以酒代水了,而且酒也是暖过的。 “皇兄,”胡亥喝了口茶水,看着公子婴:“刚才冯劫提出调北疆军与秦锐军携手,直接一鼓荡平山东之乱,我看皇兄似乎也有些意动?” 公子婴端着酒爵顺势一举当作行礼:“陛下,臣是觉得尉劫(太尉冯劫)之言有些道理。臣乃老秦人,当年先始皇帝从亲政起就筹划,用了十年达成一统,所以臣这心里感觉着,退守关中乃是最后之策。既然陛下有退守而保秦宗庙无损的策略,何不调北疆边军放手一搏呢?陛下担心北疆军南下后若匈奴也南下而导致河南地复失,臣认为陛下的担心确实是很重要的问题。但臣以为,若北疆军和秦锐军或联手,或分兵同时清扫,若能速决,则胡人尚未南侵,山东已靖。” 第六章 张良入泗水 胡亥笑了笑,刚才自己已经在公卿会上把问题说的那么明确了,可这些老秦臣还是扭不过这个弯儿啊。 陈平很理解皇帝的想法,也很赞同皇帝的想法。看皇帝没说话,于是“替君分忧”的向公子婴举爵示意:“王上和诸位老秦忠臣都经历了始皇帝灭六国的大时代,自然不愿秦土复失,臣也感同身受。” “但臣要说真心话的话,臣更想劝谏陛下,”他向胡亥双手举爵代礼,“直接扑杀陈胜王的余孽,然后撤军回关中,看山东局势变化,扶弱抗强,让他们内斗起来。” 他拿过旁边侍候的禽卑手中酒勺,殷勤的给公子婴满上酒:“老秦臣现在看到的是秦锐军的战无不胜,王上对山东民心也所知不多啊。不知王上刚才注意到没有,太尉劫建议调北军南下平叛时,臣与从山东来或知晓山东局面的臣僚,都并无附和之意?山东百姓对秦怨怼很深,只要这份怨气未散,有人振臂呼,就会有应者,被秦锐击溃的散卒不敢回乡也会寻找其他反秦者去投,哪怕现在陛下下诏大赦,也不会有多少人肯信……他们若不在心里开始厌倦战乱,即使秦锐加上北疆军近五十万之众,也难彻底平靖。此与灭国大不同也。” 公子婴想了想,似乎依旧心有不忿:“陛下乃明君,以明君当世,若还使秦失山东,臣不甘心也。” 胡亥这回不是微笑了,介乎于微笑和大笑之间了:“皇兄是明白人,莫说皇兄不甘心,我又何尝愿意如此?还要扮扮昏君,还要背负丢掉山东的骂名。” 胡亥把笑容一敛:“然民心既然丧失而导致山东糜烂如此,虽非我之过,但也是我之过。当初谁又知道赵高祸国的狼子野心如斯呢?” 他心中暗骂真正的胡亥不能看清赵高的真面目,顺便又把秦始皇骂了骂。不过转念一想,要不是自己是带着金手指来拨弄历史,也未必就比这父子二人强到哪儿去。 说起来,秦始皇最该骂,但在这时代又不能直指父之过。 皇帝一自责,公子婴受不住了:“陛下揽过,乃臣之罪。” “行了行了,”胡亥摆摆手,“谁的罪谁的过,于当下大势转好皆无裨益。荀子曾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现在山东的民心不向秦,秦师镇乱,不过是江河水起而四处补堤,再加上北疆军,也不过是补堤的力量再增加一些。可真正的大水尚未至,也就是那些遗族士子所领真有战力的叛军尚未与秦锐接战,若此时再投入北疆边军,我们的赌注就太大了,不但赌上了北军,还赌上了河南地。而若两军皆败,且不说损失兵将多少,单就士气而言,即便撤回关中,还有守关御敌之力否?” “辅王,”陈平自然理解皇帝并且也赞同皇帝,胡亥一落音,他就向皇帝略一拱手,接过话来,“臣虽知山东民意,不过王上或许认为臣与陛下理念相同,所言山东事过于附和陛下。” 公子婴一听陈平这么说,仿佛是在说陈平谗佞皇帝一般,连忙举爵欲言自己并无此意。 陈平一笑,不等公子婴开口就接着说:“王上可询治粟内史丞(曹)参,他是山东楚地人。王上还可询廷尉(李)由,他乃老秦臣。刚才此二者都没有赞同太尉劫的意思,就是因为他们都与臣一样,对山东了解更多。” 陈平说话的时候,胡亥慢条斯理的饮着茶,笑眯眯的看看陈平,看看公子婴,听到陈平建议公子婴去咨询曹参和李由,他插了一句:“上卿的建议不错,曹参乃我强行征辟而来,自不会谀我。李由乃太师之子,也不会愿意坐视山东糜烂。这二人的看法,可以说明山东的实际现状。” 史书中的曹参杀了史书中的李由,是因为历史中的曹参并没有遇到不是历史中的“胡亥”,还被强征到了关中。史书中的李由热衷于消灭义军,主动从三川出击而在雍丘被身为义军的曹参杀了,这也是因为没有遇到不是历史中的“胡亥”,无法想象皇帝能够有以退为进、主动收缩的思路。 然而了解山东民心的楚人曹参和同样了解山东民心的秦臣李由(如果按李斯的出身,李由也算楚人),都知道山东现在的局面,光靠投入大兵镇压,那不过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并不真正解决问题。 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只有两个,推翻暴秦给老百姓出气,或者秦推新法让老百姓满意。推新法是咱们的胡亥所愿,可民心已经乱了,躁动了,暴秦说什么,老百姓在这种形势中也无法相信了,就算相信也没有一个稳定的环境来执行了。 胡亥向公子婴一举茶碗:“皇兄询过他们之后若能理解我的意思,我还指望皇兄代我去说服其他老秦大臣。”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至于冯劫就不用你去说服了,我想相去疾自会先说服于他。” 胡亥想起刚才冯劫慷慨谏言调北疆军与秦锐军共同平叛时,冯去疾忧虑的眼神看看自己的儿子,又偷偷窥视一下皇帝的表情,不由得面部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恶的笑。 从冯劫上次违诏阻止向周文降卒发放金铁农具,到这次又质疑皇帝的决策,胡亥都没有真的对冯劫产生怒意。这样的人才是真正没啥政治头脑的纯种军人,也是胡亥了解老秦军人真实思想的一扇窗。当然如果冯劫太过分的影响到了大势,胡亥也不会吝惜处置他。至少在现在,冯劫的作为还会受到作为老臣、老政治家的冯去疾制约,所以冯劫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不知上卿对山东现在各路反军、乃至反王怎么看?”胡亥安抚了公子婴后,又向陈平提出问题。 “陛下,臣认为,齐王、燕王,还有鄱君吴芮等,皆不足为虑。一则这类反王离关中甚远,对关中威胁不大,二则这类人等也非有大志灭秦,不过是划地为王自得其乐。” 陈平讥讽的笑笑,“韩魏,韩过于羸弱,魏虽自认为强者,大将军邯以六万秦锐破十三万魏齐联军,魏人自此畏秦矣。所以于秦有大害者,仍为赵楚。赵地目前为李良所控,并归降大秦。但武臣之臣,如张耳、陈馀若复起,李良现有三万余部众仍不可抗,现在赵地尚不能驻秦锐大军震慑,赵人又因当年武安君(白)起坑卒记恨秦人,是位列其二最恨大秦之地,臣认为赵地难安。好在陛下已将代地从故赵国剥离,就算赵人仇秦,也无法独自成军威胁关中。” 陈平停下来饮了口酒,看了看皇帝和公子婴,见二人对自己的分析都很有兴趣,接着说道:“最大的威胁还是楚人。楚地广袤,当年始皇帝灭楚时大将军翦(王翦)言非六十万卒不足灭楚,皆因灭楚王廷易,守楚地难,需得一地即驻军以防楚人反扑,并要施以重典。在当今的情势下,臣不赞同太尉劫合两军之力平叛,也是当今反秦已非仅楚一地。当年六十万卒只针对楚人,而今五十万卒还要防范赵燕齐在秦与楚对战时由后侧进击,显然兵力大不足。” “从各个反王反军的分析上,景驹虽为楚王族正统,但手中军力不足且无真正的兵家为将帅。会稽项梁自反秦以来,基本仍守于郡内并未向外扩张,这段时间必然是在强化练兵,所以此乃大害,其军力未必会弱于秦锐,甚至强于边军也不是不可能的。” 他又停了停,举手向胡亥施礼:“臣所言现在即撤回秦锐闭守关中,就是不想让秦锐与项梁战而败,削弱秦锐当前的高涨士气。” 胡亥摇摇头:“上卿想过没有,项梁兵强,且昔年秦灭楚时项燕虽败,却也让项氏在楚地获得了极大的声望。项梁作为项氏传人,杀赵高得占会稽的过程中老谋深算。此人既有声望,还有谋者范增相助,并手握强兵,这样各路反军无论在声望还是在军力上,都无法与其相争,且项梁和范增定然会凝聚所有反秦力量以谋关中,如此山东就很难出现内斗的情形。即使联军无法攻入关中,想要山东内部产生内争,可能也需要下很大的气力,并等待很多年使其内部矛盾慢慢激化。” 胡亥把茶碗重重的在案上一顿:“此人不除,秦锐不归!” _ 无论从小皇帝的角度,还是从景驹的角度,抑或从楚大司马秦嘉的角度,项梁都是必杀之人。只可惜,景驹和秦嘉都没有意识到项梁对他们新建的楚国小王廷的严重威胁。 在我们的胡亥所来自的那个后世的时代曾经有一句非常着名的话: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虽说这句话里的枪是热兵器而不是古代长枪,但在古代,握有长枪杆子一样是乱世里取得政权的必须。 长枪出自隋末唐初,是矛与槊的替代物,在秦时没有枪与槊,项梁无疑是握着很强大的长矛杆子。秦嘉虽然也握着矛杆子,但他的长矛显然没有项梁手中的坚实和锋锐,只是大司马嘉尚不自知。 景驹称王的典礼必然是想要做成一个很隆重的场面,可由于实际上景驹、秦嘉等人没有陈胜生死的确切消息,所以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发虚,因此称王典礼只是自家人做了一个庆典,都没有邀请周围的齐、燕参加。 景驹称王,景驹本人和宁君心中并不踏实,最高兴的只是秦嘉那一票人。秦嘉从一个江湖豪客一跃而成为楚国的大司马,跨入了高门显贵的行列,其兴奋之情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同样,和秦嘉一同攻打东海郡的董缫、朱鸡石、郑布、丁疾等也都觉得自己跨入正统高官行列,自然同样兴奋莫名。这不,为了能够在成为大司马后通过开疆拓土,呃,应该说收复楚国故土同时打击暴秦的黑暗统治,大司马嘉早就规划了一个战略,首先向北与秦人占领区开战,目标就瞄准了方与。 这是个有意思的情况,当初刘邦在丰沛起事,首要目标也是奔着方与和胡陵。 方与,大约是今天的山东鱼台县附近,胡陵则在现在沛县正北边的微山湖里,景驹起事的留县也在今天微山湖的湖水里,胡陵在留县的西北。 此时刘邦因为秦锐雷霆破魏,吓得已经跑到了泗水亭北面的薛地,所以沛县是无人占据的状态。秦嘉准备跨过沛县向着距离自己最近的秦人地盘攻击,顺手把沛县收入囊中。 当然他也想过向南,但彭城以南也是一锅粥的状态,各路小义军你来我往。 秦嘉不是项梁,项梁才不管你是不是义军,我想要这块地,你要么投奔我,要么让出地盘,要么被我干掉,是典型的政治家姿态。而秦嘉出身豪客,有点讲义气的心理,既然都反秦,我也不好吃掉你,除非你自愿投靠。这就是政治家与江湖人的区别,也是江湖人干不过政治家的原因。另外,秦嘉多少也有拉拢项梁的想法,留着南方让项梁向北前来投靠,也算给项梁的面子。 虽然秦嘉有点儿自大,但也不算狂妄自大。他知道自己的兵力有限,因此希望能够联合齐国一起攻打方与。齐国可以不攻城,但如果能靠拢过来做出一些姿态,就可以牵制方与北面的秦军,让自己顺利攻下方与之后,能再集中精力向西攻击定陶。于是,他派出了一个故楚遗族名叫公孙庆的出使齐国,游说齐国加入到打击暴秦的正义行列中。 彭城北门,秦嘉正在向楚王驹行礼辞行。斗争昂扬的一排排楚卒行列齐整、旌旗飞扬的一队一队行出城门,在城外组成行军阵列,数十骑斥侯打马扬鞭卷起一路烟尘已经先行向北而去。 看上去热热闹闹的出征大军,实际上第一站是前往留县,在留县休整两日。第二站是沛县,在这里做最后的休整(如果沛县有其他义军则商量暂时借住)。第三站则是从沛县向北进攻胡陵,如能顺利拿下就以胡陵为辎重转运地,如不能顺利拿下则留兵围困,免得胡陵秦军威胁自身粮道,同时以泗水亭为辎重转运地。 胡陵虽不大,可经历了刘邦等多路义军来来回回的攻击,不断加固城池,城高墙厚很难攻打,而且由于城小,可供攻城部队施展的空间还不够,所以胡陵内部并不需要多少人防守,当然也没有足够的人出击去打别人,所以围起来基本就可以放心。 从彭城出发的楚军共有两万三千人,其中三千人是跟随宁君驻留在留县,为彭城留出向北的后路,名义上则是为秦嘉留出退路并提供粮秣辎重的保障,大司马嘉最终是带领两万卒去攻打方与。彭城由丁疾带领的约八千人驻守卫护楚王驹,跟着大司马嘉攻伐的将军则为董缏、朱鸡石、郑布,和季鸠,对,就是在邓说圆阵上反水的“秦人内奸”季鸠。 季鸠先带了百十来人去投宁君,当然不会说自己是战败的陈胜军卒,只说是仰慕景驹的小股义军。宁君比较谨慎没有将季鸠留在自己控制的那一万卒中,而是推给了秦嘉。原本胡亥是想要季鸠留在宁君军中能够对景驹有较好的保护,被宁君的小心翼翼给破坏掉了。不过倒也无妨,胡亥在得知此情之后,就命季鸠在秦嘉军中努力发展,以便在日后秦嘉被项梁击杀时,顺势加入到项氏军中,做个长久的卧底。 季鸠相比于各路义军而言具有相当好的军事素质,所以很快就在秦嘉军中崭露头角,没多久就已经可以与当初和秦嘉一同举事的董缏等人同为将军,麾下指挥四千楚军不说,全部景驹名下楚军的练兵也都由季鸠那一票人承包了。短短的时间内,景驹军就有了完全不同的景象,这也顺势抬高了季鸠的地位,简直成了秦嘉帐中的帅才。此番秦嘉讨伐方与,季鸠的四千楚军就是先锋军。 _ 秦锐追击陈胜只追到城父就停下来了,但陈胜逃出城父时并不知道,他很害怕秦锐继续跟着他向东追杀,于是玩儿了个小心眼,出城父后很快就掉头向南逃到了汝阴(今安徽阜阳附近)。经后军斥侯报说秦锐并没有出城父继续追击,他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开始盘点自己还剩下的家底。 虽然从城父卷人卷粮卷辎重,带出了约三万人,可从城父到汝阴三百多里路上就逃掉了将近四千,再次只剩下二万六千人左右。筛选过后,除去伤病外也就还有二万可用之卒。 鉴于这一路上只有吕臣忠心耿耿的跟随他,所以陈胜将其中一万二千人交给了吕臣,自己留下八千最精锐的士卒当作王师拱卫。吕臣建议由他先行前往位于汝阴东北方向的下城父,主要是那边不但还有部分粮秣,而且备办了不少船只,是前一阵为了陈胜“移驾”东南所预备的,吕臣前往下城父也可监视城父的秦军动向。 陈胜准备在汝阴休整十日,若秦军没有东追的迹象,就也前往下城父暂驻。汝阴这个地方本不是陈胜东逃的预备路线,所以粮秣不足不说,还缺乏相应的船只能让陈胜有足够的辎重运输能力。 陈胜在汝阴向项梁派出了使者,声明自己将在一月内抵达广陵并攻占那里当做新的王都,“诏令”大将军梁带军靠拢过来,“卫护王都并商谈讨秦大业。” _ 丰水上,一条中等的货船向东行驶,张良立于船头,壮仆立于侧后。 从函谷道出关中一路顺利,到雒阳后张良一路换搭不同的顺风船向东,从河水入鸿沟转进汳水,再入丰水,准备到泗水转向留县方向。此时他已经靠近了丰水与泗水的交汇点,即后世大名鼎鼎的泗水亭。 他搭乘的这条船目的地就是泗水亭,所以他还需要在泗水亭找寻向南的便船再沿泗水前往留县。 午时,泗水亭。 张良下了船,壮仆将拉车的马牵下来,船家的人则帮助将拆散的轺车部件送到岸上。既然是想直接再找一条沿泗水南下的便船,也就没必要把轺车装起来。不过张良也考虑到这一带是大小义军交错的地带,所以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船时,那也只能组装轺车沿陆路去留县。 泗水亭的岸边船只并不是很多,停靠的船家货主等大都在岸边几间简陋的草棚中稍歇,吃点儿东西。张良和壮仆也随意的走入了其中一个棚子,跟店家要了坛劣酒,几个粟米饭团,席地坐下吃喝起来,同时跟棚内的船家打着招呼,问是否有人沿泗水向南而行。 出乎张良意料的是,至少在泗水亭岸边这个草棚里暂歇的船家,不但没有向南而行的,连向北行的也都没有。 问及原因,船家们告诉张良,前几天彭城景驹正式称楚王,大司马秦嘉随后整兵将沿泗水北上攻伐胡陵和方与。为了不在这种时候给自己惹麻烦,沿泗水向南和向北的航运,船家货主们都避了,免得遇到兵,再把自己的船征用了去运辎重。 虽然景驹这一方势力并不祸民,无论运兵还还是运粮也都照给粮食做运费,但船家们担心半路被敌对的一方(秦军)拦截卷入战斗,自己的船就有可能损失掉。就算景驹一方赔偿船资,可重新造一条新船的时间里,就只能停运而坐吃山空了。 张良摇摇头,跟壮仆商量着,准备吃完东西就去找车马匠把轺车组装起来,走陆路前往留县。两人正说着,忽然棚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喊着:“大家不要乱动,水上有载兵的船过来了。”随即棚内一片安静。 草棚距离泗水河岸只有几十步,四面通透,张良主仆望向泗水,北面果然远远的看到有四、五条船在顺水而下,船上插着红色的旌旗,但因不停摆动看不清上面的字。 第七章 求贤若渴是刘季 “不用担心了,”棚内一个人大声说,“是沛公的船,不会有什么事情。” 棚内的气氛立即就不那么压抑了。 有人开始提问题:“沛公?为什么沛公来了就不会有问题?” 立即有人开始讥笑:“你是头一次来这泗水亭吧?沛公起事之前就是泗水亭的亭长,而且沛公为人谦和,一直是忠厚长者,从来不曾祸害百姓。” 这人随即又叹了口气,“唉,要是沛公能够掌控泗水,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张良听到“沛公”两字,跟壮仆对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向河上望去。随着小船队逐渐接近,张良看到,几条船大小不一,第一条船较小,上面大约有二十左右的军卒,一半划船一半持兵而立。第二条船就大了,足足有五六十人,后部还有个小船楼,二十人划船,其余人分布在船舷四周,船楼前坐着一个白衣宽袍的人,两边则站着两个披甲将军似的人物。后面两条船也不算大,各有二、三十人。 “听说沛公在薛地驻扎,这轻舟简从的,是要去哪儿呢?”棚内的人还在随意的闲聊着。 “大概沛公是听说了彭城景氏称楚王的事情,想去投附吧。那个雍齿占据了本属于沛公的丰邑,沛公军力不足,也许是要向楚王求兵,夺回属于自己的丰沛之地。” “这个雍齿也真是的,和沛公一同起事,结果反而叛了沛公投靠魏国人。这下好了,魏人与暴秦大军一战,连来援的齐人都一起被打垮了,雍齿现在左右不是人。” “原来雍齿本是豪侠,这等不讲道义的事情也做得出来,真当不起一个侠字。” “快看快看,沛公的船好像要靠岸,咱们去迎一迎?” “好啊,好啊,去迎迎。” 张良和壮仆又对视了一眼,看来这个沛公,就是刘季,至少在这一带人望很高啊。张良示意了一下,两人也一起站起身来,跟着棚内船家货主等人的身后,向河岸渡口走去。其他几个草棚内也涌出了一些休憩的船家等,都向着岸边走过去。 沛公的船队还真的靠到了岸边渡口。说是渡口,其实就是几个巨大的木制筏子用麻索穿在一起。沛公的头船先靠上渡口木筏,持兵而立的那十来个士卒跳下船,立即分散开,警惕的四周环视了一圈,接着刘邦的坐船和后续的两条船挨近渡口停下,又有三四十个士卒上岸警戒,最后刘邦和那两个披甲按剑之人才走上渡口。 刘邦登上渡口的时候,岸上草棚中的二十多船家和货主距离渡口也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了,见到刘邦已登上渡口,都站住了脚一起先躬身行礼,然后直身挥手,“沛公”、“沛公”的呼唤声不绝于耳,那个陈平见到过的国字脸、高额头、大耳朵的刘季,此刻也一脸感动的连连拱手微笑。 张良主仆走在后面,见其他人站下施礼招呼,他俩也同时站住,不过没有行礼,只是面带好奇模样的看着这一景象。只见刘邦和乡亲们打过招呼后,跟身边的披甲人低语了两句,那人就指挥后两条船上的人抬下几包像粮食一样的麻包向着草棚走去。 刘邦吩咐完了身边将领后再一抬头,似乎刚刚发现了张良主仆,立即满脸笑容的向他俩走过来,到张良面前五步左右时深施一礼:“在下刘季,见过先生。” 张良这时候再不行礼也不行了:“啊,仆怎当得沛公之礼,快快免礼。”说着侧身避开,并躬身回礼,“下邳张良,见过沛公”。 写故事的人,往往都会在故事中写出一些偶然,一些巧合,来为故事制造一些特别的戏剧性。诸位看客大概也觉得这未免太巧了吧,怎么张良非要到泗水亭,到了泗水亭就偏偏遇到了刘邦,遇到刘邦乘船经过也就罢了,还偏偏刘邦就在这里停船上岸…… 张良到泗水亭不能算巧合,因为古时交通本就以水路为主。如果张良不走水路走陆路,那时代没有弹簧的颠簸轺车,怎么能比乘船长途旅行舒服?而张良要去留县见景驹或者宁君,走水路必然要从泗水南下。至于在泗水亭遇到刘邦的小船队,这算是一个巧合吧。不过刘邦在泗水亭停舟登岸,则就不是巧合了,而是刘邦的刻意之举。 刘邦自从造反以来,诸事不顺,雍齿背叛是对他的最大打击,另外缺乏谋主则是他最大的不足。刘邦市井痞赖出身,后来做了泗水亭亭长才勉强把自己的身份略略拔高了一点,但他终究不是六国遗族,所以举旗造反,身边也只有过去丰沛的老兄弟跟随。兄弟当中最有文化的两个人里,曹参文武双全却被秦帝强征去了关中;萧何是个治国之人,但不是治军之人,如果刘邦得了天下萧何是最佳的宰相人选,可在刘邦眼前打天下的阶段,萧何起不到多少谋主的作用,所以刘邦对能做谋主的士子渴盼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程度。 原本刘邦早就要带五百卒和萧何、樊哙、曹无伤去留县投奔宁君,后来景驹称王,刘邦觉得泗水一线由于秦嘉放话北伐,反而变得相对安全了,于是只带了百十个亲卫来投奔楚王驹,留下萧何领着剩下的兄弟暂时替他看守放在薛地的家当。 刘邦投奔新出炉的楚王驹,一方面是挂个号,我以后就是楚王麾下义军,别针对我;另一方面则还是想着借些兵去打雍齿,夺回丰邑。他从薛地到留县,先到泗水登船南下是最舒适和便捷的。在泗水亭靠岸本来并不在计划当中,但这个大耳贼的眼力相当好,很远就看到了坐在岸边几个草棚中有一人与其他人的装束不同。其他人皆是麻衫短葛的船家苦力,就算是船上货主通常也是富家家老一类的人物,同样是葛衫短装。张良算是士子,就算没有衣锦只着麻袍,也是细麻长衣,这看在刘邦眼里就像快饿死的人看到远处有一团像粟米饭一样的东西,不管真假总是要凑过去瞧瞧。 于是刘邦就以为亲卫们准备晚食的名义靠了岸,并让人用所携生粮去草棚中换取或制成熟食。主要的,还是要来接近一下这个士子模样的人,看看是不是自己转运获得谋主的机会。就算此人不是谋主的材料,多认识一个士子,如果能给对方留下好的印象,也会增加自己在士子阶层的名声,最后或许就能传到愿意帮助自己又有谋主之能的人耳中呢? _ “张良?”刘邦惊讶道:“可是博望坡刺秦的韩人张良?” 张良连忙谦逊:“正是仆,惜未刺成,汗颜。” 刘邦马上又恭敬的施礼:“原来是反秦的先驱义士,能与先生谋面,乃季之大幸。” 张良又侧身还礼,连称不敢。 唉,看客们还别觉得烦,古人就是礼多,要不华夏能称为礼仪之邦吗? 又一轮相互施礼后,刘邦问道:“先生从何处而来?光临泗水亭,是欲西行,还是南下回归下邳?若先生打算南行,季可送先生一程。” 张良拱手:“仆自丰水由西向东而来,正准备在此地换船南行往彭城。听船家们所言楚王发兵要伐方与,泗水之上不便行船,正要寻人组装轺车,改走陆路,不期相遇沛公。” 刘邦哈哈大笑:“此乃天意使某得遇先生并可助先生微薄之力,先生快请登船,某送先生到彭城。” 一转身,刘邦指着身侧后的两个披甲之人向张良介绍:“此樊哙,此周苛,皆某兄弟。” 两人一起向张良行军礼,张良也立即还礼。 “沛公身边,皆壮士也。”张良看看豹头环眼、脸上扎里扎撒一圈黑刚髯的樊哙,又看看虎背熊腰、虽略带文色可眼中又含着几分杀气的周苛,赞叹道。 “都是莽夫,都是莽夫也。”刘邦一边逊谢着,一边延请张良登上自己那条大船,同时还吩咐周苛派人把张良的马和轺车组件装上后面的船只。他并没有忽视张良身边的壮仆,而是很亲切的把壮仆一同请上了大船。 两人在船上隔着一个小小的方案一左一右的坐定。 “先生若急,某就暂不为兄弟们备办晚食干粮,咱们立即启程。”刘邦殷勤的问道。 “啊,沛公太客套了,仆并无急务。既为沛公之客,当随主之便。” “好好,那某就不客套了。”刘邦爽朗一笑,对周苛说:“去催一下,请棚内乡老尽可能快一些。”周苛领命下船而去。 “先生自丰水东来,不知曾去何方?当然,先生要不便相告,当做某未问即可。”刘邦问道。 张良微微一笑:“对沛公,无不可言,仆是刚从关中游历而归。” 刘邦一楞,旋即露出带着几分暧昧的释然:“先生是想要看看大秦的气运?” 随即又向张良抱拳拱手:“先生刺秦,天下通缉,先生竟然深入秦人根基之地探查。先生胆略,季佩服之至。” “沛公在残暴的始皇帝尚存时便敢于视秦律于无物,私释刑徒,这胆略也不小么?”张良一边还礼,一边也恭维起刘邦来。 两人一起大笑。 “唉,”刘邦有些感慨:“某释刑徒,可也让某在芒砀山中躲了很久,要不是丰沛的兄弟们接济,早也就饿死山中了。尤其是萧何、曹参为某筹集粮食衣物……先生既然去了关中,可有曹参的消息?” “曹参,现在是秦人口中的治粟丞参了。”张良不想太快的告知刘邦他此番实际就是听了曹参的劝主要是来找他的,刚才刘邦的一举一动和泗水亭民众对刘邦的爱戴之情确实对张良很有触动,不过他还想再观察观察。 “我在咸阳听闻,曹参已经做到了治粟内史丞的高位,距离九卿之位也就一步之遥了。而且,”他很认真地观察着刘邦那张国字脸上的表情:“仆闻,治粟内史郑国年岁已经很大,曹参虽然只是治粟丞,但实际上做的事情完全是治粟内史卿的事情,也就差一个名分和相应的俸禄而已。” 张良当然不知道胡亥连治粟内史的俸禄都给曹参了。 刘邦脸上表情有点复杂,有些失落又有些欣喜:“参是一个能者,某很想他此刻能在某身边为某分忧解难,就像某当初在芒砀时那样。可既然现在他过的不错,某又着实为他高兴。” “只是,”刘邦话锋一转,“就先生在关中所见所闻,山东遍地义旗高举,秦人的情势又是如何呢?” “这……”张良有些沉吟,“不知沛公想不想听真话?” 刘邦轻轻一笑:“此处只有某的兄弟们,都是与某生死与共之人,先生大可放心相告。” “百姓不问时政,只问家中粟米是否可供一日两餐。”张良说话的口气中略微带点落寞和讥讽,“而关中老秦人的生活,与山东百姓的疾苦根本是不相关的,他们有田有粮,暴秦徭役多征自山东于他们也关系不大,既然生活尚好,关中的局面自然也就全无波澜了。” “哦?”刘邦有点惊讶:“关中百姓对暴秦的苛律也无怨怼?” 这次轮到张良轻轻一笑:“秦国苛律始于卫鞅已有一百多年,秦人早已习惯。要说怨怼,那是卫鞅时代的事情了。那一代老秦人的后人一出生就在秦律的管控之下,并没有六国为秦所破之后的不同生活环境变化那么大,又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先生说的实在是太有道理了。”刘邦忿忿不平的哼了一声,但马上就道歉:“季之言非针对先生,请先生恕某不敬。” “沛公心情,良又何尝没有?”张良做出很理解的样子同样很不满的一拍面前小案。 “如此说来,即便老秦无法扑熄山东反秦之火,想要推翻秦人暴政之源,也几乎不能了?如果我等不能将秦之朝堂推倒,岂不是早晚还会被暴秦所灭?” 刘邦不知道怎么突然想起斩白蛇后,那个黑衣老妪的话:“如今黑龙复起,尔等告诉赤帝子,秦鼎不易得,数载后黑龙或可帮吾报此仇。” “好在当今秦帝尚幼,且贪嬉戏,非明主。”张良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期冀着:“据仆于关中所闻,秦帝将军政之事皆交由三公九卿主理,自己只管享乐,弄一些奇怪的饮食,搞一些西域艳乐之舞。” 他稍稍振奋了一下:“公卿们主政,也就是守成。当下秦锐军东西纵横,必有兵疲师老之日。只要我等不亡,最不济也能将老秦锁于关中,复六国故业。到那时,就算秦帝想要重复始皇帝灭六国之举,而山东新复的六国,也不会如之前的六国那般无能吧,至少前车可鉴。” “先生说的很有道理!”刘邦抚掌大赞,“哙,舟中可还有酒?取来敬与先生。” 樊哙从船楼中一手提出一个酒坛,拍开泥封在刘邦和张良面前各摆一坛,旁边的军卒又拿出两个酒勺和酒碗放在两人面前案上。 张良眼角余光看到樊哙在泥封打开酒味儿溢出时,不易察觉的抽了抽鼻子,喉头滑动,似在咽口水,不由心中一乐:“沛公,何不请樊、周二位将军也坐下同饮?” 刘邦瞪了樊哙一眼:“必是汝之馋相落入先生目中。唉,就不能让某安心与先生畅饮。想喝就坐下喝吧。” 樊哙傻呵呵的笑。 周苛此时早已回到船上站在旁边,闻言先向张良抱拳行礼,然后对刘邦说:“先生使主公赐酒,属将与哙谢先生与主公。既然主公与先生相谈甚欢,不便搅扰,属将与哙去后面自饮,待开船时再来侍候主公。” 刘邦摆手:“去吧去吧,每人只可饮一坛,莫误了正事。” 樊哙咧开嘴大乐:“遵主公之命,主公尽管放心,误不了事。” 转身又从船楼中拎出两坛酒,拉着周苛转到船楼后面去了。 刘邦拿起酒勺就要为张良满酒,张良突然想到一事,抬手阻住刘邦的动作:“沛公且慢。” 刘邦疑惑的看着张良,张良笑着说道:“此番关中一行,学到了一种饮酒的新法。不知沛公船上可有炭炉?若有可拿来燃上,取一盆注水置于炉上,将酒注入陶瓶放在盆中,以水温热酒浆后再饮,味道甚佳。” “竟有此法?”刘邦也好奇起来,让亲卫拿来炭炉点上,依照张良说的摆放起来,然后两人不再说话,都两眼盯着水盆逐渐加热,冒气。到水盆中的水开始冒泡还没滚沸之前,张良取出盛酒的陶瓶,欠身为对面刘邦面前的酒碗中注上酒:“沛公请尝试之。” 两人聊了这么一会儿,相互之间的陌生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刘邦也不客气,端碗就饮。一口下去,面露惊奇,顿了一下,就将碗中的酒都倒进了嘴里,然后两眼发直的大叫:“真好酒也!” 他这一声大喊,把樊哙从后面喊出来了:“主公,哪儿有好酒?哪有好酒?” 刘邦被樊哙这一问给问醒了,有点不好意思的对张良笑了笑,转头骂樊哙:“听见说好酒你就蹦起来,一点不如苛稳重。船上的酒还不是你等装上的?能有什么好酒?” 他抬手一指旁边的炭炉水盆和陶瓶:“先生教煮酒之法,酒味儿大好,你与苛也可试试。” 樊哙好酒如命,一听说有能让酒味儿变好的方法,马上就让人拿炭炉水盆等一套家什,张良赶紧叫住了他,告诉他火候到什么时候会比较好,樊哙乐呵呵的就要给张良行大礼,又被刘邦骂了两句,转回船楼后面去了。 _ 在秦汉时是否已经有了煮酒之法没有史料记载,有记载的煮酒方式要到唐宋之时了。虽然三国演义中有关公温酒斩华雄、青梅煮酒论英雄等描述,但写三国演义的罗贯中是明代人,演义不是历史,所以不能证明汉代就有煮酒之法。虽然没有历史记载也不能说历史上没有,但酿酒法从春秋战国时期的《黄帝内经》、到汉代《战国策》与《汉书》、再到北魏的《齐民要术》都有记载,而煮酒之法则只在唐宋时期的一些资料中才有所提及,所以在本书中就以秦汉时没有煮酒法为前提了。反正不过是虚构故事,各位看客不要当做史料来读就好。 之前章节故事中,设置了皇帝所饮的酒也不是很好,需要煮酒去掉所剩的少许刺激性的气味。按照这一假设,那刘邦在这个阶段能喝到的酒会是什么样档次就可想而知了。张良传授煮酒之法,让酒中极富刺激性的酸味消散了大半,酒的味道与之前几乎完全不同,也就难怪刘邦喝的眼睛发直了。 刘邦的酒虽然不算什么好酒,也比张良刚才在岸边草棚中的酒要好很多。张良在草棚中不能玩儿煮酒,在一群船家苦力中显得太另类。现在在刘邦的舟中煮酒,反而显得很有情调。 “沛公可知这煮酒之法来自何处?” “先生刚才不是说自关中习来?” “是仆在关中饮酒时观酒肆中所为而习得,但听酒肆中传言,此法来自宫中,是秦帝所创,然后传入大的酒楼,再慢慢流传到了市井中。” 张良饮了一口温酒,“关中市井传闻,秦帝还创出了不少新奇的菜肴,也都流传进了大酒楼中,可惜仆囊中有限,不曾品尝。菜肴烧制方法关乎酒楼之间的竞争,因此外流市井的就少了,这倒是与传闻秦帝只在吃喝享乐上花费时光相符。仆在咸阳曾在一韩国博士家中落脚数日,据博士言,宫中数次大宴,秦帝都使自己的宫妃领衔,演出传自西域的艳色乐舞,饮宴之日,宫内鲜花列道,极尽奢华。” “某曾在咸阳见始皇帝出行,规模宏大,兵士甲仗鲜明。当时某曾感叹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刘邦晃晃脑袋,“为皇帝如此,确实值得为之而奋斗。” 第八章 天命 “沛公想要做皇帝吗?”张良笑着问道。 “想啊,谁又不想呢?先生不想吗?”刘邦看着张良,然后又四下一望,此时小船队已经启航,初春泗水两岸的景色仍是一片萧疏。 “可先生也能看到,就凭某现在之景象,莫说做皇帝,就是能带着这些弟兄谋一条生路都十分困难。季本丰邑人,于沛起事,可现在丰邑落于他人之手,某都无法复夺。乍闻秦军一战而以六万卒击溃魏齐军十三万,便是连沛县某也不敢再居,立即避到薛地,身边也只有三、四千卒……”刘邦自嘲着,“这样还想着当皇帝,那也就是喝多了说说酒话吧。” “那沛公当下所图何事?” “先活着,人总要面对现实。”刘邦放下酒碗认真的说:“某此番南行是想去投靠楚王为臣,并请楚王发兵,助某夺回丰邑,让丰沛一体,都归于楚王。若能得楚王信赖,授予兵权,某愿为楚国重新立于天下尽力。至于当皇帝,也就是想想吧。虽说张楚王陈胜可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问,然当今之乱世中,若非极具实力,则王侯之名还是更具号召力,更能聚拢天下英豪。以楚王驹仅三闾王族出身,便可得大司马嘉这等豪客拥护,可号召数万健卒相随,某也愿投其殿前为臣,可见‘种’还是很具优势的。” “先不说某了,某现在的状态就是这样,先生也完全知晓了。”刘邦露出一个真诚想帮助张良的表情,“先生此番南归,又有何打算?某虽没有多少能力,但若能帮到先生的地方,还请先生提出,某愿尽微薄之力。某闻先生在下邳也有部分家臣等组成的自保力量,先生可需某提供粮秣、甲仗或是兵器否?” 张良这下真被刘邦给感动了,这家伙现在自己都活得憋屈,还想着在自身有限的资源中拿出一些帮助自己。 他也真诚的举手施礼:“仆谢沛公。沛公能有这些话语已让仆深感情义。沛公当知仆乃韩人,值此山东纷乱之时,仆最大的意愿就是复韩。可在秦灭六国时,韩就已经非常孱弱,现在的情形依旧如此,除了刚才沛公所言仆的家臣外,并无其他半分可以助仆重建韩国的力量。所以,仆此番南行也是要往彭城请求楚王能给与助力,在可能的情况下,借兵与仆复韩。” 刘邦想了想,带着点儿不好意思的说:“先生所图甚大,此某无法助力之事。不过既然先生与某都是要去投楚王,如此能同路行,已是某之大幸。不知先生意欲复韩,可寻得韩王后裔否?” 张良摇摇头:“无有力量,寻得了又如何?仆需先得到确切可相助的力量,才能寻韩王后人。不然,寻得韩王后人,却无法给与复韩的保证,仆岂不令王失望?” 刘邦深表同意:“呵呵,就如先生问某可有为皇帝之愿,某思很多人可能都有此愿,然愿望是一回事,是否可实现又是一回事。现在季若能为楚王殿前有用之臣,就是最大的幸事。季不过市井痞赖,若能登堂入室而成楚臣,日后也是显贵之门,余愿足矣。” 张良暗地点头。 这个刘季显然是有野心的,但也是能正视现实的。从这段短时间内观察看,曹参说他识人善用,为人忠厚,讲义气,能给每个人都被关注的感觉,识人善用还需要花费时间再看,但讲义气、为人忠厚、让每个接触的人都觉得被关注,确实是能够确认的。 张良本聪慧,又得黄石公授书而知谋略,又遍历天下行万里路,对人的判断还是有能力的。如果说这个刘季所说所做都是虚伪之举,那也能说明这个人内心已经强大到把虚伪都弄得非常真实了。 但是……按张良所看所闻,这个刘季内心中似乎还真有当皇帝的愿望,只是现在能力所限只能隐忍而已。一个市井出身的人,居然真的想当皇帝,而且意愿似乎很强烈,这让张良颇有点不理解。 正如刘邦刚才所说的,称王为帝,还是真的需要点儿“种”的。这个时代本就是看出身的时代,虽然当前称过王的人,比如陈胜是个闾左,比如武臣是个豪客,比如韩广是个小吏……但在张良心目中,这些人都不能把握住可传承后代的王位。陈胜已败,武臣已亡,原因都是非其“种”,也就是没有做王的能力、胸襟和气度,不能真正统合各方力量。 韩广这个燕王倒是还当着,不过是因为燕地偏远,没人关注这块地盘而已。史书中,韩广作为小吏称王,最后还是被名门家族的项羽所鄙视,认为他还不如燕国旧将臧荼,于是将其燕王称号剥夺,转手送给了臧荼。 那么,这个刘季又从何而来这么强烈想做皇帝的意念呢? 这话自然不能直接问,此时张良已经有了与刘邦交往的想法,想进一步看看刘邦是否真的完全具备曹参所说的那些优点。如果真的具备,那么自己就准备认真辅佐他一个阶段,看能不能把刘邦壮大到有足够实力,若刘邦壮大了,他也必然会想法让自己的复韩努力得到足够的助力。 “先生遍历天下,对当前时局有何看法?”刘邦打断了张良的思考,“某生而就在丰沛这手掌大的地域转悠,也就是押送刑徒服役,去过几次其它地方,也只是稍稍领略了异地的风土,又无先生才智,看不清天下之势,还望先生多予教诲。” 此时正是午后温度最暖的时候,微风与泗水河水一同轻漾着,吹动两人身上的麻袍舒适拍打着身体,也让船上插着的赤色旗帜发出轻微的抖动声。 张良没有立即回答刘邦,因为他发现一个问题,船楼上插着的赤色大纛用墨色以楚文字书写着大大的“刘”。楚国尚红,旗帜为赤色不奇怪,但那个“刘”字却很像有条龙在金字周围盘绕。 张良指着大纛上的刘字问道:“沛公此字为何人所书?” “哦,此乃某的挚友萧何先生所书,先生觉得有何不妥之处?”刘邦一边回答着,一边也侧头去看那个字。 “无甚不妥,只是不知是不是仆眼花所致,当风卷旗面时,仆总觉得有龙在其上盘桓。” 刘邦脸似乎有些发红,稍显扭捏的说道:“呵呵,字乃萧先生所书不假,不过萧先生可能是受到之前某在芒砀起事时所遇到的一件奇事影响,因此就写成这样了。” 然后,刘邦就把他出芒砀时斩白蛇的过程和其后黑衣妪所提到赤龙之子的说法,告诉了张良。 说话中,樊哙和周苛正好喝完刘邦指定的每人一坛煮酒走回船楼前。这两人,樊哙是看到了刘邦斩白蛇的,另外也是吕雉望龙气的见证者,周苛则是听到黑衣老妪说赤龙子杀白龙子的。 借用天意起事造反,这里面会有很多人为的东西,比如陈胜造反时范增弄了个鱼腹藏书,吴广又主动搞了个鬼狐传声等等。这些手法用来欺骗不识字、没文化的泥脚杆子通常可获奇效,而士子阶层、贵胄阶层,除非亲眼得见,否则往往不是很相信。 张良乍一听刘邦讲这个故事,本也是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心中还赞刘邦善于借神鬼之力也是聪慧之人,可当樊哙和周苛两相佐证,两段故事两个人,分别进行见证,还扯出了刘季夫人吕雉望气寻夫的事情,张良就慎重起来了。以他看人的经验,看不出樊哙和周苛的描述有任何夸张之处。如果是编好的故事,至少像樊哙这种人总会多少添油加醋一番,可是樊哙提起此事时,脸色发白,显然当时情况给他的印象太深,心中仍留惊恐。周苛的表现更似见鬼,所以也是强行压抑内心恐惧感的假装镇定。 “沛公既然为黑衣妪称为赤龙之子,这件事可以说明沛公秉承天意而起事反秦,对号召百姓相随有莫大的作用。既然萧何所书刘字时有意似龙盘旋,想必沛公斩白蛇之事也是丰沛域内尽人皆知的了。只是仆刚在草棚歇息时,那些船户闲谈中并未提及,仆也就完全不知晓了。” 张良这话又是一次试探,心想这等天命所归的事情,不论真假,不善加利用就太可惜了。当然如果刘邦大肆利用此事为自己贴金,那么这事为假的可能性也就大增了,反过头来也说明樊哙和周苛的演技是超一流的。 张良并不鄙视利用天命号召百姓,能想到这种手法是智慧的体现,尤其对于刘邦这种出身市井者,不给他套上个天命的光环,又怎么抬升他的身份而获取更大的号召力呢? 他只是想看看是真天命,还是借天命。 “着哇,”樊哙一拍大腿一声大喊,刚要继续说,看到刘邦一眼瞪了过来,连忙讪讪的住嘴。 刘邦略带歉意的笑笑:“某这些兄弟都粗陋,没有礼数,尤其是哙,乃狗屠之辈(杀狗出身),先生莫要见笑。” “无妨,仆很喜欢这样质朴之人。沛公可否容将军哙把话说完?也免得他憋死在船上。”张良开起了玩笑,刘邦和那两个兄弟都笑了。 看刘邦点头,樊哙放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当初从芒砀归,萧先生闻听后也觉得既然大兄,”他有点尴尬的停下,一只手轻抽了自己一个小嘴巴,“觉得主公既然有此天命在身,乃赤龙之子,就应该广为传告。萧先生说,楚为赤龙,主公既是赤龙子,怎么说也非王即公。可是主公不肯,所以此事至今也只有当初去芒砀迎回主公的那些人知晓,主公还严令我等不得乱传。” 张良面露讶色:“沛公为何放着如此天命不用?” 刘邦苦笑:“先生容某说句粗话,彘肥而先遭屠(肥猪先宰),以某现在的力量,若传出天命,无论是其他反秦势力还是秦,恐都会将先灭刘季为第一要务了。比如楚王驹,会容忍身侧有一自命赤龙子者游荡吗?” 张良思忖之下轻轻颔首,向刘邦拱手道:“沛公天命所归又善于审时而动,不以天命而骄,真英主也。” 刘邦连连摆手:“先生过誉,季不敢当。” 刘邦和周苛的斩蛇故事实际上没讲全,黑衣老妪所说“黑龙复起,秦鼎不易得”的话,甚至连樊哙都不知道。当断蛇和黑衣妪化雾而散后,吕雉就严命跟随她的丁礼、周苛和其他随从,不可将黑龙复起的话告诉任何人。所以全本的斩白蛇故事,也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当时不在场的人则只有刘邦和萧何知道。 刘邦对“黑龙复起,秦鼎不易得”之言一直惕惧在心,现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如此弱小,就更不敢大肆宣扬自己赤龙之子的“身份”,生怕惹来无妄之灾,所以也就只能以萧何在大纛上写刘字中玩儿点儿小把戏的方式,慰藉一下自己躁动的心。 两人相互谦让了一番后,张良正色说:“适才沛公下问仆对天下各方力量的看法,以仆所知,齐、燕、代相对稳定,齐燕两国是因为边远,同样边远之地还有百越,迄今也未闻秦有调归百越之军的消息,当然秦亦未调九原边军至山东。仆的看法是,百越和九原之军,若调回,百越蛮人和匈奴若趁势夺取两地,则秦再复夺回就甚难,因此较为慎重。当然百越还有因秦帝杀蒙氏兄弟致使蒙氏族人大量逃至百越的原因,想要从百越调兵至山东剿杀甚为不易。” 刘邦拿过温酒的陶瓶,在张良的酒碗中倒上酒:“先生请饮,边饮边讲。” 张良赶紧双手举碗至额行礼,然后饮了一口:“代国就在秦旁边,和秦在霍邑打了一仗,很奇特的就相安无事了。仆猜测可能是秦帝不想因与代大动干戈导致关中民心不稳吧,只要守住霍邑和河东,代国也就不是什么威胁。另外赵地现下为李良所控,但若秦师不驻,恐早晚还会为张耳、陈馀复夺。除去这些地方后,就是对我等最具关切的河淮(黄河、淮河)一带了。” 刘邦一脸特别关注:“魏王败,陈胜王败,河淮现除某、楚王、项氏所具一线外,似乎都已被秦复夺,先生认为后续秦会由定陶向东北沿泗水南伐吗?” “秦师自灭魏起,兵力未集中过,都沿陈留到定陶这一线驻守。因此仆这一路听闻,秦锐围陈郡伐张楚王时不过十万卒,当初伐魏因需要分兵防陈郡,更只有六万众。” 张良举碗向刘邦致意,饮了一口酒,“从这数次秦师出战的特点看,都是集精锐而击强者,秦人与对阵方兵力相当甚至少于敌方。传秦锐军是刑徒与中尉军混编,共有二十多万,但基本都是多头分兵,或守或战。据仆所获消息,此番秦下陈郡后,陈胜并未亡,而是逃向汝阴,因此秦师当下重点关注者仍为陈胜王。由于陈胜王东行,应是要靠向大将军项梁,再以大将军梁的兵马复夺陈郡,所以以仆的分析,秦人暂且不会对楚王驹用兵,而是将兵力放在城父东南、汝阴至下城父的陈胜王和吴县到广陵的大将军梁这边,即淮水中下游一带。” “如此说来,秦军至少目前对楚王驹不会有什么动作?” “仆认为不会。虽然楚王驹称王,但其兵力按仆所知不过三万余,且未闻与任何一方联合,所以不会成为秦锐军的重点关注。陈胜王与城父吕臣合兵后应至少有二万多卒,不比楚王驹少很多,若真与大将军梁合兵,则至少有超过五万卒的实力。项氏世代兵家,其卒的战力是陈胜王之卒或楚王驹之卒所不能比拟的,对秦人而言威胁更大。” “哦~~~”刘邦长出了一口气。 张良心知刘邦对秦军的畏惧,也不点破,转换了话题:“仆在草棚中闻船户言,近数日楚王的大司马嘉起兵伐方与,泗水必定是其载运辎重通道。沛公此时南行投奔楚王,不担心与大司马嘉的辎重船相遇?” “无妨,某已派出使者先往留县。据使者从人回报,大司马嘉会在留县停留两日再继续北上,并且已知沛县为某的地域,且某使者也向大司马嘉表示欢迎其以沛县为辎重留存和转运之所。某既然投靠楚王,沛县也就归属楚王了,自然听大司马处置。” “如此说来,沛公至留县时,大司马应尚未启程?” “然。某去投附,必然期待能得大司马包容,如能借兵取回丰邑则更佳。”刘邦话语中含着几分期盼。 张良对楚王驹的前景感觉有些莫测,在心中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沛公认为楚王驹可坐稳王庭乎?” 刘邦闻言一惊:“先生之意,楚王驹还是会为秦师很快伐灭?” “仆非此意。”张良又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说了吧。 “景驹于陈胜未亡之时急于称王,于道义上多少有些不合。虽然陈胜仅一闾左,但其率先揭竿反秦,声望犹在。又因其自号张楚,取伸张楚国之意,因此任何人可以称任何王,却不宜称楚王,即使景驹为三闾王族仍然不宜,况其实力不足,惟倚出身。观现今楚地义师,陈胜败后的最强者是项梁,若项梁承认景驹为王则无虞,若项梁不认景驹楚王之位,则楚王危矣。” 刘邦沉默了,少顷轻言道:“是因为陈胜王已先拜项梁为大将军所故?” 张良略带苦涩的笑了笑:“以项氏高门,依仆浅见,项梁怎可真正看重陈胜王所封?即便接了陈胜王的拜将诏书,也极可能只是虚与委蛇。今陈胜王败而东投,必诏大将军梁西行汇合,沛公只要静观大将军梁是否奉陈王诏挥军向西,便知项梁之真意。” “……先生似乎认为大将军梁不会奉诏?” 张良点头:“陈胜王若仍拥重兵且据有陈郡及周边,并呈现继续发展之势,项梁尚能接诏领封,但也会百般推脱不向西行进行观望。现在陈胜王势力尽失,项梁怎可愿向一闾左俯首?仆确实不看好陈胜王。” _ “某当然不愿!”项梁怒拍几案,发出一声巨响。 广陵,大将军府内。 项梁高居正位,右为范增微闭双目似乎在养神,左面则坐着刚从彭城返回的项伯,我们的大英雄项羽跪坐在项梁侧后,手按剑柄。 “一闾左,为暴秦打得丢兵弃甲,居然还好意思号令某家前去卫护,还要取广陵为王都?现在广陵已为某所占据,他要取广陵,难道要从某的手中夺取?” 项伯解劝道:“张楚王应还未知广陵已为大将军所得,所以……” “项籍!”项梁理都不理项伯的劝谏。 项羽腾的站了起来,绕到项梁几案前一拱手:“属将在!” “汝领汝的八千子弟,前出至蕲地,堵住淮水,让那个闾左不能再向东进。” “喏!”项羽虽未披甲,但走出大堂的龙行虎步之间仍带着铿锵之音。 “大将军,”范增睁开眼睛,“让小将军去堵住他不能东来可以,但不是彻底解决之道,时间长了还会使大将军的名声受累。” “哦?那以军师之见,又当如何?”项梁虽然很尊重范增,言语间已经尽力在平复自己的怒火影响,但仍带着刀兵之意。 “小将军前去阻住陈胜,需要一个借口。不妨就说,大将军已经占据了广陵,既然张楚王要以此为王都,那还需要消除广陵的战火痕迹,修葺一新,构筑王宫以待王驾。同时让小将军带两万人一个月的粮秣表示诚意。”范增边说边从坐席上站了起来,慢慢踱到项梁身边。 “可。不过,一个月后又将如何?难道真把那个闾左迎入广陵奉上丹陛?”项梁依旧忿忿。 范增阴冷的一笑:“若有方法能要让陈胜王薨,还不牵扯到大将军,如何?” 项梁两眼一亮:“计将安出?” 第九章 总算聘到个临时工 范增凑到项梁身边,弯下腰嘀咕了几句。 “此法甚佳!”项梁的怒气随着范增的话语不断减退,最后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容,“不过此法必须在一个月内见效,若不成,军师可有他法补救?” 范增直起腰:“大将军,小将军生生堵在五水交汇处,陈胜王又能如何?且老朽之法也不是要在陈王不能东来时就地产生效果,而恰是要陈王无法东行而黯然西退时才能发挥作用。大将军可使小将军采用各种方法,阻塞陈王东来之路,然后,老朽必不会使大将军失望。” 项梁这下怒容全消,完全笑了出来:“汝这阴险奸猾的老货,倒是确未让某失望过。这事就由汝全权去做,汝是羽儿亚父,尽可直接吩咐他,有什么需要都可随意取用。” “喏。” “军师且坐下,吾等还有个麻烦呢。”项梁抬头看了项伯一眼。 _ 泗水船上。 “项氏尊不尊陈胜王,又与项氏尊不尊楚王驹何干?”刘邦问。 “项氏有楚地最强的力量,若尊奉楚王驹,秦嘉已先据大司马位,项梁可得何位?也不过还是大将军而已。出身兵家,手握强兵,尊奉楚王驹也就罢了,还要屈居豪客秦嘉之下,此可是项氏所愿?”张良好整以暇的喝了口酒。 “我的好先生,项梁既然不愿为陈胜王之臣,现在先生又说其亦不愿居秦嘉之下,两个王都不能使项氏尊奉,难道项氏想要自立为王否?”刘邦有些起急。 _ 广陵。 “项缠此番往彭城之行,居然连假王驹的面都没有见到?”范增咯咯的笑了起来,“这个秦嘉虽称豪客,可这心胸实在是不够大。那么大将军似乎也不想和这个大司马嘉共事一王了?” 项梁又有些恼怒,还夹杂着一丝无奈:“景氏三闾王族,称王也属正统,非是那个闾左可比。某过去也曾使人打探过,景驹为人亲和,并不是王霸之气甚强而独断专行之人,可现在这个秦嘉横挡在当中,让某十分厌恶。” 范增温和的笑着说:“大将军无需烦恼。老朽有两策可供大将军将军选择。其一,奉景驹为王,暂居秦嘉之下。秦嘉和景驹原有的力量虽说也有三万,可显然不能与大将军百练锐卒相比。既然大将军最具实力,也就会慢慢为楚王驹所倚重,日久必取代秦嘉在大王心中地位。” 项梁点点头又摇摇头:“有汝这智囊相助,此确是一法。只要几场胜利,豪客嘉除非暗地算计于某,不然楚王对某必会大用。只是这样需要一段时间,可能还会有很多朝堂内明暗角力,某自可忍,但像(项)羽这些气盛之莽夫,到时就需要某进行说服甚至弹压。总之,不爽利。” 范增嘴角微弯,似笑非笑:“另一策,其实已经在进行了。大将军不是遣令尹宋义去寻楚王后人了吗?若令尹义寻得后,大将军奉其为王而不认景驹之王位,这样大将军就成为了复楚扶王的功臣,朝堂上无人可掣肘。虽说历代楚王出自昭景屈三闾,但只有王无嫡传三代内后人时才从三闾中奉新王,而大将军既得楚王嫡传后人,则景驹以三闾身份称王就不再正统。” 项梁一拍几案:“当然是这一策为最佳。” 旋即眉头一蹙,“可宋义已去不少时日,倘若还找不到楚王后人,此法就无用了。” “嘿嘿,楚王嫡传三代旁系内后人,这个范围可不小哇。”范增一脸诡谲的笑容,“大将军可使人去催促一下宋令尹,并告知其可自楚怀王始,于怀王嫡传三代以内旁系中去寻,这样的楚王后人,找寻起来岂不就容易了许多?怀王当年为秦人所欺,郁郁亡于关中,一直是楚人心头之痛,要能找到怀王后人立为楚王,那比景驹这个王,想必更能号召楚地百姓拥戴大将军抗秦。” 项梁双掌一合:“就依军师之策,并请军师遣人去催告宋义。从现在起以三月为限,无论是否寻得我等都要北进彭城。” 在史书的记载中,项梁先杀景驹而后范增才来投靠,项梁能杀掉出身三闾王族的景驹王,其内心中未必没有自立为王的念头。还是因为范增劝说若立楚王后人为傀儡,对号召楚人以创大业更为有利,项梁才听从了范增的意见,寻得楚怀王后人熊心立为楚王。并且还利用楚怀王之哀来感召楚人,将熊心的王号也定为怀王。 _ 泗水船上。 “若按先生所言,楚王位尚且未终定,那么某现在投楚王驹,前途依旧难安。若项氏不尊楚王驹而伐之,某投楚王岂不让项氏认为某亦属于当伐之人?”刘邦听张良一番分析,感觉很丧气,恨不能立即调转船头,返回薛地算了。 “不然。”张良安慰刘邦道:“且不说沛公算不得楚王驹的旧臣与近臣,即便是这二者,项氏也不会一味讨伐。对其有碍者,惟楚王驹,最多再加上大司马嘉,项氏只要能把控制权握在掌中,楚王驹现有的臣子愿转遵项氏号令,他为何要让本可属于自身的力量为自己亲手破坏呢?沛公现在投靠楚王驹,楚王与大司马均认可沛公已经占据的县乡,是着眼于当前。若项氏也尊奉楚王,沛公则可以不变应对,向项梁表示亲善来获得其认可。若项氏另立新王,则必伐楚王驹与大司马嘉,此时沛公避开项氏锋芒自守沛,项氏兵锋未及沛公身前即遣使示好,项氏必怀柔以笼络沛公。” 刘邦直嘬牙花子,满脸痛苦之色:“先生所言均为至理,但这其中分寸把握甚难,愁煞某也。” 他使劲敲了敲脑袋两侧太阳穴,突然抬起头来,以满怀期冀的目光望着张良:“某知先生以复韩为毕生大业,某亦不愿阻碍先生伸展此志。然先生刚才也说过,在无法得到足够助力之前尚不能贸然而动。季冒昧,是否可请先生在此期间暂时助季,当复韩之机至时,季必不对先生产生丝毫羁绊。” 张良一直在等着刘邦提出请求,但当刘邦真的提出来了他又开始沉吟起来。倒不是他有意做作,而是到目前为止刘邦的各种表现都很好,都与曹参的介绍相符,自己感受到刘邦强烈的想做皇帝的念头,现在也知道是因为斩白蛇时显现的天意而勾起来的欲念。只是是否真的能知人善用、是否能足够尊重自己的意见还需要观察……也罢,不跟随在沛公身边,这些也无从证明。 张良换个思路又想,刘邦现在很弱,因此此时辅佐他,就如雪中送炭。如果去投奔并辅佐楚王驹,虽然楚王的力量要比刘邦大几倍,但那个大司马嘉能不能让自己有施展谋略的机会还是未知之数,且还有南方项氏意图不明。楚王驹绝对抗不过项氏,这一点张良很有把握。 张良抬头望着刘邦:“沛公盛情,良甚感怀。良所犹豫的,是身负复韩之任,不能终侍于沛公身侧。既然不可一心一意奉公,或将使公大业半途而废,良心不安矣。” 刘邦一听,有门啊,赶紧打蛇随棍上:“若先生事先未告而突然言别,季或会有所不快。现在是先生志向季已尽知,先生可助季多久皆是天意所赐,先生若离也不是先生之过,请放宽心。” 他接着又跟上一句:“季与先生,不可论上下,但以友相处,即季之大幸。” 在这个时代,你没有答应辅佐某个人时,你是客人、友人。一旦你答应了辅佐,那两人的关系就成为了主仆、君臣。这时,你就要称对方为“主公”,自称“臣”。前面也说过,臣就是奴仆、奴才,等于你的命运也就交给了你的“主公”了,除非你要做背叛者。 而刘邦最后所说话的意思就是,你答应辅佐我一段时间,我们之间不论主仆君臣,仍然按朋友相处,你也不用称臣,也不用叫我主公,这样当你离开时也就不是背主求荣。 张良又让刘邦给感动了一下,连忙庄重的行了一个正揖礼:“沛公如此恳切,怎容良不效命?” 刘邦大喜,马上回礼:“季哪怕只得先生相助一日,也甚感先生盛情。” 行礼毕,刘邦一把拉住张良的胳膊,满心欢悦溢于言表:“先生助季,季于燥渴中得甘泉矣,先生从现在起就是某的军师。” 转头命令樊哙和周苛:“汝二人快来与军师见礼。” 看到刘邦一扫数月来的阴郁,樊哙和周苛刚也听到说眼前这位文士实际是刺秦先辈张良,哪有不尊敬之理。军师,是仅次于主公的人,必须大礼伺候。所以刘邦一叫,两人就立即在船板上半跪抱拳行了最隆重的军礼。 张良连忙拱手回礼。 他很明白,这些军将并不会因为自己获得了军师的位置就真的听命于己,一方面要刘邦力挺自己,另一方面也要自己真的能拿出让军将们折服的谋略并获得战绩后才能巩固住自己的地位。 刘邦终于有了个谋主。从刚才于张良的问答中他已经明确的感觉到,这个张良头脑清晰、善于分析人的心理、知大势,并能站在任何人的角度针对所面对的不同局面,给出可行的解决方略。 所以,他从陶盆热水中拿起盛酒的陶瓶,又想主动给张良倒酒,这回被张良阻住了。虽说刘邦要以友相待,但自己毕竟现在也算是给刘邦打临时工的,不能太托大。 张良接过了陶瓶先给刘邦满酒,然后给自己也满上。刘邦看张良酒满,立即端碗:“今日某太高兴了,这是上天降先生于某的舟中啊,某要敬天一碗。” 说着就端正了身形,双手端碗上举过头,然后斜碗撒了一些在水里,才自己一饮而尽。 张良也端碗齐眉向刘邦致意,饮了一口。然后笑着对刘邦说:“良非是天降至沛公舟上,虽说可算天意,使良一到泗水亭就得遇沛公,然而良来拜沛公,也是受人指引的。” “啊,以某这点儿实力,还会有人指引先生来助某?” 刘邦第一想法就是不可思议,但随即他伸出手一摆,似乎要阻止张良说话,略一皱眉:“让某想想。先生既然自关中来,难道是……” 他的两眼瞪大了。 “沛公所猜不错,就是曹参指引良来拜公。” 张良把在蓝田遇到曹参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刘邦感动坏了,再一次以手加额,感谢上苍。 “刘季何德,能让弟兄们如此心系之。”他有些喃喃自语般的说。 “正如参公所言,沛公忠厚待人,所以能得身边之人的忠爱。公以诚意待人,则人必以德报公也。良今日答应辅公,也是为公之诚所动。”张良真心实意的说道,其话中的另一层意思就是,即使有曹参推荐,但你刘邦要是不能让我信服,我也不会答应什么。 这是吹捧的极高境界了。 刘邦果然很受用。但兴奋劲儿稍退,他就必须面对现实了。不过既然已经有了谋主,这事儿需要谋主来出谋划策了。“先生已知某当下的境况,先生将要为某如何谋划?” 张良从答应暂辅刘邦,就一直在打腹稿,刘邦既然问了出来,他也就把自己方略拿了出来:“良现在谈为沛公谋划,实是比较冒昧的,因良对眼下从泗水至彭城乃至会稽项氏的状况,以及芒砀至定陶一带的秦人所知仍有不足。就现在良已经知晓的情况看,沛公投靠楚王驹仍是必要之举,可使楚王一系不会对沛公有所误解。然沛公想要向大司马嘉借兵取丰邑,良以为沛公多半会失望。” 看刘邦果然有些黯然,张良又安慰道:“这也无妨,雍齿失去魏国这一凭恃,已无后援,只待沛公力量增加到一定程度,取回不过是何时的问题。先投楚王确立沛公在丰沛的地位,待机扩大力量,潜心练兵使现有士卒增加战力,然后静观项氏的最终动向即可。无论项氏奉楚王驹,或另立新王伐灭王驹,沛公最终可依靠的仍为项梁,所以心莫太急就好。” 刘邦长舒了一口气:“某自起事,实在没有什么方向与策略和目标,自身实力不足却也无解决之道。虽先生所言方略似乎与某现在的状态没什么差别,但某心中已经有了依托,倚先生之智,对未来已非完全迷惘了,先生乃季之主心骨啊。” 说着不顾张良虚拦,亲持陶瓶又给张良满上酒,弄得张良赶忙又行礼致谢。 天色渐近黄昏,泗水上这只四条船的小小船队在夕阳的映衬下,载着刘邦时不时发出的开怀笑声,继续向南行去。 _ 咸阳宫外石台上,天清气朗,晨光照耀在大殿白墙上,一抹亮红。 胡亥例行的在练每日晨课的拟禽术。姚贾与公子婴一同登上石台,一眼就看到小皇帝在似模似样闭着眼睛半蹲弓腰的比比划划着,于是走到旁边二十步之外站定微施一礼,但没有说话,等待皇帝“打完收功”的时刻。 别说,这老神仙一样的安期生所传功法没准还真有仙家奇效,虽然胡亥闭目凝神,但能清晰的感觉到姚贾和公子婴的靠近,甚至能在脑海中“看到”两人施礼的动作。这种神奇的感觉已经有了很长时间了,胡亥对这些术士的看法早就有了极大的改变。 在咱们的胡亥原来所接受的现代宣传中,江湖术士就是一些骗子。由于由术士们组织发展而成的道家,总是在宣扬成仙得道、鸡犬飞升,而且炼丹烧汞、点石成金之类的似乎一直是道家的招牌,让有现代思维的人完全无法想象。再加上说徐福从始皇帝手中骗到童男童女说要为始皇帝远渡仙山求取长生仙药,就东渡大海音讯渺然等等,现代人对道家的看法一直就不如佛教,至少佛教宣扬来世,而来世是看不到摸不着的,只能憧憬,反而让人能有所期待而不是质疑。 六识敏锐,身体强健,在可以施宠的日子精力充沛……胡亥已经很满意现在的效果,可惜体内没有感受到一丝以前看过武侠小说中宣扬的真气流动感觉,让他多少有点心有不甘。 前几日景娥曾经半开玩笑的建议他也学学剑术,被他谢绝了。能偷懒便偷懒,学那劳什子干啥,咱可是“执天子之剑”的。 姚贾是来向小皇帝汇报说,张良和刘邦已经相遇,携手同去了留县,拜会了秦嘉和宁君。偷窥的细作揣测刘邦并没有借到兵,但也没有什么太过失望的神色,和张良两人有说有笑的出了留县登舟了。 秦嘉于刘邦拜访的第二日,挥师胡陵,未克,留卒四千监视,主要是防止胡陵的县兵出来骚扰泗水粮道。他以泗水亭为粮秣辎重转运站,继续兵发方与。 胡亥带着两人回到殿内,让姚展取来泗水郡的地图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标明有秦锐驻扎、相对又是一个突出点的地方问:“砀县为什么会驻军五千,章邯可有说明?” 公子婴略带无奈的笑了笑:“陛下,大将军的奏报中对此是有解释的,大将军的目的是想用砀县这支兵,产生秦锐兵锋直指留县的大势,以此对楚王驹造成一种压力。” 他暗自腹诽小皇帝,你这无为之治连这种重要的奏报都没好好看,全指望我们这些臣子替你记住? 这等昏君当惯了的胡亥毫无心生歉意的自觉,脸上一点尴尬之色都没有,点头表示知道了。“我不想干预大将军的兵事,不过对于景驹……立即密诏章邯,对于景驹不要施加压力,把较大的军力维系在定陶、陈县一线,当前这个阶段以休整为主。既然秦嘉对方与感兴趣,那就把砀县之兵转移到方与和胡陵。对景驹和秦嘉的力量不做歼灭,只管守城,打消他们北进的想法就行了。” 姚贾因为参与让张良与刘邦相遇的谍报之事,自认摸准了皇帝的思维脉络:“陛下是想让泗水郡稳定一段,让刘季能有喘息的时间?”他隐隐的猜到景驹和后宫那个准皇后可能有瓜葛,所以借刘邦说事儿。 胡亥却在摇头:“秦锐兵强,若让章邯扫灭景驹的楚王廷,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可那一带小股的反秦势力很多,用秦锐这个大巴掌拍蝼蚁,实在不值得。” 此时陈平也来上班了,正在向胡亥行礼。胡亥点点头,陈平又向公子婴和姚贾施礼。 一圈礼毕,陈平坐下补充道:“陈胜东亡,项梁必然会动,因为他西边陈胜这个屏障已经失去作用了。臣认为项梁会堵住陈胜东亡之路,自身主要还是从东海郡向北到泗水郡。会稽郡处于江水下游水网地带,要说像吴芮那样只求划地自保足够,但要夺取山东,则人口不足,导致兵源和粮秣不足。现在大秦在山东只占半壁,项梁会想把另外半壁一统,再与秦锐对决。” “那么,”姚贾对皇帝和陈平的分析结果虽然赞同,可立即就觉得这样养虎为患是大弊,“为何要让项梁壮大?不若趁其尚未成为大患之时,就先集中秦锐消灭他。” 胡亥又摇头:“现在消灭项梁,就需要集中秦锐向东海郡进击,而秦锐的两侧较大的势力就有景驹和吴芮,这样一来很容易成为孤军深入的态势,那个陈胜也是秦锐东进的羁绊。如果先扫灭吴芮、景驹和陈胜再击项梁,又会使秦锐连续作战而兵疲,锐气消损,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一直认为以兵家世族出身的项氏将是秦锐所面对的真正强力对手,所以要灭项梁,需要一鼓作气。” 他叹息一声:“山东的那些小叛军,每一支都极易击溃,可就是太多了。所以现在秦锐休整练兵,囤积辎重,待项梁进到泗水、彭城一带后,再一鼓而灭,胜算更大一些。” 第十章 刘邦争砀县 姚贾没再说话,内心里觉得小皇帝似乎有王翦的风格,没有六十万大军就不去扫荡楚国。不过项梁能有那么强吗?当年灭楚时项燕抗秦,也并不是很难啃的。转念一想,当年大秦军六十万如大山一般的压向楚国,楚国军心人心早就散了,所以单凭项燕也无力回天。现在是楚人心中憋着一口气要反秦,而秦锐只有二十多万不足扫荡周边,所以皇帝预估其战力强大,也是有道理的。 史书中刘邦攻打过砀县,失败过,然后又成功过。胡亥突然关心这个小小的地方,并不是想起来刘邦打砀县的事情准备用金手指帮他,不过是给自己的外舅老丈人减轻点儿压力而已,至少压力不要无谓的来自秦军。 _ 章邯此刻的大将军帅帐设在陈留。 他得知景驹称王、秦嘉北上攻击方与,在一直没有得到皇帝攻击景驹的诏令情况下,也觉得放在砀县的五千卒有些鸡肋,因为秦嘉根本没有把砀县这五千卒放在眼里(实际上是因为这个时代对周边态势不了解、秦嘉又对派斥侯打探周边军情这类兵事并不太懂,所以根本不知道砀县有一股是个大威胁的秦锐),留在那里意义不大,所以已经传令砀县军侯,留一个千将在砀县,撤出四千人回陈留。同时,接力一样的向方与增兵。即从昌邑增兵方与,定陶补充兵力到昌邑,再由后方补充兵力到定陶。 从陈留到砀县四百多里,三百里邮驿传令只需一天多。不过既然要调动砀县兵力,自然就需要发船去运回存留在砀县的粮秣辎重,所以也不用单独派驿使传令而直接由船队主官代传,不过这就需要三、四天才能将军令传到。第一批运回辎重的船队出发一天多后,皇帝令章邯撤防砀县的诏令就由快传终点站三川郡出发的六百里加急驿使送到了。于是章邯再次派出一个小船队往砀县,要将全部兵力、粮秣、辎重统统撤回,将这五千人连同辎重转往定陶驻守。 就船队代传军令中间这三、四天的时间差,刘邦飞蛾扑火了一把,倒了霉。 _ 刘邦与张良去见秦嘉和宁君,表示了自己这股楚人小势力坚决忠于楚王驹的强烈意愿,并恳请大司马嘉能够借兵,或者干脆先发兵丰邑,把那个有楚人身份却叛归魏国的雍齿拿下,使丰邑楚土重回楚国。 大司马嘉对刘邦的拳拳忠心大加赞赏,代楚王收纳刘邦为楚臣,并赠将军称号。宁君则暂代楚王允许刘邦领丰沛之地。但说到借兵,则两人就都含糊其词了。 宁君是没有多少兵力在手中,大司马嘉则认为丰邑不是秦人所占,打下来也没有什么政治大光环能顶在脑瓜顶上。不过大司马嘉豪气干云的承诺,一旦拿下方与,就会借兵给刘邦去夺丰邑。 这个结果张良早跟刘邦分析过,所以两人也并没有什么失落的情感。出了留县回到舟上,刘邦和张良一起合计,虽然没借到兵,仍需要凭借自己继续想办法。可现在泗水郡内势力范围划分的已经差不多了,刚刚听宁君言,泗水郡内与周边如自己这般的小势力都有归附楚王驹的意思,至少在名义上归附,从这些人手中夺食显然不合适。 将目光放到抗秦义军之外呢?秦人地盘中的胡陵、方与,刘邦打过,没弄到手,现在秦嘉又去打了。除了胡陵和方与,距离最近的就是砀郡的郡治砀县了。 “砀县,”刘邦望着夕阳染映的漫天血红色霞光,像刚喝了碗苦药汤子,“某早就想从砀县招募反秦义士,所以某也早就向砀县遣过斥侯,现在砀县外还有几个斥侯留守。先生可知砀县现在状况?” “良不知,沛公请说。” “砀县不但有秦军,而且还不是那些与某军卒战力相若的郡兵,而是一战荡平魏国的秦锐军!且斥侯说秦卒近四千,郡兵也有三千,这要去打,以某那三、四千农夫兵,岂不是送人头给秦人当战功?” 张良笑了起来:“良有数语想告知,只是还请沛公见谅,若良所言若有不敬之处,沛公莫怪。” 刘邦立即说:“先生尽管详言,无需太多礼数。” “良闻,秦锐一战平魏之时,沛公曾立即兵退至薛。良所言不敬之处,就是要说,沛公可能有些高看自己在秦人眼中的地位了。以沛公现有的力量,完全不会让秦人正视。” 刘邦有点儿小脸红,是啊,自己怎么会怕成这样?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先生请继续。” “既然沛公不会为秦人所重视,那么沛公所应采取的策略就是寻找秦人的弱点,待机而动。当下方与为大司马嘉所伐,距离沛地最近且属于秦军所控地域的边缘之城,也就剩下砀县了。虽然现在砀县有秦锐数千,非沛公所能敌,但良以为,沛公应调军至砀县东的泗水郡与砀郡交界处悄悄屯驻,在砀县发生变化时可迅速进军。要知道,这一带渴望扩充实力之人,并非只有沛公。” 刘邦点了点头,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一抬眼望着张良:“先生之意,砀县秦锐会很快撤离放弃此地?” “放弃也未必会放弃,但良判断秦锐军会在两三旬日(二三十天)内撤离,转由郡兵守御。” 刘邦也是个果决的人,先不问理由就下令:“周苛,速使人传令让全军沿泗水到此处,与某汇合,请萧先生备办三旬的辎重粮秣,一同前来。” 此时刘邦和张良仍在留县北的泗水岸边,扎帐叙话。一个原因是刘邦遇到贤士总要共论天下大势,就像刘备遇诸葛、孝公遇卫鞅;另一原因则是张良的请求,因为他希望说服刘邦去打砀县。 张良暗暗点头,看来这个沛公还真的是用人不疑,我都没说秦锐会退的原因,他就下令了。 “喏。”周苛转身去找人传令,刘邦才回头恭敬的问张良:“先生觉得秦锐军撤出砀县的可能性有多大?” “沛公请看。”张良走到一张不大的牛皮地图前,“以秦锐现在的兵力分布,砀县显然过于突出,这个突出所指向的就是彭城。但如果秦人想要发兵彭城,在楚王驹称王之时就应有兵力调动的迹象。如果单路突击,砀县应至少增兵至两万;如果从砀县和北面两路攻伐,砀县也要增兵到一万,同时昌邑和方与也会同时增兵。而良自西往泗水而来这一路上,均未发现秦军有大调动的迹象,沛公在砀县所放斥侯应也没有砀县增兵的消息。” “所以良判断,秦军放在砀县的数千秦锐只是一种威慑,现在大司马嘉北伐方与,秦人的注意力会放到北边,这股威慑力量只有两个可能,或增兵准备伐彭城去断大司马嘉后路,或撤走不再威慑彭城,减少无用的兵力分散。” “那若我等调兵至砀县东后,秦人增兵砀县又当如何?”刘邦有些担心自己的实力受损。 “秦人增兵,兵锋所向定然是彭城或留县,沛公虽然兵力薄弱,但正因为卒少,反而能迅速脱离险地。因此沛公调兵过来后,只要多遣斥侯于砀县周边和睢水,则秦人调兵与运送辎重粮秣都不会逃过沛公的锐目了。” _ 刘邦因为只有四千卒,所需的粮秣辎重倒是从来都不匮乏,沛县一地就能保障,还有个后勤保障能手萧何在,所以这段时间无论大打小打,后勤一向不是问题。没有后勤问题,调兵过来就很容易。他虽然一会打这儿一会逃那儿,但辎重粮秣还是囤在泗水亭自己的老窝,所以薛地的兵、泗水亭的粮,一并弄到砀县东面也就用了几天的时间。 刚藏好自己的兵,砀县斥侯就传回一个消息,砀县的秦军在撤离,同时砀县的辎重也在同时撤离。从规模上看,撤走的秦军至少有三千以上。 这哪儿有张良说的二三十天啊,也不过就三四天,这个张良真乃天才也。 刘邦兴奋起来,立即就要拔营起寨,杀奔砀县。张良连忙劝阻道,既然秦锐有撤离砀县的动作,但是否全部撤离只留下郡兵防守,还需要多派斥侯打探,确定秦锐军卒完全撤出,再做决定。 要说郡兵,刘邦不太看得上。砀县原来和其他郡治一样是没有城墙的,也是新筑的城墙。山东义旗到处举起,周边又是魏又是张楚又是泗水这边,砀郡也是不断的动荡着,直到秦锐灭魏,章邯想把砀郡变成直指彭城的刀尖,派了秦锐过来才暂时稳定了,所以郡兵也是临时招募,比山东大起义之前的郡兵战力还差。 既然看不上郡兵的战力,虽然刘邦自己实力也不强,但对拿下砀县还相对有些把握。他又扎扎实实的记住了张良所说的“这一带渴望扩充实力之人,并非只有沛公”,加上秦锐军回撤还带着辎重,那显然应该是全体撤走而且短期不会回返的象征,所以他没听张良的劝,而是急不可耐的立即“兵发砀县去者”。 原本他的斥侯对砀县秦锐军的数量估算就有偏差,他又想当然的认为带着辎重撤兵就是全撤,这下就小小的倒霉了。留守在砀县那一千秦锐发现有人来攻,根本就不守城,直接拉出自己的队伍并加上一千郡兵城外列阵,把刘邦的农夫军打的阿妈都不认识了。 也是刘邦惯常就有被虐的自觉性,发现不对立即逃命,所以损失倒不大,交代了百十个军卒在砀县阵前,剩下的人撒腿逃回了泗水郡。 史书上当然不是这么个故事,而是章邯破陈胜后,遣一军先夺回泗水郡治相县(并屠城?),然后北向到砀县。楚王驹也不在彭城,此时还在留县。秦军准备攻留县时在萧县与刘邦和宁君相遇,刘邦败。宁君向留县撤退吸引秦军,刘邦趁势又去夺砀县,三日攻下。再回身与宁君夹击秦军,胜(当然了,当时刘邦不过三四千人的力量,宁君手头力量也不会太大,所以这支秦军应该也没多少人,撑死了万把人吧,所以败了也不算什么特别的)。刘邦遇张良倒是在两人都投奔景驹时的事情,不过刘邦也没任命张良为军师,而是任了个“厩将”,应该也就是个后勤官儿。 本书就是个编出来供茶余饭后消遣的故事,虽然笔者为了偷懒,尽量沿袭历史的一些脉络,不是完全与历史无关,可与史书中的历史还是差别很大的,因此完全不能当历史来读。 _ 刘邦在砀县打了败仗,终于虚心听取张良的意见了。张良倒是对刘邦不听劝没怎么不高兴,因为他理解刘邦急于增强自己实力的心情,没有实力就没法好好活着。张良依旧认为秦锐军还是会完全撤离,让刘邦继续派斥侯,落实情况后再说。 刘邦败回后没两天,剩下那一千秦锐接到命令也完全撤离了砀县。这次刘邦没有妄动,让斥侯切切实实的打探出砀县内确实只剩下郡兵后,才再次反扑过去。 可就算砀县只剩郡兵,刘邦也用了三日才夺下砀县。 丰邑是刘邦心中永恒的痛,所以刘邦拿下砀县后马上将俘获的砀郡郡兵充实到自己的队伍里,并又招募了部分青壮,拥有了近万人的实力。然后留了两千人守砀县,自己立即带兵八千北上去打丰邑。 立即打丰邑张良其实也不赞成,因为刘邦带去丰邑的八千兵都没有什么训练,不过这回他没说话。经过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接触和刘邦两次攻打砀县的表现,张良对刘邦已经有了一些了解,知道这个大爷虽然对丰邑雍齿的背叛恨之入骨,但对保存自身实力不遭受大的损失同样也很在意。 眼下周边已经没有真正的紧迫威胁,此去能打下当然好,打不下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自己现在还无法立即让刘邦壮大起来,也就没有在刘邦面前树立不可或缺形象的机会,还是不要太过与这位爷唱反调。只是他采取不跟随刘邦去打架的方式隐晦的表示了不赞同,理由则是要协助萧何把砀郡稳定下来,作为刘邦眼下的根据地。 刘邦也不傻,他知道张良不太赞同马上去打丰邑,不过既然没有明着劝谏,说明此行的危险性不大,另外张良和萧何共同认为砀郡应该认真经营也很符合他的想法。经过砀县第一次失败的教训,刘邦也谨慎了很多,派出大量斥侯把丰邑周边探查了一个遍,确认雍齿确实没有援军才开始攻打。 可惜,还是没有打下来。 秦锐灭魏时,周市将丰邑的一万魏军调回,雍齿立即处在了一个尴尬的地位上。跟随魏军去抗秦锐,他不甘心丢掉丰邑老家;不跟随魏军,自己就只有原有的三千人,是否扛得住刘邦的攻打是个未知数。所以雍齿也一直在努力经营丰邑,增高城墙,编练军卒,在可能的限度内又“征(zhua)召(ding)”了千人,并制定了全民守城的“预案”,一旦丰邑被攻,就老幼妇孺齐上阵。 秦锐灭魏后部分溃散的魏卒也有两千左右逃到了丰邑,加强了雍齿的力量,使丰邑守军数量增加到了六千左右。这一来,刘邦未经训练的八千人,自然干不过早有准备的六千人。 刘邦在损失数百人之后,当机立断撤退回了砀县新家,然后按照张良和萧何共同商定的计划控制住砀郡和沛县,蛰伏了起来。 _ 陈胜现在的感觉是,全天下都在跟自己作对。 如果稍加总结归纳,陈胜认为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有三不爽。 陈郡被秦锐所破,蔡赐和张贺战死,自己和吕臣逃到汝阴,这是陈胜王的一不爽。 吕臣先往下城父探知秦军没有继续追杀,于是陈胜也离开汝阴到了下城父。下城父有足够支撑手中这两万多人两个月左右的辎重粮秣,所以陈胜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不过下城父距离被秦军占据的城父太近了,所以他还是按照原来的想法带领全军水陆并行的前往广陵。 胡武、朱防这两个自己最好的朋友,在吕臣的逼迫下不得不违心的杀掉,这是陈胜王的二不爽。 吕臣对自己非常忠心这是陈胜能感受到的,不然在陈郡被破时,吕臣有兵有粮,完全不用搭理自己死活,自立也罢,投靠任何一方也罢,都比跟着自己这个丧家之犬被秦军追杀要好过的多。 可陈胜王刚在下城父安顿下来,吕臣就明确要求杀掉胡武和朱防。吕臣是个战将不是士子,口才没有多好,可言简意赅,直言这两人是导致张楚国将领们离心离德的元凶,敲诈金钱不遗余力,并滥用职权只为敛财。 吕臣说的是胡武、朱防,可陈胜的脸上隐隐的红白交替,他不是不知道这两人的作为,只是两人敛到的钱货大头最终是落到自己手里的,要说元凶非自己莫属。 陈胜实在没法回护胡武和朱防了,因为吕臣的意思很明白,如果不弄死这两个人,现有的队伍就没法带。就算陈胜有心自己揽过,也保不下这两人的性命了,这种状态下是必须见血的,陈胜总不能杀掉自己。 给项梁的诏令发出去快一个月了,不但没有任何回音,连传达诏令的信使都没有返回,这是陈胜的三不爽。 陈胜杀了胡武和朱防,给现有队伍中的各级将领一个交代后,军心微微得到了提振,于是从下城父出发前往广陵。陈胜乘船顺水而行,辎重和部分兵卒也乘船而行,大部分兵卒则沿着河道岸边的道路同行。诏令项梁来迎奉的信使一去不返,就算因为地盘和时局所限张楚没有设置驿站,信使只能乘快舟去传诏,但这么多天过去了,不管项梁是否奉诏,回音总该有一个吧。这人不回音讯也没有,让陈胜心里没着没落的,颇有硬着头皮向广陵的意味。 陈胜王自怨自艾的像个小怨妇,而军中不爽的人可不止他一个。比如……他的马车夫庄贾就也很不爽。不同的是,庄贾的心中的不爽只占五分,另外五分则是两分期盼+三分恐惧。因为,在下城父这几天有个人进到了他的车府,并带着他庄贾可能的未来。 跟随陈胜到了下城父后的第三天下午,庄贾知道陈胜当日没有用车计划,于是自己躲在屋内喝了个半醉。酒入愁肠愁更愁,带着愁绪散个风儿,于是庄贾就出了门。下城父也不大,走着走着就出了城。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别人出城入城都是很难的,他是大王近臣却很容易。自己乱晃着也没带随从,反正城外各方向都有兵营,倒也没有什么危险。 走着走着,路边一个茅草屋内隐隐的传来了压低声音的说话声,似乎是在……赌钱。 这个地方大约处于城与周边兵营的中间位置,一溜四五间简陋的茅屋,应该是太平时节小贩卖酒卖饭的商铺。陈胜带着败兵而来,做小生意的害怕败兵无军纪自己遭到荼毒,都跑了。 茅屋无门,庄贾悄悄探头一看,屋内的角落里有五个军卒装扮的人蹲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小圈子,圈内不时发出“老阳”、“老阴”之类的叫声。庄贾一听,敢情不是赌钱是算命呢。 以铜钱卜筮中的一种方法称为“六钱筮法”,据传为战国时鬼谷子所创。用三枚金钱掷六次,三个背面朝上为老阳,三个正面为老阴,二背一正为少阴,二正一背为少阳,以六次的组合进行卜筮。秦半两钱大多是一面有字另一面无字,有字为阴,无字的光背为阳。 感觉到屋外有人,屋内的几个军卒回头看了看,一见来人的装扮,忙不迭的都站了起来向庄贾行礼。这些军卒虽然不能说穿着很破败,但也明显是普通士卒的装束,而庄贾既然是陈胜王的“车府丞”,自然是锦衣官服。 第十一章 瓷器 庄贾在这等兵败逃亡的时刻也没什么心思对这些兵卒拿什么架子,两手略略一抬表示还礼,然后充满好奇的对着中间那个手里似乎拿着铜钱的小个子兵卒问道:“你会卜筮之法?” 小个子兵卒显然有些局促不安:“这位尊官,仆本是方外之人,前些日正好在城父时,被大王,被大王征召了。” 原来这位是个方士(术士),陈胜从城父逃到汝阴不是搞过一次大征兵吗,这个方士糊里糊涂的就给抓了壮丁。 庄贾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酒就醒了。不过他没有直接把想法说出来,而是很随意、很亲和的问另外几个兵卒:“这位方士兄弟的卜筮,灵不灵啊?” 另外那四个人中有两个显然已经算完了,看着方士兵卒一脸崇敬的直点头。一个说:“准啊,尊上,这个兄弟就像仙人一样,连小人在从陈郡出来半路遇到亲兄的事情都算出来了。”另一个说:“仆在攻打陈郡时曾经栽进了护河差点儿溺死,他也算出来了。” 庄贾心中暗喜,颇有点郑重其事向方士兵卒行礼:“我乃大王驾前车府丞庄贾,这位先生可愿随我去为大王卜筮?” 那个方士兵卒见庄贾向自己行礼吓了一大跳,一步蹦开接着就干净利落的跪下了:“尊上怎可向仆行礼,会让仆夭寿。”说着以头撞地的磕起头来。 庄贾连忙伸手拉住他:“好好好,我不向你行礼,快起来快起来。”那人又叩了一个头才站了起来。 庄贾不好再扮礼贤下士,但仍然带着期待的样子看着方士。 那个军卒犹犹豫豫:“尊上想让仆为大王卜筮,可仆的道术不深,恐乱言反被诛。这样,尊驾且容仆为自己先筮,再做决定,可否?” “可。那你快筮。” 方士军卒又蹲了下去,将手中的三枚半两钱丢了六次,掐着手指头念念叨叨了一阵。 筮完,方士军卒抬头看着庄贾,嘴明显有点哆嗦,结结巴巴的说:“仆可随尊驾走,不过若跟尊驾而去,仆又怕被当亡卒(逃兵)追缉……” “这个无妨。”庄贾转头对那四个兵卒说:“你等回营说一声,就说,”他转回头来问方士:“你名?” “仆名忌高。” “你等回营就说忌高被车府丞调走了,我自会发文到营中。” 那四个军卒一齐应下,行礼后离开茅屋。 庄贾正要带着忌高走,忌高突然又给庄贾跪下了:“尊上,仆刚为自己筮,结果是仆不能为大王筮,会有杀身之祸。仆答应随尊上,是因为仆虽不能为大王筮,但可为尊上筮。” 庄贾刚刚脑中的一闪念,就是想让这位给自己卜筮。至于说给大王筮不过就是个由头。就算给陈胜算命,也不妨碍算完陈胜再算自己啊。现在听忌高这么一说,他心中高兴,这是上天眷顾啊。可嘴上不能直接说。 颇有些迟疑了一阵,他才不太情愿的点点头:“如此,你且随我入城,就在车府暂任我的亲卫吧。” 庄贾回到城内,跟吕臣谎称遇到了远房亲戚,办了个调令,把忌高调进了车府。当晚,他就把忌高叫到自己的屋内让他卜筮。庄贾亲手丢了六把铜钱,忌高看了阴阳,掐着手指反复算了很久,犹犹豫豫的抬头看了看庄贾。 “你尽管照实说,哪怕你说明早某就会被砍头都无妨。”庄贾看着忌高的样子显然这命算得结果不吉,反正自己当初跟着陈胜造反就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干,这一阵又是倒霉事儿接连不断,也不在乎多出忌高算命算出来的那一样。 “非是对府尊不利的结果。”忌高连忙解释。 “那就更没啥可不能说的了。”庄贾暗暗松了口气。 忌高还是很犹疑,然后终于下了决心一般的问:“仆要问府尊一事,只是府尊莫要以为仆在探听兵事。” “此处就我等二人,问。” “大王可是要向东南去?” 理论上说,陈胜准备继续向广陵而行的事情,像忌高这种普通军卒是不可能知道的,当兵的遵军令而行,不需要知道太多,除非遇到要提振军心来攻城守阵的时候。而且在此时,这个决定也只有陈胜身边的将军和类似庄贾这样的亲信知道。 忌高这一问,让庄贾先是一惊,然后就是大喜过望:这家伙卜筮还真灵! “先生所筮不差。”庄贾连称呼都变成尊称了,“大王确是要向广陵去。” 忌高脸色又变了:“府尊不可称仆为先生,仆现为府尊亲卫,断无尊上称仆先生之理。” “哎,你这先生还真是小心。好好,以后私下相处时某称先生,有他人时称你名。”庄贾有点不耐烦,但还是为卜筮的准确性惊喜着,“先生所筮结果就是大王东去吗?” “非。”忌高有点小歉意的说道:“筮得的结果是,大王东南行,遇兵气相阻,返。尊上的未来,则需待大王返时再筮才可知。” “这样啊……”庄贾有那么一丢丢的小失望,不过既然忌高说大王东行会被“兵气”所阻,就是说大王会遇到有人带军挡路,然后还会回到下城父……好吧,先看看忌高这一筮是否灵验吧,若灵,到时候再筮自己的命运,想必就是绝对准确的。 _ 鄱阳湖畔的鄱邑,鄱君府。 英布大步走进府门,穿堂过廊的走进后面院内正中书房内,向正在处理公文的吴芮恭敬一礼:“臣拜见君上。” 吴芮看到英布很高兴,但仍假意嗔怪道:“不是说了,在府内不要称君上,称外舅,也别自称臣。” “喏,外舅。”英布笑着在案前一侧跪坐下来,“布得一消息,会稽项氏一旅已到蕲地,屯于淮、浍、漴、潼、沱五水汇聚处,领军者为项梁侄,名项籍。” “哦?”吴芮闻言立即叫人把地图拿来挂起,站起来仔细看了看,用手比量着。 古时地图可不像现代地图是精细测绘出来的,古时地图基本是用脚、马车、舟船“量”出来的距离,合并方位而绘制。英布所言这个“淮、浍、漴、潼、沱五水汇聚处”就是现今的五河县,算是一个军事上的要地,能够卡住淮河水运的很大范围,所以地图上有相应的标识。 “项氏军这是要堵截陈胜王东进啊,”吴芮微微叹息,“看来当初项梁接受陈王大将军的封赐,不过是个权宜的做法,不想树敌而已。如今陈王被秦人赶出陈郡,损失了大部力量,项梁也就不再虚奉其位。陈王东进必然要侵入项氏的地盘,遣项籍屯蕲地……” “外舅,既然项梁不允陈胜东进,并在蕲地塞堵,是否项梁已经北进至广陵一带?” “嗯,很有可能。”吴芮敲了一下地图,回到案前坐下:“布啊,我等虽在鄱邑自立,但你也知道我们的实力并不足抗秦来伐。虽然周边各部均已归附本君,但实际可控的军力加一起也不过三万余,鄱邑内不过万五之数。这其中如不是你所携来的四千多楚卒战力强悍,像闽越王无诸、东瓯王驺摇等也未必愿意归附,那军力就会更加薄弱。这段时日贤婿与梅鋗一同练兵甚有成效,某现在想问问你,若使梅鋗单独领军,可保本君所领之地的平安否?” “梅鋗自有领军之才。”英布赞赏的点头:“外舅可是想按前些时日所议,让布去投项梁?” 吴芮颔首:“当今各股势力,南越任嚣收纳了蒙恬、蒙毅等蒙氏族人与故将,显然不再想助秦,秦对南越鞭长莫及。任嚣不助秦,南越军应不会出兵伐我,我等只需保持对五岭动向的监视即可。东面项氏义军,本君判断其不会长守会稽,必向北过淮水至泗水郡一带,控制河淮之地,然后向西伐秦。” “我们要想守住现有基业则必须归附项氏,既可免其视我为威胁,又可在本君有难时……”他看着英布,“同时也能让你的反秦之业可以得以施展。若项梁已经北向,则贤婿当有行动了。” 英布虽然暂时栖身在鄱邑,但反秦的想法一刻都没有止息。一方面是骨子里的反秦,因为当初楚人被秦压迫和自己做刑徒时的苦难经历,另一方面也是在霍邑败给秦军的耻辱。 虽然代王李左车后来不从他所请继续伐秦,导致他反出太行,但在鄱邑帮助鄱君练兵时他用到了许多代王所传授的用兵之法,因此就算内心中对代王仍有不满,但曾经有那么一些的仇恨却越来越淡。他对吴芮也很感激,不是因为吴芮嫁给他一个女儿,而是吴芮给了他一个小舞台,使他能够在再次投入反秦大业前锻炼增强能力和积聚力量。而且吴芮了解他,知道他应该去投奔什么样的人才能真正发挥他的能力。 “外舅,”英布恭恭敬敬的向吴芮请教,“布是现在是去蕲地投奔项梁之侄项籍,还是直接去投奔项梁?” “按本君的分析,既然项籍在蕲地阻截陈王,那么项梁很有可能已经进入了东海郡,或许占据了广陵。”吴芮侧头看着地图思考着,“这样,你可领五千军沿江水下行,先至广陵。若项氏尚未至,你就先占领广陵,然后遣斥侯打探项梁动向,然后以广陵为阶投靠。若项梁已据广陵,你也可持我书信投奔。舟船和粮秣辎重本君早已为你准备停当,你只需用几日挑选军卒,集合登舟即可。” 说着他拿出一个帛套递向英布:“本君投附项氏的书信也已准备好了。” 英布见吴芮将所有的事情都准备下了,军卒还让自己随意挑选,不由得更为感动,诚心诚意的向吴芮行了一个拜礼:“布不知如何相谢外舅。” 吴芮微笑着抬手虚扶:“我等本是一家人,贤婿就无需多礼了。” 咸阳宫。 胡亥摆弄着案上一个木盘内的青色瓷碗、瓷壶、瓷盘,一会儿拿起两个瓷碗轻轻对敲,仔细听着声音,一会又拿起瓷壶摸摸外面又伸进手指摸摸里面,满足的叹息着。 张苍略带紧张的看着胡亥的表情,见到小皇帝似乎很满意,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这时代烧陶已经有了上釉的工艺,这批皇帝口中的“高温陶”自然也都上了釉,釉色呈青中带黄,典型的青瓷效果。而且既然是呈献给皇帝的东西,千百里挑一,釉层均匀,十分美观,像青色的玉器。 忽然他的心紧揪了一下,因为他看到皇帝拿起一个瓷碗用力的向地上砸去! 一声脆响。 张苍不知道皇帝为啥突然这般发狠,以为出了什么纰漏,刚要行礼请罪,却见皇帝拿起一个碎瓷片看了看茬口,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批“高温陶”器价值不菲,工匠们从选土→烧制,再选土→再烧制……反复试验,忙活了近两个月,高温窑也砌筑了十几个,才算摸出点儿门道。最后这批烧制了三小窑共几百件,也就选出了三十多件大小瓷器,算算这要花多少钱? 而且还是由于皇帝吩咐要向工匠多讨教经验,所以才从一个工匠口中得知了瓷土的来源。这位工匠是个喜欢琢磨的人,想烧制青白色的陶器但因不知高温诀窍而连白色陶器都没烧出来,不过倒是知道在频阳县(今富平县薛镇)内有这种白色瓷土,给张苍省了极大的力气和时间,不然也不会在两个月内就成功烧出瓷器。 皇帝当初吩咐的“高温”、“一千三百度”是超级关键的因素。中国的瓷器名满天下,从唐宋到明清一直畅销世界,而欧洲人直到18世纪初才烧出了自己的瓷器,就是因为不知道烧瓷的温度要非常高才行。而胡亥恰恰把这个最关键的问题给点了出来,这也是两个月烧出瓷器的重要原因之一。 作为从现代流窜到古代的灵魂,胡亥认为这些瓷器仍然很粗糙,不过第一次烧成就能有这样的效果,他已经很满意。 “大善。”胡亥开了金口,“那个在频阳县寻土的匠人,还有在整个烧制过程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匠人,你选三到五个,每人提爵一等,宫内赐金两镒。” 看着丹陛下微微张开嘴惊讶的张苍、陈平、公子婴,还有冯劫,胡亥笑道:“诸卿大约是惊讶这等器物为啥我要给如此重的赏赐吧?姚展,把这些物件拿去给几位传阅一下。” 虽然与现代细瓷没法比,但和陶器、青铜器相比,这些青瓷已经显得很有档次,专门挑出来的均匀釉质,让瓷器闪现一种温润的光泽,几个大臣眼中都微微闪光了。 “这器物,以后就称为瓷器吧。陶为瓦,这是瓦之后的第二级,即为瓷。”虽然几位大臣都开始喜欢了这个瓷器,不过对于皇帝给匠人的赏赐之重,仍有所不理解,所以当姚展把瓷器端回御案后,公子婴就似乎想要说话。 “诸卿不要不理解为何我对匠人重赐。”胡亥及时堵住了公子婴的询问,“我大秦拥有万物,但诸卿也知道我想要发展商贾交易,在大秦境内的贸易自是按地域不同互通有无,可我还想把交易做到秦境之外,比如做到西域去。我有而西域诸国没有的东西是什么?可能有很多,但真正是我大秦独有的就是丝绸,现在可以加上这个瓷器了。” 胡亥习惯性的站了起来往丹陛下溜达:“金铜之物,大秦也不足,不可交易;粮秣、陶器等物,他国也有。丝绸现在唯有大秦可产,若这种瓷器能够大量生产,则是大秦又一种独有的器物。” 他走到张苍的案前停下:“别看现在烧制这些瓷器花费甚大,但少府下一步,就是逐渐将烧瓷制釉的稳定生产方法摸索出来,所有所需金钱都由宫内支用。我给你一年的时间,能够稳定、大量的烧制,并且增加精细程度。从工匠或吏员中对匠作愿意投入精力的人里,选善于组织生产并了解匠作的,在少府内专门建立一个烧瓷的衙门,如果是匠人中选的可以为吏,来全力做这件事。” “先不说交易到秦境之外,我想就大秦境内,”他看了看其他几位,“想必就很愿意使用这样的器具。” 公子婴等人都微笑着冲张苍颔首。 “现有烧制的这些都是青色釉,单独挑选匠人专事釉料的试配,想法弄出白色釉来。”胡亥慢慢踱回丹陛坐下,“想像一下,如果能烧出有白玉一般色泽的瓷器,那价值又会是多少?专配釉料的匠人可支年俸一百至一百五十石,且不限时间,一年两年,十年八年,能做出来不能做出来,都无过无罪。当然我相信你会选出忠朴认真的人,不会拿着宫中薪俸混饭吃。” 张苍看着眼前的青瓷,又想象了一下白瓷可能会有的样子,眼中也不由得有些放光了:“陛下放心,臣一定挑选出忠其事的合适匠人。” “匠人们原来的生活条件和薪俸都很差,让所有匠人不敢不忠于事的就是严苛的秦律。”胡亥习惯性的叩击着御案,“秦律是大棒,但大棒用的太狠,愿做匠人谋生的人或许不会减少,但能打破原有方式制作新奇物品的人会受制于秦律威慑,也同样被秦律打压了,这也是我设立匠师台的原因。但是在没有入匠师台的匠人中,也要大力鼓励改变现有制法的匠人,只要有效就给奖赏。张苍,你拟一个律条来给我看。” “嗨。”张苍施礼领诏。 胡亥将注意力转向冯劫:“那个藤甲,试用的效果如何?” 少府在与小皇帝的不断互动中,已经试制成了少量藤甲,交给太尉府实验效果,今天冯劫就是来汇报情况的。 三国演义中所提到的藤甲,制作方式相当复杂,曾经有个电视纪录片专门介绍了布依族制作藤甲的方法。首先是选藤,就有一大堆门道,然后是将青藤经过晒干、手工编织、生桐油浸泡、晒晾,之后再进行多次的浸泡和晒晾,一套藤甲需要两年左右的时间才能完成,其优点是重量轻、不怕水、透气性强。 胡亥哪儿有这么多时间来精工细作?所以诏令少府“差不多就得了”,目标是百步能抗踏张弩不被射穿。而且藤甲这东西非常适合在潮湿的地区使用,但在北方干燥气候下其柔韧性就要打不少折扣。 百步,相当于今天接近140米的距离。踏张弩强劲,拉力有六石(180kg),到了百步劲力虽然会衰减一些,但要用尖锐的透甲锥为箭镞,射透常用的皮甲还是没问题的,所以胡亥的这个要求并不算低。 历史上最恐怖的弓弩当属宋代的“神臂弓”,这玩意儿是弓是弩现在仍在争议中。有历史资料中记载“射三百四十余步,入榆木半笴”,就是说射到470多米还能射入榆木半个箭身长,真是神器!当然了,史料的说法也并非口径全都一致,从宋代战法上就有描述说神臂弓在“敌至百步乃发”,这就又产生了“三百四十步是最大射程,百步是有效射程”的另一种看法。三百四十步入榆木半箭确实有点吓人,所以本老拙还是倾向于“有效射程内入榆木半箭”。秦弩不是神臂弓,神臂弓肯定用了一些特别的装置和机巧助力,秦弩则是直接以蛮力上弦,所以百步距离下若不用透甲锥,皮甲或可被射透而伤人,但不一定能射死人。 “陛下,”冯劫略有些懊恼的回奏道:“初步所试的结果,现在所制藤甲即便在不用透甲锥的情况下,百步外还是会被射穿,只是穿透后力尽,只能伤人不会死人。约到百五十步才勉强不被射穿,但藤条也会折损。” 这也难怪,按大批量生产方式制作,没有精挑细选,没有浸油晒干再浸油再晒干的折腾上好几年时间…… 第十二章 庄贾的卜筮 因为时间紧,在得到小皇帝首肯后,少府为了加速以油替代老藤细胞中水的速度,加热浸泡的招数都用上了,温度再高点儿就成油炸了。藤条不够用还掺进了不少柳条,基本就是把厚重的藤柳盾降低了滕柳的粗细度然后用油煮晒若干次。 胡亥当然知道整个制作中的各种情况,所以自然也就不会责备少府:“初次制作能达到这样的效果,已经很好了。藤甲不是做给兵卒用的,原本就是准备为重骑做马甲配备。少府先按现有制作方式大量制备,再选匠人进一步对制法和效果进行提升,同样不设期限,不断完善吧。” 现在的重骑兵只是人用了合甲,马则只在肩、头部位用了皮甲。要是给马全身披皮甲,费用很高不说,增加的负重也会降低重骑的机动能力。马用较轻藤甲并外覆薄羊皮防火箭,不管藤甲的防护力如何差强人意,对于流矢和非垂直入射的箭矢还是有很好的防范能力的。 “把章邯召回来,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对付项梁的事情了。”胡亥以这条诏令结束了这次小小的御前会议。 _ 这一段时间天下比较安静,无论秦锐还是项梁,各方都在秣马厉兵。那些小势力则不是在经营自己现有的小天地,如刘邦经营砀郡;就是在想法重新出现在历史的舞台上,如张耳、陈馀想着怎么夺回赵地;还有英布带着五千卒航行在大江之上去投项家军……整个山东大秦与反秦的势力,暂时呈现出“东线无战事”的状态。 这种短暂的“和平”却具有黎明前的黑暗那般压抑。 只有秦嘉在这冬末春初的清寒中奋勇的攻打方与,只是他派遣出使齐国希望配合伐秦的那个公子哥一样的公孙庆,史书中被齐王田儋杀了,在本故事中还是被齐王田市宰了。 出使求人的事儿,就要放低身段并且圆滑处事,当在齐王拿着架子指责景驹在陈胜败而未亡之时咋没有请示张楚王就自立了的时候,这个公子哥公孙庆却立即反诘说当初齐王自立也没请示张楚王啊……这不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_ 陈胜果然就如忌高卜筮的那样,行至五水交汇处,被项羽堵了个正着。召项羽来自己王营参见,人家不来。派人过去宣诏,项羽就用范增的话不咸不淡的回应说大王就耐心的在这儿等着吧,大将军已经占据了广陵,正给大王修王宫呢。 修王宫,就算简单的修,在这南方阴冷的季节里,怎么也要修一阵子吧。虽然随着派往项羽营中的使者返回的还有项梁“进贡”的、够两万人用大约一个月的粮秣,加上自己带着的,撑上三个月也没啥问题,可陈胜也不是傻子啊,这明显就是项梁根本不想让自己去广陵的借口,这个王宫估计一辈子也修不完。 打过去?先不说都是楚人自相残杀合适不合适,就看看自己带着的那些新卒和败兵,再看看对方营中器宇轩昂、杀气外溢的悍卒,虽然己方兵力数倍于对方,但不瞎的人都能看出,真打起来就是鸡蛋碰石头,更不用说项羽这出自吴越之地的八千子弟兵至少半数是骑卒,另外半数,自然是善于水战的。陆上水中,陈胜这不足三万的残卒都不是对手。 其实陈胜在得知项梁已占据了广陵、看到项羽堵住淮水不许自己东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赐封的大将军已经根本不把自己当王了,只是心中还抱着几分自己都知道不切实际的幻想,隔三差五的派使者去项羽营中“骚扰”,传诏不成就恳求,恳求不成几乎变成了哀求……项羽这个火爆脾气居然也不烦,但来来去去的就是那些话,请大王耐心等待,若缺粮秣还可继续提供。 陈胜等了十几天,最早派出向项梁宣诏的“王使”也被对方放回来了,原来这位使者到广陵前就得知项梁已占广陵,高高兴兴进了广陵却完全见不到项梁,被客客气气的软禁在馆驿,然后某一天被告知,大王已经快到了,您就先回吧。 陈胜终于死了心。 总耗在这淮水畔也不是了局,既然项梁占了广陵并且已经断了自己东去之路,也只能想法自谋生路了。目前看下城父一带在吕臣的经营下还算可以栖身,后来传来的消息称秦军也已经退出了城父返回陈县,所以下城父也暂时是安全的,那就返回下城父吧。 不知道是否冥冥之中的天意,还是陈胜在风光之后的落寞中已经意兴阑珊,他突然决定,吕臣带着大队直接返回下城父,自己带着三千骑卒想要回到当年自己起事的大泽乡去看看。这一带秦军并未深入,而现在陈胜恰好也就只剩下三千多匹马了。 吕臣觉得三千骑卒人数太少,苦谏陈胜一同返回下城父,或者就是自己带着全队人船马,随同陈胜一起前往大泽乡。但陈胜发了牛劲儿,坚持自己只带三千人去。无奈下,吕臣选了会骑马且最精悍的三千人交给陈胜,并且要大王不可打出张楚旗帜,更不可打出王旗,不然宁可违诏他也要带大队跟着。陈胜只是想怀怀旧,刚刚被项氏弄得灰头土脸,自然也没多大兴致再摆大王的架势,所以也就听从了吕臣的劝谏。 陈胜自然不会去骑马,从被项羽堵截的五水交汇处到大泽乡也是有水道的,所以三千人马所需的粮草从水道上走,陈胜也同时乘船。从大泽乡前往下城父就需要走陆路了,所以陈胜带了一辆戎车、一辆辎车和两辆用马拉的专属革车(用于王上专供物品的装载)装在船上,自然车府也要跟着不少人赶车维护喂马等等。 第三日,陈胜往大泽乡进发的第三日。 又是第三日的傍晚时分。 陈胜的队伍停留在一个乡亭驻扎过夜,庄贾把忌高叫进自己的住所。 “先生所筮已然灵验,大王东去为兵所阻。”庄贾虽然依旧有些居高临下,但眼中的热切暴露了他对这位方士小卒的敬拜心态,“现在我等既已回返,先生可否为我再筮日后的事情了?” 忌高自然一脸谦恭之态:“仆很愿为府尊筮,只是府尊所居周边人气杂乱,是否可请府尊移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所在,避免人气冲了天意?” 庄贾想了想,三千人马现在都聚集在小小的乡亭内,僻静之处,恐怕只能到水边去找一个无人的空舟了,他突然想到放置拆散马车的那条船。 水岸边辎重船队的舟船此刻都拴在了一起,只是在队头队尾各放了一两(25人)军卒,有任何一条船脱离船队都能被看见,其间还有两伍骑卒每半个时辰巡视一个来回,这里距离大队屯驻的乡亭不过两百步远,不虞有人偷盗。放置马车的大船与陈胜的王舟隔着两条船,正处于整个船队偏中间的位置,只要没有巡视马队经过,就可算是最僻静的地方了。 庄贾带着忌高经过船队尾部,跟两司马声称去检查一下马车,就上了船。进到船楼内,点起灯火,庄贾迫不及待的让忌高立即给自己卜筮。 忌高拿出那三枚半两钱让庄贾丢,眼睛看着每次丢出的铜钱正反面分布,全身却微微紧张,直到感觉到船身一阵轻微的晃动才松弛了下来,看庄贾目光却多了一丝凌厉。 庄贾丢过六次铜钱,忌高认真的开始数手指头玩儿。在庄贾专注的欣赏忌高手指的舞蹈动作时,几条黑影已经聚集到了船楼的门外伏了下来。 “府尊……”忌高数够了手指头,一脸震惊外加一脸为难的看着庄贾,欲语还休。 “说,就算筮出的结果是我出门就掉水中溺死,也照实说!”庄贾不用去看忌高的脸色,光听忌高略带颤抖的声音,就知道不是啥大吉大利的结果。 “府尊,就卜筮所言,府尊,还有大王,还有我等……”忌高停顿一息,咬着牙继续说道:“都将败亡且死于利兵。不过……” “不过什么?”前面的结论并不出庄贾的预料,这回项氏没有攻伐陈胜是给陈胜的最后一次面子,堵截陈胜东去已然让项氏有了叛王的名声,所以以后当项氏的利益与陈胜的地盘冲突的时候,不用秦军围剿,同为楚人的项氏就可能直接灭掉陈胜残存的力量。 可忌高忽然说出了“不过”两个字,又给庄贾带来了新的希望。 “从卦象上看,大王此番回返后已无再度兴起的希望,只是对于府尊……仆请府尊再筮一次,似乎府尊自己尚有转机。” 庄贾两手发颤的又丢起铜钱。大王咋样咱可顾不上了,既然卜筮说自己还有可能转机,那就先顾自己吧。 此时,巡视的马队刚刚过去不久,四下只闻风声水声,静寂中铜钱丢在船板上的声音分外响亮,配合着灯火的闪动,船楼内充斥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庄贾丢完六次铜钱,两眼死死盯着忌高。忌高似乎在庄贾目光的压力下不堪重负,又似乎对卜筮的结果心中惊惧,说话都磕磕绊绊的:“府尊……府尊……这结果……这结果……” “说!”庄贾就回了他干脆利落的一个字。 忌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话语连贯了起来:“仆只能冒死告诉府尊结果,若府尊欲杀仆,仆也只能认命。” “府尊只有杀了大王,才能为自己谋一线生机。”忌高石破天惊的冒出这句话,然后极其快速的一滚就窜到船楼门口,两眼充满警惕的盯着庄贾。 庄贾并没有如忌高所想的那般生出杀气,反而自己浑身筛糠一般的抖了起来,面色变换不定,更多的是恐惧。 “只有此法吗?”庄贾似乎用足了力气压住自己的抖动,两眼失神的也没看忌高,问话反而更像自言自语。 “从府尊卜筮所演算的结果,只能如此。”忌高的警惕一毫也不敢放松。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庄贾歇斯底里的狂笑了起来,好在心中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笑声并不很大。 “杀了大王,杀了大王后又如何逃出追杀?逃不出追杀又何谈一线生机?”他两眼泛起了血色,“这里有三千卒,可都是骑军。而若天下都传是某杀了张楚王,天下反秦之人,还不都要食某的肉,寝某的皮?” 忌高悄悄将船楼的木门顶开一条小缝,必要时向后一撞就可滚出门外逃命:“府尊可事先备双马或三马,换马出逃,可快于骑卒。” 庄贾一听这个忌高居然有解决方案,发热的的身心一下冷静下来,眼中的红色倏然褪去。 船楼中静了几息的时间,庄贾转过头来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看着忌高:“这也是卜筮的结果?上天为某想的很周到嘛。” 忌高觉得自己过于急躁了,这种出主意的话不应该这么快的说出来。他把手按上了腰间的铜剑柄,把身后的门缝又顶开得大了一些,话音中的惊惶也消失了:“府尊,这是仆原来考虑大王兵败时为自己留的逃命方法,府尊既问,仆也就脱口而出了。” “原来如此,也算说的过去。”庄贾的古怪笑意仍然挂在脸上:“逃出三千骑卒的追杀方法有了,那先生再说说,本官应该逃往何方才能避免全天下人的追杀呢?” “当然是逃往关中。”话音中,船楼的门开了,四条黑影闪了进来,三个人分别快速窜到三个船窗下的位置半跪握剑,说话的人则直接与忌高并排半跪。 “关中老秦可不会因为尊驾杀了陈胜、立下大功后反而杀了尊驾的。且陈胜乃秦深恨之人,尊驾如能完成这一壮举,相信必可得爵。”忌高身边的那人冷笑着。 庄贾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看来你等是秦人细作,故意做了这个圈套让某钻。想要借某的手刺杀大王,难道你等不能亲为此事?” “府尊乃大王近臣,比我等方便且更易成功。”忌高一扫这些天在庄贾面前做亲卫的恭谨之态,换上了一脸坚定自信。 庄贾此刻完全冷静了下来。对方五个人,自己一个人,还被堵在这个不大的船楼内,如果对方想要杀了自己,那是太容易的事情。杀了自己,然后往水中一钻,即可从对岸逃之夭夭。 但显然对方并不是以杀自己为目的的,最终还是希望自己能杀了陈胜。 他换了个角度再想想,如果杀了陈胜能让自己逃到关中,不说是否能因此得爵,至少比跟着陈胜最后不知是被秦军剿杀还是被项梁攻伐而亡要强太多,毕竟自己还能活着。 想到此,他脸上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了。 “要某刺王,你等可有方略?是某独力为之,还是可得你等助力?”庄贾脸色很平静。 “若府尊确实愿意行此大事,我等自当助力。”忌高回答道:“但若府尊要举告我等,我等死则死矣,对府尊恐怕也没有什么好处。” 船窗边上的一个人揭起一块船板,从中捧出一个木匣,庄贾的脸色变了。 “陈胜已败,西有大秦,东有项梁。”忌高面无表情的说道:“府尊也知道,陈胜在陈郡当了几个月的王,搜刮无度,将士早已离心。蔡赐、张贺已亡,唯有吕臣还忠于陈胜。” “府尊为陈胜效命这么久,所获……”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木匣,“不过二十多镒金。府尊反秦可是提着头干,这点收益值得吗?到时被大秦杀,或被项氏杀,府尊既有命得财,可有命用财?” 忌高身边人接过忌高的话头:“你若肯刺王,我等立即可赠汝三十多镒金,为你补足到六十镒。只要你可逃出,就算未能得爵,你也可安度余生了。” “当然了,”那人邪恶的一笑:“现在你这二十多镒金,我等将先替你保管,免得你行动起来受到羁绊。” “另外,”忌高也露出一个邪笑:“府尊就算不答应刺王,我等既然领命杀陈胜,也必会一试。仆当初可是府尊亲自调入车府的,不管仆是否成功,府尊恐罪责难逃,尤其现在大王失意之时的脾气很大,府尊又非吕臣这样至关重要的领兵之将……” 庄贾内心本来还多少有些纠结,杀陈胜首先要背叛王加刺王的骂名,自己这辈子的名声算是交代了。要是虚与委蛇,然后把这些人告发,或许大王还能留自己一条命,然后看着形势不对的时候,拿着那二十多镒金逃向还未被战争波及的地方,比如南郡,躲起来等天下安定。他自己也给自己做过谋划,方法和这些人所说的基本一样,就是看着不行的时候,弄两匹马换马逃亡。 可现在金子没了,就算逃亡也两手空空重新变成穷鬼。不逃,这帮人刺王不管是否成功,自己的命也差不多没了……庄贾此刻已经完全成为了陷阱中的兔子,要煮要烤,只能听任别人摆布。 “好吧。”庄贾终于下了决心,“某愿与你等合作,也希望你等所说都能守喏。” 忌高和身边那个显然是头目的人都轻舒了一口气。 “府尊尽管放心,我等只要陈胜死,对府尊的财物并无兴趣。府尊若使我等的使命达成,则我等也必然会助府尊逃脱。”忌高向庄贾拱手行礼,“至于如何刺王,则需寻一个有利的时机,可使府尊顺利逃走,所以待时而动吧。” 目的已经达到,除了忌高之外的四个人迅速从船楼而出滑入水中消失了,当然是带着庄贾那价值超过六千石粮粟、够一家五口吃一辈子的黄金一起消失的。 只有忌高又拿出很恭谨的态度,陪着庄贾离船登岸返回乡亭。 “还有个问题,”庄贾又露出了刚才那种古怪的微笑,对着忌高说:“你等以卜筮诱某入阱,那先生两次卜筮的结果,实际上都并非真正的天意了?先生也非之前所言的方士?” 忌高严肃的摇了摇头:“府尊,仆确实为方士。府尊遇到我等时的第一次为府尊筮,或有不实之言,然刚才为府尊的第二筮,结果却是完全实言相告,即便是仆也心中震惊。府尊已答应与我等合作,仆也再无必要以此言瞒哄府尊。” 庄贾面色如常,内心却震惊无比:“难道天意真的要我刺王?” 咸阳,六英宫。 章邯返回咸阳,胡亥和陈平以及公子婴就与章邯讨论如何对付项梁的问题,姚贾这个情报来源也在场提供信息咨询。 胡亥很坚决的要求必须想法杀掉项梁。 “项梁与其谋主范增,据称两人很相宜。”胡亥看了看姚贾,姚贾点头。 “项梁虽然是兵家,但政治思维也不弱,尤其在范增的辅佐下。若项梁死,项氏军中有谁可以接替他统军呢?” “项梁无子。”姚贾知道皇帝的意思,于是接过来介绍:“同辈人有项缠(项伯),非可掌全局的人。侄辈中唯有项籍出众且可服众,所以若项梁死,能接替者只能是项籍。” “项籍再优异,也是个年轻勇武之辈。”胡亥又把话头接了回来:“就算他一直跟着项梁参与政争决策学习,但年轻勇武者,性格必然火爆,而不像项梁那般有足够的经验并接受他人意见,会更为刚愎。若项梁亡而项籍替之,则其谋主范增与他的关系很可能就不会像范增与项梁那样融洽。而范增因为项籍年轻,多少也会有所轻视,假若自己的建议不能被接纳就可能认为项籍年少而难与相谋,裂痕自生,就算项籍已拜范增为亚父也没用。” “一个善兵争却不善它事的人,也不过就是个莽夫而已。”胡亥小手一挥,下了定论。 “陛下一直想在适当的时机将山东秦军撤回关中闭守,可如果能战胜项梁且杀之,则秦军必定是大胜。大胜之下却要闭关自守让出山东,无论是朝堂还是市井,想必都更难接受陛下决策。”公子婴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第十三章 陈胜末路 “王上,”陈平笑吟吟的对公子婴拱拱手,“大胜项梁之后,若又败于项梁的小辈,是否可以成为收缩兵力的理由呢?” 胡亥瞟了陈平一眼,这家伙还真的有谋略又善体上意啊,这话都不用我说。 见公子婴微微一笑不再说话,胡亥把话题收了回来:“为什么要必杀项梁,就议到这儿吧,以后不再议此。此番把大将军召回来,主要还是要制定一个如何击杀项梁的方略。姚贾,你把收集到对项梁的分析,说一说。” 姚贾也不看自己案头的竹简,直接开口侃侃而谈:“项梁是项氏兵家,属于贵族,练兵、领军之能自不必说。作为项燕之子,其父死于秦军,必然极端仇视大秦。在先始皇帝时期自知尚无法与大秦相抗,沉默着暗暗结交可结交之人,又说明此人能忍,能看清大势。假意应承郡守高(赵高)后择机杀而代之,颇具谋略。陛下一直说当下秦锐尚未遇到真正的大敌,臣认同陛下,项梁应是大将军邯将遇的劲敌。” 他冲章邯点点头,接着说道:“项梁是当下楚地真正既有号召力、又有战力的人,所以他比景驹更具汇聚楚地各小股叛军的实力。项氏可凝聚力量,可练精兵带动其他各方诸军,项籍在蕲地堵截陈胜时所带八千卒就是吴县附近征召并所练的精兵,这是我等需要认真对待的。” 姚贾顿了顿:“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面,项梁的弱点恰恰也来自他出身兵家贵族。这样的人看不上陈胜这种闾左,对景驹这样的王族同样缺乏足够尊重,不过是想以楚王族为大旗。同样,由于秦锐军以刑徒为主组军,虽然到现在战无不胜,可在项梁看来秦锐不过是从未遇到真正的劲旅,所以他对击败秦锐必然极具信心。此人骄傲自大且自视很高,要想击败他,臣以为当用骄兵之策。” 章邯有些迟疑:“用骄兵策,则我军必须败上多场,会有较大的伤损,也会对现在高涨的士气有极大的打击。到时候是否还能真正击败项梁并杀之,臣心中无底。” 胡亥很坚定又很冷漠的盯着章邯,眉毛立着:“大将军,如果现在没有伤损,以后就会有大的伤损。在这一必亡项梁之役中,朕愿用两成秦锐换项梁一命。至于是否能败项梁且杀之,那就是大将军、上卿、典客、郎中令……尔等去谋划的事情了。任何一种谋划,都可在此宫内反复推演。项梁应不会在初春时全面北行,战事怎么也要在春暖时展开,所以你等的时间还有一些。需要在推演中调用朝堂内外的哪些人,朕完全授权给大将军和上卿。” 现在这些朝臣们都已经知道,如果小皇帝在常规不该用“朕”的时候用了这个自称,就说明,皇帝要么不高兴了,要么就已经“乾纲独断”了,现在当然是后者。 胡亥又对陈平说:“上卿是护军都尉,如何让秦锐败而溃卒不散失,恐怕还要上卿想一些办法。只要溃卒不散失过多,真正的伤亡并不会太大。” 他又转脸对着章邯:“大将军可在军中组织一些精锐的部曲,佯败时能在大部军卒溃散中稳住局势抵抗项军,拖延其追着败卒打的速度。这样,加上收拢溃卒的方法,秦锐的损失应该可控。至于军心,大将军与护军们在战前一定要把项氏军与之前那些‘义军’、诸侯军战力不同的情况告知到每一屯、每一什。” “现在的秦锐也算是一支骄兵了,需要让全军上下都清醒一些,真正艰苦的战斗从遇到项氏军时才算开始。”胡亥停下来略带严厉的看了章邯一会儿:“败战后军心会低迷,但若在与项梁交战前就做好心理上的准备,军心就不会无法收拾。另外,大将军和上卿都是知兵之人,如能将数次败战的军心变成最后一击时的复仇心,或许还有奇效。” 胡亥这是又要用现代军队思想工作的招数了,因为秦锐自组军以来战无不胜,相当多的刑徒已经不再是刑徒,军功爵的信誉已经充分建立,使秦锐军成为胡亥在军中进一步开展军队思想工作的理想土壤。 “嗨!”章邯和陈平同时施礼。 “章邯,你要是不适合在咸阳待的时间过长,可以和上卿、郎中令等商量一下,集中用几天时间研究战策,然后再集中用几天时间做推演。只要大部分的问题可以解决,其他小问题通过邮驿和快传保持你们之间的沟通。” 胡亥对章邯说完又对陈平说:“军心问题,上卿可选雒阳或者陈留,分批召集秦锐中护军进行商讨,也可择时去秦锐各主要营帐巡视,直接掌握士卒的心态。” 两人再次施礼领诏。 “具体这一役将来如何打,我依然是旧方法,就是充分授权给你们,尤其是章邯。”胡亥小手一摊:“反正会打仗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这些将军,我只要结果。” 项梁想要陈胜的命,而胡亥则想要项梁的命。 _ 陈胜还活着。 此刻他正站在戎车上,望着大泽乡的亭驿土墙。经过一冬的土墙上,青苔已经变成了褐黑色,虽然现在已经进入初春,但以前曾经走过的那条穿过市集街通往北方的道路,道中原先那两道泥沟依旧干硬着,白瘆瘆的反射着惨灰太阳的光。 陈胜手中拿着一条炙鱼在发呆,他真的无比怀念当时那炙鱼的味道,怀念在鱼腹中发现的那块写着“陈胜王”的帛绢。 季节不对,所以想要像当初打到成筐的鱼并能同时炙烤给数百戍役去吃已经做不到了,士卒们只在河沟刚开化不久的泥水中弄到了几条熬过冬天还很有些奄奄一息的鱼,专门洗净炙给大王吃。 陈胜很遗憾,那块帛绢在他称王时粘在一块木匾上,悬在了王座后面的背景墙上面,当做他上承天命称王的证据。只是在败出陈县时这证据早就被陈胜大王忘掉了,自然没有带出来。 陈胜心里想着,若是一手炙鱼一手帛绢,恐怕这感伤的意味就更浓厚了吧。 三千骑军中,当初一同举事的戍役已经所剩无多,陈胜继续感伤着,一起从乡亭出来的铁杆兄弟胡武和朱防也被自己杀了。而在现在看得到的人中,恐怕只剩庄贾一个了。 其他的人当然并没有都战死或被铁杆兄弟霍霍死(想到此,陈胜对杀了胡朱二人的内疚感一下减轻了许多),还有一些在吕臣的军中,不在眼前而已。心里虽然知道,可眼睛看不到,陈胜突然对身侧这支队伍产生了极大的陌生感。 为谁辛苦为谁忙?自己当初揭竿而起极大的成分是被逼无奈,但不能否认的是内心中摆脱闾左生活的渴望也起着重要的作用。 咬一口炙鱼,这口味比当王那几个月所吃的珍馐差的太多,可带来的回忆却如此的丰富和值得回味。一个一个的人脸随着鱼肉的咀嚼不停地闪现,周文、吴广、田臧、李归、武臣、蔡赐、张贺、邓说、伍逢、朱防、胡武……或意气风发,或坚定刚毅,或亲切和善……不知不觉中,陈胜的咀嚼停止了,不算凛冽的风消失了,士卒们的来来往往定格了……整个天地都静止了。 陈胜一头从戎车上栽了下来。 从陈郡败出后一直处于精神高度紧张中,在东去无望的情况下,陈胜再也支撑不住,终于病倒了。 大泽乡是山东起义的始发地,陈胜吴广起事后随即向南向东发展,大泽乡本身并没有成为战场,几乎未罹兵灾,可在各股大小势力的过境中,青壮也基本流失殆尽。那条短短的集市街上虽然仍有数家小铺开张着,但守摊的不是妇人就是老人,面对着寥寥的街,寥寥的客。街上原有的一间医铺兼卦摊早就关张了,陈胜这一病,竟然是连找个行医术士来诊治都找不到人。 还好,诱拐庄贾刺王的忌高是个真方士而不是个演员,在这年代,医归于术,术士们同时也大都有医的能力,忌高也不例外。刺王的时机未到,忌高自然被庄贾抓着去给大王诊治。 忌高的医术在这个时代算不错的了,为陈胜略一诊断,就知道陈胜从病的角度说不过就是偶感风寒发烧了而已,从医的角度说则是因连番失败内毒过大,这一病也正好是个排毒的过程。 陈胜住进了亭驿里最好的房间,三千护军的营帐以圆阵的形式将亭驿团团围在当中,这种情势下完全无法在刺王之后还能全身而退,趁你病要你命是做不到的,所以忌高很用心的给陈胜治起病来。 大野泽。 大野泽在山东纷乱的局面中像一个世外之地,身处赵、魏、齐、楚之间,周边诸侯军与秦军往复厮杀,风起云涌,而大野泽就像处在台风的风眼里,竟一直是平静无比。 四野的矛戟剑兵使泽上的商贾船运几近凋零,偶有胆儿大的行商行船入泽,那是真真切切的来找彭越等泽中强人求保护的,而不是在和平时仅仅是个“保护费”的名义,毕竟大野泽畔有个郦商的军队态度不明,需要泽边彭越等势力引领如何避开。这种时候敢于行商之人获利也是极大,所以交出来的保护费也大大高于和平时期。只是,总数量太少了,因为行商的船太少了。单价再高,数量不多,总收入必定缩水严重。 然后就是秦人的威胁。 现在秦锐军屯驻在大野泽南边一线,西北的赵地李良名义上也归属于秦。如果秦人哪天突然看着大野泽不顺眼,发一师来伐,虽然泽匪们依旧可以像往日那般遁入泽内避祸,但真那样就只能天天抓鱼当主食了,喝酒都成了问题。 关键是若此刻秦人来伐,可不比和平年代还要依个律法,现在非常时期,直接抓到就砍头当了军功,你跟谁讲理去?所以泽边的小团伙们开始大范围思考、小范围讨论着如何自保并能够让生活更好一点。 实际上,根本原因是对周边似乎很容易获得的地盘眼红了。 东面北面,周市败亡后留下的原属魏国的县乡几乎是真空状态,秦人没有那么多精锐军分散驻守;西北赵地,李良的精力都在如何防范原来武臣的残余势力反攻倒算,所以军力收缩到邯郸郡内,连巨鹿郡都没放多少军队,因此也有部分县乡属可纳入囊中之物。 只有南边秦军太多太强悍,不能碰。现在南边秦军虎视眈眈的看着泗水和砀,大野泽没什么压力,可要是不留神去招惹一下,秦人像风一样在泽边扫荡一番,那可真的自找苦吃了。 哪儿能碰,哪儿不能碰,这事儿必须看得准准的才行。谁能看准?似乎只有彭越这个过去就是大伙儿公推老大的家伙,而且彭越身边还有个红鼻子老头,据说是个策士。 于是,彭越的村子彭越的家,前来拜访的乡里乡亲们又开始多了起来。本来前数月大家曾络绎不绝的来拜望过,只是当时彭越说情势不够明朗,还需要看看。现在大家看来看去,有真空状态县乡的利益可图,有秦军的威胁需要防御,彭越的口风也就慢慢有些松了。 只是虽然在大野泽边彭越的名号很响亮,但单纯论手中所能把控的实力却不是最强,甚至还相对偏弱一些,在泽边只属于中下水准。因为当初彭越建议大家为了避免吃流卒的亏,相互间先把十数人到数十人的小团队抱成较大的团伙,泽边还真的慢慢就形成了五、六个数百人的大伙。可彭越教会了别人,自己却没什么大动静,依旧还是本村加周边百十人的团伙。 彭越虽然慢慢开始赞成整个大野泽聚成一股力量,但对当整个泽匪团伙的大头领却一直三心二意。凡是来访的大团伙头目说要以彭仲为首领,彭越同学就逊谢不已,说大泽之上有能力者为先,数月以来我也没啥发展,还是这么点儿小力量,显然说明我彭越能力不足啊。 “仲啊,”那个被传为策士的酒红鼻子老头郦食其,大张着两腿坐在地上灌着黄汤子,对刚刚送走一拨访客后进门的彭越说:“他们对你极力让贤是个什么说法?” 开春的大野泽已不再是白茫茫一片,岸边大多都已开化,绿色的湖水轻轻地漾动着。但掠过大泽的风依旧寒意十足,卷着泽中零散的冰雪沫子在水面和岸边打着小旋儿。村内各家院里的简陋土房很厚实,门上则挂着着厚厚的用芦苇编成的门帘。彭越掀帘进门时,一股小冷风趁机钻了进来,把守着陶火盆饮酒老头乱蓬蓬的须发吹得扬了起来。 彭越坐到了郦食其的对面,嘿嘿的笑:“先生神算。狐知、鲂敌、丐鞅等几个大团伙,相互之间并不服气,所以这些日子他们分别来谈时,对我让他们为大野泽首都不接受,坚持要某出面聚合大家。” 郦食其放下酒碗舀上一勺酒:“这些人聚成的大伙,一靠相邻村乡,二靠黑心并吞,并无能在整个野泽号召的能力。而且他们之间还时不时的会发生一些小冲突,尤其现在商贾不多,一点儿小利益都看的比原先要重很多。上次狐知与鲋茁之间不是差点儿大打起来吗?还是你去主持了一把公道才没闹出大事。” “依老朽看,”郦食其喝了一口酒:“时机应该差不多了。如果再有人来访,仲不妨勉力应承下来,但同时也把能不能都听你号令的担忧之语放出去。要我等为首,就要听我等号令,并且要按军法分上下,不然大伙不能一心,聚在一起也是没有战力的,一触即溃的军团,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各自打拼,事急而聚,事缓则散。” “先生所说极是。”彭越抬起尊臀,伸手越过火盆抢过郦食其身边的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又丢回老头那边:“不过狐知刚刚话里的意思,鲋茁有投向泗水雍齿的动向,所以我等还要加快一些了。” 郦食其看见彭越抢酒,马上就满脸怒气冲冲,可听到彭越后面的话,表情马上又转为讥讽:“鲋茁的脑袋被冰瘤子砸了?雍齿现在朝不保夕的,也就是那个刘季实力不足,所以才容他在丰邑喘息着。雍齿拉拢鲋茁,看来是在给自己留后路,留一条丰邑守不住时能跑路的方向……鲋茁现在的力量有多大?” “他合并了周围十数个小村的人,大约四百多青壮。” 彭越又要抬身去抢酒,郦食其一把把酒坛转到了身后,彭越缩回手摸摸鼻子继续说:“他的位置处于南济水入泽的位置,比较关键,也是他有所凭恃的原因。” “那就尽快着手吧,让禽足他们派出人手,通知各伙,说有重要的事情相商,时间就定在十日后,留出传讯给(郦)商的时间。让商他派两个千人,一个来我们这里,另一个直接去鲋茁那一带。如果鲋茁不来相会,就入村抓捕青壮,鲋茁一族直接屠掉。” “如果他来了呢?” “那就看他的态度和决断。不愿加入的话,直接在这里……”郦食其挥动空酒碗做了个砍杀的动作。 “那些依附于他的人,则要看他们的想法了。”郦食其和缓了一下口气,“仲,这等时刻,在泽上必须也只能有一个声音,不然日后做些什么事情都要严防泽内会不会有内鬼,那就束手束脚了,大野泽必须成为你的牢固地盘。” 彭越眼中闪现着厉色:“就依先生。” _ 陈胜的王师终于离开了大泽乡向西而去。陈胜的病主要是失败后的心病造成的体内毒素积累上火,经忌高的悉心治疗已经好了大半,就算站在戎车上行军其实已经没有问题了。只是陈胜心情郁结,想着就算回到下城父,今后的路也不知道如何走,所以依旧躺在辎车里“赖床”。 从大泽乡到下城父的直线距离不到三百里,完全借重水道的走法则需向南到淮水再绕行向北,距离就远了。陈胜只有三千护军,辎重等物不多,所以改走陆路。粮草一部分由骑卒的马承担,一部分则用了革车,腾出一部分马拉革车,骑卒变成赶车夫。 前往下城父的陆路颠簸,考虑到大王的病体,一日也就走不到一程半(不到四十五里),两日行了八十里,到达了一个很小的乡亭。 这里显然遭过兵灾,乡亭残破、村落残破且只有少量的老人和妇孺,自然也无法获得粮秣补充,既如此陈胜反而为了显示义军的风采,还送给了寥寥的老幼们少许粮食。 亭驿过于破败,陈胜干脆就在辎车上过夜了,王师则依旧以辎车为圆心布起了圆阵。 陈胜生病这几天都是由庄贾的车府卫负责伺候和治疗,由于此处没有房屋可居住,辎车的隔音性能显然不如房屋,因此庄贾要求王师亲卫在辎车五十步之外建起内围第一道营帐,免得过于打扰大王休息。在辎车周围庄贾则布置了几个车府卫值班,听大王的动静去领命伺候,其中忌高作为医师这些天则一直紧紧跟在辎车周围。 天色已晚,晚食早已吃过,忌高在一个陶罐内为大王熬制了一副药,并按这些天的惯例当着庄贾和几个车府卫的面试饮了两口,等待了一刻钟没有什么异样,才送上了辎车请大王服药。待他下来后,另一个车府卫把刷得干干净净的金漆马桶送上了车。 营中安静了下来,除了值夜的亲卫坐在辎车边点起的两堆篝火旁,就是巡营的士卒打着火把在营内走动。当然,各个方向上都放出了几队斥侯,免得黑夜中被人摸了营。 一切正常,不正常的只有本来鼾声响亮的大王今晚很安静。当然这几日大王都不怎么打鼾,因为忌高说了为使大王安睡,药中加入了安神的成分。几日来大王都不打鼾,所以原本的不正常也正常了。 一夜无话。 第十四章 庄贾的胜利逃亡 春日里天亮的越来越早,军队起的就更早。卯正(早6点),东边天空中已经大白时,庄贾来到辎车旁。向车旁亲卫问了问大王夜里的情况,就和忌高一同上了辎车,于是里面传出了一些动静,似乎庄贾呼唤大王起身如厕。一刻多钟后,两人下了车,忌高跟在庄贾身后提着大王的金漆马桶。 “大王又睡下了。”庄贾吩咐车府卫说:“莫要打扰大王,待某一个时辰后再来奏问大王起身出发的时间。” 这些日子的这个时间都是如此,亲卫知道车府令要出营去给大王洗马桶,另外单独为大王安排一些朝食。 大王与军卒不同,是每日三餐的。 又是一切正常。 然后……不正常的事情出现了。 一个时辰过去,庄贾没有回来。辎车周围的亲卫刚开始没当回事,但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是未见庄贾的身影,忌高也没出现,亲卫们有点慌了,立即向四周的士卒打探。庄贾出的西侧营门,西侧的士卒表示一直没有看到车府令回来。亲卫们立即请了大营主将和三个千人将过来,然后一起在辎车外向大王问安。 这些人豁出去了,哪怕被大王骂,也总好过现在这种无声的诡异。 依旧没有动静。 王师主将心中的不安提到了顶点,一脚就蹦上辎车把门踹开窜了进去,然后两臂似乎挥动了一下,转瞬就又背摔而出,幸好三个千人将把他接住了。 一股浓厚的血腥味儿夹杂着骚臭立即溢了出来。 “大王被刺!”一个声嘶力竭的声音在营帐上空刺耳的响起。 满营大哗。 车内并不是一片狼藉的样子,甚至血都不算太多。 只是,大王成了无头尸。 两个千人将上了辎车,用被子把陈胜无头的尸身抬了下来放在地上,几个将领围着大王的遗体转了两圈,并没经过多严谨的分析,就将刺客确定了下来:庄贾! 显然,只有他能最贴身的接近大王,也只有他到现在都还没出现,肯定早就跑了。 “追!”主将双眼通红的像要吃人,立即命一个千将率领率领五百骑,一人双马,向着西边就追了下去。 _ 忌高是个术士,但也是范增身边的智机人士。他非常清楚在三千士卒拱卫下要杀了陈胜并不算难,毕竟庄贾是陈胜的亲近之人,贴过去短剑一刺就行。怕刺不到要害也简单,作为术士自然知道如何配置毒药涂在剑上。 但要能让庄贾逃走,把杀害陈胜的祸水西引到秦人头上,就必须想法让庄贾能够逃到陈郡,坐实是秦人诱骗庄贾刺王。 所以正好趁陈胜病了,他在为陈胜配药之初就一直加入了安神的草药,并且告诉庄贾,要让一切都使陈胜的亲卫习惯起来,比如服药的时间,比如早上倒马桶的时间,比如给陈胜做朝食的时间……这样一来就足足给庄贾留出了一个多时辰的逃跑提前量。 要杀陈胜,也要割掉陈胜的脑袋给庄贾做去投秦人的进见礼,可又不能活杀,那样鲜血四溢,很快就会从车厢板缝流到车下,让车旁亲卫早早发觉。同时鲜血四溅也会弄庄贾一身,一下辎车就会给抓住。 所以,两人一同上了辎车后,先将熟睡中的陈胜脖子拧断,在完全没有了脉搏后又等了片刻才割掉脑袋。没了脉搏也就是没了心跳,血只能自然流出,就不会四处飞溅,出血量也不会在心脏的泵压下涌出太多。 至于下车时陈胜的脑袋装在哪里?当然是金漆马桶里。 拧断陈胜的脖子是个技术活儿,庄贾干不来,要没将颈椎干脆利落的一下弄分离,让陈胜叫了起来就完蛋了,所以由忌高这位资深杀手动手。但割掉陈胜的脑袋就必须是庄贾亲自来干了,忌高只在一旁指点。庄贾开始时自然有些下不去手,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忌高在行动前就要他想好了,是跟随陈胜最后被秦人或什么其他人最终灭掉,还是拿着那六十镒金去投奔美好的新生活? 在生与死和金钱的双重力量下,庄贾跳河一闭眼,干了!短剑第一下切进去还是强咬着后槽牙逼迫自己下手,到后来几剑将头彻底割开已经做得顺畅无比,最后还在装着陈胜脑袋的马桶中亲自尿了泡尿,没有便溺味道的马桶如何瞒过其他人呢? 可怜陈胜死了都不得一个清净之身。 与忌高提着马桶走出了营门,到了一个僻静的林中,此次行动的楚军首领已经带着三匹马等着他们。向庄贾交代了逃跑需要注意的几个重要事项后,庄贾翻身上马,一路向西,带着捆扎好的六十镒金向西狂奔而去。 忌高等人则迅速绕过营帐向东,那边也有几匹马在等着。几人不急不缓的悄悄奔逃几十里后来到一条小河边,登上一条小舟,迅速顺流而下向着淮水而去。当这些人登舟的时候,陈胜被杀的情况才被发现。 _ 虽然向西追击庄贾的人也是一人双马,但庄贾已经先逃了一个时辰。马在冲刺的时候,最高可到60公里\/小时的高速,但这要地势平坦利于奔跑,而且这样搏命冲刺也就只能跑出数百米距离。一般情况下马能够在一定距离上较长时间连续奔跑的速度大约在15~20公里\/小时。考虑到这个时代的道路情况,庄贾逃亡的平均速度也就能达到15公里\/小时,但就这个速度,一个时辰也能够逃出七十里了。 庄贾有三马可以轮换,因此这个速度基本是能够长久保持的。而追击庄贾的骑卒虽然也带了双马,可骑卒还要披甲持兵,马匹负重比庄贾大,两马轮换也不如三马更可不体恤马力,追兵还要时时停下搜寻庄贾的踪迹。更大问题是由于无论是庄贾的三马还是追兵的双马,它们都是没有马蹄铁的,跑得太用力会磨损甚至损坏马掌,所以这队骑兵一直追到接近下城父,仍然看不到庄贾的身影。 庄贾带着陈胜的脑袋胜利大逃亡。 _ 咸阳宫,清晨。 胡亥打着哈欠,精神萎靡不振的端着架子正在殿台上练功,边练边想:“那些历史上荒淫无度的帝王,哪儿来的那么大精力呢?” 他昨晚先是去襄姬的宫中厮混了一番。襄姬的那种豪放一直能让小皇帝很尽兴,但同样也很累人,每次都至少梅开三度。 因为天凉,在被窝里有些动作施展不开,所以昨日两人只是梅开二度,然后胡亥就回了自己的寝宫。在襄姬的宫中是不能留宿的,不然第二天小皇帝绝对不要想再爬起来。 回到自己独宿的寝宫直接好好休生养息也就算了,可不知是小皇帝因为拟禽术而精力充沛,还是因为没有夜夜笙歌而有所积蓄,回宫后不知哪根筋不对付,居然把一副村姑模样的当值锦卫臧姬给办了。 臧姬的岁数也就十七,虽然模样和“出众”俩字没啥关系,但和“难看”俩字同样不搭界,更因为自小随母习剑,身材那是没得挑。且女孩发育早,所以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胡亥在一次和景娥的秘密约会中就曾在车里一头撞到了她的胸上,还借机在峰峦之间蹭了蹭以感受柔软。臧姬没有襄姬那么高挑,但浑身的力量紧绷感和襄姬有一拼。 寝宫的宿卫,盾卫在殿外廊下,锐卫更在廊外巡逻,殿内则会在角落里放几名甲卫,还有就是有两名锦卫,当然还有几个伺候皇帝的宫人与内侍。别看殿内殿外有这么多人,但非常安静,不看四周烛火下的暗影都不觉得寝宫内有人,甚至还会觉得有些瘆人。 皇帝去襄姬宫中打转儿,伺候他的宫人内侍自然是跟着,甲卫当然也跟着,所以皇帝回到寝宫能看到的就是两名锦卫跪坐在榻外五步。见皇帝回宫,两个锦卫自然都要站起行礼,距离最近的就是臧姬。 胡亥对臧姬的印象一直很好,今日在襄姬那儿虽然已经消耗了不少精力,可看到臧姬淳朴天成的样子,不知怎么突然就又开始蠢蠢欲动。臧姬个子不高,和刚开始进入青春期的十三岁胡亥差不多,胡亥走到她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勾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托起来。 臧姬远祖为吴人,但自越灭吴时,即迁居于鲁。鲁为楚灭,臧姬祖上就变成了楚人。臧姬世代为剑奴,到秦灭六国时,臧姬的父亲因楚军战俘的身份,全家再次发卖为奴,被秦军中一个将领买下带回关中为家奴,此时臧姬不过几岁大。 由于剑术世家,臧姬的两个兄长剑术都不错,是那个将领的家兵头目,臧姬也跟随父母习剑。女孩儿学剑不过是打发时间,中国古代女人大多不学识字,只学女红和伺候夫家的能力,而剑术世家学剑也是理所当然。 其实胡亥的这十几个锦卫基本也都是出身在这样的家庭里。那个将领的家族也不是外人,就是公孙桑所在的贵胄之家,是他族叔。所以臧姬见到同为小皇帝卫士的公孙桑时,若不在皇帝身边,还要施礼称一声主人。 臧姬十二岁左右在皇宫征召宫人时被公孙家献入宫中,因为相貌不惊艳,因此定为下等宫人,只是做一些洒扫、整理之类的杂务。若不是胡亥选用锦卫,她恐怕也就这样终老宫中做个白发宫人,或者按胡亥的新规再过几年放出宫去由主家选个家奴嫁了。 人都是期望过更好的生活的,此刻当小皇帝略带轻薄的勾起她的下巴时,她一方面自然会有女孩儿的娇羞心态,另一方面内心中又有几分期盼。 臧姬不是女闾中的奚姬,也不是心机女,所以面对胡亥也使不出什么勾魂夺魄、或娇羞无限的演技。本性纯朴,所以反应也自然纯朴:不敢妄动,从脸到脖子全都红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小嘴不受控制的半张半闭,呼吸却完全停止了……整个寝殿都弥漫着她紧张的气息。 这种纯正天然的反应,让胡亥的呼吸也略有些急促。臧姬不是那种出众的漂亮,可灯下看娇娥啊,还是这种十六、七岁的萝莉,还是一个会使剑的女武士。他挥了挥手,寝殿内的所有人,包括甲卫、另一名锦卫、宫人和内侍,都退了出去,他们早都知道小皇帝在大施恩宠的时候是不需要人榻边伺候、也不喜欢有人现场观摩的。 “奴婢服侍陛下更衣。”殿内都空了,臧姬自然知道胡亥想要做什么,虽然依旧羞涩,但一股喜悦也充斥在心中。当了这么多日子的锦卫,小皇帝对宫人、内侍从不苛待,而且也并不把下人们看作工具和摆设。即使你只是下等杂役宫人,遇到皇帝时向皇帝行礼,皇帝也不会视而不见。当然皇帝绝对不会给宫人和内侍回礼,但从一丝微笑或一个眼神,下人们能感觉到皇帝还是把自己这些低等人当人的。这样的主上,想必宫人都愿意奉献自己,哪怕得不到赐封也愿意。 这些其实是咱们的胡亥把现代人平等观念总是不自觉的散发出来的结果,要不是碍于这时代的礼制所限而不想惊世骇俗,咱们的胡亥恐怕还会至少点头回礼呢,不过宫人内侍们当然不知道,反而因此而更为忠心。 对臧姬比蚊子声儿大不了多少的请示,胡亥笑了。虽然自己这个小身子骨是十几岁的,可自己这个灵魂并不是个急色的小男孩。他摇摇头,拉起臧姬的小手走到榻边,按着她的双臂让她坐在榻上,然后捧起她的脸,轻轻的吻在了她的唇上。 随着胡亥的舌尖在唇上舔舐的感觉,臧姬不由自主的微张小嘴,皇帝的舌头立即就趁虚而入。虽然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弥散全身让她浑身发软,不过她还是自己解下了围于腰间的软剑。但有意识的动作也就到这儿了,随着胡亥的禄山之爪(取自安禄山与杨贵妃的传奇故事),她已经彻底坐不住了。 …… 胡亥身心俱泰,心满意足。 第二日,臧姬被册封少使。本来胡亥是想至少封八子的,既然成了皇帝夫人,锦卫的差事就可以不干了,住自己的小宫院享受其他宫人的服侍就好。只是臧姬在以往值班中看着比自己还小的童子皇帝指点江山本来就对胡亥非常仰慕,第一次侍寝又获得极大的快乐,加上皇帝在册封时还允喏出金给公孙家里将其父母兄长都赎为庶民,赐宅赐田,所以仰慕加感动,就坚持仍要参加锦卫的值守。 就像海红、芙蕖他们依旧很愿意继续做女婢的活儿亲自伺候皇帝起居一样,臧姬要继续做锦卫,随和的胡亥也只好随她。高阶宫妃不适合朝堂值守,所以只能封最低阶的少使了。当然这以后公孙桑再见到臧姬的时候,行礼的顺序就调换过来了,哪怕臧姬只是最低等级的宫妃,哪怕纯朴的她开始时不习惯,也要忍着等公孙桑先行礼,礼法就是这样,面对公孙桑,现在她是主上了。 _ 虽说是身心俱泰的感受,但这一夜连续折腾两回三次,睡眠时间就不足了。胡亥虽然整日吵吵着当昏君,可极少赖床晚起,通常卯末辰初(早7点)就已经梳洗完毕,迎着东方的晨光在殿外“拟禽”了。 这日睡眠不足当然哈欠连天,因此也就觉得那些真正糜烂后宫的皇帝真是好有本事,崇敬得无以复加。难怪这些玩意儿需要服金丹呢,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今日要公卿朝议,所以胡亥振奋了一下精神学完了禽兽,回到殿内清粥小咸菜的用过朝食,内侍就报三公九卿已经殿外候驾了。 今日朝议的议题原本主要是最终确定发布商贾律和即将开春进行深耕的最后准备工作,走一次公卿朝议的流程就可以进行了。 只是正式议题尚未开始,听风阁主姚贾就带来了一个重大消息:陈胜死了! 姚贾奏报的精髓在于,这个刺王的庄贾供述说是受大秦细作指使而刺王,可无论是听风阁、风影阁,均未派人干这事。 胡亥笑了笑,史书中对庄贾刺王的描述非常简单,既没有说庄贾为啥杀陈胜,也没有说在亲卫层层保护下庄贾如何能杀了陈胜还割走了脑袋。现在居然说是大秦派细作诱使这个车夫杀了陈胜,而姚贾又说他并没有干这事儿,那谁干的? 对于无解的阴谋,想要找出幕后主使者的最简单办法就是,谁获益最大,谁就有最大嫌疑。 对于百姓们而言,杀掉陈胜显然是大秦最想做的事情,这位首义者最先举旗揭竿反叛大秦,让大秦天下一下就乱成一团,大秦想要他的首级顺理成章。可现在坐在朝堂中的公卿们都很清楚,要杀陈胜,在击破陈县时就完全可以杀了,留着他是要跟项梁打擂台的。 那杀了陈胜的最大获益者是谁就再清楚不过了。 “此事必是项梁所为。”公子婴说道。 “是谁所为不重要了,”胡亥笑着说,“陈胜的人头也不要送到咸阳来,就留在陈县吧。现在我等需要考虑的是,如何利用这事获得好处。陈胜虽亡,然其所部两万五千多张楚军仍在下城父吕臣手中,吕臣要是不为陈胜复仇来攻击陈县,那他就不是在陈胜如此落魄中仍矢志相随的忠臣了。现在陈县的守御状况如何?” “陛下,据大将军邯所报,击破陈县后秦锐大部撤至雍丘,缩短粮道补给,陈县只留秦锐万人,由公叔起统领。”冯劫奏道。 “陛下,”冯去疾也上奏道:“陈郡新任郡守假郡尉殷通回奏说陈县残破,郡兵重组不易,目下仅征召到四千卒,以老幼居多,几乎没有战力,尚需时日练兵。” 殷通从会稽郡召回后在南阳郡任郡守,抗击宋留也算很有功绩,所以此番胡亥算是给他一个立新功的机会。丞相府就地将南阳郡丞升级为郡守替掉了殷通,让他秘密前往陈郡,秦锐击陈县时他和秦锐一起前往,陈县既破,他就立即走马上任了陈郡的郡守假郡尉。 胡亥没有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眼睛却瞥了陈平一下。 陈平会意:“陛下,陈胜亡前,曾于蕲地为项梁侄项籍所阻无法东行。现陈胜既亡,吕臣为复夺陈郡为陈胜复仇,会不会与项籍联手共击陈县?” “卿等认为如何?”胡亥面向全体公卿,“曹参,你意如何?” 曹参本来是抱着向皇帝奏报贾律与深耕事项的心态,对军争之事虽然用心在听,但内心中并没有思考其中的相互关系。朝堂上的军争皇帝一向没有让曹参参与,所以皇帝这样骤然一问,让曹参有点措手不及。 “陛下,臣,”曹参收摄心神,组织了一下言语:“臣认为,虽吕臣携两万余众,然陈县既有秦锐万卒,以张楚军战力,亦难撼动。因此,臣认为吕臣不管项籍是否会应允,必会遣派使者一试。” “那么卿认为,项籍会应允与吕臣联合伐陈否?”胡亥一点都不放松,继续问道。 曹参从旁听者的角度突然要转为参与者的角色有些思维凌乱,但转瞬已经完美调整到位,体现了一个真正有才干者的能力:“陛下,项梁所忌者,乃陈胜王的名望。现陈王薨,项氏则将以收受张楚军的力量为重,臣以为,无论是项梁还是项籍,都会借此笼络吕臣,所以两军会联手。” 胡亥又看了一眼陈平,陈平极细微的点了点头。 “那么,上卿可按既定的方略,拟诏给章邯。”胡亥吩咐着,“至于那个庄贾,若陈县为吕臣破则其必死。虽然不是为我所驱策而刺的陈胜,然也不应坐视其被杀。把陈胜的首级留在陈县,诏令殷通将庄贾送到关中来,如果陈县当初收押了他的家人,一同随他送来,但先让殷通公开办一个授爵仪式,授予庄贾不更爵,然后再……” 授予庄贾的不更爵为二十级军功爵第四级,可不服兵役,一般百姓阶层授爵通常也就到此为止了,再往上的爵位一般为贵胄世家子弟从军获军功后才可逐级获取。 第十五章 彭越的大野泽聚会 不更爵有岁俸二百石,授田四顷,宅地三十六亩,并可用隶奴四人,对于庄贾这样的人,倒还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公开授爵,大肆宣扬,以此刺激吕臣的复仇心,咱们这个胡亥不可谓不毒了。而对庄贾来说,这却是比史书中他躲到陈县后被吕臣破城抓获并处死的结局,要好得不能再好了。 接着按原有的议程,李由和曹参分别奏报贾律和深耕、双季种植的相关问题,由于秦以法治,所以确定了深耕和双季种植的事项后也是要立法的。 贾律由顺王公子高和曹参在当初就与商贾们先行拉锯式谈判了一番,实际是针对商业的租赋律。曹参脱手后胡亥说由廷尉另外择人接手,李由认为此事重大,所以自己直接亲自接手,又与商贾们商讨了几次,最终达成双方都能接受的最终文本。 当然在秦始皇一统天下后实行重农抑商政策后,商贾们的发言权实在少的可怜,所以所谓双方都能接受,依旧是对朝堂更有利,而商贾们对皇帝能够开这么个口子让他们喘口气很感恩戴德了,也不敢太据理力争,能有个活路已经很不错。至于商胜那些与宗室和朝臣有勾连关系的,在胡亥创造这个创造那个(比如豆油、新式菜肴、面食军粮)中都获取了一些先手和免赋,所以比一般商贾获利更多一些。 几十卷贾律竹简胡亥肯定是不看的,但他毕竟是从现代这个商业发达的时代溜达回秦代的,即使不经商也刮到耳朵里很多商业知识,因此在李由的奏报中听出了整个贾律对商贾们欺压依旧很重,于是有些摇头。可大臣们重农抑商思维都很严重,也不适合以皇帝的权威强压,于是他提出了一些诸如不能破坏环境、不能压榨佣工等条件,让李由适当放宽一些,毕竟保护环境和保护佣工是使商贾减利的因素。当然要做到保护坏境和善待劳工,也就需要增加相应的检查巡视工作,也同时需要增加相应的人手甚至新建衙门。 接着曹参奏报深耕、双季种植等事的准备情况,马上开春就要先进行试点了。 “治粟内史府的事情不少啊。”胡亥先感叹了一句,“诸卿可以考虑一下,是否可将治粟内史的责权进行一下拆分,农耕、仓廪保留在治粟内史府,而赋税收取与刚才所说的贾律执行巡查,单立一府署理。诸卿先各自权衡,此事暂且不急。”胡亥跟着抛出了一个官制改革的思路。 待今日公卿朝议的主要议题都议完了,奉常胡毋敬又提起了一个新议题,其实也不算新议题了,只是自从胡亥重夺帝位这么长时间以来,军国之事太多,每次奉常提起这一议题时,皇帝总说先行搁置,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所以一直未得廷议。这一议题就是:修二世皇帝陵。 历史上秦二世的陵在现在西安市雁塔区曲江乡曲江池村南缘台地上,很可怜一个小陵墓,要跟始皇陵相比那寒怆的不是一点半点了,原因是赵高杀二世后是按照庶人之礼葬的。 胡亥老爹秦始皇的陵墓,从秦王政登基就开始修筑了,多数帝王都是如此,从登基就开始修陵。秦二世在位三年却没有一个合适的陵墓确实挺奇怪,就算时间短,但陵墓地点总是可以确定下来的。由于史料中并无记载秦二世为何未修陵,本老拙也无心考据,就随意杜撰了,诸位看客莫要较真。 _ 咱们的胡亥继承到原胡亥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修陵的信息,看来在原胡亥被赵高丢到河水中之前,确实还未顾及到这个事情。也不奇怪,胡亥登基的过程中有诸多烦扰,遏制矫诏篡位的流言,杀扶苏、杀蒙恬蒙毅兄弟以稳定帝位等等,李斯与赵高一直忙,接着就是开始仿始皇帝而东巡,所以修陵的议题一直没有提上日程也属正常。或者,可能是下面的朝臣们比如奉常、宗正在勘察修陵地点并堪算风水,还没选出好的地点二世就东巡了。 不过在咱们的胡亥夺回皇帝宝座后,一系列举措甚得公卿们认同,因此在将李斯和赵高请出朝堂后,就已经开始有人提出了修陵的议题,不但奉常胡毋敬提,宗正赢腾也提过,两任少府章邯与张苍也提过,包括郎中令公子婴也私下提过。只是胡亥归位前期忙着为陈胜吴广的起义做准备,然后又是应对山东四处作反的情况,中间还夹着晃动金手指的诸多事宜,看上去昏聩清闲,实际上小脑瓜中一直在转悠各种事。 对了,还有泡妞呢,现在皇后有了,宫妃好几个,啧啧,真是忙啊。 问题是,胡亥登基已经一年了,都已经跨入了二世二年,这事儿还真的不能再拖了。而且这么长时间,几个地点已经选出来,就等皇帝愿意议这议题的时候,拿出来供挑选。 咱们的胡亥因为具有现代思维,对这个小身子骨刚十三、四岁就考虑修建陵墓颇有一些抵触,所以一直都拖着不议。但总不议也不合适,毕竟始皇帝登基为秦王的时候也不过十三岁。 历史上帝王修陵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迁天下富户于陵寝周边,将这些富户与其原有的田地分开,这样也阻止了产生世族门阀。 不过就眼下的情况看,山东大乱,富户们遭遇兵灾也富不到哪儿去。而且无论按史书中秦军四处扑火、还是按这个仿冒胡亥退守关内作壁上观的策略,山东的兵灾还要持续好几年,就更没有产生富户的土壤了,所以这一修陵的理由暂时不存在。 只是就算还有数年兵灾,可胡亥还小呢,再过十几年天下安定,加上胡亥农商并举的政策,富户还是会很快就“生产”出来。 皇帝同意修陵,奉常与宗正都长舒了一口气,为这事已经请诏半年了,心里总不踏实。胡毋敬连忙请内侍召唤属吏进殿,拿出几张帛图请皇帝选择。 秦始皇陵前后修了几十年,规模之宏大堪称唯一,地宫中弄得多复杂、有多少财富两千多年后也没人知道。秦人以大为美,所以在奉常与宗正府的规划中,给胡亥准备的陵寝规模也比照始皇陵来考虑的,地点则是围绕始皇陵周边选了几个由术士堪舆过的风水极佳之地。 胡亥看了看,开始摇头,胡毋敬立即紧张了起来:“陛下,臣等所呈之地均经术士堪舆相地,皆具延秦祚之力,规模并不小于先始皇帝之陵寝,也充分考虑了日后陛下迁天下富户所需,不知陛下之意……” 胡亥继续摇头:“先皇父,天下一统乃万世功业,前无古人。而吾现今山东之地丧失殆尽,又有何面目为自己准备与始皇帝相类的陵寝?” 宗正赢腾连忙施礼奏道:“陛下,山东虽乱,非陛下之过。且陛下组秦锐,战无不胜,关中百姓未受丝毫波及,此皆陛下之功。陛下虽言将暂弃山东,也是陛下体恤将士辛劳,且容宵小猖狂,后必再次一扫阴霾而重归天下一统,臣深具信心。” “好啦好啦,”胡亥仍在摇头,“阿谀之言就不必再说。奉常与宗正择地辛苦,我也知道,只是我现失山东之地,即便日后复归一统,也大不如先皇父,又有何面目于地下相见?朕的陵寝决不能位于始皇帝陵寝周边。始皇帝陵既位于咸阳东,卿等还是另择它地。” “我看,”他望了望这阵子一直摆在丹陛下的大牛皮地图,“就在咸阳西的雍国之地选择吧,地宫深入山中,不要太大,有安棺椁和礼器的空间就行了,不要用金玉之物。入山石内并不置金玉,则日后也免得掘冢者觊觎,扰朕清静。” “陛下,”奉常胡毋敬说,“我大秦有陛下,必然万世,有何掘冢之人敢掘皇帝陵?且只需依照先皇帝陵遍设机关,又何惧哉?” 胡亥不摇头了,改成笑了:“万世,美好的愿望吧。先皇帝功盖天下,朕甫登基就丢了山东。就算日后重新收复,谁知道赢姓后续子孙中又有哪个是昏愚皇帝?夏四百余载,商五百余载,周八百余载。我大秦若可延续千载,已是大幸。改朝换代,帝陵无守,自会有掘冢者。若类先皇帝陵布置机关,又太奢靡了。就依朕意,于咸阳西北的乾位方向,那边好有个好畤县吧,在那附近寻石山类冢者(山头像坟头的地方),堪舆相地。” 胡亥所说乾位方向的好畤县,指的就是今天咸阳西北的乾县一带,是唐朝乾陵所在地。乾陵是唐高宗帝后的陵寝,胡亥这是看上了武则天的坟地啊。 唐朝各帝陵中,好像只有唐高宗李治的乾陵和唐睿宗李旦的桥陵未被盗掘,据说当年民国某军阀系将领用炸药多次爆破都没炸出乾陵地宫的墓道口位置,还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农民炸山采石无意中将墓道口崩了出来。 在风水上,传闻乾陵是由两大神棍袁天罡和李淳风不约而同选定的,显然也是宝地。而咱们的胡亥看上的……主要还是没被盗墓。 既然皇帝发话了,胡毋敬也只好准备先按皇帝的意思去雍国选址,如果术士们卜筮堪舆不出理想的地点,再向皇帝奏报吧。 “先让你的属吏们去选,由术士堪舆相地。”胡亥又对胡毋敬说:“卿已寿高,勿要亲自奔波,我可不想陵寝确定后卿却病倒。” 他抬头遍视在座公卿:“我所愿是,山东既乱于我手,而山东大治之时,诸卿仍能与我共观之。” 胡毋敬、赢腾、冯去疾、郑国等数位老臣且感动的不行不行的,一起行礼:“臣等必竭力效忠国事,至时与陛下共观天下再一统。” 其他几位不算老的公卿,包括曹参,都也一同行礼。 _ 大野泽,彭家渔村。 今日村里村外相当热闹,整个大野泽边的各路实力人物都快到齐了。从辰末(早8点多)就开始来人,每一拨都是十几个豪壮。当然这时间是彭越定的,以巳正(上午10时)为限,迟到者……约定好了,军法处置! 此番能够召集诸豪强共谋,彭越先得到了至少五个村伙首领所代表的将近二千青壮支持。有了这个底气,于是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也在使者往来中得到了这些伙首的认同。这些大村伙的老大们获得的承诺则是,按照楚制组军(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十卒为千人将),老大直接任千人将。对数十青壮小伙首的承诺是任卒长(应领百卒),对七、八十人接近百人的村伙则又参照周制,任旅帅(应领五百卒)……反正是按村伙青壮人数拔高一截任官,以后嘛,按军功再升什么师帅、军将、裨将军之类。 彭越的几个弟兄如扈辄、茅烛、田囊、禽足等老几位今天充当起了礼宾,拱手相迎各位泽畔老大。彭越家的院子虽不算小,可也装不下每位爷带着的小弟们,所以无论帮伙大小,每伙只请带头大哥带一人进入院中,其他随身小弟们则在村内各户中暂坐,当然酒鱼肉都少不了他们的。 除了之前提到的狐知、鲂敌、丐鞅、鲋茁等村伙外,另外还有乌浮、井垣、网羁等几个村伙较大,这六、七个村伙加一起就有三千多青壮,其他的小村伙有近二十个,每伙五六十、八九十人不等,也能凑一千七、八百人,大野泽畔的渔村青壮参与村伙组织的总共可拉出四千八百人左右。当然这要鲋茁那伙人加入才行,否则只有四千二出头。 彭越家的院子里打扫的干干净净,所有杂物都暂时请走,院内摆下三十席,食案上鸭鱼酒俱备。彭越与郦食其的席位面向各路伙首,不过两人都没有直接大刺刺的坐在那里等着,而是站着向每一个进院的人微笑着施礼,显得非常亲和,毕竟这些人以前一直都有来往,今日前来也算是投靠。 巳正,除了鲋茁外的狐知、鲂敌、丐鞅、乌浮、井垣、网羁六大团伙的首领都到齐了,可那些小村伙的头目则只来了十伙左右,不过依然陆陆续续的在来。彭越并没有着急发怒,狐知等人却很不高兴,开始骂骂咧咧,反倒是彭越去劝他们,毕竟野泽太大,没到的小伙伴们大都是距离彭家渔村较远的。 至于鲋茁,彭越等人已经当他不会再来,郦商的一个千人营早就在鲋茁所控制的几个渔村附近部署完毕,只要彭越派人传信,就立即动手抓壮丁和杀人。 巳末,迟到的十几个伙首也到齐了。丐鞅看着最后走入院门的那几位是他附近相熟的几伙,跳着脚的骂:“尔等迟迟不至,难道不知约期不到按军法处置?尔等准备当我等聚伙成军的祭旗之首?” 古时在出征、开战前常有杀人祭旗的事情,但那几个小村伙首颇有点不以为然。当渔民也罢,当水匪也罢,都是自由自在惯了的,对于所谓的军法也没有什么概念。虽然丐鞅的团伙大,他们多少有些畏惧,但对丐鞅的责骂他们也都嘴里嘟嘟囔囔的似乎颇不服气。 彭越的脸色如常,但在回头看向郦食其时,却用带着一抹戾色的眼神似乎询问着什么,郦食其看到他的眼神后思索了数息时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彭越清了清嗓子:“诸位请坐。” 他大步走到自己的席案后,却没有坐下,双手一举,向整个院内的所有人施了一礼:“诸位兄弟,彭越有礼了。” 院内的各路伙首连忙挺起胸还礼。 “当初山东乱起,诸兄弟大都曾来劝说过彭越,要越带领泽边的兄弟一同抗秦或自保,当时彭越没有接受诸位的建言,而是请诸位且观望情势变化再定。” 彭越也没那么多客套虚礼,直接开门见山:“现在大泽周边,赵兴又灭,魏起又落,楚地纷乱,诸位兄弟眼看大泽之外出现了那么多无主之地,又来劝彭越带领大伙一起干。” 彭越说着说着有些来气:“大泽之上,各路兄弟本是独来独往不受任何约束,可既然要拥彭越为首,一起抱团做一番大事业,那就需要拧成一股绳。攻城略地,原来各路兄弟那种单打独斗显然不行,要大伙拧在一起,那就要按军旅方式成为一体,有得按功行赏,有失按过处罚,在诸位兄弟来此之前都已讲明这点,并相约以军法处置。”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军法,失期当如何?当斩!如果诸位兄弟不需要彭越聚拢,继续各自求生求财,那现在就直接散了吧。” “如果诸位兄弟仍愿以彭越为首,那对至期未至的这些人,”彭越一指迟到的那十几对,“诸位都说说,应当如何?” “当斩!”丐鞅恶狠狠的扭头看了一眼那些迟到的伙首。 “某也认为当严惩。”狐知没有回头,看着彭越轻声说。 鲂敌、乌浮等其他大团伙首领虽然没说话,但也都点头或眼神示意赞同。这些迟到的伙首都是规模不足百人的小村伙,有不少团伙只有三、四十人,对于数百人的大团伙而言,既没有多大价值,杀了也没多大隐患。 那些迟到的小伙首们当然不干,当即有人跳起来就要叫嚷,只是还没轮到他喊出声,门口就有人大声冷笑着说话了:“呵呵,迟至当斩?那吾来的最迟,是否该将吾车裂啊?” 所有人都闻声扭身望向院门,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精干、脸色黝黑的壮夫步入院门,身后跟着四五个兄弟。 “彭越,你村口和门外那帮兄弟被我拿下了。还只许进来两个人?我鲋茁什么时候还要听你那些小兄弟管了?”鲋茁晃着膀子走到院内中间通道的中间,目光向两边一扫,大咧咧的拱了拱手,算是给全院各方伙首见礼,但唯独没对彭越这边行礼。 彭越见到鲋茁反而没有了刚刚隐含的怒气,脸上带出了一丝笑意:“原来鲋茁兄弟也愿和大泽兄弟们一起起事?这倒是我没有料到的。不是说你想投奔丰邑的雍齿吗?某闻雍齿有不少于六千卒的实力,现在院中兄弟所带领的大泽青壮不过四千余,鲋茁兄弟怎么反而到此相聚呢?” 鲋茁仰天大笑,脸上水锈色的胡子一根一根立着同步颤抖:“某到此一聚,是冲着泽边的这些兄弟而来,可不是来向你彭越效忠拥戴的。” 他脸色一变,抬手指着彭越:“过去某敬你,是因为你能为兄弟们找到活路,在兄弟们之间有纠纷的时候能公允的排解。可这回,在四野纷乱的局面下,以你彭越为首聚集泽边全部兄弟独自成军,就凭现在这四千多人,又能有多大的前景?” 他又拱手抱拳向四周团团行礼:“兄弟们,单凭吾等,单凭这个彭越,要兵器没有兵器,要粮秣没有粮秣,也没有一个能够牢固守御的城,你等说说,为啥要跟着这个彭越干?还要听他的什么军法,斩杀泽边自己的兄弟?尔等所图的又是什么?” 迟到的那些小村伙的头领中,来的最迟的那位还真的很怕彭越执行军法,那自己一定大概率会被宰掉的。听鲋茁这一煽动,连忙问道:“鲋茁大兄,那按你的想法应当如何?” “我的想法嘛,聚还是要聚,但聚齐了就一起去投雍齿。我等四千多人,加上丰邑的六千人,也是一支万人大军了。雍将军还会为我等提供兵器和粮秣,不比跟着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大头领彭越彭将军要更有所靠吗?” 从鲋茁进院之前,院外就断续传来打斗和惨叫的声音。只是鲋茁未进院门时彭越的大嗓门在说话,首领们没有注意院外的动静。此刻院外的声音似乎突然大了起来,鲋茁杀气腾腾的一番话,也和院外的动静相互呼应着,让院内很多人不由得回首向后看。 可鲋茁进院后就把院门关了,他带来的几个壮夫立在他和院门之间,面向各路豪杰警惕的瞪着眼睛,手握铜剑,这些头领们隔着院墙既看不到什么,面对鲋茁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十六章 春光上林苑 鲋茁对院外的声音毫不在意:“诸位豪侠不必惊惶,想这村内的些许动静,必是彭越的那些兄弟自取死路。” 彭越面不改色:“看来鲋茁兄弟带了不少人来。” “那是自然。”鲋茁仰天大笑:“我知道你不过百十兄弟,所以我也就带了二百人来。就算你彭越的兄弟强悍,两个对一个,总不会再输了。” “怎么样?”鲋茁又环视了一圈在座的伙首们:“你等是跟着彭越在大泽上喝风,还是跟着我去丰邑将军雍齿那边披甲执锐好好干一番大事?” 彭越还是那般淡淡的:“雍齿叛刘季,被刘季死缠滥打不得脱身,现在听闻刘季又得了砀郡,实力大大增强了。这一来那个雍齿自保都难说,又能做何等大事?” “雍齿成不成得大事由不得你说,你还是想想活不活的过此时吧。”鲋茁看院内的大多数人似乎都并没被自己说动,都瞟自己一眼就又看着彭越,对彭越所言大都点头赞同,面上现出了狞厉之色。 他心里打了几个转,想想只有杀了彭越才能立威,才能让这些人听从自己,那还跟他废什么话。 所以他说完这句狠话,两指一撮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唿哨,随着唿哨声起,院墙外当即立起一群人,手端硬弩指向院内。 鲋茁一指彭越狞笑着说:“随你牙尖口利,也利不过弩箭,你去死吧。” 说着手向下一劈,院墙上立即射出了一排利箭。 鲋茁的得意之色还没来得及浮现到脸上,就听到身边几声惨叫,自己两腿也被什么撞击后一阵刺痛。他不由自主的一下摔趴到地上,想要翻身坐起又是一阵剧痛,不由得大叫了一声。 原来墙头射出的利箭并非指向彭越和郦食其的主席位置,反而是鲋茁这几个立在院当中的人成了箭靶子。 从院墙到院中鲋茁所站位置不过十几步的距离,鲋茁身边那几个兄弟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就连中数箭,一直穿透到胸前,摔在地上都没有翻滚就无声无息了。鲋茁用双手撑起上身回头一看,自己双腿上各中了一箭,和死了的那几个兄弟一样完全被射穿,箭头都露到了腿外。再抬头看向院墙,那上面的人自己一个都不认识,连彭越的人都不是。 他以前也跟彭越称兄道弟过多年,所以彭越那百来号人他至少认识一多半,可现在立在院墙外露出上半身的全是身材颇为高大的陌生壮卒,且都穿着整齐划一的衣甲。刚刚射完弩箭的一拨弯身消失在院墙下,立即又有一拨立起,平端上着箭的硬弩,指着鲋茁。 院门嘭的一声再次被推开,一个浑身甲胄、嘴边一圈钢针般胡须的牛眼将军按剑大步走了进来,身边跟着的几个亲卫中有两个人上前一把把鲋茁从地上提了起来,两把短剑一挥就砍掉了鲋茁腿外露出的箭头,再单手一拽从尾羽一侧把箭杆抽了出来。速度之快,动作之麻利,在鲋茁被拔出箭杆吃痛的那一声惨嚎声消失之前就完成了,此时那位将军模样的壮夫刚刚走到彭越和郦食其身前正在行礼。 那两个亲卫拔掉鲋茁腿上的箭后另外两个亲卫来半蹲用麻布把他两腿的伤口扎好,接着就抹两肩拢二臂把鲋茁捆了起来。 彭越也没去看亲卫们收拾鲋茁,拉起那个将军的一只手往上一举:“诸位,某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占据了野泽西北廪丘、郓邑一带的那支义军首领,也是某的军师郦食其先生,”他转头看了看郦食其算是介绍,“是食其先生的胞弟,将军郦商。” 院内的各路首领立即嗡嗡的议论起来,一直看着彭越似乎没有扩大自己团伙,原来他早就掌握了大泽那边那支足有万人的军队了。从刚才院墙上伏击鲋茁的动作上,这些人可是真正经过训练的军卒,绝非自己这帮青壮水匪可比。 郦商双手抱拳,向院内各方团团施礼,下面的人这回不坐着了,全都站了起来纷乱的还礼。 彭越抬手向下虚按了一按:“兄弟们都坐,都坐吧。” 等院内重新安静下来,彭越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对着鲋茁咧了咧嘴:“你以为你带着二百弟兄偷偷摸到这里我等会完全不知?前数日将军商的一个千人营就已经把你那几个小村围了,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等的监视之下。今晨你带人出村登舟而来,早就有斥侯驾快舟先来通报过,而且某这村外也有几日前就屯驻的一个千人营,你那二百人现在恐怕很多都已经成了无头尸。” “当然了,”他一脸温柔的看着鲋茁:“即使你不来送死,你村外的那个千人营也会把你村内这些小兄弟们杀干净。没办法,谁让你占据了泽口与南济水相通的重要位置呢,这等地方可不能由你这样不跟大伙一条心的人控制着。” 鲋茁使劲啐出一口吐沫:“彭越,我既然被你抓住,你也不用如此羞辱我,要杀就杀,忒多废话。” 彭越赞赏的点点头,对两边稳住鲋茁因腿伤站不住的郦商亲卫一挥手,两个亲卫就把鲋茁拖出了院门。 “兄弟们也都看到了将军商的军卒,”彭越抬眼看了看院墙,此刻那些军卒当然已经从墙头消失了,“是不是比咱们自己的兄弟们更像一支真正的军旅?” “想要在这乱世中生存,还要发展壮大我等的力量,靠我等从前那种松散的、打不过就跑的打法,我等又能有多大的机会?夺下城来也守不住,那我等还聚拢成军干什么?尤其当我等的基业大了必定会为其他各方所觊觎,那些人起事早,且经过大小战阵的磨砺,若我等不能真正成为训练有素的军旅,那就不是得不得的到好处的问题,而是能活多久的问题。” 彭越越说话语越严厉:“尔等都想想,既然我等相聚成军是想要做大事,是否需要按军法行事?” 彭越的话音才落,院门一响,一个郦商的亲卫捧着托盘把鲋茁的脑袋端了进来,另一个亲卫干脆利落的向彭越半跪行礼:“报将军,鲋茁已斩,其所带随从二百零四人,斩杀九十六人,拿下一百零八人,候将军令处置。” “抓到的人先关着,少顷再说,死了的水葬。”彭越回答道。 “喏。”一个亲卫有意无意的把鲋茁的脑袋展示了一圈,把托盘放在彭越的案头,出院传令去了。 彭越的话,加上鲋茁脑袋血淋淋的效果,迟到的那十几伙小首领开始战栗起来了,三十多人全都俯首而跪:“我等知错了,还请饶恕我等这头一次。” 彭越慢慢踱着步走到这些人面前,郦商的另两个亲卫跟在他后面:“尔等以前一直是我彭越的兄弟,我也不想杀你们。可既然你们都答应了不按期而至甘当军法,做人有信,我又该如何对待你等呢?” 他停下来似乎在思索,那些人都把头贴在地上不敢说话。 片刻后,彭越一指那个来的最迟的团伙首领,两个亲卫立即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控制住。 “你不是距此最远的,你却来的最迟。我等成军起事,诸位都是某的兄弟,是某的手足臂膀。迟到者虽众,某也不能都斩了自折臂膀。但军法要遵,所以就只以你的首级作为警示了。” 两个亲卫拖着那人就往院外走,那人哭嚎着大喊饶命也没用,转眼他的脑袋也放在木盘中端了进来,放在鲋茁脑袋边上。 在座的都是风里雨里打渔的人,也都是泽里泽外当水匪混黑道的,能当上团伙首领手中必然也都有人命,性格刚毅、杀人不眨眼是他们的特征。可是看到摆在彭越席案上的两颗人头,他们心中都有些战栗。 这两个人以前都是野泽上的兄弟,大伙相互之间都帮过忙,都打过很多交道,但到了真要大伙齐心协力的时候,这些不和谐的因素也就都被彭越坚定的清除了。尤其是杀掉迟到的那个人,说明了彭越是认真的,也是有魄力带领大家谋生存、求发展的。 想到这一点,院内的所有的首领们心中的战栗感缓缓褪去,对刚刚的血腥慢慢释然了。 令他们完全没想到的是,泽西北那占据三城的万人军,居然早就掌握在了彭越的手中,看到那些军卒沉默中的散发的铁血之气,他们甚至有些心热,要是自己的这些兄弟也能达到那样的水平,那战斗力虽不敢说翻番,也会大大提高一大截。如此,在这乱世中为自己和自己的兄弟们混出个比当水匪更好前景,也未必不可期待。 彭越没说话,静静的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在震惊之后表现出的神色变化,看到他们望向自己本来敬畏的眼神中多了一抹炽热,他转头和郦食其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局已定。 _ 上林苑的小湖边。 湖水在微风下起着皱纹,皱纹又传递出去。旧的皱纹没有抚平,新的皱纹又生了出来,一圈一圈的交错而过,变成更为复杂的图案。小鸟早已感受到春天的气息,欢快的在湖面、湖畔的林间,飞舞着,鸣叫着。湖边的树木上,嫩绿已经过渡向翠绿,但仍不似夏天那般深绿。 小湖边上欢快的叫声不是小鸟们的专利,还有一小群叽叽喳喳比小鸟还高声的小妞们在闹腾,那自然是皇帝的宫妃们在玩耍。因为皇帝的地盘上,不是主子的人是不敢这么放肆的,而且也只有咱们这个胡亥做大主子的情况下,宫妃们这些主子才能放开身心。从皇帝到宫妃,其实都是一些不到二十岁的青少年,总被宫里的规矩捆着,也着实有未老先衰的感觉。 现在则不然,在有着两千多年后思维的皇帝纵容加怂恿,有深刻理解皇帝心思的皇后放任加推动,胡亥的后宫充满了活力。菡萏、芙蕖、海红在青青草地上奔跑追逐,像几只翻飞的蝴蝶。 臧姬被取消当值,以宫妃身份一同来玩耍,经过这些时日胡亥和景娥的共同“调教”,也喜欢上这样的家庭化轻松氛围,放开了自己的身心,站在边上给菡萏她们起哄。景娥则在离岸十多步远的湖面小舟上,笑吟吟的慢慢看着风景,看着湖边奔跑着的笑语。连襄姬都被胡亥硬拉了出来,只是嗜舞的本性难移,漫步中都轻快的带着舞韵,让这些宫妃们身边的宫人们似乎都看到一个草尖上的春仙子。 湖边上林苑那些“资深”的内侍恭恭敬敬的站着等待主子们吩咐做事,内心里却在惊叹,二世皇帝和始皇帝简直是截然相反。始皇帝时代的宫妃们都是老老实实缩在自己的宫院内,始皇帝又是个严肃而威权之人,宫中也罢,上林苑也罢,皇家地界上,威严和肃杀总是伴随在一起的。 二世皇帝好玩儿,好乐儿,御下甚宽,近一年宫中完全没有宫人和内侍因为做错事情被打杀。只是礼不可废,规矩不可废,皇帝家的权威不可废,所以宫人和内侍们还必须严守相关的律法,兢兢业业的做好自己的事情。 皇帝最严格的的诏令就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将宫内的事情传到宫外(皇帝有意而为者例外),犯了这个那就看你传出去的内容了,送掉性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其他的,自有各级管理岗照律法行事。 至于在现在这样完全没有外臣的场合里,不但宫妃,就连宫妃的贴身宫婢都可以很放松的玩耍一番,只要自己主子不约束就行。这一切对于见到皇帝不多的上林苑内侍而言是新奇的,而各个宫妃院内跟来的内侍则早就见怪不怪了。 胡亥自然很喜欢这样的效果,在他这个真身的遗传记忆中所饱含的那些对下人们的工具化、非人化观念早就被他丢掉了,让自己的小女人们快乐生活,让自己和小女人们身边的服侍者快乐工作,也算是在尚压抑黑色的秦人宫廷中显现一些不压抑的内容。 作为皇帝,胡亥自然不好参与到小女生们的嬉乐中,他只是在岸边搭起的一个遮阳的三面敞开大帐内坐着吃水果和喝小酒,开开心心的看着小女生们开心。大帐四角依旧有四个锦卫跪坐,甲卫散布在五十步外,盾卫和锐卫在更远一些的位置构成了一道隐形的防卫线。虽然在上林苑这一皇家园林内,三卫的警惕性也没有丝毫放松。 一个外围的锐卫快步走到账外的韩谈身边说了句什么,韩谈就向皇帝禀报说,辅王来了。胡亥随意的点点头,片刻后公子婴就出现在账外向皇帝行礼。 “皇兄过来坐吧。”胡亥有点没好气的说,“本昏君想要和后宫们乐一日,皇兄还一直追到上林苑来。你要是也想在这儿乐乐,倒是把夫人们也都带来啊,索性大家一起在这儿开心一天。” 公子婴带着歉意的笑了笑:“陛下,非是臣一定要扰陛下的兴致,确实是有些军务讯息,臣思量再三,还是早些报给陛下知晓为好。” 胡亥撇撇嘴:“能有什么大事儿,左右不过是吕臣打到了陈郡,这事情我和上卿早就安排好了方略。难道方略出岔子了?” 公子婴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陛下天纵奇才,一猜即中,确实是此事。臣是觉得,既然春至,山东各路叛军应该会重新活跃起来,因此所有的军情还是尽早让陛下知道,陛下也好做通盘考虑。” 公子婴作为郎中令,搁现在说就是皇帝的大秘书长或者办公厅主任,所以他要认为比较重要的事情,就总觉得要第一时间让皇帝知道。尤其陈平已经去陈留做他护军都尉该做的提振军心思想工作,所以公子婴认为自己更应该做好天子近臣这份有前途的工作。 见到公子婴到来,芙蕖等也就不再追闹而安静了下来,不然声音太大影响帐下皇帝和郎中令商讨军政,那就太没眼力劲儿了。景娥也让内侍将小舟靠到岸边,招呼襄姬过来,几位女子围着早就铺陈好的席位喝蜜水吃小点心,尤其是近来皇帝又与尚食令用面粉嘀咕出来了几十样小糕点,有不少还是带馅儿的,什么豆泥馅、芝麻馅儿、椒盐馅儿、枣泥馅儿、莲蓉馅等等,都加了蜂蜜在里面,香甜可口,另外还有用腌肉(腊肉)、腌鱼做馅儿的,咸蛋黄做馅儿的,鲜肉馅的一样也有,更是别具风味儿。 宫妃们有的吃,自然胡亥这边没道理没有,所以胡亥一指装着小点心的食盒,韩谈赶紧从帐后拿出另一个食盒放在公子婴面前打开。 “我让尚食府弄出来的面食小糕点,皇兄尝尝。” 公子婴拿了一块圆饼,其实就是做成了后世月饼的样子,他拿起的这块里面是枣泥馅的,大袖遮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立即又咬了一口。 “好吃吧。”胡亥又带出了惯常的小得意。 “美味儿。”公子婴手中的饼只吃了不到半个,有点依依不舍的放回食盒上层:“陛下,是否可将这个食盒赐给臣带回去慢慢品尝?在陛下面前臣要顾着礼仪实在不能细品真味儿。” “嘁!”胡亥翻了个白眼,“这儿没有君臣,就你我兄弟,没什么礼仪不礼仪的,你尽管吃,朕恕你无罪。韩谈,把各种馅儿的另外给辅王装几盒子,让他带回去也给夫人和公子们都尝尝。” 公子婴笑嘻嘻的行礼谢恩,把那半块“月饼”又拿起来咬了一口,也不用大袖遮嘴了。 “既然你都来了,那就把陈郡的事情说说吧。”胡亥也拿了一块点心慢慢咬着。 _ 追杀庄贾的骑军一直靠近下城父都没有追到庄贾,分出一伍骑卒回陈胜宾天之地传讯,让那里的人带着陈胜的无头尸尽快赶来,其他人则直接进入下城父将这一噩耗报给了吕臣。 虽然陈胜是闾左,但他身边的忠臣还是有一些的,比如蔡赐、张贺,以及这个吕臣。胡武和朱防不能说不忠,只是名声太臭了,很多历史学家都认为陈胜最后与部属离心离德的重要原因就是这二位。但是也应该说明一点,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要不是陈胜当了王就耽于享乐,也不会有胡武和朱防的勒索空间。 陈胜、吴广率先揭竿而起反抗暴秦,这个带头效应是非常强大的,所有的后续起义者大都很尊敬陈胜,至少也要借陈胜之名作为大义。像吕臣这样的人,则是实实在在佩服且忠心于陈胜。 吕臣应不属于闾左,因为其父吕清曾当过项氏所建立的西楚王国令尹,类似宰相的位置。即使是因为安抚吕臣而给他爹的名誉职位,至少也说明吕臣父子都是识文断字的,不同一般农户,所以吕臣并非只是一个莽夫。史书中没有交代陈胜的好友中是否有吕臣这个人,也没有给出吕臣的家乡,所以本老拙就当他俩都是识文断字的友人吧。 吕臣带着除陈胜那三千护卫军之外的所有军卒,回到下城父的时间也没多久,猛然间陈胜被刺这一噩耗传来,整个人当时都懵了。 不过大王既薨,他就是这支军队最大的首领,所以他压下心中的悲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听了整个陈胜被刺的经过,然后一方面急命接回陈胜的无头尸身,另一方面他立即想到了屯在蕲县的项羽军并派出了使者。既然说庄贾带着陈胜的人头逃向了陈郡,他总是要尽可能的把陈胜的脑袋夺回来,能得到项羽的支持那是最好。 在他向蕲县派出使者的同时,他还向陈郡派出了斥侯,看看陈郡是否有庄贾逃入城中的确切消息,如果可能还可以打探一下陈胜的首级是留在了陈郡,还是被送到关中去了。 陈胜的遗体接回下城父后没多久,去陈郡打探消息的斥侯也传回了答案:庄贾不但确实逃进了陈郡,陈郡郡守还公开办了个向庄贾授四等不更爵的仪式。在授爵之后,郡守殷通还给了他一个院子居住,只是之后庄贾就一直躲在院子里再没出来露面。 第十七章 郦食其说刘邦 据斥侯亲自混入陈县城后亲眼所见,陈胜的首级陈列在陈郡郡府的大堂外一个木笼中,涂了漆防腐,从郡府大门外经过的人都能看到。 派去联系项羽的使者也带回了消息,说项羽听说陈胜王被秦人奸细刺杀,义愤填膺,对吕臣提出两军配合攻打陈郡的请求欣然赞同,已经提兵经由淮水而来,准备溯颍水而上,与吕臣相约在新阳(今安徽太和县西北)附近汇合,共同攻打陈郡。 吕臣得到项羽的消息后立即进行部署,留三千人守下城父,自己带二万人启程前往新阳。由于从下城父到新阳有部分需要走陆路(走水路有些绕),所以影响了速度,吕臣与项羽几乎前后脚到达了新阳附近。 项羽这回一改堵截陈胜时的嘴脸,不但亲自与吕臣会面,还提出可由他所带的八千子弟兵进行主攻。当然了,他也深切理解吕臣要亲自为大王复仇的决心,所以他也可以带兵作为吕臣军的后盾,利用自己军旅中四千骑军保护吕臣的两翼不被偷袭。 吕臣虽然和陈胜被项羽堵截着一起吃过瘪,可眼下人家充满了满腔义愤和极具热情,并不是向自己施以恩惠的傲慢态度,所以对项羽的好感大增。吕臣于是在新阳誓师,全军青巾包头,号苍头军,誓为大王复仇,打回陈郡,抓住庄贾车裂之。 陈郡留守的秦锐有一万,由公叔起率领,在苍头军和项羽军靠近陈县时,出城列阵对敌,并把殷通那不成器的四千郡兵也拉出来当弩手。 苍头军率先向秦锐军阵发起攻击,秦锐军阵型严整,运用得法,苍头军攻击半日毫无进展,请求项羽助攻。项羽将六千子弟兵分为两个步阵,同时从秦锐战阵左右两侧助攻,正面苍头军则继续亡命攻击。 秦锐军在三面攻击下露出了军力调度吃紧的迹象,被项羽敏锐的捕捉到,立即用后备的两千子弟兵以骑兵突袭的方式从左翼切入战阵,每个骑卒都把自己捆在马上(没有马镫时无可奈何的招数)持戟冲杀! 秦锐军阵左阵在骑军的冲击下由小乱化为大乱,加上项羽步阵的协同攻击,先行崩溃。接着就波及了中央主阵和右阵,于是整个秦锐的前三阵完全散掉了。溃败的军卒还好没有四散奔逃,而是穿过或绕过后阵直奔城门而去,两个后阵则竭力勉强维持着,且战且退,缩回了城中。 是役,秦锐一方伤亡过千(还好大多是郡兵),溃散未能入城五千多,在城中的只剩下了八千多人。 苍头军和项羽军只休整了一夜,第二日就开始攻城。苍头军带着满腔仇恨不要命的猛攻,陈郡的郡兵战力又差,一日就让主守的秦军又伤亡了近千。当夜,秦锐用郡兵当肉盾打头阵,大开北门一哄而出,冲破了相对薄弱的苍头军北面围城军营,把陈郡丢掉不要了。 苍头军夺回陈郡后,在郡府内找到了陈胜的脑袋,但在城内没有找到庄贾。在那个所谓让庄贾居住的院子里抓到的仆役说,就在苍头军和秦锐列阵对战的前一天,庄贾和他的家人突然被打入几个木笼让人押着向北走了,猜测是押到关中去了。至于为啥之前授爵赠宅,然后又突然翻脸将其押走,那个仆役自然说不出缘由。 庄贾是被向北押送走的,秦锐的败兵也是向北逃跑的,估计都是奔三川郡去了。苍头军要追捕庄贾大概率会与秦锐败兵对上。苍头军在这次夺陈郡的战斗中伤亡近四千人,差不多是秦军的一倍,再向西追击若是遇到重新整编的秦锐,那就很难谈胜负了。项羽的子弟兵没有参与攻城,只在战阵对决中伤亡了一、二百人的样子,但显然没有为一个刺客再冒继续损失的必要。 本来,项羽能和苍头军一道与秦锐并肩作战,还是实际上取得胜利的主力,吕臣也实在不好意思再做更多的请求。 _ “那个项籍现在还在陈郡吗?”胡亥问道。 “苍头军夺城后第三日,项籍和他所带的军卒就顺水路南行向淮水方向退走了。将军(公叔)起在阳夏收拢战阵时溃散的军卒,与突围而出的合在一起,仍有一万二千多人,大部分伤卒突围时一同带了出来,溃散的人还不断在回归,所以此役的损失应该就是战亡的一千多卒。”公子婴回答着,“庄贾已在路上,陛下对他有什么特别的诏令?” “一个小人物而已,把他弄到陈仓那边给点儿田,改个名字,让他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安安稳稳的终老也就是了。” 胡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公叔起有没有奏报对项籍军的评价?” “有。”公子婴脸上露出一个奇特的表情,像是很赞赏的说:“项籍所领的这八千卒,战力高过将军起所领秦锐,将军起认为战力高两成。陈郡战阵左翼的溃败本来是将军起有意所为,但实际上即便不故意露出破绽,秦锐抗击项籍军的攻击也非常吃力,再过一个时辰也会真的溃败。” 胡亥心说,这不废话嘛,项羽的八千子弟兵是楚军中战力最强的,基本上战无不胜,也就是在韩信的重兵围攻下寡不敌众加上四面楚歌祸乱军心才失败了。 当然这是历史上的事情,胡亥自然不能在公子婴面前弄的自己跟神棍一样。 “硬抗苍头军,败于项籍军,公叔起做得不错,诏令嘉奖。”胡亥又说:“想必项籍回去见到项梁,会将与秦锐对战的情况详细禀告,使项梁也同样认为秦锐在打击苍头军这样的这样的泥腿子军战无不胜,对上他项氏的军旅就会战无不败了。” “传诏给章邯,一个月后,陈胜身亡的悲恸能给苍头军激发出的战力加成差不多就消失了,让公叔起带上两万秦锐把陈郡再给我夺回来。” “嗨。”公子婴会心一笑。 “除了陈郡之事,臣还有一事奏禀陛下,就是客卿食其(郦食其)与彭越联合奏报,他们已经组军。客卿食其的后续想法是暂时继续蛰伏于大野泽内,练兵且招募青壮。” “嗯……我有一个想法,你可以让姚贾传给彭越和郦食其。不是诏令,只是个建议,要他们自己权衡是否可行,不可行也不是违诏。” 胡亥若有所思的停顿了一下,“现在雍齿占据丰邑,如果郦食其先去砀郡,代表彭越向刘季投效,并愿意去丰邑游说雍齿继续在刘季麾下效力,这样不论是否成功,彭越也必得刘季赏识。若郦食其真的游说成功了,那就效果更佳。” 公子婴作为胡亥的贴身大秘书长,对刘邦和雍齿之间的矛盾是知道的:“陛下此法甚好,既然陛下想让彭越军归属刘季,以平衡项氏军,若客卿食其能立此功,自是大大有利于刘季一方,只是不知刘季是否有此胸襟。” “这个无需担心。”胡亥对刘邦颇具信心,这个家伙绝对是有nai便是娘的主儿,“难点在于说服雍齿,这就要看郦食其的口才了。另外还要说服刘季,彭越军对外要显得是一支独立的力量,在日后刘季与什么人交恶时,起奇兵之效。这个也要看郦食其的纵横功力。” _ “郦食其是谁?”刘邦听到卫士通报说,有个须发乱蓬蓬的红鼻子老头求见,自己又从没听说过这个人,抬眼看着自己两侧席案上的张良和萧何。 “仆知道此人。”张良轻皱了一下眉头努力回忆着,“此人是陈留人,号高阳酒徒,极为嗜酒,年近一甲子,不得志,乃狂生也。山东乱起后就从陈留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他的兄弟郦商。不知道此番又如何出现在了砀郡,他兄弟商听闻倒是个豪侠,可为将才。” “先生认为,此狂生来见某,是前来投靠,还是另有什么原因?”刘邦听说这老头快六十岁了,有点兴趣缺缺,一个酒糟老头能给自己帮多大忙?而且自从有了张良,刘邦在谋士方面已经不能再满意了,这样一个老家伙不太可能是将帅之才,最大的可能是个策士,耍嘴皮子的。 问题是,现在自己要个策士又有啥用?听张良说郦商是个豪侠,他反而更有兴趣一些。 “要不,臣去先见见?”萧何问道。 刘邦想了想,既然自己现在算不得多强盛,而此人偏偏放着楚王驹乃至大将军梁不去投,专门来找自己,或许还真的有些什么原因。 “还是请他进来吧。”刘邦吩咐亲卫。 郦食其昂然走了进来,向着主位上的刘邦行了一个正揖礼:“尊上想必就是沛公,老朽郦食其,见过沛公。” 他又用眼一扫张良:“这位想必就是博望坡刺秦的张良先生。”说着对张良拱了拱手。 刘邦见郦食其没有用拜礼,心中略有不快,心说如果你真的是来投奔于我,还这样端架子? 不过刘邦有礼贤下士的名声,就在于他善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所以脸上显出一副谦和的笑容,拱手回了一礼,张良也不动声色的回礼。 “先生请坐。”刘邦继续温和的笑着说。 郦食其也不客气,两眼左右一扫,就跪坐到萧何的下首席上。 “先生远道来砀,不知有何见教?”刘邦问。 “老朽此来,是因为听闻沛公乃当今最为礼贤下士之人,因此想来拜望一下。” 刘邦心说,敢情这位是来考察自己的。 刘邦素有知人善任的能力,他从这一句话上就看出,此人当为策士,也就是靠口才吃饭的主儿。 “先生请指教。”刘邦继续保持着温和。 “听闻沛公与丰邑雍齿有隙,雍齿趁沛公攻伐之际叛公转投魏相周市,使沛公各方面的损失都很大。”这个各方面自然包含刘邦的脸面损失,“沛公也曾数伐雍齿,然皆劳而无功。老朽忽发奇想,若雍齿愿重归沛公麾下,不知沛公何以待之?” 这个难题够大的,且不论是否有人能让雍齿浪子回头继续给刘邦当小弟,单以雍齿给刘邦造成的窘境,刘邦对其就恨得牙痒痒,只想抓住雍齿,把他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咬下来。 刘邦脸色变了,喘气也开始变粗,盯着郦食其半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才让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平息了一些:“先生这是要考较于某乎?先生可知当初雍齿之叛给某造成多大的困局?” “可沛公现在依旧发展的很好,并已得砀郡为基业,前程无量。”郦食其有点儿放肆的咧嘴笑着,“老朽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雍齿之叛,又何不是上天对沛公的挫磨之意呢?” 刘邦心里恚怒,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张良看着刘邦的表情变幻,知道刘邦快压不住火气了,连忙插话:“先生可有办法说服雍齿重投沛公否?” “老朽虽无确切把握,但认为值得一试。”郦食其也觉得不能再刺激刘邦了,“雍齿虽投魏,然魏已被秦师所灭,现在其独困孤城,时刻担心沛公再伐之。沛公之前数伐未得,然谁又敢保证沛公再次征伐时不能破城呢?老朽认为,雍齿不具有当人君之能,不过丰邑一世族而已,只能谨守一地而无招纳贤才做大事的名望。再择新主又受到当下丰邑周边并无强大实力之人可投所限,加之沛公虎视之,雍齿当下也处于困难之中。” 他话锋一转:“然,雍齿能数抗沛公之师,又可见此人确有将帅之能。沛公若能虚怀重纳,以沛公从一介亭长而现已谋得一郡之地的声威,想必雍齿也不会再有二心。老朽闻沛公已奉楚王驹,若雍齿一日突然想到也奉楚王,同为楚人,沛公则不得不仍要与雍齿同殿共事,则结果比现在重纳雍齿会更令沛公烦扰。” 刘邦心动了。 策士,或称纵横家,以舌辩为能,但绝对不是徒显口舌之利。这些人善于分析形势,并能从中找出对想要说服之人有利或不利的信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郦食其一方面分析雍齿现在的心态和困局,一方面又说此人能让刘邦两度伐丰失利确有为将的能力,再一方面给刘邦一个小警告,就是如果雍齿开窍了也去投靠景驹的话,景驹那一派的人并不会为了刘邦的投靠就不接纳愿意投靠的其他人。你刘邦本来也和景驹没有老交情,所以到时楚王驹一定大和稀泥,让刘邦捐弃前嫌。 真那样的话,刘邦不但失去重纳雍齿可得到的力量,那一腔仇恨也只能憋屈着,打掉牙齿往肚子里面咽。 张良和萧何都对郦食其的伶牙俐齿极度赞赏,所以也都向刘邦进言赞同郦食其的分析。 刘邦本来就比较有胸怀,而且也有出身市井中人那种不要脸面要实利的特点,所以在郦食其的分析下,终于松了口:“先生说服某了。只是雍齿要愿重归某麾下,丰邑必须让出,现有军卒要重新整编。某可任其为裨将军,暂领四千卒为两师,日后可不断补足至一军。其让出丰邑后至砀郡随军听令,其家族与某家族同等对待,必不受累。” 刘邦的条件足够宽厚了。此时刘邦自己只有万卒左右,整编雍齿的六千人后,能允许雍齿继续统兵四千,是现有力量的四分之一,等于与樊哙、周苛等亲信将领同等待遇。 “沛公心胸可比天地。”郦食其难得的拍了一句马p,“沛公,老朽还有一个秘禀,除两位先生外,”他看了看张良和萧何,“可否屏退左右?” 刘邦挥挥手,厅内的亲卫、属官等退了出去。 郦食其从坐席上站起身来,走到中央通道上,忽然极其郑重其事的向刘邦行了一个拜礼。 刘邦等三人有点傻眼,这老头又是玩儿的哪一出? 刘邦有点儿想歪了,以为郦食其或许是雍齿派来求和的说客,现在目的达到了所以行大礼。于是他咧了咧嘴,不无揶揄的讽道:“以先生之前的傲骨,怎么突然又如此恭敬了?” 郦食其依旧很郑重:“老朽,狂生也,前之傲是老朽本色。此拜乃是代他人而拜,因此需恭敬沛公。” 刘邦心说,你不会是代雍齿而拜吧,不过人家没有自我交待,也不好把话说的太直白:“先生又是代何人而礼呢?” 郦食其没有直接答话,慢慢的又走回坐席坐下:“不知沛公与两位先生,可听闻大野泽彭越之名?” 刘邦没听说过,有些疑惑的看看张良,又看看萧何。张良也微微耸肩表示不知道,而萧何却一下睁大了眼睛:“先生是说大野泽的豪侠彭越?” “然。”郦食其心的话,总算有个识货的。 “主公,”萧何转向刘邦,“彭越乃大野泽方圆数百里水上的豪侠之首,臣听到过一些传闻,说当初大泽上的豪侠们有意推举彭越为首领,带领大泽上近五千青壮豪侠也聚而起义反秦,后不知为何未能成事。” 萧何再次转身向着郦食其:“先生既提彭越之名,难道先生是代豪侠越来投靠沛公?” 郦食其手抚须鬓笑着又回答了一个字:“然。” 刘邦也开始听懂了,原来这个酒糟老头至少代表着大野泽上四千多青壮的一股势力啊,而且这股势力居然还要投靠自己!不由得身上发热,肾上腺素分泌增加。 “不过……”郦食其轻轻摇了摇头,刘邦心里就一凉。 “豪侠越想要为沛公效力不假,”郦食其说,“而且,豪侠越现有力量并不限于大泽之上的近五千豪侠,老朽之弟郦商,早在张楚王反秦之后不久,就聚拢了一批青壮,从秦人手中劫走了大批粮秣和兵甲。其时恰逢假王吴广带二十万众攻荥阳,秦人无力追缉这批辎重,平白让弟商捡了个大便宜。凭借这批辎重商召集到万人,然后于大野泽西北郓邑一带暂伏。老朽与兄弟都甚服豪侠越,闻侠越近日同意举事,因此老朽弟商也愿奉侠越为首。因此,侠越的力量实际上已近一万五千。” 刘邦听到这里,简直是大喜过望。 就算郦食其能说服雍齿不战而降,自己的力量也不过一万六千,而现在就有现成的一万四千多人愿意投靠自己,那岂不是快要比肩楚王驹的现有实力了。 “不过……”郦食其又来了个不过,“老朽以为,大泽上的这股力量,就目前看还是不要显露是沛公所属为佳。” 张良看了看刘邦,然后轻声问道:“先生此言何意?” “老朽与彭越,均听闻沛公之大名。彭越自认为可据一方,却不可争天下。而现今天下各方,齐国田氏仍如始皇帝灭六国时那般,远避秦人而偏安一隅。燕王亦然。楚王驹有贤主之风,只是大司马嘉……还有就是江东项氏具备争夺天下的能力,也是高门贵胄。大泽豪侠生性自在,不愿被人鄙薄为匪,所以思之再三,还是觉得投身沛公麾下最为相宜。沛公当下虽然实力不显,但我等皆认为,以沛公的心胸,必不会久困人下,所以愿随沛公。” 郦食其停了停,从腰间摸出个葫芦打开饮了一口酒,略带歉意的笑了笑,继续解释:“只是由于泽上豪侠新聚,尚有个整合并军旅化的过程,眼下不宜远行离开大泽。另外,大野泽到砀地之间,隔着被秦军占据的定陶、昌邑一线,绕行水路又需经过彭城左近,万五之卒非小数,无法遮掩大司马嘉的耳目,还会给沛公带来粮秣辎重的压力。” 刚才他装币一直没喝酒,馋到现在,所以又灌了一口:“且沛公如若力量超过大司马嘉,恐会给沛公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老朽与侠越商议,请沛公给我等一个整军的时间,隐于大泽,并向大泽周边慢慢发展。沛公如若向外发展,在丰沛以北有这支力量,可以为沛公守住现有基业。若丰沛砀为沛公不喜之人占据,越和老朽则以扩张为名夺之,待沛公返后再将吾等‘驱逐’出去。” 第十八章 楚怀王熊心 “这就是说,侠越愿意与沛公成为同盟,帮助沛公守护家园?”张良心想,这样倒是没什么不好,只是刚才说好的“投靠”呢? “非是同盟,吾等皆愿为沛公所属。”郦食其从袖中摸出一个帛囊,恭敬的交给离他最近的萧何。 萧何打开帛囊取出一片帛绢,看了一眼就送到刘邦案头,原来是彭越的效忠书,按着彭越和郦食其的手印。 “老臣愿奉沛公为主公,也代彭越请主公赐予兵符,主公还可另遣一近臣到野泽为监军使。”郦食其向刘邦一揖。 刘邦两眼瞪着那幅效忠书,心里快速的权衡着。郦食其也不急,捧着酒葫芦小口饮着。 片刻后刘邦抬眼瞟了张良一下,张良微微颔首。 刘邦心里有了底:“先生与侠越愿助某成大事,某甚感动。先生所说的苦衷,某也甚为理解。先生对时局和各方的解析,某深感叹服。某可答应侠越当下只在暗中相助,并拜彭越为将军。不过先生可否愿来某身边相助?某也能时时聆听先生高论。” 郦食其一拱手:“主公有军师谋划足矣。臣乃策士,军政之谋非臣强项。臣还是辅佐将军越,并约束臣弟共为主公效力。” 话说开了,效忠书也递交了,郦食其也向刘邦称臣了,大家轻松了一些,萧何笑着向郦食其一拱手:“先生既与何同辅主公,不知先生将如何游说雍齿重归主公麾下?可透露少许否?” 郦食其哈哈一笑,把鲋茁准备在聚义大会上阴杀彭越、挟持诸豪作为投靠雍齿的筹码之事先讲述了一遍,然后对刘邦说:“臣请主公遣一使者随臣前往丰邑。臣先入城,就鲋茁因想要投靠雍齿而意图阴害彭越一事,向雍齿言彭越为此准备联合沛公共同伐之。臣在联络沛公时,萧何先生为雍齿缓颊而劝谏沛公,既与雍齿同乡,若雍齿能与沛公重归于好,则无需乡中父老间徒自相残,沛公深以为然,即命使者随臣而来。” “臣据此说雍齿,臣可代彭越因丰邑事与沛公盟,若雍齿携丰邑重归沛公,彭越并不想与沛公为敌,鲋茁之事从此不再谈及;若雍齿仍独领丰邑,则就等着彭越提兵而来与沛公共伐。雍齿本有沛公在南为敌,如今又添新敌彭越于北,想必会有正确的抉择。若雍齿愿降,则主公所遣使者入城,正式代主公受降并加以安抚。” “若雍齿坚持不降,又当如何?”刘邦心里并不踏实。 “若雍齿不降,臣回野泽与彭越商,当带郦商所统万卒,以会盟合击丰邑为由,助主公重领丰邑。”郦食其斩钉截铁。 刘邦因为兵力不足以及战力不够,再加上一直想要保存实力,所以几次攻丰邑都未得。若这次雍齿不能为郦食其说服,那自己起兵八千,加上郦商兵万人,丰邑确实有希望很快拿下来。 “善。”刘邦表示同意。 萧何向刘邦一礼:“既然先生食其用了臣的名义说雍齿,那就索性由臣一同前往,雍齿或更易接受。” 见刘邦迟疑,张良马上说:“由萧先生出面,确实合适。郦先生未说服雍齿时萧先生也不入丰邑并无危险。” “好吧。”刘邦还真是怕萧何有什么不测,毕竟几十年的老交情,现在又在全力帮着自己。 _ “陛下,这是今年的新蜂蜜。”司马昌指着身边内侍手中木盘上的一个陶罐说,“去年陛下在匠师台提及木箱养蜂法后,当时那个愿意养蜂的匠师弟子,名叫藤木,就带着几个其他弟子专门试行养蜂。去年他们在山林间找到并转移了大约四十窝野蜂入箱,起始经验不足有些损失,不过到入冬前还是剩下了十箱,同时也把养蜂的方法大致摸透了。这十箱蜂都顺利的过了冬,这就是这些蜂所酿旳蜜。” 胡亥很高兴:“拿上来给我尝尝。” 尝了尝蜂蜜,胡亥觉得这大约就是在山野之地放养,口味上属于杂蜜,刚开始养,不能要求太多。 胡亥又想到一个问题:“既然这个春天已经产出了蜂蜜,想必每箱蜂也都至少多分出一箱新蜂了吧?” “是。”司马昌答道:“刚开始藤木他们不了解,偶然发现几箱蜂中都出现了两个蜂王,怕两群蜂打架,也确实有一箱打起来死了不少蜂,就弄了个新箱移出了其中一群。后来才想到蜂群会不会都会出新蜂王,在一个放过蜂箱的地方,附近也找到了新蜂群,大约是从人工箱中分出去的新蜂王。现在十箱蜂已经变成四十八箱了,除了新分出六箱,他们又找到了一些野蜂移到了蜂箱。” “你们有没有用简书把这个藤木他们所积累出的这些经验记录下来?” “按陛下去年的诏令,都做了相应的记录,藤木那几个匠师弟子也都学了识字写字。” “大善。”胡亥更高兴了,“先把已有的整理成法,让他们再养一年,如果成法可靠,明年春初的时候就开始先在内史郡找两个县推广。嗯,将藤木升为匠师,他那个养蜂伙伴中最有能力的也找一两个升为匠师。今年入冬前,我希望他们至少能有百箱蜂。” “臣代他们谢过陛下。”司马昌施了一礼。 “是我该谢他们,这就为大秦又开辟出一条生财之道啊。”胡亥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养蜂,需要按季节逐花而行。”胡亥又习惯性的轻叩御案,“司马昌,立法中要考虑这个事情,以后推广时,需要先为愿意做蜂农的人解决革车。若养蜂人无力置革车和牛,可由官府置办租给他们。” “由革车又让我想起一事。”胡亥轻拍了一下前额,“据说高门贵胄之家,有饲以驴马相交生出的骡为玩物,卿可知否?” 司马昌摇摇头:“臣无所闻。” “你们匠师台里应该有善于饲喂驯养驮兽的匠师,以及善医兽病之人,这些人都是农耕乃至征战所必需的,若无,就去寻找一些。让这些人以公驴和母马配种,所生者为骡。骡子这种东西,有马的力量,又如驴一样耐食粗饲料,驮物拽车又比牛的行走速度快,卿要重视此事。” 司马昌赶紧拱手:“臣领诏,臣必会抓紧去使人办此事。” “这事要快,可又急不得。快,是因为一头小骡驹加上孕期,长到能用也要三、四年,动手晚了可用的时间就更晚。急不得,也是因为需要几年养成。”胡亥想了想又说:“如果有骡子,以后用它拉革车,行军的速度应能提高几成,用来民用也可增加转运货物的速度。” “说到骡子……四轮兵车的制作多少辆了?陆贾所领的百越秦人要不了多久就回到关中了。” “陛下,四轮兵车现有不到千辆。”司马昌犹豫了一下,“虽然陛下诏喻兵车可不用那个弹簧,但就是釭锏要用铜,大量制作需铜很多。军前投石机和床弩按陛下诏做成拆装式,交连部位也需用铜,加上原有兵器箭镞,当下铜所产存量严重不足……” “新增的冶铁不足补充?”胡亥有点奇怪。 “产铁量在增长,已经在箭镞上代替铜料,可在投石机等连接件上,铁不如铜,容易脆断。” “尽你们所能吧。”胡亥也觉得指望科技在这个年代飞速发展纯属做梦,任何一个新技术达到成熟需要相当漫长的过程,尤其研发这些新技术的人并不是工程师,而只是匠人。 “先皇父所铸十二金人,现在仍立在阿房前殿。当初收天下之兵而铸,现在天下又需用兵,那就熔掉再用于兵事上。”胡亥转向公子婴,“此事皇兄拟诏,传告丞相、太尉、少府,不许进谏,以朕意为准。” 十二金人,实际是十二铜人,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收天下之兵器所铸,当时的兵器绝大多数为青铜铸造,所以这十二金人就是十二尊铜像。史称其最小者千石,那就是30吨,而有记载还说重三十四万斤的,那差不多有80多吨一个了。 司马昌提到铜不足,胡亥跳跃性的思维立即转向了十二金人,而且圣命独裁,不许进谏,公子婴就算想劝谏两句都跟不上胡亥的节奏。 在公子婴看来,这十二个大金人可是始皇帝的辉煌功绩体现,小皇帝说熔掉就熔掉,是不是太不把始皇帝放在眼里了?他担心会有非议。可皇帝已经发话“以朕意为准”,这年头对这种事情以性命死谏不值得,皇帝只会说你沽名钓誉,绝对该死。而且……小皇帝荒唐昏庸早就流传在外,怕也不多这一桩了。 司马昌也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什么,只是拱手领诏。 这就是胡亥的优势了。原来的胡亥登基时只有两个托孤大臣李斯和赵高,后被这个夺舍胡亥把这二位一个轰回家养老,一个轰出去自取灭亡。 在这封建伊始的时代还存留着较强的奴隶制残余,所以其他大臣都是不太敢违皇帝诏的。胡亥的皇宫内部也没个皇太后之类的人来跟他唠唠叨叨“祖制”,耳朵根子相当的清静。 秦自立国,除历史上的赵高架空了历史上的秦二世外,其他的秦王及始皇帝都有绝对的权威(呃,宣太后时代有点小例外),咱们的胡亥知道这一点,所以很多事情会让近臣们去讨论,来点儿小民主,而在一些他认为必要而又容易引起朝臣们争议的事情上,就会使出绝对的皇权。 “铜的问题我暂时给你解决了,”胡亥盯着司马昌,“四轮兵车至少要制四千辆,百越秦人归后,先组二部快速军,每军一万二千五百人,两军用车三千,马九千,多一千辆车做备用。” “现有骑军,北疆军有五万,秦锐军中也有五万。边军沿长城修缮道路供四轮兵车快行,调兵堵截胡人的速度就可以大增,因此北疆军中应增设四部快速军,四轮兵车六千到八千。秦锐军当下依水道运兵和辎重,但……我对秦锐另有考虑,所以也按四部快速军配属。司马昌,四轮兵车这样一算需两万,马五万。”胡亥小手一挥,司马昌就一哆嗦。 “别害怕,”胡亥和煦一笑,“配属百越归兵的三至四千车,尽快造好,马匹调够。北疆军和秦锐军那一万五千辆车,你拟个方略,在明年四月前全部配属到位。朕可是给你一整年的时间。” 司马昌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心中虚抹一把冷汗。 “铜虽然暂时够了,可用生铁和熟铁共熔制钢的速度还是要加快一些,除了箭镞,矛首、戟首、投石机与床弩的拆装连接件,都想法用铁钢替代。钢兵以锻打为主,水力的锻锤制造也要早些规划出来。” “嗨。”司马昌施礼。 “这些事情,我就不给你下诏令了,免得依律而对你压力过大,卿尽心去做就好。需要丞相和太尉配合的事情,你报给郎中令,由他替你协调。”胡亥看了看公子婴,公子婴向司马昌点了点头。 司马昌为皇帝的体贴感动不已,又连连施礼。要知道胡亥如果下了诏令,那就一点儿圆转的空间都没了,到时候真没完成,按秦律要杀头的可不止他司马昌一个,依律能杀得人头滚滚。咱们的胡亥虽然灵魂上不属于这个时代,但也知道秦律真不是闹着玩儿的,确实很严苛。 修律……慢慢来吧,啥事做太急了,与这时代人的思维模式脱节,都是会起大大的反作用的。和封建制度早期的人直接谈民主,被吓死的是百姓,被弄死的一定是讲民主的人,不管你是黔首还是君主。 至于技术的发展……技术发展要与科学发展结合,科学发展要和数学、物理乃至化学的理论与实践发展同步,现在圆周率还是3,再过400多年才是3.14,要600多年后才有祖冲之的小数点后面7位,物理和数学结合产生相应公式在东方连影子都还没有,化学仍处在炼丹术的早期时代,自己把后世代的技术提前拿来实现也是要有个度的。 正如自己和公子婴谈到过的民智与帝权之间的关系……胡亥无奈而又庆幸的悄悄笑了笑,庆幸……因为当皇帝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_ 感到庆幸的人不止二世皇帝,还有反秦帝不反封建的楚国贵族项梁,因为宋义送来一个好消息,他在盱眙一带找到楚怀王的孙子了。这一来,项梁就无需再为是否要跟景驹身边那些既得利益的秦嘉之流玩儿那些不必要的心眼儿来慢慢夺权,直接就可以使用自身所具有的强大武力。 至于景驹,跟你无亲无故的,只好让你与秦嘉之流一起陪葬。 宋义找到的这位名为芈心,史书上也没说这个小哥是楚怀王哪个儿子所生的儿子。楚怀王熊槐,在他客死关中时大约59或60岁(约公元前355-296年),史书上也没说芈心闪亮登场时的岁数,只说他被宋义找到时在乡间为人牧羊,所以这位“后楚怀王”年龄太小不了。 咱们掰着手指加脚趾算算,假设“前楚怀王”死前弄出个遗腹子,那是公元前296年,这个遗腹子出生就在前295年。如果这个楚怀王的遗腹儿子也在60岁制造出芈心这个怀王之孙,那芈心的生年也就是前234年。故事中的这会儿是公元前208年,所以芈心至少有26岁。要是芈心的爹不是遗腹子,也不是60岁还在生儿子,那芈心的年龄就更没谱了,说他50岁都是可能的。 不过既然能从牧羊人变为王,想必芈心无论什么年龄,先想的不是权力,而是终于回归优渥的生活吧,吃肉穿锦总比披麻食粟强太多了。因为如此,所以芈心把宋义看做自己的大恩人。见到项梁后,则把项梁当做自己的大靠山。至于项梁是否把自己当做傀儡,自己有没有话语权,则是现阶段还不需要、也不能考虑的问题。 得到芈心后项梁立即率军前往盱眙,同时召回项羽。而芈心在项梁的支持下,就地在盱眙称王,王号依旧是“怀王”,用怀王熊槐的悲情,充分起到收拢楚国民心的作用。 芈心称王,按楚国的规矩,王为芈姓熊氏,因此从此就称为熊心。项梁则被封(自封)为武信君,总领军政。 楚怀王既立,立即通告天下。而关中则在宋义找到芈心后没几天,就由听风阁细作将这一消息传递到了咸阳宫二世皇帝的御案之上。 _ “项梁立熊心为楚怀王,那就是完全不承认景驹自立的楚王。”胡亥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必须立即行动起来了。 “王敖,风影阁准备救下景驹的人手需要立即遣至彭城、留县一带了。” “陛下,臣为此准备的一什锐士早已在留县落户为黔首,由申幽影为什长。”王敖回应道。 “陛下,臣可令彭城的细作协助。”姚贾也说道。 “善,让章邯立即放弃方与和胡陵,给秦嘉最后的辉煌一下,也让其在可能遭受项梁攻伐时留一个退路。” 胡亥颔首表示满意,“姚贾,汝传密诏给郦食其,让彭越也准备一些精干之人,在景驹、秦嘉败退时,暗中照拂一下。同时,若项梁北溯至薛地、丰沛一带时,让彭越遣使去见楚怀王以示效忠,正式把彭越这个大木楔给楔进去。至于彭城细作,可秘密将项梁动向传给申幽影,但不要暴露,甚至不要让申幽影知道是谁传讯,王敖与姚贾拟一个联络方式。” “嗨。”两人拱手。 “彭越既然臣服刘季,再投项梁是否合适?”公子婴有些担心,这时代背主另投,是大忌。 “无妨。”姚贾微微一笑,“刘季虽然已投楚王驹,然项梁若击景驹,刘季必做壁上观。楚王驹非项梁对手,刘季独坐砀郡,见景驹不谐,则会转投怀王。若其军师张良有足够谋略,当会劝刘季拉彭越一同往投。” “我们以彭越为暗桩,刘季也会以彭越为暗桩。”胡亥捏起一块小点心送进口中,呜噜呜噜的边吃边说。 自从他指使尚食府制出了多品种的面点之后,他的御案上就没少过零食。好在他每日一直坚持习练拟禽术,所以还没大幅度发胖变成一个小胖墩。 “让殷通和公叔起复夺陈郡,把吕臣也赶到楚怀王那边去吧。” “对了,”胡亥又想起一事,“除了楚王驹,还要想法保护楚王家人,至少要保住他的的四个子女。” 王敖想到后宫里那位,行了一礼。 除景娥外,景驹另有三子二女和四个夫人,这么一大家子人,单靠风影阁的十个锐士显然照顾不过来,不过刚才皇帝说可以向彭越求援,他心里还是比较踏实的。 “臣可让申幽影联系客卿食其,将陛下诏令带去,由将军商手下派出一屯人伪作乱民,与风影阁一同在前出到彭城左近相机而动。” _ 秦嘉强攻方与许久不得,这一日突然得到斥侯报告,方与内的秦军出北门向昌邑方向退走。他立即下令再攻方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城池。不但得了城,而且由于秦军撤走的仓促,还给他留下了不少的粮秣和甲兵。在他还没坐稳方与的府堂,围着胡陵的军卒来报,胡陵守军也放弃了城池,从泗水向北逃离了。 秦嘉骤然得了两城,虽然欣喜,但也不乏疑惑。方与守军六千,胡陵守军三千,自己带的兵卒要比守军要多一倍,但守城的秦军都是百战之卒,又有城池的庇护优势,自己招募的那些“义军”大多没经过正规训练,加上需要保存实力不愿用人命硬堆,所以并没有给两城的守军造成太大压力,为啥突然秦人就先跑了? 这个疑惑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因为没两日就有个让人震惊的消息传了过来:项梁在盱眙另立熊心为怀王! 秦嘉虽然只是个江湖豪客,但这点儿政治嗅觉还是有的。项梁另立楚王,就是不承认楚王驹的地位。天无二日,国无二君,那么项梁一定会出兵来伐。 第十九章 景驹败走 他在方与和胡陵各留两千卒,带着其余的两万人立即赶回彭城,其中有一千多人是新募用以补充攻城伤亡的。 东阳宁君在留县比秦嘉更早获得了楚怀王新立的消息,已经早早赶回了彭城。一时间,各方势力都围绕着楚怀王登基展开了行动。 秦人这边,申幽影得了皇帝诏后立即遣人星夜前往大野泽联络郦食其;郦食其得皇帝诏后立即与彭越和郦商相商,选出了五十个最具“匪性”、经验丰富的人等待申幽影的人来接洽;听风阁细作与申幽影建立了不见面的信息通报机制;听风阁细作悄悄向与季鸠同来但留在留县宁君军中的人发出指令,要求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配合申幽影营救景驹全家;季鸠的同伙密会了申幽影,定下配合行动的方式和信息传递机制。 楚王驹这边,宁君与景驹协商,一方面发出通告说自己才是正统的楚王,项梁所立的楚怀王身份存疑。另一方面征召彭城军民加固城防,收集粮秣、赶制守城器械、训练兵卒和民壮,以备项梁来攻。 按照宁君的建议,景驹还将家人全部迁往留县,这倒是给申幽影的“护驾”工作提供了很大的便利。秦嘉赶回之后,景驹的楚王廷共同商议了一个防守和守不住时退守留县、胡陵、方与的“路线图”,并决定若连方与都守不住时,景驹可先逃往魏地(也就是后来史书中所称“梁地”,这个梁地不是梁国,而是魏国国都大梁附近,在后世开封西北),然后伺机北渡河水前往赵地。 赵地?赵国现在不是被李良占据并归并回秦了么?其实不然。李良现在能控制的主要是邯郸郡,对巨鹿的控制力就很薄弱了,所以实际上此时张耳和陈馀正在巨鹿找到个赵王歇,密谋在合适的时机重建赵国。 当然给景驹规划规划逃亡“路线图”比较麻烦,因为若直接向北逃亡距离河水很远,中间还有个大野泽,若被项梁军衔尾追杀就逃不了多远。从方与走水路西逃,项梁军可以水陆并进进行追杀。 所以必须完全走陆路秘密潜逃向西北,才能期冀万一能逃出去。但向魏地逃跑有个大障碍就是秦军,定陶、昌邑眼下都在秦军手中,景驹的逃亡还不能引起秦军的注意。当然,也正是因为魏地有秦军,所以同样会使项梁军投鼠忌器,这就是撞大运的事情了。 未虑胜先虑败,这是孙子兵法啊,其实景驹这边没有真正懂兵事大将(季鸠带来的那些当卧底的是秦军中选出的中下级军官,已经是景驹军中最懂的),而且还没打就先规划逃亡也很晦气。 按说景驹的王廷是不会先去考虑这个的,可架不住有人在宁君耳边吹小风,把宁君说服了,自然宁君也就借着自己和大王的超铁关系,来接力说服大王。在宁君耳边吹这种小风的自然不会是别人,就是季鸠所带来的的那几位兄弟中留在留县军旅的,纯种的大秦间谍。 项梁这边,则是摩拳擦掌的准备大举北伐,先处理掉楚国内部的“双王”状态,才能凝聚全部楚人的力量到自己这边当筹码打击暴秦,这是项梁最冠冕堂皇的理念。 项梁现在底气十足,自身原本拥有三万训练有素的军卒,其中项羽的八千江东子弟兵战力超强,从项羽为吕臣助攻陈郡的战事看,所谓秦锐,打打吕臣这样的“义军”是没有什么压力的,但碰上项羽的八千子弟兵立即溃败。 而且,最近又有两支力量加入了自己的军中,其一就是英布带来的五千卒,另外还有一支二万卒的大军,是陈婴带来投奔的。 陈婴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是东阳县(就在现在盱眙附近)县令手下的一个吏员,德行昭着,为人诚信谨慎。山东大乱时东阳县的一批青壮杀了县令,聚上数千人,想找个领头人时就想起陈婴来了,任你如何推辞也不行,不干也要干。接着由于参加的人数慢慢增加到了近二万,这些人就想让陈婴称王。 陈婴称王,拥戴他的那些人就能当大官,多有吸引力。这倒让我想起唐末和五代十国那一段里,不少人被自己的部下强行逼迫造反称王,就连宋太祖赵匡胤的黄袍加身也是部下将领们搞的突然袭击,所以赵匡胤称帝后不得不玩儿了一手“杯酒释兵权”,免得那帮家伙哪天对自己不满了又拥立另一个人造自己的反。 陈婴的老娘看这架势不对,就对陈婴说啊,我嫁进你陈家就没听说你家祖坟有这么根当贵人的青蒿子,现在你被这么拥戴可不是啥好事,不如另外找个主儿投奔,事成可以封侯,事败因为你不会是最被关注的逃起来也容易。 陈婴一听,老娘说的对哇,就连哄带骗的跟那些拥戴者说,你们看咱们其实都不算会打仗的,项氏世代为兵家,跟着姓项的混才能真正打赢暴秦,大家才能一起当官发财。这帮人觉得大师兄……咳咳……大首领说的对啊,于是陈婴顺利的带着这两万人就投奔项梁了。 项梁也算对得起陈婴,熊心称王后,给了个上柱国的官衔(楚国的上柱国似乎不太值钱,像个荣誉称号,很多人都被封过这玩意儿,还有就是令尹这个官,也是这样),比较实惠的是给了五个县的封邑。 在史书上,项梁死了陈婴就跟着项羽混,项羽被刘邦打败了陈婴又跟着刘邦混,最后混成个堂邑侯。这个侯待遇不是很高,只有六百户的食邑,但陈婴后来给一个什么王当了国相,食邑增到了一千八百户,在汉初这一大堆“侯”中排行86。陈婴后代也小辉煌了一下,他的孙子陈午娶了馆陶公主成了驸马,生了个曾孙女陈阿娇,就是“金屋藏娇”那位,给汉武帝当了几年皇后。曾孙、玄孙都有尚公主的,所以陈婴这一家最后的结局还算很不错。 看到这儿,就不能不说刘邦老同学在起事之初真是百事不顺、荆棘坎坷了。起事时几千人,好容易连蒙带抢拉壮丁的够着万人大军这个门槛,雍齿一反水,又成几千人了。陈婴很被动的被人推着走,居然就轻松凑出两万人当做投靠项梁的资本,只能感叹孟老夫子那句话: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历史上刘邦最终是混出来了,但在这个故事里面,刘邦最后算是白吃了这堆苦了。 扯远了,继续说项梁。项梁得了英布和陈婴所带的力量,所拥有的军卒数量暴涨到了五万多近六万,再加上项羽回报说秦锐军战力并不强,因此信心极度增长。至于秦嘉那两三万人,项梁根本就没放在眼里,一群没有多少训练的泥脚杆子和城狐社鼠而已。当粮秣兵甲等辎重准备停当,项梁就命英布带着一万五千人沿泗水而上去打彭城,自己则带着大部队慢悠悠的、远远的跟在后面。 …… 酉末时分,南济水北岸。 一队盔歪甲斜的败兵,大约有三十多人,簇拥着一个身着亮甲的贵人刚刚上岸,正从水边十几条小舟上拉下一匹匹战马。一匹相对最雄俊的白马先拉到贵人身边,一人跪地请贵人踏身上马。 说是贵人,衣料战甲也确实很显档次,只是全身上下灰土爆烟,儒雅的面容早就被汗水将蒙尘冲的一道一道的,已经污浊不堪,露在皮盔外的发丝也成了灰黄色,一根一根在小风中飞舞着。 贵人跨上战马,回头望了望夕阳照耀下的水面,又看了看西天树梢上仅留半圆的血红落日,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贵人自然就是景驹,楚王驹。 _ 在项氏军的攻击下,在英布这个悍夫的冲杀下,景氏王军几无还手之力,一败而再败。 在英布率军来到彭城之前,大司马嘉已经及时率军赶回了彭城,在城外的东面扎下了营盘和阵势。因为,任何南方军队要打彭城,必以泗水载运粮秣辎重,军卒即便徒步行军也是沿水而行。 英布军从泗水向彭城行进中,斥侯发现了秦嘉的阵营,英布就在秦嘉阵东五百步处列阵。虽然此时天已近黄昏,但英布并没有扎营以待来日再战,而是阵型一成,就直接发起进攻。 英布在代国,尤其在霍邑之战中,得到了李左车的悉心指导,算是正式从军的启蒙课程,然后在离开代国辗转南进到鄱邑的路途中也打了一些小仗,对军事才能的增长起到了一些小作用。在鄱君吴芮麾下协同练兵,同时刻苦自学,军事才能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自投奔项梁后,又进一步得到巩固,再加上本身凶悍善战,因此在项梁军中是排名前五的战将。项梁作为兵家显然是慧眼识人的,要不也不会把此次伐秦嘉的重任交到英布手中。 当然,别人也可以说项梁这是用消耗杂牌军的实力来保存自家嫡系力量,因为英布所率的一万五千人中,五千人是英布自己从鄱邑带来的自家“嫡系”,而另外一万人则是陈婴那两万人中随意划拨出来的。 说项梁如常凯申一般排斥异己本老拙是不信的,作为楚怀王下第一人,只要在我麾下,就都是我的人,我的力量。在三万项氏核心嫡系军的战斗力下,尤其是在项羽八千子弟兵的恐怖力量笼罩下,任何归属了怀王的的势力都只能真心同化,接受项梁指挥并全力以赴。 所以项梁让英布带着这样组成的军队去打景驹,只能说项梁对景驹和秦嘉的力量实在看不上眼,让英布带着这些貌似“杂牌”的队伍出战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正规作战的练手机会而已。 秦嘉军的斥侯也早就探知了英布军的动向,只是秦嘉本以为天色已晚,英布会在数里外先扎营。当斥侯报说英布军在结阵时,秦嘉才匆忙把自己的军卒拉出营盘布阵。 英布摆出了一个雁行阵开始冲击秦嘉的方阵,开战之初自然是弩箭对射。两方两轮对射下,秦嘉军训练不足的劣势就显现出来了,阵型开始变得有些散乱。这还是经过季鸠那帮人努力练兵后的结果,不然一轮对射就会出问题。 英布的雁行阵中央藏着自己的那五千人,一看秦嘉阵型不稳,这五千人立即变阵为锥形阵,只一次冲击,秦嘉军溃散! 宁君对己方军队的估计比较准确,远远一看就知道大势已去,立即带着城内的“王军”护着景驹开北门而出,快速渡过获水向留县而去,此时秦嘉的溃兵正好挡住了英布军的视线。 当夜幕落下英布收兵占据秦嘉的大营过夜时,秦嘉以一部挡住彭城东门,其它各门收拢溃兵,然后趁夜色也全部渡过获水,放弃了彭城。 待第二日英布准备攻城时才发现彭城内除了百姓外已经没有一兵一卒。 此战秦嘉军被英布军杀伤的军卒依旧有限,不过两千多人,秦嘉到留县后仍然拥有两万以上的大军,只是军心已被这一战摧垮。所以当英布追到留县,秦嘉又败。追到胡陵,秦嘉再败。这回败的比较彻底,秦嘉本人都被英布一戟戳下戎车。 秦嘉在每次败战时收拢溃兵,英布也同样收拢秦嘉的溃兵,并且并没有将这些溃卒当做俘虏对待,而是直接打散编入自己的军中,并以“楚人不杀楚人”为口号,所以上次对阵英布的军卒,下次或许就对阵以前的袍泽,第三回就向对阵喊话瓦解秦嘉军了。 当英布杀死秦嘉时,季鸠不失时机的立即带着剩下还有组织的秦嘉军卒投降了。英布出征前就得了项梁的授意,立即以季鸠为首收拢败兵。几战下来,除了战死和无法收拢的溃散之卒,英布的兵力竟然增加了一倍,达到了三万人……这买卖实在做得。 只是每次战斗,楚王驹都领先一步逃出了英布的追杀。胡陵之战英布事先部署了迂回包抄部队,也没有挡住景驹的逃亡步伐。 大战未起宁君就向各个方向撒出了大量斥侯,一旦发现英布军的包抄企图,就护着景驹先一步脱离了包围圈。由于景驹的败退路线从彭城到留县,再到胡陵,是一路向北,这就让英布产生了错误判断,以为胡陵战败景驹会逃向方与,于是一路向北追杀。 到方与才发现根本景驹就没来过这儿,英布这才认真考虑“楚王驹”会逃到哪儿呢? 说起来任何时代任何队伍中都不乏“叛徒”这样的角色,一个参与了规划景驹逃亡路线的大臣,为了邀功稳住自己的地位和既得利益,主动向英布报告了景驹由陆路西逃意图渡过河水去赵地的方略。英布立即向西、北、东三个方向撒出了三个千人的追击队,自己亲领向西的队伍,搜罗了两千匹马全配给自己这支追军。 景驹从胡陵出逃时身边还有三千护军,虽然他总是先一步逃离,而且英布对他逃跑方向的判断错误让他赢得了几天的时间,可他跑得仓促,所带粮草均不足,马力完全不如准备充分的英布。 逃跑的人对马匹用的也狠,饿马还要快跑,死亡率大增,死马又给英布当了路标,终于使英布追了上来。然后,分兵阻击为景驹创造逃跑时间和空间的同时,也使景驹身边的护军越来越少,待到抵达南济水北岸,也就剩下这三十多人了。好在每次分兵阻击时,都能让继续逃亡的护军得到剩余的马匹,所以屡屡逃过了英布的追杀。 _ “大王,”这一小队人马的首领就是景魅,因为函谷关之战无法返回咸阳,就留在景驹身边做了亲卫,为人机灵,也比较善于潜踪隐迹,“这里距离秦人占据的定陶很近,臣等护着大王沿河向西,找一个荒僻之地暂且扎营,明日一早就启程向西北过北济水,经过临济附近,想法北渡河水。南北济水之间是秦军的势力范围,我等虽然行走不便,英布带大队人马追杀我等的行动就更为不便。” “辛苦诸卿了。”景驹看着身边这些虽显狼狈但面容依旧坚定的忠心之士,在马上团团的拱手致谢,卫士们一见立即半跪行礼:“愿为大王效死!” 景驹眼睛有点湿润,强忍了忍:“走吧,趁着天没全黑再赶一段路。” 卫士们起身正要上马,前方放出的两名斥侯之一飞也似的打马跑了回来:“大王,前方有一伙人正向这边过来,只有不到二里了。” 景魅立即四下张望想寻躲避之处,只是水岸边虽然都是乱蓬蓬的灌木丛,虽有较为高大的树木但很稀疏,灌木丛致密很难进入还低矮,人勉强可藏,马则完全藏不起来。 他一把揪住斥侯:“看得出是英布军还是秦军吗?有多少人?” “天色偏暗看不清楚。”斥侯喘息了几下,“隐隐约约的看着,装扮上不像秦人或英布那些军卒正规,有点像小股义军,人数大约七、八十。” “列阵。”景魅当机立断,既然己方藏不起来,对方又不像秦军或英布军,不妨先列阵防备着,待这些人到来后套套口风,或许还能得到对方的帮助。 三十多人以马为屏障列成圆阵,阵势刚摆好,另一个斥侯也返了回来:“那些人据此只有一里了。” 一里,也就400米多一点儿,卫士们将景驹护在中间,心情颇为紧张的等待着。片刻后,就看到东边沿着水岸乱哄哄的走过来一群人,其中有大约五十来人穿着皮甲比较整齐,其他十几个人衣着杂色,最后面居然还有两辆革车,不过不是牛拉的,每车用了两匹马来拉,车上有布罩着也看不清装着什么。 这个奇怪的队伍走到距离景驹的圆阵五十步左右也站住了,那几十个披甲之人列横阵持弩,而那十几个杂色衣着之人却站到了横阵前面,其中一个葛衣短衫之人似乎是个头目,向这边张望了几下,就丢掉手中硬弩,摘下腰袢铜剑,两手高扬着慢慢走了过来。 景魅见对方单身一人,又解除了自身所有武装,心情略有放松,但当对方距离二十步时,仍然喝道:“不要再向前了,原地说话。” 那人立即站住,然后拱手问道:“对面可是楚王?” 景魅一下又紧张起来:“尔是何人?” 那人大约是想笑一下缓解紧张,可显然不是个常笑的,只是咧了咧嘴挤出了一个很牵强的笑容:“若是楚王殿下在此,臣则有重要之事奏禀。若非楚王殿下,那某就让开道路,任由尔等西行,如何?” “汝寻楚王,意欲何为?”景魅端着弩依旧指着对方。 “某奉命来救楚王。”那人既然笑不出自然状态,索性不笑了,“若尔等非楚王麾下,某亦与尔无怨,自当任由尔等继续前行,某则继续向前寻楚王。” 景魅仍不敢轻信:“尔言奉命救楚王,尔奉何人之命,可有信物?” “看来楚王殿下确实在此了。”那人脸上并未露出欣喜之色,仿佛若楚王不在这儿才值得惊讶。他从腰间拿下一个竹筒,双手向前一奉。 景魅示意身侧一人走过去,将竹筒接过来,回阵递给景魅。 景魅仔细看着竹筒,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符号烫印在竹筒上,手中就一哆嗦。这个符号印记是原来景曲向景驹传递很机密信息时的标志,如果竹筒被人拆开过,这个印记也必然会损毁。现在这个印记很完整,显然里面的内容也是原装货。 景魅将弩递给旁边的人,自己回身进入圆阵内圈,双手将竹筒奉给景驹。景驹看到符号印记也颇为惊讶,难道这些人是景曲找来的?他用手中铜剑把竹筒拍开,抽出了其中的帛绢。 才看了没几行,浑身竟然颤抖了起来。他双眼望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稳住了身形,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请那人进来。”景驹手攥帛绢,向景魅吩咐道。 第二十章 获救 圆阵打开一个缺口,对面那人很恭谨的走到景驹身前,行了一个正拜礼:“臣申幽影,拜见楚王。” “快快免礼。”景驹话音中依旧带着一丝激动,“豪侠来救寡人,乃寡人的恩人,寡人当不得豪侠之礼。”说着向申幽影一揖。 申幽影略略闪避了一下,就直截了当的说:“大王,臣已得到消息,英布的追兵据此不过半日路程,所以大王不必多礼,大王现在可信得过由臣来安排一切否?” 景驹很坚定的点点头,让景魅将圆阵散开,每人都站在自己的马旁准备行军。 申幽影向五十步外那群人挥了挥手,其中两人立即捧着一些衣甲之类的物事向这边走来,而其他人则开始一通忙碌。有拾柴搭建火堆的,有从革车上往下搬东西的,当然那些披甲之人四下散开进行警戒。 申幽影指着过来那两人手中的衣甲:“臣准备在此制造一个大王等人被流匪袭杀的现场,因此臣请大王更衣,将大王衣甲用于迷惑追兵,大王若携有私玺之类能表明大王身份之物可随甲胄一同交予臣。” 他又看了看景驹的卫士,“大王的其他亲卫也换换衣甲吧,那边革车上都有现成的。另外,马匹也要留下一些,可将较为疲惫或已受伤的选出八、九匹。臣护大王的后面路途以水路为主,无需过多马匹。” 景驹冲着景魅一点头,景魅留下几个卫士当屏风遮挡着景驹更衣,然后带着其他卫士向前走去。经过忙碌的那些人身边时看到,这些人从革车上搬下来的居然是二十多个尸体,用不同的倒卧方式摆放着。等他们换下这一路沾满灰尘汗水的衣甲,那些人就给尸体穿上,然后用箭射,用矛戳,用剑砍,接着就在伤口位置撒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血。 靠近火堆的一具尸体看着身高体型都与景驹非常相近,等景驹的衣甲拿来给尸体穿好,把一枚私玺挂到胸前怀中之后,这些人点起火堆,把那具尸体的嘴撬开,先用一根竹管使劲往里吹了些什么,然后又向嘴里喷撒了很多烟尘,并将嘴型合到半开状,接着就把脑袋放到火堆上,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儿立即散发了出来。 景驹在旁看着,心放了下来。这批人显然是专业人士啊,任谁看,自己已经在这儿薨了,薨的不能再薨了。 挑出已经坚持不了多久的十一匹马,也被这些人利落的箭射矛捅铜剑砍,杀死在距离火堆或远或近的地方,死马前后左右则丢上一具尸体,怎么看都是一幅遭遇突然袭击的场面。 申幽影的人布置好这一切,然后做了个手势,立即有两个人像猴子一样在袭杀现场几十步外选了两株高大茂密的树,蹭蹭几下就隐没在了枝叶当中。 “大王,请由臣为大王前导。”申幽影从革车中拿出准备好的火把分给众人,一路沿南济水岸向西而行,那些披甲之人则在后面断后,交替留下斥侯观察后面的动静,显得极为训练有素。 一行人悄无声息的向西走了十里左右来到一个小河湾一样的地方,远远的黑暗中亮起一盏微弱的孤灯,向这边闪了闪,申幽影将手中火把上下左右的挥了几下,远处又亮起了几盏灯,并缓缓的向上升了起来。灯光下影影绰绰的现出了几条舟船。 “熄火把。”申幽影一声令下,火把熄灭,这队人在黑暗的静默中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了停船的地方。 景魅早就下了马,此刻来到景驹马前半跪,让景驹踩着自己的腿下马,在申幽影的引领下登上了中间的一条船。 此处泊着一共五条船,其他四条稍小,景驹上的这条较大。比较奇怪的是每条船的中间都立着一根粗壮的高杆,那些舟灯就是挂在杆顶上的,高杆下还有个横杆,上面卷着不知是什么物事。申幽影的七十来人加上景驹的三十多卫士,一百人出头,每条船上了三十人左右,最后两条船则放置革车和马匹。那五十来个披甲的人平均分布到五条船上,卸了甲摇身一变就成了水手。 待所有人马车都上了船,两名水手一前一后用长蒿将船推离岸边,三名水手在高杆下用力一拉,一张大布升了起来,在水面上和煦的东南风吹动下,船自己就开行了起来,一个水手在前观看水面情况,一个水手在后掌握方向,其他水手在船边一靠自管休息了起来。 此时已经入夜,不过天气很好,星光和一弯月光洒下,还是能看清水道的,而且这些水手显然经验丰富。 景驹和景魅站在船舱门口,惊异的看着被风吹鼓的大布带着船行进,申幽影看出了两人的讶异神情,说道:“大王,这是帆船,可以在有风的时候以风鼓帆而行,减少桨手的劳累。现在东南风较强,我等趁夜行舟是项氏追军想不到的,所以也就不需用桨手加快舟速。” “帆船?” 景魅从申幽影向景驹递交秘密竹筒后一直都很知趣的闭口不言,但不等于他对景驹看信后的行动和申幽影这些人的来历没有疑虑。现在看到帆船,觉得这应该与军政无关,于是把惊讶表达了出来。 “是,在下也不知这是谁想出来的,但现在,”申幽影冲着景魅嘿嘿了两声,“我等的舟船大都装有桅杆和风帆了。” 他对景驹施了一礼:“夜色已深,大王一路疲惫,还请尽早歇息吧。” 景驹轻轻颔首,走进船舱,景魅也跟了进去,然后二人再次惊异了。 这条船的船舱内布置,虽说不上奢华,但也完全符合一个王的身份,所用物品虽然不多但很精致和典雅。对于贵族出身的景驹来说,这种充满了楚风的王室布置,显然不是仓促间能够做到的。舱室大小适中,卧榻、坐席、酒橱、书架、五谷轮回之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舱门外还有带遮檐的守门卫士坐席。 虽然船不很大,也能够完全装下景驹的三十多个亲卫还富富有余,在景驹舱室的两侧及前后都有简单的卫士窄舱。亲卫们的居住条件自然比王舱条件差的太多,只是依旧具备了睡铺和放置甲胄的空间。整条船上,除了六名由救援时的披甲之士转换身份的船工外,全都是景驹自己的人,无形中给景驹增加了很大的安全感。船的后部矮舱中有粟米、果蔬、腊肉、小泥炉和火炭,无论是给大王备膳还是亲卫们的餐食全都考虑的十分周全。 景魅看过王舱,又看过整条船的结构,心中的惊疑更重。 在布置好大王防卫后,终于忍不住踏入王舱内,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大王,看这些人,无论是搭救我等,还是布置虚假的现场,以及此舟的各项布置,显然是早有准备的,似乎很早就知道大王将败往梁地。臣请大王赦臣死罪,臣实在想知道这些到底都是什么人。” 景驹在景魅巡视全船布置守卫等事的时候,已经让另一个亲卫给自己开了一坛酒,此时正跪坐在榻上慢饮。听到景魅的发问,极轻的微叹了一声,以手中端着的酒爵示意景魅也给自己倒杯酒喝。景魅倒上一爵酒,跪坐在坐席上面向景驹双手举爵行礼,喝了一口,望着景驹等待答案。 “刚才那个申幽影拿来的书信,”景驹从腰带中抽出那幅帛绢递给景魅,“尔自己先看看吧。” 景魅放下酒爵接过帛绢扫了一遍,和景驹拿到帛绢后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都是震惊得抖动了起来,然后稳住身形从头到尾仔细再看一遍。 “公主做了秦帝的皇后……秦帝早就算定大王会被项氏攻伐……”这消息太不可思议了,自家大王反秦,自家小女主却做了秦的皇后,然后秦帝居然知道自家大王必败,还派出了救援队,景魅两眼失神的望着船舱的舱顶,就像在翻白眼。 “大王,这……可信吗?” “那信中的字可是小娥的?”景驹反问道。景魅看了看手中的帛绢,似乎很不情愿的点点头。 “那来救我等的申幽影,可是假的?” 景魅又不能不摇头。 景驹抬手挥动了一圈:“这楚国风格的王舱,可是很快就能布置出来的?” 景魅僵硬的再次摇头。 景驹挂起一丝苦笑:“莫说尔,就是寡人也觉得这一切实在难以置信,可确确实实就发生了。总不能说,寡人和尔等数十亲卫,都在做同一个梦吧。” 景驹又喃喃的小声嘀咕了一句:“难道只是孤在做梦?” 景魅使劲的晃了晃脑袋,好像要摆脱什么:“大王,若是秦帝为公主的缘故而救大王,那干嘛还要伪装一个大王被杀的现场?” “寡人不知。”景驹是个老实孩子,也就老老实实的回答着。不过景驹多少也算个政治家,所以又灵机一动:“秦帝以孤的死来瞒过项氏,或许以后会用孤来牵制项氏所立的那个怀王?” 景魅打了个冷战:“不是一直都传秦帝年少且耽于嘻乐,是个昏庸皇帝?真若如大王所想,那这个秦帝隐忍的功夫就不可测了。” 景驹对自己灵机一动所想到的可能性,不但没有对秦帝可能很阴险的猜测吓到,反而因为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而有些小激动。秦帝隐忍也罢,阴险也罢,都是自己的女婿。 “皇帝到底如何尚未可知。”景驹压住心头的那一丝期待,“至少秦廷现在的大臣们不昏聩,只要皇帝放手让大臣们去做事,那皇帝也算行黄老之无为而治了,不是有传闻说,安期翁在山东乱起前曾在咸阳暂居数月?” “另外,”景驹的目光中包含着些许欣慰:“当初尔等送我女出关中未成,现在已知其将为秦皇后,这说明什么?寡人认为这说明我女在景硕等人严密护送中失踪,虽皇帝一定遣出了申幽影这类具暗战之能者,但这其中显然有小娥自愿配合的因素。若我女乃自愿跟随皇帝,卿认为,我女是会喜欢昏君之人否?” 景魅不敢说什么了。他在咸阳景曲手下时感受过景娥的处事和性情,看着柔弱,实则很有主见。若是景娥自己想当这个皇帝的皇后,那这个皇帝大概率的不是个昏君。 当真细究起来,景驹和宁君等人反秦的行为中有多少反抗暴秦解救百姓的正义成分实在很难说。推而广之,整个山东的反秦大业中,真为百姓考虑的义军又能有多少? 被暴秦逼反的“首义”陈胜是个闾左,可大业尚未成功,他又是如何做的呢?自顾自的先称王再说。而像景驹、项梁、张良、齐国田氏等旧贵族,都是借势而为,想要恢复昔日地位或更进一步而已。 对景驹来说,造了大秦的反,自立成了王,现在居然还被自己所造反的对象,秦帝救了。若是看在自家闺女的份儿上救了也就救了,可皇帝又故意隐瞒自己的死亡真相,那就是说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也许以后还能是个王?景驹现在的心态一下转变为希望尽早见到皇帝,看看小皇帝对自己到底有何期待,好使自己能努力为皇帝的期待而奋斗。 至于景魅这类人,除非真被暴秦祸害太惨的人有一肚子冤仇外,一般的家奴家兵,主人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干,主人投靠谁自己就跟着投靠谁。想不通这个的看客可以去研究一下,为啥被暴秦祸祸到最底最底层、再惨没有的那几十万刑徒,反而成为暴秦用来镇压农民起义军的最有力的工具? _ 景驹的小船队在夜色中风鼓着船帆悄悄地向西而去。 他们跑的很及时,也说明了秦人的消息很准确,当天光微明时英布已经领着千人队渡过了南济水,并发现了景驹“被杀”的现场。 英布带人一直紧紧的追着景驹是冒着很大风险的,景驹“被杀”之地已经在定陶以西,距离定陶不过十数里,若定陶秦军发现了他们并调兵出城前来,英布或许凭借勇力和随队亲卫的拼死搏杀能逃出生天,但这个千人队里的大部分军卒可能都会被杀或被俘,因为定陶内足足有三万秦锐驻守,其中骑卒就有万人。 所以,英布一方面死死追踪着景驹,一方面又不得不小心翼翼,马蹄上都包了布,追踪的速度也不敢太快,这也是景驹能九死一生的逃到此地的原因。 申幽影这些风影阁锐士布置的现场没有丝毫可挑剔之处,替代景驹的那具尸身的面部早就被火和炭灰烧得看不出任何特征了,其他“亲卫”的死法也是典型被偷袭时仓促应战的结果。当手下士卒从“景驹”身上搜出了他的私玺后,英布立即带队快速渡过南济水悄然回返。 待他们渡河而去,树上的两个风影阁锐士也轻轻落到地上,向定陶方向快步而去,准备借用军方的传讯手段将成功的消息传回咸阳。 英布此番伐楚王驹的行动基本成功,美中不足的是,虽然秦嘉和随同他一起举事的董缏、丁疾战死了,可朱鸡石、郑布在溃败中不知所踪。楚王驹虽“薨”,可宁君全家和景驹全家都未曾捕获,连同“楚王玺”也没有拿到,只拿到了那枚私玺。 英布向北追击的千人队几乎就要追到由宁君带队的家眷队伍,楚王玺也在这支逃亡队伍中。由于家眷队比景驹逃出的时间还要早一天,此队的护军将领又是季鸠带来的那些人之一,因此得到了申幽影的风影阁锐士协助,直接奔向了仍在秦人手中的昌邑城。当追击的英布军来到昌邑城下时,这些家眷早就进了城。 昌邑不是什么大邑,城墙新修的,也就两丈来高(4米半不到),守军很有限,连县兵在内也就不到两千,秦锐在这里只有五百。 领军追击的这队英布军千将趁着这一路的大胜觉得可以一鼓作气拿下昌邑,于是准备攻城。架势还没摆开,就有斥侯来报说,昌邑的东西两侧荷水北岸都发现了大股的人马,是敌是友因为隔河无法分辨。英布追军立即停止攻城准备,后撤十里暂驻,并派人向英布所带追兵方向和大军驻扎的方与方向传讯,等待将军的命令和援军。 然而自己的援军没等来,第二天午前荷水西边却来了大批的船队,大队的军卒下船后迅速在昌邑东西两侧列阵。那一千英布追军更不敢乱动,又急急的后撤二十里,只敢派出斥侯悄悄地去打探情况。两个时辰后,船队收队向西,一切归于平静。 到了晚上,斥侯觉得昌邑城不太对劲。按说在有外敌的情况下,夜里城头也应该举火,防范夜袭,可这一夜城上既看不到火把悬灯,也没有什么憧憧鬼影一样的军卒巡守。到天亮后几个斥侯一商量,让其中一人换上难民的装束向昌邑方向摸过去,很顺利的就摸进了城。 因为,城门是开着的,还没有人守卫。 城内倒是没变成空城,百姓们正常劳作着。斥侯一打听才知道,头天大队秦军来的时候,昌邑守军裹挟着宁君带来的那些家眷和护军都随船队撤离了昌邑,直接把昌邑放弃了。 英布先是返回一道军令让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暂不要攻城,接着当援军和英布都齐聚昌邑时昌邑已经不设防。英布军的将领们都对宁君带着楚王驹家眷投了秦人有些疑惑,而英布认为是自己的人追击的太急迫,不投秦人就会被杀掉,那还不如投秦。秦人可能会杀了宁君这样的造反带头人,但对家眷们最多也就是没为隶奴,还能留条活命,而要落在自己的追兵手中就很可能曝尸荒野了。 不管怎样,拿到景驹私玺确认了景驹的“薨”毙,又占据了彭城、留县、胡陵、方与和昌邑,英布的功劳已经足够。于是他将完胜的战报报回盱坮,自己返回彭城等待项梁的到来。 如此功劳,奠定了英布在楚军中的猛将名望,楚怀王\/项梁也没有亏待他,封其为当阳君。 _ 景曲这几个月的日子过的,既开心也憋屈。 开心,是生意不但不比当初出逃关中前差,反而更好了,出逃时芳椒堂卖掉的奚姬们又都买了新的补充回来,山东大乱有不少当地奚姬躲入关内,让景曲选到了不少好的。酒肆生意因为时不时莫名其妙的得到几道新菜谱(他当然不知道是宫中传出的),竟然使他的百草庭在咸阳名声大噪,他都有在咸阳之外(比如渭南、汉中等地)开设分号的想法了。 憋屈,那不用说,他和他的人不许出关中的禁令依旧没有取消,只能在关中和汉中活动,除此之外的地方他的人绝对拿不到“传”,所以他也只能在秦川之内闷声发大财了。 虽然没有了山东的消息来源,可无论是芳椒堂还是百草庭,他还是能获得不少流言性质的信息,其中不乏胡亥故意使人传递给他的。 最近他的忧虑有所增加,因为得到的消息说,已经称王的景驹遭到了南方项氏的威胁,最新的流言说项梁已经派出了大军向彭城进发了。 这一天和其他的日子没什么两样,芳椒堂的乐舞依旧吸引着不少看客,百草庭的佳肴依旧达到了近乎满座的盛况,景曲虽然不直接插手两处的具体业务,但也忙的很。 他一般是在芳椒堂“坐班”,因为那类生意比餐饮更易出现纠纷。不过由于宫中三卫和郎中军平时总有几个人有意无意的当座上客,现在敢在这一堂一庭里惹事的人比过去更少。章台街上都传景曲的生意有惹不起背景,城狐社鼠们本来就很少混迹在章台街上,在这种流言下,就更不敢招惹这一堂一庭,连乞丐都躲着这俩地方。 巳时刚过,百草庭前来了一队郎中军,带着一辆辎车,带队的人很和善但很坚决的请景曲前往章台宫,允许他带一个仆从。 第二十一章 奶茶的大用场 郎中军是宫中护军,景曲自然不敢违命,老老实实的上了辎车,并由景硕在车外御者旁坐着跟随。 章台街就是章台宫的前街,距离章台宫不过数百步。到宫门前两人下车,宫门前一个内侍迎着,也没搜检就带他们进去了。 秦宫宏大,景曲和景硕都是第一次进宫,高高的宫墙、开阔的广场后高大的殿堂,都让两人充满了敬畏。 章台宫后有一湖,湖畔建有章台,因此有人说是仿造“好细腰”的楚灵王所建章华台而筑。实际上至少在秦昭王时,章台宫就已经是秦王乃至秦始皇的主要办公之地,因此即使湖畔章台是仿制楚王章华台,但整个章台宫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小宫群。 内侍带着景曲二人走了好一阵才到了主殿的殿台下,然后一步一步的踏着石阶上行。临近夏日的阳光已经开始变得炽热,两人心中又不知为何被招入宫,额头上已经隐现汗痕。 殿门外,内侍很客气的请两人暂候,推门入殿。景曲四下看了看,整座庞大的宫殿群竟无一丝声音,殿外的军卫都如泥塑木雕一般纹丝不动的持戟而立,只有不停四下扫视的目光才让人感觉他们都是活的。 两人没等多久,那名内侍就走出殿门请景曲入殿,景硕自然是没这资格的。 大殿内光线明亮,能够清晰看到几十步外丹陛上有两个坐着的身影。景曲心中一惊,立即止步低头跪倒在地。丹陛上有人,那不会是别人,其中至少有一个是皇帝。景曲当然知道,非皇帝近臣,在没有皇帝诏令的情况下,只能待在百步外,不然就有刺驾的嫌疑,分分钟被人斩杀。 景曲跪在那里一动不敢动,耳边只听内侍快步向前走去,远远的似乎说了些什么,又快步走了回来:“陛下诏你前行五十步。” 此刻景曲已经差不多满身是汗,听到内侍的传诏,确认了确实是皇帝诏见自己,心中颇有惶惶然的感觉。 别看这些“反秦人士”平时偷偷谈起秦帝很随意加上很鄙视,但真的见到皇帝,一样心中既敬且畏。还是老话,这时代皇权\/王权是任何百姓都存留在内心中的无上存在。 站起身,躬身低首,向前行了五十步,十步外就是丹陛,景曲跪下行拜礼:“庶民景曲,拜见皇帝陛下。” 丹陛上的一个声音让他又一哆嗦:“族父不必多礼,请起身抬头。” 这是景娥的声音! 景曲缓缓抬起头,只见丹陛上的两个小人都微笑着看向自己。两人衣着并不很正式,但也不是一般黔首能穿戴的。而且,景娥身边那个少年……是曾经来过百草庭的那个所谓郎中令的亲族? 景曲两腿发软,不由自主的又要跪下,旁边的内侍轻笑一声,一把挽住了他:“皇后让汝不要多礼,汝再行礼就是违诏了。” 皇后!景曲的震惊又加上了一层。虽然景娥和皇帝坐在一起,可景曲从没想过她会是皇后。以往各诸侯王见臣下也并不都是带着正牌王后,带宫妃的也很常见。 景曲铆足了力气压下心中的纷纷扰扰,在内侍的引领下坐在丹陛下的席案上。 “此番诏你入宫,是想告知你一些事情,好早做一些准备。”胡亥轻轻摇摇头,这些暗中反秦的家伙,真见了自己这个皇帝,也是这样不中用的样子,难怪当初随荆轲刺秦的勇士秦舞阳,号称燕国仅次于荆轲的胆大之人,见了始皇帝一样“色变振恐”,吓得不行不行的。要不是荆轲应对得当,就没有“图穷匕首见”的机会了。 景曲本想说两句什么陛下请下诏之类的门面话,但此刻他还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景驹事败,被项梁所遣的一万五千英布军打垮了。”胡亥继续说道。 景曲一惊,心中纷乱的思绪一下就飞走了,抬头看着皇帝和皇后。 “你们这些反秦的人啊,”胡亥话语中带着不屑,“本皇帝还好好的坐在咸阳,你们自己先争权夺利的打起来了。景曲你可以想一想,山东各路义军这么斗来斗去的,怎么打败我这个暴虐的皇帝呢?” “陛下~~~”景曲听到景娥轻轻的叫了一声。 “好了好了,我也不感慨了。”胡亥在御案下拍了拍景娥的小手,“宣诏你来,是告诉你,景驹已经被我遣人救下了,此刻正在前来咸阳的途中。” 景曲瞪着眼睛,更加说不出话,直直的看着皇帝。 “景驹入咸阳,现在还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只能暗中入城。到咸阳后,就暂时安排在这个章台宫内住下,待我与薜荔大婚后,景驹还要离开咸阳,找个不太引人注目的地方住几年,看山东的局势变化,再决定他什么时候能重回楚地再次称王。” 景曲的嘴半张开来。 “你立即选几个得力的人,去潼关迎候你家王上,我也会派一些人跟随你等。接到景驹后,秘密带入咸阳。”胡亥叫了一声:“费彻。” “臣在。”丹陛侧后转出一个侍卫。 “待皇后与景曲相叙之后,你把具体的事情和他交代一遍,然后带他去见风影阁的幸命。” “嗨。”费彻一拱手,又转回丹陛后面。 胡亥转头对景娥笑了笑:“你和你族父也有很久没见了,你们叙叙旧,我去章台看看风景。” “嗨。”景娥轻轻的应了一声。 殿内所有人,明面上的内侍、宫人,暗地里的甲卫,都现出身形从丹陛后退了出去,偌大一个宫殿中,就留下了景曲和景娥两人。哦不,还有两名锦卫跟在起身走下丹陛的景娥后面,拿着长柄大扇。 在景曲眼中,这不过是两个宫人,他可不知道若他有半分异动,这两个看着柔弱的宫人随时能要了他的老命。 景娥款款的走下丹陛,来到景曲席案对面的席案前,未坐之前先向景曲行了一礼:“族父,请谅小娥未当面向族父请辞而别。” 景曲慌忙又拜:“庶民当不得皇后礼,当不得当不得。” “族父不要行礼了,”景娥慢慢坐下,“现在殿内没有君臣,只有族父与小娥,当行家礼。” 景曲颇觉苦涩:“庶民当初不知是皇帝喜爱皇后,若知……” “如果族父知道来百草庭用膳和后来接薜荔去上林苑的少年子是皇帝,恐怕族父更会早早将我遣回留县吧。” 景曲不敢说话了。 “当初族父遵我父命送我回留县,是要以我为礼物赠于秦嘉,以此拉拢秦嘉为其称王铺路。现今秦嘉已战亡,秦家子尚不知如何。族父想想,若我遵父命嫁与秦家子,现在又当如何?”景娥微微一笑,“好啦,族父,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族父的生意可好?” 景曲在心里擦了一把冷汗,总算不提这些了:“奏禀皇后,庶民未能出关中而返回咸阳以来,总得到一些暗助,街市上开始流行与过往大不同的菜肴佳品,庶民的酒肆总能先得到配方,所以庶民的生意一直还很兴旺。” 他鼓足勇气问:“不知是否是皇后在助庶民?” “不是薜荔,”景娥带着顽皮的笑看着景曲:“是皇帝。” 景曲惊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皇帝?” “对呀,”景娥话音中有几分自豪:“那些菜品都是皇帝想出来,在尚食府试做成了后,再由近卫和卫尉送到百草庭的,包括最初那些豆油。” 景曲放低了声音:“皇后,街市上都说,呃,皇帝不理政。庶民万死,想知道皇后的看法。” 景娥先弄出一副异常严肃的面容,然后噗嗤一乐:“不吓唬族父了。皇帝么,你觉得能事先料定我父必被项氏攻伐,并早早就准备下救援我父的力量,这样的皇帝,族父以为如何?”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下个小决心:“反正我父到咸阳后你也会知道,所以不妨先告知你。皇帝诏令救援我父的人,救出我父后要伪装一个我父被杀的样子。以族父的才智,皇帝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景曲总归是做了多年细作,对政治自然不陌生,稍稍一想就明白了:“皇帝是要在日后再支持大王,”他尴尬的停住嘴,看了景娥没什么反对的表示,于是继续说:“再让他去楚地为王?” “基本就是这个想法。”景娥面带讥讽:“皇帝知道,你等,包括我父,并非是受暴秦压迫多深重,完全是想趁此天下之乱,谋自身的利益,重新获得当年王族的风光。既然有这等野心,皇帝为啥不成全我父和你等呢?现在项氏和怀王熊心正在强势之时,既然我父不敌,皇帝说那就先到关中暂避些时日,待到时机合适的时候,让我父和你等再回楚地,再立为王,也能够加速反秦力量的瓦解。对于皇帝来说,拿出一两个郡封我父为王,又有多大问题?现在秦锐对上反秦军几乎战无不胜,这还大部分是由刑徒组成的军旅。就算项氏兵家,秦锐也未必就不能匹敌。” 她缓了缓口气:“只是皇帝知道现在山东反秦伊始,单凭强力镇压民心依旧不稳,所以就让你们先闹吧,闹累了的时候,皇帝再出手拔掉最强的那一股。到那时百姓只盼安定,皇帝只要再将秦律和地域特点结合做些变更,你说这天下会如何呢?” 由于胡亥复王爵之事,所以景曲对会再封景驹为王并不觉得诧异,当然这里面的大战略也是需要一些异姓王的。如果皇帝再次扫平山东,那这些一、两郡之地的异姓王就算日后又生反意,也翻不出多大浪花。 只是,从景娥口中听到这些既定方略,就算不是皇帝想出来的而是重臣们的谋划,也足够惊心了。若要是皇帝本人的思路,那这个皇帝可不是一般的可怕了……他可还是个少年子啊。 …… 景曲从殿内出来时还有些晕乎乎的,看到景硕也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跟着自己而没有说什么。费彻把两人带出宫门上了车,自己骑着马跟着他们回到百草庭。在门外看到幸命已经在等待,就一起进去找了个安静的院落商讨迎接景驹的各项事情。 这事儿需要景曲手下人的配合,所以不但不避着景硕,还让他又叫了三个人进来,一齐坐下进行讨论,这样景硕自然知道自家大王败于同为楚人的“自己人”,反被秦人救了,正往咸阳而来。 自从楚国亡于秦,这种同室操戈的事情十多年没听过了,所以景硕这些下人也只能对望苦笑。 事情很急,费彻和幸命交待了要注意的事情,然后就带着景曲四人驾两辆辎车出发往潼关而行。景曲四人自然在一辆车上,两人在车外驾车,景曲和景硕在车内,然后景硕也就知道景娥成了皇后。 回想当初带景娥出关中时景娥神秘的融化在客栈的空气中,现在也就知道,那定是秦人中的高手所为,也是景娥主动配合的结果,那个带着他们去上林苑的小小少年,也必然就是大秦皇帝陛下。 景硕此刻真是不知道自己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_ 时间到了二世二年六月,胡亥获得的好消息还真不少。 曹参奏报深耕和两季种植的试点工作已经初见成效,深耕过的一季粮已经收获或接近收获,巴蜀的二季麦子也陆续播下。深耕的效果是好的,已收获的粮食收成至少提高了两成以上,没有收获的看长势也不会低过两成增产。 试点是在皇田中划了两百顷,加上公子婴主动提出在自己封邑中划出一百顷,显然这回公子婴赚到了,他封邑的农人也赚到了。当然深耕所需的犁铧、耕牛现在都是官中出的,日后若要大范围推广到八百里秦川外加汉中郡和巴蜀,则还有庞大的制备犁铧和准备耕牛的诸多工作。铁质犁铧在这时代很昂贵,耕牛也不廉价,会有购置得起的人,可更多是购置不起的,所以官府还要承担出租的责任和安排耕牛饲养之类的事情,所以并不容易,但至少现在开局很不错。 另外一个相对容易的成果也提前于这个时代出现了,那就是砖茶。胡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成功的在关中的高层普及了饮茶,巴蜀的制茶师们从胡亥给出的粗浅甚至很外行的采茶、制茶方式启发下,已经使中高档茶品的品种和质量都大有改善。只是中高档茶面向官吏和富户,销量有限,而粗茶、砖茶才是胡亥想要发展的重点。 粗茶给关中下层黔首饮用,这个其实不太容易,因为这时代人食肉极少,有点荤腥很不容易,而茶这玩意儿刮肠子,所以面向游牧区的砖茶才是胡亥最为关注的。砖茶不用嫩叶,不追求什么明前雨前,产量可以很大,但茶叶品质低到什么程度就无法被接受,这就需要进行一定的摸索,要在不同品质茶叶可采量等多方面平衡。 这事儿靠官府里这些生活相对优渥的大老爷们来做显然不行,胡亥把这事儿交给了有名的畜牧大贾乌氏倮,由乌氏倮出面,将不同价格、不同品质的几种砖茶在从萧关到河南地的各个游牧族群中试饮评判,既是开创牧区饮用奶茶的新时代,也是摸索价格和品质的平衡点。 选择乌氏倮首先是因为他是大秦地域内的畜牧王,还有就是他的畜牧地距离关中近(乌氏倮所在的地方,是今天固原一带,位于萧关外不远)。乌氏倮作为畜牧大贾,据说牲畜拥有量以山谷计,那无论是他自己控制的游牧部族,还是他所能接触到的游牧部族,试用砖茶制奶茶都是非常方便的。 砖茶\/奶茶的推广刚开始时自然是免费试饮的老套路,乌氏倮的人将胡亥提供的奶茶制作方式教给牧民,针对游牧首领和普通游牧民分别留下几种不同品质的砖茶样本,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数月后乌氏倮再遣人前往时,奶茶已经在从萧关到河南地的游牧族中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也包括乌氏倮本身部落乃至乌氏倮自己的良好感受。 茶叶中包含什么什么成分,有对人体有利的什么什么功能,这些短时间内是感受不到的,但对于以奶制品和肉类为主食的游牧民来说,茶所具有的溶解脂肪,促进消化等作用可是立竿见影。且不说那些得到试品机会的游牧族群,就连乌氏倮本族,都向皇帝上奏说,所提供的砖茶数量太少了,除了品质差到连普通牧人都无法接受的几档劣茶外,第一批试用的各品质砖茶都被抢空。 乌氏倮的奏表中,各等级牧人所能承受的售价和品质对应关系都一一列明,而萧关到咸阳本就已经铺设好了快传线路,所以乌氏倮通过快传发送的奏表一到,咸阳就立即发往巴蜀,把最终确定的砖茶品质档次和所需得数量等信息,转发到巴蜀茶区立即制备。 在乌氏倮的奏表到达皇帝的御案上后,胡亥立即向月氏和羌人部落派出了使者,同时向匈奴也派出了商贾,没别的事儿,就是推广奶茶。用值不了多少钱的砖茶,以极为暴利的方式去获取耕牛、战马、羊毛、筋角等战略物资。 胡亥相信,这一手段到二世三年就能初见成效,到二世四年就会大有收获。 除巴蜀外,胡亥还在开辟新的产茶地,诏令蜀郡派出经常在五尺道上行于秦至滇的商贾,打探滇国的茶山情况,利诱滇国采茶制茶,销往蜀地。胡亥还想待巴蜀植茶有清晰眉目后,再向黔中郡派出制茶匠师找寻茶山并教授当地人制茶,黔中郡到关中的交通可通过巴涪水(乌江)先到巴郡,再转往关中。 这样,巴蜀就成为最便于制茶生产和管理的区域小中心,黔中郡和滇国之茶运到关中都由巴蜀中转。对了,如果南越国到黔中郡之间开辟出驮道,在岭南种植茶树也是一个不错的思路。 还有一个好消息:在经过数月的艰难跋涉、水陆联运后,陆贾所带领的十几万百越秦人,终于进入了南阳郡。 _ “我们的粮秣大约可支撑到南阳,可现在宛城被原属张楚的宋留围困着,虽然陈胜王薨后,宋留已经极少攻城,现在想必也处于不知投奔何处的窘境,但毕竟有两万多人。”陆贾坐在任嚣的榻前,谈论着南阳的情况。 任嚣自从离开番禺,沿途虽然舟车劳顿,但也有随身太医调理。任嚣的病主要还是长期水土不服加上百越特有的疫病,当初胡亥派出太医随陆贾前往百越,所选的就是当初参加过征伐百越的医士,对水土问题和瘴疫都有一定经验,所以随着大军一路向北,任嚣的状态也在稳步的好转中,好转的幅度不大,但也是好转。 “陛下诏令要我等击败宋留,从南阳郡获粮,这事儿并没什么难度。”任嚣半靠在榻上,自信的笑着,“单就正兵的数量就超过宋留将近一倍,更不用说战力的差距。” “将军的能力,贾自是很钦佩的。这些兵卒又一直在将军麾下,战力必然不凡。”陆贾不动声色的拍着任嚣的马p,“只是以贾所见,击溃宋留没有任何悬念,可从陛下尽收周文降卒的情况看,若能将宋留整体围捕,俘获那些造反士卒并送回关中,才是你我的大功。” 任嚣略微想了想,又笑了起来:“这似乎也不算难,就是需要好好筹划一下。客卿可使人将南阳郡的地图拿来,某与客卿谋划一番。” 陆贾唤人拿来一张地图,挂在任嚣的榻前,自己坐到榻沿上,与任嚣一同边看边讨论起来。 _ 宋留现在很无助。 陈郡被秦人击破的时候,他对围攻了几个月的南阳宛城却毫无办法。他手中有两万义军,当初为打破南阳后所做的诸多赏赐承诺,现在完全无法兑现。 第二十二章 诱降宋留 陈胜还在陈郡时宋留就想过撤军返回,但除了把当初带出的五千卒发展到了两万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功劳可言,又听到传闻说若没有什么孝敬给胡武、朱防两个贪婪鬼,回去就等于找死。 宋留是个诚朴的人,攻掠南阳宛城周边县乡时虽也得到了不少资财,可在围困宛城这些日子里,都用来奖励士卒和购置粮秣上了。南阳是个产粮的大郡,宋留的军队并没有为粮秣供给进行旋风式的掠夺,这也是他现在基本还能维持住对军队的把控原因。因为他所招募到的士卒大多还是南阳郡内的民众,如果掠夺过甚,那就等于掠夺这些人的亲族。 除了刚到南阳风头正劲的时候陈郡为他提供过数次粮秣支持外,之后由于没有速下南阳郡治宛城,也未曾贿赂那两个贪心之人,所以来自陈郡的支持慢慢就没有了。现实的情况是,从陈郡到南阳的运输也不很通畅,经由淮水和各支流转运要兜个大圈子时间很长,走陆路更难,途中要跨越多道淮水支流,所以宋留只能用从一些富户家里掠到的财物向百姓购置粮秣,通过“义军秋毫无犯”的良好声誉勉力维持,可现在无论是粮秣还是资财均已接近枯竭了。 虽然南阳郡治内有粮仓,但打不破宛城坚城就得不到。不打南阳郡治宛城,带着现有的兵卒向其他地方转战,手下一万多征召自南阳郡的人恋土难移,从陈郡带来的数千老底子加上陈郡征召的四、五千人都有家难回。 宋留倒是听说了吕臣以苍头军的名义复夺陈县的事情,本来手下从陈郡跟来的将领都心动想要回到陈郡与吕臣合兵,但出自南阳郡的将领则态度暧昧。还没等到军心统一,前几日就传来陈县复失,吕臣已经向东去投奔项氏了。 宋留已经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带兵,军事能力先不说,性格上就太朴实而不够强硬,在手下将领争执不休的时候瞻前顾后,缺少一锤定音的魄力。如果坚持拉队伍离开南阳郡东投项氏,南阳本地军卒会散失一部分,但仍可至少保证带走超过万人。 既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宋留已经在不断给自己打气积聚决心,准备在粮食不够到一定程度,就放弃攻打南阳东投项氏,粮秣不支会成为一个有力的理由和时机。 然而,他等的时间太久了。 “报将军。”一个斥侯在营帐外轻轻喊了一声。 “进来。”宋留从沉思中醒了过来。 斥侯进帐行了个军礼:“将军,在营地二十里外发现行军队伍,除南阳方向外,其他三面都有所发现,总人数不详,推测不下五万。” 近月余因为粮秣不足,宋留军都没有部署攻城,因为只要一开战,战时粮秣的需求就会大增五成。鉴于整个南阳郡内除了郡治宛城的近万守军外,只有宋留的军队是最强大的一支,郡内其他地方各尚未被宋留攻下的县城等地虽然也有过千人的县兵自守,但也没能力对宋留做些什么,并不构成什么威胁。为防止武关方向、三川方向和颍川方向出现秦军的威胁,他在西、北、东三个方向都用不多的战马放出了最远达百里的斥侯队,而在军营附近则有些松懈,除宛城方向的斥侯数量较多外,军营的其他方向只是象征性的放出了三四组斥侯,放出距离也只有十五到二十里。 “西北东三面的百里斥侯没有传回消息?” “没有,看起来不像是这三个方向的秦军过来了。” 宋留迷惑了,这些军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南面的南郡并没有大批秦军,也就是南郡自己的郡兵,自顾不暇,所以宋留一直没有太关注,长距离的斥侯队都没有派遣。难道会是南郡郡兵倾巢而出来讨伐自己?南郡原为楚地,僚人居多,秦人的统治基本限于郡治附近,因此并没有太强的组军能力。 “聚将,整兵,准备出战。”宋留起身,亲卫过来开始给他披挂,外面营中鼓号齐鸣。 _ 史书中,宋留是打下了南阳宛城的,并且对南阳郡都进行了一番扫荡,为下一步进攻武关留下一个安稳的后方。可惜在他初定南阳时陈胜就败亡了,他无奈中只好放弃南阳向东撤退,到新蔡时撞上了秦军(估计是秦军知道他从南阳东撤在这儿正好堵上了他),战败,投降。可惜史书中那位二世皇帝可不算仁慈,直接把他弄到咸阳给车裂了。按秦律,对反贼不管你是不是投降的,主犯都必死无疑。 在本故事中,咱们的胡亥用保留劳动力创造财富的方式,给这些反贼留了活路。与史书中不同,咱们的胡亥并没有在秦锐击破陈郡后让章邯派兵去收拾宋留,而是把宋留留给百越归兵。这一来宋留在陈胜败出陈郡后近半年的时间内,并没有从斥侯那里得到会受章邯威胁的迹象,也就让他在是否东撤的问题上有了足够的摇摆时间。 不过由于陆贾和任嚣的百越归兵到来,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东撤的可能了,陆贾先生想要一口全包圆的吞掉这支叛军,给自己从百越带回超过十万老秦卒夫的功绩上,再加上一个大功劳。 宋留因为围攻南阳郡治宛城,因此在宛城的东、南、北三个方向都扎下了军营,军营之间相距较近,所以各营的将领听到鼓号声都立即赶来中军大帐。宋留把发现不明军队从几个方向围拢的情况说了说,然后为了避免兵力分散被各个击破,将三面大营的兵力都集中到了东面中军大营附近,两万多人扎下了一个巨大的梅花状营盘,以利于防守。 当日无事,斥侯报告说对方在五里外扎营。但斥侯同时也带来了一个非常坏的消息:从营盘规模看,对方人数不下二十万人,大营密密匝匝的,已经完全封堵了南北东三个方向。而且,营盘的旗帜显示,这些人是正规秦军! 列位看客可能会说,百越归兵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不就三万正兵和六、七万壮夫么?确实,陆贾和任嚣从百越带回的实际人数,因为途中难免有些折损,在抵达南阳时实际有三万正兵和六万七千的壮夫,也就是不到十万人。 既然想要尽掳宋留的两万多卒,陆贾与任嚣商议之下玩儿起了诡计,故意加大了营盘的面积,并把营帐都布置在营栅边上,远远看去就成了二十万人的规模。同时陆贾还遣人到南阳郡,让南阳郡守共同起兵,堵住宋留的西逃可能,让宋留处于四面包围之下。 宋留有点胆寒了,怎么会一下冒出这么多秦军?传言说章邯所率的秦锐军,一共也就二十多万,要是章邯来了,还带着整个秦锐,那不可能能瞒过自己撒在北面和东面的斥侯。关键是,章邯要伐自己,就凭秦锐军的战力,只要调派三、四万卒足矣,这一下派来二十万人,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宋留大帐内的其他将领也露出了游移的眼神,掩饰着内心同样的惊惧。 “各部准备抗敌吧,想必明日秦人就将发起进攻,明晨卯正造饭,辰时整队出营列阵御敌。”宋留话音虽然很坚决,但语调上显现出轻微的变化,让人觉得不那么底气十足。 第二日,宋留军披甲执锐,在大营内等待秦营有了动静时,随时出营列阵。辰正,斥侯来报,东面秦军出营了,宋留赶紧将一万卒拉出营盘列方阵。没等多久,背映晨光的秦军黑压压的在远方出现,步履整齐的靠了过来。宋留站在阵后的望车上看去,秦人出营的数量大约为两万人,横列黑色肃杀的五个方阵,而兵戈在黑色大方块中被初升的阳光一映,闪着点点刺目的金光。 相距不到一里时,秦阵止步,中间方阵裂开一道缝隙,一辆战车后面只跟着五百骑卒,缓缓的向宋留军移动过来,距宋留阵前一箭半之地停下,一名骑士跨马冲到阵前大喊道:“有请宋将军阵前相见。”喊了三声之后圈马回转。 此时宋留已经下了望车上了战车,听前阵禀报后,又得知对方骑卒只执长戟而未带箭弩,就带着己方主要将领和对等的五百骑卒出阵,到与对方半箭之地停住。秦人一方见宋留出阵,于是骑卒不动,那辆战车又缓缓前行了二十步。宋留这边一见,也未带兵卒,只宋留和几个将领前行,双方相距十步左右时停下。 宋留向对方战车看去,只见战车上三人,除了御手外,一个白衣布袍的士子模样之人,另一个则是威猛的披甲将军模样之人。只见士子模样的人起手行了一个揖礼:“某乃大秦客卿陆贾,对面可是将军留?” 陆贾?这个名字对宋留来说很陌生。宋留不过是戍卒出身,陆贾作为士子也不会和他这样乡亭出身的人有什么交集。 “先生提重兵而来,想必是要将留尽灭于此?既如此,不知先生在此阵前又有何话可讲?”宋留铿锵有力的说道:“虽留所率领的兄弟不如先生所带暴秦之兵数量多,但先生也不要想我等只因秦军势大就束手就戮。” “非也非也。”陆贾笑容可掬的摆摆手,“贾此来是向将军告知大秦皇帝的诏令,若将军能率部投降,不会有一个人被杀,也不会有任何一族被夷。” 宋留冷笑了一声:“本将军听闻,当初周文公下函谷,被秦军前后夹攻而败,二十多万人除了战死者,其他人都尽数被坑杀。本将军也知秦律,断无恕反秦者无罪的律条。先生这话,莫不是哄我等乡间野民无知?” 陆贾再次展开人畜无害的一脸笑意:“贾知将军聚众两万余,将军想必也看出单从卒数上就无法与我所领大军抗衡。不过将军也必有疑惑,如此规模的一支秦军是从何而来呢?” 他向旁边的披甲将军一伸手做了个介绍的手势:“此乃当年带五十万大军征伐百越的将军任嚣,此番某领皇帝诏赴百越,就是诏将军嚣回返关中平乱。以将军的两万余众,可与将军嚣的百越百战老卒相抗衡否?” 任嚣向宋留拱了拱手,面无表情。 宋留和他的将领们全都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对面这支秦军是完完全全的精兵啊,与章邯所带领以刑徒为主的秦锐军不同,这支秦军要真的是从百越调回的,那其战力可以说只有北疆军可以比较。 “某领百越老卒至此,并未立即挥军而攻,而是期望将军留能存有一份善心,保全将军麾下这两万余众。”陆贾继续带着笑,像狼外婆一样耐心:“虽说尔等是叛军,但尔等也是大秦的子民。免罪自然是不能,但将军有一事不知,就是周文的二十万众并未被坑杀,而是尽数发往九原垦田去了。” 宋留等人听了就是一愣。 “当今二世皇帝与始皇帝不同,对百姓颇具怜悯之心。”陆贾一边说一边看着对方各人的表情变化,“皇帝诏曰,杀之,对天下无益。罚边疆劳作,则可固国之本,又予罪民一个改过回头的机会。所以,将军留若肯率众而降,则会被发九原、北地或陇西屯田,但绝无性命之忧。” 宋留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动摇起来了。 陆贾一见,马上趁热打铁,从怀中掏出一卷黄色帛卷:“皇帝诏令在此,非某欺哄将军。” “而且,”陆贾故意停顿了一下,展开皇帝诏假模假样的看了看,“若将军麾下军卒愿意举家前往,则按异地迁民论,所涉之罪尽免,授荒地为田自垦,三年免赋还可提供屋舍、农具、粮种。若无家眷,则集中屯垦五年,田赋三成,其后就地授田,按庶民安置。” 宋留等人一下懵住了,还有这样的好事?不禁面面相觑。 陆贾收起诏书:“皇帝这样的诏令,想必诸位将军皆闻所未闻,难以接受。这样,某与将军嚣可与诸位三个时辰商讨决断。现在辰末,未末申初,某候将军佳音。若不回报或不愿降,秦军将在申正发起攻击。” 他故意抬头看了看天,“此时虽夏末,相信天黑之前,已经足以解决战斗了。” 陆贾手中的诏书并不是伪造用来欺骗宋留的,他与任嚣商量好了平灭宋留的战术之后,就遣快马先到南阳,再借南阳的邮驿传讯到武关,由武关通过快传直发咸阳。由于宋留一直打不下南阳郡治宛城,所以南阳的邮驿通道也时建时废的根据战局保留着。只是和平时期邮驿传讯一匹驿马一个驿卒即可,这时候必须用一队,以防宋留军的斥侯截杀。 陆贾和任嚣先劝降不成再围剿的战术立即得到胡亥的支持,诏令马上发了回来。快传只传信息不传实物,但陆贾手中本来就有出发前皇帝颁赐的空白帛卷,当初是为了他随机应变应对百越情况的,现在则直接成为有效的皇帝诏书。 两个时辰后,宋留全军降。 _ 咸阳宫,公卿朝议。 “陆贾此番立了大功。”胡亥满意的看着三公九卿们,“而且是两项大功。除了带回近十万百越老秦人,还不战而屈宋留,带回了近四万南阳郡和陈郡的迁民。” 这是指宋留投降后,南阳降卒因举家迁移可免罪,于是大都把全家饶上了,部分陈郡的降卒也申请带家人以免刑徒之身,而此时殷通和公叔起已经重新占据陈郡,所以这些人带家眷的想法很容易就能实现。 “如此大功,我意赐陆贾五大夫爵。” 三公九卿都没有对此表示什么意见,秦重军功,陆贾这两项都可算军功,而且都是大功。 “陛下,”冯去疾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宋留的降卒和迁民,还是迁往九原?” “不,”胡亥摇头,“我的意思是将这些人迁往陇西郡,嗯……迁到正对河水西侧往月氏、西域诸国而行的走廊地带东边,就在陇中择地垦田定居。” 他的想法就是将这些人弄到今天定西的位置去。 冯去疾有些不解,眨了眨眼但没说话。皇帝所说的那个地方基本是黄土群山,也许皇帝是想在那儿也预留一支日后能当边兵使用的边民吧。不过这样也好,把山东反叛的百姓从中原迁往边境,一方面釜底抽薪一样的减少山东能造反的人数,一方面加强关中的力量,而且这些人自己垦田,很快也就不需要朝堂操心他们的生活。 九原垦边可以说已经初见成效,伍颓所带的那十几万周文降卒虽然在自给之余尚没有能完全保障北疆军所需的粮秣,但也极大地减少了向北疆运送粮秣的数量,大大缓解了这种既耗人力又耗粮食的运输压力。 皇帝把宋留这些人弄到河西走廊对面,显然是在打向西域诸国开展商贸的主意。月氏与大秦一直相安无事、相互贸易,并不用像防范匈奴那样屯重兵戒备。 “对了,”胡亥转头看了一眼刚从章邯军中回来没多久的陈平,“育母快给上卿添子了吧?” 陈平微笑行礼:“谢陛下惦念着。” “惦念着是应该的,那是我的育母。”胡亥坏坏的又一笑,“不过惦念着也未见是好事,因为我想等育母产后,再把你发配出去。” 陈平又笑了:“为陛下和大秦效力,本就是臣应做的。” 胡亥一摆手:“行了行了,好听的就别说了。我想,嗯,到十月,你去一趟九原,看看在那边屯田的降卒,再做做攻心的事情。他们费了近一年的时光垦田种粮,现在初见成效,虽然无家的降卒要收走三成收获,其余部分除口粮外也要售与九原郡充作北疆军粮,但他们也算有粮有财帛了,看他们是不是已经把九原郡当做家,可以随时化民为军,抗击可能的匈奴叩边。” 陈平略一凝神,就想出了其中的缘由:“陛下要调回北疆军?” “不是调回,而是我想让北疆军与秦锐做一次对换,也让秦锐休整一下。不过这还要看秦锐与项梁之战的结果,以及,嗯,王离是否能满足我的一些想法再定。今年应该还不用,但明年春天,就要看山东的局势和王离的心态了。而且,即使两军互调,秦锐也不是完全变成北疆军,而是还要为打通河西走廊做准备,所以才需要看看九原降卒是否可用。” “臣可以令北疆军中的护军先做一些调查性的铺垫,了解一下降卒们的现有状况。”陈平边想边说,“臣往九原去之前这数月,也先在咸阳选部分护军进行准备,并先于臣前往。” “陛下,”冯去疾也听明白了这君臣在说的什么,“因秦锐收复陈郡,周文那些家在陈郡的降卒愿意迁往九原的家眷,正在陆续汇集到郦邑与下邽。原来家在三川郡的降卒,愿将家人迁往九原的,那些家人大部分已经抵达九原。现在周文军中有家口的降卒过半愿意举家迁居九原,换取无罪庶民之身,这多有赖于陛下的正确处置。” “这比将这些叛秦者砍了脑袋要有用的多吧?”胡亥又开始得意,“依律斩首,可以震慑其他叛民,但震慑的方式有多种,比如我制造流言说已将他们都坑杀了也很有效果嘛。就算以后谎言戳穿,没准还能起好效果,说朕仁厚云云。当然了,也许在这个动乱的时候,一个仁厚之皇帝不见得是个好皇帝啊。” “陛下该仁厚的时候仁厚,该决断的时候也很决断。”公子婴也加入了阿谀的行列。 “非也。”胡亥的面容一肃:“也许我该做个商贾,这些人都是最重要的人力资源。资源么,就要最大化的发挥资源的价值。以前我也说过,山东这些叛民现在大秦在砍,如果六国遗族推倒了大秦社稷,他们之间还会互相砍。砍来砍去,待砍够了,天下太平了,剩下的百姓可还有朕登基时的一半否?” 第二十三章 皇帝准备大婚 胡亥的话语铿锵有力:“大秦没了自然不是什么好事,可为了推倒大秦,死伤遍地、饿殍遍野,对百姓又是什么好事吗?” 曹参作为治粟内史丞已经开始替代治粟内史郑国参加公卿朝议。除了他自己需要汇报的工作外,就一直在静静的旁听,现在他越来越理解这个小皇帝的所作所为了。 说胡亥一心为民显然高抬他了,正如胡亥自己刚刚所说,他就是要充分发挥“资源”的价值。把民众当做资源曹参并没有什么反感的,这时代的小民就是蝼蚁。不过不管皇帝把百姓当做什么,最终的效果上,皇帝的方式还是对民有利的。 应该说,现在的曹参已经近乎完全被小皇帝同化成为一个真正的秦臣了。当初萧何虽说过“天下事,各为其主,秦帝若用汝,秦帝即为汝主”的为臣子之道,曹参也理解并也尽力在做,但从内心里彻底认同小皇帝为自己的主人,还是需要一个过程的。现在,这个过程已接近完成。 “话题扯远了。”曹参思考的时候,胡亥还在说着:“姚贾,山东的局势有什么新的发展?” 姚贾这个听风阁的情报头子向皇帝行礼:“客卿食其说服雍齿,丰邑重归刘季。刘季现据有砀郡和泗水郡的丰沛一带,然项梁遣英布伐楚王驹时,刘季将兵力从丰沛撤离,避开了英布军。这也难怪,一则项氏军威强盛,刘季军不可敌,若助楚王驹则会同败;二则景驹与熊心两王之争,刘季也不便参与。也因此,刘季在项氏军灭王驹后往薛地投武信君(项)梁,也就很顺利的被接纳。目下武信君提兵薛地,觊觎的是昌邑与定陶一线的秦锐。怀王已经北移彭城定都,刘季见过武信君后又往彭城拜怀王,怀王封刘季为砀郡长,兼领丰沛,并在武信君账内听令。” “除此之外,”姚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吕臣被秦锐赶出陈郡后,先往芒砀一带将陈胜葬于斯,然后全军往盱眙,后转往彭城投怀王,亦在武信君帐下听令。武信君令其驻彭城西拱卫。现在看,武信君现有兵力加上刘季、吕臣两军,以及向北一路上的招募,已经超过十万,当然最有战力的在五万上下。” “彭越那边现在是什么状态?”胡亥随口问道。 “彭越在大野泽周边已经下了数城,扩充很快。加上郦商原有的万卒,总卒数已近三万。客卿食其建议彭越不要太过招摇,避免与楚为敌,尽量保持自身的独立性,所以彭越遣客卿游说刘季,没有与刘季一同投怀王。” “夏末秋初,草肥马壮。”胡亥轻叩御案,“章邯与项梁的对决准备好了吗?” “陛下宽心,”冯劫行礼,看了一眼陈平,回答道:“大将军邯的兵力主要部署在昌邑-定陶、陈留-雍丘和阳夏-陈县,军谋台试演多次,包括大将军邯在咸阳和不在咸阳时。按照推演,项梁从薛地西进,首伐应是昌邑,然后进军定陶,沿河水向西一路攻伐。然而为防止秦锐从侧翼进击,同时也为拖住秦锐援军,项梁很可能出一路兵从砀郡沿睢水或涣水向陈留进攻,若胜则斩断秦锐的退路,即便不胜也可屏障项梁攻昌邑-定陶一线的侧翼。至于陈郡距离秦锐集结之地太远,即便攻下也只对夺雒阳有用,而对击溃秦锐无大益。” “那想必太尉、上卿,”胡亥看了看陈平,“与大将军已有定计除掉项梁了?既然如此,你等就放手去做。既然陈郡不是项梁的目标,南阳现在又相对平静,可调殷通去宁陵或雍丘,带上少量秦锐和大部陈郡郡兵,先行在宁陵、雍丘筑城,将睢水和涣水的西去途径都堵住,为章邯提供侧翼的保障。” “嗨。” “陆贾和任嚣已近武关,那三万多正兵就驻蓝田,按以前说的,将各军中的奴生子和赘婿、商贾都遣归,百越归军与剩下的中尉军重新整合为新中尉军,规模还在五万上下。随归的百越民夫准予归家,但要随时准备响应征召。嗯,从从新中尉军选出四千,暂编为陇中护军,护送宋留降卒前往陇西郡,至后即返。让陇西边军负责降卒屯田、安家事宜,并定期对降卒进行兵训。” 胡亥突然又想到一事:“为秦锐和北疆军编驯山地军和山地曲之事,进行的如何了?” 冯劫连忙奏禀:“两军中已各选好一千军卒,都已到上林苑中由山地曲进行训练。现下的情势下,臣与兽敌商定由两军这两千卒为种子,训练完成达到陛下要求后,回去再编练两军的,嗯,山地曲和特种曲。” “此法甚好。”胡亥表示满意,“待新中尉军整编完成,让兽敌遣人也去蓝田选卒训练。百越回来的这三万多正兵在百越之地应已有一定的山地作战经验,正好让新中尉军成为一支山地军。这样无论是武关道、河东、陇西、汉中与巴蜀有事,这支山地劲旅都会大有用途。” “臣奉诏。”冯劫毕恭毕敬的行礼表态,但在内心中对小皇帝的这个玩儿法多少还是有点不以为然。 秦一统天下,在谋略上或许兵不厌诈,但在作战上基本还是正兵列阵的战法,山地战对冯劫这样的老牌将军仍然是陌生的,也是不知何种情况可用。 “要认真对待山地军的编练。”胡亥又开始发挥他碎碎念的特长:“大秦作战主用正兵列阵攻击和防御,这样一支山地军旅似乎看不出用途。我想要这样一支军旅是有几个目的:其一,百越虽然抽走了主要力量,但因其路途过远,很难说哪天赵佗会不会有什么心思,没了秦人他就会征召山蛮,与山蛮作战就是典型的山地战。其二,近百年山东诸国没有敢从河东攻伐关中,可谁又能保证在山东各力量最强盛的时候,他们不会从函谷关、武关和河东同时三路攻伐关中?” 他向上林苑方向一挥手:“若有山地军,甚至只有一个山地曲,那么武关和河东两个方向都能让想图谋关中的人很难受。我早就让巴澜在巴郡做准备,也是防范真有人去打江水的主意,上溯江水绕道巴蜀来图关中。我就是要把所有能进关中的通道都万无一失的堵得严严实实。” 胡亥并没有火眼金睛,看不出冯劫等人的心思,但我们这个小皇帝喜欢唠唠叨叨的把自己的意图交代清楚。 玩儿帝王心术让臣子们去揣摩上意虽然是自古帝王的权谋,胡亥也很清楚,但他现在玩弄的东西都超过这个时代,所以如果不解释清楚,最终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甚至会起反作用。 例如胡亥一开始就明确了保存实力固守关中看着山东各个反叛力量之间内斗,这对曾经意气风发一统天下的老秦人来说是一种很丢面子的事情,可以说是耻辱。如果胡亥不反复游说三公九卿,给他们洗脑,这些股肱之臣要是也认为二世皇帝昏庸不可辅佐,他们反叛政变倒是不至于,但出工不出力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皇帝的权力来自大臣的服从,想要大臣们服从,除了这时代根深蒂固的王权\/皇权思想外,就是把他们不能理解的东西向他们讲清楚。 这些公卿们打心眼里也不敢烦皇帝的婆婆嘴,心中虽然很惊讶这个年龄不大的小陛下为啥会有这老年人的毛病,但除了皇权威压外,他们也慢慢能接受胡亥的一些说法。 另一方面,与始皇帝相比这位小爷算是个温柔慈祥的皇帝了,没有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吓人劲儿。当然了,违诏这种事儿他们还是做不出来,皇帝的诏令就算不理解也要执行。但皇帝苦口婆心的总在解释,所以他们执行起来也就不好意思不认真。 冯劫冯将军就干过一回违诏的事儿,然后就被自家老爹教训了好几回。想到老爹说的后果,冯劫也害怕,这个皇帝看着柔和,可该杀人的时候也并不手软。周文军的十几万降卒是都活下来了,可那些没有田间劳动能力的伤残降卒照样被皇帝不眨眼的坑了。 换个角度说,这个小皇帝也不是个刚愎自用的君主,就说他曾经强力想要废掉徭役用商贾承包的方式去做那些基建的事情,在冯去疾找了几项小工程试验了几次后,问题太多,于是苦着脸向皇帝进谏。 胡亥听了老冯头的理由后,发现在这个时代由于律法的不完善,关键是不把百姓当人看的思维在官吏和富商中泛滥,用商贾有时比徭役还要害民。无良的商贾,尤其是与官府有勾结的无良商贾没有律法约束就会干出一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也从谏如流的改变了这个想法,重新使用徭役。 咱们的胡亥深知,步子迈的太大是会扯到蛋的,显然自己在利用商贾方面步子迈的过大了。冯去疾劝谏成功被公卿们都看在眼里,所以进谏也就多了起来,有的允了有的没允,可皇帝是能听劝谏的好名声算是有了。 “好了,如果诸卿没有其他事情,今天的朝议就到这儿。”胡亥做了个会后发言,“我要去章台宫,谁有什么急务可去那里找我。另外,”他的目光从某几个大臣脸上扫过,“一会也该去章台宫的人,不要忘了。” 章台宫。 景驹的家人都已辗转送到了咸阳,加上景娥,这家人算是幸福的大团圆了。除了景家,还有宁君的家眷也一同送到了咸阳,宁君本人则暂时在彭越那边作客,等待彭城、留县一带平静下来后,再看看还有哪些忠诚之人可用。 虽然景驹的小王廷被项梁一拳就打散了,可并不是所有人都马上180度大转弯的立即改换门庭。秦嘉死了,当时跟他一同起事的董缏、丁疾也死了,可朱鸡石、郑布当时只是溃散,直到后来打听到景驹也“薨”了,才勉强带着收拢的数千卒投靠了项梁。 项梁也知道英布打垮了秦嘉,让这些降兵再跟着英布混显然不合适,所以将收并的景驹军降卒分成了几块,分别调给了龙且、钟离眛、丁固。季鸠因为直接投降了英布,也就留在了英布麾下。朱鸡石、郑布投靠后,则被分到了钟离眛的帐下。宁君就是想等待尘埃落定后,再去联系这两位。 另外还有一些人没有投降项梁,而是以残剩溃卒,以每股几十人规模形成了几股流匪。这些流匪已经有靠拢到大野泽周边然后欲投彭越的,见到宁君都是喜出望外,再从宁君处得知大王未亡,于是拍着胸脯说要去联络更多的溃卒流匪。 以楚人伐楚人,这口气对很多人来说都是无论如何咽不下去的,而这当然是胡亥所期待也乐于看到甚至利用宁君推波助澜的。当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时候,一些人就算把灵魂出卖给魔鬼(比如大秦这个大魔鬼),也要报这个仇。 宁君不辞辛劳的在做着暗地重组力量并分派人员投奔项梁军当卧底之类的阴私活儿,而景驹则在章台宫中舒舒服服的继续享受着大王待遇和天伦之乐。有些遗憾的是,再过几个月景娥和皇帝大婚后,自己就要暂时从咸阳转移出去暂避一段时间。可再想到皇帝承诺时机一到,自己就能重回楚地继续当楚王,这点儿躲躲闪闪的日子又算什么呢? 景驹自到咸阳后已经见过多次皇帝了,皇帝对自己反叛之事一直是一种毫不在意的态度,开始的几次见面不谈公事国事,只叙家事。几天前的一次见面时,才让他传话给宁君,让那边尽力收拢可收拢的力量,或就地潜伏,或投奔项梁军中做内应。不论是潜伏到百姓中,还是卧底到楚军中,都做长期蛰伏的打算。长期蛰伏后做什么?皇帝当时没有说。 景驹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坐过王廷丹陛的楚国王族,这种闲散享受的时间长了也觉得骨头发痒。好在景曲能够随时随地的来章台宫陪他谈谈政事军事,这日子还不算太难熬。慢慢的,当大王之前那种富家翁的感觉一点点回归,他的心态也就完全平和下来了。 “皇帝陛下驾到。”正在和景曲、景娥闲谈的景驹一听,连忙站起身来迎接皇帝。当殿门口小皇帝带着门外的万丈光芒踏入殿内时,景驹深深的一揖(这是胡亥要求的不许拜,与公卿们一样行揖礼),景曲则趴在地上直接拜了下去,只有景娥袅袅婷婷的走到胡亥身边微微行了个礼,就与他并肩走上了丹陛。 “外舅请坐。”胡亥满面春风的对景驹说道:“景曲,你也免礼。” 景驹坐到席案后,景曲则在他身后侧面坐好。这时两人才发现,皇帝不是一个人,他不是一个人……一个大臣跟着进了殿,在景驹对面的席案跪坐好后正在向他行拜礼:“臣陈平,拜见楚王。” 景驹这些天已经从景娥以及景曲的口中对当下秦廷的情况了解了很多,听到是陈平,就知道是当下皇帝驾前最为受宠的上卿,忙不迭的赶紧回礼:“叛王之身,何敢当上卿之礼?” “好啦好啦,”胡亥虽然已经到这时代一年多了,早已习惯了一帮人不停的行礼还礼,可心中多少还是有点不耐:“外舅和上卿,以后都不要太多礼了,均是朕的卿家,互揖即可。外舅也不要总是叛王叛王的,我说你是叛才是叛,我不说你叛谁敢说叛?以后不要再这样自称。” “臣知罪。”景驹忙着又向皇帝行礼。 胡亥翻了个白眼,入乡随俗吧,谁让咱们是礼仪之邦呢。 “外舅,我把上卿带来,就是让你们商量一下外舅仍在楚地的那些忠诚之士的安排。典客很快也会前来。” “陛下要谈政事,臣妾回避一下。”景娥准备起身。 “坐着吧。”胡亥抚着景娥的背,“政事主要是外舅和上卿及典客谈,咱们就在一边听听。” 于是陈平就开始向景驹解释如何利用他被英布打散的那些力量,过了一会儿姚贾也来加入到商谈当中。 陈平和皇帝早就商定好的方略是,除了卧底在项梁军中的人外,其他能把握的力量,无论大小,一部分慢慢向江东吴县一带转移渗透,一部分向彭城、盱眙一带渗透。现在项氏挟王自重,正处于上升阶段,所以必须深深的蛰伏起来,待到日后山东叛军攻不进秦川,各股势力之间开始内斗,就可以在最佳的时机出其不意的断掉项氏的全部退路。 在这个过程中,这些军中卧底和潜伏力量通过姚贾的听风阁与咸阳沟通,所需的相关费用,自然也由听风阁转交提供。 景驹和景曲表面上一面听着一面就一些问题和陈平、姚贾商讨,内心中却是越来越惊惧。大秦只要有明君坐殿,愿为大秦效力的人才,那就是顶尖的人才。景驹在想自己那帮以秦嘉为首的草莽在这样的大秦眼中是多么的不值一提,景曲则在想自己当初卧底咸阳的密谍行为在听风阁主的眼中是多么的肤浅草率……难怪景驹的王庭一触即散,难怪景曲早早的就被人识破。 景曲想到自己还传播过皇帝是昏君,景驹想到自己居然会信了皇帝是昏君,现在这君臣两人看着小皇帝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这样的“昏君”境界可不是自己这般人物所能企及的。 “具体的事情在以后数年中还会出现多般变化,现在的谋划只是一个方向。”胡亥看两方已经商讨的差不多了,“外舅在我大婚后,先以富商的身份暂居於商,景曲可在商县开一个酒肆分号,便于联系。商县到咸阳有快传沟通,消息一日内可往来数次,遇到难决之事,人员往来也费不了几日。外舅可以商贩为由向山东各地建立行商途径,这样也就便于对那些人的沟通联络。” “臣领诏。”景驹恭敬的一礼。 谈完了政事,姚贾离开,殿外一个宽袍大袖的家伙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原来是太中大夫叔孙通。 见了一圈礼,叔孙通落座,还未开口说话,内侍又报辅王到。待公子婴刚刚坐定,宗正赢腾、奉常胡毋敬也联袂而来……接下来商讨的事情,就是皇帝大婚的诸般事宜了。 皇帝的大婚礼仪仍是传承于周礼的那套,再由儒家加以归纳提炼,这也是叔孙通大展雄才的时候。按照礼仪要求,大婚过程至少要完成六礼,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纳采就是求婚,问名为请教女子的姓名(同姓不婚),纳吉为占卜生辰八字是否合适,纳征为交纳彩礼,请期为确定迎亲日期,亲迎为迎接新妇。 虽然皇帝将大婚之期定在十月新年到来之时,距离现在还有好几个月,可是这六礼执行下来就需要很多时间。皇帝大婚啊,总不能把六礼浓缩在一天内就全办了,每一礼之间总需要间隔一段时间,每一礼的日子也都需要卜算一番选择吉日。 要是正常情况,这六礼也没什么可商讨的,占卜日期逐个完成就好,皇帝的彩礼也不难办,皇帝娶老婆,对老婆娘家的嫁妆是否丰厚也无所谓。问题在于景驹的身份和到咸阳后住在什么地方,六礼的娘家一方在哪儿。咸阳虽然有景曲置办几处产业,但都是女闾、酒肆,怎么说景驹也是个王,这种地方住着总不合适。 好在我们的小皇帝思虑深远,在把景娥从渭南弄到手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在商县城外不远处建了个大宅院,事先弄了一批仆人侍女什么的,还委了个家老。景驹没到咸阳前,那个大宅比较安静,有周围的人好奇打听的时候,仆人或家老都说这家主人是山东豪商,先是因为山东局势不稳所以在关中置产以备不时之需。可山东现在纷乱,路途不安,所以家主暂时还没到来,不过也快了。 第二十四章 吕不韦的后人 当景驹被接到咸阳后,於商那个宅院大张旗鼓的打扫、购置家居用品,昭示着主人即将到来,免得真正景驹到的时候显的太突兀。 一帮人商量了半天,最终决定,景驹在五天内前往於商以示主人回家。然后过五日由公子婴代表皇帝、由叔孙通替代奉常胡毋敬一起去行纳采和问名之礼。胡毋敬毕竟老了,让他老人家跑这么一趟颠簸的远路皇帝于心不忍。两礼之后,景驹就和公子婴、叔孙通一道回咸阳,先住在景曲已经在咸阳买下的一处大宅内,剩下的四礼进行都以这个大宅作为娘家人地点,不然这六礼要是都在於商和咸阳之间往返,这个时间就更长了。 咸阳大宅还有另一个用途,就是让景娥的阿母居住,以便随时入宫看望女儿。 景娥的阿母是景驹的小夫人之一,当初景娥莫名失踪让她很是伤心了一段时间,此番发现自家女儿居然马上就要当大秦皇后,心中的喜悦藏都藏不住。按说所谓小夫人实际就是个妾侍,妾侍在家里地位不高,本没有不随景驹去於商的道理,但谁让人家的女儿要做皇后了呢,皇后的阿母那是皇帝的外姑啊,景驹也要给皇帝面子不是? 景驹大夫人在山东生乱之前就没了,然后景驹忙着反叛称王也没空重立一个大夫人。可惜景娥的母亲没生过儿子,否则现在景驹都想直接把她扶正为大夫人。 行六礼还有一个潜在的麻烦,就是会不会有见过景驹的人在礼仪中把他认出来。好在是皇帝大婚,秦国的帝王向来强横,不想与民同乐的话,完全可以借山东局势说事儿,把安保工作做狠一点儿。这样除了内定的人外,闲散人等也就见不到景驹的面了。至于必要的其他应酬和准备工作,自然由咸阳人司空见惯了的景曲出面。 _ 章台宫内讨论皇帝的婚礼,蜀郡蜀都(成都)城内有一户人家也聚集着几个人在讨论着什么。 这个大户姓吕,现在主事的乃是秦相吕不韦的孙辈后人,名字就是直截了当的“吕帛”(为啥不叫“吕钱”?因为财帛财帛,古代帛也是货币,还有使用价值,钱就只有货币属性了)。当年秦王政逼死吕不韦的目的是为了完全亲政夺取政权,吕不韦自尽后目的达到了,自然不会再对吕氏家族动手,只是把他们都迁到了蜀地。 没了吕不韦,迁居蜀地的吕氏一族只能继续从事吕不韦曾经的老本行,经商。但因始皇帝一统天下后重农抑商,他们的日子过得并不算太好。好在吕不韦任国相那么多年,各级官吏中多少还残留着一丝香火情,而且吕不韦的儿孙们一直以商贾世家所具备的长远目光很小心的维护着这一点点情谊,因此吕氏一族也过的不算太艰难,在蜀郡购置保证全族温饱的少量田地也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吕氏迁居蜀地二十多年,除了一些酒肆之类的坐商外,还涉足了粮秣、蜀锦和矿产等行业,但像冶金冶铁这种大生意有卓氏,粮贸和矿业有以“寡妇清”而着名的巴氏,所以吕氏在夹缝中生存也不易。 行商倒是有条道,就是通过“蜀身毒道”经由滇缅直达身毒(印度),进行南方丝绸之路上的交易。这种大商交易需要资本雄厚,抗的住损失,不能一趟行商失利就搭上了所有身价而倾家荡产,毕竟这条路行于山林烟瘴之间,属于搏命挣钱。 吕氏在这条商路上贩运蜀锦、漆器、井盐等还是获得了一定的利益,也是当下吕氏家族最大的获利来源。只不过他们最远也就到滇国,而从滇国跨越今天的缅甸(秦时缅甸还没有国家)到印度的部分,吕氏就没有能力去走了,也因此他们的获利比能直达身毒的大商要少很多。 然而这一日吕氏几个主事人所商讨的,却是由皇帝的新思维所打开的新商机:茶。 由于当年畜牧大贾乌氏在吕不韦任秦相时得到过他不少恩惠,所以就算吕不韦失势以及其死后,吕氏一族和乌氏之间仍保持着一定的关系,常有书信往来。 前十数日,吕帛就得到一封乌氏倮的信件,里面说他奉朝堂之命向游牧民推广奶茶,反响大好,因为知道这些茶来自巴蜀,所以乌氏倮建议他们关注一下砖茶的制贩。乌氏从胡亥试探性向游牧族贩茶中看到了大商机,所以希望在茶产地能有一个自己信得过的大商。 现在蜀中制茶所采的都是山中野茶树之叶,乌氏在信中试探性的建议吕氏在蜀中开辟茶山植茶。乌氏倮描绘了一个很大的前景给吕帛,说先不提秦境之外的月氏、匈奴和游牧羌人,单就乌氏自家的牧民和河南地的游牧族,所需的茶量就不是小数目。乌氏因为在销茶的第一线,敏锐的感觉到单靠山上野树的产量绝对满足不了巨量的需求。 另外,乌氏倮因为销茶的事情做的好,辅王公子婴以皇帝的名义奖励了他一个瓷瓶,他也把这个事情顺嘴提了一句,算给吕氏附赠一个商机。 吕帛对茶的事情并不了解,接信后派遣族人去调查打探了一番。结果发现,咸阳所要的茶是两类,一类供皇帝和有钱的大臣贵胄们饮用,已成一种高档享受,另一类则不知来自哪个朝臣的动议,用相对劣质的茶叶压砖,先由乌氏倮在牧区试推广。至于瓷,在蜀中没人听说过,要打听只能去咸阳问公子婴了。 “茶的事情,可以试着做做。”吕氏的一个族老名字就叫吕荼,喝了一口搞来的茶汤。今天桌面上没有传统米酒,而是以茶代酒。 “乌氏倮所了解的情况基本差不多,现在无论是供咸阳的上品茶,还是给乌氏的劣砖茶,最初采自蜀都外较近的矮山,而现因制贩数量增加,已经转向茶树较多的临邛(今邛崃)一带的山上。那里虽然野生茶树确实不少,但非连片生长,导致采收不易。如果我等能够选良地整片的置山场植种,采收快捷,则必有大获。” 吕荼虽然是族老,实际并不太老,也就四十岁上下,人很精干。“当下制茶一事仍为少府在做,制茶匠人最初是尚食府协同太医府开始做的,后来转交少府后,少府选了一些本地的匠人习学后接手。” 吕帛的岁数在三十到四十之间,他也在饮茶:“这茶确实是个好物,既是尚食府出面,想必是皇帝想出来的。” 他赞叹了一句,“从咸阳传来的消息中,似乎现在朝堂上对行商的抑制有所松动,甚至还有流言说朝堂曾想废除徭役完全用商贾承建土木。公子高被封顺王也可算一个注脚,都知其外舅商胜为贾,在诸公子中一直不得始皇帝的关注。商胜搞了豆菽榨油,然后官仓就收买他的油和豆粕,并向他特供豆菽。所以乌氏建议我等置山场植茶,也并非不可能。然而此事按律需要郡府同意,否则肯定无法进行。” “家主如果直接写信给辅王(公子婴)如何?现在在这偏远角落里,讯息不畅,完全不知道是朝堂上哪位公卿所倡导向游牧族制贩砖茶。”一个族老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既然是少府主茶事,给少府(张)苍写信不是更直接?”另一人表示异议。 吕帛举起一只手,争论停息了下来:“各位的建议都很好,只是写信也要先问过郡守才比较适宜,不然郡守若认为我等以咸阳压其服从,那日后在蜀郡行事就比较艰难了。”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是乌氏所提及的瓷瓶。”吕帛又饮了一口茶,“瓷瓶咱们都没见过,从乌氏倮的信中描述看,应与陶一样烧制而成,但比陶坚硬且更漂亮。这个东西只能从咸阳找根源,因为瓷瓶不像茶是从蜀郡首先制成后运至咸阳的。” 他环视了在座的几位族人后说:“明日某先去拜见郡守,然后如果有必要,可去一次咸阳,探查一下瓷器的事情。” 咸阳宫。 胡亥手里把玩着一把剪刀,看着张苍:“如果我们向游牧族提供这个,是不是就能只获取羊毛而无需获取整羊了?” 胡亥曾经提出向游牧族购买羊毛,价格甚至可比照整羊来算,但收效不大。因为羊毛只能在春季羊脱毛后去捡落在地上、挂在灌木从上的零散羊毛,牧民不会追着羊屁股到处捡,没那人手,所以这样收集的羊毛仅够牧民自家使用,能拿来贩卖的极少,还不如卖整羊或带着羊毛的羊皮来的爽快。 可是从游牧区运整只羊与只运羊毛所需的运力差别可大了,要是买下整羊自己剪毛,同样面临着人手不足的问题,另外就是工具不趁手。古时的剪刀像个U型,在U型的两头是刀剪,U型弯儿还要有弹性,用起来远没有今天的剪刀式样更趁手。胡亥当然就金手指一闪光,让少府做出了现代式样的剪刀。 “陛下,这剪刀试过,确实比原有样式易用,只是……”张苍有些犹豫,“按律,金铁之物不可贩与游牧族,一则是金铁本朝就不足,二则就是担忧游牧族将其熔了制作刀兵箭镞。” “唔,这确实是个问题。”胡亥看着手里青铜的剪刀有些沉吟。 冷场片刻,胡亥说:“恐怕还是要待铁产量上来,用钢来做。” “至于被游牧族拿去制兵,”他掂了掂剪刀的重量,“这要多少把剪刀才能制一把战刀?这点儿金铁制作箭镞也做不出几个。把剪刀的手柄改改,做成插在木柄中使用的样子,大约又可减少两个箭镞的金铁量。” 胡亥把剪刀放到御案上:“和茶砖一样,先制作一千把,拿去给乌氏倮试用,慢慢修改到适合剪羊毛的式样。不过要告诉乌氏,这些是给他的牧群用的,所以也是卖给他的,看他能承受什么价格。” 张苍心说这位陛下太具有商贾的气质了,转头看了一眼与他同来的李禄,苦笑了一下。李禄(史书中修灵渠的监御史禄)随百越归军返回后就跟着张苍慢慢接手少府的工作,皇帝已经跟张苍谈过,很快就会免去他的少府卿职位,另外要给他一个新的重任。 “陛下,”剪刀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李禄拿出了一卷竹简,“蜀郡郡守给少府写信,言蜀郡一商贾愿制贩茶,并想要租置山场植种茶树,并说因茶树可能需要三、四年才能采收,因此询问是否可由其自选野茶较多的山场,在整治杂树植新树的同时也可先从野树获收益。臣闻听陛下一直想要把可以由商贾所做的事情都交予商贾,所以向陛下请一明诏,毕竟茶一事涉及陛下对游牧族的一些重要方略。” 李禄现在已经接手了植茶和烧瓷的事情,所以就由他来汇报。 “还有就是,”李禄略略停顿了一下,“这个愿制贩茶的商贾,乃前相文信侯的后人。” “文信侯?”胡亥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文信侯不就是吕不韦么,这古人对爵位官名还真的蛮敬仰的,习惯于称呼爵位或官名。 胡亥轻叩着御案想了想:“吕不韦本来就是大贾出身,其后人继续为贾也没什么。茶这种东西,且不说是否向游牧区贩卖,就是现在咸阳街市的销量,也已经不是个小数目了吧?” 见张苍和李禄一齐点头,胡亥继续说:“茶日后将成为民生的一大需,柴粟油盐酱醋茶,这些东西本就该是民间去做的事情。租置山场植茶树,是大好事,当予勉励。至于包下现有具备较多野茶树的山场……除了少府已经在采用的山场,可以允许商贾租置其他有茶树的山场,少府先维持现有山场采制,待商贾们的茶产量上来之后,少府就脱手将已有山场再转出去。” 胡亥又看向李由和曹参:“茶律的制定为时尚早,但也可以开始着手。山租茶赋则需要尽快制定出来。当下咸阳街市茶贵,收益尽归少府,既然要转给商贾,少府要尽快核算成本。砖茶销往游牧区,现在也是暴利,这也是朝堂未来的一大租赋来源。” 他又思索了一下:“既然说植茶需三、四年才可采收,那商贾所置山场之租,可免三年。” “嗨。”李由和曹参都拱手应道,公子婴则随手将皇帝的意思写成了诏书。 “陛下,文信侯后人是其孙,名吕帛。”李禄又说道:“蜀郡郡守在给臣的信中说,吕帛对瓷也有所关注。但瓷不是茶,吕帛也未曾见过,也不知烧制上与陶有何区别,需要何种烧土等,因此想要来咸阳了解一下。不过当年始皇帝将吕氏一族尽迁蜀地,因此蜀郡郡守不敢发‘传’,也想由臣请陛下诏。” 胡亥向后一仰,摊手摊脚的伸了个懒腰:“这事儿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只要吕氏不再涉政,为商贾所需的传验等,尽可与之。” 他的现在思维中不记得四川是否产过瓷器,就对张苍说:“现在烧瓷的匠人中,识得瓷土的人应该有不少了吧?” “嗨,烧瓷匠师已经授徒十数人,现有数人正在关中各地找寻瓷土。” “让那个吕帛来咸阳吧,李禄可使人带他去看制瓷工场,也让他有个需要投入多少财帛的直观认识。如果他看后仍要做瓷器生意,那就让他带一个匠人入蜀,寻找瓷土。” 胡亥对在蜀地烧瓷兴趣不是很大,原因很简单,蜀地烧好的瓷器要运到关中来太费劲了,从蜀地到汉中再到关中,都是秦岭山道,瓷器又重还怕碎。 不过商人们既然想玩儿,他也没理由不让人家玩儿。咱们的胡亥不知道蜀身毒道的事情,只知道蜀地到滇国有个五尺道,却没有深想从滇国还能继续通向印度,如果知道还有这么条南方丝绸之路,估计他的兴趣就会大增了。 “嗨。”李禄答应了一声,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陛下曾赐瓷器与巴郡守澜,其后巴氏也向少府表示希望能参与烧瓷,亦希望借匠人寻找瓷土,是否也可允之?” “此事无需问我”,胡亥摆了摆手,“主要在于你们手中的瓷器匠人数量。烧瓷一事非为宫中,而是作为日后大秦内外的大宗商贸之物。以现在的制瓷量,都不用说关中,单咸阳都供给不足。而我的想法是通过打通西域商贸之路,将其与丝绸、砖茶等一同外销西域,还可通过南海郡销向海外,所以商贾们愿意加入我都允可,只是你让商贾们别光把目光看在瓷器上,要为日后植桑养蚕织锦、植茶都做整体考虑。吕帛愿意置山场植茶树,这个要夸赞,愿意寻瓷土烧瓷,也要支持。正好可以吕帛为例,鼓励大商贾投入到这些事情上来。” 胡亥说着,久远的一丝记忆突然跃入脑中,似乎后世的陕西省范围内也是出产茶的,“青砖茶”这个名称貌似就是陕西青茶制的砖。可是茶树在秦岭以北应该是不宜种植……对了,陕西省好像还包含了汉中在内啊。 “李禄,你以少府的名义书信与汉中郡尉普(巴普)和巴郡守澜,让巴氏先效仿一下吕帛,在巴郡和汉中郡都好好找找山上的野茶树,有茶树聚集的地方就说明可以植茶置茶场,让巴氏先专注这个,也向郡府报备租置山场植茶。既然新植茶树需要三到四年才能采收,这件事应该早做。” “至于瓷器,现在匠人不足,少府可多投些力量多建几个窑炉,不怕烧废,烧废也不罚,以此尽快培养出更多的熟练工匠,才好日后大范围由商贾们铺开。”胡亥留在心里没说的话是,真正大量烧瓷最后还是要以九江那一带为中心,这就要等把山东弄踏实了以后再说了,估计也要三、四年呢,正好用这时间培养瓷匠。 胡亥想到这里,立即又吩咐李禄:“哪个匠人授徒最有成效,就可成为匠师得年俸。匠人所带出的下一代匠人也一样要授徒,也一样可以得匠师的地位。” _ 胡亥在为今后大做生意紧锣密鼓的安排,秦廷的死敌项梁则紧锣密鼓的准备消灭秦军夺取天下。 景驹“薨了”,秦嘉战死了,之前的景氏楚王廷从此烟消云散,连景驹和秦嘉的兵,没战死战伤的也大部分归了自己……楚国内部事务已经搞定,项梁志得意满的屯兵薛地,准备要对秦大干一场了。 根据派出的多路斥侯了解,章邯的二十多万秦锐军基本分布是,东西沿南北济水的昌邑-定陶-临济-荥阳一线,和南北从陈县到雍丘至陈留。章邯军的辎重给养屯于敖仓,这东西和南北两条屯兵线都卡在往敖仓的水路上,非常便于由水路转运辎重。 而项梁要想击败秦锐,就必须沿着这两条线向西或向北,没有水路运送辎重,自己一方也无法维持攻势。项梁虽然有骑军,可由于楚军骑军没有高鞍双马镫,不具备战场冲杀能力,因此基本属于骑马步兵,马匹只是快速机动的运载工具。马很娇贵,没有精饲料,很难长途奔袭,因此项梁在规划伐秦战役时也脱不出沿水路进攻的定势。 薛地,项梁军帐。 薛郡也有大堂,但项梁为了体现即将展开的军事行动威严,在薛郡治鲁县城外军营内设立了自己的军帐。 楚军的各个领军将领济济一堂,项羽、项伯、项声、龙且、英布、刘邦、季布、钟离眛、丁固、吕臣等都在座。项梁召集全体军将来,就是商讨和最终决定向秦军发起攻击的方略。 “秦人就像树胶一样,给个缝隙就粘过来。”范增有些恼怒的说,“当阳君(英布)在伐景驹时已将秦人赶出了昌邑,可当阳君未曾在昌邑留守太多军卒,结果章邯竟然发二万卒攻,又重新占据了那里,连昌邑东的东缗都分兵三千驻军。若非如此,我等可直接由昌邑向定陶进发。现在还要先夺回昌邑。” 第二十五章 刘邦张良伤别离 “军师也无需为此挂怀。”项梁微笑着,“夺地,也要先灭其军才能长期据有。当初遣当阳君北伐,只是要其平灭伪王驹,并未以占城为主。现今方与在我手,就先夺昌邑和乘式,再夺定陶与葭密,然后就可直逼临济。此时陈留秦军必然来击,若将陈留军击败,则荥阳可获。暴秦若失敖仓,则山东无其军仓矣。待某攻陷雒阳后,就可直趋函谷而下关中。项籍与英布均曾与秦锐接战,在他们看来,秦人非我敌手,军师又何须担忧暴秦不灭?” 坐在军帐下首的项羽和英布对视一眼,都自得的笑了起来。 英布早就忘了当初在霍邑被公子婴堵着打得没脾气之旧事,向着主位上的项梁和侧位的范增一拱手:“君上,军师,属将所部追击景驹至昌邑,昌邑秦军立即弃城而去。属将亲追景驹已至定陶以西,也未见定陶秦军踪影。若不是秦人斥侯无能,就是定陶秦人不敢出战。也就是张楚王所属那些揭竿者仓促成军,才会被秦人以刑徒组军的所谓秦锐所灭。属将率领由武信君所编练的劲旅出击,那些秦锐只有溃败一途。” 项梁也笑着瞥了一眼项羽:“项籍在陈郡所遇到的秦锐也是如此,对吕臣部战力甚强,然遇到项籍那八千子弟兵,就立即溃散。” 他转头看向范增:“既然秦军沿东西和南北诸水道置兵,我们也分两路进击,好让秦人两面不能相顾。” 范增抚须点头:“一路可由砀郡出,以一部佯攻陈郡,吸引秦人注意力,实则沿涣水先下雍丘,然后直指陈留。此路先行,让秦人认为我等将从南至北而进。” “另一路则由薛地出,经方与先下东缗,然后攻昌邑。虽秦锐号称有二十余万,但南北和东西各成一线,实际每城驻军多的如陈留、定陶等城,也不过五万。按斥侯所言,雍丘秦军不到三万,其中九成为郡兵,更无战力。” 范增颇为自得的摆手把帐内的将军们一圈:“自灭伪王驹以来,各路义军齐聚武信君麾下,我楚军兵力已过十五万。楚国之地,同心协力,已无外部威胁。所以此番伐秦,可留万卒御都城,其他兵力尽可全出。” “军师此言大善。”项梁把目光转向身侧高挂的牛皮地图,看了一会儿:“沛公,项籍。” 刘邦和项羽马上站起抱拳:“属将在。” “就由你二人为首,领五万卒沿南北线攻伐陈留。”项梁顿了顿:“我听闻你二人已盟为兄弟?” 两人对视了一眼,再次拱手:“禀君上,实有此事。” 项梁笑了:“既如此,你等这一路,就由刘季为首,羽儿可有异议?” 项羽又看了刘邦一眼,对项梁抱拳应道:“属将遵令,没有异议。” 刘邦连忙也对项梁施礼道:“属将会与将军籍相商而战,必不负武信君所托。” 项梁满意的点点头。让刘邦为首不过就是个客气话,显得自己并不任人唯亲。他早看出刘邦和项羽结拜只是一个向项氏示好、表示效忠的心意。刘邦岁数居长,但项梁绝对相信这五万人实际依然是由项羽真正指挥的。 “沛公可起本部一万步卒,再拨你两千,项籍带本部八千骑卒。项声、英布、吕臣。” 三人起身敬礼:“属将在。” “尔三人各领万卒,归刘季和项籍指挥。” “喏。” 范增先向项梁以目示意,表示自己有话说,然后对下面的五人吩咐道:“沛公,你可令将军臣(吕臣)与将军声(项声)合兵两万佯攻陈郡,攻三日后将军声悄悄沿沙水转进涡水北进雍丘,留将军臣再牵制秦人数日,也悄然北进。沛公与当阳君(英布)带另两万卒沿涡水北进,将军籍则率骑卒先行至雍丘北涣水一侧,阻住雍丘秦军北逃及陈留援军南进之路。沛公与将军声协调好进军速度,务必同时抵达雍丘,四面合围,造出大声势。” 刘邦连忙抱拳:“谨遵军师妙策。” 项梁见刘邦恭顺无比,说道:“军师之策乃大方略,具体实行,还需沛公莫要固守成规,因时而动。” 刘邦谦恭的看了看项羽,回应着:“属将以一亭长起兵,未经大战阵,具体实行军师方略时还需将军籍多加指点。” 刘邦一直这么客气,项羽也要表示表示:“军师请放心,属将必将与砀郡长齐心协力。” “嗯。羽儿,我有一令与你,就是不可杀降。”项梁用严厉的目光瞪了项羽一眼。 项羽一窒:“呃,喏,属将遵令。” 项梁嘴角微微一翘,环视着军帐内诸将:“沛公这一路先行,旬日后,本君与诸将兵发东缗和昌邑,务使秦人左右难以相顾,一举破秦!” 所有帐内军将一起起身抱拳,暴雷似的喝出一声:“喏!” 咸阳,六英宫。 项梁的军谋,不几日就传到了咸阳。 “这一消息可传给了章邯?”胡亥拿着竹简在项梁预定战区那几个郡的拼接起来的沙盘周围踱着步,问姚贾。 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胡亥的变声期已经结束,声音开始变得低沉并带有几分磁性。虽然个子长得不多,但声音加上气度,已经越来越有帝皇的威压。 “遵陛下前诏,有关楚军的消息,都是同时传给大将军邯的。陈留快传,大将军得到消息后已经由陈留启程前往定陶,留长史欣(司马欣)和将军起(公叔起)于陈留,配合郡守通(殷通)的雍丘守城战。” 陈平用长杆点了点陈留和雍丘:“郡守通两万多以郡兵为主的军卒,面对四万楚步卒应守不了雍丘几日。陛下既然要使项梁相信秦军无备,雍丘也要落于楚军手中,才可让项梁认为己计得成。虽然传回的消息说项梁要在刘季和项籍军启程后十日才向东缗、昌邑进发夺城,依臣看来,项梁在未获刘季军攻取雍丘的消息前,就算拿下昌邑,也会暂停向定陶的攻伐。” “项梁自诩世代兵家,项籍在陈,英布在昌邑,都已见到过秦锐并不如之前平张楚和灭魏时的战力声威,难道上卿认为项梁仍无必胜秦锐的信心乎?”胡亥很好奇为啥陈平会有这种判断,历史上项梁因自大而败亡,应该是很具自信的。 “项梁认为楚军必胜秦军,这一点是无需置疑的。然兵者凶器也,这是项氏面对秦军的首战,他抱有巨大的期待,期冀能一鼓作气将山东秦锐彻底击溃并屯兵函谷关前,大振自己的声威。所以他才两线一同攻伐。可以说,项梁已经将自己的力量全都拿了出来,因此也不得不小心谨慎。”陈平耐心的向皇帝解释着。 胡亥慢慢的继续绕着沙盘踱步,不时用手中写着快传消息的竹简敲一下手掌。 转了半圈他站住问冯劫:“太尉,项梁佯攻陈郡,是想要吸引我方的注意力,如果陈留秦锐发兵陈县最好,能减少刘季攻雍丘时陈留可派出的援兵数量。但是如果我们就势放弃陈县,将那一万秦锐调向雍丘,项梁的想法岂不是不但落空,还增加了刘季攻取雍丘的难度?” “虽然放弃陈县也能让佯攻陈县的吕臣军加入到攻雍丘一方,但秦锐的战力胜过吕臣军,项氏也是很清楚的。或者,待项声悄然离去后,陈县秦锐直接出城将吕臣击溃,然后北进从后方奇袭刘季军,使雍丘之谋彻底失败,项梁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胡亥这最后一句话让殿内的人都笑了。 冯劫努力收敛了笑意,向皇帝提供自己的看法:“陛下,臣以为,秦锐弃陈县北进,其行军速度跑不过吕臣派出的军驿使,因此从后面突袭刘季很难实现。陈县秦锐弃城北行,项籍的八千骑军也会依仗马速绕过雍丘先行于半途阻截,加上吕臣军随后追杀,因此秦锐弃城并不会对攻雍丘的楚军产生多大的影响。” “喔~~~~”胡亥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四万楚军围城,还有项籍的八千骑军快速机动,那殷通若是不在楚军抵达前弃雍丘而逃,被封在城内岂不是死路一条?我还想让殷通能活着呢。” 陈平对皇帝陛下关怀臣属很是感动:“陛下不用忧心,臣等已有救郡守通的方略,陛下来之前已经与太尉、客卿贾(陆贾)和将军嚣(任嚣)商讨过,并在此,”他一指面前的大沙盘,“做了简单推演,有七成把握能将郡守通救出。太尉准备一会拟出建议,发给陈留长史欣(司马欣)和雍丘郡守通。” “那就好。”胡亥一直秉承不干预具体军事行动的原则,陈平、冯劫、章邯、王离等均知道,所以这类具体事项也不需要报给皇帝审批。 陆贾也是皇帝得到楚军消息后被召来的参谋人员,听到陈平提到自己,陆贾笑着向皇帝微微拱手。 “任嚣,你的身体可好?”既然谋臣们有让殷通逃命的方略,胡亥也就不再去关注,而是开始关怀也在六英宫内的任嚣。 任嚣从南越回到关中后,将养了这些时日,身体状况大为好转。作为将军一员,他对皇帝在六英宫搞出的大沙盘很有兴趣,陆贾也传递过皇帝的意思,要他在身体情况允许时,到六英宫这个“军谋台”发挥自己的一份作用。 “谢陛下惦念,臣恢复得很好。”任嚣向皇帝行礼,“陛下但有差遣,臣已经可以为大秦效力。” “你回关中的时间还不够长,身体状况虽然恢复了不少,但我觉得还是再休养一段时间吧,现在就让你去打一场大仗,估计身体又该垮了,还是将养的彻底一点。”胡亥轻轻摇摇头,“将军莫急,还有的是立功的机会呢。现在,你要把百越之战,以及后来治理百越的事情,都总结记录一下。虽然我并不希望以后会发生赵佗叛离的情况,但也需要留个后手。一旦我暂时放弃山东,赵佗会怎么做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任嚣回到关中养病,很多军中故旧都来探望,冯劫和陆贾也时时前来聊聊时局,任嚣在在皇帝特赐宅院中消息倒是也不闭塞。 得了闲,他也在思考皇帝放弃山东后可能面临的问题。近些日子因为身体状况好转的较快,他来了几次六英宫,有些惊讶的发现,除了大秦原有各郡的沙盘外,在陇西郡和北地郡的西侧,又增加了一个新的沙盘模块,正在一点一点的向西延伸着立体地势的制作。 这是一个什么信号?皇帝要向西域拓展?他问了问陆贾,陆贾就把前些天皇帝召见少府张苍谈论植茶和烧瓷时说过想打开西域商路的话转述了一番。 对于武将而言,开疆拓土是建立军功的最好机会,他本以为皇帝放弃山东闭关自守,军人们除了看守好几条入秦的通道外就没啥施展机会了,这可有点沉闷。现在看来小皇帝在让山东各方势力相互残杀的时候,也并非就是坐在函谷关上看热闹,而是用这段时间开拓西域啊,他的心又有跃跃欲试的感觉了。 现在皇帝突然提起赵佗,让他冷静了一下。皇帝看的还是比较远,虽然以他对赵佗的了解,赵佗平白得了一个王爵一个国,应该不会在短期内就把对皇帝的感激之情淡忘掉,可如果山东的乱战持续三年五载,那还真是谁也说不准的事情了。 地位变了,人的想法就会跟着改变。山东要是打成一锅粥,大秦天高皇帝远,赵佗又如何不会有变心的可能呢? 任嚣突然想到冯劫曾经提起皇帝在上林苑养着三千山地曲,说见过那些来自巴蜀的黑瘦小个子军卒神出鬼没的作战演练场景,又联想到自己带回的这些百越军卒加入新中尉军后,据说皇帝从上林苑的山地曲中派出了一些军卒和新中尉军一同训练山地作战。现在皇帝又要他总结百越作战的经验…… 他心中暗暗为赵佗祈福:“南越王啊,佗啊,你可千万不要有反叛自立的想法啊。” “陛下,臣闻陛下想要向西域拓疆,臣愿为陛下先锋。”任嚣不想和赵佗干仗,不想在万一赵佗反叛时由自己再带着从百越回归的军卒,去镇压同样由自己苦心经营的南越百姓和士卒,所以先表明一个态度。 “还是刚才说的,立军功的机会多着呢。”胡亥看着任嚣,“既然将军有这想法,我会记在心里的。现在你首要的还是把百越山地作战的要点总结出来。我确实想要向西打通西域商路,但像巴蜀、黔中、滇地和江水以南诸郡的山地作战,也需要有个战法经验的积累。” “臣遵诏,必会将臣所知拟出。”任嚣深施一礼。 _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这是某人的小品台词。 砀郡郡治睢阳城外,人山人海是有的,旌旗招展也是有,锣鼓喧天和鞭炮齐鸣就没有了。刘邦的军卒在城外拉成一条靓丽的革车风景线,在从砀郡内征招的上万民夫协助下载运着辎重粮秣向西而去。项声和吕臣的两万卒同样带着大量的辎重革车和民夫,已经先向陈郡进发,项羽的八千骑卒早两日已经先行向雍丘而去,英布的万卒携带辎重已经西渡睢水到涣水东岸驻扎并备船,等待刘邦军抵达后一起北进。 此刻大军已发,而睢阳城外却有两个小小的方队肃然而立,那是刘邦与张良正在依依惜别。 张良虽然一直在刘邦身边出谋划策,但并没有忘记光复韩国的历史重任,派出了不少人去故韩一带寻找韩王后人。就在项梁决意开始伐秦之战的前几日,张良还真的找到了一个韩王宗室。 说起来也有意思,正应了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原来这位韩王后裔并没在故韩的大地上,而是早早就投奔了项梁和楚怀王一方,他就是横阳君,韩成(后称韩王成)。 由于这个横阳君不过是六国诸公子中的一员,当年六国中韩国又是最弱的一国,因此韩国的诸公子也最不受人重视,还是张良的好友项伯偶然间在投靠楚地的各国公子中发现了这个人,告诉了张良。 张良得到消息后大喜,马上去见项梁,希望项梁能支持他带着横阳君去复韩。项梁对此是无所谓的态度,现在楚国的力量最强大,就算赵魏韩都复国,也要看他的眼色行事,再加上项伯替张良说项,因此不但表示支持,还拨给张良两千卒让他去玩儿吧。 此番刘邦出兵雍丘,张良让那两千人先跟着吕臣一路蹭吃蹭喝的到陈郡,然后再从陈郡入颍水,前往颍川攻城掠地光复韩国。他则带着几十个人先往颍川打前站,看看哪些小城比较容易打下来,先给自己和大王找个安身之地。 刘邦自然是很舍不得张良离开自己,自从张良待在自己身边后,之前走的那些霉运一扫而空,现在已经是拥有一郡之地,统卒万余。这个张良就算不谈谋略,也是自己家里的一个大阿福。 可张良事先早就说好的,他也不能捆着人家不让走。于是他让张良先把那两千人打发上路,自己又多留了张良几日,希望能让张良多为他出出主意,使今后的路能好走一些。现在两个人正手拉手的难舍难分,谁也不愿马上分离,像两个小情人一样。 “真是不希望军师离开啊,季自得军师臂助,才有今日,军师离去,季都不知道今后的路如何走了。”刘邦的诚挚之情溢于言表,还真不是装出来的。没有张良,他觉得自己立马心虚了不少。 张良这几个月与刘邦相处的也很融洽,在当下的各方势力中,也只有刘邦能够让自己实现自己的抱负。可是身为韩国国相的后人,一身本领不用来复韩,也真说不过去。如果没有这种大义上的使命感,他还真愿意就这么一直辅保刘邦了。 “沛公英主也,必能成就大事。”张良的夸赞也是没有一丝虚伪的,“沛公莫要担忧,即便仆离开,也仍有相聚之日。复韩成功后,仆还期待能得沛公对韩的鼎力支持,所以必有继续与沛公携手之日。” “沛公不用太过担忧雍丘之战。”张良对项梁、范增的谋划持赞赏态度,所以继续安着刘邦的心,“沛公既然拿定一切唯听项籍决断的方略,项籍也确实比沛公更有兵争谋略,所以雍丘之战无论成败,都不会影响沛公的声誉。虽然武信君说以沛公为首,但他也相信沛公会以项籍的意愿为主,所以万一真的雍丘之战不利,武信君也不会迁怒沛公。项籍乃项氏下一代的翘楚,武信君只会维护他,既然维护项籍就要同时维护沛公。” 未虑胜先虑败,张良为刘邦考虑的很全面了。这两天张良已经和刘邦分析了雍丘之战中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并一一为刘邦提出了应对。 这是充分考虑到刘邦从未与真正的秦军打过仗,与正规军作战和与一帮揭竿者或郡兵作战大不相同,虽然斥侯说雍丘大部分为郡兵,但还是有数千秦锐的,秦锐的将领必然是作战中连同郡兵一起指挥的主将,所以刘邦若应对不当,就会出现纰漏。 就算整个作战由项籍为主将,但项籍带着骑卒在雍丘北面游动,攻城中出现的各种意想不到情况,还需要刘邦自己来临机决断。 刘邦已经将张良的方略牢牢的记在心里,同时还让随同他一起去雍丘的周苛、陈贺、雍齿等人也帮着记忆,至于樊哙那个杀坯是不能指望的。 砀郡在他离开后,由萧何带着沛嘉、丁礼留守睢阳,丰沛一带自有吕泽和曹无伤等人留守,北方的彭越也答应替他看顾着丰沛这个老根据地。 千言万语,终须一别。刘邦站上戎车,看着张良遥遥西去,不由得泪洒衣襟。 第二十六章 仿效田单 山东战云开始聚集,咸阳却仍然一片升平景象。 陈平再次喜当爹了,育母芙蓉为他又生了个儿子,小夫人苏姬还在芙蓉之先就给他生了个女儿,据说当初皇帝送他的那几个宫人中,又有怀孕的了……还真是国事家事,勤耕不辍啊。 育母产子,芙蕖和菡萏自然是高兴的,这一下添了个弟弟,且不说胡亥的赏赐,就芙蕖菡萏两姊妹宫中的礼物,那就是成车的往上卿府送啊。当胡亥御驾亲临上卿府祝贺时,两姊妹干脆在上卿府留了五天没回宫。 陈平是皇帝陛下的宠臣,本身也还算会做人的,没有明显的恃才自傲、恃宠而骄,因此各路臣僚也贺礼如云,加上皇帝赐赏的二百镒金,陈平为此又大大的发了笔财。 治粟内史郑国终于致仕,皇帝赐金百镒。然后,曹参直接上位成为正式的九卿之一。 一年时光,曹参从一个县里执掌刑狱的小吏,火箭一般的直升至九卿高位,虽然是皇帝赏识,但和他自己的能力和努力也不可分。从开始时修律,到制贾律,再到治粟的深耕、多季种植,所作所为都可圈可点,否则他也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具有如此升迁速度。 胡亥自是知道历史上曹参是丞相之才,但老秦的旧臣们不知道啊,只是曹参确实把皇帝交办的各项事宜都办得有声有色,人都瘦了一圈,所以他们也无从挑剔。这不,曹参汇报说,双季种植在巴蜀已经可以完全铺开推广,在关中虽然还存在问题,但通过选种的方式,也有了取得效果的良好预期。 不过,曹参这个治粟内史也做不了多久,公卿朝议已经确定过了年就正式分拆治粟内史的责权,治粟的农耕种植设立司农府,仍由曹参任司农卿。租赋收取部分则成立计赋府,府卿称为计相,地位与三公平齐,俸四千石,计相的人选也基本确定由张苍担任。而张苍原任的少府卿,则由李禄(监御史禄)接任。 实际上现在曹参已经把计赋的工作向张苍进行交接了,而少府工作张苍也已大部分转交给了李禄。 巴郡的八千水军组建接近完成,对应的水军战船已经齐备。胡亥诏示巴澜,一定要守住江水峡口,并以此为目标进行日常演练。虽然山东义军现阶段不太可能溯江水而上巴蜀,但必要的准备,如战船床弩、岸上投石机、拦江索等,准备起来也是需要时间的。 关中的内政一切按部就班是对山东战事的最有力支持,尤其是粮秣兵械的准备,现在胡亥已经开始考虑击杀项梁后的事情。 巨鹿郡有谍报传来,张耳、陈馀已经弄到了那位赵王歇,并汇集了七万多人的军队,开始准备向邯郸郡的李良发出致命的一击,重建赵国。 胡亥传诏给李良,若抵挡不住,可就势退往代国所控的太行山以西,并让姚贾向代国相蒯彻发出密诏。同时,胡亥诏令北疆大将军王离入咸阳,有要事指示。 还有就是胡亥的大婚册后盛典,也在一步一步的向前推进。按照既定进度,很可能又会出现皇帝在大婚的时候,秦锐在奋力搏杀项梁,就像年初君臣开心过正月,而陈胜却在被秦锐讨伐一样。 有人会说这是本老拙的故意安排,为了达成很俗的对比写照,这……就算是老拙故意的吧。 秦二世二年九月。 吕臣与项声联军首先发起了对陈郡的攻伐,陈郡守军闭门不出,坚守城防。三日后,项声军悄然离开陈郡北进,吕臣军继续虚张声势攻城不辍。 项声军北进至雍丘西时,刘邦与英布的联军已经早到了两天,三面围困雍丘,只留出了北城不围。而在北面二十里外,项羽的骑军早已就位,向雍丘和陈留方向各派出大量斥侯,一防陈留出援军,二防雍丘军北逃。 项声军尚未到达前,刘邦与英布联军实际只有两万卒,雍丘内殷通有两万四千郡兵和三千秦锐,所以按说刘邦完全没有什么优势。但刘邦采纳张良的策略,一是虚张声势广筑营盘,让雍丘守军觉得城外有四、五万攻城军。二是搏命猛攻,让守军认为攻城军有足够实力,因此不敢出城列阵决战。 猛攻了一日,殷通果然没有出城作战,第二日项声的一万卒也就到了,攻城军的兵力已经超过守城军。 项声军到达的当晚,项羽也轻车简从的来到围城大营内,与刘邦、项声、英布合议了一番,次日休兵罢战一日。从第三日起,被加强的刘邦军以更猛烈的攻势开始再次攻城。 猛攻到第三日,吕臣军也从陈郡悄然退兵,加入了了雍丘的攻城战队。四万多步卒轮番攻击,虽然伤亡高达五千多,可小小的雍丘城已经感到不可承受之重,守城的秦军几日内也已有数千人伤亡,士气正在不断的低落下来。 夕阳落下。 “军侯,时候也差不多了吧。”在城头指挥鏖战一整天的郡守殷通,一身疲惫的斜靠在案上,也不要什么礼仪风度了。整个城守大堂内,大家都同样的精神不振,只有被殷通称为军侯的吕马童,虽然也是血尘染甲,但腰杆却一直挺直。 吕马童,郎中军骑郎,在此次与项氏的大战前,改任秦锐军侯,领包含一千骑军在内的三千秦锐,名为协助守雍丘,实则是助殷通逃离。 “郡守,必要的事物都齐备了。”吕马童向殷通微微一礼,“此时将军起(公叔起)已发援军向雍丘而来,北面项籍的骑卒也分兵阻截。将军起既发援军,表明大将军邯(章邯)亦从定陶调卒回援陈留,并自昌邑等地抽调秦锐补充定陶防务……虽然雍丘被围,但由于楚军虚留北城不围不攻,所以陈留驿使仍可偷过项籍军,从城外传递灯号讯息入城。” “既然已有讯息传至,那我等就尽快突围,否则一旦士气降得过低,突围也难有成效了。”殷通努力站起,振奋了一下精神,面向堂下的各级将领:“现在,本郡守部署今夜突围之事,诸位将领立即按策而行,并以此激发军卒斗志,一举破围。” 堂下那些郡兵的将领一听郡守安排突围,也来了精神。被城外楚军猛攻了好几天,城内守军的伤亡有近四千,可谓惨重,对士气的影响极大。 郡兵本来战力就弱,若再不突围造成士气全无时,就该全军覆没了。对一些曾与陈胜吴广的张楚军作过战的人来说,现在城外那帮楚军比张楚军厉害多了,不单是士气与顽强胜过张楚军,就是攻城的方法和器械,也更具威胁。 “另外,本郡守传皇帝诏令。”此言一出,所有堂内人员齐刷刷的俯身行拜礼,伏首于地。 “皇帝诏,雍丘守军允可自行择机放弃城池突围,突围中若不敌,允降不罪。” 以森严的秦律,若军卒作战时投降敌方,全家都会受到牵连而成为刑徒。这些郡兵大都是三川郡人,家基本都还在秦控区,对秦律畏惧很深。所以雍丘的郡兵将领听到皇帝有这样的赦诏,都深受鼓舞,觉得这可以提高整体士气并实施有效的突围。他们就没想到皇帝既然准备了这样的诏令,那就是说皇帝把他们当成了钓项梁的饵。 皇帝这玩意儿,从来就不是什么好鸟。 雍丘是战国初年就灭亡的杞国都城,因此相对而言城池并不算小,但在始皇帝毁天下城郭时城墙也被推倒,现有的城墙还是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后,奉现在这个胡亥皇帝之诏令仓促而建。待部分秦锐军驻扎陈留后,因为雍丘是南部屏障,所以又进行了加固。到殷通奉诏而来后,再次加高加宽,此刻的雍丘已经相当坚固,才导致了刘邦军攻城的艰苦。 史书中李由守雍丘四天即破,李由为曹参所杀。现在,刘邦攻城六天仍然看不到破城的希望。正常的情况下,此时城内守军不会考虑突围,而会固守待援,陈留也确实派出了上万援军,由公叔起领军佯救雍丘。殷通和吕马童决定这时突围,是事先由陈平、冯劫等定下的时机,要让城外楚军预料不到。 由于早有从咸阳传来的内幕消息,所以在项羽的骑军还有两天路程的时候雍丘就开始将城内的百姓进行疏散,经水路送往陈留。待项羽骑军有效封锁雍丘北部水路和旱路时,雍丘已经成为了一座兵城,这些也是刘邦和项羽所不知道的事情。 黑夜里的雍丘城只有那么一丝丝活气,城墙上每隔五十步立着的灯火盆摇曳着昏黄的光芒,灯火下有三三两两的守卒鬼魅一样的晃动着。围城军则在距城五里外扎下兵营,并将斥侯派到离城一里的地方轮换监视,防备万一城内秦人出城偷袭。 在这个灯火不便的时代,挑灯夜战攻城对攻方很不利,因为你挑灯,城上守军就能看到你,你反而很难看到城上人,城头上的人只需要保留必要运输守城箭矢、滚木雷石之类物品的亮光就可以了。因此,极少有进行夜袭攻城的战例。 唐代李朔雪夜袭蔡州,利用了雪夜亮度高于平常的条件,且攻取蔡州时也是通过偷袭登城,城上的人根本没有防备。在雍丘已被围攻好多天的这时候,偷袭必然很难取得成效,刘邦、英布、项声等人也不会费这心思。 丑正(凌晨2点),是人已经开始困倦的时候,就连刚刚换班来监视雍丘城的斥侯,也都是哈欠连天的状态下强打着精神,因此也就没有注意到从城头悄悄坠下的上百人分成了数个小队,已经摸到了他们的身后。当然黑夜里这些人也看不到斥侯躲藏的位置,但他们直接摸到围城军的各兵营门外两里处埋伏下来,拦住了斥侯的回归之路。 丑末,人即将达到最困倦的时候,雍丘的东、西门悄然开启,一团团的黑影,如无声无息的洪流一般涌出城门在城外列阵,只有寥寥的几支火把给出了列阵的边界点。眼看着阵列半成时才被刘邦军斥侯发现,城外的黑暗中立即有十数个黑影跃起,分别向东西两侧背后的围城军营奔去。然而这些斥侯奔跑到接近大营时,被左近突然响起的弩弦声止住身形,也有没被当场射中的人立即滚翻在地,接着就向天空中射出了示警的鸣镝。而伏击斥侯的秦卒则不再搭理这些斥侯的死活,纷纷一猫腰,就向着城南的方向消失在黑暗中。 安静夜里凄厉的、尖啸刺耳的鸣镝能传出很远,东西南三方围城军营中闻声立即躁动起来。轮班守营的军卒立即冲到营栅前架起强弩,同时马上有人奔向内营向主将报告。 刘邦攻了一天的城也很劳累,睡眠正酣时被亲卫叫醒,鞋都没穿就走到大帐里,听说营外传来了斥侯的鸣镝,他还有些懵懂:“秦军夜袭?打了这么多天他们不累么?还有精神夜袭?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来袭营,令樊哙守住本营,传令各营严守。” 话音未落,一个没被当场射倒的斥侯冲破秦人狙击线,背插两支箭踉踉跄跄的被人架进大帐:“报将军,大股秦军出城列阵。” “进行夜袭还列阵?”刘邦又是一迷糊,但马上就警醒了:“不好,秦人要突围!立即传令各营列阵阻击。” 说着伸脚让亲卫给裹上脚布套上战履,张臂让亲卫给披上甲,出帐门时戎车已经套好,立即登车向营门赶去。 刘邦和项羽曾经判断过,假若秦军突围,最有可能的方向是北面或东面。北面是因为现在无人防守,但秦人也不傻,会想到这可能是个陷阱。东面则是因为东门外十里就是涣水,而陈留援军也确实是沿涣水而下准备进行接应,被项羽军堵住对峙着。所以,刘邦军和部分英布军共有一万七千卒都在东面牢牢扼守,刘邦也在东营中。 西面有涡水,虽然距离较远,但也是一个援军接应和秦军出逃的方向,因此由项声率领本军和部分英布军有一万五千卒把守。北面虚空,是留给雍丘秦军出逃、然后落入项羽骑军剿杀的方向,有大量项羽的骑马斥侯监视。 秦人最不可能出逃的方向是南面,没有河流,没有援军,陈郡秦军刚刚被楚军攻击过,且那边的人数不过万卒,就算秦人放弃陈郡倾巢而出,也起不到太大作用,所以刘邦等人就将相对战力较弱的吕臣军不到万卒放在了南面。考虑到吕臣刚刚佯攻陈郡有一定伤亡且较为疲劳,所以这几日攻城都以刘邦、英布、项声的军卒为主,吕臣军只是在城下射箭投石叫嚣,反而没什么伤亡。 刘邦登上西营门的门楼,从出城突围的秦军火把数量上判断,应超过万人。此时雍丘城的西侧远方似乎也有火箭升腾,表明西面也有秦人出城。刘邦又看了一眼南侧吕臣军营,没有警示火箭升起。 根据事先斥侯的了解,雍丘城内最多也只有两万多不到三万守卒,这几日守城必有伤亡,所以有战力突围的人数应不会超过两万二、三千人。这边既然看上去有万人以上,若秦人采取分散突围方式,那就说明另外一批人是从西门突围,放弃了南北两面。 刘邦又看到营栅内己方军卒已经列出了一个大概的阵型,觉得只在营内以弩箭阻击,如果秦军向东北方逃窜,由于北面项羽骑军赶过来需要时间,也许就会放跑了大量秦卒,要是守城秦将也在其中,那就亏了。 与英布一合计,决定推倒营栅直接出击!于是,以向天施放火箭和吹响鼓角等方式,将自己的军令传达给在北面游弋的项羽斥侯,同时命传令兵迅速向吕臣营传令,看到这边以灯号和火箭发出紧急信号时,立即分兵四千过来,若项声军需要,也分兵三千去援,营内只留三千人据守。然后,刘邦营全军出营迎击敌人。 军营的布置并非只有营栅,外面还有壕沟、陷坑、鹿角等物,推倒营栅也不是全面推倒,只推倒多个能绕开这些障碍的缺口好分路出营,所以待刘邦军在营外刚列好阵,突围秦军已经跨越了两方中间的五里间隔,与他们相距不足二百步了。 刘邦和英布仍然在营内的望楼上指挥作战。随着黑压压的秦军不断靠近,英布突然向前一倾身:“沛公,秦军前阵似乎不对劲。” 刘邦的目力不及英布,一眼望去秦军不过是在微弱的火把映衬下的黑影,至于英布说的前阵火把更为稀疏,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当阳君,你看到了什么?” 英布死死盯着秦阵,突然命望楼上的亲兵熄掉火把又看了数息的时间,秦军黑乎乎的方阵前几排像是嵌入了一些方格,方格的边由人影组成,方格的中心则比人影的高度要高,似乎有一些带棚革车的感觉。 “秦人前阵中,似乎有革车,可又没有挽车的牛,难道是以人推动的?” 刘邦在黑暗中笑了:“用革车当盾来冲阵?要是兵车还差不多。” 他回首命令道:“放箭,抛射!” 刘邦军中梆子声一连串响起,接着就是蜂蝗般的乱箭飞上夜空,向着一百多步远的黑影阵落下。秦阵的黑影立即群举盾牌,远远看去像是齐刷刷的戴上了斗笠一般。 箭矢敲在盾牌上、车棚上的声音传回了楚军的耳朵里,其中夹杂着部分类似牛吼的声音。楚军采用的是两段击箭阵战法,一波箭雨之后跟着又是一波箭雨,秦军黑影阵中影绰绰有人倒下,大部分黑影则在箭雨中加快了脚步。 刘邦和英布听到秦阵中传来的牛吼声后,一瞬间似乎有些不解,但一僵之下,两人同时想到,秦军想用牛来冲阵,那些看似车棚的东西,一定是牛上方遮挡箭矢的皮棚。 两人心思刚到,对阵那些貌似方格的后边沿冒出了一片火光,接着就是震天的牛吼声响起。 田单出名的火牛阵! 刘邦和英布眼见着一排排尾巴着火的壮牛发疯的起步,发疯的向着楚军军阵猛撞过来,后面的秦卒也齐声呐喊着跟着火牛向楚阵狂冲。 大地震动起来,楚军军卒的心震颤起来。 “放箭,矛卒、盾卒向前。”刘邦声嘶力竭的叫喊起来,“发灯号、火箭,让吕臣立即来援。” 有人曾质疑史书中田单的火牛阵,说如果把一群牛的尾巴裹上易燃物点燃,牛并不会直直的向前冲,反而会原地向各方向乱窜,达不到冲击敌阵的效果。殷通和吕马童得到来自咸阳军谋台的建议是,把每三头牛用木杠枷拷在一起,这样三头牛就无法各自向别的方向乱窜,只能齐心协力的向一个方向,刘邦的阵营冲锋。 _ 楚军因为仓促出营列阵,床弩还没有完全阵前就位。看到对阵的火牛冲了过来,楚军忙忙乱乱的把床弩拖到阵前时,火牛已经相距不到四十步了。 三十多具床弩齐发,二十来套火牛被射中。问题在于,床弩大箭只能射中三牛中的一牛,另外两头牛仍然可以拖着伤牛或死牛疯狂向前冲,也许方向会有所偏差,大方向依旧是楚军阵。 床弩上箭太慢,所以只能发射一轮,之后依然要靠弩箭,密集的箭雨平射,又射中了不少火牛。牛本来被尾巴上燃烧得已经足够疯狂,此时再中了箭,只要没有射中要害当即死亡,就会被箭伤刺激得更加狂怒。 刘邦军的阵前足有五六百头火牛,形成了一个极大的阵面。随着火牛不断逼近,当距离楚军阵还有二十步时,前排军卒畏惧了,军阵有了溃散迹象。 刘邦那些训练依旧不足的前排军卒开始寻路逃窜,大多数是转头向军营方向逃命。前排军卒掉头就跑,冲动后排军卒,后排军卒有的仍在上弩发箭,有的在犹豫要不要也跑,整个大阵被搅得顷刻大乱。 第二十七章 雍丘突围 “后退者杀!”随着一声暴喝,樊哙带着亲卫从阵中逆着退逃的军卒冲向前阵,一边喊着一边将向回跑的军卒斩杀了十几个。此时英布也下了望楼,带着亲卫也冲向混乱的军阵进行弹压。随着樊哙的喊喝,其他的军将如周苛、陈贺、雍齿等,也都在阵中喝止和斩杀逃窜军卒,并命矛盾卒前后顶叠举盾持矛以抗疯牛的冲击。 一组三头火牛冲到了楚军阵前正对上樊哙,也激发了樊哙的凶劲儿,他抢了一支矛突出阵外,挺矛刺向火牛。这家伙是屠夫出身,知道牛的要害,一矛就戳入了牛的心脏。这一组牛本来就已被射死了一头,再被他戳死一头,剩下那头只能拖着两头死牛原地打转了。 来不及拔下那支矛,樊哙劈手又从军卒手中抢下另一只矛,抬手就向另一组火牛抛射,这只矛强悍的一直穿透了两头牛的身体,于是那一组火牛也开始原地打转。 樊哙的凶悍激发了身后楚卒的胆气,阵中每五人顶住一面大盾,每三人同持一支矛柄,搏命抵挡着其他火牛的撞击。不断有人被火牛阵撞的飞起,被蛮牛踩踏在蹄下,但因樊哙的勇猛,这一小阵堪堪挡住了火牛,没有冲乱阵型。 英布下望楼后冲入的地方,也由于英布的勇力,也抗住了火牛冲击。 但其他地方就没这么强悍人压阵了,整个刘邦的大阵,三分之二的阵型被火牛冲得大乱,军卒四散溃奔。 如果此刻秦军随着火牛冲杀进来,刘邦必定面临着一场大败,就如当年田单以五千勇士大破燕军一样。 但是,这一批秦军是战斗力不强的郡兵,对战场局势的判断经验也不足。而且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突出去逃命,所以就在火牛与楚阵接触的一刹那,秦军后阵中号角响起,除了在火牛两侧和后面驱牛的军卒外,其他郡兵阵型一转,斜着擦过楚军大阵而过,一道道火把构成了数条火龙向东北方向的涣水奔去。 西侧项声军的情况与刘邦这边的情况大致相同,只是那边牛数少一些,冲阵突围的郡兵也略少一些,在九千人左右。 刘邦花费了极大的努力和很长时间才收拢军卒,将突入阵中的火牛或杀死或赶离。这一阵的火牛突击,让刘邦损失了一千多军卒。幸好此时从南面吕臣营赶来增援的四千人也到了,协助刘邦稳定住了局势。当刘邦腾出手来命令全体追击逃跑秦军时,远远的秦人火把已经在四、五里之外的涣水岸边闪烁了。 雍丘南城城头。 殷通看到了东西两侧的楚军营前的混乱,也看到南面吕臣营中各出了两支军队向两方增援,觉得差不多了,于是走下城楼,登上一辆戎车,对旁边跨在马上的吕马童说:“我们走。” 南城门缓缓开启,吕马童引一千骑兵悄然出城,随后是殷通带着的两千步卒。城中还能够行动的近两万郡兵已分为东西两阵发动火牛突击,这支三千人的秦锐是城中最后的队伍。他们的离去,让雍丘彻底成了一座空城。 南城而出的秦锐完全没有使用火把,只在队伍中每一屯的屯长手提着一盏小灯,照着前方几步远的地方。灯内插着蜂蜡所制的小烛,就是胡亥早先所说用于军旅夜行的小蜡灯,远远看去就像一群黑影中的鬼火。 在南面放出截杀斥侯的小队本来人数就最多,东西两侧截杀斥侯的小队在完成任务后也都悄然汇集过来,在南城外形成了针对吕臣军斥侯更为集中的箭阵。又因为东西两侧秦人声势浩大的突围行动,南侧吕臣军斥侯认为秦军已经全部从那两个方向突出去了,明显的更为懈怠,所以到他们发现南城秦锐出城后想要回营报讯时,居然连射出鸣镝的机会都没有就全被密集的箭雨钉在了路上。 殷通和吕马童一直悄然行进到距离吕臣营只有一里多的地方才被营中发现。当吕马童远远听到军营内一片嘈杂和看到营门火光下纷乱的身影后,随即一声令下,骑军立即成锥形阵小跑起步,向着楚军营门杀了过去。 吕臣的围城大营有着宽大的横面,左中右共设了三个营门,秦锐所攻击的是西营门。吕臣发出两路援兵后倒是没有懈怠,一直督促着这剩下的三千兵力在面向雍丘城的营门左右布防。但因没有斥侯预先示警,待到发现秦军时,秦骑已经即将开始冲营。 秦锐在黑夜中被发现时距离楚营不过一里左右,也就是当今的400米多一点,骑兵冲锋一般分为慢跑、快跑、冲刺几个阶段,慢跑每分钟行进100米,快跑每分钟行进200米,冲刺则每分钟300米、400米或者更快,因此不到4分钟,秦骑就已冲到营前,第一波弩箭射到了楚军营栅上。 秦骑并没有直冲营栅,营栅前有几道障碍,硬冲就是作死。直撞营门单靠马力也未必撞的开,所以仍然是弩箭攻击,真正冲营还要等步卒。 秦骑持盾冲到营前三十步就向两侧一分,拔出骑弩横向射击,接着回卷,第二具骑弩的又一波弩箭射出。待秦骑再次回卷射出第三波弩箭后,楚军西营门左右五十步内已经没有活着的楚卒敢于露头了。此刻秦锐步卒恰好赶到,在几乎没有营内楚军弩箭的威胁下迅速搬开营门前的鹿角,接着就有一部分人抱起鹿角当撞木开始撞击营门,另有部分人爬越营栅想从里面打开营门,其他步卒就地蹲身持弩,准备压制敢于出头找死的楚卒。 在发现自己营前有秦军时,吕臣正巡视到东营门,他立即命人快马往刘邦和项声两个大营报讯,自己则驾车往西营门赶,沿途呼叫军卒跟上增援。可惜因为向东西大营分别出援了七千卒,在面向雍丘南城的宽大正面上留下的三千卒太稀疏,每道营门左右只有千把人,他又不敢将中营门和东营门的守卒完全撤空,只能从东、中两个营门各分一半人手往西营门增援。 问题是秦锐的突击速度太快力量太强,西营门附近那千卒根本挡不住秦锐的集中突杀,很快就被秦锐步卒破开了西营门。开营后的步卒向两侧一闪,秦骑一队队的挥矛舞剑而入。这些骑兵可都是高鞍马镫马蹄铁,冲击力之强是那些当世常规骑兵所不具备的,所以……就没有然后了。 到吕臣带着千把人赶到西门时,三千秦锐已穿营而过,留下了一二百具楚卒尸体,而秦人步卒的尸体仅有二十几具。秦锐在从后营突出时,还顺手点燃了囤积在那里的粮秣辎重,吕臣只能手忙脚乱的先让军卒灭火,哪还有余力追击?就算没有辎重营起火,秦卒三千,他手中楚卒也是三千,秦人还有骑军,他也不敢追啊。 扑灭了后营之火,清点士卒重新整队完成,天色已经微明。吕臣发出了几批斥侯,沿着秦锐突出的方向去打探秦军动向。斥侯还没回来,营前一股彪悍的骑军到了。 项羽在雍丘城北二十里处的涣水西岸扎营,并在涣水中载石沉舟拦住河道。陈留援军大约万人,项羽有八千子弟兵,基本势均力敌。公叔起只在抵达项羽防线那一天试探着攻击了一次,被项羽军出营击败后,就不曾再攻,对面扎营形成两方对峙的局面。援军也无法绕道避开项羽的堵截,因为项羽军是骑马步卒,从机动能力上说,援军的纯步卒绝对没有项羽军调动快速。 项羽得到南面斥侯回报秦军两面突围的讯息后,留三千卒监视陈留援军动向,将其余五千卒分为两千和三千两队,自带三千卒沿涣水去截杀东面突围的秦军,两千那队则去援助项声军堵截秦人。 项羽距离雍丘城不过二十里,从斥侯传回消息到他横截秦军出逃之路,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不过当他快马赶到涣水西岸时,也只截住了出逃秦军的三成。 说起来雍丘这些郡兵也很不幸,由于刘邦大营横在雍丘和涣水之间,陈留援军又被项羽堵住,所以当东面突围的军卒赶到涣水岸边时,根本就没有可供渡河的足够舟船,一部分会水的兵卒直接扑入水中游向对岸,不会水的要么等待寥寥的几只小舟来回摆渡,要么临时砍树,砍倒后抱着树干向对岸游。好在火牛阵把刘邦军搞到一团糟,争取到了不少时间,所以当项羽的骑军赶到时,已经有六千多郡卒渡过了涣水消失在对岸的黑暗之中。 项羽的骑军威势太强,强劲的马蹄声和快速运动的火把很快就把未渡河的郡兵团团围住。还在涣水西岸的领兵将领一看这阵势自知不敌,既然皇帝有诏,那就投降吧。在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光线下,一声长长的号角,没过河的三千多郡卒兵器一丢,就地一坐双手抱头,黑压压的蔚为壮观。 打都不打就降了?项羽一脑门的战意无处宣泄,恨不能立即下令将这些软骨头都砍了。可行前项梁特意明令他不许杀降,他只能恨恨的向虚空挥了几马鞭。 等了一会儿,仍未看到刘邦带兵追过来,项羽觉得不对劲,难道这些郡兵就把刘邦的大军击垮了?想到此他待不住了,带着十几个亲兵拨马向着刘邦营赶了过去。 刘邦费了大劲儿重新整队完毕,正要向涣水方向追击敌军,吕臣派来的传讯卒就到了。他一下为难了起来,到底先顾哪一路?最后决定把吕臣来援的四千人先打发回去,并搭上自己军中的两千人一起去吕臣营,另外七八千人来追涣水这边秦军。 他也想到项羽可能先到涣水,所以先派出了一队斥侯向涣水方向而来,一方面查探秦军逃跑路线,一方面若遇到项羽就赶紧通报一股秦军从南面逃离的情况。这队斥侯在中途遇到了项羽,不及解释己方营中情况,先把有秦军踹了吕臣营突围的消息告诉了项羽。 项羽一听就急命自己的亲卫去涣水边调一千五骑卒立即先往吕臣营,又命一个亲卫赶往城西项声军让那边骑卒能腾出多少人手也立即赶往城南,自己稍稍问了问刘邦军的情况,就继续向刘邦大营赶去。 刘邦站在戎车上带着七千多卒拼命赶路“追击秦军”,没多久就看到了远远迎面而来的项羽马队,他带着满脸惭愧想着待会儿与项羽会面时咋解释,但项羽来到近前时并没有盛气凌人的责问他为啥现在才赶出来追击,而是客气的一拱手让刘邦快去收拢涣水西岸的秦军降卒,然后让剩下的一千多骑卒也马上赶往吕臣营,他要立即追击那股从南面逃出的秦军。 三千战力强横的秦军踹营而过,显然这些只能是秦军中相对战力最强的秦锐,更显然这些秦锐中一定有雍丘的主将殷通。所以尽快追杀这些秦人才是项羽眼前最重要的任务。至于秦人如何狡诈的使出了火牛阵导致刘邦几乎大败之事,他虽然从斥侯口中简略的听到了几句,但完全不是他眼下想要关心的事情。 当项羽赶到吕臣营时,秦锐已经突出了近一个时辰。对于没有携带辎重的步卒,这段时间足以逃出二、三十里。项羽的八千子弟兵确实名不虚传,当项羽刚问明了秦军踹营的过程和逃跑的方向时,派往西侧项声军方向两千骑卒中的一千五就到了。项声军也遭遇了四百多火牛的冲击,虽然他比刘邦经验丰富,可同样没有应对火牛阵的经验,因此军中混乱情况比刘邦军也没好到哪儿去,费了老大力气才重新整军,然后命刚抵达的项羽骑军兜到出逃秦军的前方阻截,自己带队从后追击。 前堵后截,很快就将西面突围的九千郡兵切掉一块包围,除先头部分郡卒和四散奔逃的散兵游勇外,和涣水那边差不多,也就捕获了三千多人。此时正好吕臣报信人赶到,他当机立断留下五百骑卒协助自己,另外一千五百卒立即前往吕臣营。 项羽正要先带这部分骑军向南追击,他自带三千骑卒中的一千五也到了,于是合兵一处立即向南追了上去。途中遇到了吕臣派出的斥侯返回,说秦人在南面十多里外显然集结休息过,有临时掘灶造饭的痕迹,但之后就看不到步卒行进的足迹,倒是似乎有大批的车辆离去的车辙,方向转向西。 车辆,是兵车?一辆轻车往死里装人也就装五、六人,还都必须站着,还需要至少双马来拉车,要是用牛那还不如不逃。 根据吕臣所言,突围而出的秦锐一共有大约千骑,若两马拉一车,倒是能直接带走三千人,可在兵车上站上五、六人长途行驶并非易事,在这时代颠簸的道路和无减震的车上,没有受过训练的人根本站不稳。 项羽疑心大起,加快了速度赶向斥侯所说的地方。到了地方后先派出十几个骑马斥侯沿着车辙印的方向继续西行打探,其他人则稍事休息,吃些干粮并喂马。在这稍事休整的功夫,涣水西岸看守降卒的一千五百骑卒跟刘邦追兵交接了俘虏,也赶到了。 四千五百骑兵简单休整完毕都已上马随时可出发,沿车辙印方向派出的斥侯却杳无音信的一个都没回来报告。项羽觉得不妙,立即全队沿着车辙追了起来。追出二十多里,发现派出的十几个斥侯三三两两的倒卧在路上,另外还躺着七八匹马,一副凄惨景象。 项羽的亲卫发现有几个斥侯还能喘气,下马一问才知道,这些斥侯已经追到远远能看到前方尘土大起的位置,并发现秦军逃跑的方向已从西转向了西北。正当他们准备留半数人继续追踪,剩下半数回头报告时,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了二百骑军,两顿乱箭,一次持矛冲击,就将他们全数留在了这里。 转向西北,那这伙秦军就是兜了个圈子,最终还是退向陈留方向了。项羽又追了三十里,眼中只有长长的车辙印依旧伸向远方,而远方却看不到任何尘烟。 不能再追了,从雍丘北到雍丘东西,又到雍丘南,再沿迹追踪,他们胯下战马已经了跑了八、九十里,还需要留些马力应对遭遇战以及返回雍丘的路途,不然若此时一支秦军突然出现打他们个埋伏,那胜负实在难料。项羽恨恨的又挥了一次马鞭,全队向东返回雍丘。 不管怎么说,雍丘拿下来了总是一项功绩。回到雍丘与刘邦和诸将汇合后,他们派人去向项梁报捷。下一步计划是整体休整五日后,继续向陈留发起试探性进攻,制造秦锐军后方的威胁,牢牢吸住陈留的数万秦锐,让他们无法向定陶方向增援。 此役虽然没有抓住雍丘的守将,但在涣水截住了三千多降卒,城西方向截住了也是三千多,加一起不到七千。刘邦等人将这些降卒打散分别编入军中,基本补足了因攻雍丘城和遭遇火牛冲击而伤亡减员的六千多还颇有盈余,也算另一方面的收获。 至于那些南城突围的秦军如何逃过了项羽骑军的追击,直到后来巨鹿之战时项羽才弄明白。原来此番殷通带领的三千秦锐之所以逃得如此之快,是使用了胡亥“发明”的四轮马车的缘故。因为巨鹿之战中,秦军放弃巨鹿后同样快速的退往荥阳方向,同样也使用了四轮马车,而没走惯常应走的河水水道。 时间略微回退几天,当楚军开始围困雍丘时,陈留的司马欣就派出二个百人队,二百匹马拉着二百辆四轮马车,顺涡水绕到雍丘南的吕臣大营后方潜伏。当殷通突围而出后,秦锐的千骑分出四百匹马套上四轮马车,等于一辆马车由三匹马拉,每车载十三卒,二千六百卒乘坐马车,还有六百骑军机动。吕马童将其中四百骑军分为左右两队断后,分别在身后十余里的道路两侧二里外监视,专门剿杀楚军斥侯,塞住楚军打探秦锐行进方向的眼睛和耳朵。三匹马拉一辆四轮车,负载并不算重,每个时辰可行三十里,所以当项羽看到一堆死和半死的斥侯时,殷通虽然兜圈子多兜了四十里,但也领先了项羽五十里以上,已快到陈留了。 就在刘邦和项羽围住雍丘的同时,项梁已经拿下东缗,并开始向昌邑进军。而当项声和吕臣分别潜回加入雍丘攻城战时,昌邑也落入了项梁之手。 东缗拿下的很顺利,几乎是项梁军一露头,东缗的三千守军就狼奔豕突的弃城逃走了。昌邑则拿下的稍微费了点儿力气,东缗退到昌邑的守军和昌邑原本的秦锐加一起有两万,由一个叫公孙羽的人指挥。 项梁认识这个人,不就是原来会稽郡的郡尉吗,赵高一家子贬谪到会稽郡后离开的。 项梁在会稽郡与公孙羽有过交往,觉得此人还算有点儿军事素质吧。可在这里,面对明显楚军的人数大大超过秦军的情况,此人居然不自量力的出城与项梁进行列阵对决。项梁倒也没欺负他,也只用了二万楚军与他对阵。 要说公孙羽所领的这些军卒确实是秦锐,与项梁的二万楚军昏天黑地的对杀了一个多时辰才败走,在后撤时仍然还保持着一定的阵型,并没有四散奔逃。既在两阵对决中给楚军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伤亡,也没有因溃散而全军覆没,让项梁对秦锐的战力也有了一个很直接的认识。 不过项梁同时也发现秦军的一个弱点,就是指挥比较呆板,灵活性不足,阵型转动和变化迟缓,全靠军卒的一股硬抗气势才没有完败。 这也和他印象中秦军作战通常是正兵对垒完全相符。 虽然项梁承认秦锐确实算得上是个对手,而不是景驹秦嘉所率领的那种乌合之众,但项梁经此一战,对战胜秦锐的信心更足了,秦人当下最强的秦锐军,也不过如此。 第二十八章 宋义的疑虑 定陶到荥阳不到六百里,章邯的战报用六百里加急一天就到荥阳。荥阳是有快传站点的,用不了一天就能将讯息传到咸阳。陈留距离荥阳更近,所以雍丘的战报和昌邑的战报,两天不到就放在了胡亥的御案之上。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站在高高的殿台上,一手一卷竹简,望着天空中南飞的大雁组字,一队是S,一队是b…….错了错了,一队是人字一队是一,胡亥轻轻用两卷竹简互敲,打着一种身边的陈平、公子婴乃至韩谈都搞不明白的节拍。 胡亥出神的看了一会天,看了一阵雁,转头以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陈平和公子婴:“你俩用这种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是希望朕说些什么吗?” 陈平和公子婴略带尴尬,两人本希望小皇帝看了战报后,会发表一些感言什么的。 “这两场仗,是你们和太尉府军谋台一起制定的具体方略,只要你们没有什么疑问,我知道了也就是了。你们也很清楚,具体的军战,我也不懂。” 胡亥翘翘嘴角带出一分小邪恶:“火牛阵,居然还真的挺有效果,就是有点可惜了。要是一千头牛全用来对付刘季这一军,郡兵也不以逃走为目的,没准能将刘季彻底击溃。击溃刘季后立即南向,吕臣那些老张楚军的底子也未必是对手。刘季和吕臣双败,项声的万卒只能撤走,这样就完全解了雍丘之围。” 陈平笑笑:“如此一来,陛下的很多方略不是也就被打乱了?” “嗯嗯,你俩既然希望我说点什么,我就发发小感慨。火牛阵自从田单用过以后,也就只能对付对付刘季之类的人,对付项声的效果也还可以,可要是用来对付项籍,估计就不会有太大效果了。” “好啦,军战之事,还是你们和太尉府做主,剿杀项梁的大目标一定要尽力想法实现。至于我么,还是以大婚为第一目标。”胡亥做了最终总结。 “陛下大婚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都做过了,亲迎定在九月二十八为大吉。不过这样一来,陛下大婚以后马上就是二世三年了。”公子婴掰着手指算着。 “好啊,待我大婚以后,就去度蜜月,嗯,旅旅游什么的。” 陈平和公子婴都有点懵,啥叫蜜月,啥又是旅游? 胡亥自觉失言,咋把后世这些词儿顺嘴就说出来了? 连忙解释道:“不知道蜜月?就是朕带着自己的皇后小娇妻,甜甜蜜蜜的过头一个月。旅游,就是旅行和巡游。我准备在大婚后,在关中和巴蜀巡视。先经汉中到巴蜀,然后从陈仓道出,西巡到陇西郡河水东,看一看通向西域的河西走廊。皇兄,你给我规划规划日程和路途。” “这个……”公子婴有点措手不及,之前皇帝可没有说过这事。 “轻车简从。”胡亥强调了一下,“不要修缮沿途行宫,咱们也学学匈奴王庭,搞几个牛皮大帐,先放在陈仓,从巴蜀出来往河西去的时候用。在汉中和巴蜀能用什么居所就用什么,内部干净就好,所有费用从内库支付,给我省着点儿。不修道路,不可为此征发徭役,不用金根车,弄几辆大一点的四轮辎车就好,毕竟是冬季,需要保温。随行就用二万铁壁军和三千山地曲。我那几个宫妃都不是娇奢之女,所以随行侍候的宫人也可适当缩减。” 公子婴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出话来,胡亥又说:“带多少宫人随行,皇兄可去问皇后和几个宫妃。铁壁军既然随我而行,从蓝田大营调一万中尉军入咸阳暂充卫尉守御。基本就是这样了,皇兄还有什么疑问?现在想不起来没关系,想起来的时候再来问我好了。” 公子婴干脆先不说话,等着小皇帝把话说完。 等了一会看皇帝似乎没啥要交代的了,才说:“陛下,这时间有点紧张啊。陛下年前大婚,冬季天寒,想要西巡需要要早些启程。臣觉得陛下可否待二月春暖后再西巡?眼下山东与项梁军的战事未决,陛下还有意让北疆军与秦锐军对换,以后由北疆军在山东继续平叛。这些事,都要陛下居中调度……陛下这是给臣来了个突然袭击啊。” 胡亥一板小脸,可是还没装到位就笑了:“轻车简从啊,我的皇兄。真正要准备的就是随行军旅的粮秣辎重保障,至于我与后宫的日费之物,让沿途各郡立即采办,从未缴朝堂的租赋中借支,然后内库拨金给计相府代偿就是了。明诏要发,不然显不出我这昏君居然在山东战事正酣时还巡游逸乐,但私下必须严诏各郡不许扰民。” 他停了停让公子婴先消化一下他的指示,然后接着说:“北疆军和秦锐军对换之事,最早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会进行,王离不是就要来参加朕的大婚礼了吗,等他来了我会问问他的想法,此事并不急,等我西巡回来再做具体部署不迟。另外,我去西巡又不是音讯不通了,真有大事传报给我也就是了。” 公子婴还是有点苦恼,皇帝巡游是大事,有很多需要考虑的事情:“陛下与先始皇帝东巡时,大臣大都随行。陛下此番西巡,大臣是否也继续随行?” “朕是度蜜月,是游乐,带着大臣干啥?”胡亥这回装到位了,小脸一板,“皇兄跟着我走,陈平下月要先去九原,到时在陇西郡来会合。” 陈平微笑拱手。 “让陆贾跟着,任嚣嘛……看看他的身体恢复情况,若恢复的好就也跟着。其他大臣都留在咸阳,该干啥干啥。” 胡亥内心中想让陆贾去联络西域诸国,而攻伐河西走廊的主帅他心里准备让王离担任,不过王离还需要通过他的一个考验才行。若王离通不过考验,他则准备让任嚣担任主帅。 即使任嚣不做打通河西走廊的主帅,如果日后真打下来后,还需要一员文武双全的人来守御和治理。既然任嚣能治理好百越之地,治理河西走廊当然也没有问题。 “西巡的明诏马上发出,惯例,诏告天下,包括山东。沿途各郡守的密诏也随同发出,切记告诉他们,不可扰民。谁要是借着这事儿弄出动静来,那就别干了。” 皇帝既然有了决断,公子婴只好捏着鼻子认了。皇帝大婚,为皇帝西巡做准备工作,后面这些日子,自己可有的忙了。 _ “善!”项梁看着手中刘邦和项羽的联名战报,击掌称赞,“没抓住殷通只是小事,拿下雍丘,给陈留施加足够压力,让秦锐军两头不得兼顾,才是重要的。” “君上,”宋义虽然是此番项梁出战中的监军,但由于是楚怀王所派遣的,他很注意不要干预项梁的决断,免得造成怀王和项梁之间的猜忌,“君上与军师之谋诚乃妙策,但君上为何此番出战却把军师留在彭城呢?” 其实宋义的意思是,要是你把范增带在身边,或许与秦军的作战能有一个有眼光的人帮助项梁拾遗补缺。现在军师不在,若你武信君有个什么疏失,那就会出大问题。因此他用极为隐晦的表达方式,想让项梁把范增从国都调回军中。 如果说项梁和项氏子弟这一派人,只是拿楚怀王当一面大旗和招牌的话,宋义则更希望怀王拥有真正的王权,毕竟怀王是他找回来的,对他很信任。若怀王可以成为真正有权的王,那他宋义就也会拥有相当的权势,而不像现在只是个耳目和摆设。 只是宋义也绝不会希望项梁战败,在秦楚之间,他与项氏具有共同的利益。 “军师年高,戎马征战太过辛苦。此役本君已经与军师制定了详尽的方略,连各种态势下如何应变都与军师达成了共识。既如此,又何必让已过古稀之年的军师随军呢?”项梁很客气的回答着。 自从项梁听从了范增的建议找回了楚怀王熊心后,怀王大旗一举,各方响应,刘邦、吕臣等多个楚地义军都归顺了怀王,也都成为了他项梁的帐下之将,攻伐和接收景驹原有的地盘与降卒也非常顺利。 虽然拥立熊心让项梁得到了很大的好处,可凡是有一利必有一弊,一帮原楚国的遗老遗少们也都闻风而至。这些旧臣旧贵族,本身没有多大实力,可出身好啊,所以群集在熊心身边构成了一个旧贵族的圈子。这些人对提高楚国的声望有一些帮助,但同时由于复辟的楚国实际权力大都掌握在项梁手中,楚怀王就是个摆设,这些人也拿不到真正的好处,因此颇有微词。这让项梁在出征在外时,就需要一个能够把握国都内形势的人,免得无谓的非议影响战事的顺利进行。 范增是建议项梁立怀王后人为王的主谋,熊心对范增自然很感激,所以怀王身边的圈子可以接纳范增。而另一方面范增又是项梁的亲信,于是他就成为了连结双方的纽带。 项梁不希望此番与秦锐的决战被后方的那些旧贵族拖后腿,虽然“将在外”他可以“君命有所不受”,但总是会对名声有些影响。另外,他还需要一个保障他作战的后勤供给顺畅之人,范增显然是能够同时达成“不拖后腿”和“辎重供给”的当仁不让人选。因此在楚怀王把宋义当成项梁军中自己的耳目时,项梁也同等的让范增成为国都中自己的耳目。 宋义心中有些忧虑,但不太敢向项梁直谏,自己这种有些尴尬的身份立场,比较容易使项梁与怀王之间产生芥蒂。他希望范增能在军中,就可以把自己的忧虑跟范增说,再由范增提醒项梁。 这时代没有纯粹的文臣,多数人都允文允武,对治政和军争都多少懂一些,楚汉时有名的辅臣中大约只有萧何是没有作战记录的。宋义也算是有军事能力的,不然后来怀王发兵救赵时也不会让他为上将,让项羽为次将。 宋义对秦锐的动向有一些不太好的感觉,没有什么证据,就是一种直觉。他感觉,似乎秦人在有意的让项梁产生出秦锐不如楚军的判断,目的也许就是诱使项梁骄傲轻敌。 章邯所领这支秦锐过往的战绩中几无败绩,周文、田臧、周市与田儋、陈胜……虽说这些被秦锐击败的人所拥有的军队都不算正军,训练不足,可现在的楚军又能强多少?军中真正算得上正军的,也就最早项梁从吴县带出的三万人。而这三万人中,宋义认为也只有项羽所领的八千子弟兵是真正比秦锐强的,剩下的二万多卒最多与秦锐就是半斤八两。 英布带来的五千卒差不多及得上与秦锐相当,至于吕臣、刘邦、陈婴、景驹军降卒以及那些归顺来的大大小小义军,最多也就是张楚军的战力水准。 项梁攻昌邑时与秦锐对阵而战,吴县带出来的两万劲卒并没有加入战阵,项梁就凭与张楚军同水准的那些军卒就让秦锐败阵,宋义怎么想都觉得诡异。正兵对阵,没有计谋,全凭实力,秦锐为啥就会败了? 可这些话他现在没法跟项梁说,开局大胜,你却在怀疑秦锐并非真败,那岂不是说我项梁所带的楚军不如秦锐?既然不如,为啥胜了?你说秦人可能故意败退暗藏阴谋,施展骄兵之计,若真如此,难道我堂堂世代兵家的项家子会看不出? 宋义认为项梁打内心深处就瞧不上秦军,认为就是一帮刑徒组成的杂凑之众,还大言不惭自号秦锐……遇到我项梁,你就别想“锐”。章邯不过就是个给秦帝建房子玩儿匠作的头儿,还大将军,管少府的会有多大军事才能? 说到底,宋义觉得还是项梁深入骨髓里那种高门世家的骄傲在作怪。 听项梁这么说,看来项梁是不会把范增调到军前了,宋义很无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真到感觉问题严重时,也只能自己犯颜直谏。 项梁其实还是很小心的。昌邑之战二万秦锐对战二万自己强大的楚军,能坚持了一个多时辰才败退,因此项梁在得到昌邑后,对全军再次进行了整训,要大家充分意识到打败秦锐不像打败景驹那般容易。虽然秦锐连战皆败,看上去不会是楚军的对手,但仍需要全军上下认真把秦锐当作对手来对待,才能真正战胜秦军。 如此这般的一番洗脑,项梁认为楚军已经可以开赴定陶,真真正正的和章邯来一次对决了。 定陶不是昌邑,在刘邦和项羽攻伐雍丘直逼陈留这一秦锐军的后方重要节点情况下,据斥侯报称,虽然章邯将秦锐抽调了数万加强了陈留防御,并在定陶到陈留沿线各城也加强了力量,但随着东缗和昌邑守军退回,使得定陶一地依旧有八万以上秦卒,而项梁手中满打满算只有六万多不到七万楚卒,其中最强战力二万卒是项梁的中坚,在昌邑没有投入战斗,可在定陶,项梁决定把这些力量投入在最关键的时候。 项梁已经派人去雍丘向刘邦和项羽传令,要他们在二十一日向陈留发起攻击,这边则在二十四日进攻定陶,继续动摇章邯的军心。 _ “陈留那边据城死守,让刘季慢慢攻吧。”胡亥轻蔑的把手中竹简往车下的禽卑怀里一丢,对另一辆车上的公子婴一挥小手,“皇兄莫要上心,就由章邯、董翳和司马欣去处置,咱们别插手具体军事,好好看咱们的将士围猎。” 胡亥觉得宫中憋闷,所以又跑到上林苑呼吸开阔天地间的自由空气,这回不是湖畔赏景,而是带着铁壁军行猎。景娥和他同车而坐,景驹也被请来参与,景魅和景硕则带着二十卫士直接下场围猎。 军卒们分成两队跨马呼喝着在远方驱赶猎物,扬起一片烟尘,胡亥与景娥、公子婴和景驹的三辆轻车并排停在一个稍高的缓坡上,距离预定将野兽赶出来猎杀的缺口大约百步。车前两侧立着两队郎中军骑郎,车周围则是宫中三卫环绕,以防漏网的野兽冲击这几位贵人。 “陛下,臣斗胆万死,觉得还是不要对项梁过于轻敌。”景驹一想到英布所率的项梁军轻易就把秦嘉的军队击溃,让他不停的跑路逃命,仍然心有余悸。 “外舅无需担忧,秦锐不是秦嘉军,此番与项梁战,朝中重臣们早就设了一个圈套,是以取项梁性命为目标的。一时之胜败,皆为权谋。” 看胡亥依旧漫不经心,景驹还是有些担心,不过看到被胡亥揽着香肩的景娥冲他微微摇头,再越过胡亥的轻车看另一方的公子婴也是一副无所谓的轻松姿态,他心想,既然自家女儿和击败过代军的辅王都相信皇帝,看来自己担忧也许真的有些多余。于是放下心来,专注的看着前方的围猎。 此时铁壁军已经驱赶着上百的野兽向这边的缺口冲来,呼喝声与兽群的杂乱蹄声带着浓尘滚滚,颇为壮观。当猎物们快到缺口处时,缺口两端冲出另两队骑军在缺口两侧一合构成一个圆阵,箭矢疾发,凡冲过缺口的野兽都很快的被射倒在地。 圆阵中也包含了景魅和景硕所带的二十卫士,他们在咸阳这些日子也在苦练骑马,秦人的双镫高鞍,让他们对控马作战的感觉非常好。与铁壁军不同,他们在马上没有使用弩,而是以弓箭的射猎,其准确程度比马上用弩的铁壁军还要高。 “外舅这些卫士都是精锐啊。”胡亥赞叹道。 “不敢,陛下三卫才是真正的劲卒。”景驹看着围在周边面无表情的三卫,很有些羡慕。 “外舅可以让你的卫士和我的三卫一同训练,各取所长,如何?现在外舅的卫士数量太少,可以写信给宁君,他现在手中的军卒应是最忠于外舅的了,让他选一些悄悄转到咸阳来,我这边还可以让人把他们训练成多面手,比如能承担精锐斥侯和锐士的人。” 景驹大喜。 他自从在咸阳看到皇帝的甲卫、盾卫和锐卫后就钦羡不已,这些人绝对是最强锐士,他很希望自己的卫士也能达到这样的水准。在与姚贾和王敖商谈如何在项氏的后方进行刺探、发展核心力量等方面问题时,又对秦人的听风阁细作与风影阁锐士组织有了一些了解,而解救自己的申幽影恰恰就是风影阁的锐士,景驹不由得更加眼热。 皇帝昏庸?昏庸的皇帝怎么就能有宫中三卫、风影阁锐士和听风阁细作,怎么就能有战无不胜的秦锐军?这秦锐军还是占大半的刑徒组成……他当然很希望自己手下也能有这样一股力量,可他又不敢主动提出弄一批人来咸阳训练这些技能,怕皇帝认为他有异心。 现在皇帝先说出来,反而弄得景驹有点惭愧,自己也把皇帝看得太小气了。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皇帝,根本就不会在乎自己能有多大的力量。再一想自己扯旗造大秦的反,就算没有项梁来自相残杀,被秦锐盯上也照样是没活路。他看了一眼皇帝身边的景娥,很庆幸自己当初没把女儿弄回留县。 “外舅看这行猎方式,”胡亥伸手指着围猎的缺口,“是将猎物驱赶到最后的围捕陷阱中予以猎杀。而按照太尉府和军谋台的方略,项梁会自动扑进最后的陷阱里。” 胡亥邪恶的一笑:“项梁一直认为他在给秦锐挖陷阱,让秦锐两头作战,首尾不能相顾。那干嘛不让他的这种良好感觉继续下去呢?” _ 项梁的感觉确实还不错。 他站在自己的军阵望楼上,看着对阵的秦军。秋末的风已很凉,吹动两军的大旗猎猎作响。明净的蓝天上带着暖意的阳光洒在身上,皮甲闪光。 第二十九章 项梁败秦锐 从规模上看,秦人出战的大约有六万人,标准的五军方阵,前三后二,每阵万卒,左右阵两侧后方各有约五千骑兵。 在后阵共设有三座望楼,中间望楼居于两阵之间,楼上大纛招展,就算在两百步外,也能看出上面是一个小篆的“章”字。两侧的望楼则在两个后阵中,军旗上一边是“武叔”,另一边则是“桓”,据项梁所知,应该是武叔熊和桓范。 前三阵没有望楼,阵中大旗上分别是“杨”(杨熊)、“赵”(赵贲)和“公孙”(公孙羽),项梁所知的秦锐军将军,除了留守陈留的司马欣和公叔起,基本都在这儿了。这也就是说,如果今天打败了眼前的秦锐,就等于将秦锐的主力打败。 看到公孙羽也在阵中,项梁微微一笑,对今天的作战有了方略,立即发令招己军各主将前来。此时项梁军中的大将主要包含桓楚、项伯、龙且、钟离眛和丁固,项庄、曹咎之类的还上不得台面。 各将很快就齐聚项梁车前,听项梁修改作战方略后立即各归本阵进行部署。 由于楚军的骑军主要是项羽的八千子弟兵,这支骑军和刘邦去了雍丘后,项梁手中除了用于斥侯的几百骑之外就没有骑兵了,所以项梁列出了一个变形钩阵,中列方阵四,每阵万卒,两侧以钩阵防守侧翼,每阵万五卒,共七万卒。不过在开始进攻秦军时两侧钩阵是向前的,实际是一个雁形阵,目的是集中强弩以箭阵进行远程打击覆盖,并在箭阵进攻后的前行中两翼逐渐拖后而化为钩阵。 箭阵远射,遮蔽了阳光,主要攻击方向是秦锐前三阵的中阵,中方阵的秦卒感到天瞬间黑了下来。 秦阵的中央前阵是以勇力着称的杨熊坐镇,当楚军箭阵破空而来时,秦锐也发出了自己的箭阵,同时持盾卒举盾遮蔽。 古时弩箭在未进入肉搏阶段时是相互杀伤的主要力量,也是防御的重点,所以虽然看起来漫天飞蝗蔚为壮观,实际杀伤力有限。只是由于扇形的楚军阵集中向秦中央方阵集中发箭,秦阵的第一波箭阵回击却是面向了四个楚军方阵,所以分散了秦箭的打击力,秦锐在箭阵对决中的伤亡明显要大于楚军。 项梁在楚阵后面跟随前行,一面行进一面观察秦阵的情况。章邯也在前三阵后方的望楼上观察楚阵变化,并以鼓角和旗号指挥秦阵。楚军给秦人一个楚军欲中央突破的印象,所以章邯立即指挥秦军五阵也集中向面对中央方阵的两个楚军方阵发箭。 当双方相距不到五十步时,楚军突然鼓号声一变,随之阵型一变,面向公孙羽所镇守右阵的两个楚军左方阵突然变阵,形成两个锥形阵左右直切公孙羽的方阵! 面对面肉搏开始。 章邯似乎没有料到项梁会采取攻击右阵的策略,鼓角和旗号都在一瞬间停滞了。随即,军令再次发出,秦锐的中阵开始向右阵靠拢似要救援,但秦军的中阵和左阵都被楚军同等兵力的两阵对面攻击给缠住了。所以片刻之后秦军右阵后的方阵开始动了,方阵一分为二,一半化为横阵加入公孙羽的方阵进行抗击,另一半则想要绕过右阵前击,同时右后的骑军也向前冲来,意图侧击楚军。 只是秦骑这一救阵措施让楚军左侧翼没有了防守的压力,左侧钩阵也立即变为方阵,加入了对秦锐右阵的混战中。 与项梁在昌邑看到的情况相同,虽然章邯的指挥没有问题,但秦军右后阵的动作太过迟缓,此时公孙羽的右阵已经被楚军切入了一半,阵型开始散乱。 见势不妙之下,秦军左后阵也一分为二,半数开始右移,企图在前中阵和前右阵之间楔入,顶住楚军对右阵的攻击。秦军右侧那五千骑军在马上只能以弩箭射击,三轮弩箭之后,稍稍后撤,然后全员下马,急匆匆的组成了一个方阵,与后方绕过来的右后阵一半一齐向前,顶向楚军左钩阵化为的方阵,形成三万五楚军面对两万秦军的对抗。 昏天黑地。 在这样的贴身大混战中,弩箭已经失去了作用。一伍一什的军卒抱成一团,以矛、戟、铜剑和圆盾相互攻杀。秦军右阵内烟尘大起,矛剑闪烁,血汗横飞。 公孙羽的方阵军卒显然是在昌邑与项梁对战失败过的,已经显着的露出了怯战的态势,战力相比楚军要弱了不少,所以右阵混乱的区域也在逐步扩大。左后阵的一万卒似乎是参与过昌邑之战另一批秦卒,因为左后阵对右阵的支援也不如右后阵强。在楚军的强力猛攻下,秦军的右阵已经摇摇欲坠,要是没有两个后阵援军的支撑,右阵早就溃散了。 项梁冷眼观看着这场大战,没有驱车向前反而向后转回了几十步。他一方面满意的看到秦军因反应迟缓而造成极被动局面下只能苦苦支撑,另一方面他更满意的看到由于他的出其不意,造成秦军两个后方阵都因此加入对右阵的支援,使章邯自身只有半个方阵兵力的保护。 秦军此刻已经完全没有前行主动进击的能力了,只是由于后阵的支撑,右阵尚未完全垮掉,前中和前左两阵也拼力抗住了当面楚阵的攻击,整个战场形成了胶着的态势。 突然,楚军后方号角齐鸣,楚军右翼的钩阵猛然向前,行进中变阵为锥形阵,向着秦军左阵的侧后直冲而去。那一侧的秦骑连忙向前堵截迟滞楚军的进攻。但这支楚军似乎战力超强,颇有搏命突击的样式,导致秦军后阵最后剩下的半阵也只好绕过前阵从侧面进前阻击。 片刻之后,似乎章邯认为取胜无望,金鼓声中,整个秦军整体的都开始缓缓后退,右阵和支援右阵的两个“半阵”都向着中阵的后方退去,中阵和左阵也开始变形,以杨熊所领抗击力最强的中阵为尖端,左右两阵化为侧翼,形成了一个退守型的钩阵。 秦军在遭遇楚军突袭时行动迟缓,但在后退变为钩阵时行动却很迅速,导致大量右阵军卒被抛弃在阵外,不少人丢了剑戟撒腿就往后跑,被楚军从背后刺杀和砍杀,然后又改为四散而逃。 秦军化为钩阵后就缓慢地开始后撤,此时想要全体撤回定陶城内已不可能,人数太多,入城过程就会造成极大的混乱,所以秦军一方面逐步抵抗并撤退,另一方面两侧的秦骑在变阵时再次上马,在楚军两侧发弩骚扰。就这样慢慢的向北偏西方向撤退,慢慢的从定陶城东退过了定陶。定陶内的两万守军此时也从东北两门出城列阵,加入抵抗楚军进攻、掩护秦军后撤的阵线…… 定陶落入了项梁之手。 这一役,秦军连同定陶守军全身而退者六万,在战场中丢下了战死和战伤的军卒近万,还有万把多秦卒溃散。 楚军也伤亡了近六千卒,秦锐这块骨头,并不好啃啊。 根据斥侯侦测,败退的秦锐军向西北渡过北济水,屯扎于北济水北岸和葭密城之间。葭密城内有两万骑军驻守,此战中大部溃散的秦卒也都陆续抵达北济水岸边归营。 “没想到这些刑徒对暴秦还蛮忠诚,居然没有趁机逃归各自乡亭。”定陶城守大堂内,项梁挥手让禀报情况的斥侯退下。 “某闻,秦以刑徒组军,许以顶替刑期,一日卒顶一日刑,且军功也可抵刑。现山东乱,想必这些刑卒认为即使返乡也仍要加入其他军伍,还不若继续留在秦锐中。”宋义解释道。 “但如此一来,秦锐于葭密的兵力,就仍有六万步卒,外加三万骑卒,反而比吾等下定陶前多了一万。”龙且边说边露出一丝忧虑。 “将军且何须烦恼,这样的秦锐,多一万又能如何?骑卒到了战阵前,也就是步卒,难道他们还能骑马冲击?一面大盾就把他们撞下来了。”钟离眛用手比划了一下,堂内将军们都点头。 项梁两手据案:“无论骑卒还是步卒,现在秦锐仍有九万在彼。不过嘛,就定陶之战来看,秦锐也没锐到那儿去。我军经此一战,伤亡六千,现有兵力六万五,我已传令将东缗和昌邑的守军全部调来,后日即可增万卒。以秦楚两军战力对比,楚军七万五,足以再次击败秦锐九万杂凑之众。” “报~~~”堂外又传来斥侯的喊声。 “入。” “报君上,约两万秦骑军打着火把由北而来,从定陶西五十里急速向西南方向而去。” 项梁猛的站起,走到张挂的牛皮地图前,手指在斥侯所说方位上比量了一下:“这应是项籍和刘季占取雍丘的消息刚传到章邯耳中,派行动快速的骑军前去加强陈留防守。” 他略一思忖:“命人于后跟踪秦骑,确保他们不是绕到我军后方意欲偷袭。” 斥侯领命而出。 “诸将,”项梁脸上现出胸有成竹的表情,“如此一来,大局将定。可传令东缗和昌邑两军无需来定陶汇合,直接向葭密方向行进至北济水南岸。我军于明日也全军北进,后日与两军会合后渡济水,次日攻取葭密,将章邯彻底击溃。” “君上,”宋义看项梁如此信心满满,觉得很疑惑:“秦军虽出两万骑往西南,可葭密仍有秦军七万,我军虽有七万五,然并未形成绝对优势,或可再次击败秦锐,但想要彻底击溃似乎不易,若秦军退守城内据城而守,我军兵力不占优,更难下城。” 项梁坐回案前,满脸挂着笑意:“秦人在败战后,却将兵力上本有的一定优势放弃,出两万骑去陈留方向,说明刘季和项籍已经给陈留守军施加了极大的压力。陈留乃秦锐军战线上的重点,万不可失,章邯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陈留若危,章邯在与我对战之时还能有多少战意?秦军先于昌邑败,再于定陶败,秦卒心中必然畏我,军心已不稳。且不说我军多出五千,就比秦军少一万又如何?至于监军所言秦军据城而守,就会完全陷于被动了,倘若我继续增兵就会将章邯困死在城内,粮秣也极难接济,我想章邯不会作此选择。况且,葭密城小,也无法容留七万卒长期驻守。” 宋义依旧心存疑虑:“定陶之战,秦军虽败,后退有序,溃者不过万余。就算秦军军心畏我,若战葭密,有章邯坐镇,依旧难说能彻底击溃之。从秦军溃卒仍往北济水归营上看,无论是为伍抵刑,还是秦律严峻,都说明秦军仍具有凝聚力。真要彻底击溃,我军伤损也必巨大。秦人尚据有关中,还有北疆边军未动,若灭秦锐时我军亦伤亡殆尽,则无后继之力也。” “监军所言极是。”项梁依旧笑意满满:“但要在阵中将章邯斩杀,或虽未能斩杀,也让其率先败走而随后追杀之,则秦锐将如何?” “万军当中取上将?”宋义摇摇头:“秦锐虽战力不如我,然亦非庸者。章邯虽自少府出,但于山东未遇君上前也无败绩。战阵严密,非个人勇武可破,君上又如何斩杀章邯呢?” 项梁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监军,这也是本君马上要向诸将说明此战方略之处,监军稍安。” 他又站了起来,走下高案,在左右两排跪坐军将中间的走道上慢慢踱着,虎视两侧将领。 “昌邑战时,本君就发现,秦卒战力虽然仅略弱于我军,然其指挥和变阵都显迟顿而不灵便。秦人下六国时,也非以军谋着称,纯以秦卒凶蛮之性和庞大的卒数而战,如王翦伐楚竟驱卒六十万,将关中丁壮尽遣而出。另外诸将也可看到,秦人列阵多以五方阵为主,差别仅在于侧阵或后阵会用曲尺阵替代方阵加强侧后防御。本君在昌邑发现秦人这一弱点后,在定陶战时有意针对于此进行试探,突然变阵攻其右阵,结果章邯竟有片刻不知所措,待其令后阵救援时,动作一如昌邑战时一般迟缓,最后两后阵几乎尽出,然先机已失,左支右绌,因而败阵。” 堂内诸将大都在定陶上阵,听到项梁的分析都赞同的纷纷点头。 项梁接着说:“既然秦人有此弱点,为何不善加利用?葭密之战,本君就要充分利用这一点。”他走回帅案后坐下:“此战,我军依旧以四方阵加两钩阵的阵型,只不过……” 他用锐利的目光扫过坐在首位的两员战将:“桓楚,龙且,若本君予你二人吴县卒各一万为两中阵,你二人可有信心从秦军中阵与左右阵之间的间隙,打开两条通路直冲秦人后阵?” 吴县卒,即项梁起家时在吴县收拢桓楚的那帮水匪以及随后就地征召的士卒,训练最好,是项梁手中最精锐的步卒。 桓楚看了一眼龙且,率先说:“君上,属将绝不有辱君上的信任。” 龙且也坚定的一抱拳。 “且慢。”宋义一听,原来项梁是要用军中最强的步卒,硬冲出一条,不对,是两条路,去后阵夹击章邯达到斩杀或动摇其心的目的,“君上这是要以军卒硬冲秦阵?” “监军少安毋躁。”项梁依旧满脸笑意,但他今天感觉宋义似乎对他有比较强烈的质疑,因此心中的不悦开始积累:“非是本君要以军卒之性命硬闯,在桓楚和龙且冲阵前,本君会充分调动秦人,利用其反应迟缓的弱点,以创造冲击后阵的战机。” 他看着宋义说:“本君非不惜军卒之命,当冲阵时机具备时,由桓楚和龙且各开辟一条途径,用两组战车直入后阵,本君将亲率一组战车入阵斩杀章邯。” “武信君,不可!”宋义叫了起来。 “监军毋躁,本君还没说完呢?”项梁心中的不快又增加了一分,只是脸上还是没有表现出来:“所谓冲阵时机,是指本君充分调动秦军后阵使章邯身边已经没有足够的保护力量。监军放心,达不到这种效果时,本君不会如莽夫一般贸然送死的。监军难道信不过本君的战场指挥能力?” 这句话中就开始包含着项梁的不快了,宋义也听了出来。只是宋义心中那股秦人陷阱的想法也同时愈加强烈的冒了出来。如果从昌邑,甚至从雍丘开始,秦人就故意给项梁展示自身行动呆滞的印象,然后在项梁亲自冲杀时…… 宋义不能再担心影响项梁和怀王之间的关系而不直谏了,要是项梁死了,那可是对刚刚复兴的楚国之沉重打击。 “君上,”宋义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某一直有一些疑惑,君上是否可容某一言?” “监军但请直言无妨。”项梁倒不是听不进不同意见之人,至少不会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宋义狠了狠心,把他认为秦锐战力与吴县卒应属相仿,而昌邑与定陶之战中,在吴县卒未真正下场情况下,秦锐就败于本不比秦锐强大的楚卒等等这些疑虑说了出来。 项梁一听,敢情这位没听明白自己刚刚强调了半天,秦军是因为指挥调度和应变速度不快才败阵,而非是说秦卒不如楚卒。此刻项梁心中对宋义的不耐烦程度再次上升,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监军,刚才本君也言说到,秦人非败于单兵战力,乃败于战阵调度应变迟缓,监军认为本君的判断对否?” 宋义费了半天口舌,感情这位也没听明白自己所说的不是具体的事情,而是其背后所暗藏的阴谋:“君上,若秦人故意迟滞,就是要让君上认为其反应速度不足,而诱使君上亲临险地呢?据某听闻,秦锐有一种步卒小阵是从秦武安君骑卒三锥阵演化而来,可在昌邑和定陶某都未见秦人使用类似小阵。单从此论,某就觉得其中必有阴谋。” 项梁有些想笑:“监军可曾亲见秦人三锥步阵的战法?” 宋义摇了摇头:“不曾,只是传闻。” 项梁到这时还是想给宋义留些情面,毕竟他是怀王派来的:“监军所言,本君知道是监军对本君的爱护,不希望本君亲入敌阵。不过监军所说的理由也不是很充分,而本君作为项氏子嗣,又何惧战阵凶险?若本君不能在关键之时上阵杀敌,又如何可为万军之表率?监军无需多言,至期静观本君破阵杀敌即可。” 此刻又有斥侯来报,说北济水有大批舟船停靠,下来了约万卒秦锐,北济水东面似乎还有舟船而来,有可能也是增援的秦军。 据事先斥侯打探,长垣也有二万秦锐,看来章邯派出骑军去救陈留的同时,就已经调长垣秦锐来援了。只是骑军行动快,又靠近定陶,所以消息传到楚军中比较快。 宋义感觉项梁在连战皆胜的情况下飘了,虽然他拿不出证据,但对项梁轻视对手,骄傲自大深感危机,继续向项梁进言时开始慢慢不那么圆润了:“君上,连胜之下,若将骄卒怠,战败可以预期。我去军中巡视过,现因连胜,我军士卒已对秦锐颇为轻视,可秦军卒数现已多于我军,若长垣二万卒皆至,将多于我军万五,君上切莫掉以轻心啊。还望君上以楚之大局为重,莫要亲身试险。某以为,君上可缓攻葭密,再调薛郡之卒增援,同时遣使于齐,邀齐出兵共击暴秦,则更有胜算。” 项梁心中的不耐烦已到顶点:“监军建议大善。这样吧,就由监军立即动身使齐,说齐出兵,与我联手共同击秦,如何?” 宋义哑然。 两日后。 一支可载卒二十的不大战船,高杆上飘荡着一面楚军旗,正从荷水与泗水的交汇处转向北方。这一带现在完全被楚军所控制,所以很安全。 船头上,宋义一脸落寞的望着水面上船首冲出的斜纹。 第三十章 中计 宋义知道,虽然他是楚怀王派来的监军,但就连楚怀王也清楚,现在楚国内项梁发的话比怀王的王诏都更具效力。所以项梁让宋义出使齐国,并当面写了奏表使人快马送往国都王庭,宋义没有任何理由能拒绝项梁的派遣,只能第二日一早登舟前往齐国。 “想必此时,武信君已经渡过济水排兵布阵了吧?”宋义心头一片阴霾,“只能祈祷上苍,让武信君即便败了,也不至于战亡。” 宋义虽然对项梁意见很大,但对于当下刚复兴的楚国而言,他还是希望项梁能好好活着。在这两天的船上生活中,他左右无事,就一直在心中推演项梁想要斩杀章邯让秦锐彻底溃败的布阵战法。单就章邯所有的九万卒对项梁的七万五,若真如项梁所言能调动两后阵使章邯身边出现兵力空缺,并且秦锐战阵调动速度不及回救,还是有一定希望的。 不过,若秦锐在昌邑和定陶两战中所表现的阵型变化及调动迟缓是假象,那就万分危险了。秦锐可以故意让桓楚和龙且冲出两条通道,诱使项梁冲入后阵,然后将假意被项梁调动离开两个后阵快速回援,则无论是桓楚还是龙且的吴县卒都挡不住。 以秦锐九万步卒列五阵,每个方阵可有一万八千卒,而桓楚和龙且各自只有万卒,打开通道时还要留卒抵抗秦锐三前阵的左右夹攻保持通道畅通,能随项梁战车冲入后阵的,每边最多只有三到五千卒。若秦锐两后阵各以五千卒抗住外侧楚卒,以万卒向内突击三到五千楚卒的防线,项梁就毫无胜算。如果那貌似向陈留而去的两万秦骑此时突然猛击楚阵后部……. 宋义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报监军,前方有一队舟船迎面驶来,插有齐国旗帜。”船头士卒早早就看到了对面的舟队,有三支中等舟船。他们本以为宋义就在船头站着早就应该看到了,可宋义迟迟没有发出规避或者联络对方的命令,再看着宋义散漫没有焦点的眼神,就知道这位爷压根没看到任何东西。 “哦?”宋义从纷乱的心绪中摆脱出来,瞪大眼睛看了看对面越来越近的船队,“这是齐国使节的座舟,发旗号,请对方靠东岸停舟,我要过去见礼。” 泗水东岸,宋义与齐国使节高陵君田显先已经在舟上遥遥施礼。此刻两人都下了船又相互见礼,然后在岸边铺设的坐席上坐下。 “在下听闻足下正在楚师监军,在此相遇,实在让在下意外。”高陵君挑了挑眉毛。 “某奉武信君之命,正要前往贵国出使,请贵国与楚共击暴秦。”宋义心中苦涩,但面上还要维持作为使者的礼仪。 “这可真是太巧了。”高陵君露出笑容:“我王得知武信君由薛地起兵欲伐暴秦,特遣在下前往面见武信君,也是要商讨齐楚两国携手伐秦之事。既然监军之前一直随武信君征战,不知现下的战果如何?” 自从齐王田儋战死后田假称王、田荣怒、田假吓得丢了王位跑到楚地,田荣一直在跟楚人要田假。项梁和怀王自然不会给田荣,所以楚齐之间的关系并不太和谐。可秦人既然打过来了,若楚国亡,齐国难以幸免;若楚胜呢,则齐国更难与楚国争锋,所以此刻齐人还是派出了高陵君来与楚盟。 “我军一战东缗,秦人不战而退。二战昌邑,秦人败。三战定陶,将章邯六万秦锐击溃,已占据定陶城,秦人北退至北济水北的葭密。” 高陵君一击掌:“没想到啊没想到,武信君不愧为项门之后,秦人竟然完全不是对手。看来当初所传‘亡秦必楚’的预言,就落在武信君的身上了。既如此,监军认为在下应该赶往定陶,还是赶往葭密呢?以武信君的势头,想必葭密也能轻松纳入囊中。” 宋义终于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某认为贵使或前往彭城去见我王,或随某返回贵国,至于定陶或葭密,贵使还是不要涉险前往。” 高陵君闻听宋义此说,一脸懵圈:“武信君连战皆胜,秦人连连败北,听监军之意,似乎这里面还另有什么隐情?” 宋义苦笑:“贵使应是知兵之人。武信君确实连战皆胜,但秦军既号秦锐,且在遇到楚军前也是连战皆胜啊,难道楚军真的强到一直没有败绩的秦锐都毫无还手之力的程度?” 高陵君听宋义这么一说,也沉吟了。不论他是否知兵,宋义所说的道理他总能听明白。 “那监军之意?” “某论定武信君必会失败,而且很可能是大败。贵使最好改道去彭城见我王,如果担忧先见我王会招致武信君不快,也可继续前往定陶,但一定要行的慢一些,免得一头撞进秦军追杀的战场。反正现今楚国除某之外,尚无人知道贵使来访,早几日晚几日都不会有什么关系,武信君是大胜还是大败,也就这两日便见分晓。” 高陵君犹豫了。 _ 确实有秦骑从楚军背后冲击后阵,但不是前往陈留的那批骑军杀回马枪。而且,不但有秦骑从楚军背后冲出,同时还有秦骑从秦军背后冲出。两支骑军共三万,加上前往陈留的二万,为了诱杀项梁,秦锐全部的五万骑军都派上了用场。 而此时已经冲到秦军后阵中央望楼下的项梁,却只有绝望。 本来项梁为了防范秦军在楚军渡水时半渡而击,早已让斥侯潜至北济水北岸侦测秦人动向以便于示警。但直到楚军七万五千卒完全渡过北济水,也没发现秦军前出到岸边阻截。当楚军继续前行至北济水和葭密中间时,斥侯才报称说秦军在前方二里处正在列阵,此时日已中天,时至午正(12点)了。 秋末的天空本应是湛蓝无际,可此刻的天空却像七月天,块块云朵在空中徜徉,中天的太阳光被不同的白云遮住,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阴影,也让对面肃立的秦军大阵显得阴晴不定。 俗话说,人一过万,无边无岸。秦锐九万大军在秋后的田地中排列起来,黑压压的五大方阵。仔细看去,大方阵又是由一个个的小方阵组成,大方阵中间又有圆阵,那是阵中主将所在之处。 秦军所选的这块战场足够广阔,让秦军战阵没有了直铺天边的威势,大阵的前后左右依旧有大片的空地、树林和小坡,在秋日明净的空气中,视线仍可以望向远方。 楚军一侧则不同,因为七万多大军的行进带起的烟尘,使楚军整个裹入了一片昏黄之中。当楚军停止前行的脚步开始布阵时,滚滚黄尘却没有止步,带着惯性向着秦军阵营弥漫而去,就像一道道杀气卷向秦军,似乎要先给秦人一个下马威。 秦锐果然如项梁所料依旧摆出了五阵常型,只是两个后阵略有变化,不是方阵而是呈L型的曲尺阵,等于把后阵中的大将军指挥阵位后面也进行了保护。 与通常的战阵不同的是,秦阵没有了两翼机动骑兵的游动保护。项梁仔细观察秦阵以及四外,都没有发现骑军的影子,看来章邯确实是把身边骑军都派去了陈留。 没有了机动灵活的秦骑在外游弋保护大阵的两翼,章邯只能利用人数的优势以曲尺阵保卫自己,所以,秦锐的九万卒分配,在前三方阵的左右两阵各约万五卒,中阵两万卒,而两个曲尺后阵每阵显然也是二万卒。 秦后阵中立起了三个楼车,观察上充分照顾到各方来敌的动向。从各阵军旗看,定陶之战中的薄弱环节公孙羽方阵,此番被调整到前中阵,前中阵人多,还可以受到左右两阵快速相援,楚军再想从这里突破的难度大大增加了。 两后阵中间的中央楼车下有一小圆阵,大约二千卒左右,这就应该是章邯的护卫亲兵阵容了。 “弱就是弱,放在哪儿都还是弱。”项梁心说,“放在中阵,正好适合本君从这弱阵的两侧杀出两条通往后阵的通路。” 楚军依旧摆开了定陶时的六阵构型,前横四方阵,每阵仍是万卒。两侧钩阵每阵万五卒,还有五千卒在后列圆阵,护住项梁。楚军阵只有项梁的圆阵中央有一座楼车,不过阵内的轻车似乎多了点儿,足有近五十辆,每车配齐了三甲士。而在定陶时项梁小圆阵内既无楼车,轻车也仅有十余辆,护阵卒仅一千。 这一战中,这五千人并不是用来保护项梁的,而是准备随着项梁冲入秦锐后阵诛杀章邯的,全是吴县卒中精锐的精锐。 “跟踪前往陈留那二万秦骑的斥侯最远跟到了百里外,现在都回来了,那股秦骑确实是去救陈留的。”项庄向项梁禀报着,“我军阵后到北济水只有不到十里,就算那些秦骑突然回返想要击我阵后,也来不及渡水。” 项梁点点头,站在楼车上又四下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些树林中都放了斥侯,即使有人从后偷袭,也能以最快速度示警。前方秦锐战阵的背后一马平川,隐隐可见葭密城墙,完全无法隐藏伏兵,两侧虽也有一些林地小山,但相距战场有二三里,即使有伏兵从内而出,现在秦军只有步卒,到达战场就需要一定的时间,足够楚军调动两侧的钩阵进行阻截拦挡。 没有了后顾之忧,项梁决意施行自己的“斩首”战术了。 就如同心有灵犀一般,楚军阵刚刚列成敲响战鼓,秦军阵内的战鼓声几乎同时响起,两军阵前的床弩同时击发,数百支长矛一样的大箭在空中交错而过,扎向对方战阵,带倒一溜兵卒。紧跟着大箭后面的,则是能遮住日光的抛射箭阵。两军随着箭阵踏步前行,大盾小盾举起,盾间矛锋闪光。 秦军最强大的就是箭阵,远程打击是充分削弱敌人的重要手段。因此,秦阵中的弩卒比例占了一多半。相对而言,楚军的弩卒要少不少,不过面对秦军一成不变的打法,项梁当然有相应的准备。楚军的大盾数量明显要多,除了迎面的盾墙,还有行列中的大量木盾举在头顶上,使得秦军的箭阵威力大减,让楚军能够顶着漫天箭雨,坚定的继续向秦阵行进。 随着两军阵相距越来越近,秦军的左右前阵行进中变换,明显加强了矛盾卒的密度,显然是防备着楚军再次以一个边阵作为突破方向。 项梁冷笑着,兵无常势,自己怎么会把同样的战法重复使用?他摆了摆手,战鼓更加急促,楚军直接以四个前方阵与秦军三前阵对撞在一起,一副硬碰硬的架势。而拖后的两侧钩阵则向前一卷,整个大阵型呈螃蟹状形成了半包围的形态,连秦军后阵都卷了进来,与秦军的两侧前阵和后阵侧翼厮杀在了一起。 拼死!两军相遇勇者胜,步卒列阵对抗,拼的就是勇气和力量。阵线交锋处,红衣红甲的楚卒和黑衣黑甲的秦卒,嘶吼着用矛戟对穿,用铜剑互博,用大盾挤砸。 楚卒的战力仍然维持着仍高过秦卒一点点的优势,虽然差距不大,也让秦军感到了很大的压力。随着秦阵中的鼓号声,与楚军接触阵线上秦卒密度在不断增加,方阵其他几条边上的矛盾卒在减少,曲尺后阵也在变窄,中央楼车的小圆阵与左右后阵之间的空区在增大。 项梁自然看到了并期待这种情况的发生,一见秦人达到了他想见到的态势,立即发令加强对秦阵的进攻。 随着楚军阵后战鼓的声声催,进攻的楚阵波浪般的向秦军发起了更凶猛的攻势,前排楚卒一击而退,后排楚卒挺戟前冲,一排排楚卒轮番攻击,一浪高过一浪。 秦卒的长矛从大盾的缝隙中突出刺挡,楚军的长戟从秦盾间突入后奋力钩开盾墙,不断有楚卒被刺倒,也不断有秦盾被勾开后多支戟锋戳进里面矛卒的身上。有秦卒被大戟侧枝拉进楚阵,也有三三两两的楚卒杀入秦阵,但都随即被各方的铜剑穿刺……两军阵前如同绞肉机一般,不断有人跌落尘埃,又不断有后面的军卒补充上来。 喊杀震天,血肉横飞。 秦军的大阵慢慢开始出现扛不住楚军压力的迹象,尤其是前中阵,方阵两侧面的后排矛盾卒都加入方阵正面的抵抗,方阵两侧面都被削弱到只有一层盾卒和两排矛卒。 其实,秦军五阵基本都出现了这种境况,凡与楚卒接触的阵面都不得不调兵强化,同时也就削弱了暂时尚未与楚卒接触阵线的防御。 在这种已进入战阵对撞的战斗中,占据秦军大部分的弩卒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只有干瞪眼看着,只待己方阵线被突破出缺口时,用弩箭射向涌入的敌人进行封堵,然后再以短剑搏命。 项梁觉得时机已到,下了望楼登上自己驷马的戎车,他看着四周跃跃欲试的轻车甲士,举起了手掌一握,张手向前一劈。 战鼓节奏陡然改变,几十只号角同时响起。 楚军中间的四方阵疾步倒退着脱离了秦阵的接触,同时楚阵中弩箭射出阻止秦阵向前。紧接着楚军阵型一变,左两阵和右两阵一合又分,化作五阵,正中方阵再次前冲秦前中阵,最边缘只有五千卒的两阵与侧面前卷的钩阵配合猛击秦左右前阵的侧角,而正中方阵两侧新构成的两阵化为楔形,直冲秦前三阵中间的两个通道! 秦军在楚军变阵时直接呈现痴呆状态,都未及反应就眼睁睁的看着楚军阵型大变,然后又眼睁睁看着楚军发起新一轮的攻击,完全被楚军的新攻势打懵了。 在这种懵圈的状态下,秦军前三阵之间的两个通道迅即被楚军冲开、灌入,形成了一条可容三辆轻车并排行驶的大道,大道两侧楚卒以大盾长戟拼死向两侧秦阵侧翼发动着压制性攻击,以保证通道不被重新合拢。而秦前方阵的侧翼因已被削弱,也只能拼死抵抗让楚军不能破阵而入,无力将拓宽的通道再次压缩。 通常情况下,攻方不会进入方阵之间的通道,因为通道狭窄,通常只留出能容一辆六马戎车快速通行宽度,两侧方阵伸出的长矛或长戟均可覆盖,任何攻方军卒都会在这样狭窄的通道里直接被捅死,而且狭窄的通道入口也限制了后续攻入的军卒流量,基本就是进去一个死一个。 项梁敢于如此冒险,就是看到大量秦卒已因方阵外侧的强大压力而被阵内主将调到受攻击的阵线上,通道部分守御薄弱,再加上项梁判定秦人变阵迟缓,于是用自己最强战力的两万吴县卒全力挤入。 在项梁的算计中,由于秦阵其他阵线上的楚军攻势并未减低,在通道里又用上了最强吴县卒,秦人即使想要立即调兵增援通道两侧阵线也会因秦人行动缓慢而力不从心,这就有足够时间让自己穿过通道直击秦人后阵的中央望楼,将章邯斩杀。只要章邯一死帅纛一倒,秦阵必然崩溃。没了主帅,就算秦军各阵主将够强,也会因丧失中央指挥陷入无法配合的境地,只能各自为战,最后溃败势成必然。 随着阵间通道打开,项梁后阵的五十辆轻车化为两条长龙,在二十五辆战车两侧和车后都各有两千五百步卒,跟着战车呐喊着杀入了两条通道内。其中一队由项梁直接率领,另一队则先由项庄率领,冲进另一条通道后项庄接管桓楚保持通道的指挥,改由桓楚的战车带队冲击秦军后阵。 项梁已经很谨慎,并非像桓楚一般一马当先……一车当先,在他前面还有两辆轻车为他开道,挡开没有被两侧楚卒顶住的秦军长矛。站在项梁戎车两侧的甲士也持盾舞剑拨打掉飞向车上的箭矢。 项梁站在奔驰的战车上,满眼热望的盯着中央望楼上那个着秦人大将军战甲的身影,根本不去管两侧的秦矛秦箭。望楼上的那个大将军也似乎被楚军的奇袭惊呆了,一动不动。随着两支战车队越来越靠近后阵,距离那个身影也越来越近。到相距五十步时,项梁车上的甲士吹响了号角,五十辆战车上五十把强弩都向着中央望楼射出了怒箭。 虽然战车的颠簸让弩箭根本谈不到什么准头,但就算瞎猫碰死耗子,也有五六只长箭击中,大将军的身影向后仰倒、消失,又在望楼的后面空中出现,带着箭羽悠悠荡荡的飘落。 随着“大将军”身影的消失,望楼上“章”字大纛也倒了下来,望楼上没被乱箭射死的几个旗号卒爬的爬、跳的跳,下到地面纷乱的向两侧后阵中逃窜,楼车周围两千人的小圆阵同时溃散,秦卒没命的向两侧后阵跑去。 项梁驾车疾冲掉落的“大将军”。 斩首,高举首级,击溃秦军的军心,是项梁现在心中唯一的想法。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中央楼车的帅纛倒了,可后左阵的楼车上另一面“章”字大纛随即挂了起来。在身后重重叠叠的秦卒、楚卒相互搏杀身形遮挡下,他更没注意到,楚阵后方两侧二里外,有两道尘流正在快速斜指楚军后背而至。 尘流之前楚军斥侯射向空中的鸣镝所发出的绝望悲吟完全被战场上的喊杀声淹没了,所以不单项梁没注意到,与秦人搏杀的楚军各阵诸将也都没注意到,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当面之敌上,忽视了来自身后的巨大威胁。 项梁同样还没注意到的是,秦阵后面两侧树林后,各转出了一队黑甲秦骑,由缓步到快步,再到冲锋速度,已向秦阵中央望楼两侧奔驰而来。 项梁和桓楚的战车几乎同时汇合到了中央楼车下,项梁的两辆前导卫车上跳下的甲士冲到身着“大将军”战甲的那个掉落之人旁边,却突然愣了一下,接着一只手拎着那具“尸身”向项梁的战车一举:“君上,这是个扎草假人!” 第三十一章 项羽退兵 项梁登时如遭雷殛! “君上,快看。”桓楚举手指向秦阵后的两侧那两条席卷而来的秦骑! 一阵高亢的号角声从左后阵楼车上响起,秦军各阵一改颓势,猛然升腾起无尽的杀意。高鞍双马镫的秦骑已从空荡荡的后阵中央两侧切入到距离项梁战车群不足四十步之遥,第一排骑弩利箭电射而至! 斩杀章邯成为了泡影,项梁绝望了。 他绝望的发现章邯根本就不在中央楼车上,他绝望的发现上万的秦骑正一左一右的包抄过来,他更为绝望的发现,身后那两条由吴县卒拼死堵截出的两条通道正在消失,因为通道两侧秦军方阵的矛盾阵线已经化为一连串的五人小阵,一矛卒一盾卒外带三个铜剑小圆盾的弩卒疾速旋转着,将吴县卒的长条阵线割裂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段,相互之间绞杀在了一起。 上当了! 短暂的晕眩过去,项梁当机立断命令车兵回转向后冲杀,争取在秦骑尚未近身之前,从已经乱作一团、即将消失的通道方向硬闯出去。然而,战车的特点适合奋勇前冲,而想要掉头而回,则需要绕一个大圈子。秦军两后阵的步卒尚未及冲到近前阻碍项梁回转,但项梁和桓楚交错围着秦阵中央望楼兜出一个大半圆转向耗费的时间,已经足以让达到高速冲刺阶段的秦骑把他们这五十辆战车和五千步卒团团围住。 秦骑并没有在包围楚军之后止步,而是充分保持着机动性,围绕着被裹住的楚军旋转起来,用长矛、弩箭、短矛一层层收割着楚卒的生命。 项梁奋力发着号令组织车兵组成圆阵抵御秦骑,蓦然回首,他又胆寒的看到秦阵之外的楚军也乱了,楚阵后方烟尘中现出队队骑卒直击楚阵后方,楚军当面的秦军也如维持通道的吴县卒所遭遇的情况一样,接触阵线猛然散开化为一簇簇五人小阵,旋转着开始绞杀迎面的楚军。 混战!无论秦楚,原有的阵型只剩一个模糊的形状,整个战场上已经是一片纷乱。只有两块地方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阵线,一处是重新立起“章”字大纛的秦军左后阵,五千卒重建了一个新圆阵。另一处就是秦阵中央被一万秦骑打着转围起来的项梁车兵。 外侧战场上,被前后夹击的楚军得不到统一的指挥,越来越乱,终于彻底的溃散,漫野都是向四面八方逃窜的楚卒,以及一个一个随后追击的秦军步卒三锥阵和骑卒三锥阵。内侧,项梁、桓楚所带的步卒和战车终于缩成圆阵时,已经仅剩不到两千卒和二十多辆战车在苦苦支撑。 “君上,”桓楚带着肩头的两支箭矢,以及被短矛击掉头盔、划伤头皮后满脸的血痕,两眼冒着杀气:“属将带剩下的战车杀出一条路,君上随属将之后冲出去。” 项梁看着围着楚军圆阵打转的秦骑,又看到秦军五个方阵分出将近两万步卒正靠拢过来,心头一片灰暗。 “君上快下决心吧,再不突围就突不出去了。”桓楚心急如焚。 “好,那就突出去!”项梁终于发了话。其实在他内心中已经清晰的意识到,已经突不出去了,但他还存有一丝侥幸,希望桓楚凭借自身的勇力能够突围自救,至于项梁对自己是否可逃脱此难已经完全不抱任何希望。 桓楚大声发令,这部分楚卒不愧是项梁最精锐的旧卒,圆阵外侧楚卒拼死抗击,内侧的二十辆战车则以桓楚战车为首,在向外冲杀的过程中排出楔形三角阵,把项梁的戎车置于中间,楚军步卒随即分列到了战车侧面和后面,向着更外侧秦军五阵分兵而来尚未合拢的步阵间隙冲了过去。 秦骑自然不会让到手的肥肉再溜掉,迅即在楚军楔形阵两侧跟随搏杀冲击。很快楚军战车构成的两条斜线中就有数辆被秦骑投掷的短矛击翻而露出了空档,秦骑随即涌入,将突围的楔形车阵分割成数段,项梁与戎车周围的数百步卒再次被秦骑包围起来,而桓楚处于阵锋的位置,也成为秦骑弩箭、短矛的重点照顾目标。 残阳将落,滚滚尘烟色转血红,间或在云间显出几缕弯曲的亮线,像是有人无声画出的符咒。随着秦军的鼓号声再起,包围着项梁的秦骑开始有序的散向外侧,而秦军步卒长矛大盾,重重叠叠的围了上来。 一道阳光从西边的乱云缝隙中穿出,如超级聚光灯一般投射出一个不规整大亮斑,正好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项梁耳中的厮杀呐喊声渐渐褪去,眼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画面。 他看到已经彻底瓦解的楚军战阵上,楚卒在缓慢的奔逃、中箭中矛的人在缓慢的倒下、想要投降的在缓慢丢下兵器抱头缩成一团……他看到战车前方不远处的桓楚,在秦军步阵集射的箭矢和短矛冲击下,从战车上缓慢的飘飞而起,又落叶一般缓慢飘飞而落,缓慢的在身周扬洒出点点血滴…… 他又似乎看到,自己的父亲项燕正在阵中的一辆兵车上,望着周遭围攻的秦卒,不甘心的仰望长空,横剑于颈,口中似乎呼喊着什么…… _ 二世二年九月二十九辰正(早8点),咸阳宫。 胡亥醒了,望着身边仍在甜甜睡着的景娥,轻轻一笑。想要伸手去刮她的鼻子,却又怕把她弄醒。 大婚,然而两人虽然终于共眠一榻,却仍未行夫妻大礼。 无他,这皇帝大婚的礼仪太繁复了。 昨日是亲迎之日,皇帝当然不用亲自去迎接新妇,自有郎中令公子婴代劳,但正式的皇帝礼服穿着起来就足够闹心了。 胡亥自从返回咸阳夺回帝位后,也没穿过几次大礼服,只在每年几项祭祀和年初庆典上折腾那么一回,连正常大朝会他都进行了简化。景娥就更为辛苦,要早早起身,沐浴更衣贴新妆,层层叠叠的皇后礼服也要穿好一阵子。 待公子婴来迎亲时,从跪听皇帝册后诏书,到登车前往咸阳宫,这中间又有好几道礼仪。入宫见到皇帝礼拜,然后祭天告祖典礼,要站在殿台上看巫祝带着一群小巫鬼脸而舞。再牵手入殿,行合卺礼,再正襟危坐着由各级大臣走马灯似的行礼和颂扬祝词,然后大宴群臣…… 溜溜折腾了一整天。 一切人等散去,皇帝皇后共入寝殿时,就连身为练家子的剑客皇后,也都明显看出疲乏了。胡亥更不用说,要不是一直坚持拟禽术的锻炼,这一天都很难撑下来。 其实胡亥大婚也可以不这么折腾,皇帝么,将一切都简化掉,直接拉着景娥的手宣诏,简单祭天,然后所有大臣一同礼拜新皇后后立即在他们面前滚蛋消失…… 但胡亥为了对景娥有足够的尊重,还是坚持着尽量将大婚大典礼仪做足,其中还加入了大量楚国礼仪。 尊重是足够尊重了,景娥对胡亥的心意也感动十分。所以虽然困乏,但仍要坚持着侍奉皇帝。胡亥虽然也累,但也还没到雄风不起的程度。只是看着景娥强打精神,心中不忍,所以刮着景娥嫩滑的小脸蛋,哄着她在怀里睡了。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用不着这么只争朝夕。 胡亥悄悄起身下榻,走到寝殿门口轻敲了一下,门外立即有人拉开了大门。胡亥榻上有宫妃侍寝时不许殿内有人早已成为惯例,在卧榻旁边设了一条铃索,需要宫人伺候就拉索唤人。只是今天胡亥怕宫人入殿吵醒了新皇后,所以自己走到殿门外去洗漱梳头更衣,并示意门外宫人内侍,不要打扰皇后酣睡。 伺候胡亥洗漱梳理的……是菡萏。 胡亥坐在寝殿外间的一个小塌上,面对一面铜镜,菡萏在身后给他梳头。铜镜中,胡亥看到菡萏撅着小嘴替他梳通了头发绾起来,又撅着小嘴给他戴小冠。他回身捏了捏菡萏的脸蛋儿:“我大婚,你却撅着小嘴,什么意思啊?” 菡萏不理他,转过来替他整理着袍服。 胡亥乐了:“我知道你为啥不高兴。你的意思是皇后也比你没大多少,现在皇后都和我同榻了,你还没有侍寝的机会,对不对?” 菡萏委委屈屈的咧了咧嘴:“公子既然知道,那菡萏就不说什么了。” 胡亥轻轻拍了拍菡萏的脸:“是啊,公子大婚了,皇族子嗣的问题也就不能拖了。否则,大臣们再过几个月就该絮絮叨叨的上奏了。不过呢,”胡亥促狭的对着菡萏挤了挤眼睛:“你信吗?昨夜我和你皇后姊姊就是同榻而眠,却是没做什么其他的事情哦。” 菡萏的小嘴张开成o型。 “昨天折腾的,都累了,所以……”胡亥笑了笑,“让你侍寝可以,不过你、芙蕖、海红和皇后,这几年都还不能为我孕子,你们年龄小,骨架还没完全长开,这时候要生子,危险太大。” “臧姬和襄姬,一个习武,一个练乐舞,岁数也都略大些,先看看她们可否先孕吧。”他又去捏菡萏的脸蛋:“你就这么想给我侍寝?你知道侍寝到底是怎么回事?” “菡萏怎么着都是公子的,也愿意这一辈子都侍奉公子。”菡萏说着又吐了吐小舌头,“侍寝么,公子不会怪罪菡萏偷看过吧?” 胡亥想要大笑,突然警觉不要吵到景娥,于是捂住了嘴浑身颤抖了一阵:“好吧好吧,按日子算,你也要再过几天才行。不过我警告你哦,女人的第一次会疼的,你可以问问芙蕖。” 菡萏二百五式的一握拳:“菡萏不怕。” 诸位看客也不要说菡萏不知廉耻,首先她是妃子,给皇帝侍寝理所应当。其次,宫妃若没有机会侍寝,只能说皇帝不喜欢她,不受宠,那是宫妃的悲惨。再其次,且不说宫妃,就是寻常人家的女人,在这个时代的主要作用就是给丈夫生养孩子,何况秦风本来就是粗犷直率的,宫内的女人或许不粗犷但也够直率。 胡亥和菡萏的对话,也算一种另类的打情骂俏吧。 就在这种打情骂俏之间,菡萏带着宫人又给胡亥穿上了皇帝大礼服。昨日虽在咸阳宫内有过祭天告祖仪式,但婚礼后第二日还需要拜堂。胡亥的爹妈都没了,可景娥的爹妈都健在,所以今日两人要先去章台宫附近拜诸庙,代替拜胡亥的父母,然后还要去景驹的咸阳大宅一趟。胡亥自是不用拜景驹的,景娥成了正式皇后也不用拜,但他觉得还是要去转转,让景驹和景娥的娘拜他俩,也算是全了礼仪。 大礼服这种东西穿起来可不容易,这会儿天气已经寒凉,于是层层叠叠的要穿半天。等胡亥穿的差不多了,景娥也醒了。一看身边没了皇帝,景娥就觉得自己很失礼,连忙走到寝殿门口,看到胡亥的大礼服都快穿完了,赶紧过来要行礼,被胡亥阻止了。又赶紧去洗漱梳理,也穿礼服整理仪容。 因为要去拜庙,两人都没进食,喝了点儿水就登车跨过横桥往渭水南岸的诸庙而来,祭拜之后又赶去景驹大宅。当然了,说起来简单,实际上这么二位出行自然伴随着大批的兵马,铁壁军、郎中军、三卫全体出动,清理道路,左右护卫。好在他们先由横桥过渭水到信宫,然后沿渭水南岸去诸庙,这一路扰民相对较轻一些。不过祭拜过诸庙后去景驹大宅就需要净街了,只是由于这是皇帝大婚的第二日,全咸阳的百姓都知道怎么回事,所以也不算太扰民。 两人在景驹家里换了衣服,吃了点儿东西,正准备出门回宫,韩谈悄悄走到胡亥身边轻声说,典客贾、上卿平和辅王婴在宅门外候驾。 胡亥琢磨了一下,虽然韩谈没有说有什么事,但他猜测,应该是章邯与项梁的决战有了结果:“韩谈,你先出去问问三人,若是要奏报秦锐胜楚的消息,或是秦锐败于楚的消息,都让他们三人先入宫候驾,并让他们使人遍告公卿,一个时辰后在宫中公卿朝议。” _ 项羽头顶上宛若一个晴天霹雳炸响,两眼赤红,一把揪住前来报信的士卒将其举离地面:“尔说什么?武信君兵败自戗?尔要谎报军情,本将军生撕了尔!” 那名楚卒被勒得喘不过气来,喉咙中咯咯作响。 刘邦赶紧起身过来拍了拍项羽的胳膊,项羽这才放开了报信人。 那人大喘了几口粗气,扑在地上连连叩首:“小将军,下仆不敢乱言,确实是武信君在葭密大败归天。” 刘邦扶着项羽归位坐下,然后走到那名楚卒跟前把他也扶了起来:“莫急,慢慢讲,把你所知道的都细细说来。” “谢将军。”报信楚卒感激的目送刘邦走回主位坐好,半跪抱拳行了个军礼:“下仆乃将军庄(项庄)亲卫。葭密之战,武信君亲入敌阵意欲斩杀章邯,不意秦人狡诈,章邯根本不在阵中望楼上。武信君一入阵,秦人就调集埋伏的三万骑忽然由秦阵和我阵背后两面夹击,武信君被围,将军楚(桓楚)拼死突围被杀,武信君见无法破围而拔剑自戗。其时将军庄正领将军楚所属,勉力保持两秦阵间通路畅通,所以下仆所言,均乃亲眼所见。” 刘邦问:“后来如何?” “秦骑一现,秦人就使出了一直未用的五人小阵战法,与背后秦骑配合将楚阵冲散。下仆随同将军庄聚集了约三千卒奋力冲杀出来,然后将军庄就命我等五人星夜前来向小将军报信。” 项羽这会儿已经略微缓过劲儿来:“五人?那另外几人现在何方?” “死了。”报信卒低了低头,“我等途中遇到葭密战前先往此间而来的二万秦骑中的一队斥侯,他们数人替下仆在后面抵挡,下仆这才能见到小将军。” 项羽看着报信卒一身破烂甲衣,一条胳膊上还有一道刀痕和血迹,长叹了一声:“尔也辛苦了,来人,扶他下去疗伤歇息。” 两个亲卫上来扶起报信卒,刚要出帐,项羽忽然又问:“尔等遭遇秦骑斥侯的位置,据此多远?” “睢水东,秦骑当时正沿水南行。” 项羽挥挥手,亲卫把报信卒搀了出去。 虽然刘邦坐在帐内主位上,却没说话,只是用眼看着项羽,帐内的所有军将也都看着项羽。 项羽没有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叔父兵败,全军溃散,但可收拢之卒应仍不下四万,时日长些,还可收拢至少万卒。只是我军攻陈留两日,陈留军守坚城不出,现又有二万秦骑沿睢水南行,必是要来抄我等后路。” 他抬起头,向刘季拱了拱手:“大兄,我等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陈留也不可再攻。陈留秦军至少有五万众,此刻应已知武信君兵败,秦军士气必然大增。若陈留军尽出,那二万秦骑又于后夹击,我军亦危。” “那依你之意?”刘邦听项羽的分析与自己的担心吻合,连忙问道。 “大兄可带全部步卒,立即沿涣水两岸南行,籍带八千骑卒先渡涣水做大兄的东侧翼屏障,全军马上撤回砀郡。” 咸阳宫。 姚贾正在奏报葭密之战,三公九卿均列座静听,边军大将军王离也在其中。 “大将军邯本想以自己为饵,居中央望楼诱项梁来攻,然陛下严诏各级军将不得以身试险,上卿平建议大将军邯居偏阵,由中央望楼上旗号兵通过千里镜观察大将军小旗号,然后发布指挥号令,而以草人着大将军甲服立于望楼,项梁果然中计,直到草人被射落方知。” 姚贾停下饮了一口茶,“由于秦骑均配备高鞍双镫,三弩四矛,因此对楚军产生巨大杀伤。此番大胜,得首一万二,俘二万一,溃散楚卒约四万。俘获楚将丁固。” 半闭着眼的胡亥睁眼看了姚贾一下,姚贾很轻微的点点头,然后继续说:“秦锐击破楚军后,已重新收复定陶、昌邑和东缗三城,大将军邯还想继续向南收复方与、胡陵,并拿下丰沛,直指留县,然后就是楚都彭城。” “诏章邯,暂且勿动,待朕后诏。” “嗨。” 胡亥看着姚贾:“有没有陈留的讯息?” “刘季与项籍前两日曾猛攻陈留,最新的战报尚未收到。大将军邯派出的二万骑由将军熊(杨熊)领军已经抵至睢水东岸,准备在雍丘以东渡水,拦截刘季军后路。” “经由陈留传诏给杨熊,若刘季项籍军回撤砀郡,则任由其归。若其未撤,则摆出攻雍丘的样子,迫其回撤。”胡亥目视陈平,“上卿以为如何?” 陈平微笑拱手:“陛下方略必佳。” 胡亥笑了:“军事,还需诸卿认同,我非知兵者,莫让我瞎指挥。” 在座公卿,除了曹参,都轻松的笑了。 胡亥接着说道:“依章邯战报,楚军溃散四万余,刘季和项羽手中还有四万多,若这些军卒归彭城,楚国还有八万卒以上的力量,加上彭城附近的留守,应还具有九万到十万卒。” “然。不过项梁已亡,楚军中已无像他这样能为主帅的将领。赵地张耳已经扶立赵王歇并汇集五万卒要伐邯郸郡,大将军邯有先向北击溃张耳赵军之意,稳定赵地后再集中力量解决楚,祈陛下允准。”冯劫说道。 史书中,项梁死后秦人就认为楚地义军暂时已经不足为患了。陈胜和项梁都被杀,东西从荥阳到定陶,南北从三川到南阳,中原的腹地都在秦人控制下,而楚、齐、燕因项梁死必然对秦噤若寒蝉,不会再主动对秦人发动大规则进攻。 现在在冒牌胡亥的朝堂上,显然这种思潮也开始占主流。而冒牌胡亥本人因为金手指的存在,所以他对齐国和燕国确实不放在心上,但对楚国的刘邦和项羽却保持着足够的警惕。 第三十二章 朕需要你去打败仗 对老秦人而言,赵国一直是一块心病。战国后期的赵国是抗秦的中坚力量,曾经让秦国付出惨痛代价,赵人的韧性和战斗力,让秦国非常警惕。因此只要听到赵人复起,就必欲先灭之而后快,这一点与冒牌胡亥的认知就大不相同了。 在胡亥看来,赵人中有较强军事认知的人仅李左车而已,现在李左车被他用两郡之地羁縻住,还替大秦去守北边,剩下的张耳、陈馀等人在历史上这段时间的军争中,都没什么大作为,因此胡亥对此时的赵人根本就不看重。 “秦锐东征西讨,已经累了,还经得起这样的征战?” 冯劫一拱手:“陛下所言极是。大将军邯也是虑及这一点,想在入冬前击溃赵王歇,然后在陈留到定陶一线休整过冬后再南进解决楚国。” “不必了,让他现在就歇着吧。把诸城稳定住,他自己在觉得可以的时候,尽快赶回咸阳来,在我西巡之前。” “嗨。”冯劫一礼。 “陛下,”曹参微皱眉头施礼:“臣以为,大将军邯应借此大胜继续南伐楚都。山东兵强者莫过于楚,若平楚地,赵地不为患也,山东之乱或可早日平息,乃百姓之福。” 曹参不愧是一代人杰,他对时局的分析很符合历史,胡亥暗暗赞赏,不过嘴上却说:“卿以为,秦以强兵平山东、息兵患,山东百姓可念朕之情否?我倒是认为,以强兵压制,百姓仍会心存怨怼。” 胡亥摇着头在御案上漆盒中拈起一块小点心送进口中。 “陛下还是要待山东百姓厌战后再平?”曹参的话语中并没有凌厉质问的口气,只有担忧和无奈。 胡亥笑了:“诸卿大约都认为,楚之强,惟项梁也,其实不然。项梁声望卓着,确实是楚之柱国,但宋义、项籍、刘季,皆不可轻视,尤其是项籍。相传项籍游说桓楚时,桓楚说若项籍能扛起院中的千斤鼎则随之,项籍三举过首,桓楚信服。” 他把嘴里的东西使劲咽下去:“然而,世人只知项籍有勇力,却往往忽视了其军谋。此番攻雍丘,刘季名为首,实则各方略均出自项籍,若项籍获知项梁战亡,必迅即撤军。刘季的优点是知人善任,若与其发展的机遇,也不是好对付的。这样吧,如果公叔起和杨熊可以留下刘季和项籍这四五万卒,去我心头此二大患,朕就立即诏章邯南伐,如何?” 曹参默然。 胡亥继续给曹参出着小难题:“山东已乱有年余,也就是燕齐、楚地东部未遭大的兵祸。燕齐尚好,楚地壮夫大多从军,田地多荒,粮秣先供军旅,一旦乱平,若秦不能赈粮度荒救助老弱妇孺,那些百姓依旧会把这笔账算到大秦头上,浑然忘却是他们自己先作反的。卿为司农,以关中现有仓廪状况,若此刻赈粮,可足山东百姓之用否?” 曹参向皇帝行了个礼,彻底闭了嘴。 胡亥虽然似乎在教训曹参,其实这话也是说给在座公卿们听的。一直以来,皇帝想要让山东乱到百姓都厌烦了程度再彻底解决山东问题的思路,公卿们都已经完全了解,只是像曹参这样心里不服气的大有人在,不过是摄于皇帝宝座带来的无上权威,不敢像曹参那么胆儿大说出来而已。 皇帝推崇项羽和刘邦,他们或许还理解不了,因为他们不能未卜先知,不像咱们的胡亥有金手指。可皇帝说到了山东乱平后的百姓赈济问题,这些心中不服的公卿多少能理解一些了,这个小皇帝,想的够久远啊。 公卿们又议了一会儿其他政事,准备散会时,胡亥把姚贾、陈平、公子婴、王敖几个人留下,并让王离先出殿候驾。 胡亥留下姚贾等人的目的是,借此大胜项梁的机会让彭越小表现一下,具体方式就是让章邯派兵去攻方与、胡陵,然后让彭越引军从后而出攻击东缗弄出断秦军后路的架势,秦锐就借机缩回去,把东缗顺势也让给彭越。这一来,彭越消除了秦锐对丰沛的压力,刘邦必然会感念,更加信任彭越。彭越自己则可占据东缗、任城、乘丘一带,扩大势力范围。 还有就是俘虏的那个丁固,让姚贾密诏章邯,妥为处置。 这些事情交代完毕,姚贾、王敖退出,胡亥把王离召回殿内。 王离现在是心急啊。 章邯在山东纵横驰骋,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王离只能蹲在北疆看着。秦人重军功,可北疆边军控制住了阴山山口,匈奴也知道这种情况下很难南下袭掠,所以只有一些试探性的小战斗,让王离感觉有劲儿没处使。 章邯带着几万中尉军外加十几万刑徒,就能打出这么多胜仗,在王离看来,若是自己这二十万百战边军出战,则战果必然更胜秦锐。 不过王离在上次兵图推演的战败中,确实吸取到了一些教训。而章邯在山东的不断胜利,也让他明白大秦并不是只有他这个世代军旅传人是唯一可倚仗的大将军。章邯能带着一支刑徒为主的军队取得胜利,说明章邯也是大将军之才,而上次兵图推演他败给了武叔熊和李厉联手,也说明大秦从来不缺将才。 所以,他一方面很希望皇帝能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另一方面他也耐住了性子,没有主动提出要求。这次他奉诏回京参加皇帝大婚礼,心里知道皇帝诏他回来一定不仅仅是参加典礼。而且他也听到一些传闻,说皇帝想要让征战一年多的秦锐撤回休整,而让他的北疆军出马继续讨伐叛逆。 现在皇帝单独传召他,他觉得机会应该来了。 “王离,我这儿有个很不讨好的任务想要交给你。当然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去做。” 公卿朝议上,胡亥现在基本已经有个皇帝的样子了,但殿内只剩几个臣子时,胡亥又还原为那种懒洋洋的状态。 “陛下诏命,臣安敢不从?”王离觉得皇帝能给他任务就好,至于讨好不讨好的词句,先自动过滤掉。 “嘿,王离,我要让你去打败仗,你也愿意?当然当然,朕的诏,你总是要奉的,但兵者凶器,你是真心情愿,还是勉强奉诏,最终的结果会大不相同。所以我才说,若你不愿我也不勉强,当然也不会罪你。” 王离有些迟疑了,打败仗啊,那就不但没有军功,还会受罚,到时候皇帝一翻脸,掉脑袋也不无可能。 “陛下,”王离小心翼翼的问道:“若臣遵诏打了败仗,那依秦律臣还会获罪否?” 胡亥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那当然,秦以律法治天下,你既然战败,总不能到处说是朕让你打败仗的,说了谁也不信啊。而且,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又不是大将军,战胜战败,当然是大将军自己的事情,所以朕必然会降罪于你。” 王离被这番话弄得差点一个倒仰。 转念又想了想,皇帝让自己打败仗必然是有原因的,咬咬牙决定赌了:“陛下,臣乃陛下之臣,臣相信陛下要臣败战,必有缘由,臣愿为陛下之谋担此罪。” 胡亥大笑起来:“王离,你也学聪明了。” 王离不知皇帝这话是褒是贬,所以没敢说话,嘿嘿的傻笑了两声。 胡亥一收懒洋洋的做派,正襟坐直:“刚才公卿朝议时,司农参(曹参)的意思是应借此大胜之际,诏令章邯彻底解决楚国,再回头解决掉赵国,然后继续伐燕伐齐,完全平息山东之乱。那么,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陛下,臣一武夫,以武人的角度想,确应如此。只是陛下言及平靖后百姓对秦的恨意仍存,还有赈济山东百姓之事,则不为臣所知了。”王离倒是实话实说。 “确实。一年多征战结果证明了我大秦的武力依旧强悍,虽然秦锐连续征战会有疲乏,但只要我把秦锐撤回休整一冬,让你王离的北疆边军替换上去继续讨伐叛军,山东之乱也不难平靖。” 这话可说到王离的心坎上了:“陛下若调臣往山东,臣所领边军必可将叛逆扫平。” “作为大将军,我相信你能做到。”胡亥点头,“可朕作为皇帝不能只迷信武力。所以,我是准备调北疆军与秦锐对换,但我需要你去打败仗。现在朝堂上下都因此番大胜而期待山东一鼓而平,战胜了又如何?” “百姓心中不服大秦,依旧会此伏彼起的继续反叛,那时就算秦锐与北疆军轮番上阵,山东仍旧是乱的。就算真能彻底平乱,百姓对大秦依旧是恨的,所以谁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叛?而且刚才我也说过,这时乱平,我也没有足够的粮食赈济,山东百姓若饿殍遍地,这账最后还是算到我暴秦的头上。” 胡亥抹了抹脸,显出一丝疲倦:“我的想法一直没变,就是让山东各路叛军为争夺权力和地盘自相残杀,到最后百姓们就把战死、饿死的账算到相互攻伐的各路叛军头上了,也就有了可能会怀念大秦统治时的安定。大秦徭役虽重,但还没到饿死人的地步。那时再辅之律法变革,山东才能真正稳定下来。所以,我需要你去打败仗,还不能让人知道是朕让你去故意打败仗的。” 这番话听在王离耳中,让他很是激动,这是皇帝拿他当心腹啊,对自己人玩儿阴谋的事情由我王离来实行,就算事后不得不降罪也值得了。 “陛下,臣甘愿领诏,也甘愿领罪。”王离正儿八经的起身行礼。 “善。不过,败仗要打,可北疆军还不能损失太大,你手中的边军可是老秦人为主,损失太多我实在心疼。你还要让叛军相信你确实是真败而不是佯败,这里面的难度就很高了。至于降罪,依秦律肯定是要降罪的。我到时准备将你贬到陇西边军中,然后我会再调军给你,你去给大秦打通和占据河西走廊,那才是你真正建功立业的地方。”胡亥终于将甜头抛了出来。 王离真激动了,这可是开疆拓土啊,开疆拓土的功劳远大于杀杀山东那些泥脚杆子。 “臣必不辱陛下使命。” “具体的事宜,让上卿与你去商讨,要记住,败,但不要折损太多将士,我会给你提供一些安全撤军的条件。现在马上就要入冬,我已经颁诏和虎符给章邯,让他先派两军去北疆,让你的人使他们熟悉北边现状和防范匈奴的战法。同样,你也立即传令调两军经关中去陈留,同样熟悉一下山东叛军不同情况,调军虎符在上卿手中。到春天,秦锐和北疆军为了相互战场的接续稳定再各留两军交叉调归你与章邯指挥,其余军力相互换防,然后……”胡亥抬手虚劈了一下。 “臣遵诏。”虽然距离真正的战斗开始还有一冬的时间,但王离已经觉得热血在奔腾了。 _ 项羽和刘邦在获知项梁大败战死后迅即撤兵还砀郡的消息第二天就传到了咸阳,也给公卿中那些心有不甘的人一个小警醒,皇帝显然又料对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秦军大胜总是要庆祝一番,而且这个第二天又是十月一日,新年伊始,且有皇帝大婚的余韵未了,所以整个咸阳城喜气洋洋,咸阳宫自然又是大张旗鼓的排宴、歌舞。 按说项梁战死,楚都彭城内应该是愁云漫天、哀声遍野。确实,怀王得知项梁战败后是很悲伤和恐惧,他是项梁一手扶植起来的,虽然项梁在朝他就是个傀儡,但项梁一死他也等于被抽去了主心骨。因此在得知项梁死讯时,他由跪坐变成一下整个跌坐到(摊到)地上。 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些因为项梁把持朝政而得不到实际利益的楚国贵族,却为项梁战死这个消息而偷偷心中欢喜,认为自己获取实际权力的时候到了。 宋义知道项梁战败的消息时已经偕同齐国使者高陵君田显抵达彭城,听闻项梁战死,他还是感到有些悲伤的,但更多的是惶恐。经此大败,秦军很可能就势南进,楚国危矣。 可既然项梁已死,七万多楚军败亡溃散,此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稳住楚国内的局势,并将现有军力进行整合,准备抵御秦锐的乘胜攻击。 由于楚军基本上为项梁一手把持,所以哪怕就是指挥留守在彭城周围的军队,他也需要与项梁的得力伙伴范增进行协作,取得范增的支持。 项梁之死对范增的打击巨大,老头儿似乎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一根灰发都没剩下。他很自责,对秦军太过托大了。如果他在前线,或许能劝导项梁不至过分骄横,尤其当宋义将战前与项梁的争执坦然相告后,他认为如果自己在军中即使和项梁一样低估了秦军,在宋义提出担忧时,他也能比项梁更明白其中的凶险。 虽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范增对宋义却因此而高看了一头。另外,没有了项梁,楚国现在从威望、能力和与怀王的亲近程度上,这个宋义都是名列第一。因为项梁的光辉,项羽此时在政治军事上都尚在二线地位,他范增自己也同样位于二线。 范增知道,怀王周围那些旧贵族一直对项梁不满,所以在当前这种时候进谗言打压项氏也是必然的。正因此他和项氏更需要宋义的支持,让项氏至少能保持住部分军权。 这倒不单是因为范增和项氏关系紧密,而是遍观楚国现有将帅,除了宋义外,也就是项羽那些叔、伯、兄弟们还算有统军之能,像刘季、吕臣、陈婴等人如果单独领军对抗秦军,惟败而已。 范增对项羽是十分看好的,当然项羽也有年轻人的优点和缺点。优点是有冲劲儿,缺点是思虑不周全。范增相信在自己的辅佐下,项羽或许能比项梁更有发展前途,因为他已经敏锐的看到了项羽在战术上的独到之处。只是眼下只能先让项羽暂且蛰伏,并由宋义在军事上统揽全局,这也是当下楚国的大势所趋。 项梁战败,溃逃的军卒有往昌邑跑的,还有往东缗跑的,最多的自然是逃向定陶。然而章邯挥胜利之师凶猛的直奔定陶,聚集在定陶的溃卒和原有守城卒军心全散,刚刚得到章邯渡过北济水的消息就立即弃城逃奔昌邑,然后再奔东缗、方与、胡陵,直至留县方才站住脚跟。 宋义得到了范增的支持,再加上怀王对宋义一直以来的感激,所以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楚国新的统军之人。宋义也不负怀王期待,立即将楚军进行整合,命令聚集在留县的三万多溃卒留下五千人守城,其余三万人立即回到彭城周围整编驻扎。此时刘邦和项羽也领军回返,宋义随即将项声、吕臣所领之军进行了统一收编。 由于刘邦并不是项氏嫡系,属于怀王和宋义一属争取的力量,他又在投靠怀王之前就已据有了砀郡和丰沛,不似吕臣仅仅是毫无根基之地的带兵投奔,再加上砀与丰沛现在成了对秦的前线,所以宋义对刘邦采取了怀柔的态度,没有收编刘邦的军队,而是透过怀王诏令让他继续驻守砀郡并均衡加强丰沛的军力,以阻挡秦军南进,同时楚怀王还封了刘邦一个爵位,武安侯。 为了安抚项氏子弟,项羽被怀王封为长安侯,号鲁公,其他如项伯、项庄、项声等也都没有降职,继续保留着原有官衔,但收拢回来最精锐的吴县卒,则完全由宋义统一指挥。 八千子弟兵仍归项羽统领,免得动作太大让项氏心寒,但宋义在粮秣辎重等方面也做了相应的控制,并且没有怀王虎符不得调动,只能驻扎在彭城西的军营内候命。 宋义秣马厉兵的准备迎接章邯秦锐军的进攻,但数日后得到斥侯报称,章邯派三千卒夺回东缗,将数万卒由定陶调往昌邑,本有继续攻击方与、胡陵的迹象。可不知是哪儿来的一路约有二万上下的义军在昌邑和东缗的北面冒了出来,章邯要进攻方与、胡陵和丰沛的话,这些义军就会威胁到秦锐的侧后。 而且冬季马上就到,章邯就此停止了南进,只在昌邑留了二万卒,连东缗都放弃了,已调至昌邑的秦卒大部返回了定陶,从陈留到昌邑一线的所有秦锐都在驻扎各城就地准备过冬。章邯还从定陶军中调了二万多人押着近二万楚军俘虏从水路西去,明显是至少暂时放弃了南伐楚国的意向。 楚军降卒本来都被关押在定陶城外的“战俘营”内,丁固是被俘楚军中的最高将领,他抓住了秦军看守上的一个疏失,在被押送西去之前鼓动约一千降卒趁夜破营而出,最后带着三百多人逃到了方与,随后回转彭城。 总而言之,经此一役,不但折损了项家的领头人,而且项氏在楚国的风光不再,那些旧贵族却借机攫取了不少官位和实际利益,怀王也从项氏的傀儡摇身一变成为了手握大权的真正“王上”。 项羽,先憋屈着吧! _ 楚国忙忙乱乱的抢班夺权,关中咸阳也在忙忙乱乱的为皇帝南巡+西巡做着各种准备。 本来胡亥想的简单,又不准备大张旗鼓像当年始皇帝东巡和“自己”曾经的东巡那样正式,直接带着铁壁军、山地曲、郎中军和宫中三卫,以及有数的那几个宫妃,来一个“说走就走的旅行”。 可咸阳城的防卫交替、皇帝不在家时日常治政的临时放权,必须奏报皇帝的紧要事务界定和消息奏表如何传递……等等等等,再加上皇帝出巡的物质生活条件准备和宫妃们的那些服装啊、化妆品啊、女人的生活所需啊……简直让胡亥头大三斗。 当皇帝也有悲哀的时刻。 陈平已经与王离同路前往九原调研周文降卒的情况,还带着上卿史栾布。 第三十三章 皇帝南巡 本来胡亥想要带着陆贾先去蜀地共同旅游一番,然后转到陇西郡时,再让客卿贾出使月氏。但陆贾对陪皇帝旅游没多少兴趣,于是向皇帝请诏,准备先出使月氏,然后看看有没有可能考察一下河西走廊西端的情况。 胡亥闻言大摇其头,命韩谈取来一份很粗糙的西域地图,这张图是张苍根据西域胡商的口述画出来的。 胡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把陆贾也叫过去指着地图说:“客卿的心太大了。你看,河水以西的这条走廊地带的南侧为高山,北侧不是山地就是大漠,中为谷地,现在基本是由月氏占据,南侧山地有一些羌戎游牧。乌孙基本位于月氏西边河西走廊的西端了,这两国之间因为牧场交错,也是矛盾重重。” 他放下指着地图的胳膊甩了甩:“按穿行西域的胡贾所言,由陇西郡和北地郡河水西岸算起,向西按不同道路,约四千到五千里是楼兰国。而到月氏王庭,据称在二千里。此番客卿出使我本要予客卿配双马骑军前往,由于还有一些礼物赠与月氏王,所以每日能走六十里已是极限,即使中间不遇任何侵扰,往返也要五十日。若客卿想到走廊西端至少需再加一千多里,那二个月客卿就无法回返河水东岸了。” “客卿最主要的是要去与月氏结盟,并声明大秦非是要占据河西走廊的资源和牧场,就算以后在河西走廊筑城驻军,也只是为了保证行走其间的商贾安全来往。月氏和西边乌孙就是因为牧场资源而起冲突,所以要让他们相信,秦筑城不占牧场,免得又多一个冲突方。客卿警告月氏,匈奴因为大秦堵住了阴山山口,所以只能游牧于漠北,漠北苦寒,所以匈奴极有可能向西南攻击月氏以夺取草场。”胡亥走回御座,“出使月氏毕,尽快返回陇西郡与我汇合。” 陆贾一想,皇帝说的对呀,要是一直跑到楼兰国,这往返时间还不得半年?这还是一路平安无事的情况下才行。不过看来不陪皇帝旅游的请求,算是得到皇帝的首肯了。 “此图陛下是否可赐予臣?” “拿去吧,我希望你这一路能将这个粗糙的地图给细化一下,带上几个善于绘制地图的人,另外带上足够的礼品和金财。礼品可问少府取几件瓷器,另外上好的砖茶也多带一些,当然还有丝绸。”胡亥小感叹了一下:“可惜瓷器现制数量太少,比珠宝都贵重,不然要是能多带一些,必然大受月氏人的欢迎。对了,问问司马昌,有没有上好的铁剑,配上珠宝镶嵌的剑鞘,也是上佳的礼品。” 秦二世二十三年十月十三,问卜,大吉。 胡亥终于在不耐烦的等待、交接、安排、诏令之后,带着相比于当年东巡而言属于“小队”的人马,浩浩荡荡的二、三万人和上百辆的车辆,出了咸阳开始向汉中进发。随行朝臣可算极少,只有公子婴、任嚣两人。当然尚府令栾桓是跟着的,带着一堆宫人内侍,主要是给皇后和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宫妃服务。 前往汉中的子午道在后世颇有名气,比如史书中刘邦入汉中时欺骗性的烧毁栈道就是烧的子午栈道(后来“明修栈道”自然也是子午栈道。当然也有人说是烧的褒斜道),比如三国时魏延建议诸葛亮遣一军奇袭长安也是兵出子午谷等,因此胡亥也想走走这道着名的入蜀通道,可被大臣们谏止了。 秦时从汉中到关中之间的货运,大都走褒斜道和陈仓道,少有走子午道的,原因就是这条道比较难走,皇帝这一大堆兵马车辆还是算了吧。于是,胡亥只好同意此行入汉中走褒斜道,出汉中则走陈仓道。 一行人马先乘船溯渭水而上到郿县,然后就进入了褒斜道。褒斜道自郿县斜峪关沿斜水上行至嘴头,越秦岭分水岭,顺红岩河谷至褒水,再沿着褒水下行至褒城再达汉中。 褒斜道全长380公里,合秦里约九百多里,山路难行,就这段道路估计就要走一个月。此番咱们这个胡亥,没有像赵高扶持那个傀儡东巡时就像赶集一般的匆匆忙忙,蜜月旅游么,每天走个三十里算远的了。 海红、芙蕖、菡萏那几个宫妃,刚开始还兴趣盎然,可走了几天后满目不断的山连山、水连水,也腻烦了。襄姬本来心也不在山水之上,倒是偶尔可见的一些飞鸟让她很感兴趣,琢磨哪些优美动作可以用到舞蹈上。景娥的秉性比较清淡,慢慢长路无事,就与胡亥弄弄笛埙合奏,让跟随在御车前后的内侍、宫人、士兵都大饱耳福。 皇帝入川这一路上所带的几万人马就是祸害,走到哪儿就把褒斜道堵到哪儿。好在已是初冬,川陕之间的货物运输已经少了很多,加上汉中郡的妥善安排,在皇帝过境之地让货物暂时屯在某城,皇帝过后再继续运输。 褒斜道上多的是栈道、台阶,像皇帝金根车那种大马车就是废柴,胡亥本想带上一辆新制的四轮板簧舒适型马车,但走过蜀道的人都不同意,四轮马车在很多地方转弯都费力,所以最后也没带成,带来的仍是一匹马拉的那种两轮小马车,小到车内一人坐还算宽敞,两个人并坐就有点挤。要是两个人要共卧呢?那似乎翻身都费劲了。 一路之上有遇到大坡道、走台阶等道路,就是这小马车也要拆成零件用独轮车推着走或人背着抬着。皇帝可以骑马,那宫妃和宫人咋办?肩舆呗。肩舆么,字面理解就是扛在肩上的车厢。简单点儿用大竹竿绑个竹椅的,就是滑杆了,弄个木头盒子开窗的,就是轿子啊。 从一切从简的角度和好玩上,胡亥当然更加青睐滑杆,只是这入冬的天气,乘滑杆吹冷风,太酸爽了点儿,所以还是弄暖轿。于是所有乘车之人,上至皇帝皇后,下至宫人内侍,都每人一顶小轿,皇帝的轿子大一些,能搞个小书案让皇帝办公看奏简,或坐两个人让皇帝和皇后共舆。 这一路唯一不方便的地方就是消息传递。在从咸阳往三川、九原乃至武关等方向,快传线路除武关道稍微有些困难,其他方向都很容易建设,相距十里到二十里之间视直视情况设置转发驿站,但往巴蜀方向就很麻烦了。山路迂回,山高路险,很多路段山弯盘绕,很难获得长距离的直视空间,所以从巴蜀向咸阳的快传线路上,竟有多半还是采取的老式驿马传送,这让胡亥颇为气馁,有时自己坐在轿子里发呆,想着要不要把电池弄出来,搞条电报线路。想来想去还是放弃了,制备硫酸什么的就很麻烦,这些酸类有记载的是在公元八世纪、也就是千年以后才出现,现在这时代距离工业时代还是遥远了一些。 _ 吕帛此时正在迎着皇帝入蜀的道路逆行前往关中。 他不是不知道皇帝正在南巡蜀地,他是故意的迎着皇帝走,因为他心中有一个重大的疑惑,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冒险去觐见皇帝。听说皇帝好游乐不理政事未必见得到,见到了也未必肯相信他的话,没关系,皇帝巡游的明诏上说了,陛下带着辅王(公子婴)和将军嚣(任嚣)呢,他只要见到其中任何一个就行。 武关驿。在秦代这个地方是否叫这名字老拙是不知道的,这里属于汉代留坝,是刘邦被贬为汉中王时的一个小城,据说刘邦在此建汉王城。张良最后也是在此退休隐居,留坝,就是留侯呆过的坝。 这个地方是个交叉道口,汉代的连云道、唐代的文川道与褒斜道都经由这里,秦代这地方则只有褒斜道穿过。 此时这个小小的山间平地被皇帝的旅游大军占据了,漫山遍野的军帐铺满。任嚣在此行中临时充当护驾各军旅的总帅,因此各处巡视着。 自打回到关中,回到老家,再加上太医的悉心诊治,很快他那因水土不服和南方烟瘴所造成的疾病从表面看已经完全痊愈了,不过身体毕竟还是受到了很大摧残,这就只能慢慢调养。此番皇帝让他随行本来要到陇西郡时才有他的事情,之前就是游山玩水,也算一种休养,可他在军旅惯了,自己请命要求做点儿事情。 作为铁鹰锐士出身的他来说,身体素质肯定较强,但更强的是心理素质,有事做更够让他心情愉悦,身体上那点儿遗留的病弱感可以完全消失掉。 铁鹰锐士一说,见于孙大大的《大秦帝国》,在庚大大的《刑徒》中,任嚣是铁鹰锐士的一员,本故事反正就是娱乐假说,所以,书中的任嚣依旧是铁鹰锐士出身。 当他巡视到主营门的时候,有军卒来报说,外面有人请见辅王,说自己是吕不韦的后人。任嚣从军成为铁鹰锐士的时候,吕不韦还是国相,因此听到来人是吕家后人,任嚣突然产生了一股亲近感,于是快步出营,亲自来见来人。 两人互道姓名和身份后,任嚣得知来人是吕不韦的嫡孙,就将吕帛让入了营内,找个一个小帐坐下。一番寒暄后,任嚣问其来意,吕帛先将获准前往关中去考察瓷器的事情说了,表明自己这是去关中的途中“偶遇”皇帝旅游军团,并很感谢皇帝允准他在蜀地租山场种植茶树。 任嚣也不是傻子,就算皇帝给了吕家一些恩典,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而且,皇帝巡游早有明诏,吕帛要是没有什么事情,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故意往皇帝车驾前面撞。 “那先生这是想要入营向陛下叩谢恩赏?”任嚣给提了个话头。 吕帛迟疑了一下:“庶民确实有这样的妄想,只是陛下大婚巡游,庶民也无官身,又是罪臣之后,即使陛下赐予大恩典愿见庶民,庶民也断不能提出这样的请求。” “庶民只是,”他又迟疑了一下,“原只是想请见辅王,看看陛下此行中有否带有瓷器,让庶民先看一眼,庶民实想在制瓷上也能有所为。” “这个却不难。”任嚣起身出帐,叫过一个亲卫,让他去找公子婴拿一件瓷器过来。然后他扫视了一眼小帐周围,高声命士卒离帐二十步外把守。 “先生既然为制瓷之事去关中,那就算未遇到皇帝车驾,在少府也能看到瓷器,还能见到制瓷方法。” 任嚣的黑脸上笑眯眯的,颇有几分诡异的感觉:“想必先生入营,还有其他事情?先生也听到本将的吩咐,所以不用担心言语泄露,不妨直言之。若觉本将不宜与闻,则本将立即使人去请辅王,如何?” 吕帛这次不迟疑了,他此番请入营,本来也是见到任嚣和公子婴都可以的,于是他将一些对蜀郡里发生的不正常现象产生的猜疑和揣测说了出来。 “将军,这些事情庶民并无证据,只是一种不太好的感觉和征兆,说庶民过于敏感也无不可。只是庶民既然身在大秦的治下,也就不揣冒昧说与将军。将军既然护驾入蜀,还望将军做好相应的准备。” 吕帛有点心中惴惴,毕竟他所告诉任嚣的近乎捕风捉影,说他危言耸听博取一些什么方面的资本也不为过。 任嚣眉头略为拧了拧。吕帛所说的事情对他而言,就算发生了他也没什么可放在心上的,处理起来并不难。但正如吕帛所说,这次他还承担着护驾的责任,所以需要考虑的全面一些。 “此事重大,本将还是将辅王请来一起商讨,先生意下如何?” “全凭将军做主,庶民全力配合。” _ “会有这种事儿?”胡亥饶有兴趣的望着公子婴和任嚣,“顿弱那边似乎一直都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奏报过来?” “还没有。御史大夫的捕影阁主要关注关中各方面的动向,对蜀地的关注较少也是正常的。”公子婴脸上并没有紧张的神色,很轻松的回答着皇帝,“蜀地多蛮羌,秦人相对较少,当下对关中的最大作用就是粮秣的供给。” 公子婴继续不在意的说道:“蜀地就算出事,向北汉中就是一大关口,能够把蜀地的任何不轨行为阻住。得巴蜀而不得汉中,对关中基本没有什么威胁。向东则有巴郡,除非巴蜀均失,单一个蜀郡闹不出多大的动静。” “王上,虽然若蜀郡有人有所图谋对关中影响不大,可现在陛下南巡蜀地,亲身涉险,对陛下的安全就有很大的影响。”虽然话里说得严重,但任嚣表情同样也并不紧张。 “那么依将军和皇兄的意思,现在该当如何呢?”胡亥也并不紧张。 “陛下,上选就是陛下不去蜀地,直接从汉中转陈仓道前往陇西,诏御史大夫弄清蜀地实际情况。吕帛的话没有实证,只是猜测。若确有实证,从汉中郡和巴郡共发郡兵,不难平息。”任嚣建议道。 “可我还是想去蜀郡转转呢,看看多季稻米,看看井盐,看看茶山。” “陛下要是仍要南巡,则请陛下赐虎符,臣准备调斥侯百人,先潜入蜀地,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五十人以下无需虎符你就可调动,你觉得五十人不够?”胡亥看着任嚣。 “不单是人数,臣准备从陛下私兵,也就是山地曲和宫中三卫中择人充斥侯去蜀地打探,所以非陛下赐予虎符不可。铁壁军卒中有不少寺人,易于为人所察觉。” “是这样啊,那我允了,皇兄去拿虎符给将军嚣。”胡亥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任嚣,“山地曲和三卫中的人,任卿调动,一百、二百均可。” 公子婴从后帐中拿了虎符交给任嚣,任嚣起身向皇帝行了一礼,出帐而去。 “陛下,适才臣与将军嚣和吕帛商谈时,吕帛话语间说起一条南向的行贾路线。” “南向?那应是走五尺道往滇国之路了。我记得曾诏蜀郡守,使人去探查滇国是否可植茶,若可则诱其以茶贸易。”胡亥端起御案的瓷质茶碗喝了一口。 这次出门前,胡亥将少府烧出的不多瓷器带出来了一半还多,除了自用外,也分赐了几件给公子婴和任嚣,并准备到陇西时用来引诱游牧族或过路的胡商的。 “不仅仅是到滇国,”公子婴说:“吕帛言说,蜀地大贾,如卓氏、巴氏等,均有驮队穿过滇国南行,远至身毒。因路途遥遥,行于雨林烟瘴之地,若成功行一次则获利巨万,然若覆没,所损失也足令中小商贾破家。此商路蜀地人称之为蜀身毒道,吕帛坦言自己身家不足,只可至滇国交易,无力承担从滇国到身毒所需的投入和损失,但就这样也已是吕家收入的巨大来源了。” “啊哦。”胡亥动心了,这简直又是一条“丝绸之路”嘛。向西穿越西域大漠是陆上丝绸之路,若山东平靖后能在南越、齐地或东海、会稽等沿海建立海船商队,那就是海上丝绸之路,这蜀身毒道,就是南方丝绸之路。 “吕帛一介商贾,我不宜见。现在我农商并举,朝中已有一些大臣谏言应以农桑为本。要是知道我见一黔首商贾,不知道又会有多少谏表飞过来。” 胡亥露出一丝无奈,“本来吕帛通过少府表露过想要在蜀地寻找瓷土制瓷的意愿,我没太当回事,因为就算制得,运送瓷器经蜀道到关中,也不是很便利,不如直接在关中制瓷。但既然现在向南到身毒有这么一条商路,蜀中制瓷就有可为之处了。” 他稍稍一想就拿定了主意:“这样,皇兄拟诏给少府,让他们速调一名能识瓷土的匠人,尽快在我们到蜀郡前赶上。你拿一件瓷器去给吕帛看,并告诉他,他要只是想看瓷器和想从少府求一匠人,那就不必去关中了,跟着咱们一起回蜀郡。” 晋阳,代王宫。 表面看,李左车这个代王当的顺风顺水,除了立国时和秦在霍邑打了一场半真半假的攻城战外,其后咸阳莫名其妙的并没有发大军讨伐代国,连北方的匈奴也没有大规模南来劫掠,这一年多来可算是四野无战事,安心理民生。 代国这种“苟且偷生”、“伴虎而眠”的状态,却让山东其他六国遗族所不齿,都说当年周文破函谷,若代国能全力以赴击破霍邑南进,立即攻入关中,从侧后攻击秦新立的潼关,与周文形成两路夹击之势,让暴秦左右不能相顾,则周文也不会被秦军合围致使二十余万众全军覆没。 就代国内政而言,也并不是平安无事的。代国以十四万刑徒为基本建军,而太原郡和代郡两地产出,并不足以维持这么庞大的专职军队。可代国北有匈奴,东有太行多陉,当初胡亥的要求就是代国要成为大秦的屏障,太行各陉在要地筑关是李左车接收代国两郡之前秦人就修筑得差不多了,然而所筑各关都需要军队防守。 皇帝当初答应代王,代国当上缴的四成租赋可算作养军费用,不足的部分咸阳也定期“走私”了不少粮秣过来,毕竟胡亥和咸阳大臣都知道养军队是所有国政当中最费钱粮的事情,因此通过霍邑也确实输入了足够的粮草给李左车。关中皇帝折腾出的各种先进技术,如高鞍双镫、配重投石机、四轮马车、水车动力等,都差不多同步输入到代国,这不,几天前皇帝还赐了两个瓷瓶来,同时还有工匠一名来协助代国寻找是否有瓷土资源可以烧瓷。 皇帝对代国算不错,李左车越发不能心安理得的只管享用皇帝的好意,为臣子者要替君王分忧啊,所以除了面向霍邑必须留两万演戏的守军,还有太行各陉关必要的留守军队外,其余面向北面匈奴的军队他采取了屯田的方式降低消耗,只保留三万常备北边军,其余数万军卒在代郡靠近北边的地区就地屯田,若出现可能的战事时也能迅速集合迎战。 第三十四章 蜀郡异动 按李左车的规划,代国各处的常备军与屯田军也是轮换的,一年一换,这不,秋收结束后,部分常备军转为屯田军和屯田军转入常备军的工作刚刚开始。 “王上对皇帝这个救援李良的诏令有何打算?”蒯彻看着王座上的李左车。 “我正要想问国相有何良策呢,你倒问起我来了。”李左车笑骂道。 “皇帝诏令只要我们救援李良,又没有说救援之后如何处置他和他的军旅,正因此臣才比较犯难。”蒯彻两眼有些失焦的思索着,“如若把李良接入陉关,然后再借道让其归秦,他目下所率赵军有三万余,这样大规模的军旅调动无法瞒过我国境内的六国耳目,等于直接把代国和秦的关系暴露出来,让六国认为代国不过是秦的走卒,那样代国危矣。” “那我们密奏皇帝请一个明示?” “时间恐怕来不及,皇帝已经南巡往巴蜀去了。据臣所知,皇帝在关中所铺陈的快传线路,唯往巴蜀一线大多还是驿马传讯,速度不快,因蜀道弯曲且山间多雾很难有合适位置设立快传驿站的缘故。这样一来,我们的奏报先到咸阳,再传向蜀道上的皇帝,再返回到我们手中,也许需要八到十日,可张耳所奉赵王歇的五万大军已经有从巨鹿启程伐邯郸的趋势,看上去数日内就会出兵,或许现在就已经向邯郸而来了。”蒯彻使劲摇了摇头,“李良奉皇帝诏向我等求救的人在路上也要走两日,所以王上,我等需在今明两日内拿出方略。” “如果把李良接入陉关后,纳入代军如何?”李左车虽然这么提了,但显然他并不想这样做,眼神暴露思想,他自己的军队还因粮秣问题弄出一部分去屯田呢。 “王上此策自然可行,但以臣看非最佳之策。”蒯彻拿起案上的酒爵把玩着,“代国境内必然有六国耳目,因大王将部分北军屯田,若李良军不去屯田,则张耳必然认为大王是要留着李良军日后重新伐赵。若李良军去屯田,李良心中则必有芥蒂,反成代国之患。” 李左车没有说话。 蒯彻又思考了一阵,突然把酒爵放下:“王上,臣有一策,伏望王上裁夺。” “国相说来听听。” “当初皇帝许大王两郡之地立国,然又诏令大王为秦守太行各陉关,秦只在长平驻军守御太行陉南段与白陉,由河东郡守御轵关陉。大王在屯留驻军并在南部筑关将太行陉截断做出抵御长平秦军的样子。现距离邯郸郡最近的滏口陉、羊肠坂道都在代国境内,所以皇帝才让大王救援李良入代。” “当下我屯留驻军二千,屯留与长平间关隘驻军三千,滏口陉东端与邯郸郡间关隘守军一千。大王已下诏令进行常备军与屯田军之间轮换,不若趁此时,诏北军发七千卒往屯留替代守关,同时令屯留守军半数先回。然后暗告李良,使其立即放弃邯郸向滏口陉东端关隘集结,扣请开关。” 蒯彻咧嘴一笑:“关上守将不得王诏自是不会开关,李良则径自夺关。因滏口陉的主要守御点在西端,所以东端守卒战力较弱,大王再暗使内应献关,则李良可破关而入,半途转向屯留。屯留军兵少不敢出城拦截,只能据城自守。李良则可绕城而过攻击屯留与长平间关隘,守关军被李良从背后攻击难以匹敌,李良由此遁入白陉而入河东归秦。” 李左车抚须想了想,点头:“也只有此策可保代国不被山东六国猜忌,就按国相方略。我马上下诏,国相立即告知李良使者,并准备关隘内应。” 蒯彻刚要起身行礼出殿,又被李左车叫住:“国相前一段使人寻找野茶树,结果如何?” 蒯彻拱了拱手:“王上国境内,似无植茶的可能,如果想要向匈奴、东胡贩茶,只能待关中有大出产方可施行了。不过,皇帝遣来的匠人找到了几处瓷土矿,王上不能制茶,还可制瓷。另外,境内石涅矿藏丰富,这也是皇帝比较关注的,王上加大开采投入,并可以此与关中交易。关中消息称少府冶铁已经在试用发烟石涅烧炭替代木炭,若有所成,相信皇帝也会让匠人传授过来。” “罢了,那就以石涅为主,制瓷还需少府有确定的成法之后再说了。” 不能种茶,让李左车有些遗憾。种茶树比较简单,而采煤比较脏乱,打煤井开采还有塌井损失人命的风险。 制瓷?少府虽然烧成了一些,皇帝也赐了两个给自己,确实是漂亮。可关中自己的烧瓷工匠都太少,派来找瓷土的匠人只学了找土的本领,还没有学会烧瓷呢。就来的匠人说,关中完全会烧瓷的匠师也只有几个人,他既然已经替代王找到了瓷土,接着就要立即赶回关中去继续学烧瓷了。 汉中行宫。 “代王这个救李良的方略很不错。”胡亥赞赏的看着手中的竹简。 “陛下当初只是诏令代王救援李良,莫要冷了投秦之人的心。可陛下并没有授权代王如何救援,所以代王也只好用此自残的方式了。”任嚣也很赞赏李左车的方法。 “当初上卿提过几种方略,其中也包含类似代王现用的方法。不过我想要诏令代王自损似乎有点霸道了,要知道代王在立国后一直对我很恭顺,所以不如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既然代王有此良策,皇兄,”胡亥对公子婴说,“传诏给姚贾,让他代我发密诏给李左车,予以褒奖,再加赐瓷器两件。” “嗨。”公子婴微笑拱手。 “诏令李良驻守长平,封偏将军,让原来长平的守军进入河东加强轵关陉防守。” “臣这就拟诏。” 代王李左车和秦帝胡亥的联手算计结果就是,李良在张耳拥立的赵王歇带着七万大军气势汹汹冲到邯郸城下之前三日,就席卷邯郸城内的所有辎重粮秣奔向了滏口陉,连原来赵王武臣宫中的席案都搬走了,硬是给赵王歇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王宫和缺粮的城池,真是一片茫茫大地真干净。 而当张耳怒气冲冲的命陈馀带着五万赵军追赶李良到滏口陉东口时,李良已经以三万卒击一千守关军的大比例优势强行破关进了太行山,陈馀却迎头撞上代国前来救援、正好重新塞住关隘的代军。 陈馀遣使者入关请求与代军合兵一起追杀李良,代军将领却说李良已经南向绕过屯留奔长平去了,若赵军想要追击,可攻击秦军掌控的白陉关隘。代王有诏,李良既不入代国,那就随他去。 陈馀气得发狂,可又没办法,因为来援守关的代军足有五、六千卒,破关谈何容易。一旦撕破脸,代军可是有十数万卒的大军。而且赵代开战之时,谁知道李良会不会趁势出白陉从侧翼攻赵,真那样邯郸就会受到代军和秦军(李良所部也算秦军)的南北两面夹击,那还怎么重新立国? _ 沔阳城是汉中郡西侧的一个小城(西汉在这里置沔阳县)。汉中城建在群山之间的一大片东西向的狭长谷地,汉水从中流过(沔水就是汉水的古称),沔阳城则是这片谷地的西端。从沔阳城向西进山就是陈仓道,向西南进山则是金牛道。 胡亥此刻正暂驻于此,准备第二日就进入金牛道。 “分段撒到金牛道上的斥侯回报,从沔阳到五丁关一路正常,陛下可行。” 胡亥正在夕阳中漫步汉水岸边,任嚣和公子婴跟在身后陪着溜达。 “捕影阁的密报也到了。”公子婴等任嚣说完,举了举手中的竹简。 胡亥站住脚,回头看着公子婴:“顿弱报来些什么消息?” “密报称,卓氏遣密使至咸阳,称蜀郡守使人订购了一批剑矛和箭镞,说是因陛下在蜀开辟山场采茶和植茶,进入了蛮羌的地域,因此需要增招丁壮予以保护。” “吕帛不是说在考察山场时,曾有家奴看到有数十革车往蛮羌之地运物,似是粮秣和兵器么?” “嗨。”任嚣答道:“吕氏家奴随口问了一句车上载的是什么,押车的蜀郡隶说因开茶场需要向羌蛮送礼,以换取他们不对茶山进行骚扰,车上就是礼物,但没说是什么样的礼物。吕帛也说过,蜀郡守对他言道,若租山场植茶,需向郡府缴纳部分财帛用于贿山蛮羌族,这些财帛不属于官方收取的租赋。至于吕家所见革车上是不是真的是粮秣和兵器,他们不敢确认,只是根据车载重量和罩车麻布向外凸起的形状所作的猜测。” “我感兴趣的是,被吕家看到的那些赠送羌蛮礼物,除了勒索吕帛之外,还能从哪儿获得资财购置?”胡亥冷笑一声:“卓氏的铁兵恐怕不便宜吧,蜀郡守对这样家资巨万的郡内大贾显然也不能硬逼其投献,那这部分财帛是郡府支付算在蜀郡正常账目上呢,还是蜀郡守自己出资支持蜀地制茶的大业呢?” “陛下,向羌蛮赠礼,粮秣珠宝也就够了,若蜀郡守贿羌蛮以兵,则是秦律中的大罪。至于盗用官财谋叛,不过是增加一项罪名而已。” “皇兄说的对,谁出钱无所谓,关键是要查到向卓氏采购兵器的去向。”胡亥继续沿着岸走着,“既然蜀郡捕影阁的人不多,任嚣。” “臣在。”任嚣紧跟了两步来到胡亥侧后。 “你要么再加派斥侯,或使人传令给已去的斥侯,让他们暗查一下,蜀郡是否真的正在征招丁壮,顿弱得到的消息可是说蜀郡守订购了能装备五千卒的兵器,那就看看蜀郡征召丁壮的数目与卓氏提供的数目是否能对上。我这几天没有看到利牙和邪指,想必就是被你遣走了吧?” “嗨,还有费彻、魃陆,他们几个是臣放到成都市井中打探的。山地曲中,西影原是在巴蜀交接处的山蛮隶奴,所以臣命他也带了几个同为蛮奴出身的人,去郡南山蛮洞居和郡西南羌部周围探查了。” “你和他们相处时日不多,倒是对这些人的长处很了解啊,想必他们的传凭也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西影那些斥侯不走关城之路,越山而行,不需要传凭,不过臣也为他们准备了,方便他们循正道快速回报,利牙等人则是作为小商贾入蜀。他们的凭传是伪造之物,因来不及从咸阳获取。臣本想请汉中郡府颁发,但郡府颁发需要记档,臣再三思之,此事还是隐秘一些较好。” “哦?谁会有这种本事伪制凭传?”胡亥来了兴趣。 任嚣咳了一声,低声说:“是利牙所荐盾卫中人,名字臣没有记。” “哎,朕这三卫中,到底有多少这种鸡鸣狗盗之徒?伪造凭验可是夷族大罪吧?”胡亥看上去很懊恼的使劲摇头,公子婴却在后面偷笑。 任嚣本来有些紧张,看到公子婴的笑容也就释然了:“陛下放心,臣问过此人,非匪类也,从军前曾在县府担负过制作传凭的差事。” “哦,这样就好。皇兄,我觉得还是传诏给顿弱,两条线上一起查。顿弱的人若查到什么,直接报到行营来。另外这个蜀郡守的过往,也让顿弱从其祖上给我好好查查。”胡亥吩咐着公子婴,又转头看了一眼任嚣,“咱们么,继续走。” 蜀郡郡守府。 “汝去联络蛮人与羌人各首领的情况如何?”蜀郡郡守名叫李荡,此时正皱着眉问亲信家臣李和。 “臣已经去了一个较大的蛮洞和两个羌人族落,他们约各可出兵八百到一千,臣在每处都按主上的吩咐,向其送出了一千兵器和五百石稻谷。还有两个大羌族未访,若也可说服,则总共可得兵四千。各部首领都说,在山地间一千卒即可敌秦军万卒。”李和跪在下面禀报着,“只是若于蜀地弑皇帝,主上不担心巴郡和汉中郡两郡出兵?” “弑杀皇帝只能在其巡视茶山时,暗使异族人为之。若于平川中,那些宫中寺人组成的所谓铁壁军,虽然本公子认为并无什么战力,但他们人太多,郡内我等能够暗中征集的丁壮不足匹敌。” 李荡颇为自信的一挺胸:“可一旦皇帝被弑,这些内侍军心必散。本公子再亮出公子辉后人的身份,言胡亥昏庸,致使山东离乱,有损赢姓威名,本公子要重振皇室声威,这些寺人也就只能顺服了。然后本公子再联络巴氏,许其重立巴国,巴氏自然相从。那时除非咸阳调重兵再伐巴蜀,不然吾有何惧?” “可现下咸阳连山东平乱军都大部为刑徒乌合,哪有余力再来伐我?待我等积聚起足够实力,反可先下汉中,再伐关中。怎么说我也是赢姓后人,谁又说本公子不能登继皇帝位呢?”李荡阴阴的笑了起来。 公子辉,赢辉,秦昭襄王时的秦国公子,因桀骜被流至蜀任郡守,不满一年造反,为甘茂(一说是司马错)所平。本故事中这位蜀郡郡守就是公子辉事败后流散并隐藏起来的后代,其祖被河东李氏(李冰那一族)收养,因而氏李。 “主上恕臣妄言,此策若无郡尉相助,不能调动郡兵围攻内侍军,单凭羌蛮和征召丁壮很难对付那两万内侍军。虽内侍或无战力,但据称征伐百越的将军任嚣是此番秦帝南巡的军中主将,此人百战,非蜀中将领可敌。”李和还是很担忧。 “郡尉……跟咱们不是一条心啊,虽然他也氏李,但却是前大将军信(李信)的族人。”李荡抚须犹豫了片刻,狞厉之色在脸上一现即逝:“等皇帝到了,就让他郡尉李智伴驾巡茶山,汝去告诉各羌蛮主,务必将此二人与秦帝一同击杀!还有那个辅王婴。” 李和会心一笑:“主上大事若成,到时郡兵自然就归主上所领了。”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主上,那个山蛮洞主说,他们可以提供蛊巫,既可以下蛊在饭食中,也可在道路上下蛊,人只要走过就会中蛊。只是主上要想要蛊巫相助的话,就还需要再提供一份粮兵。” 李荡听后先是一喜,随即转为沉思。山蛮有蛊术这并不是什么新闻,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用蛊杀人。蛊术是秦人理解不了的东西,不只是神秘,已经达到了诡异的程度。人对于不理解的事物先天就带着一分恐惧,李荡更有一分恐惧是,如果山蛮能够对皇帝下蛊,那当自己取得巴蜀的控制权后,如果未能满足蛮人的胃口,那这些蛮人也一样可以给自己下蛊。 想到这儿,李荡打了个冷战。 “和,现在单只使用羌蛮兵就可做到的事情,还是不要弄出巫术来。据我所闻,蛊术是可害人,但使用不当也会反噬。虽然反噬的可能只是蛊巫自身,可如果山蛮从此记恨于我,谁知道他们又会做出什么来?羌蛮卒死几个没关系,他们对人丁虽然很在意,但那还是可以在羌蛮之间的战争中俘获或者自己再生养。” “养蛊据说难度很高,所以损失蛊巫就可能产生很大的不确定性了。”李荡终于下了决心,不使用巫蛊这个选项,他毕竟是个秦人,他可不希望这些神秘诡异的巫术给带进成都平原。 “臣记住了,绝不给主上添这种麻烦。”李和刚开始给李荡说这事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听李荡说的如此郑重,也不由得有些寒渗渗的。 _ “蛊术?”胡亥用玩味的目光看着任嚣,“将军如何又对这种巫术有所了解了?” “陛下,”公子婴插话进来:“这是吕帛昨日提醒臣的,臣马上与将军嚣商讨了一下,觉得蜀地既有山蛮,山蛮用蛊杀人以前也有所耳闻,因此臣等觉得若蜀郡守有异动,则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任嚣也立即接过话头:“陛下,臣于百越时就有所听闻,据称还有人试图以此术谋害臣,后南越王(赵佗)寻得一个蛊巫,以重金收买其随侍于臣左右,后臣也未曾遭蛊害,所以臣也不辨真伪。不过蜀地山蛮中确有用蛊之事,吕帛提醒也是因其长居蜀地听闻较多的缘故。陛下,臣以为蛊毒虽为传闻之说,然也不可不防。” 胡亥的兴趣来了:“将军既有蛊巫随侍防范,可曾使其为将军做过演示?将军回关中时这个巫者可曾随将军同来?” 任嚣摇摇头:“南越王有此好意,臣心中所想的是有可无不可,所以并未与蛊巫有太多交集。陛下,蛮人用蛊者都是女子,其说是女子属阴,男子属阳与蛊相克。南越王找来的蛊巫乃一老妪,着蛮服,常自居静室,臣既归,将其留给南越王了。” 他略一思忖:“陛下,臣觉得还是先在山地曲中征询一下有无对巫蛊有所了解的人,因为山地曲基本是巴郡守从山蛮中为陛下征召的,所以对蛮人风俗的了解会较臣等多一些。” “可,你去办吧。”胡亥在自己所在那个时代也看过一些什么放蛊、降头之类的小说和文章,说实话,以前这类文字就是消遣,他想不到会跟他自己有什么联系。就他在决定到蜀地旅游之前都真没想到这个方面,因为现代四川似乎没有这些恐怖的东西。 别看他和任嚣、公子婴说这个的时候谈笑自若,在他内心中,已经都快被吓破胆了。要是蜀地安稳他还不太担心,谁知道这个蜀郡守居然要在他巡幸的时候要死不死的想造反? 只是作为皇帝,他不能太失分寸。虽然一年多来他力图在百姓眼中装昏庸,可在公卿和将军们眼中,他也一直都是一个因为自信而温和的皇帝,让大臣们往往忽视了他才十几岁的年岁问题。这要是因为造反啊、巫蛊啊丧失了定力,再被臣下看扁了,把他当了小孩子,那要挽回这种影响恐怕只能采取皇权所带来的暴戾高压手段了,这偏偏是他所不愿意的。 第三十五章 防蛊 任嚣出去了,公子婴想了想说:“陛下,若是不能防范巫蛊的危害,臣恳请陛下还是放弃南巡蜀地,直接转往陇西郡。臣等不畏死,然陛下万金之体不可涉险。鲁国孔丘曾言:危邦不入,乱邦不居,陛下三思。” 胡亥不置可否的随口应道:“先看任嚣去山地曲寻访的情况再定吧。” 剑阁栈道。 胡亥和景娥共乘一个肩舆,由八个人抬着,栈道旁就是嘉陵江水在山壁下咆哮。 栈道狭窄,所以不能使用宽舆,这个窄舆内无法两人并坐,于是很自然的,景娥缩在胡亥的怀里被胡亥抱着,耳鬓厮磨的说着悄悄话。 肩舆上下左右前后都有木壁,所以也不虞让外面的兵卒、卫士看到什么。因此,胡亥一边轻噬景娥的耳垂,一边伸出一只“禄山之爪”不干好事,弄得景娥时不时的娇喘一声,然后在胡亥的手上打一下。这时候女人的小内内有些类似兜肚,想要伸进手去没什么难度。 当然胡亥也想过是否把后世的罩杯给搬到宫中来,后来一想,自己这些皇后宫妃都是萝莉级的,下垂还早着呢,所以也就没急着让人去做,等她们以后生养了再说。不过他还是通过芙蕖给育母芙蓉送了个图样,芙蓉年过三旬,此番又再次生养,可能还是用得到这东西的。 大婚之夜皇帝和皇后都被典礼弄得很疲倦,所以没有做什么事情,直到第二天夜里才妙合而成,不过这夜景娥依旧是被动的任君所为。但在随后的日子里,胡亥惊喜的发现他的小皇后居然很内媚,真正一位塌下的贵妇,榻上的荡…… 胡亥在后宫方面现在几乎是没有遗憾的,因为他的这几位宫妃各有其趣。 襄姬的奔放自不必说,每次轮到襄姬之期时,胡亥一方面极为期待一方面又要做足体能上的准备。 芙蕖则是永远的害羞,每次都需要胡亥为她亲自去除包装物,每次都是从脸到脚面都泛红。 海红是宫妃中最被动的,不奔放不豪放不羞涩,然而她却是最容易达到满足境地、然后很快就又轻柔的抓住胡亥要求again……所以胡亥在宠幸前需要保持足够体力的,并不止襄姬一个。 臧姬刚开始还有些拘谨的比较被动,但慢慢也被胡亥和其他宫妃营造的那种无尊卑的“家”概念所同化,不再过度拘泥于皇帝后妃之类的等级概念,所以也就敢于以足够腰背力量居上位……特别适合前两日宠过襄姬、海红之后再由她来让胡亥放松休息。 似乎还少了一位……菡萏。菡萏在皇帝和皇后大婚后第七天,才到所谓“安全的时段”,才终于得到为皇帝侍寝的机会。菡萏、芙蕖和海红都是从小就跟着胡亥,四人之间亲情很重,尤其是这位胡亥从甘泉宫“复归”之后变得比原来那个胡亥更亲近,所以他们之间的尊卑更淡,于是菡萏就成为皇帝后宫中叫的最响的,声可穿云裂帛,让胡亥大有成就感,当然菡萏也就经常会被芙蕖她们笑话。 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咱们的胡亥却是专吃窝边草,不但把贴身婢女这三棵窝边草吃了,连新晋窝边草臧姬也吃了……嗯,连始皇帝的草他也照吃一棵,不忌口哦。 胡亥对自己的后宫组合超满意,也没有什么再增宫妃的想法,就这几位就已经让他觉得体力消耗与日常拟禽术练功所获刚好平衡,如果这几位的安全时段衔接甚至重叠,他还要努力克制自己一下。这要再弄进宫来几个,铁定就该入不敷出了。 不过他也知道,就算他不想要新的宫妃,以后因为政治联姻、赐予重臣安定感之类的需要也还是会有一些女人被送进宫中,但那不是以后的事情吗,现在先不去想那么远吧。尚宫府内太医也曾经按惯例献药于内,被胡亥驳了。这么小小的年纪就嗑药,那只会早死。滋补品还好说,那些激发类的药物纯粹就是寅吃卯粮。就是滋补品,这岁数也早了点儿。 其实皇帝和皇后的肩舆当中并不止他们两个人,这第三个人是,海红。此刻,她充当着宫人的角色,在肩舆的另一端准备着水果、点心、茶水之类,并负责肩舆内一个小炭炉。对面就是皇帝皇后在那儿肆无忌惮的亲昵,而她微垂双目,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 之前也说过,咱们的胡亥实在适应不了这年代干点儿什么隐私的事情都还会有那么几个宫人和内侍在一边围观,因此有人侍寝时,他总是把无关人等都轰出去。但事物总是在不断变化的,慢慢的,他在寝宫中癫狂的时候也有了旁人伺候。宫人与内侍还是不许进,而宫妃们则不在限制之列,所以在皇帝皇后热烈之际,菡萏、芙蕖、海红这几个一直就是胡亥婢女的人,往往会成为围观者之一。 景娥对此自是无所谓,她是高门大户出身,不一定见惯却也知道。胡亥则抱着另一层心思,那就是,嗯,多美一起胡天胡地。后来也不限在帝后同榻之时,轮到任何宫妃侍寝,就会有其他几人中的某一两位来伺候着……胡亥算是理解为啥过去豪门大户总会收丫鬟为屋里人,就是便于在任何时候屋里都有人伺候。 好在胡亥还没忘了那个安全时段,就算胡天胡地的多美共榻,不在安全时段的宫妃也仍是不去染指的。这里面唯一的例外就是襄姬,那一个顶好几个,胡亥可没胆子再多弄哪怕一个,所以都是不在安全时段的宫妃在旁伺候着。可是,胡亥与襄姬的战争往往过于火爆,无论是哪个在一边,总是容易受到影响,所以通常都在外面听房,觉得战斗平息再进去。 这样一来,倒是把各个美女的心智锻炼得很坚强,你们再怎么热乎,我自岿然不动,除非皇帝要拉自己加入,这也是海红现在的状态。 皇帝的肩舆前后是十二锦卫的肩舆,肩舆两侧道路宽度已不足骑马,所以甲卫轮班伴随肩舆在两侧步行护卫,不当班的甲卫则在锦卫肩舆的前面和后面骑马随扈,再向外围扩展则是盾卫和锐卫,然后是郎中骑军,两万铁壁军则在前后各放一万,整个南巡大军在栈道上绵延几十里。 似乎少算了什么……山地曲呢? 山地曲也是前后部署。队伍前部两千卒,负责搜索可能被人攀登的山顶崖壁,在能够驻足的地方留人观察,让皇帝的头顶上都变得十分安全,完全消除有人潜伏在崖壁上向下丢石头的可能。 皇帝皇后的肩舆优哉游哉的晃悠着,两个卿卿我我的璧人迷迷糊糊的都快睡着了,海红也有些犯困。 忽然,肩舆外侧传来公孙桑的低声禀报:“陛下,前队传来讯息,说有个术士,自称楚南公,求见陛下。” 南巡队伍蜿蜒几十里,但胡亥在铁壁军中训练了不少知道简单非加密方式的旗语\/灯号传讯者,基本是每曲五千人中至少有两个。不单是铁壁军,秦锐和北疆军中也都有这种灯旗传讯者,比例还多于铁壁军,所以队前发生的事情,只需片刻就会传到中军和皇帝的位置。 楚南公?就是那个说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预言的楚南公?胡亥立即不迷糊了,命肩舆停下,自己下了肩舆。此地已近葭萌关,属秦岭南侧,虽已入冬,但温度不似秦岭北坡那么冷,可也让胡亥颤抖了一下。 公孙桑见皇帝下舆,连忙从一个锦卫手中接过一件皮袍给皇帝披上。 “这里距离葭萌关还有多远?”胡亥问道。 “大约一百二十里。” “那还要走几天呢,令前军请楚南公往中军方向迎着过来,牵匹马请他骑乘,全军继续前行。” 一个多时辰后,楚南公骑着马在铁壁军卒的接力引导下来到胡亥跟前,胡亥请老先生上了肩舆,景娥和海红此时自然早已登上了另外的肩舆。 楚南公并没有行正拜礼,只是简单的行了个揖礼,与胡亥对面而坐。 “之前安期翁至咸阳见我,曾言南公所说亡秦必楚非诅咒大秦,乃南公卜筮之天意。那么今天南公亲至,不知又有何教我?” 胡亥又见到一个历史名人,况且本来他也对这个时代人拜来拜去的礼仪不耐烦,所以丝毫没有在意楚南公只揖不拜的失礼行为,世外高人嘛,倨傲也是正常的。当然如果换做其他任何一位秦王,这老头立马就会给拉下去剁白头。 “庶民冲撞陛下车驾,陛下不恼还让庶民登舆。庶民不拜陛下,陛下依旧宽宏,看来安期所言非虚。”楚南公微笑着感慨。 “哦?安期翁向南公赞我?”胡亥的小虚荣发作了一下下。 “安期自武关入,又自武关出。入武关前曾来庶民处,出武关后又来过庶民处,将对陛下的观感悉告庶民,并言及陛下已赦庶民妄言之罪,庶民尚未谢过陛下。”南公又是一揖。 “哎,这老头,我都说了让他不要在关东夸我,言而无信啊。”胡亥一脸懊恼。 “陛下宽心,庶民未曾将安期之言告知任何旁人,安期也曾嘱咐庶民勿要外泄。我等术人,并不想参与政争与军争,惟尊天意而已。” “那我应该谢过你们两位老仙翁了。不过南公此来,恐怕不是只为了夸赞我的吧?” “呵呵,到这会儿仍未说到重点,庶民之罪庶民之罪。”南公略略拱手,“庶民此番面君,是替人做信使的。安期让人带讯给庶民,说王气将入蜀而蜀地有阴气欲不利王气,虽阴气极弱对王气无伤,然安期担忧蜀地山蛮或以瘴气蛊毒谋陛下,为使陛下万安,安期送一方与陛下,以避瘴蛊之毒。因庶民居于江水峡口,所以托庶民溯江水而上,入蜀转交陛下。”说着,南宫从袖中取出一卷木简,双手奉上。 通常为帝王者,不会直接接过臣子递来的东西,都是要由内侍转交。这里面有礼仪和面子的因素,也是为了防范其中夹带谋害帝王的毒物等类东西。单从下蛊的角度说,南公递上的木简中,就有可能夹带蛊毒。 胡亥倒是根本不在乎的样子,一把就拿了过来,打开观看。 “陛下不怕庶民在木简上施蛊或下毒?”这个小小的举动又把南公感动了一下,“毕竟,庶民是楚人。” “好啦,我的皇后也是楚女,那是不是也要杀掉或天天防范着?”胡亥头也不抬的继续看木简,“秦楚之间,相生相杀几百载,今日为秦相,明日为楚王,不过是看国之利益而已。南公世外之人,既然当初所言三户亡秦乃卜筮所得,我又如何会担心你介入这种政争之中呢?” 胡亥说着抬头,把木简重新卷上:“这东西,我看不懂啊。” 南公对皇帝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当初安期生出关中再到江水峡口,对秦帝颇为赞许,认为这会是个好皇帝,南公虽然观星时看到帝星高亮度闪耀,但对安期所说皇帝平易随和却不太相信。秦国之所以被称暴秦,除了秦律严苛之外,历任秦王都确实要比六国君王更加嗜杀。这时见到胡亥的言语行事风格,他终于信了。 “陛下可将此交与太医和熟悉蜀中的人,按方采药,依安期之法炮制,可使臣下及军卒避疫。虽然蛊毒厉害,但养蛊不易,所以基本不会用在旁人身上,只需防范瘴气即可。”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麻布囊,“此乃安期所制麻囊,陛下只需佩于身上,可避飞蛊。陛下饮食中禁绝任何来历不明之物,则通过饮食下蛊的方法就无效了。” “如此,那我就谢过南公了。若能见到安期仙翁,也代我相谢吧。”胡亥点了点头。 “庶民只愿陛下能最终结束战乱,使百姓安定。庶民已无它事,就此辞别陛下。” “南公,我知道你们这些世外高人对财物并不看重,不过既然南公远途而来,盘费总还是要用的。所以南公先随军至今日扎营处,待我使人奉上金资,并命人为南公制一专验后,南公再离去,如何?” “如此,庶民谢过陛下。” 胡亥先郑重其事的把安期生给的麻囊挂到脖子上,然后挑开舆窗让人叫来栾桓,把安期生的木简交给他去安排采药制药,并给楚南公制作一枚宫“验”,持此“验”者无需持“传”就可走遍大秦天下,当然现在只能在“秦控区”用,秦控区外拿出这个估计会给打死,“秦贼啊。” 南公一揖相谢,下了御舆,被栾桓请到后面的肩舆上去了。 胡亥和南公说话的时候,公子婴和任嚣都在知道此事后赶到了御舆旁边,胡亥先把任嚣叫上了肩舆:“在山地曲找到知道点儿蛊术的人了吗?” “找到了几人,但所知都很有限。”任嚣个大身沉,他在窄窄的肩舆里几乎把小空间撑满了,八个抬舆的壮夫走路的速度都降了下来,“蛮人蛊术非常隐秘,蛊巫都在无人的地方独居养蛊制毒,山地曲卒多为蛮奴,这几人也只见过中蛊之人的惨状。” “不过其中有两人在蛮奴中的地位较高,能在蛮洞洞主身边伺候,见过蛊巫与洞主商议如何施蛊,常规的方式就是三类,下于饮食、饮水中,撒在对方行走的路途上,藏于一些物品上。在路上下蛊用得最少,因为养蛊非常艰难,在道路上下蛊用量又较大。另外,在道路下蛊和藏于物品上,都需要蛊巫遥控,不然很难在特定的目标人物身上起效。” “安期仙翁托楚南公给我送来了避瘴蛊的药方和一个麻囊。”胡亥指了指胸口,“我看了一下,药方中说明针对路途施蛊也有镇制作用。如果全军都用此方,巡视茶山时我不下肩舆,那即使在路途下蛊,最多也就能害抬舆的兵卒,还无法尽全效。既然需要蛊巫遥制,到时也可命军卒和山地曲驱逐道路两侧以及所巡茶山二十里内的所有无关人等,所选茶山也尽量远离山蛮所居之地,这样你们是否可以放心了?” “最佳的方式还是陛下不要去茶山,尤其是陛下曾提到的蒙顶山。”任嚣坚持着,“陛下想巡都江堰,就去都江堰。都江堰位于蜀郡西偏北,而据少府的人说,陛下所言的蒙顶山应名蒙山,其野茶确实是上品,然其位于蜀郡南偏西。从成都到都江堰一百七十里,三日可达。而成都到蒙山则有三百四十里,需行六至七日。蒙山太靠近羌蛮聚居地,一旦进山就很难卫护陛下周全。而且,那边景致也无特殊之处。臣倒是听闻在蜀西的临邛县可远眺西边雪山,陛下不妨携皇后一观雪峰雄奇,也不负入蜀一次。临邛县距成都也是一百七十里,只需行三日,若陛下从都江堰直接前往临邛有一百八十里,道路情况略差,可能需四日。” 秦时都江堰名称叫“湔堋”,这是因为都江堰旁的玉垒山秦时称为“湔山”,都江堰周围主要居住民族氐羌人把堰叫做“堋”,所以都江堰就叫“湔堋”。一直到宋代才有都江堰这个称呼。湔堋这也太生僻了,本故事中就直接称为“都江堰”。 胡亥略带惊奇的看着任嚣:“咦,你把蜀郡周边的情况了解的蛮清楚嘛,你似乎以前并未来过蜀郡。” 任嚣一礼:“陛下既然将随扈军马都交与臣领,臣当然要把各种地势、道路和人群聚居等情况尽力搞清楚。尤其蜀郡守既有可能不轨的疑点,臣更需要对万一需要作战、何处可能遭袭都考虑到。” “嗯,你很不错。”胡亥略微一顿:“既然你为我考虑的如此周全,我也不能任性而为忽视你等的担忧和增添你等的压力。好,就依你意,选择都江堰和临邛为巡幸地点。” 任嚣大喜,竟然行了一个拜礼:“陛下体恤下臣与军卒,耳顺从谏,真明君,臣愿为陛下效万死。” “哎哎,这肩舆扛不住你这大块头行礼,免了吧,再把朕的御舆给拆散了。”胡亥佯装愤怒。 “呃,陛下恕罪。”任嚣也是在行礼时听到身周的舆板被自己撑得咔咔响,有点不好意思了。 “规划自按卿的意思规划,不过明诏还是不变,先巡都江堰,再巡蒙山茶场。从都江堰直接往临邛,应该也没有脱离前往蒙山的途径吧。” 咱们的胡亥虽然没去过蒙顶山,但都江堰和临邛古城都是去过的,按任嚣描述的西边雪岭就是西岭雪山嘛,这一带的后世地图在他脑子里还有印象。 “到时候从临邛直接回返成都?陛下之策大妙。若蜀郡守有反意而郡尉不随,郡守只可依仗羌蛮,依仗羌人和蛮人则必然以陛下往蒙山时伏弑最佳。我等若从临邛突然回返成都,沿途皆平原,羌蛮很难设伏也。”任嚣听胡亥这种虚虚实实的策略,顿感压力大减,也高兴得开始奉承起皇帝来。 “将军莫要太得意了。”胡亥小脸一板:“我可以从谏如流不入险地,但李荡是否真的要叛,这个需要查清楚。如果他确实联络羌蛮想要在蒙山刺驾弑君,你还要想法让他的阴谋暴露,并名正言顺的予以诛杀。” 他想了想又说:“我有个想法,不是诏令,就是说给你看是否可行。我从临邛回返成都,你带着,比如一万铁壁军和山地曲,继续打我的旗号前往蒙山,诱使羌蛮来袭,然后予以围杀。羌蛮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所以你可使人先去打探一番,将参与阴谋的和未曾参与的区分开,让未参与的羌人或蛮人在此次剿杀后能与大秦合作,保证蒙山茶场的安全。可以让他们参加到茶场设置、茶树维护和采茶制茶中来,以使他们获利。” 第三十六章 都江堰 胡亥拿出一副“我很看好你哦”的表情对着任嚣:“你在百越多年,如何分化利用蛮人必然很有办法。另外,尽量弄清郡尉是否参与了郡守阴谋,朕许你不择手段,并将这次带出来的所有铁壁军、山地曲以及郎中军、三卫都归你完全调遣。” 任嚣的心情开始激荡起来:“陛下如此信任臣下,臣必不负陛下之望。” 他又想行大礼了,不过怕把肩舆拆散,只是抱拳拱手,深深的低着头。 “好了,你下去吧,把刚才我们商议的事情跟郎中令讲清楚,让他拟明诏发往蜀郡,另拟调兵诏给我看过后,你就可以持虎符任意行事。对了,我建议你到葭萌关后,封锁一切消息,在铁壁军中选部分军卒做一下山地战训练,配合着山地曲一起剿杀羌蛮。停留多少天我都可以,具体则根据所带辎重粮秣而定。” “陛下,根据粮秣情况,应可停留五日左右,还要看葭萌关积存的粮秣数量而定。”任嚣快速的在心里算了一下。 “那就五日,你下去办吧,另外告诉郎中令,让他遣两个内侍陪同南公到巴郡,诏令巴郡守遣舟送南公出江峡。还有,你的身体状况要自己注意,别在这一次就又累垮了,大秦后面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呢。” “嗨!”任嚣对小皇帝现在是忠心的不能再忠心了,心情激荡的下了肩舆,拉着伴在舆旁行进的公子婴找了个山壁凹站住嘀咕起来。 公子婴一面听着,一面感觉任嚣似乎暗藏着一股激动的情绪,不由得有些奇怪。这位爷是百战之将,向来是一种沉静的状态,今天这是怎么了?就他所说和皇帝商量的这些事情上,似乎也没什么很特别的。 任嚣可不知道和皇帝打惯交道的公子婴早就对皇帝今天这些表现觉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他这次伴驾出行可以说是第一次真正了解小皇帝的机会,因此对有这样的君王不能不激动。虽然从陆贾口中听到,回到关中后也看到,胡亥真的并非一个昏庸的帝王,但这次伴驾的亲身感受则更为直接具体。 他现在对当初选择听从陆贾游说回转关中的决定简直都要佩服自己了,二世皇帝看起来没有始皇帝那样雄图大略指点江山,但都是赢姓子孙,那份铁血和长策目光,都绝对值得自己效死。如果日后赵佗糊涂油蒙心反了大秦,现在的他也愿意为这样的皇帝带兵去和自己的老兄弟血拼一场。 _ 入了冬后。 张耳尊奉的赵王歇得了邯郸郡,李良退到了长平,赵地无事。 宋义占据了楚国高位,怀王得到了真正的王权。项羽寂寞着,刘邦蛰伏着,楚地无事。 齐国、燕国缩在远离秦人威胁的一个角落里,高高兴兴的当自己的王,两地也无事。 魏地在秦军的占领下,想有事也做不成任何事。 张良带着韩王成,用非常有限的那一点兵力在颍川郡内打下几个小城,然后只要秦军稍稍关注他们一下,这些城就又丢了。好在与砀郡相邻,丢了城就赶紧逃往砀郡,秦军也懒得追。这个冬天,张良又替韩王得了两个城,秦军大冬天的没空理他,所以张良就和韩王“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待着猫冬了。 天下暂且无事,有点儿小事的,就是小秦帝去蜀地旅游,蜀郡守借机想要弑君造反。啊对了,还有就是秦上卿陈平在朔风呼啸的九原走访降卒,秦客卿陆贾在河西走访月氏。 那么我们还是把目光放在蜀地吧。 路途再远,走得再慢,只要坚持不懈的一步步前行,目的地总会到达。 不过,成都城尚未在望,蜀郡郡守、郡尉和一票官员就都已经在雒城(今广汉)北面的雒水(今石亭江)边乌压压的翘首以望,恭迎皇帝大驾。 雒城距离蜀郡郡治成都城有百里之遥,郡守李荡越是心怀鬼胎,越要表现出万分的恭顺,因此接到皇帝明诏后就不断派人迎着皇帝旅游大军打探,以确定自己接驾的时间。当确定皇帝三日后将抵雒城后,立即带着蜀郡的主要官员两日行百里来到雒城,然后敬意满满的到雒水南岸接驾。 雒水是沱江的三条源头之一,非洪水季节水不算深,流不算急。在胡亥大军到达前,任嚣就已派出部分铁壁军在雒水上搭建了几道浮桥。当郡守荡带领官员来到雒水岸边时,铁壁军一曲已经在雒水南岸列出四个千人方阵控制浮桥南端,另有千人则四周散开,每一伍一个小阵,将雒水南岸周边两里内警戒的严严实实,更不用说还有过百的斥侯一伍一队,跨马前行至雒城以南三十里外。 李荡头晚在雒城就得到郡尉的通报,知道有斥侯绕城往来,当时他还没太在意。这会儿看到铁壁军的森严景象,心里的小鼓开始有些乱锤。这些军卒很多人都颌下无须,是实实在在的寺人,可除了这一点外,这些寺人卒与其他有胡子的内侍卒一样进退有据,阵型严整,平静中透出丝丝肃杀之意,让他颇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回头看了看与各官员僮仆们待在官员圈外的家隶李和,发现他眼中似乎也透出一丝恐惧。 突然间岸边一声号角长鸣,把处于惴惴中的李荡吓了一跳,收摄心神向前一看,才发现皇帝大军的旗帜已经远远在望。他连忙目视了一眼官员们,带头开始按官阶列为两行,他带一行,郡尉带一行,随时等着皇帝车驾到近前时行拜礼。 出了剑阁,不再行走在狭窄的栈道或山路上,胡亥和皇后宫妃们自然重新乘车。前军的五千卒已在南岸警戒,另五千卒抵达北岸后也同样的列出大小阵型,让出中间最宽的浮桥。任嚣的戎车带着几辆轻车开路先行过桥,然后就是胡亥的御车。 皇帝御车抵达南岸下桥登陆后就停下了,因为蜀郡的官员都拜伏在地,由郡守荡领头齐声高喝:“蜀郡臣等,敬贺皇帝陛下安康。” 李荡低着头不敢抬,但两眼四向打转。他看到两个内侍的脚移到御车两边,踮脚似乎正在挑开正面的纱帘,然后就听到里面一个略显低沉的青少年之音懒洋洋的说了句:“诸卿平身。” 一帮人站了起来,李荡这才飞快的抬眼看了一眼御车。 他先看到车子的两侧各站着五、六个宫卫,持剑握盾,两眼灼灼的盯着他们这群人,只要有人稍有异动这些宫卫一定会飞身上车充当盾墙。然后他又看到在御车正面坐着两个宫人,看上去娇弱无力,但如果此刻有人突然持弩射君,这两个宫人只需向中间一倾就会用自己的身体把车门的下半部遮蔽。如果蜀郡官员和僮仆中真有想弩箭弑君的人,由于御车较高,所以箭矢只能由下向上斜射,基本过不了两个宫人组成的肉盾这一关。 最后他才看到了车内的皇帝,一个慵懒的少年,一左一右还有两个美少女半趴在他身上,其中一个正举着一块不知是水果还是什么东西在向少年口中喂。 在这种场合弑君是李荡完全不会想的事情。皇帝还没到雒水斥侯头天就越城而过,皇帝还没到北岸,五千军卒就已经杀气腾腾的在南岸布好了两里进深的警戒。李荡虽然是郡守,但这年代文武不分家,他也具备一定的军事素养,知道在铁壁军摆开的大小阵型下完全没有刺客的发挥余地。而皇帝御车还没上浮桥,就有上百的近卫先涌过来将官员和僮仆的侧后围住,只要有人有异动必然立即会身首异处。就算想要用大杀器床弩来干,六百步的警戒圈也根本无法一击得手。 不过李荡看到胡亥左拥右抱的样子,倒是坐实了皇帝昏庸的传闻。一个有为君主,就算身边有美女相伴,在内侍掀起车帘前也会将美女赶开而正襟危坐拿出帝皇尊严。这位倒好,完全不在乎的样子,见官员时还偎红倚翠,说起来对这些官员也算一种无礼了。 可谁又敢挑皇帝的礼?尤其是昏庸的皇帝,你敢挑礼他就敢宰你。 “郡守、郡尉,蜀郡诸卿,尔等远迎朕到此,也是辛苦。”皇帝虽然行为不算检点,门面话倒还是给到位了,“诸卿远离郡治百里候驾,忠诚可嘉。不过我此番南巡也已明诏各郡不要奢费,不要因此耽搁郡务,所以朕已知诸卿心意,尔等可先返郡治继续日常政务,留郡尉随驾即可。” “臣等遵诏。”李荡这回名正言顺的抬手行揖礼,头也抬了起来。看到皇帝身边两女虽然仍在吊膀子,皇帝好歹坐的稍直了一些。 随着胡亥一摆手,两旁内侍又将门帘放了下来。御车行过官员的行列,身后近卫散开,除了郡尉随着御车而去外,其他蜀郡官员也走向远处各自的车马。此刻尚未到午时,因此大家都不再进城,打马扬鞭的开始回成都。 李荡上了自己的辎车,站在车门外望了望正在向雒城方向滚滚而去的皇帝大军,轻拍了一下坐在副驾位置上的李和,就先进了车厢,李和随后也跟着钻了进来,跪坐在李荡的对面。 “和,你觉得铁壁军的战力如何?若羌蛮人打这些寺人一个突然袭击,能战胜他们吗?”李荡开门见山。 “主上,从铁壁军今天展现的军容上看,这些寺人恐怕还是有相当战力的。”作为李荡的亲信,李和说话也没有兜圈子,“羌蛮不畏死,单独任何一个羌兵或蛮兵拉出来都很有战力,只是羌蛮卒没有秦军这种阵法操练,一群羌蛮基本上无法战胜同样人数的秦军。” “不过主上,我们不需要羌蛮卒战胜铁壁军,我们只需要他们以不畏死的姿态,在山道上突然出现,冲杀到皇帝跟前即可。要说在山地间,别说铁壁军,哪怕是秦锐军和北疆军,在被突击的情况下都无法列成有效的军阵,所以羌蛮兵单卒作战能力强的优势就能够发挥出来,而秦军列阵作战的能力发挥不出来,两相比较,主上的想法还是有很大可能达成的。” 李荡揪了揪自己的胡子:“嗯,你所说的很有道理,那现在我们尽快赶回成都,把所有部署做好。皇帝明诏上已经说明他将先去都江堰,然后从都江堰直接前往蒙山看茶场。我看截杀地点就定在入蒙山以后的合适地方。你回成都后立即前往蒙山,找到合适地点后立即再去联络诸羌蛮,把最后的方略确定下来。” “嗨。” 都江堰。 胡亥与景娥并肩站在后世称为斗犀台的江边山石上,几位宫妃也围在两人身旁一起看着眼前的飞沙堰和稍远处的宝瓶口。 虽然天色阴沉,云层像一个大锅盖一样盖在整个四川盆地的上空,只是间或会有一缕阳光在云缝中穿出,但胡亥知道这是冬季蜀地的常态,所以丝毫不会影响他的旅游兴致。没有阳光反而能给周围的山川增加更浓密的绿,看着颇为养眼。岷江缓缓的在脚下流过,安静的就像身边的小皇后。 都江堰是蜀地最重要的水利工程,自李冰建设都江堰后,成都平原获得了岷江水的灌溉,才成为日后所称的天府之国。 都江堰是设计非常巧妙的水利工程,通过宝瓶口和飞沙堰控制进入成都平原的岷江水量,丰水期或洪水期都不会导致成都平原成为泛滥平原。 都江堰的主体是三部分,首先是称为鱼嘴的分水岛,将岷江水分为外江和内江。内江水要通过宝瓶口才能流向成都平原,在宝瓶口之前,内外江之间建有一道飞沙堰,内江水位高过飞沙堰就会流回外江,这就是第二部分。第三部分是宝瓶口,狭窄的宝瓶口两侧均为石壁,控制了进入的江水流量。水量大时,江水无法畅通经过宝瓶口就会被拦高水位,增高的水位越过飞沙堰泄入外江,保证了进入成都平原的水量不至泛滥成灾。 现在是枯水期,分流到内江的江水水位不高,没有越过飞沙堰而是畅行流过宝瓶口,因此也就少了一个景致。负责都江堰的水务官员本站在一边等待皇帝传唤他来讲解这一工程的构造和作用,但等了一会看见皇帝指指点点的向皇后和妃子们介绍这个是干啥的、那个有啥用,偷听了两耳朵发现皇帝说的居然分毫不差,大为惊讶。 公子婴、任嚣和栾桓看这位小官有点发愣,又看皇帝正在口沫横飞的给宫妃们讲解,做臣子的总不能凑到后妃群中听讲,正好皇帝不需要这个讲解员他们需要,就把他拉到一边去讲说了。 从雒城到胡亥在成都下榻的蜀王宫基本已是平川,皇帝旅游大军只用了两日就到了。秦国的王们似乎都没来过巴蜀,也没想过在这里修个行宫什么的。虽然巴蜀随着都江堰的修建已经日益成为秦国的粮仓,但实际上除了成都平原外,大部分地区依旧处于羌人或蛮人的控制下,加上蜀道艰辛,所以秦国的王也没太大兴趣到这儿来巡视旅游。 秦人对羌人与蛮人基本采取了羁縻的策略,部族首领只要表示效忠于秦,不对平原的秦人进行袭扰,秦就承认他们在各自领地的统治权,因此蜀郡可控的地域基本限于平原地带。 此番胡亥在蜀地寻茶、制茶乃至植茶,因为已然入山,是需要对羌蛮做一些联络说服工作并适当让利的。初期还没谈到租山场植茶,相对羌蛮人的容忍度还够用,反正你们在山上采树叶子他们觉得也没所谓。 随着吕帛想要租山场植茶并获得了咸阳的首肯,蜀郡守荡觉得可以利用羌蛮人对秦人“侵略”山场的不满情绪,辅以提供兵械和粮秣为饵,诱使各部首领替他出兵弑君。反正这个小皇帝没事吃饱了撑的居然要跑到蜀郡来巡游,这种既能为先祖公子辉报仇、又能让自己控制蜀地甚至巴地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皇帝只在蜀王宫小憩了一天,就又马不停蹄的赶往旅游胜地都江堰了,郡尉带着两千郡兵随扈,表示个意思而已,这些郡兵与铁壁军差的太远。 至于郡守荡,皇帝明诏其无需伴驾,好好做自己的政务。 李荡自然对皇帝的体恤感恩莫名,对皇帝忠诚有加的表示,虽然都江堰他不用去伴驾,但蒙山茶场也是他这个郡守秉承皇帝诏令需要万分重视的政务之一,而且皇帝制茶是为蜀郡百姓开辟的一大财路,所以他义不容辞的需要先到蒙山进行安排并在那里候驾跟随。皇帝对他这份忠诚又是一通褒奖,并赐黄金五镒。 于是李荡名正言顺的得到了先往蒙顶山的理由。 皇帝一行人参观完了都江堰,就在那个水务官的府衙驻跸,铁壁军则环绕府衙扎出一个梅花阵营。 天色已暗,临时行宫内点起了一堆蜡烛,在这年代算是把厅堂室内照耀得异常明亮。 这里面有部分是蜂蜡,带有花香的气息,主要用在后院里皇帝、皇后和宫妃的住所。还有部分则是炼制石油时出现的石蜡,主要用在正堂以及甬道两侧。 石蜡是在蒸馏出“热油”时,温度降下来后析出的,被匠师台的匠师们发现。皇帝对匠师台没有任何限制,只要是能想出用途的发明、发现,让皇帝觉得好,就会有大把赏赐并立即加以应用。就说这石蜡,本来是被胡亥忽略掉了,或者说他没有想到,但匠师台一报上来他就想起来了,就立即予以奖赏。石蜡比蜂蜡便宜多了,用于军队夜行小提灯的成本也低多了。而且,还可用于夜间快传的灯光上,亮度增加不说,向快传驿站分发也变得容易了许多,所以胡亥要求尽可能多提取,并要求石油的产量还要想法继续增加。 由于胡亥提前搞了石油蒸馏,又顺带手使匠师们弄出了石蜡,其结果是使后来比蜂蜡便宜的虫蜡失去了大规模养殖和使用的机会。 胡亥此时正与自己的妃子们谈笑,或者说,在听她们叽叽喳喳的说着对都江堰的感受,对这一路上对蜀道的观感。看着芙蕖、菡萏、海红、臧姬几人一会争执,一会相互赞同。 记得有个笑话中说,两个女人等于一千只鸭子,现在胡亥的屋里,就是有两千只鸭子。景娥和襄姬不算,因为她俩都只是一左一右侧靠着胡亥笑而不语。 公子婴拿着一卷竹简来到临时行宫正堂门外,正在值守的内侍是姚展,看到公子婴就行了一礼,把公子婴让进堂内,然后就转到后面去通禀。 水务衙门本来就是个不大的院子,所以后院里后宫小女孩们热闹的声音一直传了出来,公子婴侧耳听了听,会心的笑了。他想想当年始皇帝的后宫可没有这么热闹,基本可说静寂无声。始皇帝心怀雄志,很少在后宫女人身上下功夫,可现在的二世皇帝后宫,比一般百姓的家里还随意。公子婴又想了想自家的那些姬妾,觉得她们肯定不能如皇帝的宫妃们这么放得开。 胡亥也没有更衣,就穿着内宫的便装趿拉着木屐走进了正堂,也不坐主位,很随意的在公子婴对面的席案一坐。公子婴将手中的竹简微微一举,姚展连忙过来接了,展开放到胡亥的案上。 “陛下,这是捕影阁查到的郡守荡的家族谱系。”公子婴在胡亥看竹简的时候当起了“同期声”解说,这也是一直以来的做法。 “整个家族延续中,只有一个疑点,就是昭襄王七年初,其先祖为河东李氏收养,记载为孤儿。收养其先祖的李氏,与后来修建都江堰的郡守冰是远房同族。李荡被始皇帝任命为蜀郡守,也是因此人在建渠和水栽稻谷上有一定建树,始皇帝应是用其延续蜀地渠道维护和水稻栽植之长处。司农参曾经说过在蜀地推行双季稻植种,郡守荡是有很大功劳的。” 第三十七章 皇帝溜号了 胡亥在竹简上找到公子婴所说的记载后,抬起头:“那为什么说李荡先祖为李氏收养是个疑点呢?” “陛下,这只是臣的推测,完全没有任何实证,而且这个推测本身也非常牵强。”公子婴挠了挠头,“臣是想到昭襄王六年,蜀地曾有公子辉叛乱,乱平时公子辉及亲信二十余人被族诛。郡守荡的先祖恰于此事之后为李氏收养,所以臣冒昧揣测,或许郡守荡的先祖与叛了的公子辉有关,可能是逃过族诛的叛者遗孤。” 胡亥笑了:“皇兄的联想力确实也太丰富了些。” 公子婴倒不尴尬,也笑了笑:“臣是想不出郡守荡为何有弑君之意,所以向前推想了一下。山东之乱并未影响蜀地,以蜀所处之地,非天下皆乱才可最后波及,所以郡守荡只需关注民生和农桑,可算很安逸。这么安逸却为何要叛君?臣实在想不通。所以臣只能揣测其或为公子辉叛乱所涉及那些人的后人,甚至就是公子辉的后人,想要趁陛下南巡至蜀时,为其先祖复仇。陛下若在咸阳,他没有半分可能。” 胡亥放下竹简站了起来,无所谓的样子:“就按皇兄的思路走的话,我既然是昏君,那么从延续大秦国祚角度,赢姓子孙取我而代之,这也算是大义。单以弑昏君为理由,也就是报报私仇,最终还会被我之后的皇帝和大军所灭,聪明人不会干这种必死甚至夷族的傻事。所以,我们不妨认为这个李荡就是公子辉的后人,这样就可以用朕乃赢姓败类为由解释其弑君的行为。” “不过,他要弑不成君王,一切就都是白费劲。”胡亥坐下讥讽的又看了看竹简,“皇兄除了此事外,还有什么其他事情?” “今日水官曾向陛下言称据此不远有丈人山,乃轘辕黄帝筑坛拜宁封子为五岳丈人之所,极为清幽,当时臣觉陛下甚是意动。陛下可是想要游此山?臣请陛下明示,以便做相应准备。” 丈人山就是后世的青城山,因轘辕黄帝时有个名叫宁封子的居此山修道,曾向黄帝传授御风云之术,黄帝筑坛拜为“五岳丈人”。这个宁封子说白了就是一个术士,青城山后来也是以道家山中修真而着名。 胡亥知道青城山就在附近,当时他也问过那个水务官现在丈人山中有什么术士没有,所以公子婴以为皇帝想去游山。 胡亥摇头:“现在以安全为首位。虽然丈人山一带为氏人和羌人为主,表面上对秦人还算恭顺,但不是说李荡所联系弑君的就有羌人?况且现在丈人山中也无知名术士,单单山景清幽还不值得冒险。” 他稍停了一下又问:“捕影阁没有将郡尉的情况报来?” “报了,只是快传讯息很简单,所以臣没有抄录给陛下。”公子婴知道小皇帝对这种事情很随和,不过还是看了看胡亥的脸色:“郡尉李智虽然也为李氏,然非李荡的河东郡李,而是陇西郡李,即前大将军李信的族属,臣据此推断其应未参与李荡的弑君阴谋。” “李信当年伐楚大败,天下一统后就罢职回乡,也许也有怨气传给后人呢?”胡亥狡黠的眨眨眼睛。 “应该不会。”公子婴笑笑:“始皇帝一向善待臣下,即使有罪也多贬谪非杀,更从不祸及亲族,所以身为大秦臣子,对始皇帝都颇为感念。” 他看着胡亥说:“陛下不也是一样仁厚?赵高犯下弥天大罪,陛下也只是将其贬到会稽郡。是他不自量力企图反秦,最后反被项梁所诛。” “这样说,我也相信郡尉智没有谋反企图。只是相信归相信,还需要有实证才好。不知将军嚣所遣斥侯会有什么消息?” 刚说到这儿,姚展鬼影子一样的又闪了进来:“陛下,将军嚣门外候驾。” “让他进来吧。” 任嚣入堂,向胡亥和公子婴各施一礼,就坐到公子婴旁边的席案上,面对着胡亥。 “刚说到将军,将军就到了,也是巧。我和辅王正在谈论郡尉李智的忠诚度。你的斥侯可有什么讯息?” 胡亥问着话的时候,一个宫人托着一个木盘过来,在胡亥的案上放上一只瓷制茶碗,在公子婴和任嚣的案上则分别放下一个铜制酒爵和两小坛酒。 任嚣双手捧爵向胡亥略略致意:“陛下,臣早早遣出的斥侯禀告说,郡尉与郡守之间没有任何私下交往,纯公务往来。利牙结交了郡府的一个隶役,与其饮至半酣时套问到,两人间甚至还有一些小矛盾,不过只是因郡守与郡尉职责上相互制约所造成的,所以郡尉智应无问题。另外,郡府内前往蒙山一带的人就只有郡守家臣,并无与郡尉相关的任何人。” 见胡亥和公子婴都点头,任嚣喝了一口酒:“臣夜来面君,是想起一事。陛下诏臣带万卒继续往蒙山,陛下则从临邛转回成都。若臣是郡守荡,必会疑心为何随扈军卒少了一半,所以臣认为,须有一个合理的说辞。” “那你想到的说辞是什么呢?”胡亥认为任嚣肯定会有解决方案。 “臣冒昧,觉得可以说陛下后妃中某人水土不服,然后陛下可遣整个后宫连同皇后陛下回返成都,这样臣分半数兵力随扈就合乎常理了。” “如此甚好,就按将军的意思办。到临邛停留两日,然后发明诏。”胡亥说道:“铁壁军的山地训练结果如何?” “臣正要向陛下奏禀此事。山地训练时日太短,臣只能在铁壁军中择优。臣选出六千多有一些训练效果的兵卒,加上陛下山地曲的三千卒和郎中军及部分近卫,可凑成约万卒。臣意欲在山地曲中调六、七百人在铁壁军中临时任什长以上军职,还望陛下诏可。” “既然是临时的,无需我诏,将军可自为之。” “嗨。” _ 秦代的道路交通,和现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秦代也没有旅游经济,所以现代去个西岭雪山很容易,公路直通山下。但秦代去一次,除了徐霞客那样的旅游登山家,一般人就算有钱雇人抬滑杆,也未必会想到去看看雪山景色。原因很简单,除了猎人们走的小路,就没有什么路。 皇帝当然比较牛一些,没有路,两万多军卒手持大斧头也能给开出路来。所以,皇帝和皇后嫔妃们乘着肩舆,也就能好好的欣赏一下雪岭雄风。当然,咱们的胡亥还是相当体恤士卒,一旦登上能够欣赏到远方雪山的地方,也就驻足不前了。 景娥和芙蕖、菡萏之流的小女生们,要不是跟着胡亥,估计一辈子都看不到如此雄阔的景色。 女人嘛,尤其是那时代的女人,都是被圈在屋里院里,去个里市就算走的很远了。景娥之所以会来到咸阳,也是仗着景驹对小女儿的宠爱才被景曲带来见见世面,谁知道机缘凑巧,让胡亥盯上了。 应该说,胡亥南巡队伍中,最开心的就是皇后和宫妃们了。见识了蜀道的七扭八弯,见识了都江堰的巧夺天工,现在又见识了雪山的宏伟雄奇。当偶尔阳光映照在远方的雪岭上熠熠生辉时,这些小女生全都摒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一美丽辉煌的时刻。 临邛县是蜀郡边缘地带的县治,汉代因为这里成为了到雅安、西昌再到云南的“西夷道”起点,所以临邛迎来了大的繁荣。不过在此时,南方丝绸之路仍然只有五尺道至滇池的一条路,而临邛位处临边的位置,还远谈不到发达,县城和县府都很小,因此胡亥干脆没有进城,直接在城外的铁壁军营内住跸。 观赏西岭雪山返回途中,就有人通传,说蜀郡守荡在临邛候驾。胡亥此时是骑马,任嚣和公子婴落后胡亥半个马身也都是骑马。听到通传后,胡亥左右看看,三人会心的一笑。 “这个郡守荡亲自当起斥侯了,也真难为他先跑到蒙山,又马不停蹄的赶来临邛。”公子婴不无揶揄的笑道。 “既然这样,我等也不能让他失望。”胡亥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后叫过姚展吩咐了几句。 来到铁壁军营门外,郡守荡已经在那里躬身行礼。胡亥踩着姚展的大腿下了马,“卿免礼。” 李荡站直身子看了胡亥一眼,发现他脸上似乎带着几分担忧的样子。 “陛下去看雪山,尚如意否?”他试探着。 胡亥勉强一笑:“确实雄奇,值得一观。不过,”他皱了皱眉头:“现在冬日,太冷了,我的两个美人似乎感了风寒,郡守可有良医推荐?” “呃……陛下,此地偏远,臣却不知是否有医术佳者。” 胡亥有些烦躁的挥马鞭虚抽了一下。 “陛下,”公子婴也下马走了过来,“不若就此回转成都,蒙山现在也尚未开始植茶,不过就是寻常山场,臣觉得应不如雪峰景观别致。况且陛下的宫妃有恙,不适合再远途劳顿了。” 李荡一下紧张起来,他去蒙山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如果皇帝就此回转成都,那所做的一切不但白做,而且他向卓氏订购兵器、从府库偷运粮秣之事,夜长梦多,说不定哪天就给揭穿了。 只是他又不好直接开口劝谏皇帝一定去一趟,只能偷偷看几眼皇帝的表情变化,再做打算。让他比较欣慰的是,皇帝听了郎中令的谏言后,并没有马上赞同。 “南巡蜀地,我去都江堰和观赏雪山,都是游玩,只有前往蒙山巡视茶山乃真正的政务。皇兄建议我不去蒙山,会不会让大秦百姓都认为我乃只知游乐的昏庸君主呢?” 胡亥说的义正词严,弄得李荡在心里直撇嘴,你不昏庸谁昏庸?如果你真的不昏庸,我还不敢起异心呢。 公子婴也在腹诽,你就装吧,但嘴上可不能这样讲:“陛下一心为百姓,富强大秦,才慧眼独具,发现了茶与瓷器的贸易富国之道,臣对陛下是万分敬仰。”说着深施一礼,“只是陛下宫妃贵体欠安,若不回转,臣恐延误医治。” 此时任嚣恰到好处的插了进来:“陛下,臣有一议,还望圣裁。既然宫妃有恙,不若分一半军卒卫护皇后和宫妃返回成都,另半数军卒随扈陛下前往蒙山。臣随陛下往观雪岭时发现,在山中军卒再多也施展不开,所以太多的军卒也无大用。郡守荡,蒙山附近的羌蛮,应也没有大的部落吧?” 李荡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将军所言极是,那些羌人山蛮,每一洞或一部多者千户,少者数百乃至数十,如何能是将军所领万卒之敌?” 胡亥倒是果决:“既然将军有把握,那就依将军的意思办。明日分半数铁壁军卫护后宫返回成都,我继续往蒙山。” 临邛到蒙顶山一百五十里,距离蒙顶山最近的就是雅安。隋朝在蒙山下设雅州,这就是雅安的前身。秦国最早在此附近设严道县,治所在荥经。荥经距离蒙顶山一百三十里,却在蒙顶山南方,所以胡亥要巡蒙山,若从临邛先到荥经再去蒙山明显是绕路了,所以大军从临邛出发直接前往蒙山。 一百五十里的路程,没有后宫的拖累倒是行得快了很多,两日就抵达蒙山下扎营,准备第二日进山。 李荡在随驾从临邛出发时亲眼看到皇帝坐进了辎车,可到黄昏扎营时,公子婴宣布说皇帝似乎也有些受寒,所以御营加强了戒备,李荡就再也见不到皇帝的身影了。 尚宫令栾桓已随后宫返回成都,但公子婴和任嚣都还在,所以李荡也没有怀疑皇帝是否还在御营中。事到如今,就算怀疑也没用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此刻胡亥早已追上了宫妃的队伍,进了成都。 脱离蒙山大军的方式也很简单,行经十五里休息时换装为郎中军,骑马奔后队,然后大军前行,他则带着盾卫、郎中军原地不动,由回返成都的那部分铁壁军分出三千人来接应。李荡所带的少量亲卫都被任嚣和公子婴盯着,不能在军中随意走动,自然也就无法发现去蒙山的皇帝辎车中已经没有人了。 _ 彭城西,项羽军营。 一辆轺车从彭城中驶来,天寒地冻中,范增老儿穿着皮裘,拥坐在车中,一张老脸冻得像婴儿脸一样粉红。 车到营门,守营子弟兵看到是范增在车内,恭敬地放入,只是嘱咐了一下驾车的老仆者营内不可纵马疾驰。 轺车一直行到中军大帐。 说是大帐,实际是一片院落。项羽八千子弟兵在这冬季里不可能真的荒野设置营帐,而是占据了一片树林,伐木脱坯在林中建起了军营房以及相应的马厩,中军则是木墙围出的一个院子。 范增下车,院门前两名军卒看到是他,一动不动的继续像木桩一般站自己岗,任由范增入内。范增也不多话,直接进到院中的一间大木屋内,然后就看到项羽同学坐在主位上正在喝酒。 “鲁公好兴致。”范增边走边笑着说道。 “啊,是亚父来了?”项羽从坐席上站起来向范增行了一礼。 范增还了一礼,就在下首的席案上坐下。项羽叫来亲卫,按自己案上那一套给范增也摆了一桌,无外乎是两鼎肉食,两碟青菜,一坛酒。 “天气寒凉,亚父年高,往籍这里来想必还是乘轺车?亚父又不是没有辎车,也可以挡挡风寒。”项羽饮酒不过是正常饮食,并非借酒浇愁,这正好是下午晚食的时刻,太阳正在落山。 “老朽是来继续与小将军商议我等日后的方略。我等的前程,实际也是大楚的前程。”范增吃了一块肉,端着酒碗说着,“上次老朽与小将军商议的事情,不知道小将军进行的如何?” “上次亚父要某联络项氏仍掌兵的叔伯兄弟们,不要荒废了练兵,某亲自去往他们的营中见过他们,把亚父的意思转告了。只是缠叔(项伯)、声和庄等现手头兵力十分有限,不过一二千卒,大部分军卒都交归上将军义(宋义)统领,所以……”项羽摇摇头,抬手将一碗酒倒进嘴里。 “卒归上将军,但也要统兵之将统领。” “是,所以某也悄悄遣人与龙且、钟离眛、英布、丁固等人接触过,现在他们都归上将军统帅,所以明里往来颇为不便。至少现在某还据有八千劲卒,若被王上及上将军猜忌,某恐连这些人也会失去。” 项羽说着说着,脸上现出悲愤之色:“叔父乃复兴楚国的第一人,可他刚亡,项氏兵权就尽被剥夺,王上只相信那些没用的旧族小人、佞臣贼子,实在让人齿冷。” 范增盯着项羽的双眼,缓缓的摇了摇头。 项羽强抑自己的失态,平静了下来:“好在龙且、英布、丁固等人对叔父仍非常尊敬,所以对某遣使都暗地表示,若某有要求,他们莫不相从。钟离眛现驻守彭城南门,他甚至还说若某想要提兵入城,他愿为内应。” “呵呵,哪里到了那样的程度?”范增老怀大慰,觉得这些将领对项氏的忠诚度还颇高,不过提兵入城兵谏?还真没到那个程度。 “小将军稍安勿躁,现在是冬季,无论是我们还是秦人,都不会有大动作。只要楚卒仍保持战力,即使是上将军,也不会置楚国利益而不顾,强力打压项氏。老朽经常与上将军面商诸事,老朽觉得并非是上将军对项氏有恶念,上将军只是尊王命行事。即使是王上,也对武信君扶立之功念念不忘。就如小将军刚才所说,左右不过是那些只顾自己利益的旧族遗老们暗里生事。可要是现在行兵谏事清君侧,那就是对大王的大不敬,很多同情项氏的人就会认为这是谋叛了。” “亚父说的对,所以上次王上召见时,某伺机与钟离眛见了一面,感谢他的同时也告诫他勿要妄动。”项羽喝了口酒:“亚父刚所说日后方略,不知有何教我?” “老朽一直在想春日时秦人会有什么动作,也与上将军商讨过。上将军认为秦人会继续伐楚,可老朽认为秦人会先解决赵国后,再兴兵向楚。小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项羽只是略一沉吟,看来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事情:“某从秦人在叔父战亡后曾想借势南进时、一遭遇背后不知何人偷袭就随即止步的事情看,感觉秦人或会先解决赵地。只是,若秦人伐赵,难道他们不担心大楚再从背后袭之?” “背后袭秦的人,应是在大野泽一带的义军,领军者据称是野泽水匪彭越。彭越既然击秦,与楚就非敌对。只是现在王庭中的状态,老朽觉得时机不对,否则可说其归楚,或者先结盟亦可。老朽觉得秦军止步未必是因彭越偷袭所致,很可能是因彭越偷袭一事,让章邯感觉若全力伐楚,赵军会成为其侧背的大患。对于秦人来说,当年赵军战力之强、战意之烈,都是印象深刻的。而秦灭楚则要顺利的多。” 范增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抚了一下胡须:“老朽的结论是,秦人觉得赵人比楚人的威胁更大。武信君战亡后,秦人认为楚人中再无良将,很可能到春日时会先伐赵。” 项羽听到范增说到“秦人认为楚人中再无良将”时鼻子里哼了一声:“叔父是真良将,某要有机会,也会让秦人知道楚人中仍有良将。” 范增安慰性的一笑:“小将军也莫要心急,有的是机会让秦人知道小将军乃武信君之后的真正良将。” 他放下酒碗:“若秦人伐赵,其东南的侧背就暴露在我大楚面前,此时若楚军进击,秦人就会陷入两面对敌的境地。当然出现这等情况的前提是赵军够强,能够拖住秦军。若赵军一触即溃,而我楚军尚未赶到,则秦军就可在解决赵军之后全力对我,那就十分不利了。” 第三十八章 蒙山 范增迟疑了一下又说:“秦锐军二十万,当前赵军远不足十万,实际也就五六万,若秦人以十万征伐赵军,以十万用于防备楚军从侧背的突袭,还是个比较麻烦的事情。现有楚军不过八万,其中还包含不在上将军义直接统属的砀郡刘季军近二万。现在上将军虽然抓住冬日休战加紧征召和练兵,也不过增兵二万。所以若秦人伐赵而楚想要有所作为,可出兵力也不过九万,总要在彭城附近留有卫护军至少一万。这九万军中,小将军能影响的可能不超过四万。” 项羽拿酒碗的手不自觉的紧了一下,嘎嘣一声居然将陶碗捏爆了。 看到范增略显惊讶的表情,他自信的笑了笑:“亚父,不管能出多少兵力,某只要吴县卒二万加上现在的八千骑卒,就够了。虽然秦人击败了叔父,那是叔父轻敌所致,既如此,某又何尝会再入覆辙?吴县卒在某麾下,必可再创辉煌,胜过章邯那些刑徒。” “小将军这也算是一种轻敌啊。”范增不同意的摇着头,切了块肉塞到嘴里嚼着:“小将军应该将所有力量都调动起来,就这样仍和秦军有差距,需要小将军尽力考虑战法而胜之。另外,斥侯说,秦人那边也在利用冬日休战进行调动,老朽对此是很担忧的。” “亚父担忧何事?” “秦人以秦锐伐山东,连战皆胜,说明小将军口中的那些刑徒战力不弱,但这还不是老朽真正担心的。老朽真正担心的是因秦人击溃楚军且伏杀武信君,会大增信心,若此时秦人想要一鼓作气,将北疆边军二十万调来投入山东,以秦锐伐赵,以北军伐楚,赵楚皆亡,齐燕不足道也。” 项羽沉默了。 “小将军不要单从项氏一脉的角度考虑问题,要从大楚的角度考虑,甚至要从整个山东诸国的角度考虑,如何能将山东义军的全部力量整合在一起抗击暴秦,这样才能不被秦人分头击溃。虽然现在小将军似乎被排挤,可老朽相信小将军仍有再起之力,莫要因此而抑郁。” 项羽站了起来,向范增深深一揖:“籍深谢亚父提醒,必将重振心神,为大楚一搏。” 范增也连忙站起来还礼:“小将军能明白老朽苦心,老朽甚慰。” 两人重新坐下,项羽主动请教道:“除了联络叔父旧属,亚父还有何妙策可以教我?” 范增轻叹一声:“现在王庭上少有长远目光之人,即便是上将军也纯以楚国为主。以楚一国之力抗强秦,怎么可能?当年五国合纵抗秦,才堪堪与秦形成均势,还为秦连横之策所破,导致最后逐个被灭。所以,现下之策,仍要联合诸国一同合力抗秦。王庭中无人来做,老朽希望小将军悄悄遣使去做。上将军只是与齐订立了盟约,小将军不得王权无法订盟,但也至少要施放善意,保持联系。” 他伸手向北一指:“别国不说,如果楚能与赵联手,则兵力就差秦锐不远,再加上齐燕若肯出兵,则与秦锐比肩。秦还需要维持现有所据郡县的稳定,所以山东之兵必不能齐聚,因此若能形成多国合力,在一个战场上就能胜过秦军卒数,胜算亦大。一旦小将军可控楚兵权,就是与暴秦决战之时。” 项羽握着切肉小刀的手停在半空,仔细想了又想,面部开始露出微微笑意。 他放下刀对着范增一拱手:“亚父想得长远,项籍不及也。就按亚父之策,由佗(项佗)为使,先往赵,再往燕。嗯……对了,魏王咎之弟豹(后来的魏王豹)在彭城,亚父可去说上将军义,赠豹数千卒,使其入魏地占城称王。虽对秦无太大影响,也能乱秦部署,让可与联军一战之卒减少。” “大善。”范增大为赞赏:“武信君助韩王成二千卒在颍川游走,就牵制了不少秦军。魏地要大一些,老朽就去说上将军,助豹四千卒,让其给秦人添点儿烦恼吧。” 两人对视,都感到一阵轻松,大笑起来。 _ 李荡可不轻松。随着距离蒙山越来越近,他的心情也就越来越紧张,疑心也越来越重。 自临邛出发直至在蒙山外扎营,他就再也没看到皇帝。郎中令一直在说皇帝受了风寒,可这也无法证实。 皇帝起居不是他一个郡守能围观的,除非皇帝要见他,否则他还真没理由去窥探皇帝是否还在队伍中。当然他也做了努力,以入山时如何安排为由,想得到皇帝的明诏,就这也被辅王殿下客客气气的挡驾了,说皇帝口诏,一切由郡守安排。 不过现在就算知道皇帝不在军中也已经晚了,李和昨日就脱离了大队,名义是回成都,实际是去与蛮羌通气,最终确定伏击地点与方式。 木已成舟,李荡现在要想的是自己如何脱身,才能在羌蛮的伏击中不会被这些野人不分青红皂白的一起宰了。好在任嚣让他带人引路,他会走在大军前面。有李和在羌蛮一边,会先将他放过,伏击后面的大队人马。 比较讨厌的是任嚣在任何行军中都会派出远比正常数量要多的斥侯,按李荡所具有的军事常识,完全没必要派这么多斥侯来来往往。而且任嚣极为谨慎,只要一组斥侯未归,他就会令全军停止前进。 所以在李和离队前他为此还专门嘱咐过,只要斥侯没有发现羌蛮埋伏,就万万不要伤害斥侯,免得节外生枝让皇帝不去了,那所有安排就都白费。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疑心太重,皇帝要是不想去蒙山,那还分一半军队过来干嘛?这一带并没有闹出羌蛮反秦暴动之类的情况,就算有也用不着皇帝的卫尉来平息,让郡尉智带上几千郡兵就够了。郡兵看上去虽然没有铁壁军训练有素,可对付一下没有军训的蛮羌还是游刃有余的。 由于羌人和蛮人每一族或每一洞的人都不多,单独一族一洞最多也就能拿出千把兵丁,所以只要大秦没有出台让所有蛮羌都接受不了的政策,就不会出现联合反秦的事情。 这次他是下了大本钱,才说服了一蛮四羌来帮他,合并一起也不超过四千。这一带蛮人少,只有两三洞,距离蒙山也不近。羌人多一些,在蒙山附近有十几个族落。他一方面送兵器送粮食,另一方面还答应事成之后,会帮助这些参与者去占领其他蛮洞和羌族部落的地盘。 不管怎么样,跳河一闭眼,拼了。 第二日,皇帝大军开始进入蒙山。 蒙顶山靠近平原,不是那种奇峻幽险的地方,各个小山头都是带一定坡度的缓坡,不过这个时代未经开发,山林灌木繁杂,易于藏人。山路虽大多不陡峭,可因林木缘故,可供行走的宽度不大,郡尉李智的郡兵此时就充当起了开路先锋,手持长戟当镰刀用,在前面扫荡灌木杂草,遇到较为粗壮的树时大斧伺候。李荡和几个家臣跟在开路郡兵之后,其他郡兵跟在李荡之后,时不时前出一部分替换开路郡兵,再后面才是铁壁大军。皇帝舆车?那就更为靠后了,距离先头开路军足有二三里远。 李荡通过李和与蛮羌商量好的战术是,找一个相对狭窄的路段,蛮羌兵埋伏在山上林木中,放过皇帝前面的大军后突袭皇帝中军,以一部分人堵住前军回援,一部分人挡住后军前进,杀掉皇帝和公子婴以及任嚣后,再根据战况决定是继续屠戮剩下的铁壁军抢夺兵器还是立即扯呼逃走。 进山之后,任嚣至少放出了五组斥侯,并命令郡尉智,任何一个山弯处若看不到斥侯站岗表示平安无事,就立即停止前进。也就是说,斥侯至少能探查到前路中的五个山弯。任嚣自己并没有跑到大队前面观察,而是处于皇帝中军到开路兵位置的中间。 行进了近十里山路,已经能看到一些小路弯弯曲曲的上山,山坡上围绕一些树木周围被砍伐出片片小空场,像长了斑秃的头,那些就是现在采野树茶的地方。 后面时不时传来暂停前进的消息,说皇帝在车内正在观察山场的情况。停留片刻就又传令过来继续前进,一切表现得似模似样,倒让李荡的疑心被打消了大半,可紧张情绪却在不断上升:因为他转过一个山弯就看到了对面山坡上某一块林木构成的一个特殊标记。但也就在此时,后面又传来了停止前进的命令。 转过这个带标记的山弯后是一个相对平缓的山谷,山谷对面就是一段弯曲窄路,两侧都有繁茂林木的山坡,只要进入这个弯曲窄路……李荡在大袖中握了握拳,期待后面马上传来继续前进的命令。但一名骑卒从后面快速赶过来,传来的命令是:就地扎营。 一队队铁壁军卒进入山谷,很快摆出了常规的梅花阵型营盘。因为是临时扎营,所以没有砍树做围栏,只由军卒站好阵位,外圈站立,圈内则就地一坐,休息。 梅花分五瓣,皇帝中军是花心,实际上就是六个圆阵。蜀郡郡兵是其中一瓣,面对着那条李荡迫切想让皇帝进去的山路。 李荡想去问问为啥停下,可现在都说皇帝不爽,所以没有诏令他也不敢乱动。看到任嚣巡视到蜀郡郡兵的圆阵,就满脸堆笑的开口问道:“将军,为何在此停下了?” 任嚣对他那是相当客气,怎么说一个郡守也是仅次于三公九卿的存在:“呵呵,陛下不想继续走了,觉得进山后沿途的山场都很不错,加上陛下感觉身体不适,所以诏令在此休整一个时辰后就掉头出山。” 李荡心里一紧,表面上还需要露出遗憾的样子:“将军有所不知,本郡守曾问过少府匠人,他们说蒙山茶好,是因为山上雾气缭绕,适于茶树生长。而且据匠人说,越往高处,茶的品质越佳。现在不过才走到半山,将军可转奏陛下,到山顶才有最好的茶树。” “哦?本将军不懂这些,倒是可以将郡守之意转奏。只是本将军看到陛下的脸色确实不好,估计陛下确实不想再深入山中了。” 他四下望望,拉着李荡离开圆阵远了一点:“本将军实话对郡守说吧,陛下觉得此山没有什么太多的好景致,所以颇为厌倦,看到此山适宜植茶树也就觉得够了。因此,即使本将军替郡守转奏,但陛下继续上山的可能性也很小。郡守一片忠君勤政的热心,所以本将不想郡守太过失望。” 李荡在心里大骂皇帝,还说什么不是昏君,就知道看景致游玩。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那倒确实颇为遗憾了,将军以陛下尊体为重,本守只是尽职而已。” 看着任嚣走向下一个圆阵,李荡狠狠咬着后槽牙。既然已经无法达成突袭的最佳效果,那也不能将这个机会平白放过。虽然此地相对平缓,但也还是山地。这些内侍军在平地上能有多少战力都是值得怀疑的事情,在这山地中与蛮羌作战,想必更会不知所措,一触即溃。 他刚才已经看到铁壁军就地列阵后前方山道上的斥侯都已经撤回入阵,于是他带着家臣走到面对伏击山道的正面,对几名家臣使了个眼色,几名家臣就散开站出了一个旁人看不出门道、而李和看到就知道什么意思的站位。 李荡的建议果然没有被皇帝采纳,一个时辰后,梅花阵从出山一侧开始散开恢复行军队列。此时蜀郡郡兵的圆阵由前队化为了后队,等着其他圆阵成为行进队列后,收尾出山。 当皇帝中军队列转过山弯刚刚消失,就听得山弯后传来了一片怒喝和从高处一路向下的喊杀声,那些在前面埋伏的羌蛮兵,终于利用这一个时辰从山包后移动到了出山一侧,向着皇帝中军发起了进攻。 蜀王宫花园。 蜀王宫不大,但也有个小花园。冬天虽然没有什么花,园中树木还是墨绿一片。胡亥和景娥携手在其间漫步着,菡萏等人则穿花蝴蝶一样在相互追逐打闹,时不时从两人身前跑过,尖叫和笑声充斥着整个花园。 “想不到郎君也真狠,居然诏令将军嚣把参与弑君的蛮洞和羌族老少尽屠,一个不留。薜荔曾听说郎君对山东叛军只是充边屯田,还觉得郎君很仁善呢。可看到郎君对将军嚣下口诏时,感觉就如始皇帝站在那里一样。”景娥笑语嫣嫣的说道。 “少来吧,你何时见过我的皇父?”胡亥侧过头呲着牙想要去咬景娥,景娥笑着避开。 “那地方太边远了,又是山高林密,必须杀鸡儆猴才行,不然我想要在蜀山植茶,这些蛮羌不停捣乱,哪个商贾还敢去做?山东不同,那些人对秦不满是因为生活艰难,秦律苛徭役重,所以只要给他们安定的生活就可以归化。”胡亥在景娥的耳边亲了一下。 “这里的郡守为什么要弑君反叛?按说蜀郡和关中大山阻隔,历代秦王都不曾来此,郎君还是第一个君主入蜀,所以在这里当郡守应该很安逸。”景娥把头在胡亥的侧脸上贴了贴。 “或许就是太安逸了?还有一个可能就是这个李荡是很久以前秦公子辉的后人,公子辉当年叛乱被灭并族诛,或许有子脱逃也说不定,李荡先祖是被河东李氏收养的。但李荡是否真是公子辉后人,恐怕除了他自己,别人无从得知和考证了。” 胡亥笑容中带着一丝阴沉沉的气息:“不过没什么关系,我已密诏李智,就是那个郡尉,只要在蒙山上遭到蛮羌伏击,就将李荡立地诛杀,他所带的人,他遣去联络蛮羌的人,都不留活口,管他是谁的后人呢。” “郎君此番杀意很浓。”景娥脸上倒是一点儿担忧的神色都没有,只是很平淡的在叙述一个事实。屁股决定脑袋,她既然做了胡亥的皇后,对反叛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怜悯。 “薜荔说错了,这是你的小郎君非常仁慈的举动。”胡亥坏笑起来。 “杀人还仁慈?”景娥带有一丝揶揄。 “当然仁慈,因为我诏令杀光李荡带出的所有人,李荡家人就不知实情。我不想搞株连,不想夷族,反而会使人告诉他家里,郡守在遭遇山蛮时力战而亡,我还可以因此给他家一些抚恤。” “啊,要这么说,郎君确实仁慈了。”景娥这回真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不想把这事弄成大案,轰动整个大秦。现在山东乱着,蜀地不能乱,关中不能乱,百姓之心不能乱。所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乃上上策。” 景娥站住,双手捧着胡亥的脸在他嘴上亲了一下:“薜荔有个如此大智的郎君,也算没有看错人。” 胡亥抬手捧住景娥的脸,然后一通乱亲:“那当然了,我怎么能让小薜荔觉得自己嫁错郎呢。” 景娥用力推开胡亥:“说着说着就没正形了,大天白日的。有这个劲儿,留着晚上……”她很媚很媚的向胡亥飞了一眼。 _ 有备算无备,任嚣的这场仗打得干脆利落。 除了明面上的斥侯,任嚣在皇帝溜号后就悄悄将数百名的山地曲卒充作斥侯提前两天放了出去。结果就是,大军还没进蒙山,那些蛮人和羌人的大致埋伏地点就已探查到了,所以才有未进埋伏圈前驻军扎营的举动。 李荡派出联络蛮羌的家臣李和一直就带着好几个“尾巴”,所以李荡是不是公子辉的后人还待查证,但他谋反弑君这一点早已确证无疑。皇帝在临邛已下口诏,只要确证谋逆,就杀无赦。 铁壁军在山谷临时驻营一个时辰,就是给蛮羌人调整部署的时间。一个时辰,两个小时,这个时间不算短,足够蛮羌更换伏击地点。可也不算长,让他们选择新伏击地点并将数千人在不惊动山谷中秦军的情况下调动过去时,会很仓促。 羌蛮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盯着山谷中的肥羊,可两千山地曲分布到两侧山头的羌蛮人侧后,也把他们当做了肥羊。山地曲的作用就是堵住这些羌蛮人逃走的必经退路,与山道上经过短暂山地作战训练的铁壁军进行两面夹击。 于是,当奋勇向前、悍不畏死的羌蛮人一面用新得的弩弓向山下秦军放箭、一面呼喝着混乱着居高临下冲锋时,迎面的铁壁军中军护住皇帝舆车,立起两排盾墙挡住箭矢,前后的铁壁军则迅即散开攀山而上,从侧面合围过去。 当羌蛮人冲到中军盾墙前时,正面持盾铁壁军不动如山,长戟从盾墙间凶狠刺出,经过简单山地战训练的中军前后铁壁军侧面登山靠拢羌蛮,化为五人小阵向内滚动剿杀。而当蛮羌被杀过半,剩下的人发现抵敌不住反身欲逃冲出合围时,山头已经站满数排并不高大的身影,张弓搭箭劲射而下。 最后,两侧山头所剩无几的羌蛮兵四散奔逃,而山上山地曲卒则以完全不逊于羌蛮兵的速度分头追杀。大约三千卒的羌蛮兵,最后能逃出去的不到三百。 且住,不是有将近四千羌蛮人来伏击吗,怎么只有三千? 因为,有一个羌人大部落,收了钱不出力,根本没有派人参加。相反,这个部落在另外几个秦人来访后,就联合了其他几个小部落一起出兵,把参与伏击的羌人部落吞并瓜分了。那三个部落由于青壮尽出,完全无力抵挡突如其来的攻击,整个部落沦为羌奴。 唯一那个参与的蛮人部落距离蒙山实际上相当远,足有四十多里。据斥侯说,其周边也没有其他大的蛮洞可供收买去并吞他们,任嚣又没兴趣长途奔袭,所以逃过了一劫。不过当洞中派出的八百蛮兵最后只有六十几人逃回后,蛮主赶忙连夜带着整个部落七百多户南逃出近百里,生怕秦军跟进讨伐。因为蛮主听逃回蛮兵说,秦军有极强的山地作战能力,那些猴子一样的秦卒窜山过岭比他们不差分毫,只是没他们对山间小路熟悉才险险的逃出性命。 第三十九章 回转关中 当转过山弯的铁壁军遭袭时,未转过山弯的铁壁军后队向前涌去并散开登山,连同郡尉李智也后面大声呼喝着督促那两千郡兵向前增援,这一来李荡和几名家臣落了单,显得颇为犹豫要不要也向前赶过去。 李荡转着眼珠四下观望了一番,发现周围已经再无一个秦卒和郡兵,就轻声下了个命令,几人不向前反向后,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山弯之后的战斗上,他们反身快步向着原来羌蛮设伏的方向走去。 想法倒是很简单,不参与前面的乱战,免得被羌蛮误伤丢了性命。 只是想法很好,现实残酷。几人刚走出十几步,只听得背后呼哨一声,他们还不及回头看怎么回事,迎面的行进方向上突然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出现了四五十名郡兵,平端手弩指向他们。 李荡大惊,高喊一声:“莫要放箭,我是郡守。” 话音未落,背后又是一声呼哨,前方郡兵齐齐的扣动弩机,几十只利箭将李荡和家卫们一起射成了刺猬。 李荡望着胸前插着的四支箭尾,仰天倒了下去。 四支箭中倒是没有一支直接命中心脏,所以他只觉得胸口剧痛、呼吸困难,却还没死。模糊的视线里一个人影慢慢的出现,看着似乎是郡尉的脸在慢慢放大。 李智蹲了下来,叹息了一声:“郡守做什么不好,非要弑君谋叛?你也不要怪我,皇帝、辅王和将军嚣,都认定你联络羌蛮想要谋逆,我得陛下亲口诏令,要将你留在这里。不过陛下仁慈,你的家人族人都不会受你牵连,所以你可以安心的去了。” 李荡嘴边咧出一个惨笑,努力想要说点什么,刺穿的肺部鲜血上涌,从嘴角溢出。最终他的话还是没说出来,一口血呛出来,身体一阵抽搐后就没有了动静。 李智站起来,命令围拢在周围的百来名郡兵去砍树砍藤做担架,将李荡和这几个家卫一起抬着,回到成都还要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皇帝当时说得清楚,不要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让郡守被认为是羌蛮所害最好。李智身边这百来个人只是穿了郡兵的甲衣,实则是他从陇西带来的亲卫,忠诚度没问题。所用的弩也都调低了拉力,让箭看上去是从较远的距离射过来的。 本来李智也和李荡一样,认为皇帝只是一个昏庸的小玩闹,但皇帝吩咐他时特地提到的这些细节,让他对皇帝的观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样冷静细致算无遗策的皇帝,绝不可能是个昏庸之辈。 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就此收场。 _ 成都城外,铁壁军林立,虽万人如同一人,除了偶尔一阵微风扬起旗帜发出轻轻抖动的声音外,寂静无声。 胡亥的舆车缓慢的行出城门,公子婴和李智一左一右跨马相随。车到城外停下,李智翻身下马走到胡亥车前行了一个拜礼。 胡亥的舆车并没有挂门帘,所以李智能清楚的看到小皇帝不知是因为起的太早,还是昨晚睡得太晚,正捂着嘴哈欠连天。 “陛下入蜀,臣等未能让陛下尽兴,还发生了一些险些危及陛下之事,臣等实有罪。陛下不计臣等之罪,臣代蜀郡诸官吏谢陛下。”李智施礼毕,站直了拱手。 “好啦好啦,别跟我说这些虚头巴脑的官话。”胡亥又大大的打了个哈欠,“郡守为蛮羌所害,其家人迁往咸阳的事情朕就交给你了,务必做好。” “辅王,”他把头转向另一侧的公子婴:“李荡家人到咸阳后的安排就由你负责。” “嗨。” “李智,我还要去巡视大秦的西边,陇西郡,在我没有任命新的郡守之前,你要将郡守和郡尉的职责都做好。我所关注的采茶、制茶和商贾欲租山场植茶等事,涉及羌蛮游说和配合,都不是易事,你要多费些力气才行。若你做的好,朕就直接任你为郡守,再从咸阳委郡尉来。” “嗨。臣努力不负陛下厚望。”李智心里一阵高兴,虽然郡守和郡尉都是秩比两千石,但郡尉在蜀地这种不会发生什么战争的地方,得不了多大的军功。 李荡谋逆事件中,李智完美的执行了皇帝密诏,也因此提爵一等,但这样的好事并不是时时都有的。而做好了皇帝希望在蜀郡做好的事情,他就有可能转到比蜀郡高一等的郡任职,或者加入平灭山东反叛的军中去立军功,总之都可以离开这个平淡的蜀郡。 “对了,吕帛烧瓷之事有什么进展吗?少府派给他的匠人在没到葭萌关的时候就赶上来,然后就和吕帛先回了成都,这一晃也不少时日了。我原来还不知道蜀到身毒的通道可以让蜀地大贾获巨利,既然有此交易路线,蜀地就不仅可以向关中输茶和蜀锦,也可将瓷器与蜀锦和盐茶一同输往身毒,那蜀地的重要性就可以大大提升了。”胡亥一说到商贸就来了精神,哈欠也不打了。 “奏陛下,吕帛昨日已经回报郡府称,咸阳烧瓷匠人在都江堰东北山里找到了像是瓷土的土石,具体还要匠人将其带回咸阳确认。吕帛请郡府在确认其确为瓷土后,能准予其在彼地采土石建窑。那里原本就是蜀地烧陶的地方,因此臣已答应他一旦确认即可行文允可。” “有瓷土和能烧出瓷器,还有很长的路,这个吕帛倒是看得远,想先霸住先机。只是派给吕帛的匠人就算所寻到的确为瓷土,却未必会烧瓷。不过吕帛既然有此前瞻性,总是要支持的。那块地方暂时只批给吕帛一户吧,免得其他大贾得知后垂涎。待真的烧出瓷器后,再看吕帛的实力。若吕氏实力不足,再让其他人进入。烧瓷还急不得,但租山场植茶之事,又拖不得,需要三年才能采呢。” “嗨,臣会尽力处置。” “当个蜀郡的郡守也不易,两季植粮也是不可松懈的。好啦,这些话其实都跟你说过的,现在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一个碎嘴婆婆。不说了,我该上路了,还有一个月的蜀道风光等着朕呢。” 李智连忙行礼:“陛下反复嘱托必是要务,臣明白,恭送陛下。” _ 重新踏上金牛道。胡亥的舆车虽针对蜀道缩小了尺寸,也没用四轮车,但铜板簧还是用上了,所以相对于其他这时代的车辆而言,能够很有效的削减相当大的道路颠簸。对于胡亥这个后世的灵魂而言,车辆还是相当的颠,但与他也乘坐过的秦代车辆已经是天壤之别了。再加上天寒而在车内铺设的好几层厚厚的皮毛衬垫,可以说这时代的人再没有比他更享受了。 怀里依旧是抱着皇后,车内侍奉的宫妃换成了臧姬轮值。 景娥看胡亥只是轻轻的抚着她没有说话,于是自己也闭上眼睛假寐,只是她的手也在抚摸胡亥的手臂。 虽然这几乎是每日的常态,但臧姬看着皇帝皇后一片温馨的样子,心中也是安静祥和。 她原本只是杂役类的宫人,几乎都见不到皇帝的面,只是偶尔会耳闻说皇帝岁数不大,甚至比自己还小两岁,其他能听到的宫内传闻就差别巨大两极分化了。有说皇帝很厉害,三公九卿都对皇帝俯首帖耳;有说皇帝很昏庸,整天就知道吃玩嬉戏。 直到她被选为锦卫,才发现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居然都是事实。 当然昏庸显然是不对的,皇帝在三公九卿面前一点都不昏庸。国政她不懂,但皇帝的决断公卿们似乎并不是摄于皇帝权威而捏着鼻子接受,反而对皇帝的很多决断是真心赞同的。 可皇帝喜欢吃玩嬉戏也不是假的,就说皇帝让尚食府弄出的炒菜炖肉还有那些小点心,就确实好吃的很。 皇帝也不喜欢憋在咸阳宫里,为了安全起见皇帝跑到街市上的时候不多,去上林苑的次数可不少。少有的一次去市井,还强抢了一把民女,却是把皇后的侍婢抢回来了。 给皇帝侍寝虽然是宫中大多数宫人的期望,但她知道就凭她的容貌和地位,也就是个幻想而已。谁知道这个皇帝真的和自己听说过的君王不同,也不知哪里得到皇帝的喜爱了,稀里糊涂的就成了宫妃。而且,在她坚持下虽然只封了个最低等的才使,可皇帝除了对皇后更宠爱一些外,对其他的几个宫妃都是一律平等视之。 刻意营造的家的氛围,也让她感觉舒服,甚至比在自己家里还舒服一些,皇后也没有高低等级的区别对待,大家一起都像姊弟一样。所以所有宫妃都不嫉妒皇帝对皇后的宠爱多一些,反而很敬重这个岁数还要小一些的皇后。 现在看着皇帝抱着皇后养神的样子,臧姬甚至有点羞赧,因为皇帝显然是有点疲累,而这份疲累是不是来自昨夜自己的侍寝呢?按皇帝定下的“安全期”,昨日、今日都只有自己满足这个条件,那么今夜……她脸开始红了,心中也期待天色快点暗下来吧。 胡亥是有点儿累,可以说跟臧姬有关,也可以说无关。因为臧姬侍寝对自己往往是一种休息,另类的按摩。他感觉稍微有点儿累,是因为蜀地的事情终于有一个较好的开端,心里有一件大事放下后的那种松弛感觉。 从咸阳出发到成都,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现在返回关中,还要用一个月。胡亥苦笑着想,这年代且不说秦律中对旅行的限制,单就道路条件,也真是不适合大力发展旅游行业。在自己灵魂来自的那个时代,就算高速公路和高速铁路没有修通,绿皮车两天也就够了,现在单程就要一个月。好容易到了成都,在周边游览游览,每个景点之间的交通又是好几天。从关中到蜀郡一来一回两个多月,才游了两个景点(不算蜀道风光本身),这和后世五日游七日游差距也太大了。 “郎君在蜀地的巡视,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吗?”景娥在胡亥胸前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和姿势,突然发问。 “想要的结果?”胡亥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配合景娥,“这话应该我问你。” “还有,”他抬头笑吟吟的看着臧姬,“臧姬,你们觉得这趟蜀郡之行,玩儿的还开心吗?” 景娥笑了笑,也看着臧姬,想知道她怎么回答。 “公子带我们出来看看天下,臧姬当然觉得很开心,以前不是闷在家里,就是在宫中,如何会有这样看山看水看天地的机会呢?”臧姬从心里透出快乐。 “那就是我的小皇后以前不是闷在家里的,从留县到咸阳,市井中任意游走,所以对此并不像臧姬一样觉得有趣?”胡亥逗着景娥。 景娥抓起在她身上抚弄的那只手,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胡亥笑着抽手拍了拍景娥的小脸蛋。 “薜荔知道郎君说是带我们姊弟们出来游玩,可也知道郎君并不会单为了游玩就远远的跑一趟蜀地。”她把胡亥的手贴在脸上,“薜荔看郎君很关注植茶和烧瓷,烧瓷在关中可以进行下去,植茶好像只能在暖湿的地方吧,所以现在蜀地应是郎君植茶的最佳之地。薜荔就想,郎君到蜀地来巡视,应该是有重要的原因。” “哎,我的皇后还真是聪慧,这都瞒不过你。”胡亥先在景娥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抬眼看臧姬眼中流露出一丝艳羡,于是侧了侧腾出半边身子,“爱妃也过来让朕抱抱。” 臧姬倒是不用看景娥的眼色,这种事情实在太常见,扭了扭蹭过来趴到胡亥的身上。胡亥也亲了亲她的额头,另一只手顺势在最饱满的地方一握。 “一呢,确实是带你们出来转转,我自己也想出来转转,郎君也不喜闷在宫里,这当皇帝简直就是最尊贵的囚徒。” 胡亥发着小牢骚,“要说国事,薜荔所说的植茶确实很重要。茶和瓷,还有丝帛,以后是与西域、海外和南方贸易的主要货物。铜铁金珠盐粮麻,大秦有,域外那些国也有,而茶丝瓷,或许现在这个世上只有大秦有。薜荔跟族叔做过商货交易,当知若奇货可居,那获利将会有多大。” “郎君有时候不像个皇帝,像个商贾。”景娥抬头对着胡亥露出讥笑的表情。 “农麻为本,这是解决吃饭穿衣的最基本,商贾则是积累财富的源泉。” “你的小郎君,”他揪了揪景娥的耳朵,“你的小公子,”他揪了揪臧姬峰顶的小柔尖,“要以农桑金铁强国,也要以茶桑瓷富国。而且,我现在强力推行深耕肥土和两季种粮,一旦土地产出大增,被羁绊在土地上的人就会释放出来不少,这些人也需要给他们找一个新的生活方式。” 他向后仰了仰头:“蜀地适于植茶,然而适于植茶的地方不在平川在山地。现在山地多为山蛮和羌人所居,所以大范围植茶需要有蛮羌的配合。最基本的配合是他们不来侵扰,最好的配合则是把他们也拉到植茶、采茶、制茶中来,有钱大家一起赚。如果能达成这个效果,那些羌蛮制出的茶要依仗秦人外运销售,自然不会再来侵扰。而用蜀郡平川的双季稻谷产出去换取茶叶,又能让羌蛮们捕鱼打猎的不稳定生活稳定下来。这回郡守荡的反叛,可是为我助了一臂之力。” “公子是说,铁壁军剿灭了反叛,对羌蛮狠狠的震慑了一次。然后再给其他羌蛮与秦人共同采制茶的机会改善他们的生活,一打一拉?”臧姬发问。 胡亥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在臧姬身上揉搓着:“不错啊,臧姬也开始懂得这些事情了,不再仅是一个赳赳剑士。” 臧姬被胡亥揉捏得快控制不住要舒服的呻吟起来,赶紧在胡亥的“脏手”上拧了一下:“天天在公子身边,听也听明白一些了。” 胡亥哈哈一笑,暂时放弃了对臧姬的“凌虐”。本想回手对付自己的小皇后,再一想时候不对,还是别在景娥这儿玩火。 “我让郡尉智假郡守,除了烧瓷的事情跟他关系不大外,如果他能不仅在蒙山,且在其他山地,比如丈人山(青城山)一带,也把山羌拉进来进行植茶采茶制茶,这样蜀地有双季稻谷、有蜀锦、有井盐,还有向南的蜀身毒道,仅蜀一地就能把商贾贸易做得很有效果。茶锦运到关中,又可与西域、草原交易,对秦川的富足也极具作用。” “可公子离开成都前两天要郡尉智找开凿井盐的工匠来,说了一些事情,臣妾却是没有听懂。”臧姬说道。 “嗯,我问过郡府的官吏,早年郡尉冰(李冰)在建都江堰时发现地下盐层,于是打井取卤制盐,才有井盐。可现在的井盐都是凿大井,与水井差不多,凿深了就易塌井。我想到一法就是凿小井,碗口粗,用铁锥铁爪边砸边钻,用大竹做井壁隔地下的水层,这样也许就能把井打的很深也不坍塌了。打到盐层后注水融为卤,再拿竹筒提上来。成与不成的,看蜀郡匠人吧。” 胡亥没有跟后妃提到的是,打深井的时候还会打出火井,就是天然气井。用天然气熬盐,是自贡井盐的专利。但能不能打出火井,能不能认识到打出的是火井,就看这些井盐工匠了。自贡井盐最开始大规模采制,是宋朝的事情,现在胡亥只是想看看能不能把这一技法提前给搞出来。 “薜荔有个感觉,郡尉智既然是陇西大将军信(李信)族人,或许心中获军功的想法更重,做郡守未必是其所愿。” 胡亥听景娥这么一说,愣了愣:“先看看……或者,另选一人?” “郎君既然想要亦农亦贾,何不在巴氏、卓氏甚至吕氏中征召一人为郡丞,协助郡尉智?若尉智颇见有成效,郡丞又助以大力,郎君可调尉智为陇西守,为郎君开西域助力。” “后宫干政,后宫干政。”胡亥点着景娥的鼻子,“不过倒是个主意。嗯,巴氏已在巴郡为守,卓氏此番屈于李荡,虽也密报了咸阳,但还是商贾味道浓重,有取巧的嫌疑。吕氏……倒是可用,回头和辅王商议一下。” 胡亥一行就这样在金牛道上晃悠着,说着小话,做着小爱,看着小小的天空,到了汉中。然后,又晃悠着踏上陈仓道,继续说着小话,做着小…… 当然,该有的政务并没有荒废,比如皇帝很快就同公子婴商议了吕家的事情,并派出使者去吕家。另外,对于快传在蜀道上的应用难题,胡亥从蜀郡踏上金牛道回返的开始,就让公子婴指定了一个小吏,沿途画出所经金牛道的高低弯折,找寻一种能够提高关中到成都的快传效率方式。在原来被认为无法假设快传驿站的路段,从直线观测角度找到一些对岸点,然后用索道连接渡人渡物使驿站能正常运作,让快传的速度得以提高。 到汉中郡后,让郡府同样派出人员,对褒斜道、米仓道也再次进行考察,确定提高快传效率的方法。 总在一种环境中待着,就算处处美景也会厌烦。所以,当胡亥大军踏出陈仓道,看到关中熟悉的山水,上至皇帝下至走卒,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虽然关中要比蜀郡寒冷许多,此刻陈仓几乎都被雪野所覆盖,但除了山地曲外的其他所有人都陡增一番亲切的感觉。 雪地行车不易,但既然有现代思维的胡亥同学在,也就不是什么难题。卸掉大木车轮,换上滑雪撬,车辆行动自然自如。 咸阳宫中若遇下雪,总会有内侍第一时间清理掉,所以宫妃们也就少了玩儿雪的机会。为此胡亥特地交待,宿营时除了军营内行人的道路外,其他地方的雪留着。这让几个女孩子高兴的不得了,不但打雪仗,还堆雪人,开心的四处飞雪。襄姬在雪地上翩翩一舞,又让皇帝宫妃们大饱一次眼福。 第四十章 丝绸之路 下一站,老秦故地,西垂。 西垂之地是秦先祖所居之地,虽是群山连连,可山间之地都是优良草场,是秦非子为周天子养马得赐的封地,也依旧是现在的大秦养马之地。 胡亥与公子婴一道在西垂秦邑瞻仰祖先的故土,想着赢姓当年与犬戎奋战的艰辛与辉煌,从西垂开始一步一步走出陇西,踏向大秦的辉煌。 再下一站,丝绸之路的起点。 从先秦战国时就已经存在西域胡商长途跋涉进入关中交易,但丝绸之路的正式起源都是按张骞出使西域开始。 历史上记载的西域丝绸之路在关中有三条线路,三条线路的起点都是由长安沿渭水而上。在本故事中,自然就是从咸阳开始。 只是胡亥想去的起点是指从现有大秦边界上开始计算的起点。 丝绸之路的三条线路是: 北线:从泾川出萧关经靖远至武威,这条线路最短,但沿途缺水不易补给。 南线:从虢县(宝鸡)、上邽(天水)、狄道(临洮)、枹罕(临夏),由永靖渡黄河经由今西宁而至张掖,补给条件最好,但路途比较漫长。 中线:从上邽分道,转往金城(汉设,今兰州)过黄河前往武威,路线长度和补给的方便性都比较适中,所以就成为了后来最常用的线路。 张骞出使西域是从金城过黄河进入河西走廊。他比较不幸的是因当初秦遣北疆边军王离入山东讨伐叛军并在巨鹿大败后,由秦到汉,皆无力再在九原驻军封堵匈奴南下。匈奴冒顿单于则趁此机会重新占据了河南地,加上匈奴击败月氏占据河西走廊,所以张骞一入河西走廊就给匈奴掠到单于王庭待了十一年。 现在,咱们这个胡亥打死都不会放弃河南地,冒顿早在二世元年就已经杀了自己的老爹头曼单于,正在跟东胡周旋,估计很快就要发动并吞东胡的战争,不过还没有打败月氏占据河西走廊,所以胡亥认为此时开通西域之路是最安全的时候。 可是开通河西走廊商路并不能只着眼于当下,如果冒顿单于击败了东胡,翻回头来再打败月氏,那月氏就会如历史上那样向西一路逃窜到天山,这一来整个河西走廊就会为匈奴所有。 所以,开通河西走廊之前还需要做两件事,其一就是提醒并适当协助东胡,避免其被冒顿太快干掉,这事儿胡亥已经交代给了代国,进展如何蒯彻还没奏报。其二就是看陆贾此番出使月氏的效果,要尽力避免让匈奴占据河西走廊,必要时大秦可以出兵协助月氏抗击匈奴。 东胡也不是什么好鸟,战国时也经常南下劫掠燕国和赵国,后被燕国和赵国都胖揍过。代国现在的力量并不算很强大,所以代国协助东胡抗击匈奴不能做得太露骨,否则要是导致冒顿全力攻代,胡亥就只能让北疆边军加入对匈奴的战争。这样不但暴露秦和代的秘密关系,还会让胡亥准备抽调足够军力开拓河西走廊的目的落空。 月氏一直与秦相安无事,所以在胡亥的规划中,如果月氏遭到匈奴的攻击,那大秦的军队就必然会加入战争。秦可以向月氏承诺不侵夺其草场、不干扰其畜牧,但在当前月氏与秦没有冲突的情况下胡亥仍要组大军前进河西走廊设立城池据点,最主要的就是防范匈奴并支持月氏抵御匈奴南侵。陆贾出使月氏是和月氏结盟,并提醒对方要防范匈奴。 在胡亥的河西走廊规划中,向西扩张是一步一步进行的。第一步先到武威,第二步到张掖,第三步到酒泉并设嘉峪关(历史上嘉峪关的建立时间是明代)。嘉峪关以东目前都是月氏的游牧地,在胡亥的计划中基本到此止步。 至于是否继续发展到敦煌去设立阳关和玉门关,要看具体情况而定。而所谓具体情况就是要看嘉峪关以西与月氏交错存在的乌孙是否愿意配合大秦保持商路的通畅,不配合的话,就再向西驱逐乌孙直至玉门关。 月氏和乌孙在敦煌一带开始有了交集,并因牧场产生冲突而成为世仇。如果秦结盟月氏,乌孙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坏孩子。 从河西走廊的地势上,嘉峪关是一个卡口,商队必经之地,所以成为胡亥规划的重要节点。敦煌的阳关和玉门关一带相当开阔,商贾可行的区域宽度有几十公里,成为锁钥主要是因为在两关周边有绿洲可供补给。 胡亥当然想一路扩张到敦煌,问题在于这个时代的交通实在是太头疼,还有通讯。真把势力扩张到敦煌,军队的后勤补给就是大麻烦。就地补给,要么是迁移民户垦田或由军卒屯田,要么是向月氏游牧部落购置牛羊。 与月氏部落交易初期不会太稳定,迁户则更是只能一步一步来,还要避免和月氏产生矛盾,这也是胡亥规划一步一步走的原因。 西汉能在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设河西四郡,是当时河西走廊完全为匈奴占据,汉武帝打跑了匈奴自然可以为所欲为,而胡亥必须考虑与月氏的关系。咱们的胡亥对扩张领土没啥兴趣,打通河西走廊的目的完全是为了商贸,所以宁愿与月氏成为盟友而不愿成为敌人。 在丝绸之路的三条线路中,胡亥自然选中路,因此他的西巡终点是兰州。可在秦代还没有兰州城,也没有金城郡,胡亥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来到兰州这个黄河边上的河谷地点瞧瞧,要是很理想的话就下诏在此筑城。 陇西郡的郡治在狄道(今临洮),从狄道到兰州中间的山路似乎有点多,因此胡亥自然想要按照记忆中的历史路线,从上邽(天水)一路经由今天的定西前往兰州。 在胡亥大婚之前就让公子婴规划南巡、西巡,当然也跟公子婴说过要在陇西郡的河水边找一块能筑城之地。公子婴发快传到陇西郡,把这个重任转嫁了出去。陇西郡拿到辅王的要求自然不敢怠慢,按照描述很快就找到在当今兰州那个河谷地。陇西郡多黄土山包,能出河水向西的主要渡河点其实也没几条,倒是并不很难找。 公子婴拿着陇西郡给出的地点描述给胡亥汇报,胡亥琢磨着差不多就应该是这儿吧,这是一个比较适宜渡河的地点,河水走向也是东西向,大片的谷地……就算自己跨越两千年的记忆有偏差,这儿也是个筑城的好地方,且对着河西走廊。而且,陇西郡给出的前往路途是从上邽沿渭水上行,再转道陇中,胡亥听着越来越靠谱,于是同意了。 好像宋留的那批降卒就在陇中屯田?胡亥心想,若是地点合适,就让这批降卒开春以后前往后世称为兰州的那个河谷开始筑城。当然,光他们肯定不够,如果陈平去九原了解周文降卒的情况还不错的话,就将秦锐军调一部分过来一起筑城,并作为打通河西走廊的基础军力。 _ 在冬季的黄土高坡上行进,满目不是白就是黄,虽然这年代山上有树,而且是大木,但在这季节大木也是高耸的昏黄,所以旅途实在乏味。宫妃们也失去了欢笑,每日都是呆呆的发楞。 好在道路条件要比蜀道强的多,向西的头一段是行进在往狄道的驰道上,加了弹簧的四轮马车很舒适,所以干脆成了宫妃们的卧铺车,无聊的时候就睡觉呗。车内不缺炭炉,皇帝后妃们更不缺皮草,不怕冻着。随扈的铁壁军、山地曲等都备有老羊皮袄之类的冬装,也不会受冻。如果说在没有棉花棉袄的时代装备皮毛衣物给所有军卒不太可能,单单装备皇帝随身大军这两万多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胡亥也觉得无聊。 冬季政局稳定,天下基本休战,单从军政事务上也没有太多让人眼前一亮或者吓尿裤子的大事发生,漫漫旅途还缺乏风光,而且巨烦人的是这两天皇后和宫妃们现在全都到了不宜亲近的时候,陇西在冬天也不会有什么特产食品,食、色、性竟然都没,好不恼人。 日子无聊也要过下去,胡亥开始琢磨烧酒。之前胡亥对酸味和刺鼻味相对较弱的“御酒”用温酒的方式去除部分刺激味道,取得较好的口感,后来他又想到古代所谓“煮酒”应该是更多去除杂味儿的方式。 他并不是个酒类专家,所以不知道在黄酒的制作工艺中有一道称为“煎酒”的步骤,就是起到去除不良味道、杀菌、稳定酒质的作用。他根本没想杀菌和稳定酒质,只想着去除酸刺味儿了。 他依稀记得纯酒精的沸点是78还是80摄氏度,但这时代的酒度数很低,和水掺在一起的共沸温度应该高一些,于是在咸阳时就已经让尚食府做实验,煮到酒液面冒泡起算时间,看煮多久味道最好而酒精挥发不多。最后尚食府弄出来的酒味道在这时代绝对一流,御酒本来就是最好的酒,再让尚食府一煮,那就更好了,而且还耐放,这就是杀菌的好处。 胡亥并不保守,把尚食府弄出来的经验立即与大臣们分享。大臣们依法照做后,虽然他们家里的酒品质不能和御酒相比,可也使得味道大大提升。当然这方法也传给了景曲这种开酒楼的主儿,还有一些大臣族内酿酒的,自然也得到了这一良方。然后,此法从咸阳开始流向整个关中。 煮酒是相对较容易掌握的技法,主要是想不想的到的问题。烧酒则不然,需要制备一些专用器具才行。烧酒的原理也很简单,就是把酒中的酒精蒸发出来再冷却为液体,蒸发过程必然会有水分一同蒸发,所以酒精浓度的提高也是多次蒸馏逐步提高的。 胡亥想要烧酒有两个目的,一是想法弄出70%的酒精杀菌治伤。让太医们搞出来的“清热解毒”草药汤蘸麻布装竹管当急救药包,已经极大的降低了秦军战伤后的死亡率,但胡亥觉得还是不够,毕竟杀菌力不如酒精,其他可杀菌的化学药剂什么石炭酸之类的胡亥又不懂。 另一目的是卖到草原去,尤其是卖给匈奴人。匈奴人在漠北苦寒之地肯定欢迎烈酒,这个度数不用太高,50%多就行,比如类似伏特加就好。也可以卖给月氏,这是纯属挣钱的买卖。当然卖给匈奴人时要不经意的告诉他们,这东西产自蜀地,所以他们要想南下来抢也是够不着的,先断了这些抢劫成性之人的念想。 胡亥胡思乱想着,不留神一伸腿踢到了一堆奏简上,不由得把思绪拉回来,苦笑了一下。 当个皇帝真是太不容易了。 咱们的胡亥在复位成功后坚决果断的将大部分政务推给了三公九卿,只在关键性的问题上进行把关。 他到了秦代做了皇帝,终于不用像现代社会那样在快节奏高紧张的压力下生活,能够懒散就懒散,不想学始皇帝那样勤勉到再回压力山大的生活中。只是,他从两千年后的现代带过去了很多新思维新观念,其中弄水车、弄豆油、弄养蜂、弄石油、弄新军械、弄煤、弄灌钢、重用匠师……这些涉及到的人不算太广泛还好,而重农弄堆肥于深耕、双季稻、快传、律法改革……就不是这时代的人所能完全理解的,于是相应的请示性奏简就多了起来,这些胡亥也还能应付。 比较麻烦的事情中,防范和利用金手指尽力削弱匈奴需要随机应变,植茶烧瓷为商贸需要说服那些满口农桑为本的古旧大臣,胡亥就开始有些头疼了。而麻烦中的最麻烦,还是如何对待山东六国的反叛,如何能让自己闭关锁国的策略可以顺利实施,这是关乎大秦,也就是关乎自己这个皇帝生死攸关的事情,不但要随时关注山东事态变化,还要随时关注自己那些大臣的心态变化。 军事战略上,胡亥是一个头两个大。战场形势多变,对金手指的运用效能是很低的。 胡亥自知自己也不是什么军事家,如果强要用金手指,比如史书中项羽带七万人破釜沉舟,那是不是侦测项羽到底在哪儿渡河,然后伏兵十万半渡而击,同时在项羽后面再埋伏十万两面夹击? 要真的这么做了,恐怕大概率会害死这二十万秦军中的一半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首先项羽的斥侯不是吃素的,这时代大军团调动与埋伏不被发现并非易事,再者项羽这个战术大师也不会死板板的坚持先渡河再沉舟,必然会根据斥侯的探查结果改变战法。 所以咱们的胡亥耍着小聪明,只指定大战略,绝不去干涉将军们的具体战法。笑话,你一个后世的灵魂来指点这时代的冷兵器战法,嫌自己掌控的国家完蛋得慢么。 但就是军事大战略,胡亥一样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每想出一个策略,总是要和陈平、公子婴、冯劫等人反复商讨乃至到六英宫的军谋台让人演练一番后才能拍板。 闭关锁国的策略是最难的,目前基本是依靠胡亥身为皇帝的威势地位在强推。 刚开始胡亥提出这一策略时,谁也不知道山东反叛会闹到什么程度,大臣们也担心反叛者会像当初五国合纵攻秦时那样对秦产生几乎灭国的强大压力,所以胡亥闭关自守至少是一个最稳妥的预防措施,因此基本被接受了。谁知道山东这些反叛者这么菜,章邯带着一堆刑徒就推土机一样的一拨一拨给推平,就连声势名望最高的楚国项氏翘楚都被推进土里,这让大臣们“强秦无敌”的骄傲感又蠢蠢欲动起来。公卿朝议中再提到撤回秦锐军休整,准备封关闭国时,除了曹参这种忧国忧民的跳出来直言,其他公卿虽然不敢公然去触犯皇帝权威,但已经开始用沉默的方式进行对抗了。 骄兵必败!项梁就是这么死的。 所以胡亥一方面对敢于直言、一心为民的曹参同学用平乱后无力赈粮进行明堵,另一方面暗中指使王离准备打败仗,希望能用这种主动战败来给秦臣“秦军必胜”的骄傲泼一盆凉水。 让王离主动战败的想法他都没敢跟更多人说,只是跟陈平讨论过。陈平是他弄到咸阳并迅速升到高位的人,陈平娶了胡亥的奶妈,陈平又是一个会审时度势的人,知道自己只能与皇帝死死的捆在一起才能保住现有的地位,所以陈平对他的忠诚度是最高的,而且胡亥知道史书中的陈平也是汉初几大谋臣之一,脑子绝对够用。 但单这样是不够的,始皇帝并吞六国何等的伟业,作为始皇帝指定的接班人却将先辈的努力丢了个干干净净,怎么也说不过去,所以胡亥才要开拓河西走廊,以这一开疆拓土的功绩尽量抵消丢掉山东的不良影响,同时也对遵诏主动战败的王离进行一定的补偿。 “难啊,”胡亥拿起一卷奏简打开看了两眼,又丢下,“操这么多心,受这么多累,还整天关在宫里像个囚犯,想逛个街市都要大批保镖跟着,特么这皇帝当着有啥意思!” “不当皇帝让你穿过来当个百姓如何?”胡亥的小脑袋中另一个声音讥讽着:“且不说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日两餐都闹心,就那些严苛的秦律,动辄得咎,出门都举步维艰还要去官府申请‘传’,你乐意不?还有你后宫那几个千娇百媚的小萝莉,当个百姓你能拥有?装特么什么大尾巴狼!” 也是,装什么大尾巴狼,自己已经达到秦穿的最高境界了。胡亥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有点怀念在两千年后和一帮狐朋狗友一起喝酒吹牛打屁的时光……他重新拿起奏简看了起来。 这回他看的很专注,舆车停下来他没感觉,舆车又走起来他还是没感觉,不知道相对宽大的四轮马车已经上来了一个人,不知道那个人在小炭炉上烧水冲茶,只是自顾自的看着奏简,在上面批写着。直到两只温润的小手捧着一盏茶递了过来,才猛醒般的抬起了头。 “郎君也不要太过劳累了,”景娥笑殷殷的说道:“海红她们都已经睡了好几觉了,也就郎君还在操劳政事。” 胡亥接过茶碗的同时也没忘在景娥的小玉手上摸一把:“郎君是明君,嗯嗯,明君怎么能像昏君一般就知道享乐呢?” 他说的义正词严。 “当然当然,郎君是历代秦君当中最明最明的明君了。”景娥掩口噗嗤一笑。 “哎,”胡亥被景娥堵得无话可说,敲了敲车厢,舆车停了下来,禽卑上车。 “把这堆奏简拿去给辅王。” 禽卑抱起奏简下了车。 胡亥一伸手把景娥从对面拉过来抱在怀里:“好像后天,似乎可以做一些什么事情了?” 景娥没说话,在胡亥的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 _ 路途再遥远,只要坚持走,终有抵达的时刻。 胡亥巡游大军抵达陇中,也就是今天定西市的位置,宋留那批降卒,以及后来在与项氏楚军战斗中俘虏的人,都被送到这里安置了。 咱们的胡亥两千年后并没有到过这里,他只是在后世地图上大致知道兰州东面有这么个地方,再根据秦代的那种比较粗略的地图选定了这么个点。到了地方一看,连他自己都直摇头。 这里只是黄土山岭中的一个小谷地,整体的面积并不大,此时冬天看着谷地里唯一一条并不宽阔的小河,冰冻河面似乎也不会有多少水,冰流在河沙之间弯来弯去。其余的地方都是一个一个的黄土山包,灌木和树木杂乱的生长着,看这样子真要想在这儿垦田,闹不好要玩玩梯田才行。可这么小水流的河,梯田怎么浇水?水力水车都无法安置,更不要说高处梯田的灌溉了。 第四十一章 河西走廊规划 要按咱们有现代思维的胡亥看,也只能沿着这个小河的河谷地带垦殖一部分农田,而且此地本已有一些原住民的田亩…… “罪民参拜陛下。”宋留被招进了胡亥御营的御帐内,在帐口就趴下行正拜礼。 “起来,近前坐下说话。”胡亥很和蔼可亲的说。 “喏……呃,嗨。”宋留没敢抬头,盯着自己脚前两侧的地面向前小步走到前面,转身在一侧的空席案后跪坐。 “朕允你抬头说话,别总低着头了。” 宋留抬眼向主位上的皇帝看了一眼,心中还是很紧张,不过他也比较惊异的看到,原来皇帝只是一个少年人。 “还有,你在这儿负责所有降卒的事情,我记得应该也给你封了屯田都尉的官职,所以不要说什么罪民罪臣之类的,愿意在大秦做事,就是朕的臣子。” “罪……臣谢陛下宽宏。” 胡亥心说,你是要谢我宽宏,要不是本皇帝,那个历史上不知真假的二世皇帝早就把你车裂了。 “陛下召你来,是想问问降卒的安置情况,还有这几个月都做了些什么。”公子婴在宋留对面席案上问道。 “臣奏陛下,蒙陛下恩典不杀,降卒们都很感念陛下恩德。”宋留不知道这个小皇帝的性情,可是能够作为反叛的降将有这个面君的机会,说明皇帝对他还是重视的。 在山东都说皇帝昏庸,但在这寒冷冬季里皇帝能踏雪而至如此偏远之地,这可不是昏君能干的事情。 “陛下,臣刚至此地时觉得狭小且水源不足,且已有百姓垦田,荒地不多。但本地官吏带臣看了一下,发现此地大量垦建了很多梯田,且本地百姓皆称谷间不靠水的地基本仍保留为草场,真正产粮多为梯田。所以这数月来臣领降卒在一些山台上筑垦了大片梯田,并按梯田位置修筑土屋居住,待春日雪融地暖后即可播种。” “靠天吃饭?”胡亥有些惊讶。 “嗨。百姓说此地雨水和雪水基本可保谷禾生长。” 胡亥想了想后世的西安,比较了一下现在的咸阳,这会儿正是关中全年气候整体较暖的时候,风调雨顺也属正常。到宋朝基本放弃长安为都城时,就是因为关中气候变冷而干旱。 实际上在隋朝就已经有隋文帝到洛阳“就食”的情况了,隋唐时就应是关中气候出现显着变化的开始。 “粮秣、农具的供给是否足用,越冬的烧柴和衣物是否齐备,有否冻死人?”胡亥盯着宋留的眼睛。 宋留抬眼发现皇帝盯着他,略显慌乱,不过还是鼓足勇气回答:“粮秣供给是按每人每日四斤,肯定够了,郡府也发来了衣被等物,柴炭则是我等组织上山采伐的,也足用。只是降卒中的楚地偏东南人,不少从未经受过此地苦寒,还是有人扛不住冻病而亡。” 他说完觉得不妥,这不是说皇帝对他们不好吗?赶紧又补充了道:“不过病亡之人不多,现臣所领已有三万余人,冻亡者总共不到百人。” “那还好。”胡亥转头对公子婴说道:“看来陇西郡守做事还是比较稳妥。” 接着他又转回目光:“宋留,就你估计,可开出的梯田能有多少顷?” “陛下,现在臣领降卒已开出约万五顷,主要是时间尚短,梯田需用石头筑围,不是单独垦田,不能太快。” 胡亥很赞赏的对宋留点头:“那是,也不能太急迫,田地开垦还是要稳妥,毕竟不是只用一年两年。” 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的想法有一些变化,这边已做好的梯田就留给陇西郡吧。我此行还要再向西北直到河水边,你把这里的事情安排一下,然后随我前往。我打算在河水边筑一城,到时候你的人先筑城,然后再看那边可垦田多少。我不妨告诉你,我准备向河水西的走廊地带拓展商路,所以你也可以先安排人去问问他们,是否愿意作为秦军为大秦向西开拓。另外查看一下沿途道路情况,在筑城之前把必要的道路也修一下。” 胡亥一连串的说了这么多话,停下来先让宋留消化一下。 等了十几息后,他继续说道:“如果你认为你能控制住你的人,无论筑路还是筑城,我都让你自己组织。粮秣工具不用担心,我会派兵防止你的人逃跑,但不会督工,所以具体需要多少时间完成多少事,你们自己报。” 这显然已经是对宋留的绝大信任,让宋留颇为感动:“臣一定尽力,不使陛下失望。只是要筑城筑路,臣这三万卒恐不足……” “一定不足,所以你先随我查勘。我的军中带有筑城匠师,到河水后,你们再商讨。” “嗨。” _ 代郡,朔风呼啸,雪沫乱飞。 一队骑军约有千人护着两辆辎车,停留在秦长城的关口内,这个地方大约是在今天张家口附近,在秦境内属于雁门郡和代郡的交界,往北就是匈奴与东胡的交界区域,往东则是军都陉,被现在韩广的燕国控制着。 “大王就送到这儿吧,臣往东胡王庭千里,往返估计要两月到三月,回到晋阳差不多要到夏初了。这段时间代国就要大王独自多费心。”蒯彻向李左车深施一礼。 “国相说的什么话,这不但是遵皇帝诏应作的事情,也是减少代国被东胡侵扰的一个机会。若国相能说服东胡王则佳,即使不能说服其重视匈奴,也能查勘一下地形,为日后侧击匈奴做准备。”李左车双手扶起蒯彻。 “臣对说服东胡王没什么把握。草原上传东胡向冒顿单于索要珠宝,要单于的宝马,甚至还要单于的阏氏,冒顿都给了,臣以为这是单于骄兵之计,东胡也必然因此正轻视冒顿。此时臣使东胡,告诫其防范匈奴,其王很难入耳,所以还是要在匈奴伐东胡时想办法扰乱其步伐。” 蒯彻稍带无奈的摊了摊手:“臣有一个初步方略,可惜皇帝现在应该在陇西郡吧,即使奏上也不能很快得到诏命。不过臣使东胡时,王上可待皇帝归咸阳后上奏,即请皇帝授权予王上,必要时可使雁门郡内的北疆军与代军分兵同时袭扰匈奴,让冒顿伐东胡不得全功。” “这会不会传出去让秦代之间的关系……”李左车有些犹豫。 “这个臣也想过。一则代郡与雁门郡地处北边,讯息本来就不畅。现在天下目光都集聚在山东,臣想应无人关注北边草原上的事情。二则,请雁门军同出草原,并不需要大军,可出楼烦军万骑,我代国也出万骑,游击匈奴后方部落。冒顿伐东胡必将堪战之卒尽皆驱策,后方部族当无还手之力,这样一来就会大乱冒顿的军心而不能全力击东胡。” “只是如此一来,我代国和雁门边军就会为匈奴所痛恨,会不会因此引冒顿来袭?” 蒯彻微微一笑:“现在匈奴东有东胡,西有月氏,南有大秦,当其伐东胡时若被秦代所扰,恐怕他们也只能忍了。即使忍不下这口气,匈奴也不敢大举攻秦,北疆边军二十万,不是冒顿现在啃得动的。名义上我代国是叛秦立国,若冒顿知道这一点,倒很有可能来攻代。只是他们若全力攻代,代国对草原的正面相对狭小,秦雁门郡就在侧旁,且对草原的正面宽大,说不好匈奴人就可能误攻雁门。” “即使匈奴专心攻代,冒顿单于对于侧旁的秦雁门也无法放心。单为泄一时之愤而冒此风险,臣觉得不应是冒顿的性格,他能受东胡索要金珠宝马和阏氏之辱,说明他心机很深。而且,”蒯彻自信的看着李左车:“就算匈奴全力攻代,大王训练出来的代军,又何惧之?” 李左车也笑了:“国相分析的很有道理,不过国相忽视了一件事,现在皇帝建立的那个快传速度很高,寡人返回晋阳后即将国相的意思上奏皇帝,陇西也有快传,相信皇帝用不了十日就能看到寡人的奏章。” “那是臣虑不周了,如此,臣拜别大王。”蒯彻又是深施一礼。 “国相无论成败,都尽快安然回返,寡人将望北盼之。”李左车再次扶起蒯彻。 兰州位置的黄河岸。 胡亥裹着皮裘像一头小毛熊一样看着白茫茫的河水冰面,嘴里却在问:“宋留,这块谷地若筑一大城,外加垦田,是不是足够大?” 宋留虽然知道皇帝没有看着他,但仍然连连点头:“陛下,足够了。” 胡亥颇具雄心:“我要在此筑一城,并建仓廪,为西征河西走廊的秦军存放粮秣辎重,并使往来商贾歇脚补充。” 他转头看着宋留:“从你自己的想法上,还有你所领的三万卒想法上,你们是愿意就在此授田定居做个农人呢,还是愿意从军向西,博取军功呢?” 宋留想了想,小心翼翼的回答:“陛下,当初陛下恩典,未斩杀臣等叛秦罪人,并说肯携家而来者,罪皆免。臣所属三万降卒中,有一万六千余是从三川和南阳携全家而至,这数月陛下赐粮衣,他们都非常感念陛下恩德,所以这部分人当中愿为陛下效死者反而要比未携家或干脆无家之人要多。” 他更加小心的恳请着:“不过陛下提及筑路与筑城,臣请陛下示,愿从军者自当依军令行,若不愿从军者,是以徭役论,还是按刑徒论?” 公子婴在旁边插话:“都尉,若已携家而至则非刑徒,按徭役,超过秦律徭役时长既可抵以后数年当服徭役,也可将多余徭役天数按屯田计,以陇西郡每户百亩收获均值发与相应粮粟。无家又不愿从军则仍为屯田刑徒,也就不算徭役了,可按陇西垦田收获均值,扣三成后发与,也要逐步偿还这数月先期提供的粮秣衣物所费。” 任嚣也接着公子婴的话头继续说:“愿从军者,这数月的粮秣衣物供给按军卒论,无须偿还,包括所携家人耗用。携家已非刑徒且不愿从军者,筑城既按徭役,官府当供粮秣工具,也无需偿还,但开始筑路筑城前数月官府所供粮秣衣物,按理需在日后垦田或筑城所获中偿付。然不愿从军而仍为屯田刑徒者,以筑城替垦田,就按辅王才所说方式计。” 宋留努力在心中计算着,虽然他数算也好不到哪儿去。 按公子婴和任嚣的说法,表面看不带家口而愿意从军的收获最少,也不能抵徭役,也不能得工粮。带家口的人愿意从军的好处最大,先是这数月的消耗不需要偿还,然后这些家口参与筑路筑城按秦律连徭役都不算(家有从军者免徭役),直接可得粮粟。而携家而至又不从军的那些人则次之,需要偿还这数月官府所供粮衣。不从军无家口的屯田刑徒,要在所得中扣三成,还要偿还官府先前提供的粮秣衣物,只比单身从军的强。 这一套计算法实际上是鼓励那些带着家口来陇西的降卒继续从军,有家口在此让这些军卒有牵挂,更愿意去搏军功,战斗力最强。单身从军虽然看起来收益率最低,但因秦的军功爵制深入人心,也是有人愿意赌命的。单身不从军,那就被秦克扣掉三成收获,也能活得还可以。 宋留用了好一阵子时间才把一套计算理解了,觉得皇帝这是照顾了所有人,没什么强压逼迫的蛮横,而且筑路筑城不会有什么官府的人来只要工期草菅人命,而是自己这帮人根据实际情况尽力,不由得对皇帝的忠心又增加了几分。 “陛下,臣一定将此转告所有臣所属之人,并与匠师再次确定期限,努力在入冬前完成筑路与筑城。臣现在所领,连家口在内近六万众,筑路与筑城的壮夫可有三万五左右。适才臣与匠师初步问过,若要冬日前完成,匠师言至少还需六万以上壮夫,这个……” “这个我先前已说过,会调给你的。但有一样,你的壮夫无论是否从军,都要定期轮换接受军阵习练。就算不愿从军之人,在这边陲之地,必要时也需要上战阵以维护尔等辛勤所得田地和收获。我会调六万卒与你,筑路城由你指挥,习军阵则由随同而至的军将指挥。” “臣一定尽臣所能,不负陛下。” 宋留行礼后离开去找匠师了,一直没说话站在后面的陆贾走过来补位。一阵寒风吹过,陆贾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客卿这两月劳顿,” “陛下也同样劳顿。” 胡亥立起了眉毛:“客卿这是讥讽朕?朕游山玩水两个月,你说朕劳顿?该杀!” 陆贾一脸惶恐:“陛下恕臣妄言之罪。只是臣听说陛下入蜀,破解了郡守的反叛,还借此拉拢了羌蛮,让陛下在蜀中兴商贾富国的大计前景顺利。所以臣思,陛下虽以游玩为名,实则思虑天下大业。陛下出蜀后又雪野山地远途跋涉到河水,臣确实觉得陛下劳顿。” 胡亥哈哈大笑:“客卿这奉承的水准大涨啊,朕心甚喜。” 陆贾一收刚才的惶恐,微笑着:“陛下在臣下们面前,就无需如此了,或许山东百姓不知陛下,臣等已深知陛下。” “那不行。”胡亥一脸正儿八经:“做戏要做全套,不然以后谁还认为朕是昏君。” “呃,陛下英明。”陆贾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了,这个小皇帝居然把口舌如簧的策士贾弄得无言以对,也是异数。 “陛下,”陆贾赶紧转换话题:“臣去月氏,月氏王对大秦非常感恩,皆因大秦历年来在月氏遇到雪灾或草原旱灾时,总能向月氏提供粮粟度灾,此番臣又带去奶茶制法,月氏王公贵族都甚为喜爱,对陛下所赐瓷器也都叹为观止。月氏王让臣向陛下表示月氏愿一直与大秦为兄弟友邦。” “那么,月氏对我欲穿越他们的领地建立商路是何想法?”胡亥也不开玩笑了,问起他最关注的事情。 “臣得陛下诏,可自行做主一些事情,所以臣将陛下所言不侵草场,不扰部族游牧等条件说与月氏王,月氏王虽然因此对大秦西扩的戒心有所放松,然犹有疑虑。臣又代陛下许诺,若匈奴南侵至河西走廊,秦将与月氏同御之。且秦将与月氏扩大交易,逢灾交易粮粟会一直继续,还可向月氏提供甲兵以抵御匈奴。” “那么你认为,我们向月氏提供的甲兵,会不会被其用来侵扰我们?”胡亥这话问的很正常,也是所有知道这种交易的人第一反应。不过实际上胡亥并不在乎月氏人是不是会来侵扰,真要敢来侵扰倒给了他一个完全占据河西走廊的借口,他这实际是考陆贾呢。 “陛下,单就陇西郡而言,是不易受到月氏侵扰的,这边靠边境的黄土坡地为主,虽有草场但处群山中,农耕多为梯田也缺乏人口,陛下这一路行来也都看到了。陇西谷地中草场倒是繁茂,可要让月氏人渡河水来占草场,他们似乎也不愿惹这等事,现有的草场开阔易牧,已足够其用。北地郡倒是月氏可侵扰劫掠之佳地,还被卑移山截断来路,恰恰只能从祁连山与卑移山之间河西走廊进入,而陛下既然要开通河西商路,月氏又如何敢于在这种地方和大秦对阵呢?”陆贾非常坦然。 卑移山,即贺兰山,又称阿拉善山,贺兰山这个名字在隋代才有记载,而卑移山这个名字则记载在《汉书》当中,比较靠近本故事所处时代。其实祁连山古时与昆仑山也是混在一起的,祁连山这个名字来自古匈奴语,意为“天山”。 “陛下若要让月氏能够抗住匈奴南侵,则在武力上需要有所协助。河西走廊是一串串绿洲草场所组成,出河水向西的第一块绿洲与此地之间皆为山谷道路,月氏要来侵扰也是不易。而且,月氏王庭正如陛下早先所说,距此还在二千里之外,所以大部分月氏部落都在此地以西第一块绿洲的西面。月氏王庭向西千里外则是乌孙国,位于月氏与楼兰之间。” _ 《史记·大宛列传》中张骞给汉武帝的报告,说“始月氏居敦煌、祁连间。”意思是以前月氏是居于敦煌和祁连山之间,当然后来月氏被匈奴赶到了新疆一带,变成了大月氏国。 在秦二世、汉高祖时代,月氏与乌孙之间的疆界在哪儿,史书中并无明确说法。有一说是月氏与乌孙在这时期以张掖之山丹县为界,直到月氏败乌孙并杀其王,才将领土扩张到敦煌。 不过这个说法在时间上又与匈奴败月氏的时间有诸多冲突。 从黄河边真要走到敦煌,那从兰州算起至少也有三千秦里以上的路途,所以即便单纯为了本故事的时间轴考虑也需要折中一下,所以本故事就将月氏王庭放在后来的敦煌和山丹之间,即酒泉附近。 _ “那你能在两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往返,还真的非常劳顿了,至少比我是劳顿的太多。看你的脸都被风吹日晒的变成紫色了。”胡亥有些感慨,“此行损失如何?” “臣带双马骑卒二百,归来时只剩不足百五十数了。” “损失的那些骑卒,回咸阳后都按战亡予以抚恤吧。” 胡亥心说,你比历史上的张骞幸福多了,张骞带着一百多人出去,十几年后得以回返长安时,就剩下了他和一个名叫堂邑父的,两个人。 “此路如此难行,也是我想要在河西走廊筑城的原因,可为商贾们提供中间供给和休息的地方,也可驻军防范匈奴南侵。”胡亥想了想,“卿想必已将沿途道路、地形绘制地图,我们还需要考虑快传驿站的设置,不然两三千里,讯息传递靠一般驿马,又要十几日才能传回了。” “陛下,臣已经考虑到这一层。按可直视的距离算,至少可每四十里设一快传传驿站,但臣认为这个距离下人目已无法分辨快传木臂的动作。” 第四十二章 赵人的恐惧 陆贾接着说道:“如果距离拉近,则在这样的荒僻之地驿站数目又太多,需要大量人手和供给。所以臣建议每三十里设一驿,不用木臂传讯,只用灯号夜传,臣已将合适地点都标在图上。臣觉得河西驿站与关中应有所不同,可将其也设置为商贾落脚地,并驻军两屯,建为堡城以抗可能的侵扰。” “客卿有心了,我有客卿这样的智士相辅,真是一大幸事。” “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陈平去过九原后原定就是要赶到陇西与皇帝会合,虽然从九原到陇西都在大秦版图内行进,可也有二千四、五百里的路途,并不比陆贾走的距离近,只是他去九原时皇帝准他走直道,因此快了不少,可回来就没那么好的道路了,因此他也是在紧赶慢赶。 胡亥因给工匠留出时间快速考察此地筑城的条件所以停留了几天,而陈平直到胡亥准备起驾从河水返回咸阳时才终于赶到。 这时代的交通,咱们的胡亥从被陈平从黄河里面救起开始就领教了不少,这回南巡加西巡,又对这时代的纯陆路交通有了深刻感受,所以自然不会怪罪陈平的姗姗来迟。 陈平带回来的九原降卒消息也跟宋留手下那批降卒差不多,有愿意重新从军的,也有不愿意的,不过那边的田地、水渠都已经具备了相当好的状态,所以降卒们全都愿意在匈奴南侵时拿起武器,保家卫国。卫不卫国或许只是个口号,保住现在的新家园那是完全具备共识的。 胡亥觉得这样也很好,他准备从章邯的秦锐军中抽调七万来陇西,宋留手中的降卒里在筑路和筑城完毕后,大约能征召万卒,胡亥就准备用这八万人组建河西军。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入春了,王离的北疆军和章邯的秦锐军的大换防马上就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在稳步进行。胡亥考虑要与月氏人合作共同抵御匈奴人可能的南侵,河西军至少需要五万骑军,剩下三万步卒则是胡亥按历史上的武威、张掖和酒泉筑城后的守军。 在河西走廊筑城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虽然陆贾的使团中也带有匠人寻找石灰石等筑城矿藏,但因为使团每日都是急匆匆的赶路为主,所以匠人并没有太多时间游离于使团路途之外找矿,只能远远的观望山峦粗略判定是否可能有石灰石的山,以及看看脚下是否有适宜建屋筑城的土。 在胡亥得到的消息中,匈奴现在还没攻击东胡,但估计在开春后,最迟在秋季,冒顿就会灭掉东胡。 如果今年匈奴没有去打东胡那当然最好,胡亥所具备的准备时间更充裕。可如果今年匈奴灭东胡成功,那明年匈奴就很能向月氏开第一刀。 据此判断,向河西走廊的发展速度上,在今天武威的位置筑起河西走廊第一城应该在今年完成最好,而从陇中筑路到今天兰州的位置,再加上筑城都需要在今年完成,没那么多人手啊。从现有宋留所要求的人力上,今年也就是完成陇中到兰州筑路和兰州筑城。 胡亥、公子婴、陆贾、陈平在回咸阳途中聚到胡亥相对宽大的四轮马车中讨论了好几次,仍然觉得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从九原降卒中调七万人来陇中专事筑路筑城,另调五到七万卒专事在武威筑姑臧城,两边一同进行。 胡亥为这事想得脑瓜仁疼。疼着疼着,老秦故都,赢姓宗庙所在地,雍都到了。 秦国有十九位国君以雍都为都城,前后近三百年。始皇帝亲政前来雍都宗庙祭告祖先,所居蕲年宫就是嫪毐反叛时所要攻击的地方,还有考古发现的羽阳宫也在雍都。 胡亥在出蜀后既然去了西垂之地,那返回咸阳也必然会和公子婴一起到雍城祭拜宗庙祖先。 祭拜礼仪之类的事情完成后,在蕲年宫内,君臣几人再次讨论筑路筑城的事情。这回,任嚣也参与进来并提出了一个疑问:河水岸边筑城真的很必要吗? 任嚣一路上带领铁壁军,没有参加过这个问题的商讨,现在偶然加入讨论就提出了这样的疑问,使胡亥等人一下恍然大悟,几个人都太沉浸在预设条件里了。 这一来问题就算基本解决,即先在陇中到河水岸筑路,尽量在夏季过半时完成,然后全军西行至武威,用剩下的半个夏天和整个秋天,筑城,并在城中过冬。 此时陈平又提出,如果匈奴伐东胡能够被代军和雁门军骚扰,没有达成毕其功于一役,那匈奴或许会停止伐东胡,或转而向代军和雁门军寻仇,这样月氏被匈奴攻击的时间可能就会后延。 蒯彻出使东胡的消息胡亥早就得到了,只是结果还需要等他回到代国才能知道。就像蒯彻说的,不管东胡是否能相信匈奴可能来攻击,代军与雁门军在匈奴伐东胡中进行骚扰是必须进行的,所以胡亥直接就批准了李左车的密奏,并传诏章邯,在其换防北疆后需要知道并到时配合进行调动,这一支万卒的楼烦骑军也不会换防到山东平乱。 “还是以匈奴明年就会来伐月氏作为预设前提条件。”胡亥不想赌。 “陛下,臣想到一个问题。”陆贾稍显犹豫的说道。 “说吧。” “现在月氏实际上很强大。我等在河西确定的第一块绿洲在姑臧山下,暂且就称将在其地所筑城为姑臧城。姑臧城一带早先是乌孙人占据,还修了一个土围子,叫做赤乌镇。后来月氏将乌孙人赶走才成了月氏人的地盘。” 陆贾起身走到地图挂架前,这一地图增加有河西走廊的部分,他以手指点着:“月氏现在是从西方阻挡匈奴人向西扩展,东胡则在东方挡住匈奴东扩,匈奴只能在阴山北寒凉地带游牧,生存条件远比月氏人差。因大秦北疆军堵住了阴山山口设九原郡,使匈奴人南下重占河南地的想法也无法实行。现在匈奴人实际上被挤压在一块一年中只有少数几个月才有水草可供放牧的地方,所以需要扩展草场的压力极大。” “冒顿单于伐东胡的目的不是为了扩大生存地域,而是避免东胡扯他的后腿,让他不能全力向西从强大的月氏人手中获取河西走廊草场。问题就在于,月氏人因强大而轻视匈奴,也因此对大秦向西开拓商路并与之共同抵御匈奴并不很热衷。臣出使月氏王庭时,月氏王一是对大秦向西筑城开路并不在意,只要不和他争夺草场就行;二是多一分力量总是好的,有大秦作为盟友,还能向月氏人提供甲兵,更可以助其辖制乌孙人,月氏王乐见其成。但从骨子里至少现在月氏王仍未将匈奴看作大患,在其眼中,乌孙小国的危害都高于匈奴。” “陛下,客卿此言倒让臣觉得……”陈平有点欲语还休。 “哎,你们俩今儿是怎么了?要说就说,吞吞吐吐的。”胡亥想到这二位恐怕是有什么事情想到一起去了,而这事情显然和之前的策略有些相悖,所以不好意思直说。 “陛下,臣以为,客卿所言月氏人的状况下,大秦向西开拓商路的方略不妨先放一放,另外让代国和雁门楼烦军骚扰匈奴伐东胡也可重新考虑。陛下,臣认为匈奴伐东胡若只是想解除其西扩的后方之患,那不妨就任其所为。当匈奴挥戈向西伐月氏时,我等可待月氏人败后再重谈结盟之事。臣相信以客卿所言月氏人之强大,败一场还不至让其立即退出河西走廊西遁。”陈平颇为胸有成竹。 历史上匈奴在击败东胡之后转头向西确实一战就击败了月氏,踏入河西走廊一只脚,但真正把月氏人彻底赶到新疆那边,则又是二三十年后的事情了。 “那万一月氏人一败即逃呢?”胡亥虽然知道历史,可现在他不能相信原有的历史,因为原有的历史不是像他现在这样发展的,蝴蝶效应很可怕。 “逃就逃了,我等再从匈奴口中夺。以大秦的坚甲利兵,从大将军恬(蒙恬)击胡尽逐匈奴于阴山之北看,大秦铁骑也并不逊于匈奴,还省的与月氏共享河西。”任嚣淡然的回应着。 胡亥心想,这大约可以代表军方的态度。想必军方认为与月氏合作共享河西受到的约束太多,以后要是遇到月氏某个部落和秦军发生冲突,解决起来还要通过和谈,太麻烦,不如直接占了,完全归属大秦更简单。 “将军嚣豪气干云啊。”胡亥先夸了一句,“不过能避免直接用大秦人的血来换取疆土,那还是尽量避免为好。且直接由秦军作战,辎重粮秣的压力也太大。” “陛下,臣觉得既然东胡和月氏现在均不以匈奴为意,上卿和客卿的意思就是先让他们去吃苦头好了。”公子婴微笑着总结:“既然现在我们筑路和筑城的力量不足,不若专心先将到陛下选定的河水东岸筑城地的道路修好,能驰四轮革车,然后再在河水岸边筑城,在今年和明年做好这两件事情,视月氏与匈奴的情况再定。若匈奴明年伐月氏,月氏能胜秦可观望之,月氏若败则必然会邀秦相助,我等再出兵相帮。” “那东胡那边就坐视其亡乎?”胡亥拽了一句文。 “东胡亦为狼子。”陆贾说:“也曾南侵燕赵之地,所以其亡否与秦关系不大。匈奴若灭东胡而全力击月氏,那时由代与雁门出兵击匈奴后路,可能效果最好。若匈奴不伐月氏而先南侵雁门及代,那我大秦也无畏。” “善,那就按此方略准备。”胡亥从谏如流的一锤定音:“诏李左车,若东胡与代结盟之意不浓,无需强求。然雁门楼烦军和代军亦要做好准备,既然蒯彻出使东胡已表善意,匈奴伐其时,其或将求助,代军与雁门楼烦军也可应所求袭扰匈奴后路,但不必与匈奴主力军硬碰。” “至于河西……河水岸边新城就先定名为金城,若河西商路拓成,即以此城作为向出入关中的胡商收取商赋的地点,必将日进斗金。”胡亥的嘴咧出一个金元宝的形状,“先修陇西驰道至金城的商路,然后筑金城,入秦胡商在非军用时可走驰道,便捷商贾运货,但走驰道需额外收费,不走驰道则不收费。”胡亥把现今的高速公路收费给用上了。 …… 说到商业,任嚣就插不上话了。他虽然在百越也做了多年的政务,但一直也没有太涉及商业,本来胡亥兴商之举在多数秦臣中都没太多概念,但既然皇帝是农桑工商并举,并没有偏废农桑,所以秦臣们虽然心里小嘀咕,但也没有太大抗力。 任嚣此番回到关中,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个皇帝的平易。当初始皇帝时大臣奏事那种开口“冒死”、闭口“万死”的谦卑在二世皇帝这儿一概都免。这些当下最得宠的大臣与皇帝议事几乎都是想说啥说啥的姿态,这让任嚣颇为惊讶,但也更喜欢这种模式。 方式可以很平易,但皇帝的权威依旧不可小觑。这一路上任嚣很清楚的看到,这个小皇帝一点儿都不简单。而且身边的武力也太过强大,宫中三卫、山地曲和铁壁军就是皇帝的私兵,除非你能调动五万以上的军队围攻皇帝,否则就完全没有成功的机会。问题是,其他大秦武力如中尉军、秦锐、北疆军的将领,谁又会反这样的皇帝呢?小皇帝掌握军权的能力并不弱。 任嚣以他铁鹰锐士的敏锐也看出,那些总跟随在皇帝身边的十来个风摆河柳一样的宫人并不是就会打扇的摆设,谁要是忽略这些小女人,想要玩儿当年荆轲近身刺驾的把戏,那这些小宫人恐怕当即就会在刺客身上先添几个透明窟窿。 _ 胡亥就这么一路与近臣们讨论着,一路浩浩荡荡的返回了咸阳。离开时初雪未落,回来时河柳新绿,这个冬天不寂寞。 芙蕖、菡萏等宫妃这一路也玩儿够了,尤其是在出了蜀道后在陇西郡的往返中,道路景色荒芜,让她们觉得好生无趣。不过荒淫的小皇帝居然在四轮马车中和时间合适的人做皇帝后妃之间合适做的事情,倒是平添了不少新奇,这也多少减弱了路途漫漫而无聊的境况。反正铁壁军卒原本就是内侍,对皇帝做这种事情向来也是视若无睹的。 哪儿好也没家里好,到家后那种旅途的身心俱疲,着实让菡萏、芙蕖和海红抱头大睡了好几天。 胡亥还好,一路上每天睡前起后坚持拟禽术,所以虽然回到咸阳宫也觉得疲惫,但一两天就缓过劲儿来了。景娥、臧姬是剑女,同样睡前起后每日不辍练剑。襄姬是舞者,也是每日习练,所以她们和胡亥一样很快恢复。 途中对河西方略的最后敲定结果,在公卿朝议上又进行了几轮商讨,最终决定下来。胡亥还为参加筑路筑城的单身未抵满刑期军卒开出了新优惠条件:一年抵两年刑期。这样就为从章邯替换回来的秦锐军卒中,调几万去陇西又增加了部分吸引力,减少了这些军卒的不满。 公卿们也都看到秦锐刑徒的战力,所以对皇帝这个想法也没什么抵触。胡亥还诏令匠师台研究筑路筑城中的安全措施,尽力降低工程中的人员伤亡。古时徭役筑建中基本不太考虑这些,百姓在君臣眼中都是蝼蚁。再加上不理匈奴是否会攻伐东胡和月氏,为工期提供了很大余度,也无需赶工造成一些不必要的施工伤亡。 胡亥心中这一件很重要的大事终于落到实处,下一件大事又该是什么呢? 生孩子! 已经有公卿冠冕堂皇的向皇帝提出帝国千秋万代的子嗣问题了,所以这一件大事也不能再拖了,胡亥要加油啊。 _ 雪融化了,河流又欢畅的流淌起来,满目嫩绿的春色染遍了大地。小鸟在歌唱着春天,满心欢愉的鸣叫着飞舞。 然而,紧张的情绪却在信都(今邢台附近)的赵王歇和他的群臣中开始弥漫。 李良撤离邯郸时将邯郸洗劫一空,所以张耳只能带着赵王歇到邯郸北的信都重新建国。 “国相,秦锐军有何动向?”赵王歇毫不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 “王上,斥侯报称,秦锐军似乎并暂时没有向北攻伐的迹象,济水上舟船往来,秦军似乎在更替。”张耳施礼答道。 “更替?如何更替?” “呃,”张耳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从西而来的舟队到陈留至定陶一线的各城,下来一批秦卒,替换掉原有的守城卒登舟又向西回返。” “国相觉得,秦人这是在干啥?” “臣认为此非吉兆。”张耳话音加入了些许颤音,“秦锐自出关中伐义军始,转战山东至今已有一年有余,虽几无败绩,然师老兵疲,再战军心难测。现咸阳做军卒更替,显然是要将章邯军撤回关中休整。臣并未获得关中征召新卒的讯息,所以更替之卒极可能为秦于九原云中雁门戍边的边军。秦北疆边军与匈奴无战事,此番入山东,肯定是满心要搏军功,且边卒皆老秦人,其战力又非刑徒组军的秦锐可比,若秦军更替后伐楚,赵国尚有喘息之机,若直接北向伐我大赵,吾王危矣。” 赵王歇脸色唰的一下惨白:“那依国相之策,寡人当如何?” 张耳拱手回答赵王道:“现大将军馀(陈馀)正在巨鹿征召新军,若能得五万卒,加上王都现有七万卒和邯郸、巨鹿驻守的共三万卒,以十五万众,或可保大王暂时无虞。然即使凭此十五万众也抵御不了二十万秦军多少时候,所以臣奏大王,应速遣使者燕齐楚结盟,共抗秦军为要。” “国相那就速速遣使,代寡人拟诏,结好各国。许诺若齐燕楚遭秦伐时,大赵亦将出兵至少五万相助。还有,大将军那边征召新军也拟诏催一下,现在时间不等人,谁知道秦人更替何时完成,一旦完成后何时会确定其攻伐方向。” “臣遵诏。” 楚国也得到了秦军换防的消息。 楚怀王在项梁死后,虽然意气风发的把王权抓到了手中,但要说他不怕秦军那也是假的。好在秦锐在试探性的向南进攻了一下后,就遭到不知哪儿来的北面义军从后面小小打击,然后秦锐就偃旗息鼓的躲进各城猫冬,让他大大的松了口气。 可现在,春暖花开了,秦军是否又要再次行动了? 楚国诸臣对秦军换防的判断与张耳一致,且也一致的相当害怕。秦人若是将憋在北疆无功可立很多年的老秦边军调来,那战力必然更上层楼。若秦军挥师南进,没有项梁的楚军是否能扛得住,谁也没有把握。 不过有两个人似乎还是相当的淡定,一个是宋义,另一个就是范增。什么?你说刘邦和项羽?这两人在楚国王庭上还没有他们的位置。 “王上无需忧心。”宋义侃侃而谈:“武信君一直乃楚国栋梁,自会稽兴兵并尊王,直至不幸战亡,都是秦人眼中的大敌。现武信君虽殁,也让秦人对楚有了轻视之心。臣敢推断,秦军一旦更替完成,攻伐方向必先向赵。” “上将军据何作此推断呢?”怀王还是心存疑虑。 “当年秦国伐楚出兵六十万,其大将军翦(王翦)也说过,非是因为楚军强,乃因楚地辽阔,楚民可为卒者众,卒众则军强,需大军才可灭楚并守地。今楚国之地、楚国百姓,依旧是现有诸国中最多的,且陈胜吴广反秦,也自楚地起。秦人若伐楚,必须如当年秦灭楚一般,将楚列于后,至少先平赵地,身侧无忧时才可全力伐楚。” 怀王看着殿内诸臣:“诸卿以为上将军所言如何?” 范增行礼:“老臣认同上将军的判断。” 第四十三章 胡亥要改历法 殿内其他大臣都是楚国旧贵族,尸位素餐之辈,听宋义如此说,又听素为智者的范增赞同,于是也就一片迎合赞同之声。 怀王略略放下心事:“既如此,上将军认为寡人当做些什么事情?” “王上,臣虽觉得秦人不会先伐楚,但也要早做准备。臣请王上遣使赴齐,加强齐楚联盟,一旦秦人伐楚或伐齐,两国共同进退。这样一来,就不单是只有十万楚军孤立抗秦,而可联合十万齐军一同,二十万卒对秦。”宋义慷慨激昂。 “上将军所言甚是。”范增又出言附和着:“上将军,老朽听闻齐王有意让上将军虎子入齐为国相,不若就请上将军遣子先赴齐为使,让齐王一观上将军虎子的才能,也可使齐楚联盟更加稳固。” 所谓齐国想让宋义的儿子当国相,不过就是作为一种拉拢楚国权臣的方式,给宋义的儿子一个名誉地位而已。齐国也是国,肯定不会让楚国人把持自己的朝政。再说,宋义的儿子当实权国相,那现在的国相田荣往哪儿搁? 另外还有一个作用就是以楚国当前炙手可热的宋义之子为人质,宋义也明白这一点。 怀王倒是很赞同范增的提议:“善,不若就以上将军之子襄(宋襄)为使即刻使齐。另再遣二使往燕赵,四国同盟共进退,则秦不足惧。上将军认为何人可使燕赵?” …… “上将军似乎对与赵盟不甚热心?”朝散,怀王把宋义单独留下来问道。刚才提及出使燕赵的人选时,宋义当即提出了一人出使燕国,而对出使赵国就有点吞吞吐吐,虽然也推举了人选,可怀王总觉得他心中有所保留。 “王上,臣认为出使赵而成四国盟约是极为必要的,但现在赵国既然很有可能成为秦人的首要目标,如何与赵立盟则需要有所考虑。” “哦?那上将军认为需要考虑些什么呢?”怀王带着好奇看着宋义。 “王上,若秦伐赵,楚当援之。然楚军现状王上尽知,不过十万卒耳,且因武信君战亡,士气大受影响。秦若真的弃楚而先伐赵,就是认为赵强于楚。且现在秦军以更强战力的老秦边军替换已征战年余的秦锐军,也可说明这一点。既如此,臣下以为赵必救,然如何救,则需要有所谋划。臣意是先让秦赵相拼,待其两相互伤时,楚再击秦疲军。此战乃重树楚国威望之战,却是败不得。”宋义一脸的疑虑阴云。 “上将军似乎过虑了。”怀王觉得宋义有点小题大做:“若秦伐赵初始时,即合四国之力围攻,将这所谓老秦战力彻底击溃,则秦必不敢再轻视山东诸国。现在就考虑四国中谁执牛耳,好像早了点儿。上将军算计赵国,赵若知则四国盟必散,只能让秦得利。” 宋义有点惶恐了:“王上,臣也是为王上和楚国着想。” 怀王颌首:“寡人素知上将军忠于王事,然若为大国,需有胸怀,不要太过计较。只要援赵时楚军奋力向前,即便伤亡大一些,吃亏多一点,也一样能树立楚国威望。而且,武信君所编练之军,总会比其他三国仓促凑成之军要具战力,寡人就深信武信君的吴县卒不比秦卒差。” 宋义现出惭愧之色:“王上教训,臣谨记在心。臣这就嘱往燕赵之使,务以诚心待二国。” 出了王宫,宋义四下望望,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着:“大王还是过于仁善,不知国与国之间交往很需要权谋啊。若真败暴秦,谁知道这种盟约之后又是什么?” 在宋义被怀王教育的同时,范增已经出城来到项羽的营地。 “亚父对秦军将先伐何地有什么看法?”项羽待范增坐定就立即发问。 “刚刚大王朝议也在说这个事情,上将军现在也改变当初的看法,觉得秦最可能先伐赵。” “那与燕赵齐会盟抗秦,又如何说?” “楚齐联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上将军对与燕盟也无异议,但说及与赵盟则有些犹豫。老朽觉得上将军大约是觉得,若秦伐赵而楚援之,则楚军硬抗秦军,必将伤亡过甚。说起来,上将军倒也是为楚所谋。”范增嘴上赞着,但神态上显然是很不同意。 “这也没什么,齐国在秦伐六国时一直作壁上观,待秦灭楚后方知危险,但已经无力与秦相抗,只能举国而降。有此前车之鉴,此番急于与楚盟也算有智慧了。至于燕赵,佗前两月奔走其间,虽没有能力代表楚王之名谈盟约,但燕大将军臧荼与赵大将军陈馀,皆表达了愿与楚国,愿与项氏,合作抗秦的意愿。所以此番大王的使者不过就是将我项氏与燕赵将军之约,正式转为国之间的盟约而已。” 项羽此时的状态和入冬时那种略显低落的状态已经完全不同,“只要大王用我掌军,就是老秦边军,我又何惧之!” “这个嘛,小将军还是不要心急。当下大王肯定是更信上将军,小将军还需在大战中证明自己确有能力统领三军,才能让大王重视。不过现在军中诸将为武信君旧将者多,小将军也说心向项氏之将所领军应有四万,所以如若大王遣军援赵,小将军也会在军中具有一定的地位,不会与龙且等同。另外,小将军也要谨记,先要为楚和大王想,才能获诸将认同。” “亚父良言,籍记下了。” “无论是秦先伐赵,还是秦径直伐楚,小将军应与同道诸将言,早做准备,练兵不可一日稍停。” “亚父放心,这些话初冬亚父来后,就已传与各将,现在的楚军战力不会比叔父掌军时低,某可控之卒的军心也已恢复。” “如此,老朽就放心了。” _ 咸阳宫,公卿朝议。 “陛下要改历法?”胡毋敬觉得有些突兀。 胡亥对秦国这个十月为年首的历法觉得实在别扭:“现有历法以十月为岁首,诸卿一直都在劝谏朕要多重农桑,这一来这个历法我觉得和农桑季节不符。我以为,一年之计在于春,以春天作为一年的开始,以冬日作为一年的结束,更符合兴农所需吧。” 秦所执行的历法称为《颛顼历》,在周朝末已经制定,到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在全国推行,即使汉代秦之后也仍然使用这一历法。直到汉武帝时才实行新历法,因是汉武帝太初元年颁布施行,史称《太初历》。 搞一套新历法,涉及天文观测、历年记载查阅、数算演进等一大堆杂事,胡亥并不想惹这些麻烦,他只想把正月作为年初。既然当了皇帝,还整天用着这种十月为年初的别扭日期,他难受。这会儿赵国和楚国都在为秦的压力而四处结盟奋力求生,胡亥反而在为自己的别扭而想要扭转。 “臣赞同。”曹参现在是大司农,自然跳出来拥护皇帝陛下的英明决策:“陛下所言一年之计在于春,甚为符合农作的特点。经一个冬季后,新的一年,新的耕作开始,也就显现出了新的气象。” 其他公卿没想这么深,只是觉得自己从出生到这个世上从懂事起就用这个历法早就习惯了,现在突然改变,皇帝不别扭了,可他们就该别扭了。 但小皇帝口口声声这是符合农作情况的,他们因为小皇帝总在兴商上打转转,甚至在寒风刺骨的冬天浩浩荡荡的跑到陇西郡也是为了开拓河西商路,所以皇帝回咸阳后的第一次公卿朝议,他们都挟秦锐大胜楚军之东风,想要劝谏皇帝,该做的事情还多,比如继续在山东镇压叛乱,比如努力兴农桑。 小皇帝将已有疲态的秦锐调往北疆替换守边并休整,以在九原、云中、雁门一直坐看秦锐立军功而心痒难耐的北疆边军入山东,除了最贴身的陈平和公子婴,其他公卿都认为这是皇帝要继续大杀四方彻底平靖山东的举措,所以期望皇帝继续平乱的劝谏并不像胡亥原来想象的那么汹涌。 然而平乱后还要治,上次皇帝反问曹参若山东乱平可有赈济兵灾之粮的话音犹在耳,所以劝谏皇帝重农桑、缓兴商就成了朝议主题。皇帝要打通河西商路,就要筑路筑城,就要动徭役,还要为河西走廊备兵,这些都意味着需要大量的粮秣资财,如此一来为乱平后的山东百姓赈粮之所需,岂不更不足了? 皇帝提出深耕、双季种植现在初见成效,不若在这上面再多下一些功夫。在此乱纷纷的山东局势下,公卿们是真不想皇帝再开土木工程和徭役。谁知道这样一说,皇帝就出了一个新幺蛾子,改历法。 “陛下,改历法为大事,需要观测星象,查阅记载,推算朔望,非一日可成,推行天下为百姓所用则更费时日。陛下要改历法臣不敢违诏,但恳请陛下宽以时限。”奉常胡毋敬小心翼翼的奏禀。 皇帝还是少年心性,可又不能说皇帝你啥都不懂别乱来吧。 “卿等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朕也不反对,奉常可以按照需要去做,时间也不限。不过下一年,也就是朕登基第四年之始,不再从十月起,从正月起。”胡亥是铁了心不想再在十月初一庆祝新年了。 “至于卿等所奏暂缓陇西筑路筑城一事,不允。”胡亥该用皇帝权威蛮横时一点不客气,“诸卿需要好好想想一种情况,就是在实行深耕和双季种粮大有成效之后,田亩出产可能会翻倍,甚至翻几倍,原来一亩出产一石到一石半,翻倍后一亩出二至三石。粮多自己吃不完,就要换成财帛购置更多更好的生活物品,甚至可以购买肉食改善。这些生活之物有人制,可制物之人如果卖不出,谁还愿意制?这就需要商贾。单就农耕而言,当下可由官府租借耕牛,这只是近期。待农人有了余粮,有了财帛,就会考虑自己置办耕牛,那养牛的人,比如河南地的游牧族,他们会跑来卖牛?这还是需要商贾。” 胡亥说了一大套,端起瓷碗饮了一口茶,让这帮老古板先好好琢磨琢磨他的话。蜀地陇西跑了两三个月,回来后的一个好消息就是烧瓷成品率开始缓慢增加,烧瓷匠人也培养出来了一些,所以胡亥手中的瓷器也就多了不少。 “诸卿,农耕的变化会带来更多的粮粟,现在除了军需似乎还显不出增加粮粟的大变化,但这种变化总会到来的。所以朕请诸卿要把目光放长远,不可以今日之事去度量明日。” 胡亥又停顿了一下,“以河西商路论,卿等喜不喜欢西域胡商带来的毛织物?喜不喜欢在家中铺一块西域毛毯?喜不喜欢西域珠宝?喜不喜欢西域胡姬?现在秦以锦帛换这些东西,朕烧瓷、制茶则又增加两样可与胡商交换之物。” 他稍稍提高了一点调门:“问题在于,西域商路不通则胡商来一次大秦不易,路途损失也大,所以西域之物价格高昂。若能打通河西走廊,维护胡商之路,则西域传入大秦的货物就会增加,价格就会降低,诸卿家中就会多一些西域之珍。” “另外也不能不看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胡亥表情严肃起来,“现在河西走廊为月氏所控,月氏与大秦一直相安而处。匈奴南向之路被我大秦所阻,其必西向伐月氏。若秦不助月氏,河西走廊地带为匈奴所占,不但商路被匈奴控制,大秦又多了一条会遭到匈奴侵扰的边境。” “所以,”胡亥开始总结性发言,“无论从西域货物往来,从以贸易结好西域诸国、尤其是结好月氏,从防范匈奴控制大秦西边,几个角度上,河西走廊都需要大秦能随时完全控制。因此在陇西郡筑路,在河水岸筑金城,乃至向后在河西走廊内择点筑城驻军,都是必为之事。” 他转头对记录皇帝日常的史官说:“今日朕所言,一会儿都抄录多卷,分发今日朝议公卿。” 他又看回公卿们:“朕望诸卿能够多想想朕的话,还是要把目光放长远一些。” 公卿们心中如何想的先放一边,皇帝既然已经这样乾纲独断的说了,只能一起向皇帝行礼:“臣等领诏。” 这次朝议中,胡亥没有就公卿们热望秦军一鼓荡平山东的劝谏再多解释什么,他已经感到,单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难以扭转大臣们想要尽快恢复始皇帝创造的天下一统、重建大秦辉煌的热望,这些话还是让他阴谋制造的秦军败绩事实来表达吧。 王离和章邯也都参加了公卿朝议,所以结束时胡亥将两人留了下来。 胡亥先问了两人部队换防的情况,又问章邯替换王离守边的思路是否已经确定,会不会因刚去北边不熟悉情况被匈奴钻空子等等。 章邯回答说王离交接的很全面,基本情况和重要事宜已然清楚,而且两军各留两万融合,有熟悉各自防区的兵将融合进来,自然就减少了出问题的可能。 章邯顺便拍了一下皇帝的马p,说皇帝留下原有部分兵将多么英明云云。 章邯在公卿朝议上内心也是企盼皇帝暂时不要开西域商路的。公卿们劝谏皇帝那些大道理他倒是不以为然,毕竟做了很多年的少府卿,少府说白了就是皇商皇家匠作场,所以他对商贸、制物等事要知道的多很多,如果单从大道理上他反而觉得皇帝想的确实更有远见。 他不希望现在就开拓河西商路的原因更本位一些,因为要在陇西筑路筑城,皇帝明言要从秦锐中调七万卒去陇西,先筑路城,然后就成为河西军,反正不再归他统属了。但皇帝最后已下决断,他也只好接受现实。 幸好这七万人中本来还要配套搭出去的两三个裨将军,皇帝硬从王离的北疆边军中划拨,倒省得他再为此肉疼。 王离不但没有被皇帝扣走几个裨将的“蛮横”感到沮丧,反而因此更相信了皇帝确实真的要让他去开拓河西走廊。所以当章邯离开只留下他面对皇帝时,他立即就向皇帝表忠心,说一定会在后面山东的战事中,忠诚贯彻皇帝的诏命。 既然要谈谈阴谋之事,章邯一走史官也被胡亥赶了出去,所以胡亥说话也很随意:“今日公卿们的言论你也听到了,公卿们现在已将山东平乱的期冀都放在了你身上,你有何想法?” 王离很干脆:“臣以陛下之念为念。臣不懂治政,然平灭山东乱民不难,可陛下说过收复山东民心确难,且还有山东乱战后恢复民生赈济粮粟等事,臣深深赞同陛下。” “我很相信大将军所言发自肺腑。”胡亥对王离的心态很清楚,就是他并不想去杀乱民,更想在拓边中立军功。 “不过大将军还要多多劳心,败自然要败,不然你也看到这些公卿光想着大秦荣耀,却有意识的忽略战后山东的治理之难。可败得不能太假,还要付出一些将士的性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是要控制伤亡数量。你和章邯更替,将章邯留下二万卒混编后,还是需要拿出两万卒分布在荥阳到陈留一线保证你的辎重供给的。” 胡亥敲了敲太阳穴:“你用于伐赵只有十八万卒我觉得不够,所以我从中尉军再调给你二万卒。此番你领二十万卒行我密诏败归,但回归的可战之卒,包含章邯留下的那二万和我调给你的中尉军,不得少于十八万,也就是说,你最多只能折损二万卒。” “嗨,臣已有了一个方略,应不会高于陛下要求的伤亡卒数。” “哦,那你说来听听。” 王离开始叙述自己的规划,胡亥认真的听着,不时打断提出自己的见解。 两人正说着,姚展静悄悄的一路小碎步飘了进来。 “何事?” “陛下,忠王、英王、嘉王殿外候驾。” “那就让他们进来,王离,山东的事情待会儿再说,你先坐着。” 将闾三兄弟进到殿内向胡亥施礼,然后坐到王离的对面,王离虽未站起,也恭敬的直身向三王行礼。 “几位皇兄至此有何事情?”胡亥估计这几位公子爷是来要官的,他们被封王之后一直在家享清福,问题是这几位都是年轻少壮的岁数,无事可做的日子应该会觉得很难受。 果然,将闾一开口就证实了胡亥的想法:“陛下,大将军邯上一年大破山东叛军,臣等几兄弟都是赢姓子孙,却被陛下封王爵闲散在家,臣等很希望也能为大秦效力,宁可不要这个王爵。” “皇兄倒是快人快语。”胡亥笑了。 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是指在打天下的时候,大家一同与其他势力争抢江山,那么血缘关系就是最值得信赖的纽带。但当坐天下的时候,恐怕没有哪个帝王会对自己的兄弟掉以轻心,因为这些兄弟也是上一任皇帝的血缘亲子,也都有继承皇位的资格,所以这些兄弟通常都是养着不予实权,玩儿的狠的还会囚禁乃至杀掉他们。 现在这三兄弟堂而皇之的竟然来要官要权,胡亥倒是很相信他们心胸坦荡。很简单的道理,他们没有附庸势力,没有根基,就算当初胡亥登基时大臣们质疑的也是扶苏和胡亥到底谁才真的是始皇帝指定接位者,其他十几个龙子们都无权参与皇位竞争。而且纵观春秋战国历史,兄弟之间争夺王位的事情不能说没有,但也不算太多。 “现在倒是有一些事情可以让几位皇兄参与,只是这些事情都是比较艰苦和艰难,需要殚精竭虑,而且可能还需要学习。”胡亥略显迟疑的说道。 不等公子将闾说话,公子节先说了:“陛下,臣等愿意做任何有利于大秦之事,就是把让臣现在去做一名普通军卒,臣也愿意。” 第四十四章 家宴 胡亥笑了:“皇兄节,恰恰是你,我不太好安排。皇兄将闾守函谷关时,做的很出色,当时曾封为偏将军,我一直也没下诏去职,所以将闾依旧是偏将军。皇兄骖我想可试治一郡,但要先从县长史做起,一步一步做县丞、县长或县令、郡长史,再做郡丞。皇兄节,我现在意图开河西走廊拓西域行商,有心让你以后出使西域诸国,可这一是远途奔波大漠山林草原,极为艰辛,另一则是需要你学习与他国交往的方式,需要极度耐心和谈话艺术,既要达到出使意图,让秦得到最大好处,又能在他国不愿与秦交好时留有余地不激化矛盾。我听说皇兄口才甚佳,也不知是否可愿意并可胜任这等颇类策士说客的事情?” 公子节一下哑了,皇帝这不是给自己出难题么? 他又不死心,有点期期艾艾的说:“陛下,那我就不能像两位兄长那样,或学将兵,或学治政?将兵,臣愿从卒做起。治政,臣愿从小吏做起。” 公子骖向上一礼:“陛下,臣愿出使西域诸国。” “哦?”胡亥看着公子骖:“代大秦出使,其实是难度最高的,需要掌握人心,需要有足够的旁征博引知识积累,还需要有足够的耐心以及灵活处置能力,以及分析把握大局的睿智,你要是愿意,我就安排你去客卿府为长史,跟着客卿贾学习奔走。真要出使西域诸国,可能还要过二年左右,你能在这段时间掌握必要的才能吗?” 公子骖答道:“臣愿竭力向客卿贾学习,臣到时是否可用,陛下可由客卿评价。” “那好,皇兄骖的事情就这么定。皇兄将闾,我将你拨到大将军离麾下,听大将军令往山东平乱,你意如何?” 公子将闾腾的直接站了起来,走到丹陛前行了一个军礼:“臣领诏。” 接着又转身向王离行军礼:“属将听大将军令。” 王离有点懵,想要还礼又不知道是该居高临下还以对属将之礼呢,还是向对方这个忠王还以臣礼,不由得有点为难的望向胡亥。 “王离,将闾即为你的属将,在军中完全以你为尊,你可任意调遣。大秦军旅中无爵尊卑,唯遵军令。军中将闾就不是忠王了,你可明白?若你在军中仍因将闾的王爵而不能放手使用,出错亦不敢按军律惩处,对全军会造成什么影响,你当很清楚。朕诏,非斩首大罪,将闾于军中任尔处置,你可明了?” 王离吃了一颗定心丸,先向胡亥行礼:“臣遵诏。” 然后向仍施礼未起的将闾摆摆手:“将军免礼。” 他心里也清楚,将闾昆弟和胡亥的兄弟之情几乎不存在,所以并不担心他要真处置了将闾,皇帝会不会有什么基于情感的震怒。但将闾既然是始皇帝公子,现在又顶着个王爵,这皇帝家的脸面怎么放,他需要皇帝给一个明示。 将闾还真干脆,起身之后也不回到刚才的席案落座,直接在王离的侧后按属将位置而坐。 “至于皇兄节,”胡亥看了看公子节,公子节的心里开始打起小鼓,不知道皇帝会让他做什么。刚才顶撞了皇帝,皇帝会不会让他吃点儿苦头? “既然不想做持节使,可有两个选择。一是改封你为苴王,封邑为葭萌县,是蜀金牛道上的重要关隘之地,替我一头看住蜀郡,另一头看住汉中郡。另一选择是去九原郡,周文降卒屯田地多在临河县,你王号不变,以临河县为封邑。但有一样,无论是葭萌县还是临河县,县府仍归郡府管辖,你无权干涉县府政令。” 公子节的脸垮得像条苦瓜,可刚才已经算顶撞过皇帝了,他也只能认为这是皇帝对他的惩罚。他不敢再拒绝皇帝,可到底选哪个县呢?这俩地方他都不熟悉,只听说过地名。 忽然他眼角看到将闾在以手抚发,却是用了两个手指。他连忙起身向胡亥施礼:“陛下,臣愿去临河。” 胡亥倒是没注意将闾的小动作,不过就算注意到了也无所谓:“那好,就这么定了。皇兄骖和节先到侧殿候驾,并让内侍去召辅王和顺王,一会咱们一起开个小家宴,就咱们兄弟几人。” 公子骖和公子节一起起身,行礼后退出大殿。将闾现在算王离属将,不用离开。 胡亥继续与王离就山东战略又讨论了一会儿,姚展来报说公子婴和公子高都到了。 “王离,作战我不懂,你的方略我基本上是赞同的,但是否真的合适,你去再与上卿商讨,他是知我密诏之人。我的意思你也听明白了,大方向上不要出界。” 王离起身行礼:“臣奉诏,明日去与上卿商讨。” “刚才所说将闾为你属将,你务必要将其当作一名偏将军对待,不要因其王爵而缩手缩脚,这不但是诏命,而且是严诏。玉不琢不成器,将闾若堪大用我以后才能放手用之。” “嗨。” “对了,现在你部下的骑军,是以弓为主还是以弩为主?” “奏陛下,臣部下骑军已在北边戍守多年,基本上都对弓的使用很熟练了。弩在马上并不易端平,还有上弩速度慢的问题。”王离说道。 “对,所以骑军最终都还要熟练使用弓,不过新建骑军在马上开弓不易,因此需要弩来过渡。你和章邯谈谈,就说我说的,他的骑军在北边替守时,重要的训练之一就是以弓代弩。让他把你留下的那二万人混编到各军,你也要把他留给你的那二万人插进军中混编。” “陛下放心,臣会遵陛下诏而行。”王离迟疑了一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吧。” “章邯所领军号秦锐,臣恳陛下也为臣所领军赐名。” “噢……”胡亥以手支额,想了好一会儿:“卿所领军曾将匈奴狼群逐出河南,应为虎师,虎啸山林,那就叫秦啸军吧。” 王离大喜,向皇帝行了一个正拜礼:“臣代军中二十万卒,谢陛下赐名。” _ 胡亥重回咸阳后一年多,还真的没有将现存赢姓兄弟召集在一起开家宴。此番是因为将闾三兄弟被他分别调开,一段时间内不会再齐聚咸阳,所以他觉得应该聚会一下。 其实无论是真身胡亥,还是这个夺舍胡亥,对这几位始皇帝的亲儿子都没啥感情,反而是真身胡亥对公子婴这个堂兄还颇有兄弟之情,夺舍胡亥亲近的也是公子婴,先助自己夺回帝位,然后辅佐自己兢兢业业,不感觉亲近都难。 当然,胡亥聚齐赢姓兄弟更主要的是想打打亲情牌,把自己的一些意图再贯彻一下。 由于胡亥不遗余力的把后世菜肴的做法弄到宫里,所以现在这个家宴上的肉蛋菜,要比这时代水果生蔬菜加炖煮得腥膻没啥好滋味的肉食要强不知多少倍,兄弟们吃得都是有滋有味。对了,还有胡亥弄出的好味道美酒呢。 几人一坐齐,胡亥就说此刻只论兄弟,不论尊卑。想说什么放胆说,行礼之类的繁文缛节一概都免。这里面只有公子婴能理解胡亥的意思,其他四兄弟刚开始还真放不开,可看到公子婴泰然自若的甚至敢于打断皇帝的话,也就慢慢松弛下来,也敢自如的说说话了。 在入席之前,公子节抓了个空悄悄问将闾,为啥让他去临河。将闾替他分析了一下。去葭萌县,是真正的学治政。皇帝说不许干预县府运作,但可以学习县府治政管理。去临河县虽然同样不能参与政务,但可看可学习的就不仅仅是政务,还有军务,毕竟九原处于抵御匈奴的前线。 公子节由此对自己这个兄长佩服的一塌糊涂,自己咋就想不到这些呢。将闾反过来安慰他说,你这是一直没经过什么事情,此番皇帝把你放出去,就是让你见见世面经历事情。 于是在家宴开始后,放松下来的公子节向胡亥敬了一杯酒,就大着胆子问道:“陛下,臣去临河,陛下希望臣能了解和掌握些什么?臣一直愚昧,还请陛下明示。” 胡亥似乎很高兴听到他这么问:“节啊,”他也不叫皇兄了,虽然从胡亥的岁数上要比公子节小,可这里面藏着的灵魂可比公子节大多了:“我虽然说,你不能干预县府,而且我会向九原郡下诏,让他们不得接受你发出的任何指令,可你可以帮助他们。” 他喝了一口酒:“你去临河,那里有十数万周文军的降卒在屯田,你去之后可以与屯田都尉伍颓结好,同样,你可以结好临河县令和九原郡守与郡丞。这样,无论他们哪一方有什么难事,可又不太敢直言上奏于我的,你可以从中斡旋,给各方建议。确实需要我参与,就告诉我。另外你在观察过程中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包括章邯。按律公子们不能结好军将,但我准你结交章邯,我同样会诏章邯,让他给你学习军政的机会。至于最终你能有多大长进,到适当的时候我会诏你们都回咸阳,自然会考较你们。我们是兄弟,是赢姓子嗣,这天下是赢姓的,怎么能更好的守住天下并且发展,需要我等兄弟齐心协力。” 公子节听到皇帝的“肺腑之言”后自然颇为感动,不过皇帝说了家宴不行礼节,他只能双手举爵表示一下,然后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陛下,臣往大将军军中,不知陛下有何嘱托?”将闾对胡亥的长远打算也是很服气,始皇帝选择胡亥继位,这时候他怎么看都是正确之举。 “这事儿只能在你我兄弟中说,当然,皇兄婴是知道的。”胡亥小神秘了一下:“王离得我密诏,此番替换秦锐军去山东平乱,是去打败仗的。” 除了公子婴之外,其他几兄弟都大为惊讶。于是胡亥又把自己赢了战争赢不了民心、得了天下又暂时无力赈济百姓之类的大道理摆了一遍。 “但今天的公卿朝议中,我看大臣们因为去岁秦锐战胜楚军杀了项梁,都跃跃欲试的想一鼓而平山东,此时若再言将秦军收缩回关中,让出山东,且看这些六国遗族在失去大秦这个敌人后自相争夺和残杀,估计大臣们会很难接受。” “不接受又如何?”公子节越来越敢说话了:“陛下之决断,臣子们又怎能违抗?” 公子婴看着公子节笑了笑:“节,这就是为何始皇帝让陛下承继大统,而没有让你来接位的原因。” “大兄此言何意,望兄教我。”公子节不太明白。 “虽然臣这个字原本就是隶奴之意,然为帝王者,不可真的视臣子为隶奴,以帝王之威强压之,因为这个天下的治理还需要大臣们的自觉努力。” 公子婴看了一眼胡亥,见他似乎很欣赏自己说的话,就继续说:“陛下与先始皇帝有所不同之处在于,陛下看起来更随和。可就是先始皇帝在位时,对大臣们或较为严厉,但在具体军政之事上,也多肯倾听臣子的意见。” “丧失山东或是大事,可关中并未受到波及,所以只要我等窥得合适地时机,现在的山东那些反王,恐很难比当初六国之王。大秦既然能灭原来比现在这些王强盛数倍的六国,再灭现在这些名不符实的王又有何难哉?刚刚陛下也说了,取地易,获百姓之心难。大秦暂退一步,待有足够粮粟可赈山东百姓,且山东百姓已对战事不休心生倦怠时,民心可收,大秦方可永固。不得民心,百姓就算为蝼蚁,聚集成群也可将大屋蛀倒。” 几位公子听公子婴这一说,又拿出敬仰的目光看着胡亥,一起举爵。 胡亥看着公子婴摇头:“皇兄婴之言很准确,但是将百姓比为蝼蚁则不恰当,想必朝中大臣和贵胄们大约都是将百姓当蝼蚁的。百姓乃天下之基石,我不能扭转世族贵胄之念,但我希望皇兄婴和诸位皇兄能改变观念。如若要比,百姓可比为水,我等为舟。水可载舟而起,亦可覆舟而没。我等对关中百姓徭役不重,律法已行百余年早为百姓所接受,所以虽然山东的水覆了秦在山东之舟,关中的水却仍平稳载赢姓之舟,即此理也。” 公子婴肃然受教:“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臣领教也。” “将闾,刚才我当着王离面说的话你都要切实执行,当好一个属将。”胡亥很严肃:“但你在王离军中,也要密切注意王离的举动。王离这个人因是王贲、王翦这一军中世家出身,因此比较骄傲。虽然在山东未反前我搞的那次兵图推演,他打了个大败仗,全军覆没,因而收敛住了骄横之气,但我还是不太放心。” “当然,即使他真的故态复萌,你按军律也不能以下犯上进行干预,但你可以随时将军中情况密报给我,必要时我再另行处置。你去王离军中最主要的还是认真学习如何做一个大将军,观察王离治军、指挥、作战方略制定等,是第一重要的。” “嗨,臣努力不负陛下厚望。”将闾对胡亥兄弟般的推心置腹,又生感动。 “也不用太担心什么,”胡亥狡黠的一笑:“我把你放在王离身边就是对他一个警醒,他看到你就等于看到我了,所以会认真按我的战略去做的,应该不会再故态复萌。” 将闾会心的也笑了。 胡亥又对公子高和公子骖强调了兴商的重要意义。对公子高说明商贾逐利往往最后都是不择手段,所以贾律的不断完善极为重要。对公子骖则要他不但要跟陆贾认真学习如何做好一个说客,还要和公子高学习经商的知识,这样才能在出使西域诸国时有效的达成通商的最佳条件。 “陛下,能否和现在这种状态的山东做贸易?”兄弟们既然都很轻松随意的闲谈,公子高也胆子大了起来,提出了一个他想了很久一直不敢出口的问题。 “当然可以,商贾还嫌钱多吗?”胡亥大笑起来,“待到我将秦军全部缩回关中,你们想要跟山东做甲兵交易都可以,要支持他们互殴不是?” 他稍稍严肃了一点:“但是,商贾们谋财也要惜命,山东战乱之地,别财帛没有到手把性命再丢了。” 他又沉吟了一下:“如果直接让商贾以关中人的身份在山东行商,恐怕生意反而不好做。你去告诉有这想法的商贾,趁现在大秦还控制着三川、南阳和南郡等地,让他们立即遣人去这些地方安家,我可以密诏郡府,把他们落户的时间向前改几年。” “臣代商贾谢陛下。”公子高很兴奋。 “不过,我也要在他们去山东的手下人当中安插细作,随时打探各种讯息,军事的、农桑的等等等等。你是我的兄长所以我不瞒你,但你不要告诉商贾们,连你外舅也不要说。” “臣知道轻重,陛下安心。”公子高拍着胸脯保证。 一场家宴在大家吃好喝好又感情好的完美氛围中开心落幕。 _ 胡亥开家宴、小欢庆的时候,项羽的营中也在开家宴。说是家宴,实际来参加的并不限于项氏叔伯兄弟们,曹咎、龙且、周兰(龙且副将)、钟离眛、丁固、季布与季心兄弟,也都悄悄前来参加。 这个家宴开得很秘密,且不说项氏诸人汇聚就会让楚怀王感觉到威胁,若再加上现在属于宋义统领、实际也就是怀王统领的军中有这么多将领参加,要是传到王庭中,对项氏也是极为不利。所以太过显眼的人,比如范增、英布就没有前来。 项羽的军营家宴自然无法与胡亥的宫宴相媲美,更不会有胡亥“创立”的那些炒菜、新式肉食、面点之类的东西。说是家宴,也就是项羽召集仍忠于项氏的人对完全可以预期到来的大战做一次内部沟通。 范增没有来,但在项羽私下与范增不断沟通交流中,总体思路早已成型。 屋外是春意盎然,刚下过小雨的土地泛起潮湿却又夹杂着青草新鲜的气息。天色已暗,虫鸣已起,项羽的神色早已不是入冬时的阴沉。虽然现在在座诸将能掌控的军队加一起不过四万,然而所有战力最强的吴县卒都在这些人和未至的英布掌控之下,这让项羽和其他人觉得新春到了或许能有新的机遇。 项羽举爵向赴宴的诸人敬了一轮酒,然后开门见山:“秦军正在济水沿线更替,以九原、云中和雁门的二十万边军,替换已经征伐一年多的秦锐疲军。不知各位对此有什么看法?” 项伯提出第一个疑问:“都传秦人的二世皇帝昏庸不理朝政,折腾口食之物、乐舞,大婚跑到蜀地和陇西去巡游。唯一算得上一点正事的,也最不该在此时去做的,就是在关中兴商贾。此时与山东战事未决,不重农桑却兴商贾,是关中的存粮足够多么?不过从去岁和如今看,秦人的作战和准备,似乎都并没有受到皇帝昏庸的影响。原本某还觉得秦锐军征战一载多,虽经冬日休整,但毕竟不如刚开始时的锋锐。结果,秦人就将边军调来替换。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那个皇帝会不会并不昏聩?” 项佗回应道:“伯叔,虽说秦帝不理政,可传闻他将军政之事都交予了三公九卿。不理政,可也不干政,这与昏聩却还要干政的君主相比,已是好得太多。而且秦人也并非不重农桑,有个新任的治粟内史,现在秦廷把官名改为了司农,就负责农桑麻事。关中传来的讯息说,这个司农卿,原来还是武安侯季(刘邦)的乡友,后被秦廷征召到关中,一路官升飞速,现在似乎在搞多季种粮之类的试验。若多季种植可以成功,关中加上巴蜀的粮产不会成为问题。” 项伯摇着头:“若是这种昏聩,秦人的力量不见得会因秦帝而削弱,仍是我大楚的大敌。” 第四十五章 赵地秦啸 项羽微微一笑:“伯叔却也不要太长秦人的志气,从秦人击败梁叔武信君后没有趁楚军新败而全力攻楚角度看,秦人的军略也没什么特别的,惟仗其甲多兵利而已。若秦人当时顺势南进,我等恐怕只能避其锋芒,此刻至少已退到东海郡,甚至要退回会稽郡。就说现在,秦人以边军替刑徒军,看其打算也非向楚,而要伐赵,这就给我们一个机会,待其全力伐赵时击其后背,重振大楚军威。” 在座诸人看项羽一扫项梁败亡时的悲愤和项氏被怀王夺走军权后的沉寂,又是原来那个意气风发的扛鼎将军,大家心情都和春天的阳光一样明媚着。本来他们跟着项梁起家,定陶之战前也是战无不胜。 项梁战亡后怀王收兵权,重用宋义封其为上将军,只因为宋义断准了项梁之败。能有这样的判断说明宋义是知兵之人,可宋义从未领兵,在座诸将心里都没底。 从军事角度上,他们对项羽的信赖要更多一些,因为项梁生前也非常重视项羽的领兵能力。所以当项羽遣人联络他们时,项氏家人自不必说,龙且等非项氏诸将也立即表示了愿听号令的忠心。 龙且举爵向项羽致意:“将军之言使我等振奋,我等愿誓死效力将军。只是,若秦伐赵,大王是否会出兵救赵,让将军有带领我等重振军威的时刻呢?” 丁固先向项羽致意后也多少带有一些忧虑的说:“将军,即使大王同意救赵,想必也会以上将军为主将领兵,将军最好的情况下当为次将。若将军在军中无决策权,此战胜败,属将心里没底。” 项羽有些沉吟:“龙且之虑倒是多余了,大王已经遣使与赵盟,并达成了燕赵齐楚四国盟约,无论秦伐哪一国,四国都将出兵合力击秦。丁公的担心倒是存在的,从大王尽收兵权并以宋义为上将军,说明大王对某及在座诸将将兵的能力是有疑虑的。这也无妨,若上将军领兵援赵,即使某为次将,也会尽力辅佐上将军决策。而在战阵之上,上将军居中指挥,真正与秦战者必为我等。只要我等击败秦军,那时大王也会相信我等之能。” 曹咎有些不解:“燕赵齐楚四国盟,为何不与代国盟?代称王甚早,原本即是赵地。若秦伐赵,代也距离赵最近。” 项佗苦笑:“代确实称王很早,且称王后也有伐关中之举,当阳君(英布)时任代大将军率九万卒伐秦,然在霍邑为公子婴所阻,伤亡甚巨。代王不允当阳君增兵之请,撤军止伐改为守势,当阳君怒而离代投鄱君。” “从那以后,秦代于霍邑相持,再未交战,谁也不清楚是代王与秦帝间有什么秘密盟约呢,还是秦帝昏庸懒理。前番李良为张耳陈馀军所迫,攻代所控的滏口陉东关入太行,转道屯留至长平。陈馀叩请代王开关允其追杀李良军被拒,所以赵代之间有了嫌隙。代国居于虎狼之秦身侧,南有河东霍邑,西有雁门,两面受秦,恐不会助赵,否则秦若全力伐之,代必亡。现在代王就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苟且之徒,无法指望。” 在座的人都同样觉得怪异,也都同时流露出一丝鄙夷之色。 项庄对项羽不用太客气,所以直接问出了一个大胆的问题:“大兄言称将全力辅佐上将军决策,但若上将军不听大兄良策,行必败之举,大兄又当如何?” 项羽扫视着在座诸将,双手举爵深施一礼:“真若那样,籍还望在座诸君支持。” 这就是站队的时刻。 这些人本来就是项羽和范增私下谋划中挑出来最忠于项氏的,当然也就毫不犹豫的都举爵还礼:“我等唯听将军之令。” 项伯觉得这阵仗太反叛了,所以在行礼饮酒之后又抹起稀泥:“某觉得大王既信上将军,上将军也必不会让大王失望。我等忠于大楚,忠于大王,所以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大王和楚国,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所以诸君仍当以大楚和大王为重。” 项羽已经得到了想要的效忠,所以接着项伯的话赶紧往回搂:“伯叔说的对,某望诸君支持,也是为大王和大楚,我项氏也罢,诸君也罢,都是大楚的军将,只要上将军所为利于大楚和大王,籍也必遵上将军之令。” 大家于是又共饮一爵。 丁固虽然和诸将一起慷慨激昂,但却对项伯和项羽最后说的话很是腹诽:“什么是最利于大王和楚国的事情,还不是你项籍去判断?” 不过他也是跟着项梁起家的将领,对项羽的领军能力也是极为敬佩的,而且楚军中项氏的力量雄厚,宋义则在军中没什么根基,所以他也只有跟着项羽才会有前途,能让他参与这个私人小宴也是项氏对他的认可。他只希望项羽打了胜仗后不要像项梁那样骄狂,兵败被俘的日子可不怎么好过。 _ 项羽已经为秦军伐赵做好了救援赵国的心理准备,赵王歇和张耳、陈馀也做好了被秦讨伐的心理准备。只是,赵国的君臣完全没有项羽那种必败秦军的坚定心态,而是颇为惶惶不可终日的末日心态。 张耳和陈馀都清楚,他们仓促间招募到的赵军,别说与训练有素、长期戍守关中北边的北疆军比,就是跟大半刑徒组成却又战无不胜的秦锐军比,也几无胜算。当初李良弑杀赵王武臣让赵国一夜之间崩塌,张耳和陈馀自觉有责任重建赵国,同时也是因为秦锐军对上了武信君的楚军,他俩判断项梁虽然兵力不如秦锐军,但战法战力应该略站上风,而秦锐军的兵力稍多,所以秦楚两军至少是势均力敌,应该能打来打去的打很久,这个时间足够他们击败李良并重建赵国。 秦楚之战伊始,秦一直在败,他们还挺高兴,一边招募兵卒,一边不急不缓的进行训练并着手攻击邯郸郡。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武信君的连番胜利却最后一把全输了出去,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这下赵王歇和张耳等人慌了。 本来他们在项梁与秦锐决战前就已经取得了巨鹿郡,慢慢准备着到一定时候就去攻击李良,可项梁一败,他们就只能在入冬前兵力刚达到十万时,仓促发出七万训练不足的军卒去取邯郸郡并想要消灭李良,结果最后还是让李良跑了。 这个冬天赵国的军卒过的非常辛苦,冰天雪地也无止歇的不停练兵,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嘛。好容易君臣们对赵卒多少有了点儿信心,秦军换防了,换上来打跑了匈奴的凶悍边军! 现在他们一面强化信都城防,一面疯了一样的玩儿命继续操练,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总不能坐着等死。秦人有二十万久经战阵之卒,赵国只有十万新卒如何够用? 鉴于赵国军卒数量不及秦军,陈馀再次开始在赵境内“拉壮丁”,张耳则将巨鹿郡内驻守的五万卒又调了二万到信都,使信都再次达到了追杀李良时的七万卒,而在巨鹿只留了三万卒。 比较好的消息是,陈馀已经又在赵境搜刮到了将近五万新壮丁,虽然这些新卒里面占了大多数的是老的老、小的小。 秦二世三年二月。 这一日赵王歇又在王宫内和张耳合计现在赵军的训练情况以及揣测秦军何时能完成换防开始攻伐赵国,他们盼望已久的斥侯报告终于来了。消息不来则已,一来就连续不断。 “秦军在大将军王离的率领下,已经从白马津渡过河水,向北杀来,旗帜上有名称秦啸军。” “秦军采用了一种奇特的四个轮子的革车,看上去每车可载物五十石。秦人用双马拉车,行进速度每日可达五十里。” “秦军已占安阳县,距离邯郸只有百五十里,三日可至。” …… “向齐燕赵的求援使者都派出去了吧。”赵王歇脸色青白,手指微颤。 “奏王上,秦军渡白马时就已遣出。”张耳没有在内心中讥笑赵王胆怯,因为他自己实际上也是强作镇定,“王上,臣有一策,不知王上……” “国相速讲。” “臣请将信都周边的七万卒拨四万守邯郸,若不守邯郸则秦人当直奔信都而来。而邯郸有守军,秦人只能先夺邯郸,再图信都,否则会担心两面夹击。邯郸守得住多久,则信都可安多久。若邯郸失守,因距信都尚有三日之程,信都三万卒亦可保王上移驾巨鹿。” “寡人准了,国相一力去做就是。大将军那边已将新募军调回巨鹿与城中的三万卒同守了吗?若秦军下邯郸,寡人觉得还需大将军沿途接应为好。” “王上,这也是臣要奏明之事。大将军的方略是,若迫不得已要守巨鹿,全军都集中于城内,则若被秦破城则赵师尽丧。且新募军战阵训练还需时日,所以不如居于城外,待秦军攻城不克而兵疲之时,再与城内军内外夹击而破之。” “此事全权交予国相和大将军处置即可,无需请诏。”赵王歇也不知兵,也搞不懂哪种策略最佳,“只是若邯郸城守不住,移驾巨鹿城就能守住?” “王上,邯郸、信都、巨鹿三城,以赵卒现有的能力,均很难说守城不破。现在需要的是争取时间,候齐燕楚的援军抵达。臣算过,赵军现有卒近十五万,齐应可援七至十万卒,燕可援不少于五万卒,楚可援七至九万卒,合四国之兵不低于三十四万。王离的秦啸军不过二十万,且其伐赵远离河水,需设数十里甬道保障粮秣辎重供给,至少需分兵八万以上保甬道畅通,实际可用于攻城之卒不过十到十二万。我以四万守城卒相对,守城战无需战阵能力,对军卒要求较低,虽不敢保不破城,拖延时日总还是能做到的。秦人攻城往往围三阙一,目的是让守城卒留一线希望而动徭守城决心,这样反而对我有利。” “哦?寡人不明白,守城卒无必死决心,则城更易陷,如何对我有利?”赵王歇的脸上画满了问号。 “王上,臣刚才言及,我必守之城乃巨鹿,因其更接近齐燕楚,守邯郸与信都都为拖延时日以待三国援军。若军卒决死而城破,赵卒伤损必大。而城破卒逃,尚可留有用之躯。现在虽然赵军拥兵十五万,可这已是全国所有能战之卒了,大将军新募卒大半已是老幼,这些军卒若与秦共亡,赵地无壮夫矣。”张耳无奈的摇摇头。 赵王歇打了个冷战,这要现有三郡内只剩妇孺,这个国也没有任何希望了。 “王上也莫过于忧心,秦啸军乃九原边军,北驱胡人后守边数载,善战阵野战,却未必善攻城。所以邯郸、信都二城就应可拖延三至四月,足以让援军赶到了。”张耳颇有信心的安慰赵王。 _ 张耳预料对了,秦啸军攻击邯郸城确实采取了围三阙一的战术。 张耳预料错了,秦啸军十天都没用了,就把邯郸城拿了下来。 胡亥的配重投石机把一个一个混装着轻油(汽油)和重油的、裹着几圈草绳冒着火的泥弹从二百步外丢上城墙爆开,汽油瞬间被点燃,然后夹杂其中的重油也就被点燃。飞溅的重油沾什么烧什么,沾到守城卒身上,烧得皮甲和皮肉吱吱响,水泼不灭,满地打滚也难熄。秦军在每面城墙配属有几十架投石机,把邯郸城头烧得乌烟瘴气、惨叫连连。 没有被烈火波及的地方又有城下百步开外的过万弩卒所列方阵夹杂数十台床弩的箭巢,把箭矢像泼水一样的泼上来。在城头赵卒被压得头都抬不起来的时候,同样过万的独轮车载着沙石冲到护河边倾倒填河,不一日就把护河填了一半。 秦军就这样火烧箭射填河,只两日功夫,护城河被填出条条大道直通城墙。第三日,云梯车上来了。 这玩意儿可不是军卒们抬着扛着的那种往城墙上靠住然后赌命似地往上爬用的长梯,而是一丈多宽的木头步道,分为两节,不到城墙边就停住,几十卒拉动大绳将整个步道垂直展开,然后向城墙上一倒,接着把木车向后一拉,云梯头的铜铁挂钩就死死的钩住了城墙,形成一个大约30-40度角的倾斜上城道路,秦卒们随即呐喊着向城上冲。 一面城墙二十部云梯车,外加五、六十架常规的靠墙爬城梯,赵军一下就感受到了空前的压力。红了眼的守城将领在城内布置投石机来砸断云梯车步道,守城卒则冒着城下的箭雨用滚木、石块、热油、弩箭顽强防守着。 城上城下,人命如草。 好容易将秦军的第一波攻击击退,砸断的云梯步道倒在泼到城下热油的火焰里一起在燃烧,攻城秦卒丢下散乱尸体向后退去,黑烟滚滚的战场上才有了片刻的宁静。只是赵军还没来得及舒上一口气,秦人的投石机又开始抛射燃烧弹。 赵人怎么也想不通秦军的投石机如何能抛这么远,远到城头的床弩都对投石机造成不了太大威胁。赵人更目瞪口呆的发现秦人的投石机还能变化射程,因为这一轮的抛射竟然不是针对城头,而是针对城内的赵军投石机。秦人似乎算出了城内投石机的大致位置,只两轮抛射,城内投石机周边就成了一片火海,一架架投石机像一把把熊熊的火炬一般烧了起来。 接着,秦人的投石机和箭阵再次指向城头,在压制守城军的同时,几队秦卒冲过来将还能动的云梯车拉了回去,而更多的秦卒簇拥着新的云梯车向城墙冲来,又一波攻势随即展开…… 如此七八天后,秦人的云梯车似乎慢慢耗尽了,秦人又开始发射踏撅箭,与普通云梯一同继续蚂蚁一样的爬满城墙。此时守城赵卒已死伤惨重,四万守城军已经伤亡了过万。最主要的是军心尽丧。 秦啸军攻击的无穷无尽,投石机抛出的烈火和硬弩射来的冰冷锐锋让赵卒做梦都能吓醒,还有无后援的绝望,让守城军感觉自己是被苍天所抛弃的人。 当新的一天开始,在温和的春风中,秦阵中出现一架架高耸的攻城塔车从由远及近,缓慢的、决然的、毫不动摇推到城墙前。 当攻城塔上的弩卒完全平射甚至居高临下冷酷射出利箭时,赵军的心理防线已经接近彻底崩溃的边缘。只待入夜秦军攻势一停收兵回营后,邯郸守军大开没有被围的北城门,蜂拥而出逃向信都,彻底弃城而去。 因为担心秦军在邯郸与信都之间设伏,邯郸逃军派出了巨量的斥侯打前站。斥侯一直奔到信都城下也没发现秦军埋伏,邯郸守军于是大着胆子狂奔。邯郸到信都一百二十里,逃卒们各自背负三日军粮,除了甲兵外也没有其他辎重负累,居然一夜加一日就逃出了八十里。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又逃出了四十里。 眼看着还剩十里路,远远的信都城墙已经在望时,噩梦再次降临,一万秦啸骑军呼啸着从邯郸方向奔至,随即化为左右两路,分出数个锋锐从两侧对冲,弩箭乱射,短矛乱丢,长矛乱刺,瞬间将逃军截成数段。来回冲杀两次后,逃卒们再也无法扎堆结成阵型,四散奔窜。 四万邯郸守军,最后收拢到信都不到二万五千。 张耳来不及哀叹秦赵之间的战力差距,自得到邯郸守军弃守的消息后,他就立即先以两万卒护送赵王歇逃往巨鹿。在收拢了邯郸逃军后,他脑子里极端纠结的一件事是,信都现有这三万五千卒,是守城以拖延秦啸军攻击巨鹿的时间呢,还是马上也逃命去巨鹿呢?斥侯已经报告说,拿下邯郸后的秦啸军又迈着稳健的步伐,已经拉着恐怖的投石机、床弩和云梯车,像推平一切的海啸巨浪一般向着信都推了过来。 张耳苦思冥想,简直就要如伍子胥一般一夜之间白了头,当然他本来也不剩多少黑发了。可留给他决策的时间并不多,秦人就算不急不缓,也只要三天就到城下。 从邯郸守军的恐怖描述中,秦人攻城的手段和以往所知的都大不相同。 秦人的投石机可以在二百步外运作,虽然这么远的距离抛不了什么大石,可秦人抛的不是石头,是泥火弹,火弹里面装着的不是脂膏类的猪油牛油羊油,是不知道是什么的、刺鼻的、能爆燃的东西,爆燃瞬间产生的气浪能将几步内的军卒直接推倒,还有粘在身上烧的、扑不灭的可怕黑油。 秦人的云梯车也有所不同,梯身分段使长度可变,也让原本的垂直爬城变成了可以斜坡道攻城,攻城秦卒臂挂小圆盾还可以遮蔽梯道两侧的弩箭攻击,这一来除了用投石机砸,推滚木、泼热油烧或迎面箭攻,就再没有其他办法。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是,秦赵两军的兵力相差太悬殊。 据现有所获的消息看,秦啸军只用了五万卒维系粮道,因此能以十五万卒对邯郸守军四万卒,采用轮番攻城的方式打的守军没有喘息之机。又采用奇特的攻城器具让守城卒不但需要面对秦人的恐怖箭阵,还要面对秦人的凶残火焰,心理压力奇大无比,士气军心很难维系。 信都城比邯郸城要小,若用此三万五千卒守城的优点是可以使城头守卒的密度更高,也能进行兵力轮换减轻城上守卒的压力,同时还能压缩秦啸军在每面城墙上的攻城军卒数量。 可信都的城墙又比邯郸矮,被破城的可能性要高得多。秦人攻邯郸城肯定也有较大伤亡,可就算秦人伤亡万卒,还有十四万卒,自己手中现在只有三万五,其中二万五还是被秦军打掉了魂儿的逃卒…… 思来想去,张耳最终做出了决定,逃! 第四十六章 败战方略 张耳的思路是,原本信都与巨鹿共有十万卒,邯郸损失万五,还有八万五千卒。将这些军卒全部收缩到巨鹿后,若王离来攻就是十四万对八万五,兵力差距大为缩小,而且巨鹿北面还有陈馀的五万卒。 可巨鹿城内实在是放不下八万多卒,最多只能搁下六万,而且陈馀的新募军多为老幼,硬碰硬的跟王离的秦啸军打那会死的很惨,只能作为秦军背后的一种威胁力量,让王离不能全力攻城,需要分兵防范。 不过张耳也想好了对策,将城内多余的二万五千卒遣到城外,与陈馀军遥遥相对,和巨鹿城构成一个三角,对王离攻城的牵制作用更强。 齐燕两国距离巨鹿在八、九百里左右,只需要坚持一个月,齐燕的援军就可到达,王离会更分神。楚国距离巨鹿一千一、二百里,若能坚持四十天,楚国的援军也就到了,那时候合四国之兵,王离要是不逃,没准还能全歼呢。 如意算盘打得响啊。 而且,当他丢弃信都赶到巨鹿后,更加深信自己的决策正确,因为在赵王歇的临时行宫内见到了一人,此人乃赵国名将武安君李牧的侄孙,李齐。 李齐在历史中的记载极为有限,只在汉文帝与冯唐的交谈中提及,是巨鹿之战时巨鹿的守将。宋义在援赵途中一停就是四十多天,再加上路途上至少需要四十天,所以李齐必须守住巨鹿三个月,才能盼到项羽的援军到来。 因为缺乏足够史料,李齐的军事才能很难估价,但能守住巨鹿几个月,至少也是一个守城的将才。 有李齐领军守城,有陈馀的五万卒在城外虚张声势,张耳又让自己的儿子张敖带着城内放不下的二万五千卒在城外构建出另一个牵制点,他的担心消除了一多半。他这个儿子还有个陈胜王给的封号,成都君。本故事之外的真实历史上,张敖还娶了刘邦的女儿,然后他自己的女儿又嫁给了刘邦的儿子刘盈,即汉惠帝的皇后。 既然已有决断,张耳也不耽搁时间,先将信都城内居民的存粮搜刮一空,然后立即整队带兵押着粮秣辎重革车向巨鹿而去。他倒是没有竭泽而渔,给有存粮的百姓家中都留下了约够三个月的口粮,并且还留下借据,信誓旦旦的说一旦赶走了暴秦,借走的粮粟一定加一成利息归还。当然了,他在上面下了这么个命令,下面人怎么执行他就管不过来了。 平安抵达巨鹿的当天,张耳也毫不意外的收到斥侯探报,秦军已经占领信都。 意外的是,秦人占据信都后,似乎并没有再接再厉,立即向巨鹿进发,而是环绕信都城扎营,信都城内都没有派兵驻守,只是有少量军卒分为数队进城访问了一些百姓后,就又退了出来。 秦人不攻,张耳抓紧时间再次派出信使向各国求助,同时热火朝天的城外建营、城内加固,一派赳赳向前的保家卫国景象。 _ “来来来,坐,坐。”王离热情的把将闾招呼到中军大帐后面自己居住的小帐内,说是小帐,要是睡军卒也够睡上十个八个的。 “大将军,小将为属下,这不合适吧。”将闾想起胡亥的吩咐,有些局促。 “哎,这是私下场合,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在外面大帐内你是本将军的属将,可离开军营你还是忠王呢,某该称臣才对。今天咱们都用你和我称呼,或者呼名,我就叫你将闾,你就叫我王离,我不是大将军,你也不是忠王,如何?” 王离胡乱摆着手:“军中阶级森严,有时候当个大将军也是寂寞。苏角他们一直跟着我,想让他们和我平起平坐的随便聊聊,他们的习惯也改不了。你来了,咱们总算可以不分上下尊卑的说说话了。” 将闾笑了:“如此,我就不推辞了。” 两人坐下,王离拍拍手,两个亲卫端着一些肉食和酒进来放到两人案上,然后退了出去。 “请。”王离一端瓷酒碗。 他也得了皇帝赐下的四个瓷碗,宝贝极了,专门有个亲卫给他背着装瓷碗的小木盒。 将闾端碗为敬,两人一起喝了一碗。 “想必出咸阳时,陛下也跟你说过这次作战的意图吧。”王离没有看将闾,低着头边舀酒边说。 “是说过,不过我可不是陛下派来监视你的,陛下公开和私下里都跟我强调过,绝对不能干预你的任何决断,只管听令,所以千万不要因为我而让你觉得掣肘。”将闾略带属将的谦卑举起瓷碗:“请。” 两人又喝了一碗。 “我说担心也担心,说不担心也不担心。”王离笑中带有一丝落寞:“守御北疆多年,看着大将军邯在山东每战必胜,着急啊。好容易陛下将秦啸与秦锐对换,又给了这么个密诏。” “不过,治政之事我不懂,你我都是军人,陛下诏令什么,咱们就做什么。我原来的属将们听令惯了,就算有疑虑会私下抱怨,但对我发出的军令还是会不折不扣的执行。我担心陛下没有跟你交代过此战的目的,怕你觉得我瞎指挥。不担心呢,是陛下既然要你服从军令,而你是大秦公子和王,必会遵诏执行。” 将闾陪着王离叹了口气:“陛下是怕朝中大臣们的头脑被秦锐连胜冲昏,战争可得领地,但治领地则不能以战解决。现在山东之乱,如果父皇帝能再多几年,逼迫山东百姓适应秦律,可能也就不会发生了。或者,如果没有赵高蛊惑陛下那几个月,也不至激化。” 将闾这话说的极为大胆,最后这句话等于在品评皇帝,以他的也具有承继皇帝位的公子身份,能说出这样的话,相当于对王离表示了绝对的信任。 王离确实愣了一下,接着眼中就有了暖意,这是没拿自己当外人啊。不过这种话实在太敏感,若有第六只耳朵听到,完全可以被当作将闾在拉拢军方表达对当今皇帝的不满。 他不相信将闾觊觎帝位,一是这些天他也在观察将闾,基本判断将闾是一个忠厚的人。二是将闾手里没有任何力量,谋位毫无希望。 不过,就算将闾真的想要拉拢他一起来篡位,他王离也不干。皇帝现在的地位极为牢固,且不说冯去疾那帮旧臣是谁在皇帝位上就忠于谁,就说军方,章邯一定会死忠于皇帝,还有从百越返回的任嚣也必然忠心耿耿,不然也不会回来了。 再说公卿们,司农卿是皇帝从山东提拔的,他希望皇帝重民生,皇帝就给了他增加粮产的方法让他去试;上卿也是皇帝从山东弄来的,军政谋略都是个鬼才;李由因皇帝善待其父,也必定是忠心的;辅王怎么看也都是忠于皇帝的。 自己虽然手握二十万大军,但和皇帝掌握的力量相比,可没有任何胜算。更不要说皇帝在身边铁桶一般的护卫力量,三千山地曲如同鬼魅,那二万内侍军基本就是二万死士,别人可以轻视,王离不敢轻视,所以他把将闾所说的话就当作是一种亲近的表示。 “此次作战与往昔不同。”王离啜饮了一口酒:“往昔作战都在谋求胜利,所以我能和其他将军们商议作战方式。可此次作战的目的不可为人知,所以你既然知道内情,我也就只有和你一个人进行商议,还希望你能全力助我。” “我只怕影响了你的决断,那就违诏了。” “无妨,你的建议能让我多一个思考的方向,最终决断如何,当然还是我自己去做。”王离放下酒碗,两眼盯着将闾:“前期咱们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邯郸,吓得赵人不战而逃放弃了信都。下一步的行动,我意是在信都假做休整,暂缓攻伐巨鹿。以我军现有的战力,巨鹿虽然守城军和陈馀外围的赵军加一起有十三万余人,但应也用不了一个月就可攻破。匠师台弄出来的这些攻城械具的威力太大了,攻邯郸的方式很粗放,实际上未尽全力。但这样一来,齐燕楚的援军未至就拿下巨鹿,皇帝要我败战的目的如何达成?” 将闾正在切肉的手停顿下来,看得出他在努力思索着。王离也不说话,也拿着小刀切起肉食。 “大将军……” “叫我王离,不然我就称臣。”王离抬头瞪了将闾一眼。 “呵呵,”将闾笑了笑,表示道歉的拱拱手:“我有两个想法。一是就按现在的方略,假做准备后再伐巨鹿,当我等攻巨鹿急迫之时援军到达,我军在两方力战后败战退兵。如果按齐楚各出兵八万,燕出兵五万,加上十三、四万赵军,敌军总数可近三十五万。我军虽有从北疆带来的十八万和陛下从关中调拨的二万,可三十五万敌军再加上赵军与援军可以内外夹击,我军败战也说得过去。只是若按此略,我军迟迟不攻巨鹿,需要一个说法。当然我等在信都暂留也确属需要,因为要攻巨鹿需要从洹水到巨鹿筑甬道。另外攻邯郸时火油消耗较大,需等待补充,也是一个说法。” 古洹水,发源于林虑山东侧,过安阳,在巨鹿城东南数十里经过,最后在高唐邑(今高唐县东)北注入河水。 _ “嗯,我就是如此想的。那么你的另一个想法又是什么?”王离脸上露出期冀的神情。 “另一个想法就是立即攻城,在援军到达前破城,把赵军从巨鹿赶出去,这样筑甬道可与攻城同步。”将闾用小刀戳起一块肉送到嘴里,这军中的肉食滋味可比皇帝宫中的膳食差的太远了,很腥啊。 他咧咧嘴,继续说道:“快速破城,赵军的伤亡不会太大,围三阙一,直接就把赵军赶出去了。就算其减员一万,援军到后他们仍有三十三、四万人,必然围城来攻,从河水到巨鹿的甬道也会被断。粮道被断,围城军兵力多于我军,为避免军心崩溃,突围而出放弃赵地,也是兵之常。” “哦?让我想想。”王离也不切肉吃了,两眼开始散焦。 很快王离的眼睛又能聚焦了:“将闾,我觉得可将你说的两种想法综合一下。” 他伸出一个手指:“明日就开始遣斥侯从棘原沿洹水而行,看在什么位置适合向巨鹿筑甬道,十五日后向巨鹿进军同时即开始筑建,给各路援军一个时间缓冲。虽然各国到巨鹿的路途上需要三十到四十日不等,但他们聚集军卒,准备辎重,也需要五至十日。” 他又伸出一个手指:“将闾,此番作战你一直负责粮秣和辎重,新补充的加上原剩的投石机火弹够用多久?” “如果按照巨鹿城长二千步宽一千二百步,单纯烧城,我们共有投石机一百架,可每面城墙布置二十五架。每个时辰抛射二十弹,需二千弹,每日一万弹左右。现在一共约有五万弹,这样算来,存量在四到五日就耗尽了。少府说这火弹需看高奴县出产的石油量,现在虽然已经开始用打管井的方式增加产量,但陛下将石油炼制产物用在很多地方,军用虽然优先,但也因运力问题,每日补充速度不到三千弹。这东西太易燃,运起来也麻烦。按不断由河水运来补充推算,到七日后也就耗尽了。”将闾答道。 “嗯,采用围三阙一,还能加强每面城墙的投石机数量,按照每日集中攻城五个波次,投石机与箭阵交替使用,火弹用量可减半,足供十五日攻城使用。” “你的想法似乎还是拖延为主?”将闾扬了扬眉。 “非也,巨鹿虽然没有邯郸城大,但守城卒要多一倍,所以这十五日我们要全力攻城,尽力赶在多国援军抵达前攻下巨鹿,但也要考虑到也许攻不下来。我们有典客贾的听风阁能告知各国援军的行进讯息,所以在多国援军齐聚后,我们表面上会更猛烈的攻城,但要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无论得城还是不得,我们都要和援军中最强者战阵对决一次,并败战撤退。此番作战,一定是未胜而先虑败,没办法,陛下要我尽量在合理的情况下减少伤亡。”王离带上无奈的神色。 “我还记得当初陛下第一次搞的图上推演,当时陛下设定的就是攻打巨鹿。不过那时是有大将军邯为我们保证甬道,最后还是败了。现在我们全凭现有的二十万卒,要自己保持甬道畅通,若多国援军真如图演时那般来断甬道,我们的局势会更加危险。”将闾不无担忧。 “是啊,那次我是全军尽墨。”王离倒是一点都不惭愧,“也是因为那次,陛下让我不再骄横。现在真正的打起来,我就更要小心谨慎。我们攻击巨鹿,需要从棘原这个屯粮处通过洹水送至巨鹿附近。我的方略是,仍由你带着五万卒负责,其中给你两万骑军。若遇到某一国援军来断甬道,就在其靠拢甬道时以骑军冲击。如果骑军无法冲垮的,那这支援军就是相当于图演时武叔熊所领强军。” 王离开始露出果决之色:“你遇此强军,立即结阵自守并传讯给我。无论巨鹿是否已破,我都将快速出城或解围,然后沿甬道靠拢过来。再强的援军,以秦啸的十几万卒圈上来,也会暂退或结阵自保。我们找个合适的地方,跟多国援军对阵并打一场败仗,然后向函谷关撤退,多国联军必然乘胜追击,我们就在半途再打一次败仗,接着全速回返。” “那就是说,我们十五日后向巨鹿进发,然后全力攻城以待援军。援军到后,伺机与其对阵而败,然后择地再败,接着就退回关中?” “然。”王离的话语很坚定,“不过既然要在洹水到巨鹿筑甬道,你于明日就先领八万卒筑。邯郸一战我方完全失去战力的只有四千余卒,这多亏了陛下让太医府弄得救伤竹筒。陛下还赐了少量止血粉,比原来的金创药要好用的多,据说来自滇国,可惜数量太有限。” “我倒是听说过,是陛下此次巡蜀,蜀地大贾卓氏所贡之物,采自滇国南边的蛮地。据说此物在蜀地都较难种植,要种在高山上,且对土地也有要求。陛下已诏卓氏、巴氏等蜀贾,让他们尽量能购回种子在巴蜀试种,若有产出可由少府高价收购。这可能需要数年,也未必能成。但要真成了,相信对伤卒的救治会让失去战力者更少。” 他俩说的这种高效止血伤药就是云南三七,胡亥在蜀地蜜月游准备离开时,卓氏通过公子婴贡献给皇帝的贡物中含着这么一个小木盒,里面有八个小陶瓶装着,说是止血奇药。 由于夹在一大堆各色贡品中,胡亥本来也没注意到,回到咸阳公子婴看到是伤药,就交给太医府去试。一试之下立竿见影极为有效,跟胡亥一说胡亥这才想起了云南白药,接着想起三七粉,连忙让假蜀郡守李智去问卓氏,卓氏倒是知道这东西来自滇国蛮地,其他的就不清楚了。胡亥依稀记得在网上看到过说三七只能在高海拔的透气土壤中种植,就诏令李智告知所有具备走蜀身毒道能力的大贾,想办法弄些种子来。 “还有,”王离又说道:“陛下曾言,赵人虽然勇武,但现在的赵军训练不足,实际上不是秦之大患,只是朝中公卿们仍依据先皇帝灭六国时对赵人的观感把赵当强敌。现在真正的大患是楚人,楚军中的大患是项梁最早训练的吴县卒。此番多国军若来攻伐救援,我在巨鹿攻城,他们必然首先断我粮道。陛下说若我粮道一断,一旦犹豫不决就会全军尽墨。既然你负责保持甬道,我不是说要你死战不退,相反你要尽力减少军卒伤亡,但又不能造成溃败,所以事先要有一个方略。” 他接着感慨道:“算起来陛下不过十五、六岁吧,对大局竟然有如此判断力。” 将闾心中颇有自豪感:“始皇帝雄才大略,今上又是如此,乃大秦之福,赢姓之福。” 他起身向王离行了一个军礼:“属将必不负大将军所望,会尽力约束不至所领军溃败,尽力将这些老秦壮卒带回关中。” 秦二世三年三月,彭城,大朝会。 既然是大朝会,所有文武都在殿上,武将一列不但有项羽、刘邦,包括英布、项伯、龙且等都在殿上排班而坐。 楚怀王开宗明义:“诸卿,暴秦伐赵,赵王已经来使数次。齐王也遣有使者,相约救赵。赵使所持赵相耳(张耳)的书信中言,代地已自立国,单赵之地的丁壮现已尽数从军,若为暴秦所败,赵地将无耕作之夫,再难与秦相抗。寡人思之,若赵无耕夫而赤地千里,暴秦伐楚则无忧,我大楚虽有齐燕为盟,然缺赵人相助,三国抗秦恐难当暴秦啸锐。因此,援赵是一定要援的。武信君虽殁,然尚有上将军在,所以援赵军必由上将军所领。上将军提出一个方略,即以楚军大部向北援赵,另出一军向西,或攻秦军辎重囤积之地,或直接击关中。诸卿认为如何?” 范增首先表示赞同:“王上,上将军此策大善。据关中细作所报,章邯的秦锐军与王离的秦啸军更替之后,已往秦之北疆守九原、云中、雁门一线,防范匈奴南侵。关中只有守关各军和数万中尉军,因此秦啸军并无后援。若能出一偏师扰敌,坏其粮秣辎重,则王离的战意必将削弱。若偏师趁势攻秦关,则秦定无力派军援王离军。这样王离军或被四国联军击溃,或撤师回返而解赵围,可收当年围魏救赵之效。” 宋义见范增赞同,脸上很有得意之色:“王上,臣并未料及军师言称的围魏救赵之效,然出偏师既有多个作用,臣请王上决断之。” 第四十七章 怀王之约 其他那些楚国遗族于军政之道并无多少能力,见宋义和范增这两个大佬想法一致,都纷纷发言随声附和。 楚怀王扫视了一眼后排就坐的项伯、龙且、英布等人,见这些领军之将虽然没有出声附和,却也都神色略带激动,跃跃欲试的样子,只是位于前排的项羽和刘邦,都是一幅沉思的表情。 “长安侯,武安侯,可有什么见解?”楚怀王问道。 “军师已经将上将军的意思表述得很明确,臣无异议。”项羽起身一礼:“王上,臣愿随上将军援赵,力求于赵地将王离这支孤军击垮,则秦在山东将只剩尚占郡县的郡兵和县兵。这样一来,合四国之力,不但可将暴秦逐出六国之地,还可挟胜利之势,直取关中,重现当年孟尝君合纵伐秦破函谷关而入的景象。” 项羽所说的孟尝君合纵伐秦破函谷关而入,是在公元前298年,趁秦国大军与楚国大战之机,孟尝君率领齐、韩、魏三国之兵攻入了函谷关,一直打到了盐氏(今山西运城)。秦国无奈求和,将临汾西南的武遂归还韩国,今风陵渡所在之地的封陵归还魏国。 史书中,项羽是想跟着刘邦的第二路军当次将去西征的。但在本故事的设定上,项羽在这时候虽然还没有杀宋义夺权的想法,可在范增的撺掇下,他还是想把项梁亲自训练出的军队抓在自己手中,所以愿意待在项氏军为主的援赵军中。 宋义也兴奋起来:“当初信陵君也是合五国之力攻至函谷关,惜乎在即将破关时,魏安厘王中秦离间之计,功亏一篑。” 宋义所说的是公元前247年,秦昭襄王趁信陵君滞留赵国之机,由蒙骜率军伐魏并横扫三晋。危急之下信陵君得以返魏国任上将军,组织魏、赵、韩、楚、燕五国合纵军大败蒙骜,一路追击至函谷关外。因信陵君魏无忌是魏安厘王的亲兄弟,秦人施展离间计使魏安厘王担心信陵君会拥胜秦的威望和手中之兵夺位,加上当年窃符救赵的积怨,于是解除了信陵君的兵权,导致合纵军功亏一篑。 楚怀王一拍御案:“若上将军能将王离击溃,我四国齐心自不会为秦所乘。此一时非彼一时,不灭暴秦,诸国都处于岌岌可危之中,非合诸国之力不可。” 他稍顿了一下,又看了看诸臣:“援赵一军,发七万卒,由上将军义领,为卿子冠军。” 宋义起身行礼:“臣必不负大王所望。” “长安侯既愿入援赵军,可为次将。” 项羽行礼:“喏。” “军师当随上将军一同援赵,为末将。” 范增也起身行礼:“臣遵大王诏。” “上将军需要哪些军将,可自择后奏知寡人,寡人莫不应允。” 宋义先向怀王行礼致谢,然后老实不客气的把项氏将领和英布、蒲将军等一干楚军精锐都包圆儿了。 蒲将军,秦末人,名不详,只在巨鹿之战和随项羽攻函谷之间出现于史书中。 楚怀王“龙颜大悦”:“援赵一路军已定,那么扰秦的另一路军,诸卿可有人选?” 陈婴向怀王一礼:“臣举武安侯。” 其实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宋义把楚军的大部分都揽到麾下,不归他统辖的,也就剩下了刘邦的砀郡之兵了。 刘邦心里很矛盾,他知道自己的份量,不可能成为援赵军主力,但他还是希望能加入援赵军。因为他虽然不了解宋义的领军能力,可他对项羽很服气,而且就算他和项羽的兄弟之盟含有太多政治因素,但他认为项羽是个有义气的人,跟着项羽不但能立功,还很有可能能打胜仗。 可现在项羽没有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所以他的地位只能任人宰割。 “武安侯意下如何?”楚怀王带着几分期冀问。这两路军的建议既然是宋义提的,那谁为主力谁打配合,早就是暗箱操作过了的,只是宋义不能提议让刘邦配合,因为刘邦是唯一不归他管的力量,他说出来会显得别有用心,于是就让投靠项梁后一直默默无闻的上柱国陈婴出头。 刘邦也清楚陈婴出面提议不过是事先安排好的秀,主谋一定是宋义。他虽然心中气愤得一直在问候宋义的长辈,但不能扫怀王的面子,所以明面上还是拿出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应道:“臣遵大王诏,必将搅扰秦军后方不得安宁并伺机破秦关。” “善,武安侯楚之栋梁也。”怀王大为宽慰,这个刘季太给面子了。 政治,很多时候就是做戏,楚怀王自己也清楚,此仗若胜,那也是宋义的功劳。除非刘邦真的能攻进关中,否则再努力也拿不到头功。 不过刘季如此给脸,他也就把早早就打好的腹案拿出来激励:“尔等两路大军伐秦,上将军援赵若击溃秦啸军,则应合四国之力,不给秦人喘息之机,追击秦军直至秦关并破关而入,灭秦于关中。武安侯虽是搅扰秦军后方,袭辎重之地只是其一,还可攻伐秦人现有郡县,让秦人无法安寝。秦人重兵既在赵,若武安侯能沿途招纳义士壮大我军,秦关也未必不能破。我等的最终目的都是破秦关而入关中,因此寡人在此立约。” 他站了起来,举手向上苍行礼:“寡人告于上苍,尔等俱需奋勇,哪一路先入关中,则为关中王。” _ 刘邦离了彭城,快马加鞭的赶回砀郡,他那驷马戎车的轮子都快跑掉了。砀郡距离彭城有二百六十里,他去彭城参加这次大朝会路上就用了五天,回砀郡他心里焦急,如何应对这“第二路军”的事情他需要与那帮兄弟商量,所以只用了三天就赶了回来。 让他比较惊喜的是,回到砀郡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张良写来的信。 张良现在保着韩王成,所占据的地盘是颖阴和颖阳,大致位于今天许昌的位置,距离砀郡(今夏邑县附近)足足有六百里,中间还要穿过秦控区。由于大秦的精力现在完全放在伐赵上,所以除了替换回关中然后发往北疆的秦锐军,山东各郡余下的二万秦锐军都集中起来收缩到荥阳、陈留一带,保证秦啸军的粮秣辎重供给,像陈郡这种较大的地方也只有新征募的郡兵,连定陶和昌邑都已经没有多少主力军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带着金手指的胡亥同学之功劳。胡亥同学要给刘邦同学留出西征的余地,同时胡亥同学要放弃山东,自然不会继续在山东留下必然挡不住项羽的残兵。现在山东仍然掌握在秦手中的郡县,老秦官员早在陈胜造反时就大部分撤回关中了,郡府都是本地人假郡守,一般就是本地郡尉或郡丞充任。 本地人当官,也未必就不忠于秦,胡亥于是按照听风阁细作考察或推断得出的结论,对于比较忠于秦的本地出身官员,派出了风影阁锐士暗中保护,并在必要时将这类官员救走。也正因如此,没人太关注韩王成,张良才敢于深入到距离砀郡如此远的地方。当然此时张良的军队也略有扩充,达到了六千人左右,张良也是大兵家,所以这六千人被训练的还算不错。 张良的信写得很长,一卷足足有六七尺长的帛卷。刘邦只是粗粗的扫了一遍,就立即召集萧何、周勃、樊哙、灌婴、吕泽、雍齿等文武前来议事。比较惨的是,现在刘邦的文臣还是太少,只有萧何一个,审食其勉强也算一个。不过历史上刘邦这阶段的文臣本来也不多,曹参实际上算是武将,张良此时也还在韩王成身边,陆贾在本故事中也不归他用了,史书中陈平更是在灭秦之后才从项羽那边溜达过来。 人到齐后,刘邦先说了怀王让其作为第二路军西征扰乱秦啸军后方的诏令,大堂里面立即嗡的一声乱了起来,武将们基本分成两派,一派兴奋,觉得整天蜷缩在砀郡没出息,就要如此去跟暴秦大干一场。另一派则愤怒,手中现有的一、两万卒如何打得过秦军?一般郡县打打也就算了,不过几千郡兵,要去攻击秦军的辎重地,那里只要有五千秦锐或秦啸,自己这点儿人还真不够瞧的。 兴奋的是比较少壮的,比如樊哙、灌婴、周苛;愤怒的是相对沉稳的,比如周勃、陈贺、雍齿。两派人也不管刘邦是啥脸色,就直接吵了起来,弄得砀郡大堂像菜市场一样。刘邦倒也不怒,看上去像个泥塑木雕一般,实际是在仔细倾听将领们的不同意见。萧何则在认真阅读张良的来信,皱着眉头思索。 两派武将吵来吵去,最终还是把矛头指向了刘邦。兴奋派慷慨激昂的陈述,愤怒派痛心疾首的劝谏,都要刘邦拿个主意出来。等他们陈述、劝谏得也累了,刘邦这才抬起两手向下压了压,大堂上安静下来。 刘邦先没搭理这帮武人,问萧何:“丞何对军师良的意见怎么看?”刘邦当了砀郡长之后,任萧何为丞,督办所有政务(丞督事)。 萧何抬头看了看愤怒派的武将,微微一笑转向刘邦:“主公,臣觉得若按军师良策,此番出兵征伐,或真的是我等的一个机会。” 周勃哦了一声:“军师如何说?” “军师肯定不知道王上诏主公西征之事。”萧何低头又看了一眼帛卷:“不过军师现在向西打到了颖阳,他感觉到整个西面的郡县都没有多少有战力的秦军。军师的分析是,现在秦人全力伐赵,所有在山东的主力军或在伐赵,或在荥阳到定陶一线保障秦啸军的粮秣辎重,所以军师想要借此为韩王收复更多的韩地。同时,军师建议主公也可借此时机向王上请诏西征,一方面扩大主公的领地,一方面征召义夫,壮大主公的力量。” “张楚王被击溃后,很多张楚军卒流散在乡亭,现正处于春荒,衣食不保,正是主公招募勇者的机会,军师已经借机为韩王招募了数千卒,只是限于粮秣不足无法招募更多。军师给主公的信中很大的篇幅是帮助主公分析山东局势,这个就不多言了。现在看,军师的建议正好与王上想到一起了,所区别的只是王上需要主公去扰秦人供给。其实主公要想壮大我军,现有粮秣辎重也有所不足,确实需要夺取秦人的仓廪。” 樊哙咧着嘴乐了:“既然军师也是这等想法,主公,咱们就大干一场。武信君没了之后,这个冬天过得实在是沉闷。” 刘邦一瞪眼:“沉闷?那你是不是整个冬天都躲在屋里喝酒,没有好好训练兵卒?” 樊哙叫起撞天屈:“主公说话要摸良心,臣为训练军卒可是手脚都起了一大堆冻疮的。”说着伸出蒲扇一般的两只大手:“大家看看,主公看看,某家可没说谎。” 满堂哄笑。 刘邦得了张良的建议,满心的烦恼一风吹散,和樊哙开过玩笑,正色问道:“那么,各位兄弟对军师的良策都赞同?” 他向刚才的几员愤怒派大将望去。 “若按军师分析,臣无异议了。”周勃率先表态,陈贺、雍齿等人也拱手表示赞同。 “唉,要是军师能在这里,本侯的心里就更踏实了。”刘邦叹了口气,“既然诸位兄弟都无异议,那咱们就好好商讨一个大致的方略,传告军师,并准备出兵吧。”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雍齿:“砀郡和丰沛,留万卒守,以审食其为首,沛嘉、雍齿辅之。将军齿,本侯能相信你吗?” 雍齿反叛了刘邦一次,可啥好处也没得到,最后还是刘邦给台阶让他下。虽然他内心里依旧看不起刘邦这个混混,但形势比人强,现在人家是“侯”,是砀郡长,能参加楚王的朝会,而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资本再折腾,只能努力帮着刘邦打天下,指望刘大爷别老记着旧怨,日后多少分给自己一点好处。所以听刘邦这一问,立即挺起胸脯拱手行礼:“主公尽管放心,臣一定唯主公之命是从。” 刘邦满意的点点头。他内心里对雍齿并不太放心,仍留有对当初雍齿背叛的强烈恨意。可现在需要人手,雍齿作为将军还是相当不错的。反正这回留守砀郡和丰沛的是以审食其为主,他也不怕雍齿反到天上去。而且现在楚国的大坏境下,也没有雍齿再次反叛的土壤了。 刘邦一方面准备出兵,一方面立即派人将怀王诏令他西征的消息快马告知张良。七日后他出兵的准备已经大致差不多,张良的回音也拿回来了。为了这个回音,二十个军卒带着六十匹马,每日奔驰二百里,跑死了十三匹马,累倒了所有军卒。 张良建议,既然楚王要他们骚扰秦军,他们现有力量稍显不足,可先向北会同彭越击昌邑,并向彭越借兵一万,连同郦食其一并借来。若攻下昌邑秦人没有反应,就可向河水方向去寻秦啸军的辎重转运渡口一带骚扰。 不过张良建议骚扰只是应景,应重点考察秦军辎重存放地陈留,如有可能,将其打下来抢夺粮秣辎重,然后向函谷关方向进行探查,看有没有可能趁秦军主力在赵地时,破关而入。 张良在信中也很慎重的告诫刘邦,函谷关后有新关,即潼关,所以即使探查也要小心翼翼,两道秦关并不易攻破,所以沿途一定要招募被打散的张楚军卒和魏军卒,这是当前第一要务。 刘邦吃了定心丸,虽不说豪情万丈,也是自信满满的出兵了。按照张良的建议,第一站,昌邑。 _ “俺这只小蝴蝶,如此狂扇翅膀,居然历史的走向大致还是如此?”胡亥嘀嘀咕咕的,一边“拟禽”,一边享受春风中清晨阳光的抚慰。 他嘀咕的声音很小,五步外围观他练功的公子婴、姚贾、陈平还有曹参,都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除了陈平和公子婴总像影子一般的跟着他,曹参是来请皇帝帮忙,让少府再多提供一些铜铁制犁,毕竟现在是春耕时节,曹参正在扩大深耕的范围。姚贾么,则是来汇报山东军情的,听风阁的探子铺得广,传讯又快,现在诸国援赵的军情都来了。 姚贾刚汇报的是宋义领七万卒北进援赵,以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既然皇帝没有说话(或说了什么自己听不到),他就继续说:“除了宋义这一路,楚国还另外派出了以砀郡长刘季为首的另一路军,目的是扰乱秦啸军的后方辎重转运,并试图在秦啸军伐赵时,攻伐关中。楚怀王立约,宋义和刘季,谁先能入关中,谁就为关中王。” 本来姚贾以为皇帝听到这个消息会有所触动,没想到皇帝连眉毛都没抖一下,只是哦了一声,依旧半眯着眼在那儿比比划划的练功。 公子婴倒是略微惊讶了一下:“两路分兵?楚军现在最多不过十万卒多一点儿,就这样还要分兵,岂不是降低了援赵的力量?” 姚贾轻轻摇了摇头:“齐国派出援军八万,由田横的副将田都为主、齐王建之孙田安为次。燕国派出援军五万,由大将军臧荼领军。加上赵军现有十三万余卒和宋义的七万楚卒,总兵力可达三十三万余。另外,赵王武臣的部将司马卬在李良杀武臣后虽未攻伐李良,但领原有部曲一万三千卒一直隐于大陆泽一带,这时也南向靠拢巨鹿。所以,单就卒数而言,大将军离要面对的多国联军近三十五万。想必楚王正是看到这一点,才想要分兵扰乱秦啸军的后方辎重供给,立约入关者为王,显然是一种激励楚军的方式。” 胡亥干脆把眼睛闭了起来,似乎很享受练功的感觉:“一帮乌合之众而已,真到面对王离的时候,若不能共同推举联军领军者并无条件服从之,又如何能是王离的对手?更不要说这些军卒中,除了楚卒经过项氏的练兵很有战力外,其他诸国的战力如何能与秦啸军的老秦边卒相比?” 胡亥说着已经“打完收功”,睁开眼睛:“当然,未虑胜先虑败,我觉得这次伐赵闹得动静太大了点儿,这几国大约都怕灭掉赵国后大秦兵锋指向自己,已经颇有再搞一次多国合纵的意味,我们也要防着这几国联军真的同心同力。所以姚贾,你把这个消息告知冯劫,让他算一下现在关中还有多少兵力,在确保武关、潼关、河东无虞的情况下,假定王离不支败退,能再抽出多少兵力出关到荥阳一线接应王离。” 陈平带着略显兴奋的表情拱手施礼:“圣……陛下,既然楚国派出了两路军,楚怀王又立约先入关中者可据关中称王,这就造成了一种竞争的关系。宋义援赵面对二十万老秦卒,压力很大,唯有败大将军离的秦啸军才可谈进军关中。而刘季兵弱,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竞争关中王的机会,可要是刘季在搅扰秦啸军供给的同时,招募流卒扩充力量,获取领地,还能在此番西征伐秦中建功,比如让他打下雒阳或者函谷关,那宋义以及项氏那一路军会做何感想呢?” 胡亥脸上也露出了狡黠的表情:“你是说,分化山东反秦力量的时机到了?那好,那就在陈留给他留下足够十万卒数月的粮秣,另外传讯给客卿食其和彭越,助刘季部分军卒,并看客卿和其弟商(郦商)可否随刘季军而行,助他壮大力量。” 胡亥有金手指,虽然蝴蝶效应让金手指的效用还有多少他深度怀疑,不过历史的大致走向似乎仍然未变,,两路分兵,怀王之约都还在,那干嘛不利用一下? “只是,若要如此做,是不是需要王离败战?败还不能败得太假,还要让多国联军胜得吃力。让大将军打败仗,恐怕会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的。”胡亥假装犹豫。 第四十八章 赵将李齐 “陛下,大将军离并不需要故意败战。”公子婴说道。 “哦?皇兄说说理由。” “假若多国军能统一指挥统一作战,那大将军可能真的会败。败则真败,可多国军也会相当吃力。”公子婴边想边说:“若大将军离破赵,破多国军,而刘季军却胜,则陛下想要分化山东力量的作用一样可成。刘季军若下雒阳或函谷关,且军力在西征中壮大,必成楚国内部的一大势力,甚至可超越项氏。” 他的思路越说越明晰:“宋义若胜必然猜忌刘季,宋义若败则会更加猜忌刘季,甚至连同怀王都会猜忌刘季,怕他成为架空王权的第二个项梁。其实在臣看来,怀王立约,就是他已经预见到能破关中之人日后很难再做他的臣下,所以索性送出关中王位,大家大不了都是平等相待的王,你还会念我的好而适当的尊重我。” 陈平接过来继续分析:“若宋义败而刘季虽下函谷却进不了潼关,他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返回楚国,他虽未进入关中但总是胜了一场,宋义和怀王一定猜忌,闹不好就会造成内争,陛下分化之愿达成。另一条路就是刘季不回楚国,据有其在山东所占之地,或称王或不称王都没所谓,山东多出一股势力是不争之实,所以陛下分化的目的一样达成了。” “既然大将军离胜了多国军,那下一步秦啸军总要继续找一方伐之。赵亡,则应伐楚,可若伐楚,刘季怎么可能不助楚?”说这话的,嗯,是曹参。 曹参虽然早已真心效忠胡亥,可刘季毕竟是曾经的大兄,还有萧何、樊哙、周勃一干人原来都是兄弟。现在殿前这帮人都在算计这些过往的兄弟,曹参就算不想帮他们,却也多少有些戚戚然。 陈平看着曹参笑了笑:“大将军离若是惨胜,则无力再伐楚。大将军离若是大胜,刘季又不归楚,那就可令秦啸军先伐燕齐,或者干脆将秦啸军撤至荥阳将刘季从函谷和雒阳赶走然后蛰伏待机。理由就是刘季与宋义联合的力量过大,秦啸军二十万卒难以一战克之。” “想先始皇帝时,大将军翦称需六十万卒方可伐楚,乃因楚地广大,得一地需留卒守御。若刘季所获地域增加,加上楚国现有之地,比先始皇帝伐楚时也不差多少了,必须集六十万卒方可伐之。”陈平心说,皇帝早就密诏王离战败,所以王离胜,是不可能的。 曹参本来还想继续争辩说若山东两大势力内斗,一方胜出,不是比当年的楚国地域更大?转念一想,两方内斗,即使最终有一方胜出,那也是早就打得精疲力竭了,此时养精蓄锐的秦军一出……唉,他摇摇头,不再说话。 “那么就这个方略吧。”胡亥总结性的发言:“这是一个阴谋,这个阴谋怎么玩儿,陈平、姚贾、皇兄,嗯,再叫上陆贾,你们几个三日内拿出一个细表来,然后颁诏实行。” 几人一起施礼正准备散去,胡亥突然又叫住了陈平:“上卿刚才似乎要称朕‘圣’什么,却又连忙改口为陛下,我很好奇,你打算称朕‘圣’什么呢?” 谁都没注意到,此话一出,曹参先脸红了。被皇帝问及的陈平则略显尴尬,刚要回答,公子婴笑着先说了:“陛下,公卿与臣等都认为陛下实为大秦圣明之君。一日公卿议事前陛下尚未至时,司农参,”他看了一眼曹参,曹参都有点手足无措了,公子婴冲着曹参微微摇头让他不要担心,接着对皇帝说:“司农参说《易经》有云: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司农参的意思是陛下兼听,所以圣明。臣等万死,自此后在提及陛下时,多私下称陛下为圣人。” 马屁人人都爱,咱们的胡亥也不例外。听公子婴说公卿们都称自己为圣人,立马觉得身体轻飘飘的,简直马上就要御风而翔。 陈平看皇帝并无怪罪之意反而还挺高兴,不失时机的补充请示:“陛下,臣下对为王者,常称王上。先始皇帝所以用皇帝二字,是先始皇帝德高三皇、功过五帝,臣觉若按对大王之称的延续而称陛下为皇上,则少了始皇帝兼采帝号之意。” “所以,陛下先恕臣等私称陛下圣人之罪,并请陛下以后准臣等面呼陛下为圣上。”说完后,陈平接着就向皇帝行了一个正拜礼。 其他几位立即跟上也拜了下去。 胡亥心说,当初看书中在隋唐时对皇帝背后叫圣人,当面叫圣上,原来是这么来的。看来由于自己的出现,连对皇帝的这种尊称都提前了千年。 然后,胡亥得意洋洋的到后宫,说大臣们都管自己叫圣人,心直口快的菡萏撇了撇嘴:“圣人,当圣人有什么好?当圣人就要事事都让那些叫你圣人的人觉得你必须一直圣明,公子不觉得这样会很累?” 胡亥立马苦了脸,都快哭出来了:“这帮大臣统统该杀!这不是将朕放在炉子上烤吗?” 众女咯咯的一片笑,让胡亥瞬间觉得自己进了家禽养殖场。 后宫里对胡亥这个圣人称号嗤之以鼻,但景娥因为颇受众女爱戴,反倒因此得了个“女圣”的称号并在宫内迅速流传开,最后整个宫中非正式场合无人再称其为皇后,都用“女圣”称之,包括宫人和内侍。而在正式场合,既然皇帝是“圣上”,皇后自然也就是“圣后”了。 _ 火油不足啊,王离慨叹着。好在虽然由石油制成的轻油+重油不够量,但豆油接着就供应上来了。使用上,豆油没有火油易燃,装火油的泥弹只需有两圈沾油的草绳能在罐子砸破时引火就够,装豆油的泥弹就需要用厚厚的草袋浸满油后,套着泥弹点燃,豆油装弹前还要用釜适当加热,这样才能保证砸开时泼油可燃。 王离为燃烧物不好用而挠头,却根本没想过城上赵人的感受。张耳现在看到秦军的投石机一动,自己的心脏就会跟着一蹦。 秦人太狠了。 秦啸军在信都附近停留了十五日后向巨鹿靠近、围城。张耳有些心颤的看到,秦人此番对巨鹿没有围三阙一,而是四面合围,围城后的第二天就毫不留情的开始了攻城。说攻城也不全对,一连三日,秦军都在烧城,并没有军卒顶着箭雨爬城,云梯车和攻城塔车也没出动,只有投石机和弩兵箭阵在泼油撒箭。 守城将李齐在问过邯郸守卒后,对秦军的火油烧城已经有了应对之策,既然燃油水泼不熄,李齐早早就在城上准备沙土堆,燃烧弹在哪儿弄出大火,周围的军卒就往火上撒沙土盖灭,这一来城上火焰的燃烧时间就短多了。 战争从来都是攻防变换,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王离从千里镜中看到城上军卒扬沙灭火,就在火弹抛射中夹杂了杀伤泥弹。这种泥弹中塞入了很多碎陶片,在城头砸开时碎片四散乱飞,虽不易杀死守城卒,但也割伤了不少人,关键还对守城卒产生了极大的精神压力,谁看到飞溅的碎片会不躲呢? 更讨厌的是,这回秦军不仅用火弹烧城头,还把大火烧进了城内,几颗燃烧弹甚至一直砸到距离城中央赵王歇的临时王宫百步的地方。投进城内的燃烧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定时不定点,赵人只能分出一部分兵力拉着装满沙土的大车在城内四处巡查灭火。好在巨鹿城不算很大,城头摆不开六万卒,所以还有足够的人手在城内当救火队。 压力山大。 和张耳表面镇定内心颤抖不同,守城将军李齐确有大将之风,沉着老练,准备充足。虽然这数日秦军只是烈火焚城并未出动攻城卒,但他并没有丝毫放松。守城用的滚木擂石撞杆、弓弩箭矢、大床弩、城墙下内侧的投石机、煮脂膏及滚水的大釜干柴一应俱全,并针对秦人烧城头的做法进行了必要的防护,免得这些易燃品被烧掉。 兵源组织上,李齐将六万卒分四面城墙划出几个梯队,一旦城头卒显现疲乏或有一定伤亡,就由下一梯队上城接替。城内灭火巡查的队伍也按四方配置,实行严格的“戒严”,非卒不得出家门。 城内虽然存放有足够三个月的粮秣,但李齐却按照五个月进行分配,灭火巡查的一个配给标准,上城守御的各梯队的则按每日上城时间配给,城内百姓只给每日不会饿死的最低口粮。日落停战,他还要巡视所有军卒,总结当日经验,演说打气,以保持高昂的士气。 李齐的一系列方法至少在秦军还未正式攻城这几天里相当有效,虽然巨鹿此刻被秦军四面合围,可城内赵卒士气竟然比城外躲得远远的那些未受秦人攻击的军卒还要高涨。 王离无法知道巨鹿城内的情况。巨鹿城内的百姓当中自然是有听风阁探子的,可百姓不许出家门让这些探子无法传递消息,成了没用的摆设。不过王离久经沙场,手中又有千里镜,城头军卒的士气和调动替换等都能看得到,所以第四天辰正击鼓聚将后,他在大帐内开始进行军事民主讨论。 将闾不在,他略微有点遗憾。不过让将闾去负责保持甬道畅通,并统一管理从陈留到棘原的辎重调度,本来就是他的一点小私心而做出的安排。虽然皇帝明确诏令将闾必须完全听命于自己,将闾也表过了忠心,他也相信皇帝和将闾,可身边总有这么个人晃悠着时刻提醒自己记得皇帝的密诏,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本将军本想用火和箭,让城内赵卒看到我秦啸的威力。”他沉声对帐内站立两旁的涉间、苏角、燕晋、冯无择等偏将和一众裨将说道:“但从赵军的反应看,城内应有一员守城经验丰富的赵将,所以这几天的效果很小。本将军想从今日起,正式开始全面攻城,不知诸位将军有什么更好的想法?” 诸将自然是不知道密诏之类的内情,所以早就对王离这几日示威性攻城的命令有些不耐了。苏角咔的一礼:“大将军,属将也觉得巨鹿内有善守之将,不给他们一点儿厉害,他们还真以为我秦啸只是虚张声势。属将愿领本部军率先攻城,让他们感受秦啸巨鹿的声势。” 杨熊是随那二万秦锐军一起留在王离帐内的,因这一年多的战功已由裨将升为偏将:“大将军,属将这一年多与叛军交战,一直都是战阵对决,只有一次是攻张楚营垒。前番攻邯郸时,属将尚未得大将军令参战,邯郸即破。大将军,此番攻巨鹿,一定要给属将所部一个先登的机会。” 随着苏角、杨熊的发言,下面裨将军们也都面含杀气,跃跃欲试。 王离看了一眼涉间,发现他正在想着什么,于是点名:“将军间,你有什么想法?” 涉间慢条斯理的说道:“大将军,按斥侯探报,赵相张耳之子领二万五千卒于巨鹿西北设营,赵大将军陈馀领五万卒于巨鹿东北设营,两营距离巨鹿城均只有十五里,三点之间可遥望,日可以烽烟、夜可以火光或灯号进行传讯。前几日大将军火焚巨鹿,巨鹿因尚无破城之危,所以两营皆无动作。今日起大将军既然要真正开始攻城,需防两营在我背后袭扰。大将军当出两军先破两营,将其赶离巨鹿至少三十里外,然后以两部骑军在两营与巨鹿之间游弋,让其再不能成为我军背后芒刺,然后全力攻城无后忧矣。” 王离双手同时拍案:“将军间所言,正合我意,本将军令。” 帐内所有将军都面向王离半跪行军礼。 “将军间,命你统四城军,仍以火弹箭阵如前数日一般攻城。” “嗨!” “将军角,命你领三万卒,今日必须破张敖营,将其赶离。将军熊,命你领五万卒,今日必破陈馀营,将其赶离。” “嗨!”两人异口同声。 _ 陈馀此刻正站在营中望楼之上眺望巨鹿。晨曦中巨鹿城只是一个灰白的影子,像在云端一样飘渺。 因为秦军四面围城,巨鹿城中的详尽情况无法得知。好在军营距离巨鹿不远,夜间可以通过简单的灯号交换,得知巨鹿城暂时无破城之虞。 他们可没有胡亥的金手指,所以也想不到把文字编码然后通过灯号传递来交换复杂的信息,只是按过往军中的惯例交换一些非常简单的内容,比如“伤亡不大”、“攻势不强”、“无需援救”等等。另外就是陈馀营中派出大量斥侯,尽量靠近巨鹿观察秦军攻城情况和巨鹿守军状态。 虽然每日斥侯报称秦军一直在用投石机烧城,用箭阵杀伤守城卒,不过灯号传讯中城内也没有危急信号传出。陈馀不知城内具体情况心中难免惴惴,但既然城内不示警,他也没有出兵配合。而且,他对他刚征召来不久且训练极其不足的这五万老幼军,也没多大信心。 昨日日落前张敖倒是亲自来了他营中一次,觉得城外两军不能眼巴巴的看着秦啸军像烤肉一样烧烤巨鹿,应该多少有一些牵制秦军的动作。从斥侯探回的情况看,四面烧城的秦军会在投石机和弩兵箭阵后方设方阵防范他们这两营的袭扰,所以陈馀对张敖的建议不是很热心。张敖所率还算是一支军队,自己所率连半支都够呛。只是张敖比较坚持,他也知道陈馀军的状况,说那些老幼军卒接战可能不行,但可以壮壮声势。秦军是有后部防范,但若两营袭扰也会让秦军分神,并且可以提振城内守军士气。 原来就是去走个过场,让城里的人知道自己没坐在墙头看烧烤大戏啊。 这个张敖看来是怕他老父说他不作为。 陈馀觉得这样也未尝不可,所以已经与张敖约定,只要今日秦军依旧是烧城而不是攻城,那就以秦人烧城的烟雾为号一起进击。因为行军到巨鹿城下需要一个时辰,所以在一个半时辰后由陈馀军先攻北城秦军后方阵而诈败,诱使方阵渐离城下,然后张敖军攻击投石机和弩兵阵。若陈馀诱敌不成,则张敖军就攻方阵侧翼。 陈馀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所以也与张敖约定了撤离的鼓号音,反正两人都只是要让城内看到他们并没有闲着。 陈馀的五万军在巨鹿东北以钩阵的形制扎了五个营垒,陈馀下令后自己继续在望楼眺望,五营中一队队的军卒正在出营列队,准备在大将军发令后前往巨鹿城下。陈馀选调了三万卒进行此次袭扰,将剩下的两万弱卒汇集在主营中。他不认为秦军会来攻营,这样做只是一种必备的防范措施。 这两人不诚心的做戏安排,恰与涉间建议王离把他们赶跑的时间对冲,导致陈馀和张敖就必然要唱一折悲情戏了。 在看到巨鹿城上烟火再起后,陈馀军的三万卒以一曲为一队,六路并进向城下而行。没走出五里,六队都停下了,因为前方出现了三个黑渗渗的秦军大阵正稳步地向他们逼迫过来。中间一个方阵,大盾中间斜指的长戟在阳光中熠熠放射着寒光。两侧两个雁行阵,一排排弩卒手中的箭簇点点闪烁。 此时陈馀军的前锋距离秦军大阵还有六百步,看到如此严整而散发着凛冽气息的军阵,这些训练不足的赵卒显现出一阵慌乱,在鼓角声中六队赵卒忙忙乱乱的相互靠拢,刚刚勉强组出三个略显散乱的方阵,秦阵已经与他们相距不足二百步。当陈馀发出弩卒先射的命令、赵卒刚刚抬起手中之弩时,三朵黑云已经从秦阵中升起,疾风一般的向赵阵飞来。这一波还未落下,又三朵黑云再次升起。而此刻,赵阵刚刚发出第一波凌乱的箭矢。 只箭阵一次三段击,陈馀军溃,留下数百尸体。 张敖那边和陈馀一样,也在半途就遭到了正好来赶走他的秦军。张敖的军卒比陈馀的军卒强了不少,没有在箭阵中就地溃散,而是勉力抵抗了几个波次的秦阵冲击。然而无论是杨熊还是苏角都在斥侯报告两个赵营出兵后,采取了正面驱赶和奇兵袭营的两手战术,分别分出一万和两万卒绕过赵军猛攻两营。所以当张敖军发现己方营垒被袭后,军心立散。 午时未至,张耳就收到了北城墙上的报告:远方的张敖营和陈馀营方向全都升起了滚滚黑烟。入夜,少量城外军斥侯躲过巡弋的马队潜到巨鹿城头看得到的位置,用灯号通知城内,城外军都退至三十里重新扎营。 _ “秦人将城外军从我等视野中驱离,其目的就是让城内军卒心中惶惶,觉得巨鹿已是无人救援的孤城,乱我军心。”张耳颇为沉重。 “国相,”李齐也一脸肃穆,“秦人如此为,恐明日将会真正的大举攻城。现在各国联军未至,大将军馀和成都君的城外军又被驱离,我等真的要孤军奋战了。” “坚守十到十五日,燕齐援军可至。”张耳用饱含希望的目光看着李齐。 “国相放心,秦啸军的声名,来自当年蒙恬驱胡于九原和守秦北边,其攻城能力尚未可知,或许尚不若秦锐军,守十五日,本将还是有信心的。”李齐嘴上宽慰着张耳,心中也不无惴惴。 秦啸军这几年确实没有干过什么攻城拔寨的事情,可这些人是老秦,为了军功搏命的老秦,他心里并没底。他甚至有些期盼第二天秦军能真的攻城,至少可以看看秦啸军到底攻城的能力有多强。 他如愿了。 _ 日头还未完全升起,远方秦军营地里一队队、一行行的秦卒,拥着投石机,拉着床弩,推着邯郸守过城的那些赵卒已经熟悉的独轮小车蚂蚁一般遍野而来,然后有条不紊的在城外开始结阵。 第四十九章 沙盘推演再现 城头赵卒在晨间清凉的微风中,却已经开始冒冷汗。军令如山,他们不敢擅离岗位,但经过前几天的烈火烧烤,虽有沙土可以扑火,但被黑油附体燃烧的感受就如踏入炼狱,而且扑火的过程中还要顶着箭雨。 经历过邯郸守城的军卒看到独轮车上来则是遍体生寒,在高温火舌和寒铜箭镞的双重舔舐下探身发箭、丢滚木、泼滚水热油,随时随地都会被收割走生命,这些好不容易熬过来的人已经魂魄欲飞。 李齐在北城墙上巡视着城外的秦军,他敏锐的看出了军卒的心怯,尤其是邯郸逃出军卒的恐惧和战栗。加上原来目视可见的城外两营盘已经不再存在,他也能感受到一些军卒的颓然。 担心、害怕、孤立无援,他心头又何尝没有这些负面情绪?但无论如何还要咬紧牙关坚守,且不说身为赵人的责任,就说秦人四面围城,那就不是单单要夺城,而是也要杀人,杀赵人。坚守尚有一分希望,弃城则只有死。 他带着这种坚定望向城外,看到秦军的投石机已到二百步外停下,跟进的革车上带着一堆一堆的火弹正在周围就位。这个距离城头床弩够的着,所以李齐第一时间命令床弩发射,一杆杆长矛一般的大箭带着尖啸射了出去,目标,敌人的投石机。 可惜赵军城头的床弩数量并不比秦军的投石机多多少,二百步后大箭即便射中投石机粗大的构架,其伤害力也已经大打折扣,甚至连投石机都无法撞翻。秦军的投石机是配重式的,未装弹前配重沙袋坠在下面,重心很低,极不容易倾覆。何况床弩的大箭还未必能击中投石机,二百步将近300米,床弩这种东西又不是狙击枪,准确度没那么高。 秦卒在床弩大箭射来时,人员轻易规避到一边,然后又聚拢到投石机旁,黑烟一起,第一批无需加热的石油火弹砸向城头。 赵军在床弩发射一轮之后不是抓紧时间再次张弩,反而迅速在床弩上盖麻袋撒沙土,不然这些床弩只有被烧毁的宿命。墙头一排赵卒手举大盾遮蔽,三人顶一盾,不然根本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火弹砸下之力。 趁着城头赵军抵挡火弹袭击,秦人的弩卒箭阵快步前行。当赵军扛过第一轮燃烧弹攻势忙着沙土灭火时,秦军的第一箭阵也到了城头,此刻城头依旧大盾高擎,只是改由一人持盾,秦军三段击的箭阵一直抛射而至,城头大盾也一刻不敢放下。也就在此时,举着大盾的两排秦卒越过弩卒阵,快步向护河方向行进而来,后面跟着成片的独轮车。 到达护河岸边,大盾一侧,一辆辆小车上的沙土杂物就倾泻而出。 秦人今日是真的要攻城了。 投石机发射一轮火弹的间隔较长,秦弩的箭阵虽然接连不断,但每两段击之间还是有一个短暂的空隙,让赵卒能撤开大盾让城头赵卒向独轮车大军发箭,阻止或拖慢其填河的速度。只是火弹相当的麻烦,虽然赵卒囤沙土灭火,但那也是需要时间的。不过填河大军已经进入了城内投石机的射程,投石机抛出的土块瓦砾散射,对填河所造成的阻碍甚至比城头弩箭还大。 只是秦军的配重式投石机射程可变,城内投石机一发力,就有城外的火弹砸向它们的大致位置,虽然投石机旁边也备了沙土,可灭火的时候就不能投物,还有火弹在城内投石机的顶端炸开,向那么高的位置抛沙灭火就不是容易的事情了。 箭矢飞掠,火弹飞舞,长龙填河……四面城的巨鹿已经完全笼罩在黑烟中,处处焦土,段段血城,正午的阳光都已透不过战尘火雾,唯有杀声和惨嘶冲出烟瘴,敲击着城内城外的耳膜。 只一日功夫,四面护河被填出十几条土道,足以让云梯车推进的土道。 _ 李齐和张耳疲惫的走在巨鹿城的街道上。 “这样下去不行。”张耳用手拢了拢散开的乱发,“秦军攻势太强,而我方守城卒因为城外两营被驱出三十里,军心不稳,守城的意志随之减弱。这样下去,我等很可能不待三国援军抵达就……” “国相说的对,这样下去城破在即。”李齐站住,“本将立即召集百将以上军将,将我等只能死守此城的原因告知。现在已经容不得我们不守,守是死,不守死得更快,秦军四面围城,目标已经不在城而在人了,城破日就是暴秦屠城日。” “将军说的对,暴秦显然是要彻底杀尽赵人。汝要诸将把这个情况告知每一名军卒,今日不死,城破必死。” _ 六英宫,军谋台。 这已是王离正式攻城的第六天,太尉府得到的则是王离攻城前四天的情况。 冯劫皱着眉头看着巨鹿郡的沙盘,边缘已经有小旗标出了燕齐援军的位置,薛郡沙盘上也有一支小旗标出了楚援军。台前站着几个人,分别是陈平、陆贾、任嚣、李由、姚贾、王敖、栾布、公子骖。 小皇帝也在,但没有站在沙盘旁,而是坐在皇帝丹陛上喝茶吃点心,公子婴也在丹陛上,坐在御案的一侧。 “援军的力量太大,若大将军不能在援军抵达前破城,则有可能被三国援军从外部包围。”冯劫盯着沙盘说道。 “从卒数上看,援军确实显得很强。可大将军离驱离张敖和陈馀的赵军外营,基本没费什么力气。所以,看战力还不能单看卒数。”陈平微笑着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人。 “大将军离轻易击溃张敖与陈馀两军,对燕齐援军是一种震慑。”任嚣点点头,“现大将军离用二万骑在三十里外的两营与巨鹿之间往复驰骋,张敖和陈馀派出的斥侯多被剿杀,现在巨鹿城和两营之间的联系几乎完全被割断了。这种态势,使燕齐这两支少经战阵之师即便抵达巨鹿周边,恐也不敢向秦啸军发起有效的攻击,只那二万骑军就足以在野战中击溃他们。” “任嚣,你只说对燕齐军是震慑,那对楚军就没有震慑之力了吗?”胡亥懒洋洋的声音从丹陛上传了下来。 任嚣转身向胡亥行了一礼:“圣上,楚军尚远,会比燕齐两军晚至少十日才可到巨鹿,也就是还有十五日。若大将军能在十五日内破城,则各路援军就没有什么作为了。” 现在这“圣上”的称呼已经在公卿中变得习以为常,胡亥虽然在后宫说这帮大臣该杀,实际上他还是相当享受这个称呼。 “就算破城,援军还是可以与陈馀等城外赵军围城复夺。”公子婴补了一句。 “破城不是目的,将多国军各个击破,使其再无力与秦争锋,应该才是主要目的吧。”公子骖插了一句嘴。他是知道皇帝要王离败战的,所以故意说了这么一句带有误导性质的话,算是另类的拍马p。 李由摇头:“秦啸攻城日久将疲,除非援军一至就攻之,使其无法立足,否则三国军若有一国为合纵之首,指挥得当,秦啸军遭到内外夹击,必危矣。” 他这是想起当初小皇帝搞的第一场兵图推演的情况了。 “嘿嘿,既然任嚣有信心,要不就再来一场泥盘演兵?”胡亥丢了一块小点心在嘴里,呜噜呜噜的说:“任嚣,你就带秦啸军。李由,你当楚军。栾布为齐军,皇兄骖为燕军,姚贾把城外赵军统领起来,陆贾领城内赵军。战力么,秦军为十,楚军为十二,燕齐军都为八,城外赵军为六,城内赵军为十,冯劫与王敖和皇兄婴为评判。” 这场沙盘推演进行了四个时辰,结束时天都黑了,宫内胳膊粗的石蜡蜡烛点了起来,几位重新聚集到沙盘边,都有点无语:任嚣有可能胜,但也会是惨胜;任嚣有更大的可能败,若败则几近全军覆没! “呃……”李由有点困难的咽了口唾沫,悄悄偷窥了一下任嚣的脸色,“圣上,这楚军的战力是否设定的高了?上次图上推演,楚军也只设定了战力十一。按说项梁战亡后,楚军已经没有有足够能力的统帅,宋义的统兵能力应不如项梁。” 李由的做法和历史上项羽的做法一样,先断秦军粮道,以三万卒与任嚣护路的五万卒拼命,在接近两败俱伤时突然加入二万生力军,导致任嚣的粮道彻底中断。 任嚣不是当初的王离,粮道一断,燕齐援军缓缓呈合围之势,任嚣担心城内军出城夹攻,所以断然放弃攻城收缩并退向信都,逃出了多国军的包围。 不过在楚军未至前,他也以强大的骑兵把燕齐援军打到了巨鹿城外五十里之遥,若非楚军截断甬道,他本来已经让城内赵军的伤亡到了危险的地步。只是,由于城内赵卒经历了火与血的历练,一旦与城外楚军内外夹击,再加上燕齐两军就算战力不高,也能阻滞秦军的行动,这一来任嚣很可能会大败,所以任嚣直接放弃攻城,逃命去鸟。 “楚军中无项梁,但有猛将项籍,即项梁之侄,诸卿千万不要轻视此子,从这个角度说,楚军战力设定不算过分。”胡亥此时不在丹陛上,站在沙盘旁看着小旗交错。 “从两次推演看,粮道都是秦啸军的致命弱点。上次推演秦军有三十五万,专门用二十万章邯军护甬道,也未能完全护住。” “圣上,”李由上回推演是评判,还记得当时的情况,“粮道虽断,而将军嚣停止攻城,以三到五万卒拦阻巨鹿城内军,并以十万卒全力围歼楚军。经甬道之战,楚军被判剩余不足四万卒,所以秦啸本可将其击溃重建甬道,然后转头对付燕齐两军,各个击破,未必不能胜。” 李由继续分析道:“但因今日推演设定臣能统一指挥燕齐和赵的城外军,共同行动,所以合围之势将成,才导致将军嚣决然放弃而撤向信都。实际战场上,是否能达成这个条件尚未可知。” “未虑胜先虑败么。”胡亥有点无赖的一笑,“当初那次推演是以多国军一日两程快速救援赵国,可从现在的实际情况看,燕齐楚三国军基本都是一日一程的速度。但如果认为三国军没有兼程行军就是没有全力援赵,这个推论显然武断了。同样道理,若楚军先联系燕齐和赵城外军进行共同向心攻击,即使其他各军有观望之心,但楚军大破甬道断秦啸粮道,也就给了燕齐赵军信心,联合攻秦啸军的状态就极可能出现。” 他一收脸上的笑容:“此番推演,尚未考虑到楚国另外派出的那支刘季军,专事骚扰秦啸后方辎重供给的。若将此也算在内,王离军能战至何等程度,仍未可知。” “圣上,既然秦啸军有如此凶险的境况,是不是干脆撤回?”公子骖有些担忧。 “王离既然是大将军,还是由他自己判断,我等莫要干预太多。”胡亥目光炯炯的盯着冯劫:“冯劫,把今日推演的情况详尽录下,尽速发与王离。” 胡亥虽然想要王离战败,但如果王离在朝中大臣们的热切期望中却华丽丽的打了败仗,这对王离的个人声誉有巨大的影响。所以胡亥总要在朝堂上做一些事情,让王离虽然败,但败得情有可原。 _ 十日猛攻,巨鹿岌岌可危。 李齐白天要在四城巡视指挥,晚上还要聚集所有百将打气,然后还要考虑如何调度手中各种守城资源应对下一日秦军的进攻,已经五、六日没怎么好好休息了,眼中布满了血丝。秦人的进攻方式很传统,甚至连挖地道、堆土台都没有使用,就是以投石机和箭阵为火力掩护,用云梯车、云梯、攻城塔车作为登城手段。 问题在于这些传统手段中却包含着准确度奇高的投石机加上火弹,让城头守卒不能仅在抵御箭矢的情况下守城。当然,这时代由几十几百人拉拽的投石机抛掷大石和泥弹也对守城卒有很大威胁,可毕竟不像胡亥牌燃烧弹那样大面积延烧那么恐怖。 被胡亥“创造”出来的投石机使用配重方式,采用了滑动轴承,因此工作状态比人工拉拽和木轴连接要稳定。稳定的工作状态就为提高准确性提供了条件,秦军只需要校射几次,就能让抛出的火弹、泥弹在城墙的一定范围内落下。虽不是指哪儿打哪儿,可散布面积要小得太多。 赵卒等于是在火焰中守城。在秦人火烧城头时,秦卒在城下蓄势待发。火攻一停,秦卒呐喊着,或踏着或攀着云梯,或从攻城塔车搭上城头的跳板上,疯狂登城。一旦赵卒将登城秦卒杀伤或赶下城墙,紧接着而来的就是另一波火弹和泥弹,而此时正是城头赵卒密度最高的时候,所以伤亡巨大。 秦人全力攻城十日,巨鹿守军已有七八千人丧失了战斗力。当然,攻城秦卒伤亡更大,已超过万人。 夜,赵王行宫。 “王上,现在获得城外的情况很难。”张耳咽了口唾沫,“向城内通报情况的城外军斥侯被秦骑和秦斥侯剿杀,二十人靠过来发灯号通报,回去的不过五、六人。所以大将军馀和犬子敖只能减少来通报的次数。不过刚刚的最新通报说,燕齐援军已至巨鹿外四十里,燕军在城北下营,齐军在城东下营。” 赵王歇在秦人攻城的前几日还鼓足勇气前往城头鼓舞士气,虽然有数面大盾护着不会受到秦箭威胁,但当一个泥弹在几步外炸开将其一只胳膊上的王袍撕开一道大口子后,李齐和张耳都坚决的将大王连拉带抱的弄到城下,驱回了王宫。 幸好是泥弹啊,要是一个火弹,大王还不就此给火化了? “楚军呢?”赵王歇问,“还有多远?” “灯号讯息中未提到楚军。” “王上,”李齐面色不豫,“我等已向城外发灯号数次,请求大将军馀能从侧背牵制秦人攻势。当初将部分兵力置于城外,就是要内外遥相呼应。可就这十日情况看,大将军馀完全没有发兵来助,我等现在完全是孤立无援。” 张耳也很不高兴:“大将军馀与犬子敖,看来是被秦军一战而丧胆了。虽有秦骑在外阻截,可二人共有卒八万余,就算分五万与秦骑周旋,也可拿出三万来袭扰攻城秦军。” “二卿,既然现在燕齐援军已至,是否可联合二军共同与秦啸军打一战,即使不能大胜,应该也能减少城内的压力。”赵王歇在城上见识过了秦军攻势的猛烈,就算被轰回王宫,也日日都能听到城上的喊杀声,心理压力一样巨大。 “依臣看,燕齐虽然来援,但若无一个居中统一调度联络的大将,敢于与秦人搏死一争之人,则燕齐也未必敢战。”李齐向赵王和张耳举手一礼,“按说燕齐来援,大将军馀本应成为这个人,只要燕齐军从两翼挡住秦军,大将军即可居中强击秦军。燕齐两军维护两翼只要结阵得当就不会对自身造成太大损失,大将军馀无左右威胁也能放心前冲。臣知大将军的五万卒多为老幼,但若以张敖军中悍卒为前锋,以老幼军卒为后军,当有一战之力。” “国相对将军齐的战策有何看法?”赵王歇转向张耳。 “将军齐的战法自是上策,臣完全赞同。”张耳轻拍了一下脑门,“但大将军馀现在惧战,臣请大王下一严诏,就按将军齐之策,诏大将军务必奋勇一战。” “寡人下诏当无问题,国相可按策拟诏,寡人用玺就是。可当前秦军四面围城,寡人诏又如何能到大将军手中呢?” “王上,臣于城内选劲卒五百,王可选一使,由劲卒护卫,趁夜从秦营之间冲出。”李齐想了想,“秦骑在巨鹿与城外两营之间游弋,王使可从城东冲出,只要得入齐营即可。” “大王可备三份诏书并遣三使,突出秦营后分头逃遁,则或有一诏可达。”张耳听了李齐的话,也灵机一动了一下。 _ 安阳邑,从彭城往巨鹿的道路中间点。 从彭城到此六百里,而此地到巨鹿还有六百里,可宋义带领的楚军到这儿就不走了,已经停留了十天。 项羽怒气冲冲的闯进了范增的屋子,摘下头盔“当啷”一声丢到地下。 范增平静的看着项羽:“小将军这又是去找上将军促行了?” 项羽两腿一交叉就坐了下来:“刚开始,上将军说是全军行进二十日要休整两天。然后又说他要把儿子送去齐国为国相,需要准备几日。昨日宋襄已经启程前往齐国了,某刚去问何时启程,他又说要等斥侯的最新战报。斥侯飞奔六百里再快也要两日,还要在秦人的鼻子底下跑路,而且昨日战报说秦啸军已经攻城七日,如果一直攻下去,到今天已有十日了。而且秦军所用投石机可在二百步外向城头抛掷油火弹,守城卒伤亡必大。某真不知道上将军是打算去救援赵王,还是等着去给赵王收尸。” 别看宋义距离巨鹿城老远就扎营不动了,但对巨鹿的情况打探颇为积极,每日都派出新的斥侯前往,每日也都有两、三天前的巨鹿情况回报。 “哦,上将军要等什么样的战报?” “上将军说,昨日探报说燕齐两国援军也就只需两、三日即可抵达巨鹿,他要某再耐心等十日,看看燕齐援军是否会和秦人开战,如若开战,秦啸军的战力如何。” “再等十日,某只怕赵人未必还能挡得住秦人破城。”项羽愤愤的拳击着坐席。 “小将军也莫要心急,老朽觉得上将军想要知彼知己而已。毕竟原来在山东作战的一直是秦锐军,秦啸军的战阵战力尚无人知晓。”范增宽慰着项羽。 第五十章 项羽的愤怒与刘邦的欣喜 项羽看了一眼范增:“亚父这种宽心话就不要说了。秦锐不过是一帮刑徒,秦啸则是一帮老秦,而且秦啸军是当年驱胡的主力,战阵战力比所谓的秦锐肯定强数倍。” “对啊,秦啸军强,上将军就更想慎重一些。若燕齐两军和巨鹿城外的赵军合力与秦啸军对阵而秦败,老朽认为上将军必会立即启程。而若秦啸军胜,上将军则会继续等待。”范增捋着颌下的胡子。 “且慢……亚父的意思是,若秦啸军强,我等就待在这里,看燕齐赵三国与秦军对杀,消耗秦人实力,然后再冲过去捡便宜?” “上将军肯定是想减少楚军伤损的,毕竟我等现在这七万卒,已经是当下大楚的唯一力量。若败,则楚危矣,上将军这是要为大王负责。” 项羽愤怒的以拳击掌:“可要是巨鹿城破,秦军腾出手来逐一击溃燕齐赵军,现在这七万楚军一样抗不住十几万秦军。” “所以中间这个度需要把握,老朽揣度,或是燕齐赵与秦啸军连番野战,或是巨鹿将破,总之是在秦人军疲之时,上将军趁机予其致命一击。秦啸军溃,则秦人除非再将秦锐调入山东,否则山东局势将可稳定至少一年。” 项羽冷笑起来:“上将军战术仅此耳?此地兼程到巨鹿也需十日,若斥侯报巨鹿将破,上将军立即启程,到巨鹿后秦人也已破城多日,赵王或许都被秦人俘或战亡。那我等前去又有何用?且燕齐俱至,唯楚不至,即使燕齐避战而致使城破,赵人也会直接迁怒不至的楚师。亚父不觉得上将军这是在玩火自焚么?” 范增在心中轻叹一声,也不赞同宋义的做法,但在表面上仍然不动声色:“那若依小将军的意思,应用何种战法?” “秦军攻巨鹿,其粮秣辎重是由棘原沿洹水到巨鹿东南,然后再由所筑的五十里甬道输运,现有秦公子将闾领五万卒卫护。”项羽一听“战法”两字,来了精神:“若某领军,则集中兵力断其甬道。将闾卒五万就算全用来护五十里,不可能都维护到,所以我军择其一点而攻,胜算极大。甬道断后某即以三万楚卒抗秦卒,以四万楚卒合燕齐赵三军,围攻巨鹿外王离攻城军。秦啸?秦军粮断,也就啸不出声了。此时王离只能撤围巨鹿,否则必全军尽墨。” _ 关于棘原在什么地方,章邯修筑给王离军输粮的甬道在哪里、到底多长等,学界不同意见很多,看客们不必在这事儿上纠结,就是当个故事看就好。不然本故事就不是故事,而是历史地理考证了。 _ “若甬道断后,王离撤围巨鹿,聚全军之力来夺,小将军认为三万卒可抗十数万秦军否?”范增出着难题。 “这就是看四国军的统军权所属了。”项羽带着自信的神情说道:“燕齐避战而楚力战,赵人中至少巨鹿城内军会感激我等,赵王脱难也必会严诏城外军与城内军一道击秦啸之后。如此态势若可达成,燕齐两军无需直接与秦接战,只需在秦人左右两翼形成合击之势,王离必不能持续与楚争。且若王离聚兵来夺,某原定与三国军围攻其的四万卒也可加入甬道之争,只需抗住两三日,赵军即可出秦军之后,燕齐军也可形成合击之势。” “看来小将军之法乃胜战之法,只是如此楚军伤亡不可免也。” “可胜,伤亡何所惜?上将军之法倒是少伤亡,然不能救赵,又有何用。”项羽说着说着又怒了:“而且,王离败,我等就可乘胜追击,并与刘季西征军遥相呼应,到时直接破秦关而入也不是不可能的。至少,山东基本可定。” 范增站起来在屋内踱了几步,然后站在项羽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老朽认同小将军的战策,不过老朽还请小将军且忍耐十日,至期若上将军仍不启程,再思他法,如何?” 与项羽临近暴走的状态不同,刘邦大叔正处于兴奋中。带着一万人小心翼翼的去打昌邑,结果甫一接触,昌邑秦军立即上演当初英布杀至昌邑的同一剧本,弃城而走。 早知道打出去如此顺畅,刘邦甚至后悔这几个月缩头乌龟一样蜷缩在砀郡的日子。 当然了,这也就是说说,冬日出兵本来就难,而当前的顺风顺水还是要拜王离伐赵所赐,不然拿下昌邑怎么能如此轻而易举?而且昌邑守军实在不多,不过两千人而已。 单单拿下昌邑还不足让刘邦如此高兴,另一件让刘邦高兴的事情是,自己的实力又膨胀了,沿途收拢了几百名项梁战败时的溃卒,还有一支更早被击溃又聚集起来四千多卒的故魏义军,出发时的一万立即变一万五;而拿下昌邑,一万五又变成了二万五……多出那一万,是郦商所率的彭越军。 彭越使郦食其来刘邦帐下秘密效忠已有日子了,但虽然双方已有一些小合作,可彭越与刘邦一直未曾谋面。此番刘邦下昌邑后没几天,彭越就携郦食其、郦商,带着一万五千卒抵达昌邑城。 按照胡亥的历史记忆,刘邦西征就意味着从此楚国将产生两大势力,项羽胜秦,刘邦破关,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当然今天的山东形势与历史不同,所以胡亥也不能确定刘邦和项羽会不会闹掰。可胡亥也清楚,就算两人不闹分家,自己也必须努力让他们闹起来,不然楚国上下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这在项羽一统山东后再想夺回来,那难度就太高了。 虽然只要山东一统到六国遗族手中,相互掐起来是必然的事情,胡亥同学还是希望这个进程早早到来。 怎么办?往里楔钉子呗。把郦家兄弟楔进刘邦的帐内,就是必要的一步。 彭越想称王,但他心里明白,自己一个水匪若没有强力的外部支持,称王的难度太高,而秦帝给自己设计的道路可能性是最大的。在刘邦和楚国遗族之间他只能投靠刘邦,因为刘邦作为市井出身的人物不会歧视他这个水匪。 皇帝现阶段肯定是要扶持刘邦的,虽然这背后带着巨大的阴谋,当刘邦胜利的瞬间,皇帝就会在背后捅刀子。 可这对他彭越有什么坏处呢?山东势力角逐中刘邦胜了,他早期投靠刘大爷必可获益,然后皇帝捅刀子成功,他还能获大益。 至于刘邦在山东角逐中败了……他不去多想,这等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豪赌。而且刘邦若有秦人的隐性支持,只要他不死掉,秦人会继续支持下去的。万一刘邦败了也死了,皇帝必然会扶植新力量,那时他彭越再转投新势力就是了。 所以刘彭相会,彭越同学真心实意的行正拜礼,称主公,无丝毫作伪。在刘邦提及需要支持时,也干脆利落的让郦家兄弟从此在刘邦帐下听令,将自己一共才有的三万卒当即分给刘邦一万。本来他带着一万五千人来会刘邦,就是要给刘邦留下万人的。 史书中,刘邦西征几次打昌邑都没打下来,与彭越合兵一起打都没成功。现在,在胡亥的有意放水下,昌邑到手,军队扩张,彭越当面效忠,张良推荐替代他为刘邦出谋划策的谋士郦食其就在身边,外加郦商这样一员虎将,这让刘邦怎能不高兴? 彭越与刘邦一起喝了几场大酒,单独密谋了两次,就“依依不舍”的带着剩下的五千卒回返了。刘邦高兴了这几天后才发现一个问题:这昌邑,咋处理呢? 以土财主的思路去想,拿到手的地盘自然要自己把牢了。刘邦现有最北的地盘是丰沛,如果握牢昌邑,中间的方与、胡陵都可以顺理成章的归属自己。但如此一来,自己等于不但占有了砀郡,还把泗水郡、薛郡乃至齐郡的一大块地盘都占了,这样的大地主一定会招致楚王庭上那些遗老遗少的攻击,最后闹不好连自己的老家丰沛都要吐出来。 他一肚子苦恼的把郦食其这个谋臣单独叫来密议,之所以不在军帐中众议,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那帮兄弟大多都是土财主思维,一定会鼓噪着让自己不能把到嘴的肥肉吐出去,他需要听一些不站在土财主立场上的建议。 “主公,臣是否可直言?”郦食其到哪儿都要喝酒,这会儿先把案头酒碗端起来。 “某要听的就是直言,还请先生教我。”刘邦很恭敬,好容易弄到个谋士,必须善待。 郦食其一口就喝掉了一碗酒,自己又给自己满上:“主公此番西征,明里是牵制秦军伐赵,并使上将军援赵建功。暗里则扩充自己的力量,并视情况,看是否可能破秦关而得关中王。既然有此目标,就不可只将目光流连于昌邑、方与等地。” “到手又放弃,某恐那些追随于某的兄弟们心中不喜。”刘邦也实话实说:“某也有不舍之意。” “主公胸怀大志,莫要计较这一城一地。”郦食其摇头,又喝了一碗酒:“有时候,这一城一地反而会成为主公谋大计的拖累。先不说主公所占地广后王庭上的非议之声,单说占了之后,主公必须留兵驻守吧,占地越多,主公分出的兵力越多,那么主公用什么去取秦关入关中呢?” “子房军师言说各处流散的各路溃卒可充兵力。”刘邦还是有些不舍。 “或有这些力量可供主公一用,可现在这些力量并未到手嘛。”郦食其抹了一把脸上乱蓬蓬的胡子和头发,“现今入秦唯有武关、函谷关、河东三途,武关后有峣关,函谷关后有潼关,河东一线又有河水阻隔,主公要入关中,需要多少军力才可破关?此时,主公当以汇聚力量为要,至于所获城池,直接交付王庭更可免物议掣肘。若主公所获地域过大,恐单就楚国内便有人眼红而伐主公了。况且,主公若可入秦关则依怀王之约为关中王,丰沛与砀郡周围地土,又何所惜?” 听到“关中王”三字,刘邦的小地主心态终于被触动,陷入沉思权衡中。 郦食其明白,刘邦对西征破秦其实并没有多大把握,加上故土难离,对自己老家丰沛周边的土地更为看重。见刘邦思考起来,他也不催,只管自己喝酒。 好一阵子,刘邦抬起头来:“那依先生之意,某当如何?” 郦食其说道:“如今主公已有二万五千卒,然而粮秣可支撑的时日有限。遵怀王诏西征牵制秦啸军伐赵,还不能不做出足够的姿态。现在主公拿下昌邑,这是第一个姿态,依老臣看,主公至少还需在做出两个较大的姿态。所以主公应首先遣使至安阳邑报知上将军已得昌邑,但因需要继续为上将军援赵牵制秦人,所以请上将军遣卒来守。主公可不等上将军回应,立即起兵攻定陶,做出第二个姿态。至于昌邑已在楚地内,有没有人守御都已是楚土。” “定陶非昌邑,秦人守军必强。”刘邦有点心虚,“若不能破城怎么办?” 郦食其微微一笑:“攻定陶就是姿态,表明主公在努力牵制秦人。定陶是否可破并不重要,就连武信君都殁于定陶,主公不破又能怎么样?” 刘邦连连点头:“对对,先生说得对。那定陶之后呢?” 郦食其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第三个姿态就是陈留,而且陈留不仅仅只是一个姿态了,而是对主公很重要的地方,一定要拿下。陈留乃山东各地中很重要的交通要道,也是伐赵的秦啸军粮秣辎重补给地之一,主公拿下陈留,就能有足够的甲兵粮粟支持主公扩充兵力所需。且一旦下陈留,主公即可转头南向颍川,与军师会合,先助军师稳定韩地,驱逐秦人势力。韩国稳,就可向韩王借军师,助主公得成大业。” 刘邦对郦食其给他描绘的这个前景大为意动。有粮食就有兵,何况还能再次得到张良的襄助,得到张良甚至要比粮食都更有吸引力。但要借得张良,就需要先让韩王成的王位坐稳,张良才能心无旁骛的来辅佐他。要让韩王坐稳,又需要先得到粮食招到兵,所以打下陈留就是关键的一步。 郦食其既然出了这么个主意,自然知道刘邦担心的是什么,所以没等刘邦发问就接着说道:“臣本为陈留高阳人,在陈留有一些故交,就连陈留县令也有交往。待主公攻定陶后转向陈留时,臣去陈留说县令降主公并为内应,陈留可下。就算县令不降,臣也可与陈留内联络故交为主公内应。” 郦食其与陈留县令有个p的交情,他这么说,自然是胡亥命听风阁给他铺垫好了道路。一旦刘邦军攻陈留,听风阁细作就协助郦食其,成为他口中的所谓“内应”。 刘邦闻言大喜:“如此到时就劳烦先生一行,明日先起兵往定陶。” 秦二世三年四月。 巨鹿城在又经历了一天血与火的洗礼后安静了下来,夕阳已被西天翻卷的乌云笼罩,眼看着一场初夏的雨就会来临。 不知是即将入夜的缘故,还是黑云压城的原因,天色暗得很快,似乎只在一呼一吸之间,就已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巨鹿城头上的火把火盆在一丝风都没有的压抑中努力抖动着虚弱的光焰,还有秦啸军营中点点灯火在五里外闪动。 城头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默默的聚集着一群人,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一丝冰凉划过,雨终于下起来了,开始只是丝丝小雨,然后雨点开始密集起来,片刻之后成为大雨。 黑的夜,不借助摇曳的火光看不到雨。两里外,即使借助火的光,这光却已透不过雨。 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个黑影,是那群默默聚集的人在坠下城墙。如果不靠近城的百步内,却也无法看到有人已然落到城下。 大雨大多无法持久,来的快也去得快。当黑暗中的视线又能看穿两三里的距离时,城上聚集的人已经在城下聚集,并且沉默无语的踏着水花开始向秦啸军营方向快步奔去。而就在同时,两里外有几条身影也一跃而起,同样奔向了秦营方向。 城头。 “你觉得她们能突破秦人营垒封锁吗?”张耳面色凝重的望着那一撮浓重的背影。 “可惜雨停了,不然希望很大。”李齐声音中含着遗憾,“不过秦人也来不及准备,因为下雨,秦人斥侯也要靠两条腿而不是骑马去禀告。” “秦人斥侯还有鸣镝。” “我们的人最终方向也不是斥侯看到的方向。多说无益,只能看天意了。如果援军不至,秦啸军保持当下的攻势,国相,巨鹿要想再撑二十日就只能指望奇迹出现了。”李齐说完最后这句话,默默的一礼,沿着城墙向东城方向走去。 张耳没有跟过去,依旧站在原来的地方,像一尊塑像一般一动不动。一刻后,北方秦营的东西两侧营垒方向传来了鸣镝声,接着灯火大亮,隐隐的喊杀声飘然而至。又过了少顷,喊杀声慢慢消失,秦营的灯火也慢慢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当极其低弱的喊杀声传来时,张耳动了一下,似乎要将上身探出女儿墙,但终于还是没有大动作。当喊杀声消失后,他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慢慢的走下了城墙。 他虽一直呆在北城门上,但他知道,城东的秦营方向肯定也会出现一样的情况,最终结果如何,一切都要看明天或后天城外是否有援军出现了。 黎明时分,齐军大营。 田都已经醒了,正在榻上闭着眼睛想事儿。 他是田横的副将,为偏将军。此番救赵,田横和田荣之间产生了分歧,田横想援赵,田荣则因“私立”田假为王的田角与田间逃到赵而不想援,大王田市则倾向田荣。 田角与田间逃至赵国时,还是武臣为赵王。田市遣使来赵讨要这二人,武臣和项梁一样,都不给,这也延续了春秋战国的传统,逃亡的人很少被交还,这些人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国与国的纷争中派上用场。 后来武臣为李良所弑,接着李良降秦,田角与田间只能再次逃命,跑到了司马卬那里。司马卬虽然一直在大陆泽,但名义上效忠了赵王歇,也因此,齐王田市和国相田荣,都与赵之间有了嫌隙。 最终,田横还是用唇亡齿寒的道理说服了田市和田荣:田假在楚,田角与田间在赵,既然面对暴秦能与楚盟,又为何不能与赵盟而援之? 田都和田安在这件事上都没有发言权,王命他们做啥他们只能照做,但在他们内心中都对田市颇为失望。当年就是因为秦伐楚而齐观望,导致楚被灭后齐对暴秦也毫无相抗之力而亡国。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大王和国相怎么能为现在已经毫无威胁的田假之流犹在记恨呢?本来国与国之间一直就是这么回事啊。 虽然最后齐王发出虎符允许了他们来援赵,但田荣还是对二人做了一番教诲,大意就是援赵只是个姿态,齐军力量也不多,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所以要因势而动,不要把这点儿老本拼光。 正因为国相有这样的交代,现在巨鹿已经危如累卵,可田都仍不敢全力击秦啸去救赵。 他翻身而起,叫来亲卫开始穿衣梳洗。刚收拾好,就有亲卫来报:巨鹿城内杀出信使,已经入营,他连忙正冠捋髯走进大帐。 刚坐好,田安也赶到大帐中,接着齐卒就架着一名一身泥水中夹杂斑斑血迹的赵人进来了。 稍一询问,出城五百人分三队,两队从北城秦营两侧突出,其中一队从从西城秦营与北城秦营之间、一队从东城秦营与北城秦营之间的两营垒缝隙杀过去,但主要是吸引秦人注意力。真正含有信使这一队则在北城热闹的时候,尽量偷偷潜过秦人城东与城南营垒间隙,直奔齐军大营。 第五十一章 陈馀救援 用以吸引秦人注意力的两队各有一百五十人,这一队则为二百人,是巨鹿城内劲卒中的劲卒,也只有这一队是着双层甲并带有圆盾的,但就这样,最终抵达齐营的不足五十人。 被人架进帐的赵人名叫张黡(音“眼”),是此次突围求援的领头将军。他瘫坐在帐内半晌才总算把气喘匀了,从怀中掏出一个帛套,说是国相让送至陈馀大营的求救诏书。 田都问了一下巨鹿城内的情况后,面色严峻地立即命令备车前往城外赵营,同时命人去往燕军大营,请燕大将军臧荼一同到陈馀营议事。戎车刚到营门,陈馀的使者迎面而来,原来城北两路的扑火飞蛾中,还是有些人突破了秦军营垒阻截,夜间秦骑又不便活动,所以这些漏网者终于抵达了赵军营中。只是,这两队中的携带赵王歇诏书的人都没命了,突出劲卒对使命只知道大概,不过他们告诉陈馀说,还有一队人是突向齐营的。 _ 城南,秦军中军帐后的大将军小帐。 帐内仍然只有王离和昨日随辎重队而至的公子将闾,将闾手中拿着一个半残的帛书正在看。 向北突围的两名携带赵王歇诏书的信使虽然没有闯过秦军营垒,但在伤重殒命前都用火把去烧诏书。一个信使把诏书烧掉了,另一个信使只烧了一小半就断了气,因此他所带的诏书就落到了王离手里。 “赵人快顶不住了,”王离的话音中却没有欣喜之意,“可我们也损失不小,完全失去战力的伤亡已有一万三,另外还有七千多用急救药带救治已转好,但要再次上阵还需五到十日。火油也不太多了,现在不但豆油,连脂膏都用了一些上去。” “我等损失大,赵人损失也不会太小。”将闾把手中残帛交还王离,“不然也不会严诏陈馀必须前来救援了。” “李齐为了减少赵卒的损失,已经开始动用城中百姓壮夫负责灭火、运守城物,用千里镜就可以看到。这些壮夫既然上城也会伤亡,另外某感觉城内拉拽投石机稍绳的应该也用了不少壮夫。城内赵军的伤亡在火弹和投石机的精准覆盖下,相信不会少于二万。” “那就是说,现在城内有战力之卒也就四万,所以李齐才把壮夫夹杂进来。看来李齐预留后手,还想着若城外援军能够对秦啸军有足够冲击力时,可以从城内出兵对我形成夹击。” “是。既然还有一路求援信使从城东突过营垒,也未在亡卒身上寻获这样的东西,”王离拿着残帛的手抬了抬,“那就是有一张诏书已到城外援军手中。估计他们今日会进行商讨,明日前来冲击我营的可能性极高。” “从残诏中推断,他们会以燕齐两军为侧翼,由城外赵军中央突击。他们人多,大将军有何决断?”将闾随口一问。 “战阵对决,本将军又何惧哉?”王离带着自信轻蔑的看了一眼残帛,“现在某所想的是,是直接将其拒于我军营外,还是放到城上可看到的地方歼灭之,给城内的军心再加一盆凉水。将闾,趁你至此,某现在想与你商讨的是,我等后续攻城应如何策划。现在楚军未至,燕齐赵畏缩如斯实不足为患,本将军已经想要索性猛攻数日,直接破城了。” “现在大将军四面围城,城破,赵王歇或俘或亡,四国联军顷刻瓦解,楚军也不会再往巨鹿而来,那……”将闾闭上了嘴。 “无妨。”王离知道将闾想说什么又不好明说,“想要把城里需要放出去的人放出去,办法还是足够多的。” “只是……”他伸手一指案上的三四卷竹简,“军谋台搞的这次推演结果你也看过了,陛下以巨鹿为目标亲自参与过两次推演,都将楚军的战力设定得很高。山东乱前那次推演设定为十一成,此番更设定到了十二成。从秦锐军与项梁的对阵当中,大将军邯确实觉得楚军战力甚强,其中项梁亲领的吴县卒比秦锐军整体要强一成,但这十二成……难道是陛下在提醒本将不要过于轻敌?” 将闾自然记得那次推演:“那次推演后,陛下曾问过将军熊(武叔熊),若楚军破釜沉舟只携三日之粮与我决战如何?将军熊答曰可提高战力二到三成,看来陛下此番推演就是依据这一点来设定战力的。” “本将军倒是不知道当时还有这么一说,那某就理解陛下的意思了。只是,陛下如此设定楚军战力,让本将军觉得,现在趁楚军未至应尽速攻下巨鹿,不然若楚军至,又真的与我军拼死一搏,此刻城内赵军与其他三军再围拢夹击与堵截,本将军倒是不担心败至全军尽墨,但陛下限定的伤亡人数就难以保证。” “大将军,陛下严诏属将不可干预大将军的指挥,所以属将所言只供大将军兼听。”将闾迟疑了一下,“属将一直在维持甬道辎重,对巨鹿城攻守情况没有直观感受。大将军只需权衡全力攻城的伤亡和楚军拼死来搏时内外夹攻与城外三军堵截的伤亡,哪一种情况更少。属将认为,大将军亦可召集各将军依据现有情况做一次推演,分别为全力破城和未破城而楚军至两种情况,再视推演结果分别确定预备方略,以尽量达到陛下对伤亡数量的要求。现陛下要求大将军败战的密诏仅有我等二人知之,若据推演而定撤离方略,则诸将军也可对最后大将军回撤关中的决断不至过于突兀。” 王离站了起来,在小帐内缓缓的走了几圈:“善,城外三国军救援巨鹿,今日应来不及组织。就按你的思路,今日暂停攻城,召集有偏将和裨将,先将军谋台推演结果让他们看看,是否也进行图上推演,待有楚军新消息再论。” _ 太阳高挂太空,烘烤着一夜大雨而积水的大地,将水汽蒸腾出来,让雨后的空气并无凉爽之意,反而闷热难当。 陈馀坐在大帐主位上,心中如天气一般憋闷难当。 若算上张敖军的力量,他做为大将军可指挥的军力有八万多卒,但这八万多卒中,真正可堪一战的不足五万。齐军也有八万,但人家是来救援的,你总不能让救援军替你打头阵,而且据他观察,齐卒虽然高大威武,但从战阵角度上的战力最多也就是与他非老幼的那几万军卒相当。燕军单卒而言也都个个像个狠角色,但整体军阵合击角度上看和齐军也是半斤八两。 巨鹿城又不大,在司马卬到来后,燕齐赵城外三军二十三万,却只能整体摆开阵势和秦啸军进行战阵对决,若分兵分别攻击四城秦军,恐怕每一面的秦军掉头对战都能将其中任意一军击败。 可是,合三军一起列阵,各军各有统属,并不见得人多就有胜算。从燕齐军到来后躲得比自己的城外赵军还远十里看,无论是田都还是臧荼,都并不愿意直接面对秦啸的兵锋。 帐内关于如何救援巨鹿已经讨论了好一阵子,陈馀手握赵王诏令,作为赵臣必须救援。燕齐两军的将军则积极踊跃的建议就按诏令中的方略,由他们为赵军护住侧翼,让赵军可以心无旁骛的直趋巨鹿,打破秦军的围城。陈馀想提出三国军组成大战阵与秦啸军对决都没法提。 他心中苦笑着,看来张耳对燕齐的判断比自己更精准,所以才在王诏中提议由这两军在两翼卫护。 多国联盟,各有异心。 齐军在援魏时大败,齐魏联军十几万被六万刑徒军击溃,而眼下面对的是比刑徒军更强的老秦军,齐人内心中就很畏惧秦人。秦军在击败齐魏联军后没有继续追穷寇一般的杀入齐地,又让齐人有偏安一隅的虚幻和平。 燕人自从复国后,就没见过一个秦卒来伐,自然更有偏安之感。 两国来援都抱着私心,期望若自己受到秦人进攻时也能有他国援军,来援更多的是做一个姿态。真正愿意援赵并打击秦军的是楚军中的项氏一派,但现在项氏不为主将,所以楚军连影子都还看不见…… 城外赵军中,张耳部将陈泽、张耳之子张敖,还有刚刚汇合一起的司马卬,对王权的信仰是无与伦比的。陈泽和张敖虽然在秦军将他们驱离三十里时领教过秦人的凶狠,可王命不可违,所以依旧抢着要当先锋,司马卬没有与秦军作过战不知秦人凶暴,因而更为积极。 在这种赵人积极、燕齐消极、而王诏严厉的情况下,陈馀不得不做出决定,明日突击巨鹿北城。是否能击溃秦军他是不指望的,只是希望突破秦人对巨鹿的封锁,能将一到二万赵卒送入城内加强防守力量,就可使城内军心大振,燕齐两军则作为侧翼掩护赵军中央突破。 当最终决定做出、兵力分派完成后,日头已经越过中天。此时斥侯来报说,秦人今天并未攻城。陈馀心中不详的预感又加深了一层,显然这是昨夜城内突围送信惊动了秦军,秦人一定在组织明日应对城外三国军的进攻。 他基本猜对了,既然王离知道城外三军要有动作,干脆休整一天,准备好好列出阵势来招待他们。 _ 就在同一天,代王李左车再次来到代郡的外长城关口,亲自接回了出使东胡的国相蒯彻。 夏日的天气在这北方还没有到热浪肆虐的程度,但已经无需辎车御寒,两人站在同一辆戎车上。小皇帝为给自己享受而搞出来的铜板簧也传到了代国内,所以虽然道路依旧不是柏油路那样平整,可乘坐惯了这时代颠簸车驾的两人已经感受到了皇帝的那种舒适。 “大王这车似乎很舒服,臣去东胡前好像还不是这样。”蒯彻站在戎车左侧,探头向车轮看了看。 “国相想看就等休息的时候下车看。”李左车带着笑意,没有看蒯彻,而是看着路旁绿色的草和矮树,道路稍远处一群群牛羊正在漫步。“这是皇帝命少府冬天才传来的方法,在车轮和车轴之间加上了铜质板条,可以减少颠簸。” “皇帝啊……”蒯彻轻声嘀咕了这么一句就没再谈车子:“大王,正如臣去东胡前所预测,东胡对于与大王暂结盟好很乐见其成,不过对臣警告其匈奴之狼子心却不是很在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东胡王还与臣很得意的说,他正向匈奴索取其与东胡间那块无主之地,并说既然冒顿连阏氏都送给他了,那块草地以匈奴衰弱之势,他也会很快拿到。东胡王还说,匈奴之所以如此孱弱,全拜大秦始皇帝把匈奴打到阴山以北所赐,你们代国还是归顺大秦为好,免得云中、雁门的秦军再把你们灭了。” “显然,东胡王现下没有如当年侵扰燕赵两国那样侵扰燕代,还是在观望山东局势。”李左车听东胡王居然替秦劝降,不由得笑了起来,但很快笑容一收:“东胡王对匈奴得寸而进尺,冒顿若再退让,则其单于之位就难保了。听闻冒顿杀父夺位乃豺狼之辈,东胡王一再羞辱,冒顿的忍让又何尝不是骄敌之计?” 蒯彻颌首:“大王说到关键了,可惜东胡王看不到这一点。臣请大王诏,先不回晋阳,先去雁门郡一趟。现在秦锐军与秦啸军更替,雁门郡守军应是将军武叔熊统领,臣想与其协调一下,如果匈奴真的全力伐东胡,必要的牵制还是需要的。臣思皇帝要牵制匈奴灭东胡,应是与皇帝要开拓河西走廊商道有关。匈奴一日不灭东胡,就不能腾出手来向西伐月氏。若我们的牵制能让东胡亡得慢一些,就能给皇帝多一些筹谋的时间。” 李左车点点头又摇摇头:“国相数月奔波已经很辛劳,还是先回晋阳休息一段时间。而且若要与雁门联手,还需通过咸阳让大将军邯和将军熊知晓我们代国是怎么回事,这也需要时间。” “将军熊或未知代国真相,大将军邯既然接替守北疆,应是知晓的……不过从代发讯息到九原让大将军邯相助,也是一样需要经由咸阳转发快传……大王可拟奏章六百里加急到界休,交听风阁速传咸阳,臣就在代郡暂歇,大王以为如何?不然臣再从晋阳往雁门,路途耗时太多了。” “如此……也好,就是国相太过辛劳了。”李左车有点勉强的答应了。 _ 第二日寅时,陈馀军大营。 头一日确定了联军救巨鹿的决定后,燕齐两军就立即向陈馀军靠拢,张敖、司马卬军也靠了过来。此刻,各军按照拟定好的方略已经准备停当,分成三路向巨鹿挺进。左右两路为各五万卒的燕军和齐军,中路为赵军。赵军又分成三路行进,以陈泽率万卒为中路前锋,司马卬和张敖各率万卒为左右,陈馀则率两万卒随后跟进。 原本的规划是陈泽的万卒到巨鹿外列楔形阵,司马卬和张敖位于左右列方阵,陈馀的两万卒于后列两曲尺阵,燕齐两军则在赵军两侧列五个方阵掩护侧翼。陈馀剩下的三万多老幼卒则和三万齐军一道守营,免得遭到秦军绕路偷袭把老营再丢一次。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秦啸军怎么可能让你按照你的想法来打?距离巨鹿城十五里,两万秦骑分别从左右两侧鬼魅一般的出现,突袭燕齐两军。 秦啸军的骑卒早已很善于使用弓箭,这比秦锐军骑卒使用弩箭的灵活性就大大增加。秦锐骑卒带双弩加短矛,也就是发箭两次就要近距离掷矛,重新上弩就必须退远才安全。而用弓箭的秦啸骑卒,可以很随意的来如风去如影一般的将箭雨倾泻到敌军身上。 燕齐两军本为行军队列,在遭到秦啸骑军的突袭后,立即停下来开始忙乱的组阵抵抗。等他们列阵完毕,秦骑早跑了。然而当他们解散阵型再次以行进队列前进不到一里时,秦骑再次出现……燕齐两军空有多于秦骑五倍的兵力,却被秦军骚扰得无法前行。 第四次中东战争时,以色列陆军装甲部队就用小规模精锐部队不断袭击对方大部队,迫使其频频展开战斗队形又改回行军队形,从而无法以行军队形持续快速挺进。这种迟滞战法有效延缓了敌军行动速度,成为此后北约标准战法之一。 秦啸军所采取的战法,起到了同样的效果,本应掩护赵军侧翼的燕齐两军不停的列阵撤阵,中路赵军慢慢就被暴露出来了。 燕齐赵三军三路行进,中间相距不过二里,所以燕齐两军被骚扰的情况陈馀是完全知道的,田都和臧荼也都分别派传令兵来告知,让赵军协调一致,免得孤军突出。可陈馀一方面被赵王诏逼着必须前行救援,另一方面陈泽、司马卬和张敖也急于救巨鹿,对陈馀暂停前行的军令虽未抗命,但也面露不耐之色不断请命继续行进。再一方面,秦骑对燕齐军的骚扰太频繁,一个时辰都行不了二里路,照这速度就算到了巨鹿城下也奔着夕阳西下的瑰丽场景了。 所以最后陈馀一咬牙,命令赵军继续行进。这一来,赵军与燕齐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远,等赵军到达距离巨鹿二里处面向秦啸军的大阵时,燕齐两军已经拖后了五里。 王离在巨鹿城东西南三面各留了一万卒监视城内,防范城内可能从这三面出兵与陈馀军配合。 连续强攻到今天,秦啸军已经伤亡了一万八千人左右,除去甬道的五万卒,王离将能战的其余十万卒都在城北摆了出来。靠城一侧横列五方阵,防止城内赵军出城夹击;面对援军则摆出了最常规的前三后二方阵,十个方阵均为万人一阵,只是两翼应有的骑军已经拿去骚扰燕齐了,因此是一个全步卒的阵型。 陈馀在秦阵对面开始列阵。没有秦骑他不怕对面秦军会突袭,因为秦军全是步卒,突袭过来也需要时间。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被北面飘来的几朵白云遮掩了,将一片阴影洒落到巨鹿城头上。张耳和李齐略显紧张的望着远方黑压压的十几万人大阵,更紧张的还有他二人中间站着的赵王歇。一股清爽的风掠过,清明澄澈的空气让站在城头的人能清晰的看到两里外的对决。 赵军前阵动了,飞蝗一般的小黑点密麻麻的升起又落入秦阵当中后,战鼓声才隐隐传到巨鹿城上。秦阵中也飞起一波波箭矢,赵阵中大盾立起,反射的阳光直射到赵王等人的眼中。 赵军前中阵是楔形阵,直直的撞向秦军前中阵,左右前阵在用大盾和长戟与秦军左右前阵进行挤压搏击的时候,这两阵内的弩卒不去射击自己面对的秦阵,却是从斜侧面将箭矢不要钱一般的泼向秦军前中阵,助力楔形阵破阵。 秦军前中阵在这样的打击下开始显出不支的迹象,于是秦军两后阵缓缓的向前压住。 赵王歇和张耳、李齐等人距离太远,只能看到对阵的大势,当看到赵军前中阵生生挤入秦军前阵时,不由得暗暗咬牙握拳,一副帮着城外军使劲的架势。他们看不到军卒浴血,看不到骨断筋折,也看不到多少人倒下成为后面军卒的垫脚石,只有隐约传来的喊杀声在告知他们,城外赵军在拼命。 鼓角声起,赵军两后阵突然沿横向大约三分之一位置一分为二,两阵变成三阵,中间阵向前随即融入了楔形阵,秦军前中阵的压力立即骤增,片刻之后终于不支向两侧推开,楔形尖端直指秦军两后阵的中间通道。 “善!”赵王歇忘形的大叫了一声,接着向右转头看看张耳,又向左转头看看李齐:“国相、将军,立即开城接应大将军,给秦人来个两面对击。” 虽然张耳和李齐因为陈馀军的进展也在脸上浮起了一层激动的红晕,但对赵王的诏令却都同时摇头。 第五十二章 刘邦的方向路线问题 “大王,城下还有五万秦卒面向城池,只有大将军击破秦军后阵到城下军背后,城内才可出军对击。”李齐略带违诏后的抱歉神色解释道,“臣已经在北城门准备了万卒,时机到了即会立即出击。” 赵王歇被浇了一瓢冷水,但他也知道,巨鹿城坚守到现在,全靠这个李齐了,所以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心情。 “糟糕。”张耳突然发了一声喊,“大将军背后有麻烦。” 听到张耳的叫声,赵王歇抬头望去,只见陈馀军后阵两侧稍远处冒出了一片快速运动的黑点,黑点很快在视野中连成了片,接着又化作了两个楔形箭头,顺箭头方向延伸就可看出,这些黑点分别从左右指向了陈馀前后阵之间,大有将赵军拦腰截断之势。 迟滞燕齐两军的两万秦骑抛开了被拖在后面的燕军和齐军,用他们远高于步卒的行进速度,开始对没有侧翼掩护的赵军进行突击。 陈馀肝颤了。 秦骑采用的是胡亥盗用后世蒙古铁骑的凿穿战术,眨眼间几轮弓箭射过,接着就是短矛冲击,赵军左右前阵在两面夹攻下,立即呈现不稳之势。 陈馀眼看每侧约有六成的秦骑冲过来又两侧卷回,再冲过来……而后面四成马身披甲的重骑缓缓前行中,一杆杆长戟闪着寒光向前探出,骑卒们开始伏低身子准备冲击……他心寒了。 赵国是最早实行胡服骑射的国家,所效仿胡人的也是在马上开弓射箭,以及一手持缰,一手持剑进行刺击,由于没有马镫高鞍,像秦骑后队现在显现出持戟冲击敌阵的姿态则是做不到的。因为除了少数悍卒能纯以双腿夹住马腹不会被从长戟上传来的冲击力掀翻到马下,大多数军卒没这个能力。 陈馀此刻已经来不及考虑这个了,只知道如果在现在左右前阵被夹击的情况下若持戟秦骑开始冲锋,那赵军只有溃散一途了。他当机立断,立即发出了全军后撤的旗号,相应的金角之声也响了起来,赵军左右的前后阵立即合兵变阵为勾曲阵,快步开始后撤,阵内的弩卒则将主要射击方向转向秦军的左右前阵。 秦军的左右前阵此刻正遭受赵军突出前中阵的楔形阵挤压,再被赵军后撤军阵中箭矢打击,也呈现两面受敌的状态,因此对于赵军左右阵的后撤,似乎完全没有追击的能力和意愿。 陈馀暗叫侥幸,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现在他只期待冲进秦阵的前中阵能立即变阵,并压住阵脚后撤退出,可秦军中一阵高昂的号角声起砸碎了他的幻想。秦人前中阵本已被挤压成两块,但随着号角声直接散成了一个个五人小阵,然后每个小阵都贴着赵军开始旋转着绞杀起来,秦军的左右两前阵也化为楔形阵,将试图变阵后撤的赵军前中阵一冲两半。 四千多人完全被秦军包围起来。 赵人的城外军大部结阵向北退去,秦军根本不理后撤的赵军,刚才准备凿穿赵阵的秦骑都没有继续追杀骚扰,而是横到秦阵和赵军之间,立马握弓,冷冷的目送着陈馀的败退之军。 赵王歇眼看着就要靠拢过来的援军转瞬间就被击败,大队赵军退却着,距离巨鹿越来越远,被裹进秦阵的数千赵卒被秦军的一个一个小阵绞杀着,毫无生机,面向巨鹿的城下五个方阵秦人则安静着、冷漠着…… “陈馀怯懦误国。”张耳一拳砸到城堞上。 “国相,秦人狡诈,大将军也是无奈。”李齐虽然对陈馀跑得这么坚定一样心中不快,但考虑到眼下还是要城内城外精诚团结,所以口不对心的劝慰着张耳。 赵王不懂军事,对这二位的对话有些不甚了了,不过张耳的愤怒之言马上就给了他解释:“有什么无奈?战阵之上,一直未见到燕齐两军,显然是被这两股秦骑拖住了。既然秦骑已脱离燕齐军,那两军用不了太多时候就能赶到。他只要将后阵压上死抗秦骑的两翼攻击,让左右前阵专心配合中阵突破,坚持半个时辰燕齐军一至,秦骑必然转而去截击,此时前中阵定已使秦军后阵疲于应对,破阵并非无望。” 他的手指在城堞上胡乱画着:“秦人左右两前阵也要担心燕齐军的威胁,所以向城五阵就可能前去抵御燕齐两军。只要这五阵松动,我等立即发城内卒出城对秦人两面攻击之。此法虽然凶险,陈馀军伤亡或会很大,应对有误也可能全军溃散,但这是唯一可救巨鹿之法。现在陈馀怕死退却,城外卒为秦人悍勇而胆寒。赵军败,燕齐军更不敢再与秦对决,我等只能目观秦人破城而待死矣。” 此一役,赵军前中阵被截断在秦阵中的四千余人俱亡,加上对阵中伤亡,赵军亡五千余卒。领前中阵将军陈泽战死,后阵分离出增援前中阵的将军张黡战死。 秦军面向巨鹿城,将战亡赵卒十人一堆,五百多柴堆压五千尸首,整齐列于城外烧之,城上守卒皆胆落。 _ 项羽一拳将面前的几案砸得跳了起来。 范增正好弯腰进帐,被这声巨响吓得一颤:“小将军这又是被谁气了?” “还能有谁?还不是宋义那个匹夫!”项羽揉着砸痛的手,怒目圆睁。 范增捋了捋下颌,在侧边坐下:“小将军又去找上将军了?” “陈馀与燕齐两军共援巨鹿,结果大败,亚父可知?” “刚刚知晓,正要与小将军商议。小将军既已去找过上将军,上将军如何说?”范增不急不缓。 看到范增沉稳的样子,项羽也收敛了一下怒气:“上将军说,秦人新胜,士气正旺,不宜此刻前去,需再待十日。” 他说到这里马上又爆发了:“燕齐赵三城外军经此一役必不敢再援巨鹿,而巨鹿城内赵卒也会士气大落。秦人士气正旺?就是秦人士气正旺,才会更凶猛攻城。若按宋义之意再待十日,我等行至巨鹿还需十日,二十日巨鹿城破将成为必然。” “将军狂怒也无济于事。”范增慢悠悠的说着,抬眼看着项羽:“现在需要小将军想出应对之策。” 项羽颓然:“彼为上将,某这个次将,又能如何?” 一片阴云遮住阳光,帐内忽然暗了下来。在昏暗中项羽听到了范增阴森森的话语:“彼可取而代之。” 项羽一愣:“取代之,大王那边又会如何说?” 范增冷冷一笑:“小将军是否记得张楚假王吴广为田臧所弑,张楚王胜又是如何做的?小将军若可领军败秦,大王又能将小将军怎么样呢?” 项羽默然。 “以老朽估算,小将军若能率军强行十日,哪怕秦军已破巨鹿,仍可有败秦机会。因秦人就算占城,巨鹿被围这么多天,粮秣所余无几,秦军仍需由甬道供给。小将军只需断其甬道,秦卒无食军心必乱,王离肯定不会坐视断粮,必与小将军一战。所以,秦人是否破城都无碍大局,只要小将军合燕齐赵三军,让他们形成四面围攻之势即可,秦军虽不会重视这三军,但仍需分心应对。此时小将军若能率楚军败王离,则不但巨鹿可重新得回,燕齐赵人也必敬而服你调遣,小将军统合四国至少三十万,就可直趋函谷。”范增依旧阴森森的不急不缓。 项羽的眉头越来越紧,似在进行内心激烈斗争。 天上那朵云应该是飘开了,因为帐内又明亮了起来。项羽的眉头松开,代之以一脸的坚毅:“劳烦亚父,入夜后替某暗暗召集叔父旧将,可否?” 翌日晨,项籍率武信君旧将向上将军义再请即援赵,义不允,籍拔剑斩之,全军诸将悚,以籍假上将军。范增上表怀王,曰宋义遣子为齐相,迟不赴赵,实欲联齐谋楚王,故斩。 史书中,宋义滞留安阳邑四十六天,本故事中,项羽只等了二十三天就杀人篡权了。原因是在本故事中,经咱家胡亥弄出的攻城利器让巨鹿早早就进入了摇摇欲坠的状态,所以本故事中的项羽自然就更心急。还有就是本故事里陈馀合三国援军之力而败于王离,让本故事中的项羽实在呆不住了。 老拙对历史记载陈馀发五千卒“试”援巨鹿一直感觉不可思议。王离军围攻巨鹿有十几万人,你大将军馀弄五千人去试,就算这五千卒个个都是特种兵,王离也能随随便便抽出三、四万人来围剿,典型的送人头之举。所以在本故事中改为了三国军一起协同攻击救援巨鹿。 _ 拿着范增的奏表,怀王两眼失神的看着殿外的天空。不管自己愿意不愿意,楚国军权又已再次落入项氏手中。此战若胜,项籍地位必稳,而自己失去了军权,王权又从何谈起? “宋义误孤啊。” 怀王乃诏籍为上将军。 “现在只能看刘季是否可胜秦,以分项氏之权了。”怀王突然想到自己布下的另一步棋,心情略略好转了一些。 _ 刘邦确实胜了,站在陈留城头意气风发。 他先从昌邑起兵去攻定陶,可定陶不是昌邑,原本就有驻有六千秦锐,加上昌邑退出的二千,还有定陶本身县兵三千,足有过万的秦军。领军校尉名为逢狐,是并入秦锐军的前中尉军军侯,一看到刘邦气势汹汹而来,逢狐立即提兵出城结阵。刘邦虽然兵多将广,可战阵对决又如何胜得过秦锐军?眼瞅着秦阵难以撼动,刘邦不愿徒增伤亡削弱自身实力,反正攻打定陶本就是作秀给人看的,于是退离了定陶,转向陈留。 郦食其没有辜负刘邦的期望,游说陈留县令未遂,就带着一帮旧友及这些人的朋友家人家奴等,加上配合其行动的几名风影阁锐士,在刘邦攻城正猛时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夺取了陈留。 陈留县令如此忠于大秦,郦食其自然不能将其卖给刘邦宰了,所以那些开城的风影阁锐士一面放入刘邦的军队,一面又趁乱挟持着县令从另一边城门逃出了陈留。 刘邦因郦食其立此大功,“龙心大悦”,当即代楚王封了郦食其“广野君”的称号,并派人回彭城请怀王正式册封,同时也是向怀王报捷,“俺老刘可没闲着,正在为大王努力打天下呢”。 陈留县府后院,大排筵宴。 萧何也很高兴,他随军入城后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陈留仓廪之地。陈留虽然只是秦啸军的粮秣辎重中转站,但也有存粮二十五万石,这些粮食足够十万卒耗用两个月。除了粮食外,还有足供六万人的皮甲、长戟和弩箭。所以宴席一开,萧何第一爵酒敬刘邦,第二爵酒就敬郦食其。作为刘邦的内政后勤大总管,这一仗发财发得太及时了。 有粮就有兵。陈留还没怎么开打就因郦食其当内应拿下了,所以陈留的五千县兵伤亡很少,直接纳入刘邦麾下后刘邦军力就三万了。那一大堆粮食显然还能招募到更多军卒,所以刘邦的兄弟们也能做更大的将军,这些兄弟们也都兴高采烈。樊哙、周勃等也跟萧何一样,先敬主公,接着就敬大功臣“广野君”。 郦食其本来就是酒徒,爵来酒干,豪气干云,让刘家军的这些将领都觉爽快。 酒过数巡,萧何向郦食其问道:“陈留既下,广野君认为我等的下一个目标应向何处?” 郦食其似乎早就料到刘邦君臣会有此问:“那就要看主公是准备全力伐秦,还是想要继续配合援赵。” “伐秦如何?配合援赵如何?”刘邦也喝了不少酒,眼睛却闪闪发亮。 “当初在昌邑,臣曾建议主公得陈留后就直接向颍川去与军师会合商讨伐秦方略。可现在所得消息称,上将军义至安阳邑后即停步不前,若上将军当时直趋赵地,主公夺昌邑之举已经为上将军扫出了道路,下陈留又吸引了秦人的注意力,算是做到了配合援赵的作用。可既然上将军义此时尚未至赵地,主公也需要考虑是否继续配合援赵。若主公想继续配合,则由陈留北上,经梁地招募齐魏溃卒,沿河水攻击秦啸军补给地白马津,然后再掉头攻荥阳取敖仓。秦啸辎重地接连被袭,必将分兵守粮道,减轻上将军援赵的压力。” 郦食其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主公若选全力伐秦,则先北上梁地收拢流散齐魏溃卒,然后西向直接攻雒阳。雒阳若可下则继续西进函谷,雒阳若不可下则南进韩地,与军师良会合,为韩王经略一块稳定之地,就可借出军师随同主公继续伐秦。略韩地后如何伐秦主公当听军师之策了,老臣自忖谋略不如军师。” 郦食其说完向刘邦拱拱手,继续饮酒。 “按先生的意思,配合援赵攻白马津和荥阳,是不是也就差不多了?然后就可按先生策去取雒阳转入全力伐秦?”刘邦把郦食其的思路整理了一下。 “主公,臣确实是这想法,妥与不妥,能由军师指点则最好。陈留距颖阴不足三百里,主公遣使前往,四日可复。” “这个……”刘邦放下酒爵,开始思忖起来。 刘邦军经过这一冬的训练,加上攻打雍丘时的经验教训,现在的战力已经比在雍丘时强了不少。但刘邦有自知之明,昌邑是秦军自己放弃的,定陶对阵以二倍半的兵力优势仍无法击败秦军,陈留又是郦食其作内应而获得,所以若堂堂正正的以正兵去打荥阳取敖仓和破雒阳攻函谷,刘邦都觉得心里没底。 配合援赵去攻白马津?白马津和陈留一样是个辎重装卸中转地,秦军兵力不会太强,倒是可以试一下采取偷袭的战术。但要这样一来,来回转战不但需要消耗刚在陈留获得的粮秣,而且还会耽搁时间。若宋义援赵真的击败了秦啸军,必然会立即沿河水向西直取雒阳并准备攻取函谷关,宋义肯定也是想要做关中王的…… “那就按先生之策,书信军师。”刘邦很信张良,虽然郦食其的谋略也不错,但要能获得张良的首肯,那就有十足把握了。 依刘邦本心肯定是不想再做戏配合援赵了,谁先进关中谁为王啊。配合攻击白马津和荥阳,太耽误功夫了。 _ 上林苑,绿草茵茵,杨柳依依,水光山色,虫鸣鸟唱。 胡亥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想要把这夏日里难得清凉吸进肺里,却把一只小飞虫吸进了鼻孔,连着打了几个大喷嚏。 使劲揉了揉鼻子,从姚展手中接过一块布帕擦了擦鼻涕眼泪:“皇兄对刘季占了陈留后会向何方,有什么估计?” “臣研究过这个刘季。”公子婴本站在胡亥身侧偏后,听到皇帝问话,就走到胡亥身前的侧面面向皇帝,“刘季军直到雍丘时才基本算是略有战力,攻城拼命犹可,战阵对决则差,定陶逢狐以万卒对其二、三万不败也说明了这一点。数万卒奈何不了秦万卒,他只能继续增加卒数,以量取胜,所以臣认为他肯定会往梁地招募当初被章邯击溃后散失的齐魏卒,然后或可向西来攻函谷。” “他不会去河水上下一个秦啸军粮秣存放点,比如离他最近的白马津继续夺粮,同时起到配合宋义援赵的作用?” “圣上留给他的粮秣已经够多了,再多反而成为负担,需要人保护,需要革车或舟船载运,反而会拖慢刘季想先入关中为王的步伐。”公子婴摇着头不很赞同。 “按皇兄的想法,这个刘季不算贪婪啊。”胡亥觉得他们站的地方似乎小飞虫多了一些,缓步走开换了个位置,也离身后叽叽喳喳的宫妃宫人们远了一点,更便于和公子婴说话。 “刘季想要先入关中,皇兄认为他会取函谷重蹈周文的覆辙吗?”胡亥又抛出新的问题。 “当初周文取函谷,以二十余万众攻雒阳而不得,后为圣上前后夹击而败亡,臣想刘季大约不会如此做。他或攻长平走河东,或下南阳攻武关。圣上,我们知道刘季也罢,宋义也罢,在圣上早早就定策强化关中防御的情况下,无论函谷、河东还是武关,这些山东叛军都毫无希望。但刘季只知函谷不可行,所以难免会去试其他途径。” “河东,现在长平是赵人李良驻守,兵力也不算多,是个诱惑。为什么皇兄不认为他会取轵关陉呢?攻长平先行太行陉,然后转向白陉,距离可比轵关陉长多了。” “取轵关陉和去取函谷一样,都必须先占雒阳,不然背后的威胁太大。从太行陉攻下长平走白陉,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代国虽然不曾参与山东各路的事情,但名义上仍属叛者,刘季不会认为李左车会帮着暴秦来伐他。”公子婴淡然而自信。 历史上的公子婴一生都是茶几上的杯具。杀赵高之后虽占据关中高位,但那时关中已经被赵高祸祸得人心全散,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重新收拢关中老秦所余力量,回天乏力,只做了四十多天的秦王就被刘邦掀翻了。 可现在在胡亥的放手任用下,虽然不是陈平那样的鬼才,但也充分表现出了这时代应有的战略头脑。 背后突然发出一声尖声高叫,胡亥本能的就认定这又是菡萏在闹,笑眯眯的回身一看,却发现是臧姬被海红、芙蕖联手追杀,二女手中都拿着一根树枝,似乎要把臧姬扎出两个透明窟窿才解气,臧姬则以剑手的步伐,一边尖叫一边躲闪。 还真都是孩子气啊,胡亥心里想着这话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这个身躯比这三位美女还小呢。 他转回身对着公子婴,继续进行严肃认真的军政大事讨论:“百多年来入关中不走河东,就是因为太行各陉关难过。好容易进入河东,河水的几个渡口屯上重兵,一样进不了关中。我觉得河东不会排在第一选项上。” 第五十三章 王离准备后手 “不取函谷关,不走河东,那就只有武关了。相比函谷关而言,取武关的难度要低一些。”公子婴正好站在几缕柳枝下,顺手在其中一枝上弹了弹。 “武关现有守卒近四万,前面四道岭也都建有坞堡,虽然没有函谷关险要,但也并非很容易攻破的。”胡亥回忆了一下,历史上刘邦破武关是趁章邯投降项羽、赵高约刘邦共分关中、关中人心惶惶时诱降武关守将,然后趁虚轻易拿下武关。 经过最早兵图推演,现在胡亥早就在武关屯上重兵,且现在关中可没什么人心惶惶的事情。 “从南阳经汉水上溯是否可达汉中?”他突然又想到一条入秦蜀的道路。 公子婴一愣,这位小堂弟的思维跳跃好快。两个人站在常来的上林苑小湖旁,又没有地图,所以公子婴只好努力回忆六英宫大沙盘上的地形图。 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若圣上想要从汉中顺汉水而下攻伐南阳倒是可以,但若败战,回返就极难,更不要说从汉水逆流攻伐汉中了。” “我也是想堵死刘季所有可能入秦蜀的道路。这个人我随陈平在泗水郡游历的时候见过,是个善隐忍又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而那个现在辅佐韩王成的张良也颇具谋略。只有彻底断掉他们或强攻、或偷袭、或走非常路的希望,才能让山东各路军望关中而叹息,然后守着自己的地盘稳定下来,再然后相互攻杀。” “既然圣上想到了汉中和汉水,可严诏汉中郡尉,防范这种可能,同时让听风阁在南阳再布一些斥侯,注意刘季动向。” “善,皇兄一会回宫拟诏给我看。”胡亥的眼睛开始向那些宫妃方向飘,公子婴知道今天的上林苑内议政就算结束了,刚要向树荫下摆着的矮榻食案迈步,胡亥又说话了,他只好侧身倾听。 “发个密诏给王离,若宋义军离开安阳邑向赵进发,立即将定陶守军全部撤出,加强白马津到荥阳的粮秣辎重中转点防守,给那些对手留下一个印象,秦军会从河水撤军。密诏就是提醒一下,不算必遵的诏令。但要说明,现在刘季得了陈留,虽然皇兄认为他不会再去白马津,可必要的防范还是要有,所以这些点需要加强。” 胡亥想起史书中防守白马津的杨熊居然被刘邦一再击败,然后让真身秦二世宰了,就觉得纳闷。章邯当时所领的刑徒加中尉军混成,虽然可能不及现在的秦锐军凶猛,但也是击败项梁的强军,怎么会面对刘邦这种战力并不高的军队一再吃败仗呢?杨熊他也见过,绝对猛将……这种历史,绝对不可重演。 _ 巨鹿,秦军中军帐。 “各位将军,”王离坐在帅案后,看着帐内的偏将、裨将们,“通报一个消息,楚军的援军已经从安阳邑拔营出发了,我们的对手又多了七万卒。若楚军至,我们就面临着以二十万对三十余万的境况,而实际上因为伤亡,我们还没有二十万,只有十八万多了。现在,这个帐内没有大将军,某希望诸位都能说一说,现在秦啸军是继续攻城,还是索性撤离巨鹿退到信都,然在信都城下与这四国叛军决战。” 杨熊一拱手:“大将军,四国叛军有何可惧,那样的军卒,三个加一起,算得上秦啸卒一个吗?” 帐内一半将领“噗”的都笑了。也不怪他们轻敌,实在是除了巨鹿城内守军足够顽强外,城外军就试图援救了一次,败战后再无任何动作。 涉间没有笑:“诸位,就城外的赵、燕、齐三军,将军熊所言还可算不错,但楚军怎么样,我等都没与其交战过。现在很明显的情况是,城外赵、燕、齐军之中,赵军训练不足,据抓获的俘卒称应有三万以上的老幼卒。燕、齐两军战力或不可与秦啸比,但也不能说弱,现在这种避战的状态,不能说没有保存己方力量的因素。” 苏角满不在乎的笑着:“将军间有些多虑了。楚军虽未与我秦啸对阵,可秦锐弱于秦啸,某想,”他转头看着杨熊:“将军熊应该同意吧?” 见杨熊虽不是很情愿但也勉强点了点头,他接着说:“既然秦锐在大将军邯手中击败项梁,那个上将军宋义难道比武信君梁还更会领兵?” 王离举起一只手:“某先打断一下,领楚军者已经不是宋义了,楚军次将项籍已经把宋义杀了,原因不详,某估计是对宋义迟迟不援赵有关,现在项籍假上将军,这个项籍是项梁子侄,曾伐雍丘,猛将也。” 苏角一拱手:“大将军恕属将妄言,猛将不足虑。如项梁为智将尚且为秦锐所亡,猛将悍勇,却不等同善战。” 燕晋对杨熊和苏角的轻敌有些皱眉:“将军熊与将军角是否过于轻敌了?属将有不同看法。刚刚将军间说,燕齐两军很可能是在没有绝对胜算的情况下,保存本国实力而避战。属将认为,若楚军为猛将所领,只要楚军全力攻伐秦啸能小有胜利,比如断我甬道,则燕齐再无避战的理由,极可能与楚赵联合作战。” 一向不怎么发言的偏将冯无择也忍不住张嘴接上燕晋的话:“就算他们不直接战,只在秦啸之外形成合围之势,必然逼迫我等分兵防范,我等能与楚军对阵之卒就没有数量的优势了。猛将不畏死,我等压力必大。还要考虑巨鹿城内守军已成哀兵,若出城死搏,那我等就需要同时四面作战。” 苏角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杨熊听燕晋和冯无择说的情况似乎很严重,也不再发言。 几位偏将军划分成了两派,那些裨将军有赞同苏角、杨熊的,也有赞同涉间、燕晋、冯无择的,但因涉间这一派的理由更充足一些,所以慎重派占了多数。 杨熊有点不服气:“将军间与将军晋、将军无择既然要对楚军重视,且担心楚军悍猛会带动城外军合力而伐,那我等就放弃攻城退守信都?真若这样,皇帝陛下会不会觉得我等怯战?朝堂上那些公卿们又会怎么看?” 王离想到皇帝要他败战的诏令,心中轻叹,嘴上却说:“陛下及公卿们的想法现在不在考虑之内,本将军首要需保证这十几万老秦卒不能溃亡于此。若败战能将这些老卒带回关中,朝堂降罪也由本大将军一肩承担。现在诸将需要考虑的是,第一我们是否仍可攻下巨鹿,第二,就算巨鹿攻下,我等依旧要面对四国叛军的合攻,到时仍需出城对阵,守城我们可没有强力的援军,是必死之局。” 此话一出,帐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开始思考起来。 少顷,涉间又拱手发言:“大将军,属将觉得空想无益。陛下喜好在军谋台推演,大将军也把最近六英宫的推演结果告知了我等。咸阳的推演不及我等就在巨鹿本地,所以大将军,属将认为我等今日应自行作一番推演,然后决定后续作战方略,并报咸阳。” “善。”王离拍板决定:“今日停止攻城,进行推演。将军熊,你做楚军,将军角,你做城内军……” …… “推演就这么安排,另外即令逢狐弃守定陶,将秦锐和县兵都带出来。六千卒移师白马津,五千卒移师棘原,令逢狐驻守白马津。”王离最后颁出了一道军令,帐内各将随即散往周边小帐,开始推演。 _ 刘邦现在有点左右为难。 先向梁地去募溃卒,居然一下就募集了万五卒,总兵力达到了四万五,这么大的兵力已经超过伐赵秦军留在水运线上二万卒了,二十多万石的粮食也足够这些人吃四个月。他本应该按郦食其提出、后来也经韩地张良审阅后的方略,立即全力向西直奔雒阳去攻城,但他最后一刻犹豫了,原因就是得知项羽杀了宋义,已经带领楚军兼程前往赵地。 犹豫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怎么说他都和项羽是拜把子兄弟,如果不考虑政治因素的影响,这时代的把兄弟几乎就等同亲兄弟,既然自家兄弟夺了军权去全力援赵,刘大爷觉得自己不再做点儿什么不合适。二是军力膨胀后的心态膨胀。 现在自己的军中训练有素的军卒已经占了多半,郦商带来的万卒是彭越闷声不响发大财时,不断由郦商最初那万名齐卒进行训练的,而郦商那万名齐卒又是在彭越举事前训练过一年多的;梁地征募的溃卒基本是周市、田儋败战时被击溃逃亡的,虽然战力不如秦锐,但也比刘邦那些旧卒强;还有从陈留收编的县卒是被秦锐训练过……这种膨胀让刘邦很想在攻雒阳前检验一下自己的军队和秦军作战的能力,若能击败河水上的秦军,那去攻雒阳就更有信心。 这两条理由拿出来,郦食其虽有些无奈,觉得会耽搁进入关中为王的时间,但也觉得刘邦的想法并非毫无道理,所以捏着鼻子表示赞同。至于樊哙、周勃等武将,比刘邦更跃跃欲试,于是从梁地放出斥侯去探白马津。 两日后斥侯的回报让刘邦有点发冷,白马津原来只有五千秦锐,可就在这两日,守定陶那个逢狐,居然带着六千卒,抛弃定陶驻守到了白马津。虽然现在刘邦的兵力比当初打定陶时多了将近一倍,可要是为了啃虽然只有一万一千卒的逢狐而让自己的实力受损太大,比如用二万卒去换一万卒,让他刚积累起来的本钱又丢掉一半,他不想干。 他不想干,他的那帮兄弟想干,除了郦商比较低调(实际是郦食其暗示他不要出头),樊哙、周勃、曹无伤等都摩拳擦掌要试试四比一的打法能不能击败逢狐,于是刘邦同意了。 事实证明,他们还是不行,因为这回逢狐不列阵跟他们打野战了,深沟高垒,把白马津的辎重营打造得仅次于一座城池,投石机、床弩、弩箭阵,无所不用之极,刘邦军单就去填营垒外壕居然就伤亡了近千卒。白马津的营垒不算很大,刘邦虽有四万多众,也不可能在营垒前全面展开,人多的优势只剩下可以轮番进攻以疲惫逢狐的军卒这一点了。 可白马津营垒一面临水,逢狐竟然在入夜后派出两千劲卒乘舟远远的离开营垒,在刘邦军斥侯的监视范围外玩儿了一把抢滩登陆,然后夜间偷营,让刘邦受了一回惊吓,一夜没睡好觉。 刘邦很郁闷很郁闷。 一个万卒驻守的木栅军营都打不下来,去打雒阳大城,能有多少胜算? _ “这个刘季,还真的去白马津了。”胡亥摇头晃脑的喝着酒,看着襄姬新编出来的舞蹈,自己喃喃自语着。 因为是群舞,除了襄姬领舞外,还有十二个乐女共舞,所以襄姬编舞时去掉了不少煽动某些情绪内容,胡亥也就没有将这位美人儿就地正法的冲动。 那种最为煽情的舞,襄姬只跳给皇帝一人看。 公子婴在座,陈平和育母芙蓉都在座,几个宫妃也在座。这是咸阳宫的内部娱乐,襄姬表演也算是试演,就是让皇帝和宫内有些权力的人来挑毛病的,所以还有栾桓在座,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太医、宦者、中书谒者、乐府、永巷……宫中各府的官儿们都在,几个胡亥贴身的内侍也在,负责拱卫的是铁壁卫尉,都在殿下,三卫和宫人杂坐在外圈当看客……这是在主殿殿台上开的一场宫中同乐会。 陈平坐在皇帝下手右侧,公子婴坐在左侧,宫中各府令坐席斜向雁翅排开。乐声并不很响,所以谈论政事的话,声音稍大一点还是能听见的。只是芙蓉听到皇帝谈正事,微笑着冲皇帝摇了摇头,胡亥明白这是让自己这时候莫谈国事,从谏如流的闭上了嘴,继续欣赏起来。 偶尔用眼扫视一下周围,看各府令、包括公子婴身边都有宫人依偎着,还有很多三卫席上也有宫人共席……理论上说,宫人都是皇帝的候补宫妃,全是皇帝一人的女人,不过咱们的胡亥很大方,从减少宫中用度的角度上,大量裁减的内侍变成了铁壁军,大量“高龄”宫人被放出宫,可胡亥还是嫌宫人多,所以对于府令级别以上的还有三卫,如果看上了哪个宫人,只要跟皇帝说一声,三卫中单身的赏出去当大夫人,府令级别以上家中只有大夫人的赏为小夫人,至于陈平、公子婴这样的想要,那就不管家里有没有小夫人了,想要就给。只是陈平要悲催一些,大夫人就在宫中任职,不太好意思总要,而且家里已经有好几个宫中赏赐的小夫人了。 这个同乐会直接就是个联谊会和相亲会。当然,皇帝的这种同乐会是不禁向宫外传播消息的,昏君么。 襄姬的舞跳完了,换上一组三卫们自己编排的剑盾舞。胡亥招手叫襄姬直接坐到自己席案上,也不避讳的在她嘴上狠狠的亲了一口:“这回的舞中,似乎有一些不一样的味道,是美人儿自己琢磨出来的?” “圣上,”襄姬直接靠在胡亥身上,微微喘息着:“是芳椒堂来了新的胡姬,说是蜀地大贾从身毒买回来的,妾召进宫和她们切磋了几次。” “不错不错。”胡亥很赞赏的点点襄姬的鼻子,然后贴着她的耳朵悄悄问:“有没有给本公子准备点儿特别的舞啊?” 胡亥凑到襄姬的耳边,也就把自己的耳朵凑到了襄姬的嘴边。他已经十六岁,嘴上的髭须开始长出来,虽然二十之前不蓄须,可刮过后须根刺着襄姬的耳朵有些痒,有些……感觉。襄姬没有回话,只是轻轻的在胡亥的耳朵上咬了一下,又伸出舌头舔了舔胡亥的耳垂。 胡亥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拍了拍襄姬的脸蛋儿,站了起来,一面示意大家继续,同时示意陈平和公子婴跟他入殿,韩谈也连忙跟在后面向殿门走去。 殿门一关,殿台上的乐声、鼓声被隔绝。胡亥三人也没有走向几十步深处的丹陛,就在殿门附近随意坐下,并让韩谈将丹陛附近挂着的牛皮地图摘下来,摊在三人几案的中间地上。 陈平先就着皇帝刚才的小嘀咕发言:“刘季攻白马津被逢狐挡住,已经沿河水向西而来。由于其在陈留得了圣上留给他的二十多万石粮秣,会受到辎重拖累,臣觉得他应该会主要沿水路而行。若要按怀王之约入关中,他的下一个目标应是荥阳或雒阳。” 公子婴现出一丝鄙夷:“荥阳估计他不会去夺,现在他的粮秣已经足够。至于雒阳,当初周文二十万众也未曾攻破雒阳,虽说刘季这四、五万卒的战力要胜过周文临时聚集的揭竿者,但拿下雒阳也毫无可能。臣认为,刘季会试着攻几日,然后可能还是会返回陈留并沿水路南行往陈。他在梁地收拢齐魏溃卒得了好处,所以会向陈再去收拢张楚溃卒,壮大自己。” 胡亥看着两人问道:“刘季曾经的那个军师张良,现在在颍川跟着韩王成闹腾,刘季打不下雒阳的话,会不会去颍川会合张良,然后往南阳而企图破武关?” 陈平看着地图想了想:“圣上所言很可能,刘季不能下雒阳,除了返陈留然后南进陈郡,还有一条水路就是经广成泽入汝水奔颍川。” 他随即笑道:“韩王成不过数千卒,在颍川得到数城而驻,旋即又被秦锐和郡兵联合赶走。现在秦锐更替到北疆,秦啸专注伐赵,颍川空虚,这个韩王成总算能在颖阴一带多留几日了。若圣上想要扶持刘季为一股力量,看他动向吧。武关肯定不能让他得手,南阳和南郡倒是可以考虑由其占据,这样他要打不过其他力量的时候,关中还可以暗地里支持他一下,比如通过大司农。” “皇兄认为呢?”胡亥转向公子婴。 “上卿的方略甚善。”公子婴没啥意见。 胡亥又拿出了狐狸般的笑容:“那个楚怀王搞了个关中王之约,然后派出了两路军,依我来看,今后山东应该就是这两路军各自发展的势力之间进行争斗了,因为对比刘季和项籍,已有的其他各势力都没什么进取之心。项籍杀了宋义,若能救赵成功,燕齐赵至少在共同伐秦时都会服从项籍,这算一股。刘季与韩王成会合,略颍川韩地,再加上我准备让给他南阳和南郡,算另一股。” “若秦啸败归关中,项籍肯定要一路向西下荥阳、雒阳来攻函谷,或攻轵关陉走河东伐关中。刘季则极大可能攻武关。我们肯定不会让他们任意一股破关而入,入不了关中,然后就有可能山东诸侯会于雒阳大分赃,瓜分山东地封出一堆王。然后,三家分晋之前各国诸侯之间的景况就会重演,各拥霸主而互斗。” 他笑容一收:“那好,你二人就按此策准备,密切关注刘季动向,将其前进道路上的郡兵、县兵等收拢到合适位置,颍川若受攻击,就全撤入三川郡。南阳和南郡也都诏令不要死抗,南阳遇到刘季军攻击就立即撤入武关,南郡人可考虑从江水上溯到巴郡,或退入黔中郡。” “嗨。”两人施礼应下。 “陈平,你对王离他们自己搞的那个推演结果怎么看?”胡亥又抻出另一个话头。 “圣上,臣觉得大将军应对的方法应该会有作用,就看项籍的楚军是否会拼死截断甬道。” 陈平看了看公子婴:“辅王曾言及,在臣未入咸阳时圣上曾经做过一次以巨鹿为核心的攻防推演,当时大将军惨败,相信现在大将军应该会临机有妥善处置。臣建议可以想法减少一下秦啸军若撤归时的压力,派军在荥阳接应一下。” 第五十四章 破秦甬道 “善,就按你说的做。”胡亥赞同着:“你去找任嚣来见我,我准备让将军嚣领五万中尉军去荥阳接应。皇兄拟诏给三川郡守厉(李厉)和郡尉牟(令狐牟),若遇刘季军攻雒阳,坚决把他挡在城外,并根据实际情况,或调城内军,或调现有的荥阳军,把刘季向雒阳南伊阙方向驱赶。但先要保障雒阳,没有多余力量就不用驱赶刘季。另外,发密诏给李厉,若得秦啸军撤回讯息,就立即迁荥阳百姓往陕县。项籍一旦抵达荥阳,也立即准备弃守雒阳,至于雒阳百姓就不用带了。” “圣上,”公子婴有些疑虑:“臣闻项籍好杀,常有屠城焚城之举,若雒阳百姓不迁,会不会……” “我早知此子凶戾,”胡亥有些无奈:“雒阳城内十数万百姓,若真迁入关中现在就要开始着手,这一来又过早暴露我等的意图。我已经做了一些安排,看能不能有效果吧。” 巨鹿。 秦人突然撤除了部分攻城力量,不再围四城而猛攻,北城外城下已经没有秦军,但张耳和李齐并未感到压力降低,因为秦人在北城外仍然保留了一万骑军日夜穿梭巡逻,城外的消息依旧不容易送进来。而且虽然秦啸军只围住东西南三面,并以南城为主攻,可攻击的强度越来越大。三面城只围不攻,所有攻城机具全都转移集中到了南城。 这么久的攻城战,秦军的攻城机具有战损、有自损,本来若仍平均分布到四面城,给巨鹿守军能造成的压力已经远不如刚开始攻城时大。现在秦军把这些要命的玩意儿全都集中在一面城下,结果是比最初四面围攻时的状态还要恐怖。 城内的民夫已经有较大的伤亡,所以李齐用民夫上城保留下来的军卒也不得不再次调上城头,使得城内的后备军力量不断削弱。如果现在内外夹击的战机突然出现,李齐最多也只能调出三万卒出城。好在秦人猛攻也让自身的伤亡大量增加,所以李齐和张耳一合计,应该就是秦人围三攻一的原因。另外……楚军终于开始向巨鹿来援这个消息,不知用了多少条人命,也终于传到了城内,让他们略感振奋。 现在只希望,楚军能来得快一些,不然他们的人力能支撑,城内的粮秣已经不能支撑多少天了。 _ “明日就到河水了,过了河水还有漳水,然后才到巨鹿。”范增略带疲惫的揉着太阳穴。 “如果断秦啸军输粮甬道,亚父认为应从哪里着手?”项羽望着帐内牛油大烛的火焰突突的跳动,散出一道道黑烟飘在空气里,一股刺鼻的气味儿直冲脑门。 “棘原是秦人屯粮处,斥侯报称那里至少有万卒,且有坚固的营垒。而洹水上的甬道泊舟处也有万卒围护并有营垒,无论我等去攻棘原还是攻甬道起点,不但费时费力,而且很可能被拖在那里。武安侯(刘邦)传消息称其曾攻白马津未下,而白马津也只有万卒,武安侯四万余卒都难克之。所以老朽认为最佳方略是从南面过漳水直扑洹水到巨鹿甬道的中间,在甬道上选个地方一举拿下,然后列阵阻隔,让秦人来攻。” 范增看着项羽:“秦人甬道五十多里长,就算王离放五万人守,每一里也就千卒,何况他不可能放这么多卒在甬道,所以处处可攻。只是现在我们还有一个大麻烦是,上将军取宋义而代之后急于救赵,未等下一批粮秣送到就兼程赶来,这一路日行近五十里,使我军的粮秣也不充足了。巨鹿被围这么长时间,城内粮秣恐怕也所余不多,无法为我们补充,所以要速战。” “亚父所言也正是本将军所焦虑之事。”项羽也颇感头疼,“还有一点不知亚父是否考虑过,刘季攻白马津不克,居然全军沿河水向西而去,本将军觉得他很可能会去攻雒阳。他若下雒阳,必然挥军函谷,欲先入关中,为王!”项羽眼中冒出一道幽光。 范增使劲捏了捏眉心:“想过,所以上将军,救赵必须速决。从秦人在山东的兵力分布上,自秦锐与秦啸更替后,二十万秦啸军全力伐赵,除保秦啸军辎重粮秣转运这一线有约两三万秦锐,其他各城都只有本地战力不强的城兵守御,所以武安侯才能得手陈留。而像定陶、白马津,都是秦锐驻守,武安侯就无法攻下了。现在武安侯西向,雒阳虽是大城,可守御力量必为郡兵,相反荥阳因是秦啸军辎重供给的关键,其守御力量应为秦锐。这么考虑下,武安侯破雒阳也不是不可能的。” “嗯,需要向荥阳、雒阳方向增派斥侯,保证这个方向上的消息不断。”项羽一拍几案:“来人,速传各营将军到大帐议事。” 他又转头对范增说:“亚父,烦你遣使燕齐两军和陈馀,并想法传递消息到巨鹿城内,当本将军截断甬道时,要城外的燕齐赵三军在周围形成合围之势压迫王离使其不能将所有军力都用来与我决战,巨鹿城内若能出兵内外夹攻进一步分散王离的注意力则更佳。” “属将遵令。”范增在楚军从彭城出发时假假的也是个末将,项羽做了大将军他同样也就进阶为次将。 “这些援赵的诸侯军,”项羽冷冷的一笑:“虽然只与秦啸军一战后就胆怯到这数十日再不敢正面对秦,但若我大楚可胜秦时,他们或许就有足够的胆略帮着我们一起彻底击溃王离了。” 巨鹿城下。 “将闾,”王离也在头疼:“前数日的帐内推演你不在,结果你知道了吧?” “嗨。”将闾笑道:“若不是这个推演结果,大将军也不会将属将的五万卒增加到八万卒了。” “哦,本将军现在也快昏头了。”王离苦笑着:“援赵楚军已经渡过河水,正在向漳水行进。看来他们是不会打棘原的主意了。不打棘原,甬道数十里长,本将军现在头疼的厉害,因为完全无法知道这个项籍会从什么地方截断甬道让全军断粮。” “大将军主持的推演上,只要楚军断甬道而我又急切不能夺回,城外燕齐赵军再围上来,就是大将军退兵信都的时候。”将闾颇为不解,“大将军头疼什么呢?” “总要战一阵。”王离有些苦恼:“楚军一断甬道本大将军立即快马逃命,传到咸阳,陛下也无法回护某了。而这一阵在哪儿战?若项籍所截处距离巨鹿城近,本将军还好调遣军力去战,若距城三十里,调军的途中就可能被楚军截杀了。” “大将军原来为此烦忧。”将闾想了想,拿出一个主意:“属将现手中有八万卒,粮秣实际上前数日都已……” 他停顿了一下,向王离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从白马津调运到安阳一部,还有遵诏处理的一部,所以实际这八万卒已经没有护卫甬道的重任。大将军可准予属将调四轮军车五千和万马,这样无论楚军在何处截断甬道,最长一个时辰,就能将其调至断点。大将军一旦得知甬道被断,则即刻从巨鹿城方向发骑军二万,属将同时发骑军一万,均沿甬道东侧行进,可防楚军袭扰向甬道断点行进的军旅。” “善,就依汝策。”王离眉头又紧皱了一下,然后忽然就舒展开了:“你先跟楚军对阵着,若本将军得知城外齐燕赵军有合围动向,就立即将围城军收拢到南城并做出沿甬道增援的架势,这样城内李齐若守城不出则罢,一旦其出,本将军就狠狠的吃掉他一部,然后随即向信都遁走。到时你以那三万骑军断后,让七万步卒登车西遁。” “嗨,大将军妙策。”将闾施礼大赞。 “那你就沿甬道进行相应部署吧,明晨本将军向诸将交代军令。” 项羽如史书中一样,在渡过漳水之后,仍然玩了那招“破釜沉舟”,每名军卒“只”携带三日军粮,一副不成功则成仁的架势。 “沉舟”不过是“破釜”的添头,就不加评论了。史书中项羽“破釜”可能是真的完全为了坚定军心击败秦军,毕竟他人数是劣势,七万人对王离+章邯三十五到四十万人。但在本故事中,项羽“破釜”则是一种很狡猾的借势,因为楚军的军粮真的不够了,虽不至于只剩下三天口粮,但也多不了几天。当然这事儿只有少数人知道,甚至全体将军们也不是都知道。在项羽的灵机一动中,反正粮食不够几天了,索性用此来激励全军拼死搏杀。 不过从怀疑论的角度说,史书中项羽在击败王离、章邯后向函谷关挺进的过程中,可能还真的遇到粮秣不足的问题,据说坑杀二十万投降刑徒军的理由之一就是项羽的粮秣实在紧张。 回到本故事中。 项羽为了避开秦军斥侯的侦察,在漳水上的渡河地点距离巨鹿和秦军甬道都不近。他命令英布和蒲将军率部下二万卒,直接冲向了秦军甬道的中间点,距离棘原和巨鹿都有二十多里。正如前面所说,将闾手中的虽然增加到八万卒,但五十多里长的甬道不可能处处重兵。 天色阴沉,乌云不详的在头上翻滚着,地面也配合着天气湿漉漉的,似乎随时都会冒出水来,黏糊糊的潮雾让所有人都感觉闷,甲衣贴身的地方滑腻腻的难受。 英布站在战车上,望着一里外一丈高木栅构成的蜿蜒甬道。他有些吃惊的发现,虽然自己身后的军卒正在快速而有条不紊的列阵,可甬道那边似乎毫无感觉,一队革车仍然在木栅缝隙中时隐时现的以老牛的步伐慢吞吞的向巨鹿方向行进,车队周围的卫卒长戟在木栅上方摇晃着。 英布转身看了一眼十几步外在另一辆战车上的蒲将军,发现他的眼神中同样存在着疑惑。难道二万人的大军已经逼近到甬道三百步外秦人居然还不知道?他们的斥侯都是摆设吗?或许,这就是个陷阱? 冲锋的楔形阵已经列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英布不再去想那么多,拔剑向前一指,隆隆的战鼓声在身后战阵中响起。 没有陷阱,秦人完全没有料到英布和蒲将军的大军会在这里进攻,秦人只是象征性的射出百十支散乱的箭矢,就丢下那队革车分别向着甬道两端方向逃命去了。 一击得手,如此轻松断掉了秦啸军的输粮甬道,英布舒了一口气。和蒲将军碰了碰头,英布所领的万卒立即在攻占点外围画出了一个大圈布成圆阵,蒲将军的军卒立即开始动手拆除木栅,并将木料重新排布,准备用秦军构筑甬道的土石和木栅马上给自己建起一个营垒。 英布和蒲将军都认为,虽然占据秦军甬道没费什么周折,可这显然是甬道太长,这一段没有重兵屯驻,逃走的秦人肯定会召来援军力图夺回甬道。 他们料对了,也料错了。 料对,秦军果然从断掉的甬道两端来援了。料错,是秦人根本没给他俩构筑营垒的时间。半个时辰不到,斥侯就仓皇来报,大批的秦军乘着看不到尽头的四轮战车已经到达不到两里的位置,每辆战车上都下来至少一什的军卒,正在迅速边向前行边列成方阵。而此刻,蒲将军的军卒拆下的木头甚至还不够构筑一个三千人的小营盘。 英布和蒲将军立即停止了搭建营垒的工作,两军协同,赶在秦阵接近前组成了一个外圆内方的守御型大阵。外圆,是由盾手和矛戟手组成的数圈空心圆阵,抗击秦军的直接冲击。内方,是圆阵内组成了四个弩卒方形箭阵,以便集中箭力远程打击。 阵型刚稳定下来,秦人的箭阵便铺天盖地的落了下来。楚军圆阵外,先是甬道两端方向各出现一个方阵,一刻钟后,每端又一个方阵现出身形,再过一刻钟,楚军圆阵周围已经有了六个方阵,足足有三万秦卒,箭雨的密度大增,英布军外圆阵的每面木盾上都插满了长箭,盾手单手举起重量大增的木盾已经很困难。一个时辰后,来援秦军的六个方阵已经变成了十个! 秦人怎么来的这么快?上将军难道没有再派出阻击甬道两端援军的人吗?英布和蒲将军一面奋勇支撑着秦军的箭阵和方阵冲击,一面开始怀疑项羽是否就是将这二万人当做了吸引秦军的诱饵。 他们还真冤枉项羽了,项羽确实另调了两军各五千卒一南一北分别埋伏在距离甬道断点五里的位置,可惜还没看到甬道内援军的四轮军车,却先各自看到了沿着甬道东外侧呼啸而来的秦人万骑,要不是这两军的领军将领项庄和项声立即结阵自守,就极可能被彻底击溃。 _ “秦军退了。”城头上,李齐向张耳一礼:“本将向国相请兵,立即提军出城追击。” 楚军渡漳水来援的消息已经传入城内。由于王离抽调攻城军给将闾加强甬道,东西北三面军力消弱了不少,所以城外斥侯摸进来用灯号、甚至箭书向城内通报消息的难度降低了不少。 灯号所传信息是事先约定的,不能太复杂,箭书虽然能写很多内容,但若是像合兵内外夹击之类的,又不能确定传讯斥侯会不会被秦军俘获而泄密,所以都只是简单的告知,楚国援军将至。 攻敌之必救,李齐和张耳都想到楚军要攻,当攻粮道。另外李齐更认为,楚军若至,必先联络城外三国军共同击秦啸,所以若楚断秦粮道,城外军也会从各面一同合围秦军。只是张耳没有李齐这样的信心,上次陈馀救援中轻易就放弃逃走,至今仍让张耳愤恨不已。 李齐说服不了张耳,于是提出了一个两面出兵的方略:秦军若退,从南城出两万卒尾随追击,若上将军项籍不辱世代兵家的名声,必然会与城内军对应攻击,形成两面夹击的态势,这就是赌。 在南城出兵的同时,将城内尚能一战的轻伤军卒和民夫凑出五千,与剩下的军卒一道保着赵王和张耳等一干大臣,从城东杀出,逃离已经几近箭尽粮绝的巨鹿城去与城外军会合…… 这还是赌,谁知道秦军会不会假装退走而在城外伏下一军呢?若是骑军,则赵国君臣就都一勺烩了。 张耳对李齐这个两面出兵的方略依旧不赞同,没有城外军的接应,自己和赵王就这么冒冒失失的突出,风险巨大。既然楚军已经来援,张耳更想赌楚军可纠缠住秦啸军,让城外的三国军能带着粮草冲进城来。 说白了,李齐想的是如何打破秦啸军对巨鹿的封锁和围攻,张耳想的还是怎么保命。 这和陈馀与秦军一触即退也没什么不同,这师生二人,嘿,真是谁也别说谁。 此刻,李齐见秦军真的退走了,又把出城两面夹击秦军的想法再次提了出来。 “若是秦人诡计,将军出城追击反被围杀,城内无卒,秦人再围,巨鹿就指日可破了。”张耳仍是非常疑虑,可这么几十天的守城战中,全靠李齐日夜谋划且坚守城头,击退了秦人炼狱般的攻击,让李齐在守城军卒中的威望已经高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即使他坚决不同意,可李齐只要振臂一呼,肯定军卒们会立即响应。 “将军若要追杀秦军,本相可以赞同,但需为城中留下可堪再战的军力,我等总要为大王的安危做打算。”这话说的真漂亮,不是为自己,只是为大王。 “好吧,”李齐也不拖泥带水,“本将带二万五千卒出战,这样城内尚有万卒可用。” 巨鹿城东南十五里。 漫天乌云中忽然撕裂,一道闪电映照在项羽的身上,也照亮了他身后密麻麻的军阵。 两万人截甬道,一万人阻援军,项羽自己则带着四万人,准备与所谓的秦啸军决一死战,让已经答应四面合围但相信他们只会先看热闹的齐燕赵军,看一看楚军的铁血雄风。 项羽相信,即使不败秦,只要楚军能在力战中抗衡住秦军,那些胆小鬼们的胆子就会大起来,会靠得更近一些。粮道被断,当秦军所受的压力达到军心崩溃的程度时,胜利可期。 “报!”几匹快马从西南而来,至项羽马前停下:“当阳君和蒲将军截断甬道,但已被五、六万秦军合围,将军庄和将军声也各自遭到秦人至少万骑围攻。” “再探。”项羽面无表情的说了一句。 “上将军,攻击甬道的三路军均被围,看来秦人早有准备。”龙且在项羽左后侧的马上说道。 “甬道对秦啸军太过重要,所以重兵防范也在本将军的预料之中。”项羽向左看了一眼龙且,又向右看了一眼坐在轻车上的范增,“他们扛得住,也必须扛住。他们吸引的秦军越多,巨鹿城下的秦军就越少。” 范增点点头:“要按刚才斥侯所报,当阳君他们已经吸住了八万秦军。王离本有二十万卒,这几十日攻巨鹿不可能没有折损,所以现在巨鹿城下也就只有十万秦军了。” “十万卒,也不是小数目啊,我等仍需要以决死的心态去与其一战。”项羽握住马缰的手紧了紧。 “报!”又几匹快马从巨鹿方向冲来,领头斥侯滚鞍下马在项羽马头侧面半跪:“秦围城军分三路向西南退走,巨鹿城下秦营已空。” “继续跟踪秦军情况。” “喏。”几名斥侯又向巨鹿方向奔去。 项羽有些疑惑的偏着头:“亚父对秦军动向怎么看?如果王离担忧被燕齐赵楚共三十多万卒合围,就此撤围的可能性多大?” “除非他甘愿接受不战而败的结局,否则他仍将与我大楚一战。”范增摇头晃脑着:“别忘了秦人律法森严,军律更严,一伍失伍长且无斩首之功,全伍尽斩。王离战败或不战而走,都至少是去职免爵、从此离开军伍的结果,但战,也许还有胜的希望。” 第五十五章 坚决彻底的王离快跑 “上将军,如果我等现在出战,秦人还未到粮秣短缺之时,军心仍在。”龙且看项羽深吸一口气,似乎准备发令,赶紧提醒了一句。 项羽瞥了龙且一眼:“秦军撤围而退,巨鹿城内肯定知道这是我楚军至的缘故。本来若秦军不退,城内赵军能够看到我军击秦,就可能会出城夹攻。现秦军直接退走,本将担心城内军依旧会出城追击,若现在本将军不出击而城内赵军已出,则其危矣。” 他又深吸一口气:“本将军先率八千骑冲击秦军,龙且、钟离眛、丁固、季布。” “属将在。”四人带马来到项羽前方,转向项羽。 “本将尽力缠住秦军,尔等各率己部,快速跟进,用楔形阵猛冲之。” “喏!”四将暴雷一声喝。 “决死一战,就在此刻。”项羽大戟一挥。 “决死一战,就在此刻。”四将随吼一声,高举长兵。 “决死一战,就在此刻。”他们率领的军阵前排也举兵高喊。 “决死一战,就在此刻。”“决死一战,就在此刻。”一声声的呼喝,从前向后传遍楚阵。 滚雷声轰隆隆的从头顶卷过。 “出击!”在又一道闪电的照耀下,项羽两腿夹住马腹,率先冲向了巨鹿。 _ “攻城。”雒阳城下,刘邦也发出了一声大喊。 两排盾卒举盾前行,身后跟着双手提草袋的填河卒,大步向雒阳的护河奔去。弩卒组成方阵前行着,在距城百步时,就开始向城上释放出黑压压的箭阵。冲到护河边上的盾卒大盾一开,草袋雨点般的丢进河中,填河卒同时也被城上雨点般的利箭射翻在地,射翻进护河…… _ “刘季攻雒阳了?”看着手中的竹简,胡亥像看到了什么可笑的物事。 雒阳城内有快传,虽然伸胳膊伸腿的信号木架传不了多远,但夜间用灯号传递消息,可让处于刘邦围城军之外较远的地方也能读到,所以刘邦白天一开始攻城,当夜信号就传往咸阳,第二日一大早胡亥就拿到了。 巨鹿城的天气是阴云密布,雒阳城的天气阴晴参半,咸阳城的头顶上却是蓝天白云。盛夏的时节,初升的天阳还没有带来太多火热,但谁都清楚,再过一个时辰,这份热度就会让人汗流浃背。 所以,胡亥想要去匠师台一游,只能趁早出发。而此刻,胡亥正站在他那舒适的四轮马车下准备登车,公子婴就送来了这么一份消息。 “皇兄、上卿、太尉、典客,你们四个先到我的车上,启程吧。” 本来胡亥只准备带着公子婴和少府卿李禄去望夷宫的匠师台(当然还带着宫妃们,权当开眼界。襄姬有点不舒服,所以没跟着),这份消息一来,送行的陈平等人立即被皇帝现场绑架。 “任嚣现在到哪儿了?”胡亥的车子虽然不小,但人多了也就没法搞什么尊卑顺序,胡亥一向也不在乎,所以公子婴和陈平都几乎坐在皇帝身边,对面则是冯劫和姚贾。 “圣上,”这问题冯劫要在肯定是他回答,陈平不会去抢他的风头,“将军嚣与中尉军昨夜宿营潼关。” “是乘四轮军车还是正常步行?” “圣上,秦啸军伐赵,调用了一万五千辆四轮军车;秦锐军赴北边,也调用了万辆。现少府所余四轮车只有二千余,已全部调给了将军嚣所率五万中尉军。”冯劫已经看到了四轮车对行军速度的大提升,所以对四轮军车的产量跟不上需要有点头疼。 “太尉也无需过于忧心。”陈平打着圆场,“全员乘车行军,日行仍需惜马力,所以不过也就每日六十里。现将军嚣将甲兵载于车内,军卒皆轻身步行,每日也可走六十里。从蓝田大营到荥阳,至少在渑池以西不会有敌踪,军卒轻身行进并无大碍。” 冯劫冲着陈平微微拱手:“上卿说的是,但还是多一些四轮军车更好。” “每日六十里,那就是说,任嚣可在六、七日左右抵达渑池……”胡亥满意的微笑着:“刘季怕是攻不了几日雒阳,就又要仓皇逃跑了,他可不知道任嚣是去荥阳,作为秦啸军万一从赵地退回时作接应的。” “让诸卿到这辆车中,并不是为刘季攻雒阳之事,”胡亥继续说道:“而是关于赵地的战事。”他示意公子婴将另一卷竹简给大家传看一下。 “上次王离在军中也做了一个图上推演,”他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王离让最看不起燕齐赵楚的杨熊为楚军,同样看不起这几军的苏角为巨鹿城内军,结果诸卿都知道了。也因此,王离调整了作战方略。” “现在诸卿手中的最新战报是两日前的,两日前楚军截断了甬道,将闾用六万步卒加上二万骑军,虽然给截断甬道的三万楚军以很大杀伤,但楚军破釜沉舟……”说到这四个字,他看了一眼当初参加过第一次图上推演的冯劫、姚贾和公子婴,“让楚卒全都拿出了决死之态,所以被断甬道到王离全面撤出攻城军时仍未打通。” “当初我将楚军战力列为十一成,推演后我问过武叔熊,若楚军破釜沉舟,战力还会不会增加?旁边司马欣说,若不胜唯死,则楚军战力可再提升二到三成,现在楚军确实拿出了十五成的战力,所以王离选择了退走信都。” 冯劫张了张嘴,又面带沮丧的闭上了。 他是军人,当然最希望秦军能将山东叛军一扫而空,皇帝所关注的山东乱平后治理和民心归属问题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他一直对皇帝图上推演中将楚军战力设置超高不以为然,可现在这个现实让他无言以对了。 姚贾面带惋惜:“圣上,或许大将军离确有不得已之苦衷,然伐赵失败,按秦律他也难逃罪责。” “罪与非罪,等他回到关中再说吧。”胡亥假模假式的叹了口气:“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王离手中那十七、八万老秦卒完整的带回关中。虽然任嚣从南越带回十万老秦人,关中防御还到不了累卵之危,可日后再平山东,还是需要王离手中这些军卒的,冯劫。” “臣在。”冯劫听到皇帝叫他赶紧坐直了应声。 “朕当初听闻山东叛时就曾说过要闭关自守,现在要做好相应的打算了,太尉府需要根据现在王离回撤,项籍联合四军三十余万众随后追击并肯定意图攻入关中、刘季军放弃攻击雒阳后会取什么方向再次攻击这些情况,汇集所有人的想法,拿出预备方略,加强山东叛军有可能攻击方向的兵力,并对关中可能存在漏洞思虑全面。以你为主,让陈平给你拾遗补缺,太尉府内不分官职高低,都有提供意见的权力,上卿府内也一样。” 冯劫和陈平对视一眼,一同行礼:“嗨。” “姚贾要竭力保证山东的讯息畅通。” “嗨。” “另外……”胡亥有些犹豫,不过很快加下了决心:“陈平,你去找司农参,看他是否愿意就当前形势为关中稳定出力,若愿意则也加入到闭关自守的方略研讨中来。如若他不愿则不勉强,毕竟他入关中前曾是刘季挚友,也许会有疑虑。不过你可以告诉他,朕既然问他是否愿意,就是说,朕完全信他。如果他有什么疑虑,尽管随时入宫候驾。” “嗨!”陈平响亮的应了一声。他和曹参都是山东出身,又都信黄老之说,一直交往密切,他当然也希望曹参能在朝堂上参与更多事务,这样他们这些山东派,才能与朝堂上的老秦派相抗衡。 _ 项羽率领楚军和秦人死战,让王离灰溜溜的带着已经“啸”不出声的秦啸军败走信都,解了巨鹿之围;楚卒既不畏死而又阵战有序的强大军事素质,让燕齐赵那些城外军自惭形秽;齐燕赵三军统帅臧荼、田都、陈馀在战后前来觐见项羽时,都行以正拜礼并均以他的马首是瞻,使他一举获得了这三十万卒四国联军的指挥权…… 巨鹿解围,项羽所率楚军是胜利之源,胜利之本。 但项羽高兴不起来,不但高兴不起来,反而满腔愤怒。 原因一:他预料到了巨鹿城内军会出城追击,并主动配合对王离围城军构成了内外夹击的态势,但秦人不但硬扛住了他尖刀一般的八千子弟兵冲击,还留有余力返身将城内赵军狠咬了一口。 这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巨鹿守城大功臣,赵将李齐阵亡。 原因二:王离最后虽然退走,却是在看到三国城外军的合围态势后主动退却。他项羽的八千子弟兵和随后而来的三万多步卒对王离十万卒军阵的轮番冲击足够悍勇,也足够强力,秦人以多个圆阵构成的梅花阵中,边缘圆阵被楚军击破了好几次。然而圆阵一破,秦卒立即以伍为小阵四下分散,旋转着,抗击着,不但击杀了不少落入阵外的楚卒,而且转瞬又在中央圆阵的另一侧形成新圆阵。 而当去救援甬道的三万秦骑旋风般的来到围攻秦军的楚军外围,让他不得不分散精力应对时,秦军梅花阵迅即化为数个楔形阵为首、方阵断后的队列,向西缓缓而退。而那三万秦骑则化为数队,绝不靠近,绝不肉搏,完全以纯熟的弓箭战术不停的袭扰意图追击的楚军。 楚军勇则勇耳,胜则胜耳,可在这种蚊群一样的袭扰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秦军轻松突破西侧燕军的“合围线”,消失在浓云中现出的一抹晚霞之下。 秦人退了,可并没有多大损失,更非溃败,这在项羽的心目中,完全不算是胜利! _ 天色全黑。 在这个季节里,全黑意味着已经戌正(20时)以后。但这日不同,密布的阴云虽然干打雷不下雨,却让天色在酉时就黑下来了。 巨鹿城外,绕城展开了四片巨大的营垒区,分别是燕、齐、赵、楚的军营。各个小营垒环绕着中军营垒,除了营栅上间隔着一枝枝火把外,四个营垒区,只有楚军中军营的大帐和营门通往大帐的主干道上,灯火通明。 此刻楚军大帐内,四国军的首脑都在,而项羽则是阴沉着脸坐在帅案后。 帐内的气氛由于项羽的不开心而极度沉闷着。 范增坐在项羽下首的首席,左看右看。 赵国张耳和陈馀同属一国,居然分坐在项羽主案的两侧,偶尔互相看一眼时,张耳就像斗鸡一样从脖子开始红,而陈馀则一脸的冷漠。 陈泽、张黡连同李齐全都阵亡,张耳将这一切都归罪于陈馀的无胆。陈馀自认是为了保证赵卒不会因此役死绝,所以并不惭愧。两人刚才在来楚营前已经在赵王面前大吵了一架,此刻自然不会给对方好脸色。 燕国臧荼,略带些惭愧的表情。虽然自己只有五万卒,绝对顶不住以楔形阵冲杀而至的十万秦军,但毕竟秦人是从自己的防线方向突出去的。 齐国田都和田安共坐一席,神色相对轻松,可也都带着一丝不解。这个项籍明明打了一个胜仗,以七万卒对十八万卒,绝对的以少胜多。不但截断了秦人甬道迫使秦军放弃围攻巨鹿,解救了赵国危亡,而且能将秦人十万大阵数度击破,最终让秦啸军再也无法呼啸,黯然离场,可怎么就不高兴呢?就一定要给大家摆这么个臭脸呢? 范增又看了看自家那些将领,英布和蒲将军因为顶住了将闾六万卒的围攻,脸色以兴奋自得为主。项庄与项声虽然没有达成阻击甬道援军的目的,可在数倍于己的骑军攻击下阵势不乱,让秦骑铩羽而走,脸色中透着骄傲。龙且、钟离眛、丁固、季布等随同项羽击秦的将领,也为自己以少击多不落下风而带着满意之色。 这些秦军不是刚征召的新卒啊,都是当年击胡北遁、常年守边的老秦人,他们有足够的理由自豪着。所以当范增从这些这些将领脸上也都看到了类似齐人一样的不解神色时,他觉得应该说几句了。 “上将军,属将知道上将军因未能击溃秦军而不悦。”范增在楚军中此时为次将,又是公众场合,自然以属将自称,“属将认为,上将军应为楚军以少击多的状态下还能将秦军赶出巨鹿为赵国解围而欣喜才对。这不过是四国联合伐秦的第一天,秦军就算遁走又能逃遁多远呢?上将军有的是机会,领四国军将所谓的秦啸击为齑粉。” 范增此言一出,马上得到了一片迎合声:“次将军说的对,上将军早晚能率我等彻底击垮秦人。”“上将军,我等均听上将军令,一定会击溃秦军。”“上将军,我等正等待跟随上将军攻入关中,彻底覆灭暴秦。”…… 项羽的脸色好了一些,举起一只手,帐内的马p逢迎声渐渐平息下来。 “诸位将军,本将军确实自惭啊。”项羽说着又稍稍阴沉了一下,然后转为一种痛心疾首的样子:“在诸国军的全力配合下,我楚军虽然奋勇,但最后仍没有取得击溃秦人任何一军的战果,实乃心中不甘。” 他抬起头先看了看燕齐赵的将领,然后把目光投向自家楚军的将军们:“次将军说得对,今日,是吹响我四国联军讨伐和反击暴秦号角的日子,是擂响彻底覆灭关中暴秦战鼓的日子,本将军愿意振奋精神,与诸国一同向西追击秦军,并一直追到关中,杀到咸阳宫。” “喝!”帐内楚军将军们齐举右拳,喊了一声。 “现在秦军西遁,据斥侯报,秦军目前在距此四十里往信都的途中扎营。秦人跑得很快啊,从其败退到完全天黑,不到一个半时辰,居然跑出了一程。” 项羽望向项声:“将军声,你说看到甬道上秦人来援都是乘四轮长车?” “对。”项声一抱拳,“虽然有甬道木栅阻挡视线,但也能隐约看出秦军所乘的双马四轮长车,秦卒应该都是坐在车内的。当阳君说秦人来援很快,应该也是用这种四轮车载运军卒所致。” “上将军,”英布也一抱拳:“属将截断甬道后,两端援军半个时辰不到就组出四个方阵,一个时辰就有十二个方阵,这种双马的四轮长车,一个时辰至少能行二、三十里。” “嗯,这和西遁秦军在四十里扎营是吻合的。”项羽脸上现出些许苦恼:“若秦军以这个速度一路逃遁,我四国军步卒恐难追及,而现有骑军不足万五,秦骑至少三万,也不足相抗。诸位将军,明日我等应采用何种方略追击?” 这种行军速度的差别,让刚刚的激昂一下消失了。 这王离跑得比兔子还快,咋追? “那要看王离到信都后是准备据城而战,还是继续逃往邯郸。”都不说话,那范增就要说说话:“王离虽败一阵,兵力并无大损。按照暴秦的军律,如果王离不与我战,一路逃回关中,等着他的没准是斩首的结局。” “次将军的意思是,王离肯定还会与我一战?”项羽来了精神。 “属将不敢肯定,但王离即使是为了避免咸阳追责,也应和我再战。”范增捋了捋山羊胡子,突然想到一事:“上将军,此番击败秦军,有很大的原因是上将军破釜沉舟使全军上下一心而决死。属将以此推断秦军,不论王离是不战而逃,还是数战而败,依秦律都没有什么好结果。因此上将军也须防着王离也来一招‘破釜沉舟’。若王离也与我等决死相拼,即使击溃秦军斩杀王离,我四国军力也会大损,攻伐关中的实力就会不足。” 项羽似乎没往这方面想,闻言一愣:“亚……次将军所言甚是,可有破此局面之策?” “拖。”范增干脆利落的蹦出一个字,然后看着帐内的所有人,“既然王离已经败走信都,我等军力又超出秦啸军十余万,王离想要再灭赵国已成梦想。既然败了,就要承担败战罪责,而现在秦啸军明显的已经无法击败由上将军总领的反秦联军,此时若我等遣使劝降,即使王离不动心,他手下将军们很难说没有动心的,因此他们内部必然会产生争论,甚至产生猜忌。即使秦军最终不降,他们内部的争论或猜忌,都会大大拖慢他们逃离的速度。” 项羽一拍几案:“大善!次将军妙策也。只是,由谁出面劝降合适呢?”他慢慢的扫视着,目光主要落在燕齐赵三国人当中。 陈馀略一凝神,向项羽施了一礼:“上将军,在下给王离写封信送去,看是否能起到次将军想要的效果。” 巨鹿之战,陈馀合三国军出兵救援未遂而退,虽然他坚持认为自己做的没错,但张耳在城内苦苦挣扎,他却直到楚军到来前都再没后续动作,因此他也想借范增出策之际主动配合一下,给项羽留点儿好印象。 张耳本来也正准备提出由自己写信劝降王离来主动示好项羽,却被陈馀抢了先,悻悻的闭上了嘴。 项羽没注意到张耳的表情,既然陈馀愿意出头,他很高兴,问:“大将军将用何等说辞劝降王离?” 陈馀别看与秦军实打实的对战没胆,但这种当“远程说客”他倒是不惧,反正不是他去送信:“上将军,只要给王离列出秦国历史名将及其最后下场,已经足矣。然后再点出秦律和战败将军的结局,就算是附带提醒吧。不过也有一事要请上将军示下,倘若王离真的肯降,上将军又何以待之?” “若王离降,暴秦可灭。”项羽想到这个前景不由得有些激动:“若暴秦灭,王离即可裂土封王,本将军决不食言。” 项羽确实是有点过于激动了,封王这种工作,怎么说也应该是楚怀王才能承担的吧……看来项羽因为败秦军解赵围,自信心开始膨胀了。 第五十六章 陈馀劝降 大帐内的人散去,项羽和范增进了自己的小帐。 “上将军,现在我军最大的隐忧是粮秣。”范增一落座,就说出了让人沮丧的话。 “所以,我等必须尽快西征,合这四国三十万卒的力量,快速夺下荥阳敖仓。另外,亚父似乎还没提到本将军的另一个隐忧呢。”项羽脸色有点泛红,显示着心中的不甘。 “上将军是指武安侯攻雒阳?”范增有些不以为意:“就算武安侯现在已有五、六万卒,雒阳又是好下的?当年周文二十万卒也没得手。” “雒阳是否能下不是本将军关注的,本将军心中不喜的是,这个刘季配合本将军援赵所做之事,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更像是在敷衍。其攻雒阳的举动倒让本将军觉得他更加想要去践‘怀王之约’。”项羽越说话音越低沉,却包含着越多的阴狠。 “王离若顺利逃至荥阳,上将军取敖仓的难度会很高啊。”范增和项羽的想法不同,他认为首先要合力灭秦,刘邦若是真能攻进关中是他乐见的。至于刘邦是否能当关中王,以项羽现有可控制的实力,最终怀王说了是不算的,还要看项羽的意思。因此,他不动声色的把话题转移开。 “亚父认为陈馀的劝降会有效果吗?”项羽反问。 “此事不能遣使。”范增掐了掐自己的太阳穴,“遣使去说王离,若王离单独与使者相会,就不能起到使其内部产生争议的作用。待大将军馀将书信写好,可誊抄多份,上将军多遣斥侯,以箭书射入不同的秦军大营中。至于最终效果,老朽也无法估计。我等粮秣不足也有好处,将现有的全部粮秣均分到每卒自携三日量,载运剩余粮秣的革车可用部分马匹牵拉,这样就能提高每日行程至五十到六十里。” 项羽想了想点头:“齐军八万卒有五千骑军,燕军五万卒有万骑,赵军现剩不足八万卒中骑军七千,楚军除了本将军亲领八千骑外,有骑三千,这加在一起就有马三万三,至少可调集燕齐赵半数马匹,加上楚马三千,就有万五马匹可用于运粮,亚父这个方略甚佳。” 巨鹿一战,楚军决死之心坚定,但也造成了很大伤亡,仅与秦军战了一日,就有五千卒失去战力。项羽的八千子弟兵是骑军,但因没有马镫,冲击秦军实际是下马列阵步战,军卒损失近二千,不过战马没有损失,人员损失也随即被项羽从吴县卒中选优进行了补充。 当然,这一战也给秦军造成了近七千卒的伤亡,交换比5:7,楚军赚了。 范增一笑:“听说燕齐赵三国军唯一一次救巨鹿之战中,秦骑通过袭扰两翼的燕齐军,拖住了他们的行进速度,使赵军孤军突出,才被秦军截断围杀数千赵卒,连领军陈泽和张黡都亡于此役,此法并非只有秦人可用啊。” 历史上的项羽是一个杰出的战术军事家,一听范增的话就明白了:“亚父妙策,本将军也可以骑军袭扰并拖慢秦军的逃窜。正好本将军缺粮,那就专门袭击他们的粮秣辎重。” 项羽和范增还是低估了胡亥“发明”的四轮马车作用。头一夜,王离在巨鹿西三十里扎营,第二日一天时间,王离就行进了八十里。这样一来,秦啸军距离信都只有五十里了,只需不到一日就可入城。 项羽的骑军袭扰策略也没有多大成效。王离四轮马车一万五千辆用了三万匹马,手头依旧有两万骑军可用。项羽除了自己的八千骑外,另从燕齐赵军凑出万二骑,也是二万骑。可四国军各有统属,虽然当前齐心协力,但骑军的能力除了楚骑很强、燕骑也还凑合外,齐赵加一起的七千骑跟秦骑相比就是凑数的。 不说秦啸军在北疆要按与匈奴作战来训练骑射,单说秦骑独有的高鞍双镫,就足以将袭扰的四国骑军、包括楚骑冲垮。不过,统领骑军的苏角专拣齐赵骑军来欺负,跟楚燕骑军则避免肉搏,只在几十步外用弓箭互射,牵扯住项羽无法袭扰四轮车队。 而项羽原想主要袭扰秦军辎重队,现在一水儿的四轮车带大蓬,根本分不出哪些车载卒哪些车载物。 倒是陈馀写的劝降书顺利的在这一晚射入了秦军各营二十多份。 不过陈馀并没有跟随项羽行动,因为在楚军大帐议事之后,陈馀就被张耳撺掇赵王夺去了实际军权。 巨鹿之战后,赵军巨鹿城内军还剩三万,城外剩七万七,共有十万七千卒。张耳游说赵王说,赵国现在必须要跟着楚军去伐秦,但也不能不留军队保卫赵王,所以强烈建议由大将军馀带领三万七千卒留在大王身边当王卫军,剩余七万则由自己带领,跟着项羽去伐秦。赵王歇第一不懂军事,第二也对陈馀救巨鹿不力心中多少有些不满,所以就同意了张耳的意见,把大部分赵军划给了国相。张耳带走的军卒自然要够强悍,所以陈馀手中的三万多卒中,倒有二万多是老幼卒。 王离大帐。 “……魏章败楚于丹阳获首八万为秦取汉中,后竟被逐出秦;白起南陷郢都、北坑赵卒,攻城略地不可胜记,后被赐死;蒙恬北驱匈奴,辟榆中地数千里,后亡于阳周;李信伐楚败,则夺官贬于陇西为黔首;大将军先祖武成侯翦六十万卒伐楚,先求田问舍后功成退隐,这些都是为什么呢?就算大将军遍伐山东熄义军烽火而延秦暴政,武安君起、大将军恬功高难赏之结局也难逃避,何况大将军此番伐赵已败,返咸阳后依秦律最好结局也是夺官贬谪于野。天下皆闻咸阳秦之二世皇帝昏聩不理政,昔秦锐军伐山东连胜,而大将军第一战伐赵却败,皇帝既非贤君,大将军因此获罪斩首也非不可能。现天意亡秦,大将军之败恰为山东义军终灭暴政之征兆,大将军不若与诸侯盟约反攻,除赢姓暴君,分秦地而王之。南面王与囹圉囚,大将军当知作何选。”涉间朗声读完陈馀的劝降信,将手中帛书放回王离的帅案上,走回自己的坐席。 “诸将应该都看到了这份写给本将军,不对,应该是写给诸位将军的劝降书了,没看到或不识字的刚刚也听到了。”王离连续“逃命”两天,面露疲惫之色:“那么,诸位将军想不想降而分秦地王之呢?” 帐内偏将和裨将们听闻此言居然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哄笑。 按说打了败仗,依律人人都有罪责,这些偏将、裨将至少也会贬官一级甚至多级,可为啥听到陈馀“披肝沥胆”的“肺腑之言”,居然没有意动,反而露出讥笑之态呢? 原因很简单,头一天晚在巨鹿西四十里宿营时,王离已经公开了自己写给皇帝的请罪表,大包大揽将这次败战之责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声言诸将无责,并当即交给将闾第二日天一亮就派人发出,彻底安抚了所有将军的心。这一手在王离离开咸阳前胡亥就已经和他交待好了,将闾当然也是知情人。 史书中章邯是与司马欣、董翳一同投降的,赵高乱政,章邯因巨鹿之败被秦二世责问,司马欣跑回咸阳去解释,赵高先是自己不露面也不让司马欣见皇帝,后又遣人追杀他,让这三人完全没有了退路。 或许有人会问,为啥章邯不带着二十万大军回咸阳“清君侧”?这里面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章邯的粮秣辎重来源断绝,既然赵高连司马欣都要杀,他肯定不会继续给章邯大军提供后勤保障好让他来攻打自己。二是既然赵高起了杀章邯三人的心,在函谷关肯定是有所防备的,章邯在没有粮秣辎重的情况下也很难说就必胜,倒是直接投降更简单一些。 可在本故事中,项羽诱降的对象变成了王离,王离是“奉诏败战”,有主心骨。秦啸军的几个偏将军中,涉间史书中是自杀的显然不会降,将闾……自然更不会降,苏角和秦锐留下的杨熊都是猛将,不太考虑这种政治上的玩意儿,反正大将军说了由他领罪责,燕晋也同样认为大将军领责那自己最多也就是降级降爵,连军队都不会离开,所以也不在乎。朝堂上又没有赵高这样的乱臣贼子,所以史书中陈馀的劝降书发挥了大作用,但本故事中则完全是徒劳之举。 不过,诸将在哄笑之后,还是露出了一脸的愤愤和不甘。 虽然王离承揽败战罪责把诸将摘了出去,但大秦铁血军人早就刻在这些将军们骨子里。被楚军截断了甬道确实很容易造成大军溃败,但因为王离在很早之前那次御前图演中的惨败,导致这回在巨鹿城下极为谨慎,在得知楚军到来后,更是将各种可能考虑完全,并进行过推演,因此才能如此干脆利落而又未导致军心离散的顺利撤出诸侯军的包围圈。 诸将的愤愤与不甘,主要针对王离撤围巨鹿后一直对诸侯军采取避战的方略,逃跑得这叫一个快。 在大秦将军们看来,完全没有必要这么一路疯狂逃跑,完全能够择机择地与诸侯军做一决战,只要能稍刹一下诸侯军的锐气,就算大将军休战而归,也能显得从容和有尊严。 “大将军,”燕晋拱手发言:“降与不降的事情,属将认为无需再论。但属将觉得陈馀的劝降书不是遣使来投,而是在各营都射箭书,这里面显然是有惑乱军心之意。还有,属将认为我军不应一路急退,而应择地给诸侯军一个教训。” 涉间也一拱手:“属将有同感。惑乱军心的目的很可能是要拖住我军好让联军追上来与我决战,现在我等跑得似乎有点太快了。” 王离略带疲惫的笑了:“你等的意思本将军明白,现在我等一路奔逃,似乎很不符合秦啸军曾经的威名。怎么说我们也是大秦的百战精锐,秦锐军都一路胜利,到了秦啸军这儿,却要一路败逃。” 他看着满帐的属将脸色都变得不是那么好看,沉默了一阵后叹了口气:“本将军祖与父,都是随同先始皇帝拼杀,将山东诸国扫荡一空,成就了大秦天下一统的大业。现在在本将军手中,不但要将先祖先父所打下的江山拱手让出,甚至还要将秦锐军扫灭叛军的战果也丢掉,诸将认为我王离是这么不堪的人吗?” 王离话说得重,但却没有在眼中射出什么凌厉的目光,而是很茫然的重负。 将闾看着王离的萧索神情,迅速的权衡了一下就起身走到王离案前施了一礼,并和王离对了一个眼色,然后转过身来:“各位将军请勿要责怪大将军。” 他向帐内留守的王离亲卫队长挥了挥手:“尔等出帐,二十步内不得有闲杂人等。” 亲卫队长见王离微微颌首,立即将所有亲卫,连同守在帐口的一起带离了大帐。 将闾见帐内只剩下裨将以上的将领,这才缓缓的说:“大将军与本王,”这时候他觉得以王的身份发话更为合适:“出战之前都得了陛下的密诏,若判断此番平叛会导致秦啸军伤亡过大,则即刻退回关中。陛下严诏,退回关中的秦啸军不得少于十六万卒。所以,不是大将军畏战,而是陛下要保存我们这支百战军中的老秦卒,保存尔等这些百战将军。至于山东是否再复,何时再复,那是陛下考虑的事情。作为军将,当唯陛下诏令是从。” 说完,将闾也不多解释,直接走回自己的坐席正襟坐好。诸将略一思索,脸上的神情也都慢慢放松了下来。 王离看到诸将军心稳定了下来,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简:“陛下知道我等败战,已经遣将军嚣领五万中尉军至荥阳接应,这就是忠王刚刚所言陛下对秦啸军关切的体现,我等当尽快将秦啸军安然带归关中。至于与诸侯军一战,可以在函谷关和潼关,让这些诸侯好好见识一下秦啸军的真实战力。” 帐内诸将闻听此言,热血又重新涌了上来。 王离很满意的点点头:“既然将军嚣将至荥阳,那我等也要尽快抵达白马津,乘舟逆流而上。棘原守军已退往白马津,本将军已令将军狐统一指挥,继续征调舟船,不带风帆的立即加上。在这东南风季节乘风使帆,四国军单靠桨手和那些固定风帆,是追不上我军的。” 冯无择略带忧色:“听闻有一支五至六万卒的楚军前几日在攻雒阳,将军嚣领军往荥阳,那支楚军会不会扰乱将军嚣的行程?” 王离笑道:“尔说的那支楚军应该就是前些日子去攻白马津的。将军狐曾在定陶也与之交战过。将军狐仅有万卒就将这支楚军前后击败两次,就这样的战力去和击败张楚假王吴广二十余万众的郡守厉(李厉)和郡尉牟(令狐牟)战,能有多大胜算?恐怕在得知关中出兵五万时,就会立即逃遁,将军嚣应该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 _ 刘邦同学确实攻不下雒阳,虽然这回有了打下雒阳就能挺进函谷关或河东入关中为王的巨大诱惑,导致刘邦军攻雒阳还真的奋勇拼死,只是努力了好几日,但还是白费。 很不幸,他遇到吴广以二十万卒都啃不动的李厉和令狐牟的组合,虽然雒阳的城池不是荥阳那种棱堡形制,而且关中的所有纵火轻油等燃烧物基本也被巨鹿城下的王离消耗殆尽,使李厉无法以火御敌,但既然具有足够的守城经验,自然不会让刘邦得了好去。 他只以常规的守城方式,床弩、投石机、弩箭、沸水、滚木等等,配合他们在城墙和马面上增加了两层“暗堡”一样的射击孔,就使刘邦军白白消耗军卒性命却一无所获。 待到刘邦派到渑池方向的斥侯来报有四、五万秦军已经出关抵达渑池、正顺河水而来时,刘邦只能认输走人了。 他向渑池派斥侯还是郦食其提醒的,现在看来这老酒徒够仔细,不然要是等关内秦军进了雒水,那时候再跑都会仓促之极,甚至还会被雒阳城内守军与来援秦军配合夹击造成巨大损失。 向哪个方向逃开倒是早就决定了的,那就是颍川郡,所以胡亥诏令李厉想法把刘邦赶向伊阙方向倒是多余的了。咱们的胡亥知道史书中的刘邦打不下雒阳就去找张良了,可他对蝴蝶效应所具有的恐惧,让他不能不发出这种诏令,免得刘邦乱窜中再惹出其他事儿来。 此时的胡亥小皇帝正在从望夷宫回咸阳的路上。 此行胡亥谈不上满意也不算什么失望,考察匠师台的工作是对匠师们的一种鼓励,另外他也是带着后宫的小女生们去开开眼,但这些女孩们对匠师台的大水车、炼铁炉除了感觉很宏大外,其他的兴致并不大,反而对烟尘、噪声什么的有些厌烦,让本有炫耀之心的胡亥颇为无趣。 好消息自然有,司马昌已经将焦炭炼铁的工艺做到了一定的程度,且稳定下来,可以考虑大规模进行新冶铁方式的推广了。 当然这个所谓大规模,与现代高炉炼铁量完全是没法比的,虽然胡亥建议按照高炉的方式连续冶炼,可一是他自己就不是很懂,都是些皮毛知识,二则是送料均匀度、矿石质量与选矿、焦炭质量等太多问题在这时代基本无解,需要不断在生产中摸索。耐火材料问题也使小高炉的寿命很有限,不像现代高炉开炉后能连续炼铁五、六年以上,司马昌的小高炉用不了一个月就得报废。但就是这样,已经产出了在这个时代而言相当恐怖的产量,再加上胡亥提出生熟铁融合的灌钢法,司马昌的成绩可称斐然。 夏日的黄土高原道路上,满眼深绿,因此还不算太枯燥。不过皇帝“轻车简从”的出行还是在车队、马队之后扬起一条黄龙,但此刻的小皇帝没有在欣赏景致。 “钢铁,是国之重器。”胡亥的马车内,少府李禄和公子婴都在,“要说最好的推广生产和使用方式是利用商贾,大贾有财帛又能看到利益时,会对铁产有超乎想象的推动力,比如将现有的冶铁炉和灌钢法透露给蜀郡卓氏,那会有什么样的巨大效果?可作为重器,现在这个技艺暂时还不能落于商贾之手。” “圣上,”李禄恭敬的一礼,“既然仍由少府一力而为,望夷宫前的泾水的水力不是很适合大规模建炉冶铁,需要另行择址。” “尔等去选就是,但不要太占农耕之地,另外要防止技艺流失到民间,因此需要调军严密看守。”胡亥想了想,“渭北或河西一带找个合适的地方,利用渭水或河水的水力,同时还可利用两水的运力。” 这个河西不是河西走廊,是流向潼关那道河水以西。 “臣本意是想在河西择址,只是,”李禄面露难色,“臣闻山东战事不利,若在河西开炉冶铁,臣恐成为山东诸侯军的目标,对其有足够诱惑力使其由河东侵关中。” 公子婴一听笑了:“少府太多虑了,如果山东军能入关中,这冶铁工场放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呃~~~”李禄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 “少府卿能多想想,我还是很高兴的。”胡亥虽然觉得李禄似乎有点沉迷技术而脑子发迂,表扬和鼓励还是要有的。 “我大秦在当前局势下,是否能平灭山东诸侯叛,我不能保证,但让关中不受战火侵袭,朕还是可以保证的,你只管去选地方,不用考虑战事变化。” “嗨。” “可惜,若大将军离战事不利,就不得暂且放弃山东,宜阳铁山也只能放弃了。”公子婴叹息着。 第五十七章 让曹参帮刘邦 “关中又不是无铁矿。”胡亥笑了:“不过李禄,你既曾修灵渠,当知开矿与开石类似,都不是容易的事情,一定要注意不要因矿而忽视人命,就算是使用刑徒,也不可忽视,刑徒也是人。而且若暂弃山东,那么关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刑徒还是黔首,都很珍贵。你看我不杀山东叛俘而让其边地屯田,当知我意。” 李禄严肃认真的向皇帝行礼:“臣谨奉诏,圣上放心。” “另外,据我所知,燔烧白灰石制白灰,刚烧成的生灰加适量水,在发热的同时整体会膨胀。”胡亥咧嘴一乐:“若在石头上以铁钎打深孔,然后灌以生灰后加水,这种膨胀会不会把石头涨裂?” 李禄眼睛一亮。 “当然我所听说的一些事情都没那么简单,可能在生灰里面还要加一些同样煅烧过的粘土、磨细的铁矿渣什么的,加水的量也需要摸索,加多了水,生灰太稀,发热时没准就从深孔里面喷出来了。生灰和其他煅烧配料什么个配比,加多少水合适,这些恐怕又要匠师台去定人慢慢摸索了。” 李禄诚恳的又向皇帝行正揖礼:“圣上指出方法,臣必定要使人去试。若此法可用,则开石、开矿等都可大减役夫,圣上真圣人也。” 这其实就是留在咱们胡亥记忆中的静态爆破剂,胡亥同学对技术方面的东西是啥都谈不上精通,但就是涉猎广泛,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荡。 _ “司农参正在殿台上候驾。” 胡亥回到咸阳宫时,太阳还没落山。在主殿殿台前下了车,还没踏上石阶,候在石阶前接驾的姚展就报曹参来见。 坐了一天马车,肌肉有些发僵的胡亥挥手拒绝了内侍抬来的肩舆,一步一步的走着上石阶还能活动活动身体。公子婴本来要陪,让他赶回家了:“皇兄先归家,明日再来候驾。” 公子婴想想或许皇帝要跟曹参“私聊”,就施礼出宫了。 刚走了一半的台阶,还没看到曹参的影子,倒先看见育母芙蓉笑嘻嘻的从殿台上漫步而下,走到胡亥身边一礼:“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太医说,襄美人有喜了。” 胡亥一愣,转眼喜上眉梢:“啊哦,这可真是喜事,我要有后了?” 跟在身后的姚展连忙就给胡亥跪下了:“恭喜圣上。” 姚展身后的一群宫人和内侍也都跪在台阶上大呼恭喜。 “咳咳,都起来吧。姚展,宫内宫人和内侍,俱都赏钱五百。” “谢圣上。”这整整齐齐的一声谢,声音又提高了一倍。 “哈哈哈哈。”胡亥高兴的一步三蹦的窜上了殿台,什么皇帝威仪都不要了。 曹参正在殿门外溜达着等皇帝,刚才芙蓉出殿时顺口也把宫妃有孕的好消息告诉了他,所以此时他已经走到石阶前,皇帝一抬头刚看到他,他就一揖到地:“臣恭喜圣上。” “同喜同喜,免礼免礼。”上到殿台上,胡亥稳了稳心神。 来到这时代之前虽然他年近三十,但还未婚,所以也没有喜当爹的经历,现在他需要使劲回忆一下后时代零零散散所知的孕妇注意事项,免得这上古的一些陋习反而弄出麻烦。 只是曹参既然来了,这些事情就先放放吧,谈完政事再说。 胡亥没有进主殿,那玩意儿太大,丹陛和臣席相距甚远,说话都要大声。胡亥把曹参领到偏殿,然后很随意的找个丹陛下大臣席位上一坐。曹参也习惯了皇帝的做派,直接在皇帝对面席案后坐下。 “卿对山东军事关注过吗?”胡亥直截了当的问道。 “臣农事繁杂,最近几日未曾关注,之前只知楚军已往援赵,另外,”曹参磕巴了一下:“还知道刘季下陈留。不过上卿昨日也告知臣现今的情况,秦啸军退往信都,刘季在攻雒阳。” “我刚刚新得到的消息是,王离已经撤兵退过邯郸,正往安阳而去。刘季因任嚣领军出关,放弃攻城,向伊阙方向而去,想必会经广成泽而往颍川郡去会合韩王成和张良。”胡亥简单的陈述着事实。 曹参看了一眼跟进来坐到胡亥身后的史官,然后小心翼翼的问道:“臣斗胆死罪,想请圣上明言,大将军离巨鹿败战,是否为圣上之意?” 胡亥心中暗暗竖大拇指,这个曹参够聪明,也够胆大。朝臣当中除了完全知情的公子婴、陈平等人,或许其他公卿们因他一直想要闭关自守而会去猜这一点,但敢于直言说出的到现在为止只有这个曹参。 史官在座,胡亥也不宜把这种阴谋直接说出来,很自然的摇摇头:“楚军强悍,太尉府在军谋台做过多次泥盘推演,王离那边在项籍将渡河水时也在军中做过推演。我在推演中将楚军战力设定较高,从王离的战报的实际战场对阵结果看,也不算我高估了楚军。”姚展这时泡好了茶放在胡亥手边。 胡亥端起瓷碗吹了吹茶叶,示意姚展也给曹参上一份:“我一向知道卿乃文武大才,你要有兴趣,我准你去查太尉府推演结果和王离的所有战报。” 曹参轻轻摇头:“圣上所言臣安敢疑之,臣也想过山东兵事,若大将军离攻巨鹿不下,这种局面是有可能的。” “赵将李齐,和代王李左车一样,都是赵武安君后人,守城能力很强啊。”胡亥放下瓷茶碗,“好在王离从巨鹿城下退走去迎战项籍时,这个李齐出城意欲夹击秦啸,却被有所防范的秦啸给斩杀了。” 曹参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上卿按圣上之意邀臣参与守御关中的方略制定,臣惶恐,谢圣上信任。臣愚钝,不知圣上诏臣参与哪些方向的方略呢?单就关中防御而言,太尉与上卿都有足够谋略。” 胡亥直言不讳:“卿要参与的,就是对刘季的防范。单说军事防御确实如卿言,有太尉与上卿足矣,卿要做的是,以卿对刘季的性格为人做事方式的了解,好好想想用什么方式阻止他对关中的觊觎。要知道,无论是刘季挥军攻秦关,还是秦军守关隘,都是要死人的。” “怀王之约一出,楚军兵分两路,其中一路就是刘季。刘季从出砀郡时的万卒,现在已发展到六万卒,项籍所领援赵军也不过七万卒。卿当记得我一直想要闭关自守,然后让山东各势力之间内斗,然后我再对付最终胜利者。卿可细思当前山东各诸侯中,除了刘季和项籍,还有谁真有灭暴秦的强烈想法呢?” 胡亥又喝了口茶:“项籍灭秦一是为项燕和项梁复仇,二是想在天下称霸,让诸侯都以其为尊。刘季灭秦,则主要是冲着关中王而来。现在楚国出现了这两大势力,刘季肯定不敌项籍,如能在关中称王,则可以秦关为屏障,躲项籍远远的,并且不怕项籍来攻,他的思路与我闭关自守的思路是一样的。” 曹参嘴边流露出一丝自嘲之色,但在皇帝注意到之前就马上就收了回去:“圣上的意思是,臣想法让刘季打消攻秦以避免自身实力受损,把这些实力用来日后跟项籍争山东之雄。待到刘季称雄之后,圣上出秦川之兵再灭掉刘季?” “并不一定非要灭掉他,”胡亥一脸正色:“他若到时肯降于我,我也不在乎拿出一郡甚至两郡之地给他封王封国。当然了,如果他觉得自己既然一统山东而膨胀,不愿接受,那也只能用甲兵说话了。” “圣上既然说刘季也想以秦关为屏障来隔开日后项籍可能的讨伐,但若刘季不能得关中,又能以什么为根基去与项籍对决呢?”曹参觉得皇帝颇有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粮草的意思。 “刘季攻雒阳不得而走伊阙,显然是去与张良会于颍川。得不到雒阳自然也就无法走函谷,或从轵关陉入河东。那么就只剩下一途,就是破武关而入。欲破武关必先取南阳郡,我可以把南阳郡让出来给他为根基,他还可以再取南郡。这两郡距彭城都甚远,项籍肯定没什么兴趣占据,就算占据了,我也可以助刘季夺回。你呢,你可以将深耕和蜀地两季稻麦轮种的方法授与刘季,南阳和南郡因此可得丰产。卿以为如何呢?” 这特么典型的就是养猪啊,君欲取之当先与之,把猪养肥了再杀,曹参不由得暗自腹诽小皇帝。 “若刘季一统山东后卿能说服其降秦,那这两郡朕就封给他,又能如何?”胡亥可不知道曹参的心思,继续发表着自己的言论。 “臣懂了,圣上是要臣想法说服刘季不要攻武关,保存实力以待与项籍争山东。” “bingo。”胡亥冒出一句英语,突然意识到这玩意儿没人听得懂:“答对了,我就是这意思。当然,愿意不愿意还看你自己,不愿意也不算违诏。” “臣愿意领诏。”曹参很痛快,倒让胡亥有点惊讶。 看皇帝有点小惊讶,曹参略带苦笑的拱手行礼:“臣虽知圣上是在利用刘季,而且臣也知刘季一统山东后极大的可能不会听臣劝说降秦,但在圣上闭关自守下,诸侯军伐秦并没有任何胜算。待各路诸侯退兵立国自保,没了伐秦的心思,若圣上不给刘季在南阳及南郡安定发展的机会,则刘季且莫说与项籍争天下,自保都是做不到的。秦军只从武关、江峡出,刘季又如何是秦军的对手?臣若帮刘季,至少能让他多活些时日,同时也能让南阳和南郡的百姓安定。” “你能这么想,大善。”胡亥放松了下来:“已经入秋了,你这个司农卿应该是最忙的时候,不过还是把农务尽量放给属吏们吧,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去联络刘季,要不要亲自去武关乃至宛城,都随卿自主。另外就是,要防着刘季属将将卿视为叛者,所以一定不要涉险。我很愿意拨给你一些三卫加上山地曲卒随扈,但卿若觉得这些人是监视你的,那也可以不要。” “臣谢圣上关怀。”曹参早就很忠于皇帝了,所以心地坦荡:“臣也谢圣上给臣配备随扈,臣还是需要的。” 胡亥笑了:“卿甚好,朕心甚慰。” 看皇帝高兴,曹参突然想起一直想要跟皇帝请求的一件事:“呃,圣上,臣斗胆向圣上请诏,在关中、巴蜀深耕和双季植粮之法广获收益后,是否可以为农人减租赋?若农产高,租赋低,对劝农桑推动甚大,而因产量高,租赋收入并不会缩减。臣曾记得圣上用过‘双赢’一词,臣觉得这也是双赢之道。” 胡亥笑容收敛起来,想了想怎么措辞:“你想过没有,粮产增加后,农人家中多余的粮食怎么办?” 曹参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可以由官府收购,储做仓粮,也可销给种植桑麻的农人。还有,圣上不是一直忧心粮秣不足,无法在山东平靖后赈粮么?” “官府收购,钱帛又从何来?”胡亥笑容再现:“你要减租赋,虽然朝堂收入不减,可也不增,要收购多出来的粮食,钱帛呢?总不能只管铸钱吧。铸钱,是有足够的货产可用这些钱来表示,否则钱铸多了,钱也就不值钱了。” 曹参迟疑了一下:“从商贾行销中取赋。” 胡亥一拍面前几案:“说对了,但前提是要有足够的商贾行销。” 曹参虽然来关中后参与过兴商、贾律等事,然而在他心目中农桑依旧最重。而且皇帝说山东之乱平息后一定缺粮,他也是认同的。这么打来打去的,至少在交战密集的地区,必然有大片田地撂荒。如果再按皇帝坐山观虎斗的方略,让刘季带着一帮人和项籍互杀,人脑子都能打出狗脑子来,谁还有心思种地?到两家打出结果,山东缺粮的状况必然很严重。 可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不兴商就没有足够的财帛购粮,想要为日后山东的赈济储粮,若不兴商那就只有加赋,而他想的是减赋啊。但如果没钱购粮,多产出的粮食放在农人家中,最后也是烂掉…… 看曹参无语,胡亥又拿出了小狐狸一样的笑容,开始循循诱导。他是准备日后让曹参当丞相的,总领全局的丞相必须能“工农商学兵”并重才行。 现在的丞相冯去疾是一个好的执行者,一个循规蹈矩的执行者。丞相去疾对皇帝的想法不管是否理解,都会认真执行。但对胡亥而言,这很好,现阶段这也够了,但在可看到的将来,这就不够了。所以,他期待着将来会有一个更有主动性、更智慧、更能理解自己想法的丞相。 是将来,不是现在,因为现在粮食产量还不足以支撑工商富国,但现在他就需要选出这么一个人。 陈平是个军事谋略家(阴谋家),所以胡亥给他的定位是“兵”。历史上的曹参文武双全,而胡亥则主要把他定位到“政”,毕竟让他去跟过去的同乡老友兵戎相见,胡亥觉得太残忍了。或许真正这个时代的帝王不但不觉得残忍还会认为这是一个考察臣子忠诚度的良法,但咱们的胡亥不是这时代的灵魂。 “朕是知道农桑麻是国之本的。”胡亥用了个“朕”来加强语气,“以现今的农产,百姓可以温饱,却难谈‘有余’,所以我才将深耕和多季种植让卿去试行。你想为百姓做事是你原本在沛县接触百姓,知道其难。我为百姓则是知道没有百姓就没有君权,说到底,皇帝所靠的,还不是天下百姓的供养?” 他停下来让曹参消化他的话,然后继续说:“我在前些天与诸王私宴时说过,民为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先皇父将秦律施于山东,百姓不适,则被六国遗族利用,呈覆舟之势。但你也应该很清楚,遗族复辟,诸侯林立,战乱仍不可免,所以最终还是要大秦来重新一统。” 胡亥说到这儿面露嘲讽之色:“当然了,若大秦真的此番倒下,诸国中一样会形成两股势力的征战,最终谁胜出,谁也一样要一统。先皇父既然一统过,那一统的好处,无论是我,还是未来的某个上位者都是看得到的。” 曹参震惊的抬头看着嘴上毛还没长齐的小皇帝,不无意外的也被“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警句给狠狠的摇晃了一下。 皇帝偷眼看到曹参的表情,为自己盗用唐太宗的话悄悄得意着:“历代帝王都重农桑,原因恰恰是农桑一直没有大的发展。现在卿主持农桑麻事,已经从深耕和多季种粮中看到了希望。可一旦粮产丰富了以后呢?粮产丰足,意味着几件事情。第一是农人数量不再需要这么多,以牛耕则人力可减,一人一顷田可出原本二顷田之粮,家中不再为温饱费神,必然就有余夫,这些人去干什么?哪一家都是希望能有更多收入的。” 他站了起来,开始无目的的来回走着:“所以我鼓励匠作,鼓励行贾,匠作吸引家中多余壮夫,行贾则是将匠作产物销于各地,让匠人有动力继续做下去。指望匠人制作之后还要操心销路,那匠作本身就做不大,水平也上不去。” “但最重要的前提就是,粮产要够,农人余出的粮食让匠人和商贾体现出价值。” 胡亥站住,看着曹参:“卿对瓷器、茶、丝麻、珠宝、宝剑配饰、车驾等物肯定也想拥有,百姓至少对家具、锅釜、农具、蔬果、盐酱想要得到更好的,而制瓷、植茶采茶制茶、种桑织锦、寻宝石而制作珠翠、伐木、炼金铁、制车驾锅釜器具等,都是要有相应的匠人,这些匠人不产粮而要吃粮,这些粮食自然就是从农人的余粮中而来,这些匠人的制物则需要商贾才能流通。” “有了商贾,农人可用粮食换取更好的生活品,匠人可专心制作,而我们呢?”胡亥不说话了,只是面带微笑的用眼看着曹参。 “呃,”曹参略带局促的回应着:“圣上刚才说了,朝堂可在商贾行销中获取租赋。再以所获租赋用来购农人余粮,可使农人获利购置家用之物,不用向农人加赋。朝堂有了粮秣,可产甲兵,可贮仓廪中以供赈灾和军需。” “不仅如此,”胡亥很满意曹参的回答,能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就说明在他心中留下了烙印,而让其听懂并发自内心说出,才说明自己的这一通灌输真正起到了作用。 “由于商贾所销匠作之物非取自一户,有了比较就有了优劣,劣者价低,甚至商贾不收,这就逼着匠人保证质量,增加品类,匠作技艺也就由此而发展提高。” “臣懂了,”曹参舒了一口气,“按圣上所言,商贾是农人与匠人之间不可或缺的重要交换环节。” “可是,”曹参眼中迷惘闪现了一下:“商贾逐利,低购高卖,所获之利大大高于农人和匠人所费辛劳。农人与匠人的生活却远不如商贾奢华,这……” “卿也说了商贾逐利,无利谁做商贾?这等事勿要拔高到品行的范畴,只要于天下有利,让农人和匠人的生活过好,就让商贾富足一些又能如何?而且朝堂还能以租赋调节,将商贾暴利用来济民安天下。” 胡亥嘴角逸出一个冷笑:“只要商贾按律行商,按律纳租赋,我们总不能因其富而夺其产,堵死商路。” 曹参内心中有点冲突,限制商贾暴利的道德感和皇帝刚说的商贾对朝堂、对百姓益处两者有点打架。 中国历史上重农抑商,部分因素是农产不够丰足,更大的因素往往是认为商贾“不劳而获”,低进高出,看上去没做什么事情就活得比种田、养蚕、织布、制物的农人和匠人要奢华的多,说白了就是两个字:“仇富”。 第五十八章 伏击秦啸 “卿喜欢食肉乎?”胡亥又丢出一个问题。 曹参颌首拱手:“圣上,若家中财帛有余,应该都喜欢食肉。” “牛肉、羊肉,来自牧族,你若是农人,会不会驾革车装满粮,去牧区换肉?” 胡亥并不需要曹参回答,所以继续说:“说回最早卿为民请命降租赋的话题,刚刚我说了这么多,其实最终还要归结到粮产上。粮产丰,就可鼓励匠作;匠作兴,则需商贾贩运;商贾增,则商赋长。当匠人纳赋和商贾纳赋足够多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可以降低田赋,国之所需的粮秣用租赋向农人购余粮而不是用加田赋的方式豪夺,则天下可稳、百姓可安矣。” “圣上,”曹参被这一连串的因果关系说的有点热血,站了起来向胡亥行了一个正揖礼:“圣上所言,臣还需要深思后透彻领会,但请圣上相信臣,对圣上诏命必从,也请圣上相信臣定会理解圣上所言背后的道理。” 他停下来深施一礼:“刘季的事情,臣也必会尽心依圣意去做。” “那就好。”胡亥十分满意刚才的洗脑工作,看着曹参退出偏殿后,他一下想起育母所说襄姬有孕之事,刚刚拿着的劲儿立即懈了,拔腿就向襄姬的宫院狂奔而去。 好在他是从偏殿窜向主殿,再从主殿后门通道窜向后宫,这要被前殿外正在离去的曹参看到,这皇帝刚才妖孽般的睿智与成竹在胸形象就完全毁了。不过就这也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乱窜,藏在暗处的三卫只能现身出来跟着他一起窜。窜到后宫门前三卫不能窜了,那几个锦卫提着裙裾继续跟着他窜…… _ 安阳,王离小帐。 “陛下这道密诏,你认为是什么意思?”王离一脸的不理解,看着将闾。 “让骑军给项籍最强悍的八千骑一个教训,”将闾也有些迷惑,但他迷惑的是王离的态度而不是皇帝诏令本身,“大将军,属将认为陛下就是想要展现秦啸边军的铁骑雄风吧,让楚军不要太小看了我等,其他的含义属将看不出。” 虽然项羽努力想要拖住王离逃跑的步伐,想要和秦军来一场决战,可秦军的四轮军车行动太快,项羽三十万大军大部分是步卒,绝对追不上。用骑兵袭扰又总被秦骑破解,起不到拖住秦啸军的作用。 而且秦啸军将们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楚骑强而其他诸侯骑军弱,对楚骑一直采用弓箭互射保持距离,对其他诸侯骑则随意得多,能凿穿碾压时绝不手软,弄得燕齐赵骑军的袭扰成了笑话,一看到秦骑的身影就赶紧止步下马结阵防御,反倒成了秦骑袭扰诸侯骑。 虽然项羽对这种状态很恼怒,可也没办法。自己只有八千骑,面对秦啸铁骑二万,对方的战力又不弱,如果人数上都不能对应,那袭扰的作用就更没多少了。如果就用楚骑八千,秦骑可以只出一万相对,然后两个万骑可以交替来战,最终疲乏掉的一定是楚骑。把诸侯骑军拉上一起,至少秦骑无法玩儿轮战。 “我们用了高鞍双镫,所以骑军可以就只是骑军,无需下马步战,且冲击力和杀伤力实际是胜过楚骑的。”王离摸摸胡子,“我一直令苏角不要与楚骑缠斗,就是担心近身搏杀必有伤亡,然后楚骑就会发现高鞍双镫的秘密。现在陛下令我煞一煞楚骑的威风,那就意味着要近战,要用长兵冲击,要贴身用刀剑互博,那这个秘密就一定会被楚人所获。高鞍双镫不是什么难制之物,一旦楚人得到这个秘密,则秦骑的优势就会被缩减了。现在我军只为退走,并未到必须决死一战的程度,又有何必要冒这个风险呢?” 将闾伸手从王离案上把密诏拿起来又看了看:“陛下一直认同并秉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对具体战事一向不进行干涉,诏令上也只是让大将军择机自行决断,并非严诏不可违。” “本将军知道,只是不理解陛下为何要有此议。” “大将军,属将有个思路供大将军参照。”将闾很恭谨的保持着下属的态度。 “说来听听。” “我军铁骑之强,并不仅仅在于高鞍双镫,还有弯刀利于劈砍。此番大将军领军入山东,少府给骑卒都配齐了弯刀,辎重营还有替换备刀。所以与楚骑对战,冲击时可用长兵,贴近则挥刀砍劈。楚骑仍使用铜剑,只宜刺击,不及弯刀。一盾一刀,定会让楚骑感受深刻。高鞍双镫易制,然钢刀价昂,需百炼钢,少量制备犹可,大量制备则难。而且高鞍双镫的秘密总要被人知道的,钢刀就算知道了也无大碍,所以大将军无需担忧。” 将闾停了一下看看王离的反应,然后说出了自己猜测:“从陛下想要山东各诸侯乱战的角度去想,高鞍双镫可以增加项籍骑军的战力,也能增加齐燕赵骑的战力,或许陛下就是想让他们都多置骑军,消耗各诸侯国力吧,大将军是知道骑军耗费的。” 王离看了将闾一眼,又略略思忖了一下:“你这个想法倒也说得通。山东大局不是本将军去考虑的,既然陛下专门为此下诏,或许还真有你所言之意,那本将军就遵诏而行吧。这样也好,现我等距白马津还有一百八十里,三日之程,那就在最后一日时,将诸侯袭扰骑军狠狠的打痛,我等就可从容登舟西行。” _ 虽然项羽学自秦啸军以骑军袭扰拖慢对方行军速度的战法,在秦骑的阻截下没有太大作用,可项羽暂时还想不出更好的方法能让秦啸军停止逃跑与他决战,所以只能继续使用骑军袭扰。好在经巨鹿一战他已经竖立起了权威,获得了整个联军的指挥权,所以燕齐赵的骑军即使被秦骑严重打击,但在项羽的军令下,依旧听令与项羽的八千楚骑一起行动。 眼看秦啸军距离白马津河水渡口越来越近,项羽也越来越焦躁。三十万联军中的步卒虽然因粮秣不足反而能轻装前进,但仍然敌不过秦军的四轮马车,与秦啸军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已经拉开到百里。 眼瞅着很难追上秦军了,项羽决定在秦啸军抵达白马津之前放手一搏,做最后一次努力。 _ “奇怪,今日联军居然没有派出骑军进行袭扰。”这回是在中军大帐内,几员偏将,将闾、涉间、苏角、燕晋、冯无择都在。 “大将军,属将认为应将斥侯向前后左右都放远一些。”燕晋回应着王离的自言自语。 “今日在行军前后三十里内,斥侯并未发现联军一卒一骑,这确实不太正常。”涉间说道:“难道是项籍认为我军距离白马津已经很近,他们就算袭扰也无法阻挡我军在白马津登舟西返,所以放弃了?” “陛下很重消息。”将闾又把胡亥挂到了嘴边:“这个项籍在巨鹿之战渡漳水时,就选了一个远离秦啸军的位置,还弄出了破釜沉舟这等逼军卒死战的战法,所以如果项籍再搞一个出人意料的战策,属将并不会觉得奇怪。” “这数日袭扰的联军骑军约二万骑,斥侯报他们也采用马拉革车增加步卒大队行进速度来追我军,可每日行两程六十里。”王离沉声说道:“若其以半数马匹曳革车,半数为骑军,则其全部马匹数量可携四万卒,这意味着什么呢?” 涉间首先明白过来:“大将军是说,如果四国军用所有马匹载卒,就有四万卒可快速包抄到我等前方设伏?” 燕晋也恍然大明白:“现我军沿安阳到白马津甬道扎五营,每营间隔五里。骑战时中等马速半个时辰即可越三十里,若项籍携四万卒跨马绕到我军前方头营三十里外,在我没有防备时突然来袭营,就如巨鹿断甬道一般,列圆阵堵路,即可拖住我军。再选悍卒数万于我军后部急追并接战,则我定难再从容而退。” “就以将军晋所推测的情势为准,诸将军认为我军当取何种方略?”这要放在王离第一次参加皇帝路途兵推之前的骄横状态,很可能就不会想这么多。可经过那次推演战败,再加上皇帝此番让其败战还要求尽量少损军卒,让王离的压力很大,因此也就变的极为谨慎。 他原来跟将闾密谈时本还打算在途中败战一次,但从巨鹿用四轮马车逃跑得极快,突然在路上停下来等着项羽再打一次败仗明显是不合理的,也就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将闾此刻也想起王离说途中要再败战一次,觉得这个机会来了:“大将军,属将有一议,不知是否可言?” “尽管说来。” “我军正如将军晋所言现在沿甬道扎五营,每营三军。属将认为项籍若要拖住我军决战,当会攻头营或二营,时间应为明晨卯初(早5点)前后。”将闾分析着。 “将军将闾,”苏角提出疑问:“为何是这个时辰?此时天色刚明啊。” “将军角,”将闾冲他笑笑:“现今寅正天色即微明可供行军,所以如果他们今日绕到合适位置后,今夜做干粮,明晨寅初军卒冷餐并饲马,寅正跨马行进至我营地外下马列阵,正是卯初时刻。虽然我军斥侯放至三十里,发现敌军后奔回,敌也可快马追杀。通常此时我军应正在造饭,即使有斥侯可逃至距营五里鸣镝示警,仓促间我军列阵也会极为忙乱,四国伏军可达成突袭之效。” “将军将闾所言有理,”王离赞同的点着头:“那么你认为我军当如何应对?” “现在的问题是,联军会在我军的哪一侧暗伏?”将闾突然想起了什么,有些迷惘:“属将刚刚又想到一个麻烦。属将本想若联军在东侧暗伏或白马津方向暗伏,我各营可提前准备,一旦遭袭就放弃去白马津,而直接从陆路向西继续以四轮车行军。但若四国军在我西侧暗伏,那就要冲破其阵才能西去,势必会有较大的损伤了……” _ “看来王离基本脱出了项籍军的追杀范围了。”胡亥站在六英宫的大沙盘前,看着冯劫将代表王离军的小旗插到河水之南的阳武附近,“任嚣也到了荥阳。刘季呢,似乎也和韩王成相会了。” “嗨,圣上。”冯劫插完了旗子,直起身来:“臣没想到项籍所领的楚军,居然如此凶悍而不畏死。大将军离战报说,这些楚卒连战阵都不列,就如攻城一般亡命冲锋。” _ 项羽一天没有袭扰撤退中的秦啸军,但这一天比袭扰还忙。项羽集中了三万匹马,就如《三国演义》中曹操追刘备时轻骑一日夜行三百里一般,先将三万卒载至秦啸军身后三十里处,然后一骑带两空马返回再凑齐三万卒,绕路到秦啸军行进的前方右侧设伏,也差不多一日间累计马行三百里。 当然这种强行军下,马匹不但再无作战的能力,而且大量因伤残废。不过项羽也没打算再用马匹袭扰,而是完全步战。由于这一来在秦啸军的前后有了五万卒用于拖住王离,同时他命其余二十余万联军抛掉辎重,每人携三日干粮同时迅速在后追赶,所以只要先期而至的五万卒能拖住王离一日,那二十余万卒就能将秦啸军包围在即将抵达白马津之前。 王离他们推断出了项羽一定在这没有袭扰的一天准备另一种拖住秦啸的战法,将闾甚至还想到了联军会在西侧设伏堵截秦啸往白马津不成时西窜的道路,但他们都没推断出项羽居然用三万匹马一天跑了两趟运来了五万卒。而且他们原以为项羽会攻击第一营垒或第二营垒,如在巨鹿甬道时那样塞住道路,却没想到项羽直接攻击的是中军所在的第三营垒。 东方现出鱼肚白,晨雾弥散在广阔的原野上像一道道微微摇动的轻纱,层层漫漫遮挡着所有人的视线,也遮挡住了秦军斥侯野望的距离。所以当他们发现有大队诸侯军沉默不语的快步涌来时,双方距离已不足一里。 这些斥侯是放在距离营垒三十里处的,看到情形不对立即打马回头,然而转身跑了没多远,两侧突然跃出两队联军斥侯,弩箭随即飞蝗一般的射来,秦军一伍斥侯当即被射落三人。 秦啸军是老秦卒为主,而老秦人的悍勇此刻充分体现了出来,当联军斥侯继续追杀仍在鞭马狂奔的另二人时,中箭倒地的三人中竟然有两人同时向空中射出了鸣镝。三十里外的鸣镝声即使在寂静的黎明也传不到营垒,但既然王离已有准备,斥侯也是每隔五里就暗伏一伍,所以二十五里处的斥侯听到鸣镝,随即也射出鸣镝,并拨马而走。 “快速进军!”既然暴露了行藏,项羽立即传下军令,大军加快了行进的脚步。这批五万卒都是各国军中临时选出的精锐中精锐,虽然达不到魏武卒重负载半日行百里的程度,但衣单层甲(魏武卒为三层甲),背负硬弩和二十箭矢(魏武卒为五十只箭矢),持长矛(比铁戟轻点儿),悬铜剑小盾,携1日干粮,一个时辰也能行三十里(相当于每小时走6.25公里)且还有战力,所以当项羽已经可以透过轻雾中看到三里外的秦军大营时,秦军的骑马斥侯也不过刚入营半个时辰,此刻秦营中人喊马嘶正在混乱中。 “立即攻击。”项羽命令一下,尖利的号角声立即划破了晨雾,三万军卒立即分为三队,快速向秦军营垒冲了过去。 秦军中军大营扎为梅花阵型,四个外圆阵护住中圆阵。三队诸侯军两队攻击两个外圆阵,一队在项羽的率领下,直接扑向外圆阵间的缝隙,猛插中圆阵。 营垒外有暗坑,诸侯军直接踏破;营垒外有外壕,诸侯军抬着简单的木梯直接搭出横桥;营垒上箭如雨下,诸侯军卒持着小盾硬向前顶。 掉入暗坑、外壕的人,没人多投一丝目光,所有联军卒都红着眼睛直直盯着秦营木栅,持矛持剑,没有阵型,一窝蜂一般的猛往前冲。 王离确实没料到项羽直接攻击他的中军,但因预料到了诸侯联军极有可能在今晨偷袭,所以也不是毫无准备。 因为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在斥侯报称有敌袭的时候,王离的中军营营帐已经收起了三成,到项羽发动攻击时,六成营帐都已收好,所有的四轮马车都已马匹到位准备好。 王离的五营垒中,其他四营都是三万人,唯独他这中军营是五万卒。 项羽直接攻击中军营,也是因为秦啸军采取了沿道路一字型扎营的方式,所以项羽才能绕过后面两营垒直扑中军。理论上,像秦啸军这样沿着道路呈一字排列各军营垒是很忌讳的,因为敌方只要攻击中间任何地方,两端各军受道路所限救援时的攻击正面太窄,只能采用添油式的救援,效果很差。 不过由于秦啸军在这种类似平原或浅丘陵地带扎营,倒是没有这个问题,两端各军要想救援第三营垒可以绕点儿路依旧能够四面包抄。 可项羽不怕四面包抄,反而怕你不来。只要来了,也就达到了拖住秦军的目的,大不了豁出去这三万卒战死在这里。 秦啸军诸将光想着诸侯联军会力图阻截秦军所以会进攻前方的营垒切断到白马津的道路,而项羽想的却是攻敌之必救,我打了你的中军,其他各军能不来救援吗?我不就拖住你们了吗? “中军遭袭的消息传告前后各军了吗?”王离镇定而冷漠的站在戎车上。 “大将军,现在天色已明而晨雾未散,灯号无法传送。已经派出了两队各五百军使,向前后营传告。不过咱们这边这喊杀声,相信相邻两营应该能听到一点。”一名裨将报告着。 秦军五营垒之间的相互间距不过五里,确实属于“鸡鸣狗吠相闻”的距离。 “报!”一个亲卫冲了过来,“报大将军,后营也遭袭了。” “知道了。”王离轻轻颌首,“不去管他,现在烧营,骑军开路,我等出发。” 项羽运兵两万攻击后营的主要想法是,通常各军后营都是辎重营,粮秣辎重屯驻之地,也属于攻敌之必救。虽然由于诸侯联军的追击,秦啸军的威胁来自后部,所以辎重营很可能前移,但后营为了保护辎重营必然会拼命挡住敌军,所以也能达成拖住秦军的目标。 问题是这种想法还是传统思路,而秦啸军由于采用四轮车行军,根本就没有专门的辎重营,所有粮秣辎重都平均分配到了每辆四轮车上,这就为各营的行动带来了很大的自由度。 梅花型的中军各营突然沿木栅燃起了大火,接着各营门一开,五队骑军分别从各营冲了出来,迅速会合,然后又分为两队,每队约三千骑从两翼向项羽攻击外圆阵的两队军卒杀了过去。 进攻的联军卒们被突如其来的大火震慑了一下,已经冲到木栅边的部分军卒,因为木栅内捅出的长矛突然不见了,正奋勇的向上爬。大火突然燃起,把这些军卒烧得惨叫一声掉下了木栅。后面的军卒则望着木栅和营内零散的营帐熊熊燃烧而楞住了,都没注意到秦骑正从两侧杀来。 诸侯联军没有结阵进攻,使得秦骑轻易的纵横驰骋冲过散乱的联军卒,将他们分割为一块一块。 项羽看到中军五营同时起火,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秦军要突围,所以马上就看到了六千秦骑在两翼的动作。虽然转瞬间诸侯联军就被分割为小块,但项羽一丝不慌冷静的发出命令,身边号角声起,分隔开的各块军卒立即向心聚拢结成小圆阵,摘下进攻营垒时完全未使用的硬弩,端起来向挥刀而来的秦骑射出排排利箭。 第五十九章 王离顺利逃脱 秦骑看到联军结阵就掣起了骑盾,当箭矢袭来时同样不慌不忙的挡箭,同时拉弓射箭向敌阵。 箭矢交错飞舞,秦骑团团飞旋。随时有圆阵中的步卒翻身倒地,随时有马上骑卒中箭摔落。弩弦的蹦蹦声,箭枝的嗖嗖声,两军盾牌上的笃笃声,与马蹄的隆隆声,构成了战场上独特的交响乐。 诸侯联军的小圆阵并不是原地自守静立不动,而是缓慢的移动着,瞅准机会就开始与相近的小阵相互合并成大一些的圆阵,加强抗击能力。诸侯军有三万卒,秦军六千骑在慢慢丧失先手优势之后,已经不足以再分割诸侯军越来越大的圆阵,只能看着诸侯军各阵不断合并,最终并为五个大圆阵,然后随着诸侯军中号角声变阵为五个楔形阵,齐齐转向北方。 因为,项羽发现在秦骑袭扰他的散兵阵时,中军各营中一辆辆四轮马车也随后冲了出来,绕过诸侯军攻击的西、南两个外圆阵营,向东再向北,然后转向西方隆隆而去。 中军营五万卒,有近四千辆四轮马车,即使分五队以十车遥相并行,绵延也足有十里长。项羽的五个楔形阵转向北方就是要向长蛇般的车队冲过去,把他们冲散。 不过马车不是死物,诸侯军阵靠近一步,驾车之人就让马车队列远离一步,那六千骑军此时专挑处于前锋的楔形阵,沿着敌阵两侧擦身而过,挥舞弯刀劈砍,导致战阵凝滞下来。这一来,诸侯联军死活无法靠近四轮马车队列,然后,南北两面又各有五千秦骑持矛挥刀,闪亮而来…… _ “想必项籍也没有想到,王离除了召来万骑救援中军外,其他各营竟然完全不救,自行其是。后营同样以骑军扰敌的方式摆脱掉那二万卒的攻击,其他各营接到中军被袭消息后,前两营直接奔向白马津,第三、第五营摆脱诸侯联军后与第四营一起向西循陆路而行。”胡亥击掌而叹。 “圣上授意匠师台所造的四轮马车,确实让我军的调动灵活性大增。”冯劫连忙顺杆爬。 “那也要你们这些大将军能善用才行。”胡亥继续感叹着:“我大秦的将军们确实善战,王离也真敢放权给各营偏将军们。项籍三万骑载五万卒突袭,已经是‘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矣’,短时间内他也只能在王离的身后慢慢跟着走了。只是现在诸侯联军虽然未能与秦啸军决战,可战场主动权还在他们手里。王离现剩下约十七万卒,加上任嚣的五万中尉军,也不过二十二万。” 他站到沙盘边,用手一指颍川郡:“别忘了还有刘季与韩王成加一起近七万卒的威胁,如果与项籍的三十余万众合并计算,就有四十万诸侯军了。而且现在诸侯军能够合力,是大秦的巨大威胁。冯劫,你觉得朕是不是应该放弃河南地,把九原、云中丢给匈奴,甚至将各守关军卒也调集在一起,也凑出四、五十万卒继续清剿山东叛贼呢?” 冯劫有点冒汗。 胡亥并没有放过他,带着讥讽的神色继续问着:“从陈胜大泽乡揭竿起事起,太尉认为朕的所有应对是否有误?是否是因为朕有意放叛贼们一条生路,或就是为了闭关自守所以危言耸听?” 此刻在六英宫的并不只有皇帝和太尉,三公九卿的多数都在,也不是皇帝召他们来的,而是自从听说王离败走巨鹿后,这些重臣都觉得事关重大,所以经常会来六英宫看看沙盘。六英宫沙盘总是第一时间将各方军队情况用不同的小旗摆在相应的地点,这比去问太尉府更简单直接。 冯劫的老爹冯去疾也在,听到皇帝在刺自己的儿子,心中叹了口气,大司农都管皇帝叫圣人了,你这家伙也太一根筋了。 冯劫连连向皇帝施礼:“圣上,失误乃是臣下等人,总想着始皇帝所统一之天下不应在臣等手中复失,又想着一群百姓又能反到哪儿去?虽然圣上早就说过,百姓不能翻天,但那些六国士子和遗族一旦动起来,就会成为大威胁,可臣下确实没有圣上之深远。” 胡亥放缓了语气:“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诸卿们不要小看了百姓的力量。另外就是,人若病,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已经发生祸及数郡的大麻烦,就不能速决。” 他从沙盘边走开,面向公卿们:“自章邯领秦锐在山东扫灭叛乱,战无不胜,尽心尽力,但结果是让散乱的各诸侯最终畏秦而联手。伐赵,换上了比秦锐更强大、老秦卒组成的秦啸,结果正好赶上诸侯军联合,一下就将我大秦兵虽强然数量不足的弱点暴露了。现在既然山东皆反,就如当年大将军翦伐楚,非举国召六十万卒不可。” 胡亥冷笑了一声:“就以现在关中壮夫数量,六十万也不是凑不出来,但我们有必要在诸侯联军气势正盛的时候去耗损人力、兵甲和粮秣吗?” 三公九卿中,曹参同学已经悄悄去了商县准备暗通刘邦,叔孙通同学没太关注山东战场,胡毋敬同学于一年前带术士终于在皇帝指定的雍国之地找到适合挖洞建陵的小山,正在做着陵墓设计和准备施工之类的“大事”,除这几人外的其他人差不多此刻都在六英宫,胡亥抓住这个时机,准备彻底统一公卿们的思想。 胡亥主要想说服的就是与冯劫有差不多心思的宗正赢腾、御史大夫顿弱、计相张苍等老臣和卫尉王翳等不太服气的军方人物,而这些人因为比秦锐更强的秦啸竟然铩羽而归,还被诸侯联军追着屁股跑,这样的现实让他们也很沮丧,同时也对小皇帝的深远目光更加敬畏。知道内情的诸如陈平、姚贾、公子婴等人早就把皇帝当了圣人,反而没显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冯去疾是个乖老头儿,规规矩矩的执行者,一心所想就是皇帝交待什么就把什么做好,也因此对自家儿子总若有若无的跟小皇帝较劲很担心。现在皇帝把话说到了这种程度,丞相作为百官之首必须表表态了。 “圣上,”他抬手施礼:“圣上在山东反叛之初就定下闭关自守的最后方略,乃圣上谨慎长远、优先保障大秦基业不失之举。而我大秦向来重武,将军们对山东那些黔首轻视也属常理,对败于秦旅的六国遗族鄙夷更为正常。将军们并不敢质疑圣意,只是希望能尽自身努力挽回山东局势,这也是一片忠君忠秦之心。” 看胡亥没有现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冯去疾吸了一口气接着说:“现今山东局势已危,相信将军们会对圣上的圣断更为敬服,必会依圣意全力保住关中基业,积蓄国力,为圣上圣断所言日后山东各势力间互争之后,做好再复山东江山的准备。” 几个当初倾向冯劫的人与冯劫一道行正拜礼,相当于给皇帝认个错。 情势比人强,王离都战败了,要是不举全国之力显然不可能荡平山东,而举全国之力在山东大杀一场,皇帝认为硬碰硬不值得,他们也同样认为不值得。 “卿等免礼。”胡亥终于松了一口气,至少现在看着这些内心反对闭关自守的大臣是诚恳的。 之前他密诏王离败战,是担心蝴蝶效应让项羽没有杀了宋义,而宋义带领的楚军能不能如历史上项羽带领的楚军那么强,他心里没底。若宋义手中的楚军没有项羽那么强,最终结果就很难说,甚至可能闹成僵局变成持久战。就算王离将四国军分别击败,也最多就是击溃,溃卒收拢起来依旧还是一支叛军,那在山东的秦军就完全陷在泥潭里了。 好在项羽还是杀了宋义,强势攻击秦军,让王离不需要刻意败战,只需要考虑如何将这支老秦劲旅安全带回关中就可以。 “现在,所有的思路都要完全的、全心全意的放在如何力保关中和巴蜀不失上,并且还要尽力保存仍在山东的秦卒安全回返,从江水峡口到函谷关以及轵关陉、白陉一线以东,连同长平、屯留全都放弃。当然,如何放弃要有个方略,要显得是在山东诸侯军的压力下不得不放弃。待王离、任嚣入函谷后就放出消息,放弃山东是朕这个昏君的诏令,因为山东总是有坏消息来,朕心不乐,干脆不要了,落个耳朵清净。” “臣等奉诏。”在场的公卿们齐齐整整的行礼。 _ 颖阴城头,刘邦和张良、郦食其正在看夕阳,西下的太阳由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红云映衬着,散发着橘红色的光芒,构成美丽的晚霞。 “明日又是一个热辣辣的晴好天气。”郦食其不知是在抱怨,还是在期冀。 “明日全军就要启程开赴南阳郡了,天气炎热对行军不利。”刘邦这句话倒是直接抱怨了,他把头转向张良:“子房此番得韩王允,随本侯一同伐秦,某对韩王的慷慨略有不安,韩王是真的愿意先生暂离吗?” 张良嘴角浮出一个微笑:“大王要仆谢沛公,由于沛公所助,大王不但已得十余城,还得到韩都阳翟,更因沛公威名及所助粮秣兵甲而获卒二万。因沛公临,加上上将军(项羽)败王离,现颍川郡内已经没有能撼动大王之军。如此大恩,大王诚意愿仆襄助沛公破秦。若沛公可为关中王,大王还望能得关中王的更大扶助。” 刘邦攻雒阳不克转道颍川,在颍川郡内倒是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无城不破,颖阳、阳翟和周边十余小城一一拿下,作为礼物送给韩王成,一路招募到二万流卒也直接送给了韩王。 在刘邦看来,这些城池和军卒若能换到张良随军,还是自己大赚。城池非刘邦所愿,反正他要去夺南阳,军卒送人虽然有点儿肉疼,但到了南阳应该还能招募到。 张良的话让刘邦很安心。韩王成是不是真心愿意把张良借给自己去伐秦他根本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张良本人是否愿意暂时离开韩王。 橘红色的夕阳已经有一半落到远方原野中的树丛之下,映照在刘邦脸上泛出金红。他满意的向张良拱手:“某盼军师随军相助,如鱼盼水,此番得遂所愿。取南阳而望武关是军师早定得方略,明日启程,军师还有什么大略需要叮嘱本侯?” 张良想了想:“军事,既然仆随沛公而行,当随机而变。不过仆确有一事想要奏告,还望沛公能从之。” 沛公这个称呼不过是刘邦起事之初给自己起的名号,属于自己给自己贴金。现在刘邦有楚怀王钦封的武安侯爵位,所以身边已经无人再称沛公。不过张良称沛公让刘邦还是很高兴的,因为这让他想起初遇张良后张良曾给他的很大助力,让沛公这个称呼都变得亲切起来。 “先生但请直言,某必从之。” 张良思索了一下:“仆闻鲁公(项羽)刚烈,所过之处往往皆焦土。仆所请于沛公者,乃望沛公军过之处,善待百姓而勿掠之,以仁义之师而让沛公扬仁善之名。” 刘邦深深的看了张良一眼,举手行揖礼致谢:“季得子房,乃生平幸事,敢不从命。” 夕阳完全落下,天边橙色亮带的光芒也在缓缓消退。 几人刚刚走下城楼,一个亲卫从街上小跑而来:“禀武安侯,丞督事请速归,有要事。” 刘邦左右看看郦食其和张良,立即向官衙方向快步走去。颖阴城不大,城楼和官衙相距不过几百步。 距离官衙还有几十步,就看到萧何正在衙门前来回踱步,抬头看到刘邦几人马上迎了过来,匆匆的行过礼,就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曹参使人送信与臣。” 刘邦等三人的脚步凝滞了一下,随即更加快速的进了大堂。今夜值守的护卫将军是郦商,刘邦命他带人在堂外二十步建立一条警戒线,任何人不得入内。 四人入堂,三人落座,萧何将一卷木简摊放到刘邦案头。刘邦摆了摆手:“你念来我等一同听即可,堂内无他人,免得一会还要再起身与军师和广野君传看。” 曹参的来信其实很简单,说自己已经到商县,并且可以出武关到南阳,名义就是视察南阳郡的农事。想请刘邦派一个能足以代表刘邦利益的人潜入南阳郡内相见,有一些关中的事情想跟刘邦这边沟通一下。最好是萧何,其他有刘邦信得过的人亦可。十日后他将到宛城西武关道口的析县(今西峡县),可在那儿等待刘邦使者五日。 随信还送来了传验各一,都是照着萧何做的。不过这倒无所谓,颖阴也可以制作传验,如果刘邦派其他人去就手做一套就是。 问题在于,刘邦到底派谁去合适?还有就是,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毕竟现在曹参是秦的九卿之一,以如此高位私会反叛军人物,确实很可疑。 “军师如何判断此事?”刘邦把目光先转到张良脸上。 张良轻轻摇头:“仆未遇沛公前曾于关中与司农参相会过,初遇沛公于泗水上也曾告知沛公此事,仆佐沛公也是应司农参所请,所以仆认为此乃司农参很可能猜到我等欲取南阳并攻武关,想要警告沛公一些什么事情,比如武关防卫状况等。” “那么军师觉得可以请丞何一往?” “萧先生若不便往,仆亦可代萧先生一行。广野君非司农参所熟悉之人,倒是不便前往了。”张良向郦食其拱了拱手。 郦食其倒不在乎张良让不让他去,既然这个曹参敢来联络刘季,想必又是皇帝在暗中怂恿,那要是自己去了,不成了两个自家卧底的聚会了? 刘邦也对郦食其笑了笑:“先生虽然矍铄,但十日行六百里,往返千余里,也太劳累。” 他又转向萧何:“先生觉得可耐此路途辛劳否?或让军师一行……” 怎么说萧何都已是近五十岁的人了,要以每日六十里的速度乘车颠簸而往,真的很辛苦,刘邦确实不忍心。但另一方面,刘邦和张良是鱼水关系,这刚和张良重会了没多久,他颇为不舍又一下离开张良二十多天。 萧何郑重行礼:“主公,臣愿一往。” 他接着笑笑:“说起来臣自参入关中后就再未见过,也很想念。” 刘邦又左思右想了一会儿,终于拿定了主意:“那就劳动先生了。既然参说会在析县停五日,先生也莫太过急行,每日行五十里,十二日到亦可。就让婴(夏侯婴)为先生御车,带两人充为护卫。” “喏,臣明日卯初即行。” _ 项羽“破釜沉舟”般的用三万马载运五万卒埋伏、偷袭王离,最终没有能阻止王离的继续逃跑,自己也成了强弩之末,把诸侯军弄得精疲力竭。 既然追不上了,项羽也洒脱的放手,联军休整了一日,然后兵锋指向白马津。 秦啸军两营六万人在项羽偷袭中军营时按既定方针只派出五千骑救援,剩下的人快速抵达白马津登舟,扬帆西去。白马津本为十七万秦啸军准备了一千多条船,也随同向西。当项羽军抵达白马津时,这个辎重转运营地已经空空如也。 这本是诸侯军早就预料到的事情,项羽也并没指望能获取到什么,他只是想从白马津渡过河水,然后辎重粮秣走水路,军卒从陆路向荥阳进发。 巨鹿到白马津的追击战,项羽也有所收获,秦啸军又有约三千人阵亡,伤者因被秦军带走了无法计算。尤其是最后这次突袭,秦军阵亡的大半为骑军,并且丢下了不少四轮马车和配有高鞍双镫的战死马匹,诸侯军颇感惊喜。 四轮兵车让诸侯军追断了腿,秦骑挺矛挥刀的战斗力让诸侯军极为惊惧,这下总算有了详细了解这些新装备的机会。四轮马车的转向机和车轮轴承有一定的技术内涵,所以只能先让诸侯各国的工匠去琢磨,高鞍双镫却让项羽眼前一亮,原来秦骑马上双手持矛的冲击力来源于此啊。 这个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所以诸侯军立即对骑军进行升级,立即也就获得了与秦骑一样的马上战力。 战亡秦骑手中的弯刀虽然也落到诸侯军手中,只是弯刀皆为钢制,就算诸侯各国都有冶铁匠人,但一下给数万骑卒配齐钢刀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首先能打刀的钢铁来源就是个麻烦,行军中无法冶铁,只能收集(或曰:抢)。 就算有了铁,诸侯们可不知道胡亥的灌钢法,只能用反复折叠锻打的“百炼钢”法打制,制刀速度慢且铁料损耗大(锻打后回炉加热再锻打,如此反复中铁会大量氧化掉),单刀成本远高于秦制,就算优先配给项羽的八千子弟兵,项羽都认为在打到函谷关前也不可能配齐,只把战场缴获的数百把刀先配给了诸侯军的各级将领。 秦人那种骇人的投石机,诸侯军连个零件都没得到。本来秦军也只带了这些投石机的连接件和轴承,到达邯郸前才伐木制作,从巨鹿撤离时因早有准备,所以极为麻利的都拆开优先带走了。 从白马津渡河后,项羽令全军再次休整三日,追击秦啸军追得太累。下一个目标是荥阳,至于诸侯军沿途所过小城,必然会像推土机推过一般被三十多万大军轻易推平。 荥阳,雒阳,新安,渑池,陕县,函谷关!项羽的路线图清晰而坚定。 可想到了函谷关,就不能不想到潼关,而想到潼关,项羽的心中就会现出一阵迷惘,这两关能否打破?但马上他就会冷酷的握紧腰上的刀柄,坚定的告诉自己,一定能打破。 _ 萧何自是了解刘邦的全部计划,兵指南阳的目的就是击破武关、峣关,与秦军决战于灞上,然后占领咸阳。可现在与曹参一席谈后,他很悲哀的确定,刘邦进不了关中。 第六十章 萧曹再相会 萧何用了十一日赶到了析县。 析县在南阳郡治宛城西略偏北,再向西北就是通往武关的山谷道路。萧何虽然拼了老命一日行进五十多里,但也快不过南阳郡的斥侯,所以在他抵达武关道重要的山路起点析县时,整个南阳郡包括宛城在内的各城,都在因一事而极度紧张起来:六万刘季军正在进入南阳郡的消息早已传遍。 析县是进入武关道所绕不开的城,更是草木皆兵。若不是曹参在通往宛城的大路十里外放人等着萧何并立即回城传讯,他得讯后又亲自到城门外将萧何接入,萧何即使不被当做刘季军的斥侯抓起来,也会被驱回宛城。 析县令不认识曹参,但认识曹参所持的符,由丞相府发出的、各郡县见符后都要全力协助持符人的烫金符。 秦啸军败战的消息已经传遍山东仍在大秦手中的各郡县,南阳因为位于武关道前,又已知有楚军来袭,出武关而来的各色人等不少,持有各色符传,咸阳还专门发出了几种符传式样,要各郡县见符传不得多问只管协助持有者,每种符或传所具有的权限也都一一有律指定。 这位持有的金符具有最大的权限,仅次于能调兵的虎符或皇帝诏令。而这位也没有给县令下达什么让他为难的指令,只是要他严守秘密不得泄露自己行踪,并让县府给他一块可自由带任何人出入城门的符凭。 萧何与曹参时隔两年再次相会,两人都有不胜唏嘘之感。 夏侯婴也是老朋友了,乱世之下各走各的路,虽然以前夏侯婴很恼怒曹参去帮暴秦而不帮刘邦,但一路上萧何把当初秦帝强征曹参和自己的事情拿出来跟夏侯婴闲唠嗑,让夏侯婴也知道曹参的不得已,还有各为其主的忠诚原则,所以此番相见夏侯婴对曹参也没有怒目而视,而是老朋友见面一般极为热情。 曹参将萧何几人在客栈内安顿好,让他们放心的沐浴并休息一下,并准备了一顿晚食。 晚食有肉有酒,这样已经很好,在当前战云密布的情况下,更多的奢侈已经无法实现。 席间三人一直都是在叙离别之情,问问曹参到咸阳后的经历,讲一讲刘邦一路奋斗的艰辛。 真正想要谈的重点,萧何不问,曹参不提。 第二日,两辆轺车驶出了析县城,向着武关方向走了十里左右,在一个可以四望的土台边停了下来。曹参的从人在土台上又布置了一个野餐酒席,夏侯婴和两个随从,加上曹参的从人离开土台二十步开始巡视,给萧曹二人留出了谈话的空间。 “参,你昨日说在咸阳如此快速高升,是秦帝的赏识?不是都说秦帝昏聩不理政务吗?”萧何慢慢品着曹参带来的“御酒”,真是好滋味。 “外面的传闻,既有可信之处,也有不可信之处。”曹参用小刀切着肉,“大兄先尝尝这肉食,我也好跟你解释皇帝的特点。” 萧何从热鼎中叉出一块肉,切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眼睛登时一亮:“这肉闻着气味就香,放在口中毫无腥膻。” 曹参笑了:“这等肉食,就是按咸阳宫中的御食制法烹调,现在咸阳街头的肉食虽不及宫中精致,却也都大体符合宫中之法。” 萧何又切了一块放入口中:“秦帝确实会享受,不过这与秦帝是否昏聩有何关系?” “因为这御食的制法就是皇帝弄出来的,包括兄所饮之酒,也是皇帝在本就是极佳的御酒上再次加以改制而得。” “确实,”萧何又品了一口:“几无酸刺口感,醇厚甘甜。” 他放下酒爵和小刀:“你的意思是,秦帝喜欢在这类享乐之事上动脑筋,所以不理政事?” 曹参展颜而笑:“我的意思是,皇帝是个喜欢发奇思之人,也是个喜欢琢磨的人。” 他也放下了酒爵和小刀:“就以弟到咸阳后的经历说,皇帝认为山东反叛的起因是太过简单化的将适合桀骜老秦人的严苛秦律直接推行到山东,所以山东百姓不适应,因此诏我修律,看哪些律法可针对不同地域进行相应适应性修改。” 他笑了笑:“没多久,皇帝认为行商贾事可在农耕之外促进造物和匠作,又诏我制贾律。” “又没多久,”曹参的笑容有点发苦:“然后皇帝因我谏其应重农耕而重百姓,就突发奇想说深耕可将田土下部肥沃翻上土表或可增产,不同粮食种收时间交叉可试两季种收。我现在能偷出武关见贤兄,也是正好我正在於商处置农耕事。如此这般,兄当可窥见皇帝日常之一斑。” 萧何的眉头爬上了一丝忧虑:“要按你这么说,秦帝岂不是个爱惜百姓的明君?武安侯若与这样的明君相抗,岂不是毫无胜算?” 他脸上的忧虑之色又加深了一层:“可是,秦军在连胜之后又于巨鹿一战而退,这颇不似老秦风格。你我皆知秦律,王离如此退归关中,等待他的至少也像当年秦大将军信(李信)一般,最好的结果是降回将军,否则就可能离开军旅,沦为庶民。” “所以,刚刚大兄所言皇帝是明君,显然不符。”曹参大笑起来,但这回是用笑来隐藏心中准备欺骗曾经好友的内疚。 “我只说皇帝有奇思,却未说皇帝勤政。据传在我未至咸阳时,皇帝曾亲口对公卿说自己不是始皇帝日批奏简一石那样的勤勉之君,所以绝大部分日常奏简竟然都是我等自决的,大事则公卿共议。只有公卿们达不成统一,或事情太过重大,比如此番王离退兵,才会去由皇帝亲裁。” 他饮了一口酒:“不过呢,若大兄换个角度来看,皇帝这样是否反而暗合了‘无为而治’的境界?” 萧何闻言愣住了,半晌才瞪大了眼睛看着曹参:“秦帝如此作为,既可说是昏君,也可说是另类的明君啊。” 萧何把手中的小刀放下,拿起酒爵:“不过,王离与上将军一战而退,并未与诸侯军死战纠缠,又说明什么?虽说上将军合诸侯之力统三十余万卒,可王离所率近二十万卒皆为驱胡之百战边卒,真要拼死对战,以诸侯军战力,结果难料。” 曹参摆摆手:“这就要说到皇帝的另一面了。” 萧何不自觉的手举酒爵停在半空,有些紧张的等着曹参的下文。 他真的很期待从曹参口中听到秦帝昏庸无道的内容。可刚刚曹参说秦廷军政事务实际上都是三公九卿共议,秦帝大多不予干预,所以这个秦帝就算不理政事,可靠着这些公卿来让政务运转也足以保证关中事务在秦律之下正常运作。说实话,这样的消息已经让萧何足够沮丧了。 曹参看出了萧何的紧张,也大致能猜到他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好消息和不想听到什么样的坏消息。可惜,他马上要告诉萧何的消息虽然不是特别的坏,可也绝对算不上好。 “实话告诉大兄,王离退兵避战,最多也就是丢掉大将军的位置,搞不好还只是去大将军衔而假大将军位。”曹参毫不卖关子的直截了当:“因为王离退兵,根本就是皇帝的想法。” “此何意,兄不解。”萧何被这个消息着着实实的给震住了。 “因为皇帝年少,既然不喜政事,自然更不愿整日听到山东乱局。就算大将军邯每战皆胜,皇帝也觉得麻烦。恰恰如此兵事是公卿们所不敢自决的,必须由皇帝圣裁下诏。” 曹参看着萧何难以置信的神态,又笑了:“兵事既然必须由皇帝决断,皇帝直接就说,山东百姓如此不愿归秦,那山东不要了就是。没有山东之地,关中也不缺粮,鼓励商贾匠作,也不会缺物,何必用老秦人的性命去维系这么块地方?” 曹参嘴上说着皇帝的坏话,心里发虚着,一方面是说皇帝的坏话他内心不安,另一方面是欺骗乡亲老友他内心还是不安,所以一说完就赶紧勺了爵酒放在唇边,大袖遮面慢饮。 萧何满眼疑惑:“参,你莫要骗兄,历代秦王中,可没有这样不进取之君。” 曹参“呵呵”:“代王李左车立国,秦只发数万卒由辅王婴率领在霍邑堵截代军伐秦。代军退,秦军也未再大举兴兵伐代,只守住霍邑两相对峙。兄认为此事当作何解?” 一个例子就够了,代国可实实在在是关中的“卧榻之侧”。 萧何信了。 胸无大志,和始皇帝差得太远了,这是萧何有点幸灾乐祸的第一想法。 但接着他就惊了:“如此说来,王离退兵,是为了严守关中各关陉?” 曹参故意做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兄总算说到关键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莫说沛公这几万卒,就是上将军那三十余万卒,都莫要想推进关中一步。” 他掰着手指开始给萧何算账:“当下王离尚未退入关中,可函谷关与潼关现有守军就有三万。沛公既入南阳显然欲破武关,我也不怕泄密给兄,武关现有守军四万,武关后的峣关现有守军万五。兄以为,沛公胜算几何?” 看着不说话的萧何,曹参内心里轻叹了一声:“蓝田中尉军有五万,若上将军欲由河东入关中,首先轵关陉和白陉就不易过,再加上中尉军到浦阪阻截的话,若粮秣不济是什么后果兄当知之。” 他轻轻拍了拍手做小结:“这三途乃入关中必经之路,已皆被堵死,更不要说王离军退入关中后,函谷、潼关与河东将增兵近二十万,兄以为沛公与上将军可有一丝希望?” 萧何默然,将手中一爵酒直接全灌了下去,又勺满一爵,再一口饮下。 曹参从另一个食盆中夹了一箸苦菜嚼着,看着萧何一爵一爵的不停饮酒,偶然抬眼看一下曹参似乎要说什么,然后叹息一声继续喝酒。 “怀王之约是根本没有可能达成的。”曹参淡淡的、却无可置疑的丢出这句话。 他真心不希望诸侯军打进关中,让兵灾再进入这片净土:“我不妨再告诉兄两个讯息。一是皇帝曾命人往百越,带回近十万老秦,宋留围南阳被全歼,就是这批人所为。” 萧何抬眼看了看曹参,低下头切肉。 “另一则是山东诸侯无人知道的真正秘密。” 此言一出,萧何停止了切肉的动作,抬头看着曹参。一股小风吹来,几丝白发在他脸边飞舞着。 “周文二十万众入函谷被秦军全灭,山东诸侯得到的消息是,这些人除了战死之外,被俘者都被皇帝下诏坑杀,这也成了暴秦暴政的一条重罪。” 萧何浑身一震:“难道不是?” “秦军确实坑杀了一些俘卒,但坑杀的都是伤重必死或肢体不全的。” 曹参面无表情,也没看萧何:“剩下还有十数万人,少部分被编入秦锐军补充大将军邯战损之卒,绝大多数都被迁到九原北边屯田了。那边有河水之便,屯田现已大有收获。且公卿朝议中开出赏格,若这些人的家眷能随同降卒同迁,则不再以降俘屯田论,而算做迁民授田。贤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何还没从再次的震惊中完全恢复:“你的意思是,秦帝并不残暴?” “皇帝至少对关中和巴蜀百姓可算爱民的,不过我的意思并不在此,而是兵事上的。”曹参回首望了望西部山峦,似乎要将山峰看透,看到关中。 萧何略一思忖,长叹了一声。 曹参将目光从西边收回,又看向东北:“大兄想是已经明白了,这实际意味着,秦可以用这些降卒再编练出另一只秦锐为关中守北边,而将现在守北边的大将军邯连同至少十五万卒调回关中。再加上大将军离带回关中的十八、九万秦啸军,关中除却中尉军和守关军,足有三十万以上的悍卒可随意调动。” 他冷笑着:“贤兄觉得上将军和沛公加一起的四十万卒,可与这百战秦卒相抗衡否?” 萧何端起曹参刚又给他满上的酒爵,一仰脖一饮而尽。 “参,”他或许是因为酒喝得多了,眼睛泛出浅浅的红色:“关中百姓对秦帝丢掉山东大片江山难道就没有愤怒?或者说,当初跟随始皇帝一统天下的那些秦臣,对二世皇帝如此随随便便的放弃山东,心中就没有任何愤怒?” “想要如各路诸侯在山东一般通过激起关中民愤来起义推翻皇帝,很难。”曹参很诚恳的说着:“百姓只求温饱,关中黔首有粮有衣有屋,山东得失,能影响他们只有徭役多寡而已。” 他缓缓的又给萧何勺上酒:“过去徭役多发自山东,他们可少服徭役。现没了山东役夫他们徭役会增加,但公卿们,包括我,已经说服皇帝在农忙时不征徭役。即使农闲时所征发徭役也多发口粮。你我都知秦律,服徭役每月发粮二石,折日计给。诸公卿与我建言皇帝,月二石折日八斤(秦斤),仅够二人食。按一户五口二夫,若使百姓不苦徭役,则应供一夫三妇孺,所以现在关中徭役一月已改为发粮三石。” 他用手按住萧何又要端起饮尽的酒爵:“另外,自百越归秦夫卒入关中后,原紧急征发入伍的奴生子、赘婿、商贾等随即离军;皇帝还裁减宫中用度,放宫人数千归家……如此种种,大兄还会觉得关中民心不稳吗?” 萧何有点儿失神,喃喃的说道:“那秦臣……” 曹参觉得萧何为了刘邦的称王大计太过全身心的投入了,不由得轻叹一声:“秦臣当然不乐,可大兄不要忘了,秦人也是忠君的,而且秦人向称粗蛮,粗蛮之人少思,其忠更甚。加上秦律严苛,秦臣又能如何?皇帝不理政而好玩乐享受不假,可要说皇帝昏聩……” 他摇摇头:“大兄可知皇帝于己的防卫多严么?减冗宫闱,裁出冗余内侍近三万,他就在其中拔二万充卫尉卒。卒乃庶人,而宫隶地位不如犬,这二万内侍军之忠心可想而知。皇帝又出内库金从巴蜀山蛮中买奴三千组山地曲,纯为皇帝私兵,亦以庶卒待之。还裁郎中军另设锐、盾、甲三卫贴身卫护。” 曹参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大了起来:“别的不说,那三千山地曲就堪比魏武卒,你用二万卒恐也难胜。秦臣怒又如何?更不用说现在领军诸将中,章邯与从百越归的任嚣必然忠诚,王离若败归后仅去大将军职而假大将军实,忠诚又何会稍减?大兄,现在这八百里秦川就是铁壁一般。” 萧何愣了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想出一个新的秦人弱点:“以你刚刚所言秦之军备,不论秦帝内侍军与山地曲,”他掐着手指算着:“岂不有五十万卒?这么多人以关中巴蜀之地出产,如何养之?” “九原、云中、雁门一线的二十万卒不会裁撤,守关军与中尉军不会减少,所余者唯有大将军离的十七万卒。”曹参也掐着手指和萧何一起算。 “公卿朝议尚未论及这些人的处置,但以我的推断,这些老秦卒会减十万归家。既然九原有周文十数万卒屯田或授田,北边的二十万卒粮秣无需从关中调运。至于王离军可能剩下的六、七万卒,”曹参一笑:“皇帝早就给他们想好用途了,那就是西拓,从陇西河水以西拓出一条西域走廊,筑多城便于西域胡贾往来。皇帝对行商贾事,可是一直热情不减。” 萧何闻言又是一愣,一言不发的又在心中筹算起来。 过了一会他才说:“参,为兄相信你。要是按你刚才所说,秦帝弃山东,减军卒,拓西域,那至少暂时不会再向山东用兵。鲁公与武安侯或破不了秦关,但也不会再遭来自关中的威胁。如果真是这样,你对武安侯有何建议?” “大兄,这也是我请你前来的目的。”曹参知道小皇帝的打算,但不能明说。 可怎么着他对这一堆老兄弟也不能不给个提醒:“既然皇帝对山东四处反叛厌烦,沛公可先取南阳,再视情势取南郡,从南阳南下沿荆山、涢山(绿林山,大洪山)之间的通道直抵江水。” “南郡有广袤的江汉间平原,我将巴蜀深耕及两季粮产之法赠与沛公,则南阳与南郡足以为沛公根基。”说到他现在初见成效的事情,曹参的神色开始飞扬:“颍川既然为韩王得,沛公可在不大动干戈的情况下助韩再得三川郡,与韩成牢固同盟。如此一来,沛公与韩、代、燕、齐、赵、魏、楚各国各安其土,山东百姓可安矣。若沛公愿与秦盟,我可从中相助。” 与秦盟?能行? 萧何再次陷入沉思。 “我只是担心沛公身边的军师张良,他曾经博浪沙刺秦始皇帝,最好是复韩之后不要再惹秦。当初他在关中我曾劝其相助沛公,但他要仇秦太甚,坚持破秦关,则就不是助沛公而是害了。”曹参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 萧何慢慢露出笑容,似乎想通了些什么:“当初你为秦帝征召时为兄曾嘱托过,秦帝若用汝,秦帝即为汝主,要合臣子之道,看来你已经很为关中着想了。” “也是为沛公着想。”曹参口干舌燥的说了半天,看见萧何的笑容就知道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不管是什么决断,曹参都认为自己此行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也就放轻松下来:“更是为百姓想,既然皇帝与我权力可为百姓全心谋农麻事,我在这些方面都可将所有心得与大兄和沛公共享之。” “但若武安侯听军师言坚持攻秦关,你适才所言与秦盟自是不再可行,但既然秦帝无意山东,应也不会出关伐沛公吧。” “按弟的判断应不会,皇帝现在的兴趣不在东而在西。但若沛公不攻秦关而与秦暗盟,我就可从中协调,使秦与沛公通商贸,这对南阳和南郡而言,是固本之策。”曹参回应道。 第六十一章 刘邦难抉择 萧何又沉默了一会。他对兵事不甚知晓,而是个治国之才,所以对能与秦通商还是颇感兴趣。 可他对刘邦的天下大志也颇为了解,要说连秦关在眼前都不去试着打一打,这似乎也不是刘大爷的性格,更何况还有个张良在身边撺掇着。 “参啊,如果武安侯执意攻秦关,那你刚才说的农耕法是否也不会再给了?”萧何想了半天,竟然露出了些许无赖的样子。 曹参笑了起来:“兄勿要如此痞赖,这农耕法弟已带来放于客栈内,回去兄就搬走吧。” 两人一起大笑。 “有件事我想也告知贤兄,兄可转述于沛公。”笑了一阵后,曹参又很认真的说。 “是好事?”萧何用玩笑的口吻问道。 “算是吧。”曹参露出正在整理思路的样子停了一停:“兄知荥阳敖仓乃秦的大仓,大将军离巨鹿一败,将军嚣随即带五万中尉军出函谷,看上去是为沛公当时所攻的雒阳驰援,实则是往荥阳接应大将军离,更重要的则是将敖仓所屯的数百万石粮秣和大量兵甲运回关中。若大将军离退至荥阳时尚未运完,则秦啸军很可能联手中尉军与鲁公一战,这事儿与沛公无涉。但是除敖仓外,雒阳内亦存粮六十万石和一批甲兵。沛公攻雒阳时算是孤军,雒阳自然不惧。可若是鲁公领三十余万诸侯军和秦军大战于荥阳时,雒阳就会主动弃守。” 萧何挑起了眉毛:“参的意思是沛公应借机……” 他不说话了。 曹参点点头:“时机很难把握,还是由军师为沛公谋划吧。但我认为即使沛公要做这件事情,也应是取南阳先有一个根基之后。” 萧何起身一礼:“参已登如此高位,仍不忘为武安侯谋,兄代武安侯谢。” 曹参连忙还礼,不过在心中腹诽小皇帝,让自己来当这等欺骗朋友的口是心非之徒,你昏聩?你昏聩这个世上就没有狡诈之人了。 _ 数日后,宛城。 刘邦高坐在南阳郡守府大堂上,一脑门子黑线。 原本按他的想法,从颍川进入南阳郡之后,根本不理任何南阳郡的城池,先夺下析县,然后直接进军武关。 项羽距离荥阳已经不远,若让他得了敖仓补充辎重粮秣后,必然先以雷霆之均拿下雒阳,然后就立即挥军新安和渑池,直奔函谷关。而他刘邦,一定要赶在项羽之前试一试能不能拿下武关先进秦川。 他的这种想法张良完全理解,可张良还是早早的就劝他要先夺下宛城。若刘邦不先取得宛城就去攻武关,就很难说会不会重蹈周文覆辙,被秦人两面夹击。 可随后萧何在返回的半途与刘邦军相会,把曹参的话一五一十的一说,刘邦就迟疑了。不过曹参也劝他先下南阳勿理其他,所以刘邦先放下曹参话中的丰富信息,一门心思去打宛城,连析县都没去夺。 史书中刘邦先下析县后就准备攻武关,因为张良的劝,所以他回过头来将宛城包围。南阳郡守名齮(姓氏一如既往没在史书中出现),被一夜之间出现的几万大军震慑得想要拔剑自刎,还是他的门客陈恢自告奋勇跑到刘邦大营说,如果你打宛城,那么南阳郡内各城都会防范,你就要一个一个地打。如果你容许宛城投降并善待郡守,那么整个南阳郡都会投降。于是刘邦接受了郡守齮的投降,顺利取得了整个南阳郡。 在本故事中,郡守齮早就得了丞相府的密令,在王离军兵败巨鹿的情况下,任何诸侯军前来都可以降,也可以逃,均不罪。 南阳郡早在秦昭王时就已经从楚国手中夺得,南阳郡各官吏虽说大都为当地选任,但也都是忠于大秦的。因此这位郡守齮在可降可逃的选择中,当然不会选投降诸侯军,而是在刘邦进了南阳郡地界的消息一传来,就直接蹽丫子向武关方向逃走了,他的门客陈恢则自告奋勇留下游说刘邦不要屠百姓,并承诺让南阳郡其他各城归顺,所以刘邦毫不费力的接收了宛城。 不费一兵一卒就得了南阳郡治大城,刘邦松了一口气后,下一步到底怎么做就成了不可逃避的首要问题,想到曹参托萧何转述的秦帝、武关、雒阳情况,很难做取舍的刘邦也就开始头疼起来。 “沛公,仆认为武关总要攻一攻。司农参所言武关防守牢固或许是真的,但若不攻一下试试,怀王和天下人会认为沛公就是来占据山东地盘而非真的要破秦。” 张良对曹参的话不能说完全怀疑,但也有点将信将疑,加上对秦人的痛恨,所以依然建议攻武关。 “军师想要攻武关臣不反对。”郦食其今天没有在刘邦面前喝酒,“但臣建议应等斥侯归来后再定。若主公担心贻误军情,也可先进军析县。” 虽然郦食其是个超大个儿的胡亥卧底,但也不能太附和曹参的话,不能让刘邦君臣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现在刘邦手下统共三个谋臣,萧何是治政好手不善军谋,而军谋出色的两人都赞同去攻武关,刘邦却仍然很犹豫。张良可以不信曹参,郦食其根本不知道曹参所以估计也不信,可他刘季信! 曹参已经在关中坐到了九卿高位,刘邦自问就算自己得了天下,都未必能马上给曹参这样的位置。可曹参先是说服张良来助自己,然后又是这次将秦廷中军政大事都交了底,这样的兄弟如何能不信? 于是他又转头看向萧何。 萧何看到刘邦看他,也直直的看着刘邦,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后,终于字斟句酌的说话了:“主公,论军谋臣绝不如军师和广野君,所以臣只能从主公能获得的收获角度来分析一下,供主公权衡。” “先生尽管讲来。”刘邦虽然知道萧何在军事上不行,但这时候他左右为难,所以不管从哪个方面说,他都愿意听。 “那好,”萧何看张良和郦食其也都专注的看着他,深吸一口气:“现在主公共有三种抉择,第一是攻武关力图破秦,第二是趁秦人可能放弃雒阳而上将军未至,与韩王共同取三川,第三是稳定南阳后立即按参的建议再下南郡,巩固两郡为根基后再图其他。” 见到三人都点头赞同,萧何继续说道:“攻武关是赌秦军并没有曹参所言那么强,或军师可用别的什么奇谋,总之尽力破关。只是臣觉得就算可破武关,后面还有个峣关,且武关若失,秦军加强峣关防守的同时,肯定立即命现在荥阳的督运粮秣辎重的中尉军撤回关中,并在蓝田候主公。就算主公再破峣关,连破两关后也是强弩之末,现有的六万卒恐将只剩四万卒且疲惫不堪,再对决那五万中尉军,主公胜算能有多大?” 刘邦哑然,张良也陷入沉思。 “取三川可使韩国疆土扩大,主公与韩王联盟更牢固,也可获得参所言存于雒阳的粮秣辎重,看起来主公和韩王均会有大收获,然风险也不小。” 萧何端起案头酒爵润了润嗓子,这酒比秦帝的御酒差得太远了。 “这风险一是来自秦人,若参所言不实,雒阳并无被放弃的倾向,则主公就无所获。另一方面的风险则来自上将军,上将军与王离会战荥阳,主公却趁虚得雒阳大城并尽取辎重,主公就要承受上将军的怒火,所得到的雒阳恐也难保住,而韩王也会同样为上将军所忌。” 三川郡最早是韩国的国土,所以取三川为韩国所有,张良肯定是赞同的,但他早就想到了这里的风险,所以一直没提。萧何不善军谋,所以他一直把萧何当作协助刘邦治政的角色,听到萧何从非军事角度的分析,张良不由得对萧何更高看了一截。 “最后一个选择,其实也是参最希望主公选择的就是稳南阳并下南郡。这一选择的好处是主公基本无需空耗军力,且参也提供了增产粮秣的方法,并愿助主公与秦通商。主公可以不事张扬的先打牢基础,再视山东和关中的情况徐徐图之。南阳与南郡与秦为邻,距彭城甚遥,上将军应无兴趣占据,而齐、燕、赵、魏诸国更无觊觎之心,以臣的想法最为稳妥。但若做此选,主公可能会被天下人轻为田舍翁,或有人会认为主公此举只是暂时蛰伏待机而视主公为枭雄之辈。” “若主公试攻武关不成,似乎也不影响经略南阳与南郡,毕竟曹参曾言代国伐秦不成,秦也未灭之。”郦食其有点故意。 “广野君所言极是。”萧何向郦食其一礼,“按参所言秦帝不耐烦之心性,主公即使攻武关,秦应也不会出武关伐我,可能唯一的后果就是无法与秦通商。” 萧何自己给自己勺着酒,“但这样一来,日后若主公想得参助,也就更难了一些。另外,韩王已占颍川,主公已得南阳,此两地应无人再想。但若在主公攻武关时,有其他诸侯先取南郡,也是一个麻烦,短期内主公无法逐之,只能徐图。” “臣不识得曹参,所以臣有一疑虑。”郦食其再次故意了一把:“这里面会不会有误导主公的可能?” 这话里话外的,显然是在质疑曹参会不会在利用以前的兄弟情谊而帮老秦玩儿阴谋。 刘邦和萧何都还没说话,张良先否定了:“广野君无需多虑,若司农参真为秦人谋,则会努力将沛公诱入武关。武关后有峣关,正如函谷关后有潼关。若沛公被诱入武关,秦人再从武关外入关,与峣关前后夹攻,沛公必危。现在司农参是力劝沛公不要入关,显然是他知秦军部署,觉得沛公无法破关。司农参建议沛公据有南阳与南郡为根基,也是良策。至于武关是否确有司农参所言的四万守卒,由斥侯探查一番便知真假。” “沛公,”张良说着说着忽然向刘邦一礼:“仆想到一方略,可供沛公参照。” “啊,子房有良策?快快说来。”对于军谋,刘邦自然是很信张良。 “此番沛公得宛城,郡守齮门客恢已承诺一力承担南阳各城归附沛公之事。宛城现有郡兵万五,各城兵总共也应不下万卒,算上这些后沛公军力已达八万五,再征召一些可到九万。适才丞何已言夺雒阳会恶鲁公,虽沛公与韩王盟,可使韩得故土三川,但也可能使沛公与大王均为鲁公视为仇寇,殊不可取,而其他两个选项仆认为可并行。” 张良似乎想明白了方略:“沛公可分兵两路,以一万卒据南阳,以二万卒取南郡,沛公亲带六万卒攻武关。对武关先不直接攻击,多遣斥侯把武关现有情况全面了解,如守军是否如司农参所言数量,守关秦将何人,关城与关前堡寨分布及驻军等。沛公可如广野君所言先驻军析县,待武关情况完全了解后再定是否攻之。” 刘邦闻言重重的点头:“你等皆本侯股肱,子房归纳之略大善,就如此行之。” 他微一侧身向郦食其略略一礼:“我意由陈贺领二万卒,周苛副之,并请先生辅,去取南郡,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臣领命,必得南郡归主公。”郦食其直身正揖一礼。 刘邦又对萧何行礼:“先生虽谦称不善军谋,然刚才分析切中关键。就请先生坐镇南阳,由夏侯婴领万卒辅助先生。” “喏。” 刘邦再向张良一拱手:“本侯与军师先领四万卒往析县,待恢说诸城归附后,再发二万卒来。也正好借此时日遣斥侯往探武关,还望子房助我。” 武关。 曹参刚入关,就得到一个通报:皇帝进了於商之地,距离武关只有两日路程,要他就在武关候驾。 二世皇帝充分继承了始皇帝的一个特点,就是在咸阳宫里待不住。不过刘邦大军六、七万要攻武关,皇帝还要在这时跑来凑热闹,是想把自己当做超级大鱼饵来钓刘邦不成? 曹参想到自己费尽口舌给刘邦萧何指明占据南阳和南郡徐图发展的明路,可皇帝要是往武关城头一站,不知会让刘邦那帮人知难而退呢,还是让他们更加想把武关和皇帝一勺烩了呢? 曹参只能无语。 他这回不奉诏了,没有在武关候驾,只住了一晚就一路西行去迎驾,在商邑(今丹凤县)东一程之地与皇帝的大队相遇。 “圣上,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现刘季军欲伐武关,圣上怎能临此兵危之地?”既然曹参首创了胡亥的“圣人”称号,本就是说胡亥善于兼听,所以也老实不客气的直接进谏。 胡亥对曹参这种态度非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很开心。 这家伙能这么跟他说话,这也是他确实是真心忠于自己的表现:“卿不用担心,当初周文伐函谷关,我不是也在潼关等着他么?而且,我此次将山地曲全数带来,且铁壁军中也有部分军卒一直在接受山地作战训练,所以我的想法是根本不让刘季军到武关关城之下。” 皇帝住跸在一个不大的驿站内,二万铁壁军就以驿站为中心构建营垒。 此时天色已暗,驿站最大的屋子内除了皇帝和曹参,还有随行的陈平和公子婴,铁壁军校尉牛突和山地曲军侯兽敌也在座。听到皇帝说不让刘季军到武关城下,两个军将都一挺胸。 满屋的蜡烛光焰闪烁下,陈平笑眯眯的接上皇帝的话头:“司农卿既然已去提点过刘季的丞何,相信刘季现在对于如何进军一定相当难决断。圣上分析觉得即使刘季来攻武关,也会非常谨慎,所以如果能以山地作战方式骚扰其向武关的进军,小小的让他刺痛一下并让其感到有断掉身后粮道的风险,刘季也就会知难而退了。” 曹参想了想,点了点头。皇帝都到了这儿,再说啥也没用了。 而且,如果皇帝的黑龙大纛往武关城头一挂,刘季要是没有犯糊涂,就会知道除了自己告诉萧何的两关守军四万外,又增加了皇帝卫尉二万和山地曲三千,和他能拿来攻关的军队数量相当甚至还多一些。 他不知难而退难道也要跟周文一样准备全军交待在武关吗? _ 刘邦率军四万兵进析县,斥侯则是很早就派出了。 斥侯也是有分别的,行军或驻营派出的斥侯通常是向前后左右骑马前出多少里,这一来交战双方斥侯就可能碰上,如果一方斥侯自认人数或战力占优,就会试图剿杀另一方斥侯,也有双方斥侯远远互相看到就都拨马而回。 另一种斥侯则属于变装探查的间谍类型,比如周文伐秦时派进关中的黄伯和闪猴等人。 这回探查武关的斥侯就属于后一种,其中领头之人则仍是我们曾经见过的闪猴。他在陈胜失败时逃脱潜藏在乡间,待刘邦军到后又重新加入,并以在周文军和陈胜军中的履历再次成为斥侯之首,此时自然责无旁贷的前往武关进行探查。 闪猴带着一伍的斥侯,这些人都是善于行走山地的。 他们在距离武关前四道岭三十里外就将马匹藏了起来并留一人看守,剩下四人从山僻小路绕行前往武关。 距离这么远就舍弃马匹的原因很简单,秦军居然在距离四道岭三十里就修筑了烽燧! 好容易攀山越岭到了能望见四道岭的地方,闪猴根据沿途的烽燧设置,不出意外的就看到了四道岭上一条狭窄的通途西端卡上了关口。 四道岭到武关有六里,且因岭高崖悬,闪猴等人绕了很远的山岭才避过了这段只容一车通过的窄道。他们除了远远的看到四道岭的关口外,还发现在四道岭狭路东西两端绵延修筑的十多个坞堡。每个坞堡都不大,能容数百人,只是这样的部署下,单就四道岭上的秦卒就有七、八千以上。 他的眉头越发蹙紧,显然要到武关,这条岭道就很难过。 绕过四道岭,闪猴等人摸上了武关旁侧的山上。 武关山水环绕,险阻天成。关城并不大,闪猴估计可屯兵二万左右,但他从山岭上摸进武关,来到关城西端后就又发现了能容万卒的营垒,加上四道岭上的秦军,小小的武关前后竟然屯驻了近三万卒,秦人对武关的防范简直可用铁桶来形容。 因为绕过四道岭花费了多日,到武关侧的山岭上观察之后,闪猴就准备率人回返了,毕竟在山岭间绕来绕去的还需要几日才能回到藏马处。 就在闪猴转身准备悄声下令回返时,一个斥侯拉住他的袖口示意他向西看。 此时已是下午申初时刻(15点),太阳虽然仍高挂天空喷吐着光热,但部分山峰的影子已开始向谷间道路上悄悄掩了过去,可远方遮不住的烟尘却驱走了山影,烟尘中的密匝匝隐现的黑色轮廓明显是骑军,望不到队尾的向远方绵延着。 “这是又有秦军增援武关?”一个斥侯悄声嘀咕了一句,“看尘头,不下万人啊。关前关后已有三万,再来一万的话…….” 闪猴的心中也是惊凛,做了个手势让手下噤声。 他稍稍立直上身,手搭凉棚仔细观瞧着。随着大队秦军越来越近,命令别人闭嘴的他自己却低声惊呼了出来:“黑龙纛!” 手下三个斥侯闻声也都抬高了头看了过去,他们虽然没有闪猴的目力强,但过了片刻也看清了秦军队列中的大纛,全都僵直了数息。 黑龙大纛,这是秦帝才能用的旗帜! “快退,秦帝到武关了,这个讯息必须立即报知武安侯。”闪猴迅速的从山头滑下,到下面山路上绝对看不到的地方时一跃而起,几人迅疾的沿着来时的山间小路向东奔去。 作为斥侯他们虽然足够警惕,但也没有发现在他们身后有十几二十来个身影在林间石边闪动着,悄无声息的蹑上了他们。 第六十二章 韩信出场 武关城内。 当刘邦直奔宛城而来时,除了郡守齮在风影阁锐士陪同下向武关逃命外,一些南阳家境相对殷实的人家也打点起金钱细软,赶着牛车同样向武关逃去。 宋留伐南阳、围宛城,当时这些富户来不及逃走只能听天由命,幸而宋留未能破城让他们逃过了一劫,但这些人也成了受惊的兔子,所以一听到刘邦军进入南阳郡境内,就立即行动了起来。 这些人在武关就是路过,本想迅速进入武关到商邑暂歇,然后一路直奔关中避难,可是武关因为防范山东细作,对这些人好一通甄别。 还好,由于逃难者是陆陆续续而来,其中还包含着析县等地的人,所以甄别放行也是陆陆续续的,一直滞留武关的人不算多,不过目前最后一批滞留人员则是因为皇帝要来武关需要让出道路,所以要委屈他们一下,待皇帝进入武关后才会放他们上路。 被留住的人也就几户,统统塞进了关城大路边的一家客栈内不许出门。 客栈位于里巷内,与大路还隔着里闾和里墙。除非刺客爬到里墙上,否则无法对大队放箭。站在路旁的军卒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持着强弩,警惕的监视着里巷高墙。里闾关闭,门内也有军卒驻守。 客栈内逃难的人都是一家好几口子,大都还带着仆隶。只有一个人是单身,到武关的原因也不是逃难,而是士子游历,带着一口剑,驾一辆轺车,并有完全合规的凭验。 此人居于客栈二楼,此刻听到里巷外街上整齐的军士步伐声,于是站到了窗口向外观瞧。 这时代还没有窗户纸这一说,窗口蒙的是麻,尚未入冬,所以窗麻也是疏麻,能将客栈前的里市街看得很清楚。 里闾外既然有军通过,里市街上也没有人流,里市上的人此刻都待在街边各店铺前等待军队过后开了里闾好继续购物或离开。 此人随意扫了一眼里市街后,就将目光投向里闾外。 里闾外的军队旗帜就是大秦军常见的黑旗彩绦,绦分五色,无甚稀奇,然而在里闾外短暂闪过的两面黑龙大纛,让这人的瞳孔缩了起来。 皇帝亲巡? 他离开了窗前坐到榻上。 就算皇帝亲巡,自己想要见到皇帝自荐并获得皇帝青睐又谈何容易?虽然他觉得自己看破了皇帝的用心,想以此打动皇帝认为他是个大才而重用他,可如何见到皇帝就是一大难点。何况皇帝在被他点破自己的阴谋之后会不会就此杀了他也未可知,毕竟秦一直都是以暴戾着称的,这个皇帝还有昏聩的名声。 昏聩?他嘴角露出讥讽的笑意,如果自己推断是真的,这位皇帝怕是极具心机之人。若如此,那所谓的昏聩不过是个障眼法。 不知皇帝到武关巡幸都带了什么人,客栈里的这位,有心打听到的皇帝宠臣有陈平、公子婴,对了还有来自楚地的曹参,但这个曹参好像是大司农,对军政之事有没有发言权呢…… 他蹙着眉头反复想着,直到外面里闾吱吱呀呀的开启声音把他惊醒。 再次踱到窗前,却看到一辆轺车从闾外驶入,直奔客栈侧面进车的大门而入。车上站立着一个士子装扮的人,可轺车两侧又各有五骑随扈,虽然是一般商队护卫的打扮,但他眼尖的发现,这十个扈从马上挂着弩。 弩,绝对不是民间可以拥有的东西,而这个文士在全城闭里闾清路迎驾后,却从闾外进来,一定是一个随驾的朝臣。 他快步出了客房,几乎是飞也似的奔下楼梯。好在此时客栈内没有什么人,不然看到他急匆匆的模样一定大觉讶异。 来到楼下大堂他也没有搭理听到楼梯咚咚作响而有些奇怪而出来看看的客栈主人,而是直接奔向客栈木楼后面的院子。 他在进入客栈后四下转过,知道除了前面的主体木楼外,后面还有两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是客栈为了带有货物的商贾所准备的。 武关关城不大,除了守关武将的官衙,就还有一个官驿,而这家客栈则是城内最大的。如果这个文士是朝臣,又没有去住官驿,那住一个独院是很正常的。 一出楼门,他就看见一个院子的门前有两个卫士散漫的溜达着,似乎无聊的在漫步,但偶尔四下扫视的目光却透着犀利。 他定了定神,慢慢的走了过去。 两个卫士见有人向这边走来,虽然依旧是一副散漫的样子,手也没有放到身侧的铜剑柄上,但显然透出了几分警惕。 四只眼睛同时看了看来人身侧同样悬着的铜剑,然后其中一人堆起了客气的笑容:“这位先生可有什么事情?” “在下暂居于此无事,恰看到有文士亦同住此处,所以意欲拜访尊主。” “哦?”卫士倒不觉得此人冒昧,在这时代士子互访也是常事,尤其在同一家客栈士子遇士子,互访一下几乎是必然的。 “先生可有验?仆倒是可为先生通报一下,只是吾主近日一直长途奔波,若觉劳累而辞谢先生,先生勿怪。” “那是自然,仆本就冒昧。”这人拿出自己的验简交给卫士,看着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不一刻就又很快出来了。 “吾主静候先生。”说着交还了验简。 小院内的木屋是干阑式建筑,就是下面用木头支撑起来离开地面,类似吊脚楼。此人一进院子就看到刚才所见的文士正面带微笑站在进屋的木梯上端,见人走到五步内是拱手一揖:“足下可是韩信?在下曹参。” 韩信隆重出场亮相,掌声在哪里? _ 韩信,军事家,汉初三杰之一,历齐王、楚王、淮阴侯,死于萧何与吕后合谋。 韩信性格放纵而不拘礼节,未曾被选官吏,又无经商谋生之道,所以“乞食漂母”。然其“受辱胯下”却因佩剑而起,所以应属士子之流,只是家无恒产且不得志而已。 史书中,韩信最初投奔项梁。项梁战死后跟随项羽,皆未得重用。后转投刘邦拜治粟都尉。这么个管粮草的官儿满足不了他的志向,在刘邦为汉中王时终欲离开,才引出“萧何月下追韩信”,后经萧何保荐而拜大将军。 在本故事中,韩信本跟随项羽救巨鹿,然王离不合情理的放弃巨鹿西逃,使其产生了怀疑。 从秦律论,王离与项羽初战不利,随即一路奔逃,若回关中必受严惩。正常情况下王离应与诸侯联军死战,哪怕战死沙场,也能使其族人不被祸及。 作为项羽帐前执戟郎中,近水楼台的韩信也曾将此疑惑告知项羽,并分析秦人很可能会放弃在山东对义军的征伐,退缩关中。若秦人固守秦关,诸侯军想要破秦则万难。 _ “哦?那么足下既然至此,显然是上将军不听汝言,所以足下愤而离开?” 曹参与韩信屋外互礼后,就将韩信延入屋内,分宾主落座,并查问韩信的来历。当听到韩信已查知皇帝的意图,曹参倒也并没什么震惊之意。 韩信在屋外听到对方自称曹参,表面上镇定自若,内心却是大喜过望。 他并不算是秦暴政的深重受害者,不过是趁天下大乱想要抓到晋身的机会,所以当项梁挥军北上经过淮阴时就加入了项梁军,可一直不得志,而当他发现秦人谋划后向项羽献计却被毫不在意的拒绝时,他想到既然秦人能有这种打算,显然关中必有善于审时度势的高人,那么凭借自己的洞察力也许会被重视,就想来关中碰碰运气。 说白了,本故事中的韩信就是个投机者。 “大司农慧眼如炬。”韩信赞道。 曹参对韩信的马p表现淡然:“既然足下看出秦想要放弃山东固守关中,足下也一定曾向上将军献过良策,不为鲁公所纳才离开。在下对足下的良策很有兴趣,不知是否可言一二?” 这显然是有强烈的考较之意,而韩信既然要投关中,对于考较求之不得。 虽然他知道曹参只是个司农卿,可此公既高居九卿,在朝堂上肯定是说得上话的,他绝对不能放过这么个机会,自然言无不尽。 “仆曾建议鲁公不要追在大将军离之后求决战之机,当以诸侯军半数佯为全师佯追,自带另半数日夜兼程袭取雒阳。仆认为秦既然要放弃山东征伐,那雒阳也必在放弃之列,所以突袭雒阳可收全功。一旦夺取雒阳后,随即渡河水由轵关陉攻入河东,绕开两道雄关的函谷道。三十多年前五国合纵的蕞城之战,赵将庞煖率领联军就是走河东从浦阪渡河水一直抵达蕞城(今临潼东北)。即使秦人对河东入秦路线未曾懈怠,也比先攻函谷关后还要再攻潼关多少容易一些。” 曹参当然不会告诉韩信自家小皇帝把所有入秦通道都算计过好几遍,要是诸侯联军真的想从轵关陉经河东入秦,结果并不比从函谷关走容易到哪儿去。 不过这个韩信能算到皇帝要放弃山东,并想趁机先夺雒阳,倒也差不多算的很准了。 “足下妙策。”对于完全不知道内情的韩信来说,能将小皇帝的心思分析出来,并从三条入秦通道中选了一条看上去似乎难度相对较低的,曹参真心的赞了一句。 “鲁公不纳足下良策,所以足下就欲入秦求仕?足下乃山东士人,如此做不怕知足下者骂足下没有气节吗?” 韩信丝毫没有什么惭愧的表情:“仆自认有一二微末之能,自是要寻赏识之人。虽说当年张楚王是为反抗暴秦而揭竿起,然而现在山东已成各路诸侯占地立国之势,那么为诸侯效力还是为秦效力,大义上并无多大区别。若秦退守关中,山东诸国谁知道在逐秦之后会不会又如秦扫六国之前那般相互争斗呢?” 他极为热切的看着曹参:“仆冒昧揣测,皇帝或许就是准备先退回关中,然后待山东内斗起来时再逐一扫灭,那样远比现在扑灭已联手抗秦的诸侯更容易。大司农身居九卿之位,对帝心的了解远胜于仆,若觉仆所想但有几分属实,仆愿为皇帝效力。” 曹参一听,露出了颇为古怪的笑意:“足下居然分析认为皇帝有如此的高远意图?恐怕在下要让足下失望了。在下虽居九卿位,然既为司农卿,兵事非在下所涉。至于帝心,在下确实略有所知,却非足下所得的结论。” 他端起案上的茶碗向韩信略一致意,就先饮了一口:“百姓中所传皇帝昏聩并非无因,二世皇帝好乐舞,享美食,喜嬉戏,皆真,也远不如始皇帝勤政,军政事皆交公卿,惟公卿不决事才亲决之。足下分析秦想要退守关中是事实,却是因皇帝不耐总闻山东战事消息而决。” “之前大将军邯于山东每战必胜,皇帝尚还无所谓,但大将军离败于巨鹿和诸侯联合组军声势浩大,皇帝就不耐烦了,言山东非秦故土,何必为其劳师征伐并耗费粮秣,还要付出秦人伤损?因此严诏大将军离撤军。否则,以足下对诸侯联军的了解,虽楚师颇具战力,但要真正击败百战边军所组的秦啸军,怕是自身也会伤损不止半数吧。” 曹参表面镇定,内心中早对韩信的分析掀起惊涛骇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皇帝的意图能被此人分析得如此透彻,就差没分析出皇帝认为山东最终会形成两股势力对决了,真是兵家大才。 不过这位就算是大才,也要皇帝认可才能真正参与决策,所以也只能先继续用皇帝昏庸来搪塞了。 韩信虽然不相信曹参会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曹参的这些话却让他既信且疑。信,是因为民间一直都说秦帝昏庸懒政,还有诸多行为作为佐证;疑,则是秦国历代君王都是扩张瘾君子,居然在始皇帝取得天下后出现这么一个对统治天下嫌烦的,不太合情理。 总体上说,信的成分还是多一些,疑只是一丝乌云在天边飘过。 “恕仆冒昧,”韩信消化了一下曹参的话后说道:“仆万幸得见大司农尊颜,闻大司农所言可知大司农非庸才。仆听大司农口音应为楚人,所以冒昧一问,以大司农之才具,又何须为如此皇帝效力?” “多个原因吧。”曹参不以为忤,指了指韩信案上茶碗:“足下且饮茶。” 两人进屋后就开始对话,护卫侍从送上来的茶,韩信也一直放在案上都还没喝。韩信见曹参饮茶,才领会到自己案前也一直飘着一缕清香。 端碗饮了一口,韩信不由得大赞:“此何物竞得如此香冽?” 接着突然注意到茶碗也是从未见过的,不由得仔细看了起来。 “此二物,算一个原因。”曹参一直保持着笑意,轻轻弹了弹瓷茶碗:“茶非新物,但也只有皇帝想出的制茶法才有如此清香。碗的材质称为瓷,似玉非玉,也是皇帝突发奇想所得珍器,却是窑烧而成,比玉易得。” 他抿了一口茶:“当然,在下居司农位不去,则是因皇帝于农耕法亦有所思,如以牛铁深耕,不同作物轮种而一岁两收。深耕两收在下已在关中和巴蜀试过,能增数倍田产,一亩田收三亩田所产,现在天下唯有关中无兵祸,足下觉得在下不居关中,又何处寻净土为民生谋?” “且皇帝还重匠作,设匠师台鼓励造利民利兵之器,这也是于民有利之事。皇帝还准备适当兴商贾,使各地所产可充分流通,惠及所有百姓。足下不觉得有这样奇思妙想的皇帝,虽倦怠理政却又放手由臣下施为,还能保住巴蜀秦川不罹兵灾,是在下的最佳选择吗?”曹参颇为享受的又喝了口茶,闭目品味。 韩信傻了,原来这个二世皇帝各种享乐,各种折腾,居然还有这样的结果。虽倦怠政事却又放权臣下,怪不得山东闹成一锅粥,可从未听说关中和巴蜀有义旗高举的消息,且诸国刑徒组成的秦锐军还战无不胜,人人效死。 看来,秦廷的稳定,都是公卿们的努力和皇帝敢于放权所致。 “而且,足下也不用担心秦军将校撤回后无事可做,且不说北疆面对匈奴须善加防范,刚在下曾言皇帝兴商贾,这些军旅一旦撤回关中,部分士卒会解甲归田减轻民累,部分军卒则会跨河水向西拓边,以满足皇帝兴商贾中开拓西域商路使胡商便于往来的想法。” 曹参见韩信不说话,就又补充起来。 “皇帝,好像很有无为而治的样子。”韩信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秦与汉初,黄老说很普及,所以韩信也知道一些。 曹参笑得更开心了:“在下读黄老多年,遇到这样的皇帝,你说我能不在关中效力吗?” “皇帝御北疆,拓西域,仆也愿效力。在山东与诸侯战为内斗,与胡人战则为御外敌,相较之下,仆更愿御外敌。”韩信终于缓过劲儿来。 曹参无法分辨这位韩小爷是真心这么想,还是因为秦欲避战诸侯而会无仗可打才退而求其次。既然人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完全拒绝。 其实韩信说的还确实是真心话。 大家都知道韩信在项羽身边不过是个执戟郎,也就是郎中军的一员。具体执戟郎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众说纷纭,虽然老拙也搞不清楚,但是韩信是因为多次向项羽献计不纳才离开的,因此作为一个执戟郎中,执行的是护卫以及礼仪兵的职责,但作为身边近臣还是有资格向项羽献计谏言的,毕竟能站到如此近的位置,必须是信得过的人。 从史书记载上看,韩信一生征战中只有两次是与项羽的军队直接作战。一次是楚军援齐,以龙且为将与韩信战而败,另一次就是垓下之战了。与龙且战,是人家打上门来和他战而不得不战,而垓下之战,要记得当初刘邦招韩信来合兵灭项,韩信可是拖拖拉拉没有准时前来,直到刘邦许下大大的地盘和垓下之战的统领权,韩信才到。 史书中的韩信为啥不与楚军战而去兜着圈子灭诸侯,而让刘邦直面战神项羽的巨大压力,可能有多种解释,但老拙还是认为韩信不愿与项羽直接对战。所以在本故事中,韩信投秦本来是投机让自己的能力得以施展,但现在眼前有个不内战打外战的机会,一样可以一展雄才,他当然是真心愿意。 曹参没有就这个内战还是外战的事情继续说下去。司农参既是文武全才,于是转了话题,开始考较韩信的军略、阵战,若与项羽战当用何法,若与燕齐赵等诸侯战当用何法等,最后发现这家伙除了具有看破皇帝意图的目光外,在战役战术等方面,还真个面面俱到的大将之才。 “既如此,那在下自然要为足下尽力。秦之兵事,除太尉外,多由上卿陈平决断。待在下去与上卿和皇帝言足下之才,再告于足下,如何?” “仆谢大司农盛意。”韩信赶忙行礼,曹参也立即还礼。 “大司农,”韩信略显犹豫:“皇帝为何在武关将有战事时巡幸至此?大司农不是说皇帝于军政事均不甚热衷?当然,若涉朝堂秘密,则就当仆未问过。仆只是好奇,非欲探兵事。” 曹参有些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没什么秘密,在下刚刚所言皇帝事,足下当有判断,这不过是皇帝好奇而任性所为。之前周文携二十万众破函谷关而攻潼关时,皇帝也在潼关,就是想看看战场攻防而已。” _ 闪猴单人独骑,身负三箭,好不容易逃回了析县,并给刘邦带回了大消息:秦帝亲临武关。 “你带一伍出,何以独带伤归?你一伍均善走山地,又具快马,如何如此狼狈?”因都在等斥侯消息,所以听到斥侯返回,主要将领都齐聚大堂。问话的是灌婴,并非责问,而是惊讶的口气,因为刘邦的斥侯队就是灌婴所率,而他算是很了解自己的属下。 第六十三章 缺粮的诸侯联军 灌婴是砀郡郡治睢阳人,与栾布为同乡,起事也很早,不过当初起事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乡里避免流匪作乱。在刘邦与项羽配合项梁攻伐雍丘时他带着数百人主动投靠了刘邦,作战勇猛且心思缜密,因此此番刘邦西征中,就由他统领斥侯。 闪猴因为一回来就直奔大堂禀报,还背着三支箭。此刻坐在地上,正有刘邦召来的军医为他起出箭镞并敷药包扎。 听到灌婴询问,他咧着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禀将军,属下确实对山地较为熟悉,然攻击我等之人比属下更善走山地。属下共四人去秦关探查,留一人看马,去探查的四人丝毫没有察觉有秦人蹑于我等之后。可回至四道岭东三十里的藏马之所准备回返时,属下五人刚上马就遭箭攻。属下马快,其他四人均亡。甚至在此刻属下也只知道来箭方位,仍没见到发箭之人。” 萧何略略思索了一下就说道:“主公,参曾言秦帝有三千山地曲,既然斥侯查探到秦帝已至武关,想必闪猴所遇的就是那山地曲卒。” 刘邦震惊中。 灌婴在宛城就派出了闪猴领另外最善山地行走四个斥侯去探武关,这是禀报了他的。可就是他军中最善山地行走之人,却连秦帝所属山地曲的人都没看到,就几乎全给放倒了。 前往武关沿途都是山地,从析县到武关二百二十里,别说秦帝亲至武关必然带着那二万内侍军而使武关守卒增加到了五万,与自己的军力接近一比一了,单就这三千山地曲在析县到武关的沿线任何一处突然出现,袭击自己大军的粮道,这仗就没法打。 他看了看张良,张良无语了片刻,就直言不讳的说:“沛公,据此看来,攻武关已毫无胜算,不若不去碰武关,留点情面日后还可通过司农参与关中贸易,必要时还可从关中获取其他帮助。” _ “韩信?”胡亥很意外,用别人完全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嘀咕了一句:“他咋这时候冒出来了?” 史书中韩信真正出场是在刘邦成为汉中王之后,本故事中这会儿项羽还没拿下荥阳呢。 曹参自然没有听到胡亥的小声嘀咕:“是,依臣观察,此人颇具才具。” 接着他就把韩信几乎完全洞悉胡亥想法的一系列说法说了出来,说得胡亥直翻白眼,这家伙也太鬼才了,好在韩信没有金手指,还没想到山东日后会演变成刘邦和项羽两大势力的对决。 “圣上,韩信听臣说圣上不想跟山东角力,而是准备向西域扩边时,臣看到他甚至有些如释重负,马上就说愿意为圣上开通西域效力。不知圣意如何?”曹参结束了禀奏,把球踢给胡亥。 “圣上,若是此人确有诚意,就把他拨给臣吧。臣考较一下,用到合适的地方。”陈平先动心了。 胡亥看看陈平,看看曹参,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按你所述,韩信是认为大秦并不像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真正濒临亡灭,认为项氏并无必胜的把握,所以才来投秦。但他又因你说我并不准备跟山东继续争战而如释重负,说明此人似乎不太愿意加入中原内战中。” “要说这人功利心太重也属正常,而不愿内战,恐是不想与项籍对战吧。看来项籍虽不用其谋,可对他似乎还算不错。这个韩信既然知道现在秦与诸侯之战没什么正义啊、反抗暴政啊之类的冠冕堂皇理由,就是借机重新抢夺地盘,说明他想的确实透彻。” 他轻舒一口浊气:“可你们都清楚,大秦不缺大将军。大的军略方面,有你们;具体战阵征伐上,有章邯、王离、任嚣等人,我要这个韩信做什么用?” 他伸了个懒腰。 胡亥舒展完了后轻敲着御案,让陈平、曹参等人消化一下自己的话,然后就直截了当的对曹参说:“韩信对于秦,是锦上添花。可韩信对于刘季则是雪中送炭,刘季属下大的方略有张良、郦食其和萧何辅助,战场征伐虽有樊哙、周勃那些刘季的兄弟,但缺乏大将军等级的将兵者。既然天意让你先遇到了他,那就说明天意认为他应该去帮刘季。既然你已经告诉过他朕对山东平乱没什么兴致,干脆把他推荐到刘季那里去,写封信让他去见萧何。” 曹参颇为迟疑:“圣上若是不用,臣是想过把此人推荐到刘季军中……” “只是臣认为,此人若确实善兵,若助刘季获取山东全境,则会成为大秦的劲敌。从这个角度说,圣上若真的不用,还不如……”他以手比刃,在颈侧一划。 胡亥满意的笑了,这个曹参这是真心为大秦着想啊。 笑过之后摇摇头:“一个人就算再善战,国虽大,好战必亡。尔等公卿,须有你这个司农卿主农桑,有李禄主少府匠作,有张苍主财赋,有顿弱主监察官吏,有李由主律法,有冯去疾主大政日常。没有这些国之基础,单凭陈平与陆贾等主军谋和几大将军之善战,也是无根之木了。” 说着说着,胡亥干脆站了起来:“一国军或会败一阵至数阵,然基础在则仍有胜机。一国有善战者或会胜,然后继乏力则必有完败之日。所以这个韩信,卿尽管荐到刘季那里,没有这么个人,刘季若想对抗项籍会很艰难。” 曹参被皇帝这份自信给感染了,对皇帝的忠诚进化到接近迷信:“圣上胸襟臣远不及。” 说着竟然起身走到中间通道上对着胡亥行了一个正拜礼。 “司农卿免礼。”胡亥嘴上谦和的说着,心中却大为得意,这个曹大司农以后完全能当作与陈平他们一样的心腹重臣来看待了。 “韩信的事情,就这么办吧。当然你不能说是朕的意思,就说是,嗯,大秦主军略的上卿,”他呲牙对着陈平一乐:“对他没啥兴趣吧。” 陈平虽有些遗憾,倒是很乐意替皇帝背黑锅:“臣愿担嫉妒贤能之责。” 曹参刚回到坐席上坐下,听了皇帝和上卿的对话连忙一拱手:“臣遵诏。” _ 推荐韩信给刘季,说费事也不算太费事,说不费事也有点费事。 说不算太费事,是因为韩信听曹参说皇帝不想跟山东打乱仗而是把目光看向了西域,本来还有些高兴,可是秦帝不给他这个机会,他也只能在山东内战中施展才干了。 现在曹参回来跟他说,主军谋的上卿对他婉言谢绝说秦拓西域并不会太费劲,现有战将已经足矣,他倒也没有多失落。既然秦无与山东诸侯纠缠撕扯的想法,他去抢章邯、王离等人的饭碗也没多大意思。 说有点费事,则是曹参建议他去投刘季。 与历史不同的是,本故事中现在的刘邦没有武关破秦的声望,也就是个在山东转战的小角色。虽然怀王之约中刘邦担当了二路伐秦军中的一路,可刘邦在离开砀郡后的诸次征战中,实在没有什么大的亮点,拿下陈留靠的是里应外合,陈留也没有劲旅。而刘邦凡是与秦军正面对决基本完败,让韩信提不起兴趣。 “足下已然离开鲁公,上卿又言秦不乏将军之人,若足下不愿事沛公,那或可往赵?”曹参用自己都没有什么底气的话劝慰着韩信:“赵国经此一役,应无可为上将之人了。陈馀因不救巨鹿为张耳所记恨,巨鹿守城良将李齐又战亡。” 韩信兴致缺缺:“代地已为代王左车所占,赵无代地,又有多大作为?燕国边远,齐国无进取之心,若秦不用仆,仆难道只能再归鲁公帐下?鲁公帐下也无仆可作为的机会。” “大司农虽建议仆事沛公,可据仆所闻,沛公军弱,且无根基之地。现山东各郡各有其主,仆事沛公又有何发展?”韩信继续没精打彩的说着。 “燕齐国君皆无进取之心,”曹参耐心解释着:“足下言赵之情势也很准确,其他如代之李左车、鄱君吴芮等亦如燕齐,圈地自乐而已,秦皇帝也是如此,但沛公不同。” 曹参停了停,然后目光炯炯的看着韩信:“沛公其志不小,非甘居人下者。足下可闻听沛公芒砀斩白蛇之事?” “赤龙之子斩白龙之子,”韩信面带讥笑:“此不过是沛公造势耳。” 曹参点点头,又摇摇手:“且不论真假,就以足下所言是沛公造势,可沛公既然如此造势,其志向可小否?” 韩信默然,眼神却开始闪烁。 曹参接着说:“在下与沛公乃经年挚友,既然沛公显露这样的志向,以其人心性,不达目的必不罢休。” 他微微一笑:“足下认为沛公势弱,这恰是足下的机会。秦虽退守关中然其势非弱,所以秦不用足下。沛公虽弱,若在足下手中变弱为强,则足下在沛公眼中必为栋梁。且沛公善识人所能也善用人所长,沛公现已有善军谋大略之张良,所缺恰是战必胜、攻必取之上将。足下既然自诩为此类人,若投沛公并为其所重,则可尽展足下之能。” “而且,”曹参加强了语气:“在下前数日曾私晤沛公军丞萧何,建议沛公以南阳和南郡为基,再图发展。若足下愿助沛公,作为沛公友,在下更为心安。” 韩信的心有些动了。这个曹参如此强烈的帮刘季说话,而他自己也非庸才不然成不了司农卿,看来这个刘季真的值得自己去试试? “大司农快说服仆了。”韩信脸上终于现出轻松的神情,突然又转为狡黠:“只是,大司农为秦九卿,如此相助沛公,秦皇帝不会责大司农心怀叛意?” 曹参如此奋力到肆无忌惮的帮助一个山东的反贼,在韩信心中产生了强烈的不真实感,很怀疑曹参在给自己下套。 曹参哈哈大笑:“若非皇帝弃山东,在下自不会如此相助沛公,若在下可参与兵事,恐怕还要设谋对付沛公。” 他镇定自若的端碗饮茶:“但既然皇帝对山东无意,那在下就可尽力助友人立足。不瞒足下说,沛公军师张良,当初也是在其入关中探秦动向时恰与在下偶遇,为在下说服而去助沛公的。” 韩信心中对二世皇帝产生了强烈的荒谬感,对眼前的曹参则产生了强烈的佩服。 秦帝这个人简直是奇葩,而曹参这个人坐着秦的九卿高位却为反秦友人不断提供最强助力。如果秦帝对山东不是这样不耐烦的态度,那恐怕大秦依旧是山东诸侯无法相抗的力量。 无他,因为秦有曹参这样的大才。 他不知道的是,曹参所展现出的这些所谓才干中,有不少是皇帝的才干,透过曹参之口说出来而已。 于是,韩信第二天手持曹参签发的传,揣着曹参写给萧何的荐书,顺利通过武关和四道岭关隘,怏怏不乐又满怀希望的驾车沿着武关道向东而去。 _ 项羽现在很有些心急火燎。 魏王咎的弟豹,得了宋义赠送的三千卒后一直跟在楚军中,直到项羽夺了宋义的军权并挥师救赵时才与楚军分道扬镳潜往梁地。 当项羽从巨鹿将秦啸军赶走时,魏王豹判断秦人在山东没啥力量了,于是放开胆子重新打出魏王旗号,虽然魏地溃卒已被刘邦收割过一次,但他魏王咎之弟豹的旗帜一扬,那些躲回家里、藏得比较深的溃卒也都冒了出来,居然让他又汇集到二万多近三万的魏王咎旧卒。 虽然仓促成军,但魏王豹深知抱紧粗腿的重要性,所以在项羽追击王离路过梁地时,他直接拨了二万卒加入了诸侯联军。 卒多是好事,还体现了山东诸国共同抗秦的大好形势,可加上魏王豹的队伍,项羽所率领的联军膨胀到三十五万。虽然魏王豹也努力在魏地征集了不少粮草,但依旧远远不足。因此项羽现在迫切要赶紧打下荥阳,取得敖仓的粮秣积存。 然而在荥阳城下,原本一路驾着四轮军车奔逃的王离,却突然不逃了,扎扎实实的在城外构建出五方大阵形制的营垒,一副与荥阳共存亡的架势。项羽命令齐、燕两军各出一万卒试探性的攻击了一次,居然丝毫不占上风。 对于王离摆出决战的样子,项羽先是一喜,但接着就产生了很大的疑惑。喜,终于有了一个一举将秦主力军歼灭在山东的机会;疑惑,王离怎么会给自己这个机会? 项羽于是没有压上全军与王离立即对阵,而是向东后退十里扎下了营帐,并明里暗里派出了几批斥侯前去打探荥阳和敖仓的情况。 而后斥侯打探到的结果一报给项羽,他立时就坐不住了,马上召集联军诸将大帐议事。 此时已是八月末,进入晚秋时节。秋高气爽,阳光灿烂。但帐内从项羽到各将军,脸上都是阴霾一片。 营中现有的粮秣只够支持六日,虽然从齐楚两地一直在不停的通过河水和鸿沟进行补充,但因为联军庞大,对三十五万众来说,消耗仍然高于补充的速度。按当前粮草运力,即使补充不断也最多支撑到十一、二日左右就会告罄。 看来王离的目的是要用粮秣在荥阳城下把诸侯联军彻底拖垮,真是好算计。 “诸位将军都知道我军粮少,”项羽阴沉着脸,“本将军原来是意图尽快夺下荥阳,以敖仓之粮补充军需。但斥侯已查知,敖仓的粮秣兵甲等辎重,现正在被秦人抢运回关中,所以敖仓尚有多少存粮已不可知。而如果我等就此罢兵回国,则前功尽弃不说,若秦军得知我等退兵,很可能会再次择一国而伐。若不能趁我军士气尚存时给秦人雷霆一击彻底攻破秦关灭亡暴秦,后果殊难预料。” “上将军说得对。”齐将田都率先附和:“齐国与秦相距甚远,此一番已然劳师远征至此,若不能一鼓灭秦,士气必然大降。既然敖仓之粮已成我军必取,那我等皆奉上将军令,随上将军完成灭秦伟业。” 本来齐国出兵援赵颇有些不情不愿,所以若是没有获得巨大战果就这么回去了,那在这一路征战中齐国从粮秣到兵甲再到士卒的损失几乎等于白费。 更要命的是,如果秦军再次卷土重来,谁知道目标是赵楚还是燕齐?既然现在已经就要打到秦关,田都当然希望能一劳永逸。 另外,田都和田安都各有私心。这一路追击王离途中,项羽明明白白多次表露出若能灭秦,则所有参与者都不白干,田都和田安都可以裂齐土各自封王。两人此番带出八万卒已是齐国现有军力的大半,只要有项羽的支持,齐王也只能徒唤奈何。 “上将军,”张耳慢条斯理的也发言了:“粮秣不足,军之大患。不过上将军以远少于秦啸军力而用破釜沉舟激励士气,所以粮秣不足亦可成为再次激发士卒的机会。” “哦?丞相的意思是,将粮秣不足传告全军?”臧荼歪了歪头看着张耳,“粮秣一直是军中大事,若卒知断粮,军心立散,所以国相此策当慎。” 臧荼自然也是被项羽许过愿的,那个燕王韩广就是一个小吏出身,不过是时运使其称王,臧荼内心深处很鄙薄之,但没有大义的机会他也不会公开取而代之。这年代弑君自立是个巨大的人生污点,没了大义之名,不但让人戳脊梁骨,手下人也会变得很难控制,甚至也会想取自己而代之。所以他也需要项羽的支持和合纵灭秦的战绩,但张耳的建议确实很冒险,他不得不提醒一句。 张耳的建议正是项羽所想,既然能在巨鹿玩一次破釜沉舟,用必死之心全力击破秦军,现在也一样可以用粮秣不足作为激励联军奋勇抢粮的理由。只是当初在巨鹿断绝后路拼死一战,所面对的只是自己麾下的楚军,这回要用断粮为理由,他也担心其他诸侯的军队会不会因此而溃散。 “国相耳的建议颇合我意。”项羽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甚至还挤出一丝笑意:“没有退路,拼死一战,能激发士卒最强的战力。只是,本将军可保证楚军在压力下能迸发强劲战力,但各位将军能否保证本国军可承受这样的压力呢?毕竟若有一国军因此溃散,那诸国合力破秦就无法实现了。” 听了项羽的话,帐内先是短暂的宁静了一阵,然后就出现了一阵嗡嗡声,各诸侯军将领都在自家人中讨论本国军是否能行。项羽也不再说话,又皱着眉头看看这边看看那边,耐心的等待着。 又是田都首先表态:“上将军,齐军愿奉上将军拼死破秦。” 接着是臧荼:“燕多苦寒,所以军卒悍勇,可以承压。” 张耳也代表赵军发话:“此番诸国均为救赵而来,赵卒也受够了秦军的压迫,可从上将军全力击贼。” 项羽大为振奋,换上一副刚毅的表情:“如此大善,那就请各位将军回营后进行发动,务使各军的战力提高到与秦人拼死一决的程度。明日卯时,诸军整军,以楚军为先锋渡过鸿沟,然后全军列阵,誓与秦军决死。” 敖仓,项羽大帐议事的当夜。 因为抢运粮草辎重,所以敖仓周边一直有重兵防守,但今夜的防范格外严密,虽然已经入夜,但十几队斥侯也已经向四外放出了三十里,还有百人一队的马队在四下驰巡。所以在这个夜晚,项羽的斥侯能耐再大,就算进得来,也完全出不去。 敖仓下临水的装船码头一侧,两个雄壮的身影站在那里看着一条条船靠岸,然后又迅即离去。 “大将军,白天斥侯查知联军似乎有重大的行动,各国将军都齐聚到项籍的大帐。”任嚣的脸上闪映着火把的光芒。 “想必是准备明天要倾全力给我一击。”王离有些落寞:“将军既带着陛下密诏和中尉军来,欲将秦啸全师携回,当知此番本将军从巨鹿一路避战而退是怎么回事。不然本将军还真想与诸侯军决战一场,让他们知道秦啸军的真实战力。” 第六十四章 韩信会萧何 任嚣看着王离笑了:“当初客卿贾执诏至番禺调老秦人十万归关中时就曾说过,陛下想要暂且放弃山东,由着山东百姓发泄为秦律和徭役压迫产生的怨气。所以大将军不战而归,自然奉有陛下密诏。本将奉诏来迎候大将军回,也是陛下殷殷嘱托过的,要尽力减少老秦人的伤损。当初客卿至百越时说,就算赢了山东的争战,百姓心中怨气不去,仍会被这些六国遗族和士子们不断煽动起来,而秦军一味征战也是粮秣辎重上不可负担之重。” 他转头看了看码头上的川流不息一眼,又回头看着王离:“既然山东暂弃,以咱们这位圣人当朝,大将军自然会有再入山东的机会。” “圣人?”王离有些奇怪,“将军是说皇帝?” 把皇帝说成圣人,在公卿和胡亥的亲信将军中虽然早就暗暗流传,但这些人都要维持皇帝昏庸的形象,所以对一般大臣和手下官吏都仍用“陛下”相称,任嚣出关和王离会合后,也一直没有管皇帝叫“圣上”。 现在这顺嘴而出的圣人两字,倒不是他有所放松,而是故意,用貌似随意的方式告诉一下王离。因此王离这一问,他就正好将“圣人”一说的来历讲了出来。 “知道圣上圣明的人并不多,还望大将军不要将此称呼传到偏将以下的军将当中。” “还是要维护圣人的昏庸形象啊,”王离本来想笑,结果却发出一声叹息:“唉,谁说当皇帝容易?始皇帝勤政日阅奏简一石,圣人看似不如先皇帝勤勉,却也是为大秦殚精竭虑把握大势,还一直要坚持自己顶着个昏君的名号来骄敌。” “圣人自己不在乎,务实务,轻名声,重百姓,也不枉我等臣下的满腔忠心了。”任嚣感叹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事:“圣人要大将军在荥阳城给项籍留言,大将军没有忘记吧。” 王离点点头:“在城内各处,包括城门外,已经挂立木牌十数面,只要不瞎,必能看到,只是想不出圣人这又是玩儿的哪一桩。” 第二日,随着红日东升,带起一大片血红的朝霞。 背靠朝阳,以楚军居中,各国军出营列阵,一个多时辰后,除了守营军卒外,三十万大军已经列成了十个楔形大阵向前进发,项羽准备以每两阵六万卒指向秦军一营。 按王离撤离时约剩不到十七万卒来算,一营秦啸军也就不到三万五千卒,诸侯军两阵对应一营,卒数几乎倍之。加上各军用缺粮危机来激励士卒,所以各阵都杀气腾腾的阔步前进。 远远的,秦军大营已经遥遥在望,项羽在戎车上直直的挺立着,望着越来越近的营垒。 突然,项羽目光一凝,现在与秦军的距离不足三里,自己能看到秦营,秦营也一定能看到这铺天盖地的几十万大军,为啥秦营中除了各种大小的旗帜在随风悠荡外,既没有军卒出营列阵,营垒木栅上也看不到点点人头涌动着严阵以待,更没有鼓角之声? “报~~~~”,几名斥侯飞马而至,“报上将军,秦营是空营,荥阳城门也是大开。” 项羽一口气顶上来,差点儿吐血。 三十万大军摆出如此大阵仗,秦军居然又不要脸的跑了! 一挥手,项羽身后立即响起了金钲声,十个大阵随即停了下来。 “龙且,立即带人入荥阳查探,若确实为空城,则直接前往敖仓。” “喏。”龙且转身带着一千骑军旋风一般的卷了出去。 “发令,召各军主将前来议事。” 身后,号角声起。 _ 析县衙。 大堂的主位空着,萧何坐在下方一侧的席案上,展开手中的竹简仔细看着。对面,韩信略带紧张的坐着,两眼不错眼珠的盯着萧何的面部表情。 萧何将韩信带来的曹参信简看了一遍,然后满脸笑容的放下:“司农参还真是一直在为武安侯着想,之前推荐军师张良为主公谋大略,现在又为主公推荐来一个大将军。” 韩信悄悄的松了口气,很谦逊的拱拱手:“先生过誉了,仆怎敢当?” “呵呵,大司农既然说阁下当得,在下对参的眼光还是很赞同的。只是不巧,主公领军北进了,在下也要返回宛城。阁下不如随某去宛城等待主公回返,到时在下再竭力向主公推荐。”萧何略带遗憾的说着。 “武安侯领军北进,是去助韩王稳定国土?”韩信随口问了一句,忽然觉得有些不妥:“呃,若涉军密,先生就不要回答了,仆实在冒昧。” “哈,既然足下来助主公,就是一朝之臣,没什么冒昧。”萧何笑眯眯的先安慰了一下韩信,然后接着说:“主公本欲攻武关,恰逢秦帝来巡,主公觉得兵力不占优难以破关,又听闻鲁公追击王离军将至荥阳,而司农参言,既然王离军都退往函谷关,秦帝很可能连同雒阳一起放弃,所以主公领军准备先下雒阳,为上将军扫平入函谷的障碍。” 萧何说的很好听,但刘邦图谋雒阳遗留的六十万石粮草这个事情却憋在肚子里没说,怕给韩信留下刘邦太小家子气的印象。 韩信愣了一下:“武安侯去取雒阳?仆在武关确实遇到秦帝入关城,武关关城临水本不易取,可武关东的四道岭更难攻破,武安侯此时确实很难破关。不过,仆本以为武安侯既难下武关入秦,应领军南向取南郡,合南阳和南郡为根基,再视山东各诸侯情况而定后策。” 萧何表情一肃:“哦?足下认为主公不应去取雒阳?” 韩信点点头:“然。武安侯取雒阳虽是言称为鲁公开道,但鲁公若能击败王离,整个三川震动,雒阳不难下,鲁公可轻取之。在这种情势下,武安侯先占雒阳,会不会被鲁公认为是为了争功?” 萧何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另外,仆知鲁公军中粮秣不足,若王离是主动退回关中避战,则敖仓粮秣王离自不会留给鲁公,即便无法全数运返关中,也会举火尽焚。这一来,鲁公必然遣军遍取三川各城搜集粮秣。雒阳为大城,百姓众多,若鲁公得城就可在百姓户中搜取所有存粮以资军用,且以鲁公行事,多会借机屠城。可雒阳要是先落在武安侯手中,武安侯若以仁善之心担忧鲁公屠城而据城阻鲁公,鲁公又会作何想?” 萧何汗下来了。 且不说刘邦本性上就比项羽要仁慈那么一些些,张良还专门劝谏刘邦所到处要显示仁善以收民心,那样的话就很可能出现韩信所推测的情况。 刘邦领军去夺雒阳,张良站在刘邦的角度考虑是反对的,认为刘邦现在粮秣够用,就为了雒阳的六十万石粮食在项羽眼皮子底下虎口拔牙,太危险。可刘邦说出了一番理由,让张良又不免动心。 刘邦说,即使项羽破秦而得关中王称号,以项羽的心思也不会居于关中,一定会回返彭城。而项羽若不能攻破秦关,则更不会对三川郡这样靠近秦如此近的地方感兴趣。 刘邦笑着对张良说,三川郡不是自己感兴趣的,这里本来就是韩国领土,若能拿到手,那也是在帮助韩王扩土。若韩王可增加韩国领土而安稳又安心,他就能长期借用张良,这才是他的目的。 张良是韩旧丞相的后人,无论是心中在意和大义所需都必须为韩国和韩王效忠。刘邦口口声声为了韩国,让张良不免动心。 这人只要有了私心,就不那么坚定扞卫刘邦的利益了。所以张良对刘邦去取雒阳最终默认了,还跟随刘邦一同北进。 萧何轻咳了一声:“足下有所不知,司农参曾告于在下,说雒阳城中应有粮秣六十万石,主公取雒阳也有获取这些粮秣的想法。” 韩信大惊失色,猛地以拳击掌:“不知武安侯已行几日?先生当立即遣使以快马日夜兼程去告武安侯,即使已获雒阳,也万勿取其粮秣,当封存以待鲁公,否则大祸至矣。武安侯领军应仅数万,鲁公号令诸侯军三十余万,如何相抗?若武安侯献粮于鲁公,尚可劝谏鲁公勿要屠城,勿要取粮于百姓,可全其仁善之名。” 萧何听后倒是一点不耽搁,立即唤人取墨简,同时让人去叫夏侯婴。当他匆匆草就了一封信后,夏侯婴也到了。 萧何将套好麻套的信交给夏侯婴:“汝速遣百卒,各双马,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信交付主公,切切。” 夏侯婴虽然显露出极为吃惊的样子,但并未多问什么,转身出了大堂。 “唉,足下如果能早到数日,或许主公就不会去雒阳了。”萧何看着韩信时的表情已经变得既亲切,又包含几分敬佩:“主公能得足下相辅,乃主公大幸。” 他又沉思了片刻:“以足下的想法,主公得南阳及南郡为基,其后将如何做?” 韩信心中一喜,看来这位刘季不是那种安分守己之辈。也是,既然能出现“赤龙之子斩白龙之子”这种事情,若斩白蛇是虚托故事,说明刘季原本就有野心;若不是虚托而是确有这等奇异事发生,那就算原本并没有什么野心也会被挑起野心来。 “先生,当下山东已存齐、燕、赵、代、韩、楚数国,魏国虽为秦锐所灭,山东甫定后也会重新复国。但是,”韩信特别强调了一下“但是”两字:“这种格局未必是鲁公所愿。鲁公聚诸侯之力谋秦,即便最终无法灭秦,山东亦已脱离秦控,然鲁公也必然想如春秋五霸时那般成为山东诸侯之霸主。代国未参与诸侯击秦,又有太行屏障不易图,鲁公或不觊觎。其他诸国现居王位者,在此番合纵击秦中并无寸功。鲁公要立霸业,极可能重分天下,大封联军中的各国将相为诸侯。国小易于掌控,可使鲁公确立霸王之位。” “那武安侯……”萧何欲言又止。 “武安侯已占据南阳,并将得南郡,此两郡非鲁公所欲得,只要武安侯未恶了鲁公,应也可得一王号,为山东诸侯屏藩关中虎狼之秦。” “足下言,在下茅塞顿开,请继续。”萧何有些殷切。 “鲁公称霸,凌驾诸侯之上,并分现有诸王领地于新诸侯王,必致旧有诸王心怀不满,山东局势稳定不了多久。山东局势不稳,则武安侯便有用武之地矣。” “可是新诸侯得以立国乃鲁公之力,他们又如何会反戈一击?” “这就需要武安侯称王后,秣马厉兵待机。韩王与武安侯近,一旦时机到来,武安侯可分兵两路,一路沿河水东进彭城,一路过河水北取魏、赵、燕、齐。沿途诸侯愿与武安侯联合则会盟合兵,不愿则灭之。鲁公只能伐其一路,不可能两路兼伐。武安侯以一路拖住鲁公,另一路击其腹心,则山东可由武安侯而定。”韩信慷慨激昂的说着。 但随即他的话音一弱:“只是此略不可急进,须得数载慢慢消磨鲁公锐气,最后再一举而下。仆随鲁公征战已有时日,须知鲁公军事才能非凡,若想一鼓而灭之,必遭反噬。” “两路并进,仆可领一路,武安侯亲领一路,山东可定。”韩信最后来了个总结性发言。 曹参文武兼通,在武关已经考较过韩信,在给萧何的信中也说明自己认为韩信应非空口谈兵之人。现在韩信将大势一分析,萧何也信服了。 但萧何转眼又想起一事:“主公若定山东,当如何与秦相处?秦若在主公与鲁公决战之际突然出秦关击我后背,又当如何?” 韩信哈哈一笑:“先生多虑了。当武安侯与鲁公决战时,必合兵数十万,秦人若出关中就会直面如此大军,吾等有何可惧?同样,武安侯若能灭鲁公而定山东,当趁士气正高时如破竹之势直取关中,则天下可定。” _ “圣上先送张良后送韩信给刘季,一谋一将,刘季得助力多矣。若刘季真能就此定鼎山东,必在灭项籍后挟高昂士气立即转头伐秦。圣上既深赞韩信领军大才,那时我等又将如何应对?”胡亥的四轮舆车里,陈平正在发问。 _ 胡亥用二万铁壁卫尉加强武关,使刘邦单就从兵力对比上也完全无信心破关。 皇帝本人就在武关,即使想要如史书中那般对武关守将劝降用间也毫无机会。 胡亥总是担心蝴蝶效应,这回驾临武关他有两个目的,首先就是不要让刘邦和张良用什么诡计还是夺了武关。虽然现在的关中和史书中赵高杀二世时的关中完全不能同日而语,那时关中人心离散,现在关中在他经营下犹如铁板一块,他还是不放心。 不过从实际情况上看,他实在是杞人忧天了。 第二目的则是希望因他亲至武关而使刘邦知难而退不碰武关,为日后刘邦遇到难题时能有个拉下脸面来求关中相助的可能。 历史上刘邦与项羽楚汉相争中完全依靠关中和巴蜀的粮秣辎重供给,还有兵员补充。刘邦和项羽每战必败,军卒损失都是按十万为单位计算的,没有关中、巴蜀的兵员,他早就打不下去了。 现在在本故事中刘邦已经得不到关中、巴蜀的物资与人员补给,与项羽相持对战就极可能坚持不了多长时间,这一来韩信第二条战线上迂回抄底的战略就很难完成。胡亥当然希望双方不直接撕破脸,留一个由他来支持刘邦和项羽打下去的机会。 由于胡亥以山地曲警示刘邦若攻武关则粮道不保,所以刘邦知难而退,胡亥这第二个目的算是顺利达成了,所以也就起驾回宫。 此刻在胡亥的御车上,陈平、公子婴、曹参都在。曹参详细汇报了游说韩信去助刘邦的过程后,陈平就提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胡亥嗤之以鼻:“这是你这个上卿需要考虑谋划的事情,怎么反而来问我?我又不懂兵事。” 一句话把陈平噎了个倒仰,把想大笑而不敢放声的公子婴差点憋出内伤。 “刘季若想胜项籍,非一朝一夕可成。”胡亥正经了起来:“司农既然将深耕与一岁两获之法给了萧何,南阳和南郡在不罹兵祸的情况下,刘季军的粮秣供给也应可保。只是这两郡丁壮,南阳因宋留的缘故已经被抽走了很多去了陇西,南郡近蛮荒地,丁壮本就不多,所以刘季军卒来源会有不足。” 在这种场合,这几位皇帝近臣都习惯了不那么太拘礼节,公子婴随意的略略拱手说道:“项籍或可允许刘季占此两郡,并封以王号。但项籍应不会让刘季拥有太大的军力。臣认为项籍若攻秦关不下,很可能会在雒阳会盟大封诸侯,在封刘季为王时则必夺其军,这一来刘季卒源更缺。” “刘季若真与项籍相抗,有张良与韩信谋,则可能分二至三路军,用一到二路吸引项籍,一路或由淮水,或循河水,绕道击项籍之后。韩信若确为上将之才,当领此绕击项籍背后之军。”陈平也开始分析起来:“直接与项籍相抗之军若在刘季手中则非项籍对手,败战时还会继续损失军卒。从何处补充?这确实是刘季的最大麻烦。” “要是刘季放低姿态,不管真假都来跟朕称称臣,并要朕派出秦军相助,可以给他点儿人,不过就算给他也不会由他的人来指挥。”胡亥懒懒散散的向后一靠:“而且我觉得他在胜利前夕准备行最后一击的时候,不会请求秦军相助,否则他胜了项籍后真要顺势攻秦,这些身侧的秦军反而成了威胁,想要就地歼灭这些秦军以绝后患,他就会有大伤损,伤损过大就不用谈伐秦了。” “圣上认定刘季一定能胜项籍?”公子婴觉得有点奇怪:“项籍可由泗水、薛、东海乃至会稽获卒,臣认为若刘季发难,项籍胜率更大。” “我是听说项籍此人勇武自居,用人又不如刘季诚心有眼光,长此以往就会慢慢落于下风。”胡亥摇着头:“没所谓,只要这两个人打起来就好,谁胜了,”他一指陈平:“如何灭掉另一位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得,一圈绕回来还是把大包袱甩进了陈平的怀里,陈平就差对着皇帝翻白眼了。 _ “欺人太甚!”项羽一拳砸向路旁的围墙,只听得轰的一声,生生将土墙砸出了一个大洞。 项羽在敖仓并非一无所获,王离和任嚣秉承圣人密诏,还是“好心好意”的给项羽留下了近十八万石粮秣。问题是以三十五万卒之众,这些粮食也不过十一、二日之食。 就在项羽焦躁之时,忽然得到密报说雒阳城内尚有六十万石,才刚松了一口气就马上又得到斥侯报告,刘季已然领军占据了雒阳。 “速召诸侯各将城外议事。”项羽又是一拳,将土墙上的大洞直接打成了缺口:“令项庄部,把荥阳给我烧了!” 秦军撤离荥阳前早就开始疏散荥阳居民,所以项羽占城时,城内只剩下了少量行动不便的病老残障。诸侯军不但在项羽大怒之中发出的屠城令下杀光了这些人,还顺手将这些人家中留着度日的少量粮食也抢光了。 现在项羽又下令烧城,此时正在项羽身旁的张耳连忙劝道:“上将军,还记得入城时城内各处立的木牌否?秦人可是说若上将军屠城烧城,秦人就将烧彭城作为报复。” 项羽冷哼一声:“秦人都缩进了关中,而从函谷关到彭城一千五百里,秦人难道会飞过去烧城?” 他伸手环指不远处荥阳那支楞八翘的棱堡式城墙:“城墙内的两层箭楼不都是木架的吗,一起砸塌烧掉。” 荥阳的棱堡城墙矮而厚,他急于去雒阳,毁墙是来不及了。 范增对项羽杀心太重一直都很头疼,屠杀百姓对项羽的名声影响很大,也很不利于后面项羽对山东的统治。 第六十五章 烧荥阳、彭城燃 面对项羽认为秦人不可能飞过去烧彭城,范增连忙劝道:“上将军,虽说秦人不会飞过去,但若秦人早就在彭城留有细作,那也不是不能兑现这一威胁的。” 项羽对范增多少还是比较客气:“亚父多虑了。某在与宋义引军救赵之初,都想到了彭城防御的事情,除了留守彭城的军卒外,对秦人细作的防范也早有考虑,宋义甚至把移居彭城不足半年的庶民都梳理过一遍,就算有几条漏网之鱼又能掀起多大浪?我意已决,全军立即出城,去将刘季篡据的雒阳夺过来,取存粮补充我军粮秣。” 他说着说着又气往上顶:“军中无粮谈什么破秦关灭秦。这个刘季,居然在我等与王离对峙之时趁虚抢夺雒阳,某非杀了他不可。” 当项羽率领大军直扑雒阳、身后的荥阳火光熊熊之时,夏侯婴派出送信的信使也冲进了雒阳城。 “沛公,丞何这信中所言非虚。”张良面色凝重的看着案头摊开的竹简,“沛公要立即将已运出城准备装船之粮立即运回,并封府库以待上将军,幸好运出的尚不多。” “王离居然又来了一个不战而退!”刘邦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唉,现在也只好按照丞何的建议办了。” 张良带着几分歉疚的神情摇着头:“实是仆欠思量,只想着若得三川可为韩国增加领土,也是图了侥幸。丞何信中的建议与直言,均来自司农参荐来投沛公的韩信,此人对沛公会有大用。” “先生不要自责,来取雒阳是本侯的错误。”刘邦向张良施了一礼:“也是本侯用为韩王增加韩土为由,使军师不得不考虑为韩王谋而不便直谏。” 他停顿了一下:“丞何言韩信乃上将之才,军师觉得丞何是否对此人过于看重了?虽然韩信言此时上将军恰恰是最缺粮的时候,所以本侯不应于起意夺粮,那也不过是他在上将军营内知晓内情而已。” 张良想了想,也觉得萧何是不是言过其实?转瞬就又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 “丞何治政大才,然于军略上未曾多涉。”他知道萧何是刘邦在治政、后勤保障等方面不可或缺的助力,所以小心翼翼的选择着说辞:“不过丞何在信中并未附加自己的观念,只是照转韩信的判断,而韩信谏沛公不可占据雒阳、更不可取雒阳之粮,尚可说是其曾在上将军帐下知晓内情,但韩信为沛公谋划日后尽收山东之地的战略,却已显露锋芒。具体如何,待伐秦事毕,沛公亲见韩信后,当有准确的衡量。” 刘邦这才想起萧何信中还有韩信取山东的方略,他刚才看到时因为以他现有力量全取山东基本是做梦,于是给选择性无视了。 “唔……军师认为韩信的军略可行?” “现下上将军锋芒正盛,或可破关灭秦也未可知。至于韩信为沛公日后所谋,山东情势尚未确定,言之尚早。仆建议沛公此时先顾眼前事,除留一军维持雒阳稳定外,将其他各军尽数撤出雒阳在城外扎营,并遣一将携沛公信赴上将军营,说明沛公并无占据雒阳之意,雒阳府库含粮秣在内,皆封以待上将军。” 刘邦小命难保之下格外爽快:“善,就依军师。雒阳城内留周勃,令其领五千卒巡查安民。军师代本侯拟与上将军信函一封,令曹无伤带千卒去递交给上将军。韩信既由上将军帐下逃逸,此时让其来雒阳很不合适,军师给丞何回信,且让韩信暂任治粟都尉,帮丞何处理一些粮秣辎重之事,也正好让丞何观其做事方式和能力。” _ 彭城,寅末。 一个偏远接近西城墙的小院内,几个人坐在院中正在吆五喝六的喝酒。 这个小院里面堆着不少木头,还有制成和半制成的木制品,小到木锨木铲、大到革车板车,最多的还是独轮推车,这些人居然把关中皇帝的创意盗出来给卖了。 还别说,皇帝这个创意因为超级实用,这些人的生意很不错,从小商贩乃至农夫都很欢迎。 几个人大声嚷嚷着生意木工方面的话语,但在停顿的间隙中,却在小声商量着不可告人的内容。 “关中和三川都有消息传来,”一个看起来文弱白净像这个木器行掌柜的人低声说:“上将军把荥阳城给烧了,城内没走的老病之人都屠了。” 几个人闻言,都把嘴张成了o形。 另一人接过话头:“如此说来,我等需要立即行动起来了?” 文弱白净的人随口大声嚷嚷了句什么,然后低声坚定的说:“该准备的,从上将军在巨鹿击退大将军离的消息传来后就都准备好了,既然上将军果真在荥阳屠城又烧城,陛下早就让我等相机而决的密诏,也该实施了。” 原来这帮人就是胡亥早早就命风影阁布到彭城的锐士,知道项羽嗜杀,所以给他准备了一个报复和警告。 文弱白净者是墙鼠,而随后接话的人则是曾为周文做过斥侯的黄伯,其他几人也都是风影阁里顶尖善于潜踪的人。 “就今夜,黄伯去各处与各个留守之人把投石机和油罐都装置好,时辰定在丑末,然后立即带他们潜出彭城,回关中。”墙鼠一握拳,“某和其余三人继续守在彭城左近,看上将军会不会再烧杀雒阳,准备相应的最终报复。” “嗨!”黄伯低低的应了一声,拉了一下旁边的另一人,就站起来大声骂着:“这酒没法喝了,你这掌柜的太不公,乃翁不干了。” 说着他就啪嚓一声摔了陶碗,踉踉跄跄的拉开院门。另一人也摔了碗,跟在他后面出了小院,两人晃晃荡荡的迈着猫步走出里闾。此刻还未到宵禁时间,里闾守吏自己也在喝酒,看都没看黄伯这两人。 墙鼠大声骂了离去的两人几句,然后对其余三人一使眼色:“这个地方不能待了,把这里的机关也准备好,然后趁夜转到王城附近那个点去。” 夜深了,彭城街上时不时有一队巡街的军伍走过。前方上将军胜利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最新的消息是上将军率三十万诸侯联军已经逼近荥阳,而那个所谓的秦啸军被上将军打得一路抱头鼠窜,毫无还手之力,正在狼狈的试图逃回关中。 在这些消息的安抚下,原来秦军伐赵而使楚军几乎倾巢救赵造成的些许不安,早就烟消云散,巡街军卒警惕性也没那么高了,巡逻的间隔也很长,因此也就完全不知道在自己巡过离开后,有那么一些黑影从里墙上下跳出或钻出,并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彭城不算大,大约只有三、四十个里巷,每个里巷的范围也不大。彭城内的王城也不大,围绕王城的里巷也就七、八个,主要住着楚国的贵族和朝臣等人。 其他三十来个与王城隔开的里巷中,此时有五个院落中放置着很致命的东西:每个院子中央安放着四到六个不等的微型投石机。 说是微型,自然是与攻城、守城用的大型投石机比。可这些微型投石机能力很不弱,能将十几斤的物品投出一百五十步,也就是足以将抛射物投到相邻里巷内。 这些投石机采用的是弹射原理,以榆木为主杆,并按复合弓的制作方式在一侧粘贴了几层牛筋加强弹力。几个投石机分别指向不同相邻里巷,顶端木斗内放着浸油麻绳缠绕的陶罐,罐内,则是轻油和重油的混合物。 木斗被一条由多根弓弦绞成的弦绳拉弯到最大射程状态,弦绳也被涂上了黑油,一条艾绒绳一分为多,分别捆扎在每个投石机的弦绳上并打了个结,绳结上洒着硫磺加硝石的细粉。几架投石机的木斗上也都有浸满油的粗绳垂下来和艾绒绳绑在一起,绑住的位置同样洒满了硫磺硝石粉。 艾绒绳主体部分像现今的蚊香一样,在小木架上一圈圈的盘绕着,一端的红火头冒着淡淡的青烟,不紧不慢的在绕着圈。投石机本身也被浇上了黑油,一旦由牛筋制成的弦绳烧断火罐抛出,投石机自身也会随之自焚。 墙鼠等人在景驹为王的时候就已经在彭城以战争难民的身份落户,并用黄伯以及他要带回关中那几个锐士的名义买下了这些小院子。既然以做木器生意的名义潜伏,制作投石机自然没什么难度,至于轻油和重油,则是将其藏在油桶下的扁平陶罐内分批夹带进来的。 艾绒燃烧的速度是经过试验的,虽说谈不上分毫不差,但在墙鼠指定的丑末时分前后,城墙上的巡卒骇然看到了彭城上空突然出现的数十个飞舞的火光。 飞起的陶罐带着呼啦啦的火焰砸进了各个目标里巷,砸在地上自然会碎裂喷溅出火焰,就算砸在草棚屋顶上不碎,缠绕在陶罐外冒火的粗绳一样能把屋顶点燃。不一刻,二十几个里巷已经是火光熊熊。再过一刻,整个彭城完全笼罩在了烟火交织中,刺耳的金钲声响彻在城内街巷当中。 黄伯等人早已从城墙上坠出城外,同时毫不意外的在城上留下了几个守城卒的尸体。此时他们已经离开彭城二十多里,回头望望烧透了半边天的红光,几人咧嘴一笑,转身消失在茫茫黑夜当中。 而墙鼠那几个人此刻正杂在慌乱的救火人群中,满脸烟尘的拼命拉着装水的板车,为扑灭自己点燃的大火而奋勇努力。 _ 彭城的天亮了,彭城的火灭了,彭城内除了王城和周边的里闾,到处都是焦黑的断墙残垣,到处都是目光呆滞失去家园的灾民,还有那些在大火中失去亲人的哭天嚎地悲声回荡。 按现在的标准,这些风影阁锐士是古代的标准恐怖分子,完全以平民为目标。 就在此时,几骑快马旋风一般的冲到了王城门外,马上驿卒滚下马来,将一封简书递交给王城守卫。 楚怀王自丑末火起被惊醒后就再也没睡,随时准备若大火威胁王城时赶紧避难。 虽然靠近王城的里巷没有着火,但距离外围火场太近,贵族和朝臣们也都拖家带口的避到了王城。 大殿上,楚怀王满脸阴云的正在听上柱国陈婴的奏报。 “可以确定这场大火是秦人细作纵火。一是城上守卒看到从五个里巷飞出的数十个引火物分别点燃了相邻里巷的房屋,二是王城门前拾到的箭书云,烧彭城是为上将军籍屠烧荥阳的报复。”陈婴心有余悸的说着:“那些抛出引火物的小宅院中都有火绳盘绕燃过的痕迹,火绳端头则有一堆灰烬,应是抛射引火物的投石炮一类的东西,且有麻油的余味。” “这些小院的主人都是什么人?宋义出兵前不是梳理过彭城百姓吗?”怀王瞪视着陈婴。 “臣已要彭城令去查了,现在大火刚灭,还需要一些时间。”陈婴解释了一下,然后又说道:“臣启大王,应发诏令与上将军,停止屠烧秦城。秦人箭书说若上将军继续烧城,他们就不会放过王城不烧了。” 楚怀王恨恨的在案下握紧了拳头,现在这个项籍还肯奉王诏?可这话又绝对不能说出来。 “上柱国代孤拟诏吧,上将军将破秦关,所以措辞温和一些,将彭城情况告知,也要避免影响军心。”怀王迟疑了一下:“上柱国另以私人名义给上将军写封信,说明项氏各府此番均未受到波及。” “喏。” 陈婴的话音还没落,殿门就传来一声“报”,一个内侍手托一卷套着封套的奏简急步近前:“大王,上将军六百里急奏。” 怀王将项羽奏简打开快速扫了一遍,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诸卿,上将军奏称,因其扫荡斩杀秦人,并烧荥阳为大楚立威,因此要孤防范秦人细作在彭城作乱报复。” 陈婴也面露苦涩,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大王,细作显然是收到了荥阳被上将军屠烧的消息而烧彭城报复,可在城内的秦人竟然在上将军六百里急奏之前就先得知荥阳情况。上将军若再烧雒阳……为防意外,臣恳请大王移驾。” 陈婴这么一提醒,楚怀王和殿内诸臣均感到一股冰寒由头灌入一直凉到脚心。 宋义带兵救赵前梳理了彭城半年内的新户,虽然彭城令还没查出纵火院落的主人,但这些秦细作显然是半年前就暗伏在了彭城,没准入住更早,不然早被城内差役重点关注了。而秦人的消息居然比六百里加急还快了多半天,就是说秦人只用了不到两天就将荥阳消息传出了一千多里,这这这……. “准,孤与各卿,先暂巡留县。”怀王从谏如流,“上柱国去告知项氏各门,随驾前往吧。” _ “项籍烧了荥阳,想必彭城很快就也会有一场大火。”胡亥刚过了峣关进入蓝田,此时他的御车里只有公子婴一人。 “圣上,这个项籍嗜杀,虽然雒阳现在在刘季手里,但刘季显然抗不住项籍来夺,所以雒阳的存留,也在项籍一念之间。”公子婴有些担忧。 “风影阁留在彭城的人,在烧了彭城之后不会全走,会留几个看看后续。若项籍不管不顾再烧雒阳,他们早有我的密诏,会直接把项氏各府邸连同王城一起烧掉。”胡亥恶狠狠的说道。 “臣觉得,彭城若被风影阁所烧,楚怀王无论是从自身安全角度,还是彭城被烧后的惨状不可观瞧上,都很可能暂离彭城,最有可能去盱眙或留县。” “无妨。”胡亥贼兮兮的笑着:“我又没想杀楚怀王,就是为了恶心项籍。他若把雒阳烧了,我把彭城烧成一片白地,你可想见对项籍的名声会有多大的影响?这种事情是会传遍山东的。这同时也证明了咱们老秦不是真的没有力量对付诸侯,只是本昏君不乐意而已。” _ “武安侯遣你而来所为何事?” 项羽正在接见刘邦特使曹无伤,他看着曹无伤双手奉上的刘邦信件也不命人接过来,故意晾着。 “上将军,武安侯先取雒阳并非要自己占据,原本也是帮助韩王巩固韩国,且为上将军先清道路。”曹无伤作为武人,托着一卷竹简并不会累到哪儿去,只是项羽这份轻蔑让他浑身冒冷汗,“武安侯已在此信中将原委详尽禀与上将军,还望上将军细览。” 范增在旁看不过眼,给项羽使了个眼色,项羽才放缓了口气:“那就呈上来吧。” 待曹无伤将信放到案头,项羽从麻套中抽出竹简摊开,仔细的看了一遍,然后随手一卷,让身边亲兵递给范增。 范增也只是大略的看了一遍,就很和蔼的对曹无伤说:“将军往来辛劳,不妨先下去稍息一会儿,待上将军回复武安侯的信写好,再带回给武安侯。” 看着曹无伤施礼退下,范增又将信细看了一遍,然后环视左右。 项羽会意,将帐内的所有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亚父有何想法?” 范增摇头一笑:“老朽倒是想请上将军示,上将军对武安侯有何想法?或者说,上将军将如何对待武安侯?” 项羽有些迷惑:“既然刘季并不是来夺本将军的粮秣,信中态度又很谦卑,那本将军还会有什么其他想法?命其随本将军夺取函谷就是。” 范增摇了摇头:“上将军还真是心存仁义啊。只是,武安侯占雒阳,真的只是为上将军开路吗?” 项羽眉毛倏的立了起来:“亚父认为不是?” 范增再次摇头:“当初大王约,先进关中者为王。武安侯打了一次雒阳,没有寸进,就南行韩地,然后取南阳。我等虽未曾特别关注其动向,可想都想得出来,他这是要去取武关。但既然他现在又出现在雒阳,老朽猜测,他或是打了一下武关发现难破,或是遣斥侯探查后就觉得破不了,所以又转头再往雒阳碰运气。正好上将军至荥阳,雒阳秦军因王离一路败退,所以也同时弃守了,这才让武安侯得手。” 项羽拧了拧眉:“亚父的意思是,刘季趁雒阳虚而取城,然后要抢在本将军之前去破函谷关?” 范增这回不摇头了,用手抿了抿发际:“老朽也是推断,或许有三种可能。” 项羽向前一俯身:“亚父不妨说来听听。” “其一,”范增竖起一个手指:“可能就如上将军言,要趁我等与王离纠缠之际,先趁虚取函谷关。只是他没想到秦人不配合,王离并未与我战就先逃了。” “其二,”范增又竖起一个手指:“武安侯不知是何原因未得武关,而据老朽所知,单就攻城难度,武关不及函谷关难攻。武安侯既然得不到武关,也不太可能再去碰更难攻的函谷关。所以老朽认为,他就是来趁虚抢雒阳,并获取雒阳存粮的。只是上将军未与王离鏖战而轻取荥阳,让武安侯措手不及,所以连忙来信示好做补救。” 项羽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那第三个可能呢?” “第三个可能,就是武安侯自己解释的,助韩王取三川并为上将军开道。”范增又开始摇头:“可助韩王得了三川,武安侯自己又有何收获?先攻雒阳不得而转向韩地,这一路可用的壮夫已征募一空,不是加入韩军,就是加入武安侯军。再挥军北来,只为助韩王?老朽可不认为武安侯是如此为他人着想之人。老朽认为这第三种可能的实质,还是以助韩王为名义,实则仍是为雒阳粮秣而来。老朽听说武安侯西伐,直到取陈留后粮秣才足供给其募卒,使其现在具备六万卒以上的实力。” 项羽听到这儿反而轻松了:“刘季不过六万卒,就算在南阳还有守卒也不过七万。他既然已在陈留获取可募卒的粮秣,又得了南阳粮秣,只要其与本将军会兵一处伐秦,自有本将军统一筹备,他自己有什么必要再取雒阳粮秣?” 范增的手指交叉顶着鼻尖:“这恰恰就是问题。” 第六十六章 各有各的方略 项羽一愣,接着脸色又阴沉了:“亚父是说,刘季也想自成一路诸侯?想要据南阳不再东归?” “有何不可?”范增反问道:“上将军,武安侯既取南阳,若再南取南郡,东北有颍川与三川韩地为屏,足可自成一国。既然无法破武关入关中为王,取南阳和南郡为王,也好过随同上将军东归仍处人下之境地。” 两人都未明言过但都心照不宣的是,此番项羽伐秦不管能不能攻进关中,但项羽声势已成,所以回到彭城肯定不会再受楚怀王辖制。 项羽阴沉沉的思考起来,范增也不催促。 “那亚父的意思,应当如何?”项羽脸色变幻了许久,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杀刘季而获其军。”范增轻描淡写的飘出一句话。 项羽一惊:“就算刘季有取粮自立之心,也没必要杀了他吧?他已来信乞和,并称封仓廪待我,如果本将军想要他的军兵,相信他也不敢不献上。就算他意欲自立为诸侯,本将军肯定最后要大合诸侯重划领地,刘季既然欲为王,那就给他一个南阳王,本将军不会给他南郡,还会再封一个南郡王挟制着。刘季手中就一个南阳郡,又没了粮卒,能有多大作为?” “南阳距离泗水、薛地皆远,若放武安侯于彼,他日后再反上将军,则很难挟制。南郡之地蛮荒少粮,上将军封一南郡王,其实力将很难与据有南阳的武安侯相比。只要上将军东归,老朽觉得南郡王将是武安侯的首个目标。” 项羽面色逐渐平和而坚定起来:“亚父无需多虑,既然南郡蛮荒,刘季夺了又能如何?其若伐南郡,则证明其心已反,到时本将军举兵伐之,天下人也就无话可说。” 他向范增探了探身:“而若如亚父所言此刻杀之,恐诸侯都会心存惊惧,不利我等合力伐秦。” “可是……”范增还要劝谏,但项羽不想听了:“而且我与刘季盟为兄弟,此时若杀之,于本将军的名声有损,伐秦时难以号令诸侯。” _ 刘邦坐在雒阳城外军营里的大帐内,拿着项羽的回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无伤,上将军见你的时候,你看他的心情如何?” 站在帐中的曹无伤行了个军礼:“主公,属将刚去递信时,上将军很倨傲,也不太高兴,属将交了信就给赶出来了。不过,后来上将军召属将去取回信时,神态倒很和善,让属将跟着主公一起,准备去函谷关建功。” “哦?无伤辛苦了,先去休息吧。”刘邦没再问什么。 看着曹无伤退到帐外,他才对张良抖了抖竹简信:“上将军言明日将至雒阳,允我等取雒阳仓廪粮六万石,整装待发。上将军至,与本侯交接雒阳后,我军就先发去取新安、渑池,若顺利则续取陕县,为上将军先锋。” 刘邦接着冷笑一声:“看来上将军并未因本侯的解释而释怀,这是让本侯自耗力量。” 张良也有一丝无奈:“这也无法,若沛公不遵上将军令,恐怕麻烦还在后面。” 他凝思静想了片刻:“沛公,不若再上书上将军,言说上将军领重兵三十五万专伐函谷,然函谷径狭,如此重兵亦有施展不开的问题。不若沛公往攻轵关陉由河东伐秦,请上将军分五万卒助沛公。” 刘邦略一想就明白了张良的用意:“军师的意思是,若轵关陉秦军防守严密,本侯自可择机退回,还不用被上将军驱策着攻函谷关而损耗军卒?” 张良叹了口气:“不是仆想法悲观,即使上将军令沛公守雒阳而不损一卒,最后沛公这六万军也会有大半被上将军强行划进其所率领的楚军,能给沛公留万卒已是大幸。” 刘邦听张良这么说,先是惊,接着是怒,然后就无比颓然。 张良施了一礼:“是仆罪也。当初破武关无望,就该力阻沛公助我王取三川,也就不会被上将军夺军了。” 刘邦声音暗哑:“军师也莫自责,不管上将军是否能破秦关入关中,终会大聚诸侯,按上将军的意愿重新划分山东领地。即使不聚,上将军遥令本侯交出军卒,本侯也只能领命交军。” “既然本侯都保不住手中力量,”他疑惑的看看张良:“军师为何又要建议本侯去取河东?” “至少沛公不在上将军帐下,可防上将军矫军法对沛公不利。”张良打起精神又说:“无论沛公是否可入河东,至少能分秦人力量,减轻上将军破关难度,同时还可防范秦人从轵关陉出绕诸侯军侧背,行当年围杀周文故技。我等主要的目的还是破秦,然后再论其他。” 刘邦冷笑了一声:“参曾与萧先生言,函谷关与其后的潼关守军共有三万,上将军领三十余万卒于这等险关也施展不开。而秦啸十七、八万退入函谷,必定加强两关守御力量,那就不是三万而至少会是五万、十万。本侯因武关军六万而退,上将军虽有将近三十万卒,又如何可破函谷、潼关上的十万守卒?” 张良拱手一礼表示同意:“沛公无法破武关,上将军一样无法破函谷与潼关。王离军只要分十万卒守浦阪,沛公即使破轵关陉入了河东,也入不了关中。可上将军就算明知如此,大军既已至此也只能打上一打,不然将被人言其惧秦军。” 他又对刘邦说道:“即使明眼人都知道结果,但沛公还是当上书上将军建议分兵轵关陉,至少不能给秦人绕到诸侯联军背后的机会。” _ “大王急诏。”几名六百里加急驿使一面高喊着,一面策马在诸侯军向雒阳进发的滚滚烟尘中向着项羽的中军队列飞驰而来。 “秦人把彭城烧了大半?”项羽站在戎车上读了一遍怀王诏书,先是一惊,接着就大怒:“既如此,本将军要让所过之处,不留一丝秦人气息!” 范增正与项羽同车,听到项羽的怒喝面色一变,连忙用手背轻轻碰了碰项羽的胳膊,转头对车旁的项羽亲卫说:“先带驿使下去,找两辆辎车让他们休息。” 驿使离开后,范增在颠簸不定的戎车上接过项羽手中诏书看了一遍,又还给了项羽。 “上将军且息雷霆之怒。”他半开玩笑的笑着拱了拱手:“上将军领诸侯军已将秦人尽逐出山东,即便此番不能破函谷关而入灭秦,山东的天下也已是由上将军称霸的天下。上将军此时屠一城,就是屠了日后此地诸侯的一城百姓。烧一城,则是烧了此地诸侯的城。秦人当坐函谷关上看上将军的笑话,上将军可愿如此?” 项羽攥着车前档木的手收紧了,青筋在手背上跳动着。 “大王诏云彭城大半已毁,但王城与周边贵族朝臣所居里巷未罹火患,也就是说项门各府也都保全了。可若上将军再焚,比如说再焚雒阳,若秦人细作就此将王城和周边里巷也一火焚之,则世人当云上将军残暴嗜杀连自己族门都不顾,且在大王诏下仍不收敛,这就属公然蔑视王上,所以上将军还需三思。” 项羽两手一较力,戎车前挡木发出了轻微的噼啪声,随即项羽的手松开了:“亚父劝谏的是,秦人丢弃山东,吾若烧杀,只能让秦人讥笑。” 范增轻轻颌首:“上将军从谏如流,实乃霸主气象。现下上将军当想的事情是,武安侯建议分兵两路同取函谷和轵关,上将军如何决断?” 蓝田中尉军大营。 “秦啸和中尉军既然已经都到了陕县,潼关我就不去了,”胡亥在营门外看着一片金秋景象的山岭,带着陶醉的神情深吸了一口凉爽的空气,然后瞟了瞟在他发话之前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公子婴和陈平:“你们俩在一起商议半天了,对王离和任嚣回关中后的安排,有啥方略?” 陈平看了看公子婴,然后也深吸一口气:“圣上,其实要说函谷关与潼关现有三万卒是能够顶得住项籍诸侯军三十余万人攻关的,函谷关略守一守就可以弃之,合兵到潼关。”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从周文犯潼关后,关前又已经修筑了五道棱堡防线,加之潼关前道路狭窄,就算有百万卒也施展不开。只是圣上要求把关中守得犹如铁壁一般牢靠,所以臣和辅王商议,让秦啸军留五万卒在函谷,留二万卒在潼关,这一来,函谷关就加强到六万卒,潼关则为四万。除非诸侯军肋生双翅,否则秦军若不主动弃关,他们进不了关中。” 公子婴接着陈平的话茬补充:“大将军离带八万卒在浦阪驻营,另遣二万卒守轵关陉。将军嚣的中尉军则驻浦津西岸,视战况支援浦阪或潼关。这一来就可确保潼关一线不虞有失,也把诸侯军分兵取河东的隐患彻底杜绝了。长平有偏将军良(李良)的三万卒,太行陉和白陉应无大碍。” “善,王离和任嚣两军安排就如你等所言。另外,诏王离总领函谷关、潼关和河东守御,各处主将均由其指派。”胡亥说道。 然后他稍稍顿了顿:“至于李良……诏李良放弃长平,在白陉上的沁水西岸择地筑关卡死白陉入河东之途,并晋其为牙门将军。告诉代王左车,我放弃长平也就同时放弃了屯留,他既然占着滏口陉,那就让他在合适的地方筑关驻军,既要避免诸侯军进了他代国的国土,又尽量不要与诸侯军冲突。屯留和长平不能给他,留着给其他诸侯争去。” 公子婴一拱手:“圣上既然要放弃屯留和长平,此二地今秋的粮秣臣觉得不应留给后来诸侯。” “皇兄想得周到。”胡亥又露出了犯坏的表情:“长平存粮让李良带走,除自用部份外,其他的由白陉转运河东。屯留存粮送给代国了,让李左车迅速派人来取,不过要让张苍跟他们算算账,当做他养军补偿的一部分。另外诏李良和李左车都不要去索百姓存粮,让诸侯来当恶人。好了,皇兄就按此去拟诏并发出吧。” “嗨。”公子婴施礼后掉头入营写诏书去了。 曹参已经直接回了咸阳,不过听说皇帝已从武关回返,陆贾和栾布却从咸阳迎着皇帝车驾赶来了蓝田大营,此刻正站在另一边等着。 “卿二人有什么急事非要从咸阳赶过来?”胡亥吩咐完公子婴,这才看着陆贾问道。 “圣上,是上卿史布,”陆贾把手向着栾布略略摆了一下:“有意前往西域,为圣上探查西域地理与各国情况,臣就与其一同前来面圣,并在途中将臣出使月氏的情况详细说了说。” 胡亥饶有兴致的看着栾布:“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去西域?” 栾布稍稍有点紧张:“圣上,臣闻客卿之前出使月氏,因赶着与圣上在陇西会合,所以未行更远。臣前数日遇到一伙西域胡商,是从楼兰以西的龟兹国而来,正要回返。臣就想到,若与这些胡商同往西域一行,以秦贾的身份带蜀锦、茶砖贸易,并少量携带瓷器向西域诸国展示,却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商贾身份?”胡亥用玩味的神情看着栾布:“何不直接用秦使的身份出使各国?这样还可带几百卒随扈。” “圣上,”栾布恭敬一礼:“出使所接触的均为各国王贵之人,诸国遥远,臣出使后各国遣使回访亦不便。且臣贩售货品也能有与上层贵族接触的机会,还多了对民间的察看,观察各国山川地理也更方便一些。带卒随扈,臣怕与胡商地位不等,获取讯息亦不便。” “嗯,你说的很有道理。”胡亥伸展了一下腰身,“不过客卿贾是知道这一路艰辛的,且马上就入冬了,雪野难行,不若春日时再行。” “无妨,有胡商随行,他们可扛冬寒,臣自然也可。”栾布笑笑:“臣得圣上青睐入咸阳前,也为售贩酒者佣而行贾,这冬日天气还难不住臣。圣上可赐臣一什健卒为护卫,并供给臣货物和马匹即可。” “嗯……”胡亥想了想拿定了主意:“我可赐你出使旌节,你收于囊中视情况需要则可用。其他的事情,”他眼珠一转看向陆贾:“就由客卿协助你去备办吧,正好皇兄在营中拟诏,尔等就入营让皇兄再拟一诏给少府,想必你也想好了都要些什么东西。” 栾布大喜,深施一礼,就随着陆贾走入了大营。 胡亥望着他的背影,心说历史上张骞出使西域,过了黄河没多远就给匈奴人俘虏了,前后十三年才回到长安。现在匈奴未占河南地,河西走廊也还在月氏人手里,陆贾又出使过月氏,想必栾布此行不应该那么倒霉了。 陆贾……陆贾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有件事情让他去做。 晋阳。 王宫大殿内,只有李左车和蒯彻二人,连内侍、史官都给轰出去了。 “王上,”蒯彻笑吟吟的:“臣与将军熊(武叔熊)议定的方略已经在进行中了,代骑一万与雁门所出的楼烦骑军一万合而为一,向北越过大青山后,诈作丁零人(位于贝加尔湖东南的游牧族)进袭匈奴部落。冒顿单于已将匈奴各部落壮夫抽取一空,凑出控弦之卒十四万去伐东胡,因此此趟出兵风险不大,争取两月内返回,也不需要多大收获,能扰乱一下单于的作战节奏,让其不能全力对付东胡即可。” “如此一来若匈奴伐东胡未竟全功,则南有中原,北忌丁零,东面东胡也警觉起来,冒顿就无法全力去打月氏的主意,皇帝开河西商路就阻力小了很多。国相筹谋此事近一年,实在辛苦了。” 李左车赞赏的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现在有另一件事还需要和国相商议一下,就是当下山东的局势。” “大王请讲。” “这一段时间国相都在往来雁门,并调代骑,对山东形势可有了解?” 蒯彻想了想:“臣知道以楚上将军籍为首,诸侯军约三十余万已经追秦啸军将至荥阳,后续臣就不知了。” “秦啸军并未在荥阳与诸侯军决战,而是直接放弃继续西退。”李左车摸了摸颌下短须:“原来怀王之约里的另一路军,就是由刘季统属的那路,经由颍川取了南阳,却没有去攻武关,而是回头再经颍川取了雒阳。” “皇帝既然任由刘季来回奔走,那就是说,皇帝已经彻底放弃了山东?”这毕竟是早就知道的事情,蒯彻也没什么惊讶的,这句问话就是确定一下。 “皇帝早就决定若反军势大则弃山东,目前这个时机也正合适。现在的问题是,我代国当如何才能不如池鱼一般被殃及。” 蒯彻沉思了起来,少顷说道:“井陉、蒲阴陉俱在我手,滏口陉虽也在我手,可屯留和长平却仍在秦军手中。王上的意思是,若秦人连同屯留及长平一起放弃,我等当如何?” “寡人其实很担心皇帝诏我等占据屯留和长平,这样寡人就会直面跟随项籍伐秦后被酬功的诸侯,韩魏诸人肯定都会想要上党郡。寡人最不想要的是长平,但屯留却让寡人为难。若不取屯留,则占着滏口陉东段的意义就不大了,不若退到屯留西北,筑关防范山东诸侯入代。但要取屯留,就要在彼驻军,这一来还是有与取了长平的诸侯发生冲突的可能。” “王上说的是,上将军籍既然合诸侯军共同伐秦,即使最终入不了秦关,也会将山东现有之地进行重新分封酬其功。” 蒯彻思考着说道:“诸侯联合伐秦,我代国一直作壁上观。若在秦人退出屯留、长平等地时大王突然伸手攫取,确有可能引诸侯共愤。若诸侯军伐秦不成,调转兵锋向我泄愤,我等虽然不惧,却也与诸侯产生了仇恨,日后不得安宁矣。依臣之见,还是不取屯留,不过滏口陉东段也无需放弃,在屯留北筑一关即可。上党原属魏国,此番魏王豹跟随项籍伐秦,很大可能会重得上党,魏人想必也不会为滏口陉的一段跟大王相争。” 李左车听到蒯彻的分析,脸上那种左右为难的表情慢慢舒缓了下来:“国相分析得极是。既这样,国相向皇帝发密奏,先表明我等态度。” 蒯彻拱手施礼:“臣觉得皇帝希望大王能稳坐代国以御北疆,应不会诏大王取上党郡,我等表明态度也是大王对皇帝的一片忠心。” 李左车说要密奏小皇帝表明态度,实际上就是对由小皇帝派来的这个国相蒯彻表明态度,只要蒯彻不认为他对秦有异心,密奏不密奏就是个形式。听蒯彻这么说,他就很踏实的捻须微笑起来。 “虽说国相代寡人密奏皇帝表态,可我等也不能只等皇帝密诏。军情紧急,随时会有变数。长平现仍有偏将军良(李良)的三万卒,国相可遣斥侯时刻关注其动向,若将军良弃守长平西退,则皇帝就是决意放弃屯留和长平。” 李左车向殿门看了看,似乎在透过殿门遥望咸阳,“国相先将所有屯田卒召回成军,并做好准备在屯留北择地筑关。现在正是需要我代国全面准备应对山东变局的紧要时刻,必须强化各陉关对山东的防御态势。” _ 雒阳东门外,刘邦带着自己属下的将领,谦恭的弯着腰向刚刚停住戎车的项羽行正揖礼:“季等,恭迎上将军。” 项羽一步跳下了戎车,上前把刘邦扶起:“大兄为何如此多礼,你我既为兄弟,弟怎可承受兄礼?” 就算项羽对刘邦趁虚而入抢了雒阳而恨得牙痒痒,可既然刘邦没有把现在军中最缺的粮秣一口吞了,现在还用极为低姿态的样子给了他巨大的脸面,项羽的不快就算没有完全去除,但在面子上已经可以继续承认两人的盟兄盟弟关系了。 “季在军中,当然要礼敬上将军。”刘邦虽然直起了身子,还是继续谦卑着。 第六十七章 王离派将 项羽闻言大笑,拍了拍刘邦的胳膊:“兄勿要多礼了,来,大兄登车,与弟一同入城。” 说着,不顾刘邦的推辞,攥着胳膊就把刘邦拎上了戎车。项羽是什么力气?刘邦全无抵抗之力,也只能半推半就的与项羽并肩站在了车上。 三十多万大军,就算雒阳城广大,要是全都入城,也会把雒阳弄得鸡飞狗跳。所以,只有项羽所带的六万多楚军跟随进城,其他诸侯军在城外分方位扎营。当然各诸侯军将领都跟着项羽进了城。 项羽先命刘邦带他去看粮仓,在扎堆建在一起的八、九个仓场内看到总数有二百多的粮囷(一囷三千石)后,项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些粮食总算能让包含刘邦军在内的四十万大军支撑一个月了,加上项羽军中还带有十日粮,以及虽然赶不上消耗但仍在从齐、楚不断补充运来的部分,应可支持两个月的战事所需。 如果能在一个半月内打进潼关,关中的粮食大大地有,就不存在粮荒了。可如果打不进去呢? 项羽使劲晃了晃脑袋,还没开打,先不要去想这个。 一圈转完,所有诸侯军将见到粮食都有了底气。等一起随同项羽来到三川郡府大堂坐定,还没等项羽说话,这些军将就七嘴八舌的开始向项羽请战。 项羽满脸笑容的抬手向下压了压,下面安静了下来。 “函谷道狭,其后的潼关也筑于狭路之上,因此现有四十余万大军一是无法尽得其用,二则各军也不能一齐往函谷,是否需要分一路军取河东入秦,各沿途关键重城、粮道等遣军控制,都需要具体进行调配。还有因秦人西逃而放弃的山东各郡县,也要尽快占据,这都需要诸将齐心协力,各尽其能。” 这话是啥意思?大堂上的诸侯军将领有点发懵。从洛阳向西至函谷关这一路,需要分兵占驻关键城池如渑池、新安、陕县等,这容易理解。占据秦人放弃的山东郡县……难道还没打入关中,就要先开始分封分赃不成?这个项籍难道根本不再理会怀王而要自行决定山东归属? “本上将已与次将增,”项羽不管这些诸侯将领怎么想,向范增摆了摆手,“商讨过如何调配兵力,现在就由次将增将结果向诸将告知,若有异议可以共同商讨。” 诸将立即屏息静气。 范增笑容可掬的看了看诸将,有意无意的瞟了刘邦一眼,望着案上摊开的木简开始分派:“伐秦,粮道最为要紧,我军之粮秣补充主要由赵、楚、齐三国提供,殷地处于关键位置,就由司马卬领万卒驻殷。” 司马卬倒是没啥意见,站起来行礼:“属将遵上将军令。” “三川郡既是重要粮道,也是屯粮之所,从荥阳到雒阳这一路的先锋,都是赵国将军申阳担当。既如此,将军阳可领二万卒,使三川郡各城都归于诸侯军,如何?” 申阳为张耳宠臣,随项羽攻秦,史书中他作为先锋首先攻下了雒阳一带,然后在河水迎接项羽,被封为河南王,以雒阳为国都,刘邦与项羽开战之后投降刘邦。 范增的这个调配方案一出,刘邦和张良的脸色都不是那么好看。可因为刘邦先夺雒阳的举动恶了项羽,这时都不太敢多事。 范增在宣布调派申阳取三川时,两眼紧盯着刘邦和张良,看他们面无表情跟没听见一样,心中略有得意:让你们抢,偏不给你们。 项羽多少有一丝歉意,这地方原本应属韩国的:“韩相良可有什么不同意见?” 张良看项羽点将,连忙说道:“韩王当初能至颍川复国,全靠武信君赠以兵卒,因此属将可代大王承诺,全听上将军安排。” 项羽微微颌首不再言语。 范增见没有产生争执反而有点失望,心说那老朽就给你来个狠的! 他抬头望了一眼项羽,然后用最若无其事的语调说:“南郡临江水,为防范秦人由巴地顺水而出,需要驻军。” 刘邦的再努力克制,听到这话克制不住的脸色也变了。 项羽又非常适时的插进话来:“兄季在南阳留有多少兵力?” 刘邦患得患失起来。 说留了三万,项羽也不可能把南郡给他,反而会将这次带来的六万卒都夺走,自己岂不是要光溜溜的回南阳? “上将军,属将在南阳留有万卒。”刘邦咬着后槽牙的挤出一句话。 “哎呀,那就没有足够的兵力再控南郡了。”范增一副遗憾的样子:“上将军,属将记得将军共敖是南郡人,不若就由其领卒万五,即刻赴南郡?” 项羽眼中锐光一闪而没,看了看刘邦没有说话,就做出一副很勉为其难的样子点点头:“次将军就如此安排吧。” 刘邦心里这个苦啊,不自觉的就转头看了看张良。张良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轻轻摇头。刘邦见张良如此,大约他心中已有计较,于是神色化为坦然。 范增黑了刘邦一道,见刘邦毫无反应,心里不免颇为佩服并更加警惕。 范增在项羽领诸侯联军追击秦啸军的过程中,就已经开始考虑山东日后的走向。 是否能灭秦?范增没有把握,尤其王离在巨鹿甬道被断后并未花大气力来夺,反而就此迅疾退兵回返关中,让范增头大。这十七、八万百战秦卒缩进关中据守的话,以险关着称的函谷关根本就是牢不可破。 然而灭秦做不到,重划山东势力范围做得到,因为秦人都缩回去了,山东大地上最强大的力量就是由项羽率领的楚军。至于魏王豹、韩王成、赵王歇、燕王韩广、张耳、陈馀、齐国田氏、臧荼之流,都不值得花大力气应对,唯有这个刘季,让他颇为警惕。 刘季一直就没强大过,可就是这么弱的一个小亭长,麾下却有好几员猛将,现在又多了个本为韩相的张良做谋士。 范增就想不通了,这样一个土包子为啥会有这么多人愿供驱策?结果是,这个刘季从芒砀山中流匪变成了沛公,然后又变成了砀郡长+武安侯,最后又成了“怀王之约”中有机会与项羽抢夺关中王的内部竞争对手。 单从刘邦在现在自己不给其盟友韩王成三川之地,又直接从其手中夺走南郡,而此人竟然处之泰然,就不可小觑! “武安侯向上将军进言兵分两路,”范增的想法一闪而过,继续调派着:“认为四十万大军在函谷关前也施展不开,上将军认为很有见地。武安侯此番从南阳带军六万,应可攻破轵关入陉,但过陉后入河东一路西伐就显得兵力不足了,所以上将军想由武安侯再将二万魏军纳入麾下,由魏将军柏植率领,听武安侯军令,不知武安侯意下如何?” 范增话音刚落,比较靠后坐席上的一个雄壮将军就站了起来,遥遥向刘邦一礼:“属将愿从武安侯伐秦,听令行事。” 这对刘邦倒不是什么坏事,所以他立即向柏植还礼:“能得将军助力,季之大幸也。” 项羽趁热打铁:“那么大兄明日就启程如何?” “喏。”刘邦也不多废话,行了个军礼。 散堂后,刘邦与柏植简单商议了一下明日合兵出征的一些具体事宜,并因魏军加入而又向项羽请了一批粮秣辎重,就回到自己的营中,随即把张良拉入小帐密议起来。 “沛公勿要因共敖取南郡之事烦忧,”张良一开口就先安慰着刘邦,“当下先发六百里加急,让将军贺(陈贺)暂且放弃取南郡,即便已下也弃之,避免和共敖冲突。” “就这么直接放弃,会不会让人觉得本侯软弱好欺?”刘邦还是心疼这块不算肥的肉。 “南郡北面是沛公的南阳,西面是秦,东面是鄱君吴芮,南面是江水,江水之南则更为荒蛮。当沛公可返南阳时,上将军也已返彭城,南郡孤零零的悬在那里,到时沛公与南郡制造一些争执,然后一举夺下,沛公觉得上将军会为这么一块半荒蛮之所兴师而来否?” 刘邦恍然大明白,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军师说得透彻,只是军师所说制造争执……会不会让天下人认为是本侯的责任?” 张良笑了:“以仆之见,南郡若没有司农参的耕作法,又不从南阳移民授田,共敖养他那万五卒都不易。沛公只要示弱并不在与南郡相邻之地部署重兵,共敖就极可能会反过来觊觎南阳而发兵侵土。那时沛公不但不担责,还会让天下人认为沛公取南郡逐共敖是理所应当,就连上将军都无法回护,更不会因此长途兴兵。” 刘邦老怀大慰:“本侯幸得子房,实天意助我也。” 放下这个话题,刘邦又说起项羽塞给他的魏军:“魏军是随上将军解巨鹿之危时重整成军,战力尚未可知。军师觉得本侯应如何调派?” “从长远来看,魏乃沛公需努力结好的盟友。即使此番伐秦不成,上党郡孤悬于河东郡以东,叠岭相隔,救援与管控均不易,且秦既以赵叛将李良暂驻长平,显然长平与屯留极可能也是秦帝欲放弃之地。” 刘邦抖了抖眉毛。 “沛公可遣斥侯去探长平,若仆的推断是对的,则李良此刻应已弃守或正在准备西退。”张良笑着拱拱手,“上党郡为韩故土,但今日上将军连三川郡都不欲与我王,那倒不如直接与魏。若李良弃长平,沛公不妨遣将军植取之,并向北连屯留一并获取。魏王现仅据梁地,若将长平和屯留都划入魏土,魏王必感沛公之德,则盟约可成。沛公意下如何?” 与魏国结盟的目的何在,刘邦心领神会的连问都没问:“攻取轵关陉,就是起一个吸引秦人注意力的作用,莫说本侯六万卒,就把魏军二万卒加上,若秦人于浦阪和浦津屯兵,也断无破入关中的可能,空耗军力。所以军师既然认为魏军的助力有限,不如让魏国获取实地,那本侯又如何不依军师呢?” _ “函谷关守将王离定了谁?”胡亥终于回到了咸阳宫,此时跟在他身边的只有公子婴了,其他人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大将军离入函谷时接到圣上诏令,当即忠王就请令守关,大将军准了。” “上次诱周文入关,也是将闾守关,看来这位皇兄是跟函谷关较上劲儿了。”胡亥笑了起来,“其他关隘又是如何分派的?” “将军间(涉间)守潼关,将军无择(冯无择)守轵关,大将军遵诏驻浦阪。”公子婴迟疑了一下:“大将军请诏,是否延续当初诱周文入函谷旧计,把诸侯军放到潼关前?” “如今可没有后路军来前后夹击了,王离这是何意?”胡亥有点纳闷,像王离这种百战大将,应该知道孙子兵法中说过一计不可原样重复使用啊,“故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 “大将军奏表上说,他要让函谷关和潼关前几道棱堡防线诸次消磨诸侯联军锐气,并拖延其进程,耗其粮秣,最终让其自退。所以,大将军还想请圣上的山地曲一用。” “再让山地曲制造出诸侯军粮道不保的危机感?”虽然这也是复用计策,胡亥觉得粮道这东西一向是军队的命门,可算阳谋了。 所以他想都没想就立即同意:“山地曲不是在武关留了五百卒防范刘季再来么,诏兽敌与牛突,山地曲于铁壁军中训练的山地卒,选两千五最好的,暂编入山地曲凑成五千,由兽敌全权指挥,明日即往潼关听王离将令行事。拟诏给王离,如何作战悉听其指挥。” 他一口气下完诏令,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粮道……粮道……” 接着胡亥就对身旁的韩谈说:“去把姚贾找来。” 洛水。 一条大船带着数十条稍小一些载着粮秣辎重的舟船在逆水而上,两侧水岸上浩浩荡荡的兵卒排成了望不到尽头的长龙。 大船船头,项羽负手而立,望着前方的洛水山谷景象,范增稍稍落后一个肩膀站在侧面。 司马卬带万卒去殷地,留申阳带二万卒守雒阳并同时取三川郡各城,共敖带万五卒前往南郡,刘邦带八万卒去轵关陉,项羽的四十万联军所余二十九万,分兵两路从南北崤道开往函谷关,其中十七万卒走北崤道,主要粮秣也跟随这一路由河水上溯,一路要取新安、渑池等城。项羽带十二万卒走南崤道,沿洛水至三乡后转向西北。看起来项羽这南路军所走的路途要远,但因沿途不需要取城打仗,实际上应先到陕县,因此南路军负责占据陕县,并等候与北路军会合。 “亚父的方略对刘季似乎有点太严苛了。”项羽到了雒阳所见到的都是刘邦处处体现的恭敬和谦卑,对刘邦先抢雒阳的怒火早已消弭。虽然他并没有干涉范增对刘邦的处处排挤,但心中多少还是有了一丝不忍。 “上将军对武安侯可不能动恻隐之心。”范增笑呵呵的,知道项羽在想什么:“虽然武安侯表现得很谦恭,那是因为原来预期上将军和王离在荥阳会有一场鏖战,结果因为王离不战而逃,让武安侯措手不及。” 范增收敛了笑容,阴狠的接着说:“只要上将军与王离僵持十日,雒阳府库恐怕就空空如野了。就以现在的情况说,三川靠近颍川的数城已经被韩王成占据,申阳是拿不到三川全郡的,这都要拜武安侯所赐。” “他就不怕本将军不攻函谷关,先挥师颍川和南阳?”项羽被范增的话成功的撩起了恨意。 “上将军统帅诸侯军三十多万,是以除秦为目的,只要上将军不破关灭秦,这些诸侯将领们的心思就很难琢磨了。所以若被武安侯席卷雒阳府库,恐怕到时能跟随上将军惩罚韩王及武安侯的人就很有限,且对上将军的声望影响很大。”范增桀桀的笑了起来:“要单从这点上说,秦军还是帮了上将军。” “可本将军若率军与秦军在荥阳交战,胜是一定能胜,但伤损也必不可免。再加上粮秣被刘季偷走,破关灭秦也非易事。”项羽转过身来面对着范增:“亚父认为,现在我等连破函谷和潼关的可能性有多大?” _ “这个项籍虽然兵多将广,但要连下两关而入关中,却是梦呓了。”王离这一路西逃,跑得别提多憋屈了。手握大秦最精锐的北疆边卒,却不能和诸侯军痛快一战,最后还要面对朝堂上的各种责难……要不是对皇帝有信心,他宁可战死。 好在,皇帝也是个信人,让他全权负责关中防御。只要顶住诸侯联军的进攻,那就能让皇帝对他一路逃窜的行为以“将功折罪”来减轻处罚。 此刻他在潼关正在进行最后一次部署,然后他就要赶往浦阪,与已经开拔的那八万卒汇合。至于冯无择的二万卒,从荥阳退下来刚到新安就接到胡亥诏令,已经直接掉头前往轵关陉了。 “大将军准属将守函谷关之请,属将要是再主动弃关一次,岂不成了丢关将军?”将闾虽然对王离的策略早已了然,但仍然有些憋闷。 他的憋闷换来的是其他将军们的哄堂大笑。 涉间虽然没有大笑,却也满脸笑意:“周文伐函谷,忠王顶不住而退,却将周文二十万军诱入绝地。此番大将军又允准王上再守函谷关,若王上又弃关而退,诸侯军就会满腹猜疑,担心会不会步周文覆辙。” “正是。”王离也笑着:“不过有周文前车之鉴,项籍的兵卒应不会全入函谷,所以他可能也不怕。” 他脸色一肃:“本将军的方略,就是逐次抵御,拖延时日。诸侯军现有粮秣及远从齐楚而来的补给,只够与诸侯军战四至五十日,以函谷关和潼关两道雄关和总共十万守卒,顶住诸侯军的进攻是没有问题的,将军间。” “属将在。”涉间一拱手。 “将军将闾以六万卒守函谷关,汝领四万卒居于潼关,然两关防御以你为总。对函谷关何时坚守,何时弃守均由你决定。” “嗨。” “将军将闾要完全听从将军间的军令。” “大将军放心,属将必完全听命将军间。”将闾先向王离施礼,然后向涉间一拱手。 “周文攻关时,是秦锐公孙羽与你配合,此番就由逢狐为你副将。”王离对逢狐在定陶和白马津两战中的表现非常满意,已经报太尉府准备升其为裨将军。 逢狐也一挺身,先向王离后向将闾行礼。 “将军间,”王离略沉吟了一下:“本将军已经向圣人请调山地曲,现在山地曲和铁壁军中习练过山地战的军卒共五千,由曲军侯兽敌所领,明后日就将抵潼关。这些人如何用,你要有个方略。” 涉间拱手:“山地曲的作用就是扰敌粮道,诸侯军因卒众,屯粮之所必有重兵。属将是想在忠王弃函谷之后,在函谷至潼关道路中使用。” “嗯,就如圣人将函谷和河东守御都交给本将军一样,本将军将两关守御都交给你了,若非本将军有新军令,你皆可自决之。潼关到浦阪已经架设了快传,你等逐日向咸阳和浦阪通报军情即可。”王离也大方了一把。 “嗨。” _ 剑拔弩张,歌舞升平。 新安、渑池、陕县,剑拔弩张、烽火连天;咸阳宫,歌舞升平。 这是一场宫内的歌舞秀,是胡亥从武关回来后讨好襄姬的,跳舞的宫内乐女基本上都可算是襄姬的徒弟,现在襄姬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自然不能再亲历亲为,但仍可构思编排新舞,并指导乐女们试演。 襄姬编舞,自然是胡风大作。经胡亥允准,她曾带着数名乐女去过芳椒堂,而且是在胡商较多的时候去试演,目的是过过胡商的眼,并请观舞的胡商评点,从中了解西域胡舞的演进趋势,再和秦风、楚风结合起来,既符合秦楚风格,又大比例加入胡舞内涵。景曲的芳椒堂又再从乐府得到襄姬对乐舞的改良变革,名声大振。 第六十八章 战轵关 现在景曲的生意比之因逃秦而关张前,更胜数倍,为景驹积累了大量东山再起的资财。 襄姬之舞优雅与力量和魅惑同行,一直是胡亥难以抵御的。只是现在襄姬已经不能侍寝,而乐女们的舞虽是襄姬所编,舞姿与神采也颇得襄姬的几分真传,但杀伤力对别人巨大,对胡亥却总是欠了一些火候,倒不至于让小皇帝从台上揪下某个乐女来充实后宫。 随同皇帝观舞的有公子婴、陈平、李由、冯去疾、冯劫、曹参、张苍、李禄等人,小皇帝说了,公事当然重要,适当的放松也是劳逸结合。当然除了这些公卿们,还有一些大臣、博士之类,这些人主要的作用还是用来宣扬皇帝昏庸的。现在函谷、河东吃紧,狼烟滚滚,皇帝不励精图治,却仍歌舞不息。这等消息被诸侯在咸阳的细作所知,自然会被用来激励诸侯联军的士气。 襄姬与景娥一左一右的与胡亥同席,其他宫妃们则在胡亥身后列了几席。今日只是观舞不是大宴,所以席面上只有一些水果,可也是冬日里难得的。这边景娥为胡亥削果切块,那边胡亥转手就喂给了襄姬,景娥笑吟吟的也不生气。襄姬腹中可是当今皇帝的第一个后代,要不是中间隔着皇帝,景娥甚至愿意直接喂食给襄姬。在后宫,襄姬如今是重点保护对象。 _ 在胡亥大请诸臣欣赏西域舞蹈的同时,轵关陉的战事先于函谷关已经打响了。 轵关陉上轵关,距离雒阳不到二百里,刘邦军只需五日就已抵达。而项羽从雒阳走南崤道到函谷关将近五百里,需要走十二到十五日。诸侯联军走北崤道的一路虽然能少走八、九十里,沿途又要攻下新安、渑池等城,所以刘邦可比项羽提前六到八日先开战。 轵是战国时魏国的城(今轵城镇),刘邦只带了四万卒前往轵关,另二万卒则用于看守屯于轵城的粮草和保护轵城到轵关沿途的粮道。至于柏植的二万魏军则不参加攻关,先驻轵城等待斥侯打探长平情况后,再决定行止。 太行八陉,轵关陉为南起第一陉。山势险峻,自古为用兵出入之地。轵就是车轴之端,轵关,就是通道宽度只有一辆车的两端车轴之间宽度。实际道路当然不会真这么窄,但最窄处也真的只有8米左右,其险要可想而知。 经由河东入关中,轵关陉是首选。另一选项是走太行陉进入上党郡占据长平,再由白陉入河东。路途远了数倍不说,一路斩关夺隘的数量也多了数倍,粮秣供给的距离更长,难度太高。而且最终都还要重新会聚到浦阪由浦津渡河水,实无必要。 从陕县渡河往虞地也有一条路可入河东抵达安邑,就是当年“假道灭虢”所借的道。但想走这条山路需要渡过湍急的河水,若被秦军从河东反击,则大军的后路会被河水堵住,那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战略回旋空间太小。 因此,刘邦要由河东入秦,轵关陉是绕不开的。 刘邦在抵达轵城之后只让军队休整了一日,就带着手下大将们直扑轵关这一“封门天险”。 轵关,本是战国时魏国防范秦国从西向东出太行山伐魏所建,关城纵约四百步,横约二百步,因地形缘故只开了东西两个关门,且都开在横边。 西关门外一带相对比较宽阔,约有二百步至四百步宽,但十里外就是又一个极为狭窄的上山隘口。东关门外则是山路一个转弯,一转过来就面对着宽不到二百步、进深不足百步的小空场,直面关墙和关门。 由于轵关道路狭窄不易行,秦始皇一统六国之后就基本弃置,河东商贾们也极少走这种山路,宁可绕行函谷关,所以慢慢已有颓败之色。这就给守关的冯无择增加了难题,要将面向西方防御的关城改为面向东方加强防御,还要适当修缮。 山里取土困难,修建土垒、坞堡是来不及了,且轵关之后的陉上还需要设置几个关隘逐次抵御,所以冯无择在轵关后十里那个隘口留五千卒筑壁垒,还有五千卒则放在了轵关陉西出口处,留在轵关的万卒则全力在诸侯军来之前加固关城并择地筑垒。 号称封门天险的轵关位于轵城西五十里,刘邦军要攻轵关不可能屯兵轵城再每日披甲执锐走五十里去攻,所以在距轵关十一、二里的山路上找了一段相对宽阔的依次扎下大营。 “遣斥侯探查及向此处百姓打探,结果都说通往轵关城有两条路。”灌婴指着一副临时手绘的麻布地图在向帐内的刘邦、张良和樊哙、周勃等将领解说:“只是这两条路都避不开关城。一条路通过东关口,还有一条则被关墙挡住了。” “而且,”他继续补充着:“既称天险,这两条路都极窄,军伍不易展开,夺关的攻击力有限。秦人还在两条路的交汇处筑了营垒,不先拿下这个营垒,两条路都不能及,此垒距离我军营只有九里。” “秦军守将是冯无择,北疆军的偏将。据斥侯摸到较高处俯瞰关城所得,守关卒约在万人,投石机约二十架上下。距离过远,斥侯看不清有多少床弩。” 灌婴结束情况通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刘邦先看看张良:“子房以为如何?” 张良苦笑着:“山路逼仄,无法展开,只有强攻一途。当下应首先拿下两路交汇处的营垒,然后看过关城情况,再做打算。” “那好,将军哙,就由你领五千卒,去给本侯把这个营垒夺过来。” “喏!”让他为先锋,樊哙咧着大嘴乐了。 轵关陉上封门险,不是一个大场面古代战争片的良好拍摄地,没有万人冲锋的空间,没有数十战车拖着烟尘飞奔、千百匹战马驰骋跃进的平地,只有在秋风中瑟瑟抖动的残叶下,弯曲如羊肠的山路上,一方由道道木栅组成的壁垒,另一方如串串蚂蚁沿一线弯曲蠕动。 秦人挡住道路的营垒以木为栅,高一丈,木栅后用草袋装土石顶住,木栅顶端硬弩平端,秦军弩手站在草袋平台上冷漠望着正在靠近的敌人。 由于此处山路宽度只容最多六卒持盾并行,所以能站在木栅上射箭的弩手也只有八人。因此,樊哙也没有把这窄窄的木栅当多大的事儿,高举手中大戟,发出进攻命令。 大盾在前,十二个盾牌手分成两排举盾挡住箭矢,身后则是绵延不绝手提草袋的军卒,弓着腰猫在盾墙后面紧跟。 一声整齐的“嘣”声,秦人扣动弩机,箭矢中夹杂的鸣镝短促尖啸,随即“铎铎”的击在盾牌上,戛然止声,可山谷中仍然还在回荡着丝丝凄厉。 余音犹绕耳畔,又是一阵短促尖啸,又是箭插木盾的声音,中间还加入了一两声惨呼,有军卒被射中了。 然后似乎只是一呼一吸的时间后,弩箭再次呼啸在山间。 如此连续不断的射击,瞬时将刘邦军打蒙了。只见木栅射手一击后,迅速蹲身,再站起时,一把上箭的硬弩就又举了起来。 原来,虽然秦军木栅上只能站八弩手,可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伍卒为其踏弩。 连续不断的弩箭,夹着高密度的鸣镝凄嘶,三段击变成了连续击,刘邦军盾手大盾上被射的就像刺猬后背,山道上不时就滚倒一个伤卒。 刘邦军短暂的晕眩后,立即增调了自己的弩手。虽然山路狭窄,弩手不成队列且在弯曲山路上姿势难拿,但他们人数毕竟比木栅八弩手要多很多,抛射的冷箭也伤到了木栅后上弩的军卒。 秦军的快速箭击变得断续了。 樊哙立即命令盾卒和草袋卒趁机前攻,不一时就推进到距离木栅十步距离,两排大盾一侧,草袋卒亡命而冲,向木栅前的仓促挖出的浅壕丢起了草袋。 没了盾牌的遮蔽,不断有草袋卒被木栅上的弩手射翻,但后面的人不顾箭矢飞舞,不顾前面、身边人死活,只管搏命前行。 丢啊丢啊丢草袋,丢性命,把自己也丢进去填壕。 浅壕很快就被填满,木栅前的草袋也慢慢堆起坡度。 在付出了几十个草袋卒和盾卒的性命后,一条斜坡鱼鳞道堆到了木栅顶端。 樊哙放声大笑:“就这还想挡住本将军?” 手举大戟在头顶上舞了个花儿:“冲!” 依旧是盾卒在先,只是身后的草袋卒换成了长矛卒,奋勇向前。 战鼓声骤然放大,刘邦军卒呼喝着冲上鱼鳞道顶,踏着木栅后的草袋平台跳了下去。 跳下去的长矛卒一抬眼就看到,原来待在第一道木栅后的秦卒正在仓皇逃往二十步外的第二道木栅,冲向斜搭在木栅上的两条跳板。 长矛卒精神振奋挺矛就追了上去,二道木栅上呼啸而来的利箭随即刺入他们的身躯。 二道木栅比一道宽,木栅上可排十四名弩手,只一次齐射,跳进去的矛卒就躺下了八个。 “前有二道木栅,盾卒上前列阵。”一个刚冲上鱼鳞道的卒长向后退了两步蹲身避箭,高喊一声。 鱼鳞道上的矛卒立即向一侧一让,又有十几个盾卒冲了上去、跳了下去。 樊哙一听前面又有木栅:“矛卒散开,弩卒上前,草袋准备。” 十几个弩手冲上一道栅坡道顶蹲身,开始压制第二道木栅上的火力。留出的中间通道上,一队队草袋卒再次跟着盾卒向二道栅扑过去。 如同攻击第一木栅一样,盾卒持盾在前,草袋卒隐于盾后,坚定的向第二木栅前行。 步履铿锵,只是没铿锵多久就有声声惨叫从木栅中传来。 樊哙两眉一立,抢过一面大盾快步跃上了鱼鳞道顶。 秦人居然在距离第二道木栅十步远的地方挖了一条陷阱壕! 陷壕不宽也不深,只是上面覆盖了草席并撒上土,让出乎预料的前排盾卒几乎全都掉了下去,第二排盾卒急收脚步才堪堪站住。但这样一来,大盾东倒西歪,二道木栅上的长箭随即将后面的草袋卒射翻了好几个。 接着,秦军秉承小皇帝习惯的火攻又毫无新意的施展了出来。 一捆一捆的木柴被丢出第二道木栅,接着就是火箭点燃了沾满黑油的柴捆。 二道木栅地势高于一道,燃烧的柴捆先砸倒了两道木栅间的不少军卒,把他们像火炬一样点燃,鬼哭狼嚎的回身冲向一道木栅后的草袋平台向上爬。爬上了鱼鳞道的部分军卒向下跑,未爬上来就被烧得失去了气力的,只剩在两道栅之间翻滚的命运。 几个柴捆撞到一道木栅后的草袋前燃烧着,没一会儿居然把那些草袋引燃,并剧烈的烧,噼噼啪啪的烧。接着,燃烧的草袋又把一道木栅本身烘培得开始冒出浓烟,随即“呼”的冒出火焰也熊熊的烧。 第一道木栅后的草袋中,装的不全是土石,部分袋中装的是木头,沾过油的木头! 一道栅足足烧了一个时辰,烧垮的木栅挡不住樊哙鱼鳞道的草袋压力,倒塌了,倒是为樊哙军铺出了一条更为平缓的、通向第二木栅的通道。 然后,火熄,樊哙整军,继续进攻第二木栅。 然后,樊哙军踏着新鱼鳞道翻过二道栅,不出意外得看到第三道更宽、能站二十多弩手的木栅。 然后,二道栅也烧了起来,烧得更为红红火火,更加兴高采烈…… 当第三道木栅前的鱼鳞道草袋还未堆到栅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后面远远观战的刘邦只能悻悻的下令樊哙收兵,回营还要走八、九里山道呢。 一天的战果是,攻陷秦军两道木栅,自己伤亡七十多人,其中被烧死的占一半。 要不要驻守一二道木栅维持当日战果? 讨论、争论,放弃。 多留人,这狭窄山路上留不了多少人;留人少,还不够被秦军半夜摸过来随便砍的。 于是,全体退回大营。 只是第二天当他们再次来到秦军营垒前时,刘邦和樊哙都几乎吐血:几纵几横的木棍编成粗疏的新木栅,用头天刘邦军丢在那儿的草袋垒在前后,居然在第一、第二道木栅的位置重建了两道草袋壁垒! 白干一天,重新来过吧。 _ 咸阳,又是上林苑。 “哈哈哈哈……”胡亥毫无帝王风度的捧腹大笑,“这个刘季真倒霉,这个冯无择也真阴损。” 能在上林苑陪同胡亥踏秋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今天依旧是陈平和公子婴。 陈平早就见惯了小皇帝的肆无忌惮,所以也被胡亥感染了一般的笑着:“将军无择构建了六道木栅营垒,让刘季足足攻了四日才过去。臣认为刘季今日应休整一日,打探清楚如何攻轵关后才会再次发动进攻。” “听风阁密报说,项籍只给了刘季六万石粮秣。”公子婴也笑着,“所以刘季十日内不能破关,就只能放弃,不然连回雒阳的粮食都不够了。不过与刘季一同渡河的二万魏卒没有参与进攻轵关,而是派出斥侯去打探长平的情况。若发现将军良(李良)已撤守长平,这部分魏卒应会去取长平乃至屯留。” 胡亥此刻已经笑够了,咯吱咯吱的踩着林间厚厚的落叶,脸上仍残留着笑意,负手看着秋景:“我并未诏李良撤离长平时坚壁清野不留寸粮,若魏军取长平,将可从百姓各户征粮。所以我觉得刘季若攻不下轵关,就可能与魏军一同去长平和屯留取粮。但有了粮秣后会不会再回头攻轵关……” 他站住望着林稍略一思忖就坚决的摇摇头:“我认为不会,因为我总觉得刘季向项籍请令去取轵关陉,主要是避免项籍用他的军卒为前锋拼死攻函谷,有保存实力的想法在内。” “可是圣上,”陈平提醒道:“就算刘季保存住了实力,最后很可能也会被项籍夺走,那又何必?” “这个刘季应该有考虑,”胡亥赞同着:“但项籍能夺刘季之卒,却不能夺刘季麾下之将。倘若刘季不走轵关而为项籍前驱攻函谷,则其将领就很难说攻关时没有伤损。那些人多数都是沛县的兄弟,最心腹之人。” 公子婴和陈平不说话了,跟在胡亥身后漫步着,欣赏着上林苑内斑斓的秋景。 头顶上传来雁叫声,一排排大雁组成人字形在蓝天白云下颤动着慢慢划过天空。 “雁南飞了,冬日将临。”胡亥感慨了一下:“不知道项籍能攻两关几日,他的粮秣一直有齐楚两地的补充,虽然补充不及消耗,可也能稍延其攻击的时日。” 胡亥站住诡秘的一笑:“但这种补充要是断了,或者供给大减,这么有几日……就算他得了函谷关,却也绝对拿不下潼关就要撤军回返了。” “司马卬驻殷地,不就是为了保证齐楚来粮的安全吗?”陈平提醒着皇帝。 “卿所言不错,司马卬驻守朝歌(今淇县),主要是保齐粮和不多的赵粮安全,楚粮走获水或济水,项籍大约认为这沿途不是楚地就是魏地,应可无虞。问题是,真的无虞吗?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看胡亥神神秘秘的样子,公子婴和陈平大约都能想到皇帝估计又动了歪脑筋了。 陈平转了话题:“圣上,项籍分兵两路而来,北路已取新安和渑池,因圣上早早撤走了守军,他们等于并没有受到阻滞。北崤道路途较短,原本项籍认为新安和渑池的战斗也未发生,所以项籍可能会晚于北路军到陕县。” “那也没什么区别。”胡亥开始像小孩一样趟起了落叶:“应该是原本项籍认为北路要打城会慢一点,他走南崤道虽然远了点儿但会先到陕县。他攻下陕县后北路军正好也到了,然后合兵去攻函谷关。现在北路军先到,陕县我们也早弃了,而北路军显然不会擅自先攻函谷关,最多把斥侯早放出去,省一日的斥侯打探而已。” 他忽然特憧憬的张开双臂:“我现在真想在函谷关上啊,看看声势浩大的诸侯军是什么个样子。” 胡亥想在函谷关上,公子将闾可不想在函谷关上,虽然是他主动要求再守此关的。 想去的皇帝不过是撒呓怔,这回的诸侯联军可不是周文的乌合之众。 不想在这里的将军将闾,是因为两次得到的军令都是要最终放弃函谷关,诱敌深入。 已晋王爵,军功爵对公子将闾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可他还是渴望打一次胜仗。 好在这一次没人要求他既要守住函谷关多少天,又还要装出分分钟就会失守的假象。上次面对周文军时的这种变态要求,真让公子将闾死掉了颇为可观的脑细胞。 这次的守关要求也是两条:一,能守住多少天就守住多少天;二,守不住就跑,不能用人命填,只许伤亡一成。 苍天,这也不那么容易啊。 公子将闾明白,尽量守住的目的,就是耗诸侯军的粮!既然主要目标很明确,当然相应的方法也就很容易的确定了下来。 于是,当诸侯军的斥侯摸到函谷关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种景象: 关前深涧上的桥,一座都没有了; 深涧对面关城一侧的岸边,贴岸垒起了一面厚实的、一丈高的麻袋壁垒,你自带桥梯都没法架; 关墙增加了好几道悬吊着的马面,马面上是两层箭孔,对爬墙的军卒侧后有极大的威胁; 关墙前二十步外的两座望楼变粗了,因为在望楼墙外同样用装土麻袋层层叠叠的垒高,且从望楼顶到关墙之间搭出了长长的木桥,可以供望楼守不住时里面的军卒快速撤回关城,还能够直接从望楼和桥上丢东西打击下面的攻城卒。 这就是阳谋。 阴谋嘛…… 关城内自然有大量的投石机—火焰投石机,这是关城墙外的诸侯军看不到的。 深涧岸边丈高麻袋壁垒后暂时看不到的,是地面钉入的多组梅花矮桩,目的是给攻城车、云梯车制造移动障碍; 城头每架床弩,按曾在荥阳防守用过的方法,后面都有由三个滑车和三块三十多石重的石锤构成的加速张弩机构,并在城墙下置绞盘,由百卒将落下的石锤再吊起,提高床弩发射速度,这也是城外诸侯军看不到的。 第六十九章 函谷关的再战 对公子将闾来说,不太理想的是在伐赵中火油用得太狠,关中也没有多少储备了,只能改回最初的豆油,这就意味着还需要架釜先将豆油烧热再向泥弹或陶罐里灌装,否则不易在爆开时点燃。这也会影响投石机的发射速度,且增加了热油伤人的危险。 好在他不缺人手。 _ 王离率十七、八万卒却未与他真正一战而是一路西逃,但项羽并不认为大秦已经整体衰败了,现有的消息也说只是秦帝厌战。 既然大秦并未国力衰败,那王离军的战力就不会太低,如果函谷关是由西退的秦啸军来守,则破关一定不易。 函谷关就是秦帝家大门,秦帝再烦山东战事,也不会厌烦好好守住自家大门的战事。所以,项羽认为破关可能会更难。 项羽不是一个只有勇力的武夫狂徒,历史上的项羽是一个优秀的战术家。 因此在本故事中项羽的内心里,对攻破函谷关所抱的希望并不十足大,而对破了函谷关后能再破潼关基本不抱希望,除非,三日内击破函谷关。 可项羽还是要攻,要狠狠的攻。不攻而走,他自巨鹿之战建立起来的声望就会坍塌。 函谷关要尽最大努力去破。各诸侯军轮战是肯定的,但楚军一定要首战。在诸侯轮战时,楚军也要随时后备,在最艰难又有一线曙光时投入,带动全军的锐气。 总之就是说,不但我项籍是整个作战的指挥,楚军也要是作战的主力。 此刻他站在戎车上,盯着麻袋壁垒,看着一架架投石车缓慢而坚定的向着深涧移动,推车楚卒震天的号子声回荡在函谷关前。 函谷关上除了旌旗在秋风中呼啦啦飘动的声音外,死一般的寂静。 投石车在距离麻袋壁垒不到二百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排成了一道直线,每辆投石车周围立即聚集了十来个军卒开始打桩固定。 函谷关响起了隆隆的战鼓声。随着鼓声的节奏,十来朵火焰从关城内扶摇而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黑烟,张牙舞爪的飞了过来。 “快退!”一架投石车周围正在指挥打桩的伍长大喊一声,一伍人丢下木槌抱头就跑,另外有几架投石车旁的卒伍也在有人的大喊声中迅速逃开。 更多投石车旁的军卒满脸疑惑的被这些喊叫和逃跑现象所惊凛,没有注意函谷关方向的异象。正在他们心里还在琢磨这些人为啥临敌退却、会不会受军法处置时,火弹到了,炸开了,燃烧了。 秦军投石机抛射的第一通弹通常是试射,用于校准,所以这一批十枚火弹只击中了两架投石车,一架周围的军卒逃开了,只有投石车熊熊的烧了起来。另一架周围的军卒没有逃(或不知道该逃),十个人被点着了六个,在燃烧的投石车边惨叫着满地打滚。 “上将军,下一批秦军火弹会比这批至少多一倍,也会更准。”项羽车边的一个亲卫急切的说道:“小人曾随张楚军攻荥阳,见过秦人这种抛火弹的投石机。” 他的话音还没落,项羽就看见函谷关上又升起了三十来朵火点,加倍狰狞的翻卷着红焰黑烟。 项羽两眉一立,一挥手,身后金钲之声大作。 那些看着两架投石车爆燃而跃跃欲逃的军卒如逢大赦,呼啦一下四散而去。跑得快的毫发无伤,跑得慢的,身后投石车被击中后四溅的热油落到他们后背上,转瞬窜出火苗,转瞬惨呼嘶嚎。 这一轮,诸侯军的投石车被点燃了六架。 “上将军,”还是那个亲卫:“我等投石车至少应后退五十步。” 项羽瞪起了眼睛:“这里距离涧边已有一百八十步,再退如何击垮秦人壁垒?” 项羽自然是准备用投石机集中轰击深涧岸边那道麻袋堆起来的壁垒的。 只是,深涧距离函谷关墙大约百多步,项羽就是因为听说过秦军火焰投石机,所以才将己方投石机布置在这比较偏远之处。本来考虑秦军投石机既然在城内,距离诸侯军投石机已经超过三百步,应该不会有问题,结果还是低估了秦人。 可诸侯军准备的仍是拉拽稍式的投石车,再退五十步距离麻袋壁垒就有二百二、三十步,打到没问题,就是要改用更小的石头,那打击效果岂不更差了? 秦军的配重式投石机复位装弹需要时间比拉拽式的长,函谷关内的现在部署的都是大型投石机,没法使用床弩吊石锤的快速复位法,这就给项羽了一点思考的时间。 但项羽不知道这段时间能有多长,反而因为刚才两批火弹的间隔时间极短,使他迅速做出了决定:投石车后退五十步。 城头的将闾合上手中的千里镜,轻笑一下。 现在诸侯军的投石车正在退后,慢慢拉开和函谷关的距离,想必会距离自己的投石机三百五十步,或更远。 这个距离上,一定要砸还是砸得到的,但准确度就要差一些了。 而诸侯军投石车距离麻袋壁垒超过二百步,那就先看看他们砸墙的功效再说吧。 项羽准备了三十架投石车,虽然这玩意儿准确性不佳,但原来觉得用三十架集中砸三个点,应该还是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可现在被烧掉了八架,又不得不后退五十步而需要换用更小的石弹…… 项羽决定,剩下的二十二架,只砸一个点。 诸侯军的战鼓再次擂响,在项羽和周遭将领的热切目光下,二十二枚一石重的小石头,在二十二架投石机后三千多军卒的喊喝下奋力一拉下飞向了麻袋壁垒,十几块石头或砸入深涧,或飞过壁垒,有五、六块石头击中了方圆二丈内的麻袋,爆起一团团土烟。 烟尘散去,击破的麻袋有的倾空了其中土石显得有些颓败,但更多的只是咧开了口子似乎在嘲笑着诸侯们。 “继续抛射。”项羽有些冒火,秦军这是知道诸侯军粮秣补充不易,故意拖延时间啊。三天攻破函谷关?照这情况,三天能攻到函谷关下就不易。 当二十二架投石机又装好石头,抛射的鼓声还没敲响,函谷关城头的鼓先响了,隐约传来了一连串的“嘣嘣”声,三十多支长矛一般的大箭呼啸而至。 将闾暂时不想用投石机投三百五十步,但没说不想用床弩! 如同当初李厉在荥阳用床弩发射带火罐大箭戏耍扎营太靠近荥阳城的吴广一般,从函谷关射来的大箭上也绑有小火罐,将闾还将不多的轻油灌在其中。 有的大箭射空,在空地上溅出一片小簇火焰;有的大箭射入拉拽投石机的人群,射穿或扫倒一溜军卒之余,还烧死了几个;而有三支大箭则分别击中了两架投石车。 于是,诸侯军的投石车只剩了二十架。 问题是,还没等诸侯军喘上一口气、抹上一把冷汗,又三十多支大箭摇晃着从函谷关城头钻上了天空。 这次诸侯军发现的早,抛射石弹的拉拽卒立即散开,剩下投石车旁十几个军卒奋力的在起木桩……投石车固定住了,想立即拉走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起木桩的军卒又被烧着了几个,满地翻滚。投石车又被击中了三架,火焰熊熊。 这样不行,就算投石车没被固定可以拽开规避床弩,可没有固定住的投石车也无法用来摧垮深涧后的壁垒。 “在投石车位置前方堆土袋筑垒。”项羽下达了新命令,马上有军卒到各个投石车的位置处打下新木桩,可是……诸侯军没有准备草袋。 因为那条深涧不是用常规填护河的方式能填出通道的,过不了涧水,堆鱼鳞道上函谷关城就未被列上议程,所以…… 项羽听了原因解说,强忍着心头的怒火,摆摆手:“退兵。” _ “匈奴退兵了。”蒯彻颇为轻描淡写的向李左车奏报着,“代与雁门联军已在匈奴西退的大队之前分散绕到九原、云中和雁门,具体战果尚未知。” “匈奴对东胡之战,得手没有?”既然知道代军已经返回长城沿线,李左车就关心一下冒顿的战绩吧。 “斥侯说,本来东胡因为被冒顿打了个措手不及,几乎没有建立起有效的防御,直到匈奴快速推进到东胡王庭时,才动员出三、四万骑护于王庭前。但这几万骑仓促间面对十几万匈奴骑,也只需寥寥数击就会溃败。” 蒯彻想起他去王庭告诫东胡王时,东胡王脸上那种认为他危言耸听的讥讽笑意,忽然就觉得匈奴人干得让他很解气。 “然后,匈奴后方报警的信使一到,匈奴就撤了?”李左车觉得,如果谁抄了自己的老窝,自己恐怕也会退兵回巢的,围魏救赵不就是攻敌之必救吗? “斥侯探查到多股信使,分几日抵达匈奴大营。”蒯彻没有看案头的木简,因为木简只是他在听斥侯汇报时记录了一些要点,还没整理好。“直到有一股人数过百的信使,斥侯远远看出领头者应是匈奴贵族,抵达匈奴大营,匈奴人才分批回撤。” 蒯彻摇着头:“就这样,东胡那数万骑,还是被冒顿击杀了半数,另一半裹着东胡王刚逃入山林,匈奴人就撤了。” 李左车叹息了一声:“东胡这回也是大伤元气了。” “可毕竟没有覆亡。”蒯彻也叹息着:“且匈奴并未将东胡的主要部落扫荡一空,所以此番东胡虽伤了元气,对匈奴人的威胁也大减,但仍还是个威胁。” 李左车从丹陛上起身走下来,站到丹陛右侧前的牛皮地图前看着:“楼烦骑与我代骑是顶着丁零人的旗号去袭扰匈奴部落的。东胡此番被匈奴人打惨,必定会汇集力量先求自保,然后就也会开始袭扰匈奴。月氏人居河西,匈奴要击月氏,要么穿过河南地绕至河西走廊,要么从居延泽顺弱水(黑河)穿过北山。” 他回头看着蒯彻一笑:“现在东胡未除,又有‘丁零人’深入袭扰,估计冒顿暂时顾不上觊觎月氏的水草丰美之地了。” 蒯彻也笑着说:“臣会将匈奴情况整理一下,密奏皇帝。臣认为雁门将军熊(武叔熊)也有自己的斥侯探查消息,可能比臣更早奏与陛下了。” 李左车离开丹陛右前,又走丹陛左前,那里也挂着一副地图:“此事既已完成陛下嘱托,就继续利用商贾和斥侯不断探查匈奴动向就好。现在我们的精力应转向山东了,国相与寡人现在好好规划一下如何在滏口陉到屯留之间加固关隘的事情。” 他点了点地图的偏下方:“另外,从武安侯刘季带了魏军却不用魏军攻轵关陉,将军良又撤守长平等情况推断,上党郡的这部分应该会归属魏王豹。待山东局势稍微稳定下来时,国相觉得是不是有必要和魏赵这两个邻国走动走动?” 蒯彻把案上木简一拢:“大王,咱们还是先考虑如何避免被诸侯联军攻进国内的事情。至于邻里走动,谁知道后面的领地又是如何划分?” 函谷关,攻击第二日。 在初升的朝阳刚刚照到函谷关城头时,就被杀气腾腾的烟尘转眼给遮蔽,让阳光带上了猩红色。烟尘中,难以尽数的一片片黑点踏着节奏缓缓而来,黑点丛中一架架投石车密密麻麻让人直起冷痱子。 公子将闾放下千里镜,冷哼一声:“不愧是三十万大军,只这半日功夫,就新造出了近百架投石车。” 逢狐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态度:“这些投石车也就能将涧边壁垒打开通道,自身却是无法过涧的,而且对面的横宽尺度就算摆开两排,也最多摆下五十架。只能说,上将军籍发了狠劲儿,弄出这么多来,就是为了给我等示威而已。” 将闾嘿嘿一乐:“上将军的意思就是,你毁我多少我就能补充多少,让我等知难而退。” 逢狐看着将闾:“将军,那我等今日的方略是?” “上将军弄出这么多投石车,怎么也要给他一个惊喜。”将闾摸了摸城砖:“估计今日诸侯军还是会将投石车放在据关城三百五十到四百步的位置,让城内投石机换小火弹,装火油。” 项羽确实发了狠,头天退兵回到十里外大营,立即命令各路诸侯军,天黑前每万卒需制成投石车三架。而原本专门制作这类军械的辎重工匠们,则被分派下去当了监工和技术指导。 项羽别的不敢说多,但人绝对够多。一架投石车单独看很巨大,但平均三千人做一架,伐木斧锯不够,每人啃一口也把树啃倒了。 从午后退兵,虽然直到天黑还是有很多没有完工,可在项羽严令之下,打着火把连夜干,总算赶出了八十多架,加上原剩的十七架,就是将闾看到的过百架。 函谷关前,战鼓声再次响起,五十架投石车就位,打桩固定,前面草袋堆垒,热火朝天。 函谷关上的秦军也被这种热情所感染了,决定为诸侯军的这份热烈添点儿彩头。逢狐挥手间旗号闪动,城内第一波校射用的泥弹抛了出去。 泥弹无火,因距离远而减小了尺寸重量,所以很不显眼,诸侯军发现时已经来不及躲避。 小泥弹砸在地上、砸在投石车木架上,爆开的碎石残陶四射,把中弹的军卒扫倒一圈。但毕竟小,所以杀伤效力远不如床弩大箭。 “注意准备沙土灭火。”项羽却不认为秦军丢几个伤不到多少人的小泥团是黔驴技穷,他相信跟着就有火弹而来。 经过昨日一战,项羽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每架投石车边专门布置了二十五个带着沙土袋和木锨的人,随时准备在投石车着火时进行扑火。 随着项羽令下,短促的号角声中,打桩的和灭火的都全神贯注盯着远远的函谷关。 不出项羽预料,一片带着红焰的黑点升空飞来,很准确的点燃了十架投石车。 出乎将闾的预料,千里镜中一阵爆沙扬土,投石车上的火居然都灭了,一些被点燃的军卒也在两木锨土下逃出了生天。 “上将军就是上将军。”将闾赞叹着,“此真大秦之劲敌也。” 这回轮到逢狐冷哼了:“圣人用投石机火攻之法已有很长时间了,诸侯能有应对不足为奇。将军,属将觉得应该将投石机和床弩一起用上。” 将闾轻轻拍拍逢狐的胳膊:“任何战法都会有其克星,将军无需介怀。咱们的目的就是拖时日,诸侯军粮秣吃紧,着急的是他们。” 他略一思忖:“投石机继续火攻,床弩则专对拉稍的军卒,让他们不能专注,投石的准确性就堪忧了。” 逢狐坏坏的笑了笑:“待上将军把第一层土袋彻底砸开,还有的着急呢。” 在秦人的火弹、大箭不停骚扰下,诸侯军的投石车运作大受影响。 火弹来了要灭火,大箭冲着拉绳的人群来了那些人天然的就要躲,这种拉拽式的投石,只要力量不稳定,投石的准确性就根本免谈。 诸侯军五十架投石机本是集中两个点砸,在秦人远程骚扰打击下,五轮投石后,这两点的土袋才被彻底砸烂,可露出来的不是第二层土袋,而是厚厚的木板壁。 秦军的壁垒是三道麻袋夹两道木墙的结构。 项羽人多,就是人多,人多就可以轮番去拽投石车。轮战的结果就是,在不要命的攻击下,一些投石车不用秦军火烧,自己就先散了架。 好在项羽的投石车也足够多。 一通鼓,一窝飞石,一阵壁垒摇,团团冲尘。 一群火,一排巨箭,一地联军死伤,一天狼烟。 函谷关上无矢石,函谷关下血火连。 _ 刘邦要退兵了。 项羽用了四天时间,在深涧壁垒上打穿了四个豁口,准备在第五天架起板桥真正开始攻关。 樊哙用了五日时间,总算占据了设在两条路交汇点的秦军营垒,填进去三百多卒伤亡。这还是冯无择心疼自己的损失(秦卒伤亡也有一百出头),撤回了守卒,才让刘邦好容易跨过了这个障碍。 但刘邦真正开始攻轵关不过四日,第五日就没有再从前进营地出兵往轵关,而是准备拔寨返回轵城,放弃继续攻打。 九日时光,刘邦单从军卒损失上并不算大,伤亡不到一千。但别说军卒士气,就上自刘邦起的各级将领,都没有多少士气可言。 这鬼地方太难打了。 两条通往轵关的山路,右手边的是主要道路,相对而言较宽,但也不过十个盾手并排。左手边的道路更为崎岖狭窄,最多容三个盾手并行,完全就是一条小路,还是仰攻,秦人从关墙上丢根滚木就能把人扫倒一溜。 刘邦只能在左手道路上放置少量军卒,防止秦军从关墙坠下来抄他的侧翼,而将主要精力放在东关门前。 东关墙连同关门横宽一百八十步,关前空场纵深八十步,完全处在弩箭的打击范围内。刘邦军从山弯一露头,就会被箭阵所压制。 刘邦还是准备用老办法,让盾手横盾冲入构建盾墙,然后向关墙前行让出空间使带着云梯的攻城卒在盾墙后排列。四百盾卒加一千攻城卒为一波,前一波冲锋时,后一波入场。 然而,当第一波盾手冲进去列盾墙时,关上一阵鼓声,关门大开,三百秦骑旋风般的卷出,冲到二十步外短矛脱手直击而来,刚冲进空场的二百多盾手当即砸倒一半,另一半扛不住紧接而来的马上长矛突刺,丢盾四散。 就在骑卒于不大空场上纵横追杀盾卒时,二千步卒踏出关城。骑卒赶杀刘邦盾卒时,步卒一个曲尺钩阵已成,前数排持矛握盾军卒半跪,直将后面的错落而立的弩卒显露出来。 黑色旌旗猎猎,冰寒箭锋闪光。 这一来,刘邦嘬了牙花子。盾卒不先入场,其他军卒一进空场就会被射成刺猬。盾卒攒在一起顶箭而入,又会被秦骑的长矛冲垮。而且就算你能入场千八百卒列阵,城头城下,两个箭阵等着你,阵战也无胜机。 第七十章 战犹酣 樊哙暴怒,亲选三百敢死轻卒冲入战场,随冲随列楔形阵,直冲秦军钩阵一端。樊哙勇力绝伦,一举将秦阵一角击破。然而秦卒立即回收压实阵线,面向樊哙竟有三排大盾顶住,而曲尺的另一边立即前行,很快将钩阵化为了方阵压住樊哙的楔形阵。 大盾间长矛乱出,不一时三百轻卒就倒下了百余。 轻卒,不披甲的敢死士,胜在行动迅速灵活,失在极易送命。 除了最初那一攻让秦阵遭受一定冲击,随着秦军收缩变阵,场内战况对樊哙转瞬就形成不利局面,而秦骑若卡住山弯入口,樊哙就会被围杀而全军覆没。 此时秦骑正立马于阵侧,虎视眈眈。 刘邦军中金钲大响,山弯处冲出上百盾卒不要命搭出一排盾墙,樊哙愤恨的最后一击让一个秦阵盾手吐了血,返身回冲。 城上城下,两箭阵齐发,三百轻卒回到山弯者,不足百五。 樊哙虽败不服,勇将周勃、灌婴等也不服,于是就有盾、弩、剑、矛、轻甲、重甲各种搭配,各种实验。 狂攻四日,冯无择就在关下排兵列阵对抗四日。 刘邦军毫无寸进,伤亡却已近六百。 想要破关,除了用人继续亡命去填外,再无任何良法。 刘邦准备的云梯车、冲城车因山路崎岖不便未曾使用,不过这四日的战斗中,秦人的床弩、投石机也都未使用呢。 刘邦本来也是抱着机会主义的想法而来,能破最好,不能破……就不破。 破了轵关又如何?轵关陉上还有多少关隘?就算过了轵关陉,还有浦阪和浦阪津又如何过? 既如此,不如归去。 刘邦撤回轵城后,魏国将军柏植就告诉他,斥侯报称李良已向西退入白陉,太行陉上关门大开,于是刘大爷协同着二万魏军就去接收长平和屯留了。临行前发军报禀告上将军籍:轵关陉秦军防守太严,属将无能破关,伤亡惨重。闻秦军已撤离长平、屯留,属将将往收粮秣,以资大军之用。 _ 刘邦的军报六百里加急送到项羽手中时,项羽已跨涧攻函谷关两日。 项羽没看,听范增读了一遍就冷笑一声,丢开了。 刘邦自己没指望能破轵关,项羽同样也没指望他能破。攻河东的目的就是分散一下秦人的注意力,想借道河东入关中,真正的难关在浦阪和浦津渡。 这个刘季连轵关陉都进不去,亚父为什么总觉得他是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项羽把刘邦从脑中排除掉,盯着函谷关,听着满耳的喊杀声,偶尔扫视一眼横跨在深涧上的板桥,刚刚又有一个板桥被函谷关中抛出的大石给砸劈了。 刚把涧边壁垒砸出几个豁口的时候,架上的板桥总被函谷关抛出的火弹给烧毁。深涧的宽度较大,在桥边屯沙土灭火扬不到桥的中间,还影响军卒通过。 后来想了一个办法,用浸满泥水的粗麻铺在桥面上,虽然秦军的火弹依旧能在桥上燃烧,却对木桥本身的毁伤不大了,由过桥军卒带上沙土袋随过随灭火即可。秦军见火弹效果不大,就改回了石弹。 深涧距离函谷关墙一百多步,距离关内部署的投石机就更远,所以石弹不能太大,需要准确命中很多枚才能毁伤板桥,这就让诸侯军过桥人员的数量增加了很多,一些云梯车和冲城车也通过了深涧。 _ “函谷关快要弃守了。”冯劫拿着涉间的战报,对背手望夕阳的小皇帝禀报着。 胡亥没有转身,淡淡的问道:“是伤亡快超过我所要求的限度了?” “嗨。”冯劫虽然在老父的多次耳提面命下,早已不敢再对小皇帝的诏令进行质疑和“调整”,但对小皇帝过分关注士卒伤亡仍然有几分不以为然:“将军间战报上说,现在忠王报上的函谷关上伤亡已接近六千,圣上原本要求伤亡超过一成就弃守。” “函谷关的伤亡都接近六千了,那诸侯军的伤亡岂不更大?” “嗨。据忠王估计,诸侯军的伤亡至少三倍于我,也就是近二万了。”冯劫略带遗憾的加了一句:“若非大将军离在伐赵时将火油几乎用罄,现存的豆油也不很充裕,诸侯军的伤亡应该会更高。” “项籍攻函谷关也有十几日了吧。”胡亥转过身来。 “算上今日正好十七日。” “潼关要接应将闾后撤,应该也需要一两日,安排在山东的一些举措应该也快到起作用的时候了……我就不指手画脚了,你告诉王离和涉间,只要在潼关再拖住项籍二十几日,他必然就会自己卷旗而去。” 胡亥又转回身去看夕阳:“让王离把我的山地曲好好使用出效果来。” _ 将闾对诸侯军伤亡的估计保守了点儿,就这十七日,诸侯军伤亡已经超过了二万五,平均每天一千五百。 由于函谷关前百多步就横着一条涧水,所以攻城法中的掘地道、鱼鳞道、楼车和土围子都没法用。 掘地道,一百多步的距离当着函谷关上守军掘,一阵投石机就给你把入口捂死,通常掘地道都是偷偷干的。 鱼鳞斜道需要大批军卒拎草袋往复,因此必须在关城下有足够弩卒压制城头的箭矢,还需要能快速通过深涧上的几道板桥,不然死伤就太过惨重。项羽虽然勉强在深涧两岸布置了弩阵,可在秦军箭阵与投石机的夹攻下一直都是苦苦支撑,所以也没考虑这个方法。 楼车如何过涧水就是大麻烦,过去了再让秦人强大的投石机一砸…… 围关城建土台还不如直接堆斜道。 结果就是只能采用云梯、踏蹶箭爬城和冲车撞城(门)这些方法,拿人命堆。 项羽的戎车距离函谷关墙四百步,仍处在秦人变态的投石机和床弩的射程内。不过此时函谷关城上城下都在浴血,秦人投石机和床弩需要应对的敌人太多,已经顾不得远方不易打中的目标了。 七、八架云梯车的粗壮云梯斜靠在城墙上抓住了女墙,一队队军卒手持矛戟,躲在领头持盾和铜剑短兵之卒身后向上冲。更多的简易云梯靠在墙上,一批批口中咬着短剑的军卒亡命攀城,还有循着踏蹶箭猿猴一般灵活向上攀的军卒。 秦军也不是软柿子随便捏。城头床弩用大箭和箭巢轮流扫射着云梯车上的敌人,踏蹶箭转眼就被城上丢下的石头和滚木砸断,马面箭孔内的秦卒则在侧背收割着爬城卒的性命。 在最初几日的攻城中,关门外两座望楼中的秦卒和城上的人配合着,从爬城人的背后杀伤了大量诸侯军卒,比马面还更有效,直到诸侯军用冲车开始冲击望楼根基时才由木桥退回城内。 烟与火,血与尘,呐喊与哀嚎,兴奋与悲戚。 墙上落人如雨,墙下溅血如花。 “上将军快看,将军且和将军眛都登城了。”亲卫兴奋的叫了起来。 两架接近关城门的云梯车上,突然冲出了两员猛将,持盾左遮右挡在纷飞的箭雨中大步冲上了城头,随即与涌上来的持矛秦卒面对面,两人用盾砸开几支刺过来的矛尖,握刀又劈断另几支矛杆,顺势将措手不及的秦卒砍倒,接着就向侧面拓展,让出云梯口使身后楚卒们上城扩大战果。 “嘡嘡嘡嘡!”几声急促的金钲声,秦军持矛卒们突然退了两步趴到地上,就在龙且与钟离眛微楞的瞬间,二十步外一队弩卒已经蹲身发箭,箭矢如风。 跟随两人上城的十来个楚卒被射倒六、七个,龙且和钟离眛都用大盾基本挡住了箭矢,然而趴在地上的持矛卒此时一跃而起,在他们挡箭时长矛再次递了过来。 龙且握刀的肩上中了一箭,钟离眛虽然没有中箭,可自身的攻击节奏已被打破,面对蜂拥而至的矛头,以及二十步外另一队已经端弩待发的弩卒,两人都只能盾刀转圈横扫开秦卒,然后返身回到云梯道上向下逃开。 “去召两位将军。”项羽面色不动,心中微觉遗憾。 不一会儿,龙且与钟离眛都在项羽戎车前半跪行礼:“参见上将军。” “免礼。”项羽一步跳下戎车,两手虚扶:“龙且,你怎么带着箭就来见本将军了?” “上将军召唤,一点儿箭伤算得了什么。” 龙且距离秦弩太近,箭在他肩窝里射了个对穿。他嘴里说着,左手一刀斩断了身前带羽的箭杆,丢下刀反手握住箭镞一端,猛力将箭抽了出来,咧咧嘴将半截箭杆丢到地上。 “壮哉。”项羽赞了一句,让医士过来给他包扎。然后环视了一圈,对所有身边另外几辆戎车上的诸侯军将领招招手:“都过来坐。” 范增、张耳、田都、臧荼下了自己的战车,走过来和项羽等三人在项羽戎车后的地面上铺席跪坐,身后马上站了几排盾卒睁大眼睛瞪着函谷关,准备挡箭。 “上将军,这会儿如果关内秦人丢一个火弹过来,咱们这些人就一起被灭了。”张耳开起了玩笑。 “关下攻城未停,秦人应该腾不出心思来看我等。这么远的距离,秦人就算要看,又看得出我等在做什么?”项羽微笑了一下,接着就谈起了正题:“诸位将军,有没有感觉今日秦人的防守力下降了?” 臧荼立即颌首:“上将军说的没错,往日就算以两位将军的神勇,”他的目光在龙且和钟离眛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笑了笑:“也基本没有登城的机会,今日秦人的防守力度确实有所下降。” 田都想了想:“会不会只是偶然情况?攻关前斥侯探查曾经说函谷关有五、六万秦军,以关城现有关墙长度看,连同城内投石机的操作,用万人守关已经足够,即使用万五,也可轮换不至士卒过分疲惫。若真有五至六万,则一卒守关一日即可休整四日,论理,战力应无大的下降才对。” 臧荼不赞同的看了田都一眼:“我等二十九万卒攻关,虽以五万卒分驻陕县、渑池、新安护持粮道,然每日用三万卒轮攻,这十数日也轮番上场了两次,伤亡二万五千余。秦人就算有六万,每日一万都轮换了三次,伤亡怎么也不下五千。而且我近三十万大军,给秦人造成的精神压力必然巨大,那些换下休整的士卒也都很难平静休息,需要有很多人在城内负责搬运矢石等物。所以,若秦军未曾从潼关调新卒来替换现有函谷关守军,那这种精神上的重压都会让秦军战力下降。” 钟离眛登了城,虽被赶了下来但基本上毫发未伤,所以跃跃欲试:“上将军,不妨集楚军之外的各国最精锐劲卒,明日猛攻一日。若秦人呈现明显颓势,就说明秦军已疲,则后日可以楚军全师压上,彻底破关。” 虽然齐燕赵几位大佬都承认联军中楚军最强,但钟离眛如此吃果果的提出让诸侯军疲敌,然后让楚军摘果子,张耳几人的脸色都闪现了瞬间的难看。 项羽自然看到了他们转瞬即逝的不满,在这关键时候不能妨碍诸侯间团结,于是点点头:“将军眛的方略不差,但出兵的顺序反了。诸位将相,本将军意欲明日由楚军全师压上疲敌,其他诸军明日休整,拣选精锐,后日,本将军就坐望你等破关。” 钟离眛见项羽将摘果子的机会让给了诸侯,颇为不满的闭了嘴。 “将军且觉得用最精锐之师连续两日强攻,可有胜算?秦人会不会是故意示弱?”张耳更为老奸巨猾一些,心中存有不少疑虑。 龙且没有钟离眛那么冲动,先仔细回想了一番今日登城后的感受,然后谨慎的回答:“属将观秦军城头床弩并未有损坏不可用的,虽在城头时间很短,但也瞥到城内投石机没有损坏倒塌。这至少说明就算有损坏的床弩和投石机,也都被秦人及时更换了。秦军士卒调配也属合理,属将登城时秦卒也都够奋勇。从这些角度说,属将能先登,只能归于士卒疲乏勉力而战,所以也不像是故意示弱。” 项羽若有所思的看着张耳:“赵相觉得秦人又要行放周文入函谷而前后夹攻之故计?” 张耳摇头:“上将军领联军已将山东秦军尽数驱回关中,武安侯攻轵关陉又将秦军偷出河东扰我后路的途径堵死,本相不认为秦军能再次前后夹击。” 他停下来揪了揪鬓边白毛:“本相的担心是,秦人示弱放联军入关,使我等粮道又增一百七十里,而本相听闻潼关之险固不下函谷关,这样一方面因需护持粮道而需再分兵,减少了可攻潼关的军卒数量,另一方面也增加了粮道被断的风险。秦人退却时若留少数部曲隐于谷间坡后,则粮道会被一直骚扰。” 项羽抚着满脸刚髯思考着张耳的话,这几天仗打的都忘了修剪,胡须四下疯长得像雄狮一般。 臧荼对张耳一笑:“粮道无需赵相多虑,秦人骚扰运粮不可能人多。攻潼关时无需骑军,所以只要在函谷关和潼关之间择数点各部署万骑分段巡视,有敌来扰快速驱离,则粮道无妨。” …… “你看看,诸侯军的这几个核心大将军,居然就在我们投石机和床弩的覆盖范围内坐地。” 将闾将千里镜递到逢狐手中,后者举起来很快就找到了项羽几人的位置。 “他们这是因为这十几天来第一次登城,看到了破关的一丝希望,想必正在谋划明日的凶猛进攻呢。” 逢狐将千里镜递回给将闾:“若不是王上想要示弱,他们再猛也没什么可能。” 将闾又将千里镜举到眼前:“将军间有令,这二日择机弃守函谷关,说是圣人限定的一成伤亡界限已经突破了。不然就以现在我军的士气,再守上一两个月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王上,火弹用的火油也罢,豆油也罢,已经所留不多。将军间要是卡住不再补给,那我们的伤亡就不止六千了。”逢狐怕将闾不服从军令,提醒了一句。 将闾放下千里镜乜斜了逢狐一眼:“本将是不从军令之人吗?就算不从将军间的军令,圣人的诏令本将总不能也不遵吧?圣人在本将随大将军伐赵时早有诏令,既然从军,本将就是大将军属将,不是大王。” 逢狐讪讪的笑了笑:“呃,将军,那我等明日如何应对?” 将闾思索了一下:“如果明日诸侯军要加强攻势,极有可能择诸侯军中锐士,或将楚军全数压上……明日提兵二万,出关列阵,关上关下一齐守御,让联军跨不过涧水。” “不过,”将闾放低了声音,“今日战罢,你就领万卒开始拆解投石机,并将四轮车在函谷道的西端备好,明日天明带着伤卒先行撤往潼关。撤退途中沿途密集布置火把火盆。明日战罢,本将即带所余全军连夜退往潼关。” “嗨。”逢狐先行军礼领令,然后有些担心的说:“那明日之战,就不用投石机助力?” “有城头床弩就行了,只要诸侯军过不了深涧,也就用不到投石机去破他们的冲城车。” 将闾又举起千里镜:“现在,你说咱们给这几个诸侯军大将军送几枚火弹去如何?” _ 又是一道新鲜的晨光照到了函谷关城头。 一夜过去,关城下的烟火早已熄灭,砸下的滚木擂石也似乎被清理了一番,就连未能被诸侯军拖走的遍地亡卒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有关墙的遍体鳞伤和一块块染上的黑烟斑与残留在关墙上折断的踏蹶箭残根,一同提醒着这里经历过的惨烈攻防战。 项羽今天修剪了胡须,头发也适当理了理,显得年轻、俊朗、有力。再看他身边其他几辆戎车上的范增、张耳等大佬,也都是个个精神抖擞,连衣服都换了新的。 在这些簇新的外表下所隐藏的,则是对秦军的万丈怒火。 要不是昨日那一番火的洗礼,他们至于把自己都打扮成一副上殿面君的清爽模样么? 就在昨日他们几位基本商定今日的攻关方略时,十枚火弹劈头盖脑的砸了过来。周围的持盾亲卫发现的早,立即搭起了两人高的盾墙,把直飞过来的三枚火弹挡住。 将闾所用的这些火弹虽然要远投而不大,可在里面灌装的是轻油和重油的组合。直射而来的三枚火弹虽被挡住,但砸在盾墙上碎裂时,飞射而出的重油还是有一些溅到了几位大佬的身上,还有从盾墙边上、顶上掠过落地的其他七枚火弹所溅出来的火油,也有少量落到他们身上。 燃烧的重油溅到甲上、衣服上、胡须上、头发上,粘着继续烧,虽然马上就被亲卫用沙土扬,用麻布裹,迅即熄灭,但包括项羽在内的几人须发皆有被烧卷的地方,只能回营后修整一番,甲衣被烧出了小洞,也只能换掉。 “今日,一定要把秦军打残,把关城打豁。”项羽回身看着身后推着冲城车、云梯车,扛着长长简易云梯、斗志昂扬的楚卒,恨恨的想着:“为明日督促联军精锐破关创造最好的条件。” “报~~~~”,几骑探马从前方飞奔而来,冲到项羽戎车前:“禀报上将军,秦军出城列阵,约有两万卒。” 项羽一愣,这打了十多天了,秦军都龟缩在高墙后面抵抗,从未列阵对决,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身后战车上的项庄、项声听见斥侯所报,对视了一眼,立即驱车到项羽车旁:“上将军,属将愿领军与秦人对阵。” 昨日被龙且和钟离眛先登,这两个项家将正憋着一股劲儿想要在今天的攻城中也拔个头筹。 项羽一摆手止住两人的请战,又问斥侯:“秦阵如何部署?” “禀上将军,秦人布三个方阵,背倚关城,前队距离涧水约四十步。” 项羽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七十一章 关前阵战 昨日战罢,诸侯军将涧水上的板桥抽回,不然放在那儿也是被秦军毁掉的宿命。可现在秦人抵着涧边列阵,这一来把板桥重新架上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秦军阵中必然针对这几个好容易砸出来的壁垒豁口备下了床弩。 因为前十几日将投石车推过板桥的努力多数失败,除了少量几辆推过去了,其他的都被秦军城头床弩和城内投石机砸下了深涧,推过去的几辆也很快就被弄坏,没起到什么作用,所以后面几日联军也就干脆放弃了投石车砸城,以床弩和弩兵箭阵为主,所以今日也未带投石车来。 这一来,也没办法用投石机远程破阵了。而且昨日秦人火弹射出了四百多步烧了几个大佬,就算联军带了投石车并放在涧水这边,也难保不被秦军投石机烧砸。 项羽可不知道今天秦军没有投石机玩儿了,从昨晚到现在,将闾的投石机差不多都已经变成零件装上了四轮车。 “将军眛、将军缠(项伯)”,项羽沉声喝道:“汝二人各领二千盾卒八千弩卒,在涧水这边列弩阵,压制秦阵箭矢。” “喏!” “将军庄、将军声,汝二人各领重甲剑盾卒一千,挡住秦人箭阵,先把涧桥搭好,然后领军过涧列阵,掩护后面军卒渡水。” “喏!” “将军布(英布)、将军且,汝二人各领重甲吴县卒五千,涧桥架好随即过涧,过涧中随列楔形阵,直接进击秦阵。” 龙且和英布隔空对视一眼,一齐向项羽行礼:“喏!必不负上将军信赖。” _ 将闾站在城头,迎着初升的暖阳,望着齐齐整整踏步而来的诸侯军。 逢狐已经带队准备后路去了,城墙内,军卒们热火朝天的忙碌着一件事:拆解最后几架投石机。 “居然今天是一色的战旗,居然完全是楚军。”他喃喃自语着,拉开千里镜更细致的观察着,然后脸上浮起一丝笑纹:“果然,楚军没有带投石车。” 将闾看着城下的三个方阵,原来有些担心诸侯军隔着深涧用投石机抛石砸乱阵型,现在这个担心暂时没有了。 “可惜来不及,不然也应该将深涧边的壁垒修补一下。”将闾想到这儿又摇了摇头,诸侯军晚上总会放几个斥侯在对面,若秦军修补壁垒,那很可能马上将五里外的联军弩手招来。 他又回身看看墙内,两个三千人的弩阵已经张弦欲发。城上,五十架床弩也准备好了,还有二千弩卒蹲在城头。 将闾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千里镜交给亲卫,自己下了城踏上一辆轻车,径直驶入了城外的中间方阵。 _ 隔着深涧,双方列阵完毕。 涧边的秦军壁垒,在被诸侯军砸出几个缺口渡水后,又被人力损毁了一番,已经没有半丈以上的高度,高高低低摇摇欲坠的麻包间,两军血红着双眼对视。 楚军战鼓先响起,两个弩阵八千支闪着青芒的箭矢飞向了对岸的秦阵。 秦阵中的战鼓随即也响起,从方阵中、关墙上、关墙内,三批也有八千支利箭迎着阳光落向楚军弩阵以及簇拥在岸边准备搭板桥的重甲卒。 楚箭一升空,项庄与项声就在前方结好了盾墙,盾墙后的军卒将板桥拖拽竖起,准备盾墙一开就倒向深涧对岸。 然而,关墙上的床弩“嘣”声连响,数十支如矛大箭飞向竖起的板桥,将其冲击得立即歪歪扭扭向后翻倒。 楚卒奋勇撑住板桥,其中一块还是没抗住冲击向后倒下,拍躺下了几十名军卒。 “补上,架起。”项庄怒喝着亲自冲了过去,就这当口,第二批秦箭如雨般落下,楚军另一个弩阵也射出了长箭。 虽然两军每次射出的箭矢数量差不多,但楚军是两个弩阵交替发箭,而秦军则是传统的三段击,因此箭矢密度仍是秦军占优。楚军弩阵中没有配备秦军弩手的小圆盾,而秦军弩手还有城内和城上的两批,因此伤亡远低于楚军。 项庄和项声两军在横飞直落的箭雨下奋力的架桥,二千重甲卒已经有近半数中箭,只是在合甲外加又一层皮甲的保护下,丧失战力的人还不算多。 然而,每当板桥堪堪就要倒向对岸时,总会被城上的床弩击开,有两具板桥在大箭冲击下已经出了几个大洞,就算架上也没用了。 “云梯过涧。”项羽向扛着简易云梯的军阵一挥手,战鼓再起,号角声也嘹亮的响起。 几队轻卒抬着云梯冒着函谷关城上城下的利箭阵雨向深涧冲去,不断有人被射倒,马上就有其他轻卒补位。有整队的轻卒被团灭,立即后面又有一支云梯队冲上前来。 趁云梯队舍生忘死的把简易云梯架过涧水时,项庄与项声则在板桥一端打孔穿上大绳。 终于有一架云梯推过了涧水,项庄手下立即有三、四个重甲卒拉起两个板桥的大绳,在两个盾卒大盾掩护下冲上云梯。 秦阵一开,露出一架床弩,一支大箭无情的将这五、六个重甲卒穿成了羊肉串。 项庄大怒,抢过一面大盾,一手持盾,一手抓住一条大绳就要向上冲,被几名亲卫死死拉住。接着又是持盾和拽绳的五、六个军卒冲上云梯,引过了大绳,然后又有一队军卒在付出四人射落涧水的代价下,冲过去了六个。 四面大盾遮掩箭雨,七、八个军卒沿着云梯终于将一架板桥扯过了深涧。就在他们刚刚松了口气的瞬间,又一支大箭将其中四人串了起来。 “令弩阵分半数硬弩,所有床弩都对准城头,全力压制城上大弩。”项羽见到一架板桥过了涧水,也松了口气,板桥既已架好,也就是城内投石机和城头床弩能具备一定的破坏力,所以他马上发出命令。 城头床弩被楚军箭阵所压制,但城下方阵中的弩箭和床弩也不是摆设,所以板桥过涧的速度依旧缓慢,项庄、项声手下的重甲卒依旧死伤惨重。 当关前涧水上重新架起了八道板桥时,太阳已经快到中天,项庄和项声的二千重甲卒在架桥过程中伤亡了足足八百多人。 桥既然架好,两个项家将手中剩下的一千多卒随即通过板桥冲到了对岸,在板桥出口列盾阵想要护住桥端,让后续英布和龙且的重甲卒过桥列阵冲击秦阵。 然而这些人还没站好位,秦军城上城下突然战鼓声一齐大响,声震十里。 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关城门内冲出五队共千骑,从秦军方阵右侧狂风般卷过,毫不停顿的冲到方阵前面,也不开弓放箭,而是挺矛抡刀,擦着过涧楚卒的阵型矛刺刀劈。 这千骑都是重骑兵,人披合甲,马披外覆薄羊皮的藤甲。这人马一身甲,诸侯军的弩箭杀伤效果必然大打折扣。 五队秦骑冲过楚卒面前时都不减速,一击不中就继续前行向前方楚卒发出下一击,一直保持着冲击力不减。待五队秦骑掠过楚卒、绕过方阵左侧重入关门时,过涧的一千多楚卒能站立的还剩不足五百。 “喝!喝!喝!”秦军方阵爆发出整齐的吼声。 号角声起,在秦骑冲杀中暂停的箭阵,重新从关城上下泼水一般的向涧对岸的楚军砸了过来。 项梁战死的时候,项羽正在雍丘,因此没有见过真正秦军战阵的严整与铁血。但在白马津以北偷袭王离中军大营时,他已经见识过秦骑的冲击力。 所以项羽在震天的战鼓声中看到秦阵右侧风卷而来的秦骑时,就暗叫一声不好,已过对岸的楚卒休矣。 只是秦骑全力出击,秦啸军在北疆练成的娴熟控马能力,对绕过方阵需经的几个大转弯处理得流畅自如,所以在短短几十息的时间里,在对岸诸侯军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已经完成了杀戮并回到城中。 今日,秦啸军将自己真正的强大战力展现在了诸侯军面前。 攻击是需要节奏的,秦骑的冲击让本来架桥、过桥并列楔形阵、冲击秦阵这一一气呵成的节奏被破坏了,所以项羽只能发令让已经过涧的残剩楚卒全力护住涧桥,防范秦军派人破坏,令钟离眛和项伯继续压制城头床弩,然后回身整队,准备下一波节奏的渡涧、列阵、与秦军方阵一决。 …… 日头缓缓的西斜,函谷关周遭山的阴影向着涧水爬来。 涧水流淌,水中并无血痕尸身。那已经落水的亡卒,已经被带入大河。 板桥犹在,也未千疮百孔,但涧水西岸仍无活着的楚卒立锥之地,躺在地上么,还能商量。 每架板桥宽约二到三丈(4.4至6.6米),可容六至八卒持盾并肩而过,八道板桥就是二两(五十人)一横排,以板桥能承载云梯车和冲城车的能力,八排军卒四百人一齐通过是没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是,在几十步外就是秦军方阵,秦人用硬弩射箭,用床弩射矛,这数百人要冒着箭雨矛林过桥,大盾虽强,也挡不住如矛大箭的平射。 就算冲过了板桥,不及成阵,三段击的方阵箭雨,也能把这区区几百卒钉死在对岸。 英布和龙且带队各攻击了两次均无果,只能停了下来。 项羽这才发现,如果秦军不出关列阵,八道板桥的通过力并不差,关墙上的箭阵和床弩只要有己方弩阵压制,挡不住诸侯军过涧攻关。 在四十步外就有三个方阵的情况下就完全不同了。 此时望着悄悄摸过来的山影,他终于下定决心,命令从五里外的大营中,把投石车拽出来。 我就不信石头都砸不开这三个方阵构成的硬壳果。 可是就在投石车距离涧水边还有二里左右时,函谷关上忽然响起了金钲声,从两边方阵开始,关下秦军井然有序的一队队退入身后的关城。 龙且和英布立即提兵过桥,想要趁此机会过涧击溃秦军。 敌人撤退时的迅猛打击,是能让敌人四散而溃的最好机会。 只是关城上和关城内的床弩与箭阵不答应,方阵背后突然冒出的两队各五百重骑不答应。 楚军的投石车没有推过涧水,就在涧边定位,装石。可还没等抛射,秦军连最后一名骑卒也缩进了函谷关的大门,只留下一地鸡毛。 此一战,楚军伤亡近三千。 秦军脱离了关墙的保护与诸侯军对战,也有一千多人伤亡。 _ “上将军,明日是否还按原来方略,由齐燕赵军已选出的劲卒破关?” 回营的路上,项羽耳边传来一句带着一些怯生生的声音。 项羽迅速回首看向身侧战车上的田都,当看到田都脸上并无讥讽神色,而是一副茫然间含有些许恐惧的表情时,他本已涌上的怒意消退了。 齐军和燕军实际上都没有跟秦军进行过实打实的战阵对决,就算是张耳,也只是在巨鹿城头远远的见过秦军扑杀那五千赵卒,并未如此近距离的真切观看过秦阵战斗,所田氏二人和张耳、臧荼都被今日所见老秦的铁血大阵彻底震慑了一把。 他们终于隐隐觉得,王离一路逃奔不战,不是真的在巨鹿被楚军打怕了,不是真的不能战,而只是王离,不,不是王离,而是王离上面的秦帝,不想战。 今日的函谷关前,秦军结结实实的给诸侯军上了一课。 项羽看到了几人脸上的惧意。 今天楚军的表现不可谓不英勇,不可谓不强力,今天的问题还是在自己这个上将军的指挥不当上。 看来秦军昨日被钟离眛和龙且先登所透出的背后疲厌情绪,今日被秦关守将用也算一种另类“破釜沉舟”的关前阵战,给彻底驱除了。 明日又当如何进攻呢? _ 入夜,函谷关的东关墙上,照常的人影憧憧游荡。城上二十步一个的火盆,摇动着昏黄的焰。 西关门的门洞内,将闾和逢狐都骑在马上。 “今日一战,肯定让上将军籍对明日如何再战难于抉择。”将闾微笑着:“若攻城,需要冲城车、云梯车、投石车、床弩,这些东西从五里外推过来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若破阵,从将军刚才所述今日战况,他们恐怕还是要带投石车和床弩,只是少了冲城车和云梯车,这并没有什么难以抉择的吧。”逢狐有点不明白。 “嗯,你说的对,上将军的抉择并非难在这里。”将闾笑得似乎更开心了,在火把的映衬下甚至有些狰狞:“难在用哪支军旅来战。” 将闾轻轻夹了夹马腹,带了一把缰绳,缓步出了关门,逢狐跟在侧后。 “今日上阵的全是楚军,我想,项籍因昨日有人登城而判断秦军已疲,所以今日准备以诸侯军中最强军来猛攻一日,然后明日就可将楚军轮下或只留少量锐卒助战,以其他诸侯军为主战,祈望明日一举破关,同时让功与诸侯,借此加强诸侯军凝聚,以便同心再破潼关。” 将闾轻扬马鞭,马速提高了一点:“可今日阵战,楚军未能进寸步,而让其他诸侯军看到了秦啸军的真实战力。若项籍原本打算明日让诸侯军主战,现在就要担心这些诸侯是否又重新畏惧了起来。” “属将觉得,上将军恐怕对我军是否真的师老兵疲也会产生怀疑了。”逢狐补充上自己的判断。 “你想得有道理。”将闾赞了一句:“由于楚军今日全力一战必然疲惫,所以若明日想再以楚军出战,胜算不大。以其他诸侯军出战,虽然他们精力充沛,但胜算依旧不大。所以本将推断,明日诸侯军或会休战一日,重新统一想法。” “最终,”他咧嘴一笑:“怕是还要用楚军。”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带住了马:“将军狐,你不要跟随本将一起退军了。原本留在函谷关内一千骑卒预定明晨退走,现在本将给你增一千骑,你带着这两千卒暂留在关内,并多遣斥侯探查诸侯大营情况。若明日诸侯军整军出营,就按原来的方略退走。若诸侯军休战休整,你就多留一日,做好函谷关一切如常的样子,后日晨再依略而退。” “嗨。” 获水,夜。 虞城附近,一连串共约七十多条大船停泊在北岸。 这些船上装的都是粮食,每条船载有千石左右,共七万石,是由楚地前往三川,为诸侯军供粮。 水运有许多优点,其中一个优点就是可以夜间行船,前提是河道平缓,船家愿意。这些船是军粮船,不存在船家愿意不愿意的事儿,获水也算河道平缓,那么这些船怎么到了夜里就不走了呢? 前面说过,这时代的帆只有顺风时才用(胡亥传授过秦人如何逆风使帆不算),这些粮船由东向西,在这秋末冬初,风从西北来,帆就无法借力,于是行船只能靠橹和桨。由于船重还是逆水,运军粮的时限又严,所以在河道允许的地段还用了纤夫。 靠人力来驱动这样沉重的舟船,那晚上就需要宿歇回力,所以夜间只能停船。 获水,西接汳水,东连泗水,当初张良出关中遇刘邦,就曾通过获水转入丰水。 获水沿线现在几乎都是楚国的地盘,所以这么一个对项羽极为重要的船队,并没有多少护卫力量,每条船上有十个桨手是由军卒客串,所以整个船队也就七百卒,主要是当壮劳力来用的。 现在,这些人除了一卒百人的巡视队,其他六百卒都已经睡得呼呼的。 获水的北面就是南济水,南济水又连着大野泽…… 一个时辰一换岗,丑初(凌晨1点),这一批的百人巡卒刚刚被从睡梦中叫醒,还没完全缓过神来,没精打彩的攥着长戟从船队头向船队尾懒散的走着,时不时就有几个人大大的打几个哈欠,并将睡意传染给其他人。 距离水岸百十步的黑暗中,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蹲伏着,纹丝不动,寂静无声,像田里的草捆。 “现在就点起火箭,乱箭射之。”位于前面正在观望的几人中有一人低声说。 “慢!”另一个人立即沉声阻止:“由此至岸,中间毫无遮挡,一点火就会被看到。那些巡卒要是叫起来,我等与岸之间的距离不能保证最大效力。” “那将军认为当如何?” “我们来了两千人,先分出五百人摸到那队巡卒返回的中途,一伍瞄准一个,五矢同发必杀。其他一千五百人再悄悄靠近到岸边五十步外,四伍对一舟,那边射杀巡卒的同时这边就点燃火箭随即射出。这样,就算巡卒中有人未死,也不会对我等造成多大威胁,还能保证每条舟船都燃起来。”为首被称为将军的人说道。 “将军妙策。”另一人低低的奉承了一句:“只是箭头上捆的是小陶罐,若射在船板上还能碎裂,射到粮包上就难说了。” 将军露出一个微笑,只是这等黑夜里很难看到:“陶罐里装的是关中送来的火油,就算射到粮包上不破,烧一会自己也就爆裂了,出来前将军越已经试过了。” 将军越?彭越! 这伙人是彭越得姚贾所传来的皇帝密诏后,派出来给楚军的运粮队捣乱的。领头之人就是彭越的心腹大将,扈辄。 “还有上千的纤夫在船队前百步左右露营,这些人怎么办?” “相信火起时他们就算不逃也不敢乱动,不理睬他们。” 扈辄已经远远跟着这个船队走了三天,前两天纤夫都是就在与船队平行的岸边五十步内露营,直到今天岸边相对乱石较多且有一些小沟渠,纤夫们才向前找了块地面睡下,也就给了扈辄行动的空间。 百人巡逻队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正在返身准备从尾到头巡逻。 这些粮船每条长度约有二十步左右,如果单层贴岸,那从头到尾走一遍就是一千五百步,足有五里长了。幸好是并排停了两层,才让他们的巡视距离只有二里多一点。 走了二里多地,这些巡卒已经清醒的差不多了,行走间也变得精神抖擞,向着两侧不停的巡视着。 “两司马,那边不对。”一双警惕的眼睛终于发现了什么:“你看二十步外的那些黑墩子有问题,刚才那一趟走过来时似乎没有。” 第七十二章 烧粮与烧关 “卒长……啊~~~~”两司马扬声刚叫了卒长一声,那些黑墩子就突然立了起来,接着飞蝗一般的利箭射来,这位两司马被三箭穿透了身体,那声“啊”没拖多长的余音就戛然而止。 其他巡卒多一半连惨叫都没发出就一头栽下了水岸,只有少数十几人未中要害,没头苍蝇一样四散狂奔起来。 巡卒中箭的同时,一片“噗噗”的吹火声响起,接着一千五百支火箭的火光将岸边五十步内照亮。那些在船上被惨叫声惊醒的人还没搞清楚情况,就见繁星一般的火焰飞了过来。 扈辄前后望了望,满意的笑了,两指入口打了个尖利而悠长的唿哨,两千人随即转身遁入了黑夜,岸上就只留下了一片横七竖八的尸首,水中除了熊熊燃烧的粮船外,还有逃命跳水的点点黑色人头在火光中起伏。 狄县。 一辆轺车上站着一个士子,驾车的则是个老仆。 齐国远离山东战场,齐王田市和丞相田荣相信在这种时候,秦人对齐国不会有什么兴趣,所以狄县虽是当今齐国的国都,但并没有多少防范,城门口都没放军卒,只有几个隶役在那儿收取入城税。 轺车顺利入城并直接驶到丞相府门前,士子下车而立,驾车的老仆则手持士子的身份证“验”,走向门口的小吏,说自己的主人求见丞相。 丞相门吏按后世的说法叫做“宰相门前七品官”,当然在战国秦汉年代并没有后面朝代那样腐败。不过丞相也不是人人能见,这时代讲究的是名望、学识,丞相接见后要给丞相长脸,要是门吏任什么人都给通传,早被贬去当城门的门吏了。 门吏拿着验仔细看一番,又抬头看了看十步外轺车旁那名士子,问老仆:“这位先生贾请见丞相,可有什么事情?” 老仆很谦恭的答道:“仆主上有与丞相和齐国前途有关的重要消息,需要尽快告知丞相。” 一般来说如果求见的人是有什么私人目的,通常都会给门吏塞点儿小费。门吏看这老仆放的姿态很低,可丝毫没有塞钱的意思,抬头发现那个士子看过来的目光也很淡定,心里嘀咕了一下,怕真的有什么重要事情给耽误了,于是点了点头跟其他门吏交待了一下,就快步走进府内。 齐相田荣这段时间过得很不舒服。 秦伐赵,在四国盟的大义和齐王田市的坚持下,田荣捏着鼻子同意了让田都和田安领八万齐军往赵。 刚开始田荣收到的消息是,田都与田安还算比较忠实的贯彻了他的想法,就是不拼老命只做姿态,保存实力。 但随着项羽带楚军在巨鹿将王离赶跑,诸侯各国援赵军都被楚军的战力所威服,齐军在田都田安的带领下也跟着项羽去伐关中了。 他对这个倒是不反对,问题在于粮秣的供给。 主要的诸侯军组成中,赵国已经被打烂,粮秣供应不了多少。燕国本来就边远苦寒,粮秣供应不易。后加入的魏国地盘还小,也没多少粮食可以拿出来,最终就变成了由齐楚负担了几乎整个四十万诸侯联军的粮秣供给。 齐国自复国以来,首任齐王田儋在魏国打了个大败仗还送了命,让齐人落下了病,对于离齐远征有一种畏惧。 当年秦灭六国时,齐国躲秦国远远的继续奢靡和空谈,最后五国被灭后,面对压境而来的秦军只能不战而降。 现在的齐国依旧距离秦的威胁很远,尤其是联军将王离赶跑后就更没了任何威胁,所以齐国人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小家子思想再度抬头。 在田荣的心里头,把秦军尽数赶出山东也就够了,为什么还一定要打进关中彻底灭秦呢? 灭秦他不反对,可问题在于,秦是那么好灭的?秦军是从巨鹿“败逃”了,但秦军实力并没有多大损失,除了伐赵的伤亡,至少有十七、八万秦啸军退进了函谷关,再加上之前换防回秦的二十余万秦锐军,四十万秦军对四十万诸侯军,还有函谷关这样的天险,凭什么赢? 最后灭不了秦,还让自己的国力因为灭秦大损,那时候,身边这个楚国会不会趁虚而入吞齐? 虽然田荣以齐国粮秣也不宽裕的理由,只答应供给诸侯军中的齐军粮秣,联军那边也答应了,可田荣还是不舒服。 此时他正看着从田都和田安援赵启程时开始计算的粮秣辎重供应统计书烦躁,门吏来报说,一个名叫陆贾的士子请见,说有与丞相和齐国前途有关的重要消息。 危言耸听。虽然这个成语是近现代才有的,但田荣听到门吏禀报后的第一感觉恰好可用这个成语来诠释。 他烦躁的一摆手:“笑话,我大齐现在民安国定,有什么前途不前途的,不见!” 门吏唯唯,转身刚要走,田荣猛然一惊:“慢!你是说此人名叫陆贾?” 见门吏一边点头一边将手中的验就要往上递,田荣摆摆手,深吸了一口气:“请他进来吧。” 门吏连忙去请人了。 “陆贾,陆贾不是在秦为客卿了吗?”田荣自言自语着:“他来干什么,为秦做说客?还是因四十万联军伐秦害怕了,逃离关中准备事齐?” 田荣满脑子胡思乱想着,直到听到门吏喊“陆贾先生到”才收起了心思,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陆贾微笑着走进大堂,先左右看了看,然后对着田荣行了一个正揖礼:“士人陆贾,参见丞相。” 田荣只是略微欠了欠身,冷冷一笑:“先生为何自称士人?我可是听说先生早已身为暴秦客卿,可参与公卿朝议,权力大得很啊。” 陆贾又是一笑:“丞相的消息倒是很准。不过在下虽确是秦廷客卿,但既然是‘客’,离开咸阳后自称士人也无不可。” “哦?”陆贾说离开咸阳,到底是叛离,还是因事遣离? 田荣来了兴趣:“先生请坐。” 陆贾走到距离田荣席案十步左右的一个坐席上跪坐好。 “先生是暂离咸阳,还是永离?”叛离这个叛字不太好听,田荣玩了玩文字游戏。 “暂离,就是来提醒丞相和齐王一些事情。”陆贾也没有任何掩饰:“因诸侯军攻秦,其中不但包含齐军,据称齐国还为此不断向诸侯军提供粮秣。在下觉得,应该来提醒一下,丞相和大王的地位已经危矣。” 田荣哈哈大笑:“先生既然仍是秦廷的客卿,自然是以秦帝的利益为上。而作为秦廷客卿如此毫无技巧的说齐国参与伐秦是危险的,先生这种离间法也太直接了吧。” 他就差当面斥责陆贾浅薄了。 “丞相想是没听准,在下并没有说齐国危险,而是说丞相和大王面临危险。”陆贾不卑不亢的重复了一遍。 田荣脸上仍然挂着讥讽的笑:“齐自复国以来,国内安宁,百姓乐业。大王儋亡于暴秦之手,更使齐人一心一意反秦。民心归一,军心牢固,即使暴秦再次远至,也不会使齐有所动摇。先生大才,当闻哀兵必胜的道理。如此军民一心,大王与本相,又能有什么危险呢?” “将军都与将军安,领八万卒援赵,已将齐国军力基本抽空了吧?”陆贾轻轻一笑:“如果两位将军就此拥军自立,那大王和丞相的地位是否还如丞相所言之稳呢?” 田荣心中一惊,这其实一直是他心中的隐忧,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有把这种意识明确,苟安般的躲避着这个想法。 不过当着陆贾的面,他自然不会流露出这些情绪:“先生又来这种过于直接的离间了。将军都本是本相的副将,一直都在本相麾下,是本相使其得居现位。将军安则是暴秦灭齐时的大王建之孙,对暴秦身怀痛恨。这样两个人,怎么会以齐国动荡为代价,来危害本相和大王呢?” 陆贾伸出一个手指摇了摇:“秦军主动退回关中,并据关自守不再出山东。对齐国而言,外敌既去,那刚才丞相所说的军民一心,恐怕就不那么牢靠了吧。” 他看田荣没有驳斥,就继续说了下去:“人心是会变的。将军都既然手握齐国最大的兵权,丞相如何笃定他就不会有新的想法?至于将军安,他既为齐王建之孙,从王族传承上,大齐复国未能拥立他为王,丞相又如何会觉得他心中没有怨怼呢?” 田荣被陆贾这铁嘴一说,心里的不安稳更加强烈了。 不过他仍然硬撑着冷笑道:“先生作为秦臣,从咸阳千里奔波到此,就只为告诉我等这些叛秦之人有危险?先生怎么会如此好心?要知道按秦律,本相和大王都是要夷三族的,如果本相和大王有难,秦人应该大为快意才对。” “因为丞相还不知道,皇帝已经对山东情势厌烦了。” “此话怎讲?”这个答案让田荣很惊讶。 “二世皇帝非始皇帝,始皇帝集权,二世皇帝放权,”陆贾适时的在脸上挂出一个无奈,“大秦政务基本都是公卿朝议后,大事报皇帝定夺,其他事情皇帝都放权给了公卿。” “所以,咸阳盛传皇帝昏聩。”陆贾露出一丝笑意,“比较始皇帝,当今皇帝不那么具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当初山东乱起,公卿建议组军镇乱,所以有了刑徒和中尉军合组的秦锐。秦锐征战一载余,皇帝就觉得再战下去军疲,于是换了北疆军组成的秦啸。” 见田荣细心聆听,陆贾心里一乐,皇帝真厉害,这一招以退为进,曹参拿去对刘季用,灵!现在自己拿来对田荣用,看样子还是,灵! “秦锐在山东连战皆胜,皇帝还不会说什么,当楚上将军籍在巨鹿联军三十余万时,皇帝就厌烦了。山东本非秦土,皇帝觉得既然山东百姓不愿与大秦共同兴旺,那又何必用兵强求?所以才有大将军离一战而退,且一直退进了关中。” 田荣冷笑起来:“先生倒是巧言,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还成了秉承秦帝之意而逃。” “秦啸军乃百战边卒所组,秦锐军则大半为刑徒,秦锐能胜,秦啸反而不能胜?”陆贾这回脸上都笑开了花:“就算联军势大秦啸难胜,但总有一战之力吧?大将军离一路退却中,可有与联军一战?要知道,若秦啸真败,还不与诸侯军再战,回咸阳后依照秦律,大将军离恐怕比当年大将军信(李信)的下场还要凄惨,所以大将军离不战,自然不是他的本意。” 田荣有些懵,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听先生所言似乎有些道理……” “丞相,”陆贾一看有门:“现在诸侯军分两路,武安侯季领八万卒去攻轵关陉,上将军籍带近三十万卒去取函谷关。之前周文伐秦时关中已在函谷关西百多里又建潼关,所以上将军或可取函谷关,却决然破不了潼关,因为两关守军共有十万之众。而武安侯就算能过轵关陉,大将军离在浦阪驻军八万,将军嚣在浦津驻军五万,武安侯可入关中否?” 田荣不吭声了。 “丞相觉得在下既为秦客卿,为何却好心来提醒丞相和齐王?原因很简单。”陆贾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因为诸侯军绝对进不了关中,而诸侯军的粮秣齐国仍在供给,这就让大秦关隘战事拖延不决。所以公卿合议后,觉得应该让在下来提醒丞相和齐王,既然将军都和将军安返国时必裂齐土称王,那又何必继续供给他们军粮?如果齐国中断粮秣供给,既可以减少本国资源靡费在不能胜之战中,又可让皇帝不再为山东烦扰,两相得利。” “正如先生言,田都和田安已将齐军大部握于掌中,此时断绝粮秣供给,诸侯军若真的进不了关中,必将败战的责任归于齐,本相和大王就成了败战罪人,田都和田安正好以此借口裂土称王。先生既然说两相得利,那如何破此困局?”田荣冷笑一声,将球踢回到了陆贾脚下。 陆贾虽然被反将了一军,但这也说明田荣确实已经被他说动了,所以他一点没有被难住:“办法都是人想出来的。” 他屈起手指:“诸侯军四十万,每十日需粮至少十五万石。在下知楚每十日送粮七万,齐每十日送粮三万。丞相只需以沙石充粮,然后舟行大野泽时覆舟多半,最终只运万石至三川即可。现在秋冬风大,覆舟也是很正常的。” 他又非常严肃的对田荣说:“田都和田安归而裂土,在下认为有七成可能。所以丞相当奏齐王,早征丁壮为卒,并将本应运往三川之粮隐于胶东以备后用。若田都和田安裂土,先当隐忍并暗中策动其军中将领。待其最大助力楚军回返楚地,山东似已安定后,再夺回齐土。” 田荣一时间还需要消化陆贾的策略,想了想就说:“先生可暂居本相府中,待本相想清楚后再给先生一个答复如何?” 陆贾笑了:“在下已经言尽于此,公卿们的嘱托已完成,现在天刚交丑正(下午2点),在下这就辞别丞相回返关中了。” 说着,他请田荣让人将门外老仆唤入,将一个木匣双手奉上:“丞相视金财之物必若浮土,然此匣内乃关中新近所造稀奇之物,名瓷,就请丞相笑纳。若山东得安,齐或可与秦交易此物。” 待陆贾主仆离开,田荣打开木匣一看,一对细颈小瓷瓶,四个酒盏,裹在丝绸之中,都是素烧白釉,轻叩有清越之声,恰如玉制。 田荣一见就爱不释手,这东西居然是秦人制造出来的? 他犹豫了片刻就决定把这礼物私藏起来而不献给齐王,反正刚才陆贾说以后还可和秦国贸易这东西,到时候再献宝于王吧。 _ 项羽果然如将闾所推断的那样,第二日没有攻关,而是与诸侯军各将商讨了半天,然后又随着各将去各诸侯营鼓励士气用去剩下的半天。 第三日晨,餐罢战饭,各军选出精锐劲卒与楚军精锐一道,斗志昂扬的推着投石车、扛着云梯,还用革车每四辆载运一块的方式带上新制的十二块板桥,向着函谷关昂首而来。 经过一天时间对军中上层和中下层的统一思想,前日被秦军阵战所消磨掉的士气,至少在表面上又重新高涨起来。 然而又一次出乎诸侯军意料的是,出营不足一里,一名斥侯就疯狂的打马冲回:“报上将军,函谷关火起!” 项羽真要疯掉了! 虽说秦军再次弃守跑路对诸侯联军来说是个大好事,不用在函谷关继续苦战就可一路直推到潼关下,而作为入秦的最后一道关隘,一旦击破潼关,灭秦的大目标就在眼前了。 可是,但是,然而,秦守关军不论是五万还是六万,就暂且估算他们伤亡一万,退走的还有四到五万,潼关上守关军至少不会低于三万,这一来潼关守军至少有七至八万。 而诸侯军呢?因为延长了粮道一百七十里,按臧荼的建议用骑军多点巡护,至少需留二万骑,每万骑护持粮队八十里。 实际攻函谷关的诸侯军为二十四万,在函谷关伤亡而失去战力的将近三万,若再分二万骑护粮,攻潼关的诸侯军卒也就剩下十九万,十九万对八万,从攻关克难的角度上,兵力优势已经达不到雷霆之力的程度了。 “武安侯既然从轵关陉退兵,现在在哪里?”项羽盯着函谷关内的滚滚浓烟烈火,问范增。 “上将军,武安侯应配合魏军去取长平了。”范增颇为恼怒,你刘季既然不打轵关陉了,倒是回来助上将军啊,跑去帮着魏军夺长平,可能还有屯留。 作为一个楚人去帮魏王占地盘,却不帮上将军灭秦,这算怎么回事? “亚父速使人传令武安侯,由魏军自己去取上党郡,令其立即回转,接防新安、渑池和陕县。先令防范粮道那五万卒拨一半来助取潼关,另一半待武安侯接手后也立即赶来。” “喏。” _ 逢狐领一千卒点燃关城后随即追赶将闾,结果发现将闾并没有走远,带着五千卒正在函谷道的西出口刚忙活完:一个堆满柴草巨木的超级大火堆。 这个柴堆让将闾已经忙了昨日一整天,现在看到逢狐带队退下来了,就合兵一起继续向西而去,在柴堆前留了五百骑等着诸侯军。 “将军既然在函谷道上给诸侯军留了这么个惊喜,为何还要彻底烧掉函谷关?”逢狐对一座完好的关城丧于自己之手,心里觉得很别扭。 “本将听闻,那个项籍喜欢烧屠城池,荥阳就是这么被烧的。”将闾在马上侧脸看着逢狐:“如果诸侯军此番一直打进关中,则潼关和函谷关反而能留住。如果诸侯军在潼关受阻灭不了大秦,那他一定会烧掉函谷关泄愤,并使日后他再来伐秦减少一道阻碍。” 他满面春风的笑着:“让他烧,不若我们自己烧。关城大火,至少能阻其一日。刚刚函谷道口的火堆,又能阻其一日,再向前的狭路之处,本将还为其准备了两个火堆,这就是四日。加上路途行军他还需要至少三日,七日内诸侯军休想到潼关城下。” “函谷关可阻其不止一日。”逢狐满脸狡黠,“属将在后关城门处将拆散的投石机大木堵住关门并浇了油,用慢燃火引点火,到明晨才会烧起来,这就至少可阻其两日。若能将关楼烧塌,那诸侯军清理起来,就又多停一日。” 将闾停马,伸手拍了一下逢狐的臂膀,两人一起哈哈大笑。 八日后,六英宫大沙盘前。 “这个逢狐不错,升其为裨将军我赞同。”胡亥心情超好,一点都没因为项羽气势汹汹的已到潼关,且还在不断增兵而烦恼。 冯劫颌首:“嗨,将军狐确实有潜力,大秦依旧有这么多善战将军,臣也要恭喜圣上。”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胡亥有点像在自言自语,不过这两句《司马法》上的警句,在座的人倒是都不陌生。 “军中良将,还是必须要有的。”胡亥转头看着公子婴:“皇兄还有什么讯息?” “圣上,山地曲军侯敌(兽敌)奏报,诸侯军用万骑随扈粮队,圣上想用山地曲袭扰其粮运恐不易。”公子婴轻甩了一下手中竹简。 “临机自决,我一向不干预具体征战。”胡亥轻拍了一下额头:“告诉涉间和兽敌,勿要急于立功而将这五千卒置于险地,要他用用心,如何在最小伤亡下取得最大战果,否则宁可不战。” “嗨。” “诸侯军从楚水运之粮七万石,不知道被什么人给烧掉了。”姚贾不动声色的淡淡说道:“另外客卿贾传讯说,他此番赴齐应有收获。” “嗬,真是两个好消息。”胡亥兴奋起来,“这一来,项籍的粮秣应支撑不了二十日,所以他攻潼关最多十日就会退兵。” 他神色一凝,想到了些什么:“让山地曲袭扰粮道既然不易,不若让他们趁夜接近诸侯军大营,散布缺粮的谣言。然后在远距离不断小股袭扰诸侯军粮队,稍有建功,就再传谣言,并将战果扩大十倍。诸卿以为如何?” _ 函谷关的后关门楼,虽然没有被烧塌,但也摇摇欲坠,仍然让诸侯军花了将近半日的时间草草的加固了一下。 接着就是将闾和逢狐给他们设置的几个堵路大火堆。 在这临冬的季节里,能烤烤火还是不错的。可对于急着灭秦的项羽来说,现在都已经生不出对秦军的怒火了。 他心里非常明白,秦人这么做的目的就是知道他粮秣保障困难,故意拖时间,就连放弃函谷关的做法都是针对这一点而来。 不用拿人命填,只要弃关、烧关,沿途设置障碍,就能把时间拖出七、八天,而侥幸从当年周文被全歼中逃出的一些军卒说过,潼关比函谷关更难夺取,所以秦人完全无需在意一个函谷关的得失。 秦人既然明摆着在拖延,那不算计他的粮道也是不可能的。所以项羽将诸侯军中仅有的三万骑军全都放到了函谷关到潼关的路途中,而从新安、渑池、陕县抽调的半数守卒,也已经有二万人通过了函谷关,刘邦得了他的军令,也正在赶往新安。 这一来,到潼关时项羽的兵力能够恢复到二十万以上,再过几日还能达到二十四万,这让他多少安心了一些。 “潼关建于黄土台之上,其北为渭水与河水交汇处,南为土台山壁。”范增站在一幅地图前:“南方的一级一级的山台地人是可以翻越的,只是到了与潼关平齐一线的地方,有一条有水的沟谷拦路。” 范增在地图上点着一条简单的山形描绘处的谷地:“此谷两侧壁立,谷中灌木丛藤,茂密如织,本就不易跨越,而秦人在未建潼关时,此谷的沟壁上每千步就已设有墩台。若想要越沟谷绕击潼关之背,只要墩台烟起,入谷者必死,此路线也不适合大军行进。” 他扫视了一下帐中的诸将,又看了看主位上的项羽:“而且更大的问题是,秦人筑潼关后,将此谷侧的墩台已经扩为十二连城,每城内可驻军五百,在两城之间的千步距离上又加设了两个墩台。” “亚父的意思就是说,根本无法绕击潼关,遣斥侯偷越还有可能。”项羽直接把范增的意思明了了一下:“这也就意味着,我军只能走夺关这一条路。” “夺关亦不易。”范增摇着头:“潼关的建筑形制与荥阳城相类,墙虽不高仅四丈,但不是平齐的关墙,而是比一般马面伸出更多的棱角状,这让爬城卒的后背完全处于箭矢之下。而秦卒躲在城顶两层的孔室内,从远处很难以箭阵击杀。” “墙很阔,估计不下十五丈,城顶也无女墙,看似更易登城,然而登城卒会为设于后部的秦弩威胁,因为秦人把女墙设到了城台的中部。如此宽阔的城台,也能使用双骑并行的骑军冲击。” 范增嘬着牙花子:“秦人还把投石机设在了城台上,加上床弩,当初向周文军抛射涂脂膏柴捆相阻的战法,此番依旧可用。当然,我军对秦人火攻也有了沙土灭火法,所以秦人火阻的效果肯定不会像当年周文那般。” 各路诸侯的一众将领把范增的描述在心中描画了一番,立即就如狗咬刺猬一般觉得无从下手,这要用人命填,估计比函谷关填进去的人要多一倍。 “还有,”范增的脸色就像报丧一样难看:“潼关前秦人还筑有五道类似的坞堡,或者称为棱堡。每道两堡,前后错落,中留一途。这些棱堡高约三丈,堡内可容卒五百。两堡上有横桥,夺其前堡,则守卒可由横桥逃至后堡。斥侯报称,现在每一道的两堡之间的道路上,也都堆上了倒木和柴草。” 臧荼吸着冷气:“那就是说,我等需要一道一道的先夺下这些坞堡,才能到潼关城前?” 项羽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棱堡不大,夺之非难。只要我等进到潼关前,形势就可扭转,因为潼关下是没有护城河的,可以直接发起攻城。” 没有护城河倒还算个好消息,诸侯将领们真被函谷关前那道涧水给折腾怕了。问题是潼关这种棱堡墙,谁也没打过。荥阳虽然也是这种形制,但秦人根本没守城就走了。 “至于潼关的尖棱城墙,正好,”项羽的笑容自然了一些:“在攻其五道棱堡时,就能找出适合的战法。秦人这些棱堡,摆明了就是给我等练兵的。” 说完,他居然能更自然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诸将军莫要担心,攻打第一道棱堡依旧是楚军当先。”范增也终于能笑起来了:“各军到时可从楚军攻打所得经验中,得到破潼关之良策。” _ “潼关的火油存量够几日?”胡亥高居在阿房前殿的殿台之上,身边站着的是冯劫和陈平。 到始皇帝驾崩时,阿房宫只建了前殿的台基,然后咱们的胡亥登台亮相后就彻底停了阿房宫的建筑。 虽说只建了个前殿的殿台,但就这个殿台的尺寸就已经非常吓人了。前殿是三段式,总长度五百八十丈,宽二百丈。其中东西两段有三层台面,高达五丈五,东段长一百三十丈,西段长三百丈。中段为两层台面,长度一百五十丈。 从这个尺寸看,中段应该是用来上朝的,西段应该是皇帝居所,东段则是服务于皇帝的空间。 胡亥虽然停了阿房宫建设,但也喜欢这个前殿的巨大。来到这时代已经好近几年了,记忆中也还有真身胡亥的遗存的“大就是美”的思想,而且,咸阳宫确实是有点小啊。 当然了,咱们的胡亥不会再为此征发徭役继续建设,就算日后天下太平也不会再建了。只是这已经建好的这么大地方,让其自然风化掉也属于暴殄天物,所以胡亥就动起了另外一个脑筋,利用这个大殿台,搭帐篷。 第七十三章 只能退兵 皇帝搭的帐篷自然不会太小,最大的帐篷搭在前殿高台的中段,模仿匈奴王庭的大帐,牛皮制成,直径六十步(约83米)! 这么大的大帐自然有很多支起帐顶的木柱,帐顶就像今天的蒙古包一样用竹条编制而成,有几圈采光用的天窗,天窗上面当然会有挡风挡雨的圆顶。 马上就冬天,大帐的牛皮外层和帐顶内都挂上了一层厚厚的、塞满了麻絮的“内胆”用于保温。帐内地面则是双层中空的木地板,然后很奢侈铺满了皮毛,光脚踩上去都不会冰脚。 帐内对着天窗整齐的排列着几圈陶制的蜂窝煤炉,大帐入口像瓮城一样设置了隔热区,外面一层门帘,入帐一层门帘,将外面的冷气隔绝掉。 殿台的东西两段设置了大大小小的帐篷群,西段自然是皇帝宫妃居住区,东段却不是服务区,而是为公卿们设置的“宾馆”区。服务用的帐篷,比如御厨、浣洗、清理等都在两段的外围设置,便于就近服务君臣们。 胡亥此刻站在殿台西段靠近中段的三层殿台上,刚刚巡视完少府交付的帐篷式阿房宫,内心颇为满意。 扎大帐是军卒们干惯了的事情,这个帐篷阿房宫只有中央大帐太大比较费事,其他的帐篷里比较大的也就是大将军们的中军大帐那么大,扎起来并不是多困难,所以整个帐篷阿房宫基本是由铁壁军完成,加上一部分上林苑里的内侍,没向民间再征徭役。 麻烦费力的是少府设计、督工和“内装修”的过程,好在现在这个二世皇帝不是要求尽善尽美、不满意就剁人头的那类君王,所以这个帐篷阿房宫在胡亥起了念头后没用一个月就完成了。 “用于潼关防御的火油足够三十日之用。”冯劫居高临下的看着中央大帐,一面心中赞叹着,一面回答胡亥的问话:“这部分辎重一直封存着,只用于守关,武关那边也有同量的储备。” 他从中央大帐上收回目光:“高奴县至咸阳可以走直道,所以补充的速度还可以,且少府一直在增加蒸取瓮与铜盘的数量,所以已有可供三十日用的加上每日新制,应可保连续用五十日。” “这就够了,诸侯军在潼关前根本待不到五十日。”胡亥轻哼一声,“既然刘季已经从轵关退走,诏王离去潼关督军,把浦阪营交给燕晋。不过要告诉王离,非特别必要,不要干预涉间的指挥,我想看看涉间的能力。” “另外,把中尉军撤回蓝田大营,浦津渡一同交由燕晋。”他又补充了一句。 _ 项羽总算真正见识了轻油火弹的威力,也见识了棱堡的难缠。 当他攻打第一道棱堡防线时,秦人在第二道棱堡防线后纵列部署了不下二十辆投石车,那种投出来只能看到一缕火焰尾巴的火弹,落地炸开后,时不时就会爆燃,把落地点周围的军卒烧得四处翻滚,用沙土都难以迅速扑灭。 虽然将闾在函谷关上也使用了一定量的轻油火弹,但密度较低,给项羽留下的印象不深。可在这潼关前的棱堡防线上,所有投出的火弹都是轻油灌装,密度高到能在项羽和棱堡之间构成一道短时间无法逾越的火墙。 好容易在秦军抛火弹的间隙让军卒冲上去用沙土压灭火墙,又被两个棱堡上床弩以箭巢方式射出的密集箭雨杀伤了大量灭火卒。 好容易冲过秦军火线的诸侯军云梯车,转瞬就会被下一波火弹点燃。 好容易冲到棱堡前竖起云梯爬城的楚卒,被背后棱墙上箭孔内的弩箭一个一个的射落,楚军弩阵的箭矢却极难射入孔中,就算射进去了,也被秦卒胸前的半套重甲和面具头盔护住要害,效果极微。 好容易爬上了堡墙顶,一排利箭横飞而至,然后墙顶大平台后部还矗立着秦军小方阵在等待…… 第一道棱堡线,足足攻了四日,又等两棱堡间火堆自熄再耗费一日,五天只拿下了一道棱堡。 后面还有四道,四道后还有比棱堡更加难缠的潼关城。 诸侯军所有将领都对攻下潼关不抱什么希望了,包括项羽在内。 然而项羽既然是诸侯军首领,所以虽然早知潼关可能攻不破,但他还不能轻言放弃,他需要一个理由,不然威望尽失会对日后他在山东诸侯间称霸造成大问题。 理由,胡亥早就给他准备好了。 其实第一个理由项羽已经有了,就是楚国的粮船被烧。但他那时刚过了函谷关,于是把这个理由给吞到肚子里,只有范增知道。要让诸侯各将知道,那就不用来打潼关了。他当时立即让范增发文去催楚怀王,马上再准备一批粮秣快速运来。 接下来的第二个理由就是山地曲恭谨并倾情奉献了。 诸侯军将所有的共三万骑军都安排在了函谷关到潼关的道路上,向潼关发送的每一队军粮队,都至少有一万骑卒护送,山地曲想要冲到道路上去毁粮完全没有机会。 可山地曲有三弓床弩。 三弓床弩的优点就是可以临时组合。 山地曲将每人手中的硬弓两两捆绑,以六把硬弓,配合在山中砍下的粗树枝,轻易的就组合捆扎出一架粗制滥造的小型“床弩”。 山地曲不可能随身带绞盘,制作绞盘需要钻孔,临时也做不出来,所以这样的床弩在作战时只有发射一次的机会。 一次也够了,因为这种“床弩”是一次性的,制作起来不需要太讲究,五千山地曲卒一个批次就做出了三百架小型床弩。没有矛箭,就将多支普通箭捆在一起,箭镞裹麻,涂上随身带的牛脂猪膏。 躲在山林中每架床弩都进行了试射校准,然后架在距离运粮道路一百五十步左右的土崖高坡之上。 当诸侯军粮队进入射程,三百架粗制滥造的“六弓”床弩在一个手势指挥下一同射出粗制滥造的“火箭捆”,至少会有超百辆革车被点燃,能让三千石粮食在火光中转瞬化为乌有。 实际上,着火的革车会惊了驾车的牛,牛疯跑的结果会让未中箭的更多革车着火,所以山地曲的首次偷袭,就让四千多石粮食化为焦灰。 当粮队和护骑还没反应过来时,山地曲早就砍断“床弩”上固定硬弓和连接的麻绳,抓起弓转身就鬼魅般的消失在土坡和山林之间。 护卫骑军纵马上不了山坡,下马去追也追不上,还会被神出鬼没的山地曲卒冷箭射杀。 山地曲在几天时间内仅仅只玩儿了两次,项羽就觉得吃不住劲儿了。 很快,第三个理由也来了。驻守殷地的司马卬报称,齐国粮船在大野泽上遇风倾覆。 第四个理由接踵而至,楚国补发的粮船队在增加了二千护卒的情况下,再次被烧,没有抓获任何一个嫌犯,所以两次烧船的罪魁祸首……弗得知。 然后不知何时起,军中开始出现流言,将这几次毁粮翻船的情况描绘得活灵活现,更甚者还说齐王实际已经不想供粮所以制造翻船的假象,甚至有说楚王也是找借口不想供粮…… 这一来,诸侯军各级将领就开始向己方主将打探事情真相到底如何,而各主将先是对流言追根溯源,结果都说不知道谁是最初的散布者。斩杀了一些军卒,反而让流言散播更为隐秘、更为广泛流传在百将\/卒长这一层向下的士卒间。 再然后,诸侯将相们自己也内心惴惴,就开始向上将军询问实情…… “如此看来,只能退兵了。”项羽的小帐内,范增倒是神态自如,并无沮丧之色。 “亚父说的是。”项羽多少有点不甘,但面色还算平静:“潼关难下,到今日也只攻破了三道棱堡,后面还有两道。后方粮运也不断出事,估计就像烧彭城那般是秦人埋下的暗手。至于齐粮倾覆,那就很难说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曾经听到个消息,在秦帝身边有个山地曲,是最擅长在山地间作战的悍卒。”范增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老脸:“属将秘密打探到,刘季下南阳后本准备破武关入秦,可据说当时秦帝突至武关巡视,所带卫尉加上武关守军与刘季军卒数相近,使刘季破关无望。” 他加重了语气:“实际上还有个情况是,刘季派到武关打探的斥侯被山地曲卒剿杀,一伍善山地行走的斥侯只剩一人得归,居然说根本没看到是什么人射杀了他们。刘季大约也是担心被山地曲断了粮道,所以也是刘季放弃破关的原因之一。” “在函谷关到潼关之间伏击粮队的,肯定就是这个山地曲。”项羽叹息一声,“所以我军的士卒既无法追剿他们,反过来还会被他们剿杀。” “至于齐王和怀王……”项羽眼中射出了摄人的戾芒。 渑池。 “上将军退军了?”刘邦有些惊讶的从张良手中接过军令,看了一遍。 “齐楚两国供应军粮都出了事儿,齐国粮船翻沉,楚国粮船两次被不知名的势力烧毁。”张良看着刘邦,面带一丝笑意:“然后就是函谷关至潼关间粮队被袭烧两次损粮近万石,诸侯军大营中各种流言四散,仆以为都应是司农参所言那个山地曲的作为。当初沛公决意放弃攻伐武关,是个很英明的决策。” 刘邦也笑了笑,但紧接着就皱起了眉头:“参是个有情义的兄弟,肯将秦廷的这种消息相告,不知若让秦帝或秦臣得知后,会不会对参不利。” “沛公宽心。”张良安慰着:“司农参的消息虽属于秦廷的秘密,但既然秦帝已经不想要山东,这些消息就算流传出来,对秦也并无大碍。仆不觉得司农参这样做是叛秦,其能告知沛公什么,不便告知沛公什么,都应是有所拣选的。” 他稍施一礼:“仆若放肆的多言一句,司农参这些消息对沛公自是很重要,但对秦也是有利的。至少沛公因此不伐武关,也让秦军少了许多伤亡和军资消耗。” “军师所言有理。”刘邦用两手掐住太阳穴揉着:“既然上将军传令退出函谷关,我等现在就要召集诸将,一是前往陕县迎候上将军,二是准备后面的一些预备事宜了。比如,上将军一定会夺吾军,我等是否干脆主动献上呢?” “上将军虽然未能破关灭秦,然其在诸侯中的威望已经建立起来了。”张良摸了摸短须:“潼关若楚军不能破,其他诸侯更无法破,所以未破潼关对上将军的威望无碍。秦既已放弃山东,下一步上将军必然弃现有的齐、楚、赵王,以此番随上将军伐秦的各国将相进行取代。” 他想了想接着又说:“若沛公主动献军,则先取雒阳之恨会彻底消除。沛公只余一、二万卒且退居秦关眼前的南阳,上将军估计反而会赠沛公一王号,等若让沛公为其御秦。” “那韩王、魏王、鄱君等又将如何?” “我王虽未参与伐秦,但韩亦无其他人加入,所以应暂时无恙。魏王遣柏植领军随上将军,这就是个态度,所以应也无忧。鄱君虽占地广然多蛮荒,英布又为其婿,或会两人分治。” 十数日后,雒阳外楚军大营。 大旗猎猎,遍插营盘内外。执戟郎在营门到大帐的道路上排列两行,盔明甲亮。 诸侯军将相们先在营外齐聚,然后按指引分别组队步入大营。每一诸侯军将相入营,都有人高声唱名,接着就是一阵战鼓隆隆,号角齐鸣。 一片欢天喜地的景象。 诸侯齐聚项羽大帐欢庆,人人喜气洋洋。虽未灭秦以竟全功,但将山东所有的秦军都赶回了关中,且还砸烂了函谷关这一秦国大门,这可是在上将军项籍率领下,让山东诸侯扬眉吐气,从此伸直腰板的开端。 没有人去提潼关前的挫败,也没有人想借此抹煞项羽的丰功伟绩。因为,在项羽率楚军破釜沉舟攻击秦啸军之前,没有任何一个诸侯将相敢于断言能将秦人赶回关中,重夺山东大地。 既然楚军都破不了潼关,那就没有人能破。 上将军大帐够大,足以容下五、六十席,但帐内最终只布置了二十席。 主位自是项羽高坐,两侧排开楚将,一侧为范增、项声、项伯、项庄,一侧为龙且、英布、钟离眛、季布。 在其下,为刘邦与张良,两人分席,因为此时张良代表韩王成。 与刘邦相对的,是张耳、申阳。 再向后排,则是臧荼、司马卬、田都与田安、柏植。 空余一席,是给正在南郡抢刘邦地盘的共敖虚留。 范增身后,一个巨大的木架上蒙着布,不知里面是什么。 酒肉列案,爵觥交错,楚曲悠扬,楚女翩翩。 数曲之后,项羽轻轻击掌,曲风随之一变,加入了金鼓之音。 项羽背靠的屏风后,一袭红衣卷出一个丽人,手持铜剑,踏节起舞。 鼓声阵阵,金钲点点,剑光飞旋。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 ……” 丽人边舞边歌,屈原《九歌》在帐内铿锵回响。 “何寿夭兮在予?”刘邦苦笑着望了一眼张良,喃喃自语:“九州生灵的生死都在一手掌握啊。” 曲终、舞止、歌停。 丽人先向项羽一礼,又向帐中诸位施礼,款款退回屏风后。 范增抚掌:“上将军命小夫人为诸位献上歌舞,以飨诸将军之功,属将代谢上将军。” 一听此女乃项羽的小夫人,诸将相也连忙向项羽施礼:“谢过上将军。” 项羽颇有得色,抱拳向帐内环了一圈:“次将所言欠准,此为虞姬,乃本将军唯一的夫人。” “清丽刚烈,实上将军良配。”张耳率先拍了个小马p。 “上将军佳配。”“美若天仙。”“舞技天成。”…….如潮的谀词把大帐都冲得直晃悠。 项羽抬手向下压了压,大帐内慢慢安静下来。 项羽目视范增,范增一个手势,女乐们也都退出了大帐。 项羽站了起来:“诸位将相,在诸君的齐心协力下,本将军率领尔等已将暴秦打回了关中,山东现在又成为山东人的天下。” 帐内诸人屏息凝神的看着项羽。 “此番驱秦,齐、赵、魏、楚、燕都出了兵。”项羽面色一肃:“然而,真正为伐秦出力的,乃是跟随本将军从东向西一路征战的尔等,而非坐在远方未有寸功的那些人。” “所以,”项羽慢慢走到大布遮盖的木架旁,“山东之地,也应由尔等所领,而非尔等曾经的主上。” 帐内开始出现喘粗气的声音,各人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激动之色,这是上将军要以国土酬谢吗? 项羽没看其他人的脸色,微一弯腰拉起大布的一角:“本将军当与诸位一同评功,并众议山东各地的归属,使在座诸君都有自己的王国,掌控自己的军旅,随时响应本将军的号召,在必要的时候,在暴秦又不安分的时候,再次联合伐秦,而不再受那些王上、君上的掣肘。” 他一把将大布扯了下来,一张上面曲曲弯弯划出界线的山东地图显现在帐内诸人的面前。 _ 入夜,帐篷阿房宫。 “我听说,项籍今天搞了一个大分赃。”胡亥在一个相对较小的寝帐内,一只手垫在景娥的颈下,惬意的说着闲话。 从两人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能看出,两人刚经历了一场郎情妾意的欢愉。 “郎君主动退出山东,那个项籍为什么不自己在山东也称皇帝?”景娥翻身把头放在胡亥的胸口上,用手拨弄着什么。 胡亥机灵的一抖,伸手在景娥的粉丘上拍了一掌:“别作乱。” “山东诸侯反秦,本就是要恢复故国,若项籍称皇帝,那他刚组建起来的联盟马上就会崩塌。”胡亥说着,把景娥又向下伸的手抓了上来。 “既然这样,又有什么好分赃的?薜荔听说,现在齐楚赵魏韩燕不是都已各自复国了?”景娥说着,把头动了动,用小雀舌又在胡亥胸口上舔了一下。 胡亥一翻身把景娥掀掉,接着就在她的耳垂上轻咬了一口:“你这个小坏蛋。” 景娥坏坏的笑着,像猫儿一样伸出舌头舔舔自己的上唇,又把头扎进胡亥的怀里。 胡亥抚着景娥散在枕上的秀发:“齐、楚、赵、魏、韩、燕,除了魏王新立并马上派军跟随项籍伐秦,其他五个王,都和项籍没什么交往。齐王当初对援赵不情不愿,赵王懦弱,韩王想跟着刘季抢三川郡,燕王出身小吏为项籍所鄙夷……项籍若想要做事实上的霸主,当然就是把山东分块赏赐给这次与他一道伐秦的人,封出十几个王。” 他轻轻啄了琢景娥的唇:“这样每个王的地盘都不大,也不会有什么强军能威胁他。而他想着这回率领了这些王一次,所以日后只要他需要,这些王还会跟着他,也只能跟着他,因为大秦,还在呢。” 景娥在胡亥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郎君以前说,要在山东搞出两股力量相互争斗,项籍分封十几个王,每个王都没有多少力量,又如何与他斗?” 胡亥在景娥的鼻子轻轻刮了一下:“且不说十几个王各有各的打算,就说当初项梁连你父都不能容忍,你们还是同一国的人。” 他翻身仰躺,看着帐顶外的星星:“所以,他们一定会斗起来。” 说着他伸手覆上景娥的身前:“就算他们不斗,我也会让他们斗。” 景娥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山东诸王斗不斗还不知道,寝帐内皇帝和皇后再次斗了起来。 二日后,帐篷宫中央大帐。 胡亥神清气爽的坐在丹陛上,看着丹陛下一张挂起的大帛图,姚贾正站在帛图前,向皇帝和三公九卿介绍山东分赃的最后结果。 第七十四章 谁也不闻战叫:太平 “田都和田安,将现有齐土各分去一块,项籍承诺会带兵亲往齐国,将齐王田市和国相田荣向东驱赶到胶东,改齐王为胶东王,由田都承继齐王王号。” 姚贾已经介绍过司马卬封殷王、申阳封河南王,去抢刘邦南郡的共敖,王号不是南郡王,因南郡临江水,所以称临江王。 魏王跟领导跟得紧,所以不但梁地,加上柏植新占的长平和屯留,也都划给了他。 韩王成暂时无人可替代所以项羽也没动他,只是其领地只有颍川郡一郡那么大点地方。在张良的争取下,扶沟、长平、汝阳以西归韩,北疆界到新郑,比单纯的颍川郡稍大了一点点。 臧荼封燕王,将现有的燕王韩广赶到苦寒的辽东为王。燕国的军队完全在臧荼手中,倒是不用项籍帮忙。 赵军最有战力的部分也握在张耳手中,张耳当仁不让的要封王。但在张耳的谦辞下,给赵王歇一个面子,张耳没称赵王,而是称常山王。 历史上赵王歇被赶到了代地改称代王,本故事中代地已经有了李左车这个代王,所以赵王歇就被赶到了中山,以灵寿为都,仍称赵王。 陈馀因与张耳不和,继续跟随赵王为大将军,项羽也不能太忽视陈馀,于是做了个面子文章,封了个侯给他。 鄱君吴芮一直算是楚国的盟友,而且他的地盘跨江水南北,秦汉时都属蛮荒,所以项羽也不吝给吴芮扩大扩大地盘,把长沙郡和衡山郡的大部分都划给他,由于这新的领地已经远离已划到他女婿英布九江王名下的鄱阳湖,所以王号称衡山王。 虽然吴芮从未构成楚的威胁,可项羽多少还是有所防范,因此将自投项梁以来一直不断立功的英布单独封为九江王,地盘包含九江郡和庐江郡,形成西楚西南的一道屏障。英布本是吴芮的女婿,因此吴芮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历史上吴芮这个人一直就善于审时度势。 项羽自然领楚地,包含起家的会稽郡,周边的鄣郡、向北的东海郡、薛郡、泗水郡、砀郡、陈郡、东郡和琅琊郡的一部分,是诸国领地中最大的,力量最强的(历史上南阳也属项羽的西楚国土,不过在本故事中归属刘邦)。 这样,雒阳分封大会上,山东被瓜分为十六国,封出了十六个王,还没包括早就据地为王的代国和南越国。 天下自此十九分。 “项籍自此必然不会再受怀王的辖制,不知他称什么王?又拿楚怀王怎么办?”胡亥这不算是明知故问,虽然这些新诸侯王大部分与史书中的王号与领地都相似,可毕竟像章邯、董翳、司马欣没有叛秦所以也没得领地封王,还有那个刘邦刘大爷……所以胡亥对于金手指不能全信。 姚贾冷笑了一声:“雒阳大会诸侯,由张耳提议,既然关中有圣上这个皇帝,他们就公推楚怀王为义帝。” 胡亥嘿嘿一乐:“山东的疆域可比我现有的大多了,是不是面对义帝,我应降格改称秦王啊?” 姚贾有些愤愤:“那些诸侯还真是这么打算的,说以后不再称圣上为秦帝,只称秦王。” 胡亥微微一笑:“这咱们管不到,就随他们好了。” 姚贾摇摇头,继续说:“项籍既架空义帝,领楚国现有疆域,其定都的彭城按旧称属于西楚,诸侯也公推项籍为天下霸主,所以范增提议其王号为西楚霸王,王之霸主也。” “霸王,好威风。”胡亥瘪瘪嘴,“刘季呢?是不是就封为南阳王了?” 姚贾挂出一个微笑:“刘季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同为楚人,他却握有一支七万卒以上的军旅,不比项籍带出来伐秦的楚军人少,所以项籍必会夺其军,所以在诸侯议功的开始,他就表态将手中带来的六万卒几乎都献给了项籍,只留了二千亲兵,这一来项籍自是大悦。按理说,项籍允刘季占有南阳,当称南阳王,不过刘季说,汉水过南阳,他正在考虑能不能溯汉水上行去攻秦之汉中,然后夺巴蜀,从南向北伐秦。既然共敖不是南郡王而是临江王,他也因此请求项籍准他称汉王。” 胡亥惊讶起来,既然刘邦未能入关中然后被封到汉中为汉中王,那汉王这个王号自然应该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谁想到历史居然也如此执拗,刘邦最终还是要做汉王? 陈平看了看地图:“刘季欲借汉水之名称汉王,汉水又流经南郡入江水,这岂不是让人觉得他还是想夺取南郡?” 姚贾回应道:“刘季的请求一说出,范增当即就点明了这一点。不过刘季对天发誓说他没有这个意图,只要临江王不来侵扰南阳,他就不会对南郡有任何敌对行为。” 胡亥又笑了:“南郡不侵南阳?这里面的文章可大有说法了。” 陈平也笑着摇了摇头。 “所以最终项籍允可了刘季的请求,刘季占南阳,称汉王。” 胡亥长身而起走下丹陛。 说起来胡亥此时已经十六岁,个头开始猛窜。他有胡人的血统,属于杂交优化,而秦始皇本身就不矮,《太平御览》称其长“八尺七寸”。若按宋尺(《太平御览》成书于北宋),足足2米7了,这不太可能。不过就算按秦尺也有2米,所以胡亥的身高,未来可期。 一个小痞赖,已然翩翩少年。 帐内的公卿们却是早就忽略了皇帝的年龄,这个小皇帝太妖孽了。且随着咱们的胡亥当了这几年的上位者,气势威压都在举手投足中自然散发,更使大臣们敬畏。 胡亥走到听风阁简绘的地图前,仔仔细细的看了看诸侯们各自所占疆域和里面的诸城名称,然后很没风度的伸了个懒腰。 “山东也就先这样了,这个刘季果然不负朕望,以我看,不出半载,南郡就将成为他的掌中之物。”胡亥看看冯劫:“诏王离,安排好潼关和河东防务后,立即来见我。” 李由皱了皱眉头:“圣上,大将军离自巨鹿一路西退入函谷,未曾与诸侯军真正一战,按律当去职待罪。臣认为大将军此举应有圣上的密诏,不然以大将军性格当不至此。然山东尽失,在朝堂上总要有所交代。” 赢腾接着李由的话音儿立即进谏:“圣上,臣认为要熄朝堂热议,可先将大将军离去职待罪,过一段时间圣上再启用其为秦开河西商路。” 宗正赢腾对胡亥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把山东一丢了之,心中极为不忿。 即使胡亥分析山东民众心态说明此刻平乱只能越平越乱,他也勉强能接受,可心里这个疙瘩总是去不掉。但一是骨子里的忠君,二是现在皇帝的威势日盛,他完全没有敢于政个变啊、造个反啊之类的想法,但王离既然没有明诏撤军,他还是想通过打击一下王离,泄点儿小愤。 胡亥也没一口回绝:“廷尉和宗正都勿急,待我见过王离之后再论吧。” _ 刘邦带着二千亲兵,与樊哙、灌婴一道,颇为凄凉的走在阳翟到宛城的道路上。 之所以说颇为凄凉,是和他离开宛城去取雒阳时带着浩浩荡荡的六万卒比较。现在他将所有军卒都献给了项羽,不过在献卒前早早地就把除了上述两将之外的将领遣回了南阳,所以也就只有军卒的损失了。 当然这样的好处就是,让项羽对他彻底放了心,范增虽然对他依旧警惕,可实在抓不到他的什么把柄来向项羽再进谗言。 由于在本故事中刘大爷没有先进关中,也就没有让怀王之约实现的可能,因此项羽和范增对刘邦的忌惮远远没有史书中那么大。先取雒阳的罪过不过是抢粮,还被刘邦超低姿态的谦卑所化解了,因此范增虽然因怀王之约而对刘邦仍存警惕,但却没有什么急迫到需要伏杀他的理由,也就没有了“鸿门宴”的可能。 另一个凄凉就是张良回返了韩国继续去做他的韩国相,刘邦少了一个大大的主心骨,心情自然也在往凄凉方向靠。 史书中韩王成要死不死的去咸阳参加了分(赃)封大会,结果项羽借口说他没有伐秦立功,算得上立了功的张良又是跟着汉王的,所以把韩王成裹挟到了彭城,封了个列侯,然后没多久还把他杀了。 本故事中项羽没有灭秦,因此对这些事情的精神头不那么大底气也没那么足,不但韩王成,魏王豹这个抱项羽大腿的主儿也没有去雒阳分赃。项羽要的名望、地盘都有了,韩王成、魏王豹这样的小虾米,他没什么兴趣再去为难。 最早立国的代王也没有参加诸侯大会,连代表都没派。项羽被人无视自然很不忿,对把代国灭掉倒是蛮有兴趣。可代国藏在太行山后面,又紧靠着秦,范增担心若项羽兴兵伐代,代再向秦投降,秦再从河东出兵夹攻,这仗就打不成摧枯拉朽,反而又要战事绵绵了,所以劝住了项羽。 何况项羽现存的粮秣也支撑不了这样的战事。 多方面的因素下,韩王成捡了条命,张良也没了继续赖在刘邦身边理由。 不过张良在城门前送别刘邦时单独和他嘀咕了一会儿,大致的意思就是若刘邦只守南阳,甚至想要取南郡,这都不需要他张良参与,郦食其的智谋就已足够。若刘邦稳定了南阳和南郡后想要开始与项羽对决,他就会立即回到刘邦身边。 项羽不但拿走了刘邦的卒,还把他有限的马匹也拿走了,只给刘邦留了二十匹马,那两千卒基本都是步行。好在回南阳的沿途多行水路,从北向南赶上西北风还能使使帆,所以刘邦虽然心情不好,但脚步却丝毫不慢,逃命似的冲回了南阳,生怕项羽改了主意派兵来追杀他。 刘邦和韩王成心情不好,可张耳、臧荼、田都、田安等这些新晋诸侯王心情颇好,在这些人之外还有魏王豹的心情也相当不错。 他站对了队伍,因此收获了上党郡的长平和屯留等一堆大大小小的城。然后他悄悄派了使者去代国,与代王达成了协议,互不侵犯,还可以互开边市。 他还在分赃大会散场时通过大将军柏植力邀张耳来魏都大梁一会,双方定约互为攻守。张耳这时候也很需要盟友来助他赶走赵王歇(主要是赶走陈馀),于是两家各取所需,尽欢而散,魏王豹还将在上党郡收罗到的一批粮秣赠给了张耳。 至于齐王市与齐相荣、赵王歇与大将军馀、燕王广几位,付出了军队、辎重、粮秣,却收获了臣属的叛离和驱赶,丢掉了大片国土…… 几家欢乐,几家凄愁。 还有一个得了地盘得了王却开心不起来的楚将军共敖,临江王。 临江王的地盘不仅仅是南郡一地,还包含了江水以南长沙郡的一部分。从地图上看地盘甚大,可惜江水之南的长沙郡绝大部分为蛮族,且人数稀少,人烟稀少。南郡倒是有百姓十三万户,加上长沙郡一共能有十五、六万户。 可南阳郡一郡就有三十五万户啊。 这足够让共敖两眼赤红的了。 共敖当初领了项羽的军令带着军卒直扑南郡时,还沉浸在无比的兴奋中,简直就是天上掉赤金啊,咋就这么轻易的落到自己的眼前了呢。可人心不足蛇吞象,当他穿过南阳郡时看到的乡亭数量和进入南郡后看到的乡亭数量一比较,他就不满了,为啥上将军不封我为南阳郡的王? 只是他暂时拿不出什么理由,毕竟刘邦占据南阳郡在先。而且他大模大样的经过南阳郡时,不但刘邦的南阳守军龟缩在各城不出来,就是刘邦派去取南郡的陈贺军,在共敖抵达郡治纪郢城(今荆州市附近)前就已经得到刘邦的密令弃城返回了南阳,两军根本没照面,连制造冲突的机会都没有。 临江王眼睛里幽幽的冒着绿光,准备待霸王归国后,试探一下汉王。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个刘季直接拱手向霸王献上了手中六万军卒,那他在南阳也就没多大兵力了。 如果汉王软弱,就夺了他的南阳。如果汉王很强,就向霸王告状说他不轨。 临江王真真好打算。 无论是史书中,还是本故事里,这一场席卷山东的大战中最倒霉的,莫过于楚怀王。 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义帝”,然而与项梁当政时相比,义帝的心中更加惶惶。 项梁需要他的名号,项羽既然已称西楚霸王,那楚地尽在其囊中,已经不需要他的名号了。项羽之所以弄出个“义帝”的名号,只是暂时不好立即杀了他而已。 义帝心中明白,项羽最恨的就是“怀王之约”,所以他自己的命运已经注定。 “宋义误国啊。”义帝心中悲怆的呼嚎。 _ 王离很低调的回到了咸阳,很低调的去了阿房帐宫,很低调的跟皇帝密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离开时,看到他的人都觉得他满脸羞愧,还夹杂着一丝不忿。 几日后咸阳宫大朝会,胡亥一如既往的当着偶像,然而从李由开始,各路大臣都痛心疾首的历陈王离不战而退的罪过,要求将其去职,要求将其下狱,要求将其斩首,还有激烈者直接要求将其夷三族。 始皇帝集几代君王之力创下的一统天下,竟然在他王离手中不战而拱手弃之。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帝也不忍了,直接命宫卫把奏称要将王离斩首和夷三族的那几位大臣搡出了大殿。 他一脸不耐烦一脸不高兴:“王离或有罪,然非王离与秦啸,诸侯军四十万,早就破两关入秦了。王离将十八万卒完好带回关中,才将两关和轵关陉打造成铜墙铁壁,让诸侯军未入关中一步,怎么就该夷三族?” 见刚才痛心疾首的大臣中有人又要冲上中央甬道跪陈,冯劫先站出来向皇帝行了个礼,然后转向大臣们解释起来:“大将军离所率秦啸军现在是大秦唯一一支可调动力量,秦锐军已经替守北疆,暂时无法动用。自反秦诸侯在巨鹿联合,总卒数达三十五万,另有一支刘季所领的六万卒军先进三川,后往颍川、南阳转进。若加上他们,山东叛军总数超过四十万。” 他看了看那刚才那几个谏言治罪王离的人:“这种局面下,陛下曾诏太尉府,让大将军离注意保存老秦力量以守秦土为先。陛下口诏,即使屠诸侯联军十六万却损秦啸卒八万,也是大秦的巨大损失,让大将军离视战场情况而定行止。” 他又看了看坐在武官行列前排一言不发的王离,然后转身向皇帝行礼:“大将军离在诸侯军于巨鹿破围后,确实未曾与诸侯军对阵而战,臣也认为大将军虽心系秦土,但这也使秦卒产生了对叛军的畏惧之心,战意因此而稍减,有罪。然大将军于守函谷关和潼关以及轵关陉时,将三十五万诸侯军牢牢的挡在秦土之外,其中于函谷关和轵关前的阵战,已将秦卒士气恢复,因此功可折罪。” 说完,又行一礼,坐回自己的位置。 冯劫这番话,让不知内情的那些朝臣们得知,王离退回关中居然是皇帝的授意,这一来他们也只能就王离不战而退做点小文章,估计撤掉王离全部军职的希望都不大了。 皇帝授意,总不能把皇帝撤职吧。 朝堂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李由又站了出来:“大将军虽遵陛下诏令,然一路西归未经一战,对陛下乃至大秦的名声都有大损,使山东叛匪不惧大秦,直接攻至秦关前。大将军虽力敌之,未使叛寇入秦,可在始皇帝为秦王时就早已归秦的三川、上党、南阳等郡都落入叛者手中,臣认为有罪,当降三级。” 从大将军降一级为司马将军,降二级为中郎将军,降三级就成了牙门将军。李由还算给王离面子,再降就成偏将军了。 胡亥懒洋洋的看着李由,从今天挑头发难到最后定罪,李由的表现都颇有分寸,胡亥眯了眯眼睛,用很难察觉极细微的幅度点了点头表示赞赏。 “既然太尉和廷尉都认为王离有罪,朕意,夺王离大将军职,降二等为中郎将军。” 王离这时候不能坐着了,被降了职也是要起身谢恩的,所以连忙到中央甬道上行正拜礼:“臣谢陛下恩诏。” “王离,你先安排好潼关和河东防务,将秦啸军卒遣散十万,做好了之后,就去金城准备西进河西走廊吧。”胡亥温言吩咐道。 “臣遵诏。”王离再拜,退回坐席。 胡亥又看着冯去疾、冯劫:“太尉卿,秦啸卒于北疆戍守多年,现又于山东征战并力守秦关,其中当赏之功不得因主将罪过抹杀。丞相府也当配合将军离,对秦啸军中偏老幼及家中独夫者暂遣归。” 父子俩双双在坐席上直身行礼:“嗨。” 胡亥站了起来:“山东那些人既然已经各分封领土,称王者如走狗,暂时也没什么心思来打我大秦的主意。无论山东现状如何,战乱未及关中,此乃祖宗庇佑,百姓大幸。朕现在对尔等诸卿的要求是,东守秦关挡诸侯,西拓商道引胡贾,南行丰粮之法富国,北拒胡虏不入河南。” 他看了一眼立在一边的韩谈,后者于是高叫散朝。 诸臣走出大殿,很是叹息皇帝对将军离的回护,若将军离在河西走廊顺风顺水,那个大将军的衔头很快又会挂回到他的身上。 也有朝臣突然发现,这次大朝会居然是皇帝自东巡归来后这几年里,做出正经军政决断最多的一次。有了这样的开头,日后皇帝会不会不再热衷嬉乐而勤政了呢? 大朝会落幕,皇帝乾纲独断的把王离的处罚降到很低,自然会引起朝野的议论。不过不在皇帝议政的公卿圈子内的人,议论也就是议论,最多给山东诸侯的探子凑些情报资料。 但在公卿圈子内,各家也有各家的小议论。 陈平两口子在议论,小皇帝一开始就嚷嚷山东乱最终会导致秦人固守关中看风景的预测终于还是成了现实,这样会不会对小皇帝的声望和地位造成影响。 公子婴与公子将闾和公子骖开了一个王们的小家宴,公子节去了临河封地,暂时还回不来,将闾在随秦啸保卫函谷关之后就留在了咸阳,改任了卫尉卿。三兄弟本来请了皇帝,可皇帝聪明的没来,给他们一个议论自己的机会。但公子婴是最知道胡亥心意的人,公子将闾又是直接参战的人,公子骖跟随陆贾也知道整个情况,三人实在没什么好议论的,只是揣测皇帝以后会如何做。 李斯与三个儿子李由、李厉、李季也开了个小家宴,李季是被皇帝从九原郡调回,准备跟着王离去金城准备西域商路的。对皇帝放弃山东,李家父子四人都觉得皇帝有点过于谨慎,不过李斯也一再对三子说,不管心里怎么想,皇帝交待的事情做好才是第一位。 冯去疾和冯劫父子俩却没议论放弃山东的事情,而是在嘅叹圣人太有商贾气质,内库自掏腰包供养匠师台,匠师台弄出新玩意儿就先大赚一把,比如瓷器、茶叶、豆油、麦面制品等。然后放给商人去做时,虽然朝堂可以向商贾收租赋,但还要按比例分给内库。 尚食府弄出的新菜品虽然内库没有自己开酒肆去卖,看似极大方的白给了章台街上的商贾们,可皇帝依旧能在这部分商税中分一大块,圣人门槛精啊。 两人慨叹时喝的酒,还是皇帝新玩儿出来蒸馏烈酒。 _ 山东分封各王无论是高兴或者不高兴,都忙着巩固自己已得地盘利益。 关中没有了战事,无论朝臣们议论或者不议论,也都暂时接受了现实。 天下在一瞬间里,突然就得到了和平与安宁。 用前辈文学大家的话说 谁也不闻战叫:太平。 只是,这一太平,又能维持多久? 《第四卷》终 第一章 惬意与烦恼 二世四年一月。 历史上,秦帝国的延续进入到二世三年就戛然而止了。而在本故事中,咱们的胡亥终于把让他不爽的十月开年旧历给扳回到一月,为正月。 得寸进尺,胡亥下诏正月初一为春节,春天的开始嘛。 然后,胡亥又下诏从正月初一的春节到正月十五,全员休沐,各衙只留少量人员轮替值班。至于社会治安问题,各级隶役也采取轮班制,领着县兵们负责。在咸阳,则由卫尉铁壁军负责治安。 正月十五称为元宵节,胡亥把唐末才有的称呼也给拐来了。要不是这年代还没发明纸张,制灯至少要用细麻布,成本偏高,而且胡亥同学暂时还没顾得上,不然他还会把灯节都搬过来。 皇帝总是在这些不重要的事情上下功夫,那些指望皇帝能够在丢失山东后奋起、努力理政乃至勤政的朝臣,再次失去了希望。 本来秦失山东,甚至连三川、南阳这些早为秦土的地方都丢了,民间那些慷慨激昂之士觉得身为秦人,大失颜面,因此在百姓中多少产生了一些躁动。但胡亥密诏韩谈、姚展、禽卑等亲信的内侍头子,选一些合适的内侍从宫中传出流言说,皇帝认为为了山东那些不领情的暴民而让大秦去付出军卒的生命,不值得。加上胡亥让十万将士归农,这些民间的小小异动也在百姓们对皇帝的感恩戴德中渐渐消弭。 三公九卿级别的重臣们可是从来不敢小觑小皇帝的,这几年里皇帝的决断只在他们当中打转,也只有他们才知道小皇帝不是个好糊弄的,而且奇思怪想总是突然就出现。 这不,在正月十六那日的公卿朝议上,皇帝又提出了一个新概念,军费比例。 国库收入的开支,在那个时代首先就是皇家占比,修宫殿,养宫人,置车马,制玩物,维护皇家奢侈生活,修陵墓等等。 然后是军费,里面包含了军械、军卒粮秣、养马养牛等等。 各级官吏的薪金、退休待遇,官衙建设、维护也是很重要的支出。 还有修造城墙、道路、水渠等等,以及赈灾之类的费用。 官府支出比较固定,在秦汉时期官吏冗员相对也不算高,军费的开支则每年不定,打仗的年份高,不打仗就低一些。 皇家占比则和皇帝的想法有关,大修宫室的始皇帝用钱就狠一点儿,现在这个小皇帝停建宫室减汰宫人内侍,用钱就少多了。 总体来说,这个时代的国库收入与支出,属于量入为出,也就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儿,毕竟主要税收来源是田赋和口赋,皇帝家还有山海池泽税之类的。 咱们的胡亥对于人头税在历史上的弊病一直很警惕,虽然秦末汉初还没有大的门阀,隐匿人口逃税并没有出现,但打一个好基础是很重要的,明朝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和清朝雍正皇帝摊丁入亩都费了很大力气,现在自己做皇帝,门阀未兴,在农耕时代,还是以田土定税弊病最少。 胡亥将皇家少府专收的山海池泽税也丢给计赋府,统一取租赋,统筹使用,皇帝按比例用钱,这对皇家支出也是一种限制。胡亥诏令凡是涉及皇室的支出都由少府收入部分支付,涉及皇室工程所用徭役的供粮也是少府支付,这就限制了皇帝大手大脚耗费国财和民力。这不,胡亥就以这个限制为由,要少府将给自己修陵的事情做计划,分步分期进行,使得建陵墓征发的徭役也控制在一定规模以下。 当然了,在这个时代王权\/皇权至上,皇帝下个诏,这种规矩就不如废简。胡亥想的是自己尽力约束自己,让这个规矩成为“祖宗成法”,后面的皇帝们想要破坏时,大臣也有个说法来进谏。 由曹参主导试行的深耕和多季种植上一年已经见到一定成效,春天来了,也可以更大范围的铺开了。现在既然关中暂时不打仗,将一批军卒放归家园田间,关中巴蜀的收成必会有可观的增长。今年九原的降卒屯田估算上已经可以供给秦锐边军粮秣…… 真是一个很光明的年份。 李斯曾在陈胜吴广起义之前说,当时的粮秣辎重供给,可供两年之用。现在二年多的仗打下来,曹参盘盘库底,发现还够四十万大军再打一年仗。是李斯当时的说法太悲观了?其实不然,之所以还有一年的余力,是因为胡亥缩减宫用加上九原屯田和小范围农耕改革的结果。 因粮产未达到胡亥的想法,所以鼓励兴商也没有全面铺开,但就这样,相关的商税收入也初见规模了。 如此的结果,让公卿们对皇帝的奇思怪想更多了一些信任。 现在,皇帝提出军费占国库支出比例问题要公卿们去考虑,公卿们的脑子又需要扭转一次。 胡亥的意思是,突发战争谁也没法控制,因此仓廪存粮当然需要一个保底的数量。除却这个因素外,每年需要对军费有一个相对固定的比例,然后其他收入就能用在鼓励匠作、发展农耕技法、修造道路沟渠等方面,促进民生。 “好战必亡,忘战必危。”胡亥说道:“现在山东诸侯是大秦的威胁,因此不能忘战。可要如果能想想办法先让诸侯们内斗起来,兵事的压力就不算多大。所以掌握好用于军费的数量,就可有更多的财帛用于民事,还有要积累日后再取山东后的百姓赈济,诸卿需要细细筹划。” “圣上要对河西走廊用兵,其目的只是开通胡贾来秦的便利通道,这样的收获和出兵拓土筑城的花费似乎不匹配。”冯去疾这不是在向皇帝问责,而是表示不理解。 “胡贾所能带来的,不单是奇珍异物。”胡亥很耐心:“朕闻西域出良马,也出好的牧草,还有一些对百姓和大秦有利的农作物,更有可能还能传入一些好的匠作之法。前番栾布自请探访西域时,朕也曾嘱托他除了关注西域地理外,也关注一下这些。” 他把目光从冯去疾的脸上移向了冯劫:“另外就是,在河西走廊筑城驻军,与月氏修盟好,也是共抗匈奴的一环。九原屯兵堵住了匈奴南来的通道,若匈奴经走廊中部的弱水山峡进入河西,则又给他们从河西侵扰大秦的可能,我也是要把这种可能给断掉。” 冯劫看了一眼老爹,然后向皇帝施礼:“臣已按圣上所赐密诏与虎符,暗从九原将原属将军离统领的边军二万骑和属秦锐的五万卒调往金城,宋留部有万卒愿从将军离西拓,所需的马匹、粮秣、军械也都正在调运。秦锐北边减卒七万,以编练的九原屯田卒补充,不过按圣上的意思以备军的形式,平时仍屯田并定期编练,匈奴犯边时得大将军邯令可立即成军。” 胡亥笑了:“善。” 他又看回冯去疾:“此一桩军事应是本年内唯一由我主攻,但因客卿贾早与月氏订约,匈奴应来不及考虑河西走廊,所以我认为不会真正发生大的战事,当以择地筑城为主。丞相与司农卿、计相卿、太尉、上卿平及客卿贾,规划好本年预期租赋收获和各项军政民生的支费。” 他用强调的语气说:“山东战事停不了多久,当然再打起来也应与秦无关。我认为三年内大秦暂无外患,所以卿等可以三年为期,筹划好财赋的收支,休养生息,并用这三年在河西择适当的距离筑几座城,能堵住匈奴从弱水南犯。准备三年或四年后,重新夺回山东。” “嗨!”公卿们居然相当整齐的同时施礼。 这些人是核心层,都知道皇帝闭关自守是以退为进,现在皇帝明确说以三到四年为期,强军强民强秦,然后重夺山东。有了这么个时间表,一个个都开始热血,也都开始觉得身上的担子很重。 _ 几家欢喜几家愁,丢了山东的秦帝居然很惬意的进行着三年规划,而山东地面上大大小小的十几个诸侯王,在这万物复苏的春之始,似乎没有几个高兴的起来。 如果给山东诸侯王们烦恼的程度排个序,那大boss项羽怎么都不应排在前列,他可是最大的利益获得者。 可他真的很烦忧,烦忧的就是如何处置楚怀王,哦,应该是义帝。 在雒阳分封大会上,经范增安排,借用英布之口,声言楚怀王乃项梁所立,在夺取山东的战争中并没有什么功劳,所以当让其位给项氏。然后项羽先斥责英布犯上,然后谦词称怀王当尊,于是范增顺水推舟的建议共奉楚怀王为义帝。 所谓义帝就是天下共主,在所有诸侯之上。在座的各诸侯都是玩儿政治的,都明白这不过是个虚名,目前需要尊奉的真正共主是有一位,那就是上将军、鲁公项籍。不过把怀王推上义帝的宝座,上将军也就理所当然的能称王了,否则一国双王,这不符礼制。 彭城被烧得比较惨,项羽还挺仁义,在还没进攻函谷关之前就传令回来,让陈婴和吕臣借此修复的机会,把原来的楚王宫给扩扩……那时候他和范增就想到了尊奉怀王为义帝这一手。 待项羽从雒阳带着十二万楚军(其中有刘邦奉献的近六万)回到彭城时,为让义帝陛下住的豪华一点、更有气势一点的“义帝宫”已经建好了,可义帝本人以及身边那些旧贵族们,却赖在留县不回来,借口是帝宫建成了,但被烧的城内民居、官衙尚未恢复完全,等一并修好再与民同乐。 就这样,义帝在留县赖了整整一冬。 项羽既然已经称西楚霸王,就在修复彭城的时候将项氏所居宅地也扩大了,紧挨着“义帝宫”修造了“霸王宫”。一冬过去,城内被烧毁成白地的民居基本恢复,霸王宫和义帝宫也都并立而起。 至于义帝宫和霸王宫扩建增加的面积……霸王自不会与百姓争地,而是把那些毫无用处只会给项氏添乱的旧贵族中选择了最没用的几个,将其宅地没收,改为两宫用地,这些人既然都随着怀王迁到了留县,那就别回来了。 这些被夺了家宅的旧贵族当然不干,可与手握军权的霸王正面对抗他们又不敢,只能不断的撺掇义帝,坚决不回彭城。 义帝自己也不敢回彭城。义帝宫恢弘庞大,但那是个壮丽的牢笼,进去就出不来了。霸王宫虽然比义帝宫小一些,但那里面住着的是项羽,让霸王宫无形中就高大了起来。 项羽让范增代写了几次奏简,用虽然不算谦恭但至少也没有威胁逼迫的内容,让义帝回彭城,字里行间都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否则人神共弃这种话都说了。但就这样,义帝还是不回。 霸王一怒,直接派龙且带着一万卒去留县,硬是将义帝“请”了回来,在彭城还有家宅的“大臣”一起跟着也回来了。当然,那几个被项羽占了彭城宅基地的,就别回了。 义帝回是回来了,但很快项羽布在义帝身边的探子就传回了一个讯息,胶东王遣使来请义帝巡视山东诸侯国,第一站就来胶东吧。 胶东王?就是被田都和田安赶到胶东半岛上的原齐王田市啊,这个田市与他的国相田荣,是失去既得利益最多而在这个天下中最为不爽的人,不爽的人就想给最获利的人找点儿别扭。 义帝既然是天下共主,那我请义帝来我的国巡视,天经地义的哦。 项羽能理解田市和田荣的不爽,因为他们的不爽就是自己造成的。让人不爽还不让人玩儿点儿小阴谋?项羽不怕小阴谋,在强大的力量面前,阴谋没啥作用。 但项羽不能让义帝离开西楚国。一旦义帝离境,他就会失去对其的控制,那时如果想要义帝再回来,派使者去讨要,对于原齐王、原燕王这样的人肯定无用,派军队去就等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了,这山东刚刚稳定了几个月,就又要自相残杀起来让缩在关中的秦人看笑话吗? 嫩么办? _ 连霸王都有烦忧,山东这十几个诸侯王自然个个都不快活。 烦恼的人中最头大的要数河南王申阳。刚当上王很高兴,但没多久就开始烦,因为函谷关虽然烧了,但要不要在函谷关驻军让他很难抉择。驻军,那就要修复函谷关,还要把防御方向改为对着函谷道。 修复,那是要钱的。 河南王阳怕自己费了力气修复好了,秦人一举破关,又成秦人的了,自己白给他人做嫁衣。虽然贴着大秦他很害怕,所以竭力在三川郡内抓壮夫建军,但就这么大地盘,粮秣从何而来?二万卒的军队这一冬把粮食都吃光了,只能厚着脸皮去求魏王豹。他周边也只有魏王豹因为所得上党郡的地盘没有被撤走的秦军水洗,所以粮食相对还多一些。 就这样如何扩大军队?他现在先要去想的是怎么鼓励生产让秋天能有收成,可不扩军他就只能放弃掉函谷关收缩到渑池,作为抗秦的第一线。 _ 临江王共敖的烦恼一开始就有,所以一开始他就有个冒险攻伐刘邦的想法,现在既然春暖花开了,他也已经像土中过冬后的虫一样蠢蠢欲动。虽然临江国只有十几万户百姓,他还是竭力扩了扩军,从原来的万五卒,扩到了四万卒。 再多,他养不起了。 _ 汉王刘季的烦恼相对反而小一些,至少他不必像申阳那样担心大秦,因为,关内咱们有人。 刘季称王后,曹参派人送了封信来给萧何,让萧何替他祝贺了一下汉王,并在信中建议汉王改个名字,怎么说也是一国之君了,还刘三儿刘四儿的有些丢份。信中还跟这个汉国新任国相何商讨做生意的事情,并说等开春的时候,偷偷派几个农匠来指导深耕等。 国相何把司农参的意思转达给大王,大王冥思苦想了一宿,决定自己改名为“邦”。 邦者国也,刘四儿现在也有国了。 曹参和刘邦的第一笔生意是人口买卖。其实就是宋留降卒中原本是南阳郡的那些人,刚开始秦廷说把家眷一起带来就不算降卒了,他们有人叫了家眷有人迟疑没叫,等到发现把家眷弄来的人这一年真的得到了好处,也想叫家眷时,刘邦挺进到了南阳。 这些降卒家眷都是妇孺老幼,对于农耕生产没多少用,而秦廷又答应直接用刘邦相对匮乏的粮食进行支付,自然一拍即合。大约千户左右的四千家眷居然换到了十二万石麦,并附送让麦好吃的磨面法以及石磨样品和面食食谱一卷。 只是在雒阳刘邦不但丢了六万大军,还丢了南郡,这两样让汉王殿下极为肉疼。 兵源上,南阳被宋留占据时的征募,先把郡内壮夫小洗劫了一遍,结果宋留投降大秦后,这些壮夫也都被带进了武关,不知所踪。 汉王自己得了南阳后又把壮夫洗劫了一遍,结果这些编入军中的壮夫有不少成了项羽的军卒。 汉王在南阳壮夫反复被洗劫的情况下再想扩军,等于还要把南阳残留不多的壮夫再洗劫一遍。 南郡……虽然南郡内的百姓不多,甚至连山蛮都不多,可总还是能补充部分兵员,或者开发土地成为汉国粮仓。只是现在暂时不能去抢,只能等临江王犯错,这种等待也让刘邦有些心焦,时不我待啊。 最终刘邦还是再次洗劫了一把壮夫,所以汉军已经膨胀到五万卒左右。好在南阳人口三十多万户,这样征兵之后,农田中还不至于没有劳力。 共敖的蠢蠢欲动一直被刘邦派出的斥侯细作监视着,郦食其在刘邦称王后被聘任客卿(一人秦汉两国客卿,真正的双面谍),他为刘邦制定了一个只要共敖先对南阳发难而后就可夺取南郡的方略,刘邦大为赞叹。这一方略送到韩国给张良看过后,张良基本未做大改变直接认同了。 现在只能耐心等着临江王先耐不住寂寞。 _ 被活生生从原有领地赶走的原赵王歇、燕王广和齐王市应该是烦恼,不,羞恼最大的。 燕王韩广虽然恼羞,却无法成怒,因为手握燕国军权的新燕王臧荼要将其赶向更为苦寒的辽东,让他以无终(天津蓟县)为国都。他手里无兵无粮甚至无多少民,自然不乐意,因此只能跟臧荼玩儿“拖”字诀,接受辽东王号,让出燕王宫,但就是不离开蓟城(燕国都,今北京西南)。他所不知道的是,臧荼表面很客气,没有强力驱赶他滚蛋,但暗中的怒火也已经越来越盛。 齐王田市和赵王歇都有个共同点,就是比较懦弱。同样被人驱赶,他们比辽东王韩广可老实多了,乖乖的都离开了原来的国都。但这两个王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手下的重臣可都不是老实的主儿,陈馀恨透了张耳,田荣自然也不会对田都和田安有什么好感,所以这两个王之重臣都在谋划重夺旧日国土。 新山东诸侯当中,最没烦恼的国王当属魏王豹。地盘不算大,但除了西楚外,周边没什么太强大的邻居,虽说张耳为王的常山国比自己实力强,但一是其所占原赵国之地刚被王离打残,二是还有被赶到中山去的赵王歇与陈馀的隐隐威胁,所以根本不会有什么心思谋取魏国地土。 魏王豹还在夫人薄姬的建议下,暗中遣使往秦和代。 魏王豹派往秦的使者不敢堂而皇之的以魏使的面目出现,偷偷摸摸的摸上了郎中令的辅王府。公子婴闻听一笑,万分和善的接待了这个使者,并保证不会对魏国有任何行动,只要魏国不来觊觎河东,大秦就由着魏王豹在上党郡行使王权。 说着这些承诺的同时,公子婴心里叹息,这个魏王豹最后还不知道成为山东哪个势力的牺牲品呢?这种小国小王,没什么生存的空间。 第二章 萧何月下堵韩信 不像偷偷摸摸去大秦的是密使,魏王派往代国的使者是公开出使,并获得了代国丞相蒯彻的接待,得到的答复与另一个使者在大秦得到的几乎一样,你不来招惹我,我自然不会去碰你。 有了这几颗定心丸,魏王豹的心变得很踏实,心安理得的在大梁舒舒服服的当着自己的王。 _ 除了诸侯们和诸侯们的重臣有烦恼,还有怀才不遇的人也有烦恼,比如,韩信。 刘邦大王原本听说这个韩信乃是曹参所推荐,对其还颇为重视。只是从雒阳分封大会回转宛城之后烦恼不少,所以虽然萧何提醒过几次,但汉王虽然暂时兵不多但自认为将还算广,眼下又没什么仗可打,弄出个大将军来纯给项羽增加警惕性,所以一冬都没什么重用韩信的迹象。 随着韩信“乞食漂母、受辱胯下”的名声慢慢传到他耳中,作为本身就是市井痞赖出身的刘邦倒没什么看不起韩信的,不过他却从这些流言中看出,这个韩大爷不要面子只重实利,于是隐隐的生出担心,这家伙会不会以后得志便猖狂呢? 韩信那个夺取山东的路线图听着虽然宏大,可也很接地气,刘邦对这个韩信的领军能力也基本相信。只是若依策分兵两路,既然韩信是上将之才,其中一路当然就是他领军,但要他领着一路军打下偌大的地盘后就和刘邦分道扬镳,那汉王岂不是鸡飞蛋打? 刘邦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因此韩信也就一冬天都在治粟都尉的任上窝着。大才之人被小用,他的心态能好到哪儿去?于是仗着自己看仓库的便利,整日饮酒喝得醉醺醺的,反过来又让刘邦很不高兴,整个一个恶性循环。 萧何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可多次提醒刘邦不听,他也很无奈。 虽然萧何对军事不精通,但他对韩信提出的灭项羽策略很是赞同,分路进击,大王可领一路,另一路则必须有上将级别的人率领,这个人只能是韩信。 刘邦的兄弟们当中,善战者众,既善战又善谋者无。这也没办法,这些人当初蜷缩在丰沛,头顶上就巴掌大的天,跟着刘邦转战这一两年才进步不小,可要说谁是大将之才,都还真的不够格。张良、郦食其都是谋臣,观大势,谋大略,领军阵战却并不擅长。好容易曹参念旧推荐一个大将军来,大王却还不用,你说萧何着急不着急? 这一日,萧何又劝刘邦重用韩信,刘邦这时正在借酒浇愁打发时间,微醺之下,终于被这个碎嘴的国相给激怒了。 “那个韩信,有那个‘乞食漂母、受辱胯下’的好名声,寡人要重用之,岂不连寡人都成天下笑柄。”刘邦并没有真醉,因此也没把自己心中深层次的担忧说出来。 “大王何必在乎这些小节?”之前萧何进谏刘邦重用韩信,刘邦只是借口说要突然拜个大将军,这个大将军又是从项王帐下逃出来的,必然会让项王生气且警惕。 眼下刘邦拿出乞食受辱来说事儿,萧何有点小震惊:“大王,臣以为,英雄未得其时、未得其主,生活窘困下所为,又有何可在意的。想当初,臣也不过是小县微吏,大王不也用臣为相?张楚王曾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王应看其才,不应听人云。” 刘邦冷笑一声:“才?母死不能葬乃无能,寄居亭长、乞食漂母乃无耻,受辱胯下乃无勇,于项王帐下官止执戟郎中,乃无用,其才又从何说起?” 看萧何又要张嘴争辩,本来半躺在坐席上的刘邦撑手坐直:“好吧,就算先生说英雄不得时未得主时的作为可以不计较,就算韩信确有大才,然而其人做出来的这些事情,在寡人看来,只能说明其为求目标不择手段。” 他把半真半装的一脸酒意一收:“若其真有其才,按其东伐方略,寡人需将一路军交予其领。从军略上言,两路军寡人必然要领吸引项王来攻的那一路,当寡人硬抗项王攻击时,他才能悄悄绕行击楚。可他攻城略地打下一片疆土后,若挟此而分治,寡人想不成笑柄都难。” 不等萧何再言,刘邦一挥手:“丞相莫要再劝,孤意已决。” 不能说刘邦的担心没有道理,史书中韩信打下齐国后,就遣使来请求(要挟)刘邦封他为齐王,当然为了给刘邦面子,他只要求做假齐王(代理齐王)。后来刘邦与项羽划鸿沟而治之约后,项羽东归,刘邦在张良、陈平的建议下追击,并诏韩信和彭越南下在指定日期到达指定地点围剿项羽,结果到期俩人都没来,让刘邦吃了个败仗,刘邦只好大大增加韩信的齐国封地并让他全权指挥大战,这样韩信才领兵而来。 _ 萧何泱泱的出了王宫,回到丞相府,坐在那儿开始发呆。 原来大王担心的是这个。 萧何并不认为刘邦的担心是杞人忧天,事实证明刘邦对人的判断大多数都很准确。 不过……就算韩信将来有这种可能,但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设法应对,何必因噎废食呢? 萧何苦苦想着如何再劝汉王,一坐就坐到了红日西斜。 他望了望窗外,又看了看案头堆着的公文,叹息一声叫来属吏掌灯,准备处置公务。恰在此时,府门吏又送进来一封信,说是西边来的。 西边?萧何立即醒悟过来,看了看封套上的内容,果然如他所料,这是曹参的信。 他心里觉得微暖,松开套绳抽出信简,读了起来。 看着看着,萧何的眉头蹙了起来,随即命人备车,随手将信一卷,急匆匆的出了府堂,登车疾驰起来。 _ 韩信此时也喝了个半醺,晃晃悠悠的拎着个布袋,在往里面装书,地上另一个布袋中已经装好了一些衣物和皮甲,一支铜剑也靠在那个布袋上。 他想离开,但不知道离开以后去投谁。可不离开,在这儿也看不到什么前景。 总的来说,这些年在项羽的帐下,在萧何的手下,多少积累了一些金钱,就算没人用他,他也不至于再去蹭亭长家的饭,向洗衣妇求食了。 他心里还有一丝期待,期待在自己离开后,萧何能来追自己。那样,他的前途或许还会有转机。 当这一丝期待清晰的浮现在心里的时候,他又苦笑起来:难道这就有用? 说起来,国相萧何,还有那个秦司农曹参,都是能识自己这匹千里马的伯乐。 不管有用没用,怎么也要离开了。既然秦不要,汉不要,楚去了也白去,那就去齐吧。齐相田荣被赶到胶东,一定心中不服,最先反楚的必定是他。赵相陈馀肯定也要跟常山王干起来,但中山那种地方兵员匮乏……赵被大秦打得太惨了。 韩信无意间瞥了一眼向西的窗户就看到一弯新月,心里一惊,天色马上就要全黑,要走就赶紧走,趁关城门前出城。 轺车早就在院内备好了,他将衣物袋和两个书袋捆扎在车厢后部,轻舒了一口气,打开院门,拉着马的辔头,就往门外行去。 半个马身刚出院门,里巷一端一阵急促的车马声传来。韩信一怔,抬头看到一辆轺车有如疯癫一般的冲了过来。 那辆车在自家门前马被猛然勒住,唏溜溜的一声长嘶,前蹄跃入空中,再重重的砸到地面。轺车后面卷起的尘土不像马车能立即刹住,翻滚着冲到韩信身前,掠过,一直冲到不长的里巷另一端。 “你还真的要走。”萧何以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敏捷跳下了轺车,快步走到韩信面前:“回去!老夫有话跟你说。” 韩信苦笑着摇摇头,顺从的将辔头交到为萧何驾车的车夫手中,向萧何一礼,随着他走回屋内。 看来自己那一丝期待,还真的落到了实处。 进屋坐下,韩信没有说话,萧何也没说话,一直看着他,屋内的气氛显得十分凝重。 过了许久,萧何叹息道:“老夫知道你心里不高兴,大王有大王的想法,老夫为你向大王进谏过多次,但最终决断还是要大王来下。虽然司农参向大王举荐了你,可为一国之上将,虽然你也有分路击项王的方略,可现在汉国的状况你也清楚,需要蛰伏以避项王的警惕。若大王突然拜你为上将,你又出于项王帐下,项王得知,必定认为大王有异心。” 韩信冷笑一声:“丞相所言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下官闻听,大王是因在下过往贫寒时的事情而轻视下官,难道丞相不知此事?” 萧何先是心里一凛,转念一想就了然了。韩信在汉阵营中与夏侯婴的关系最好,想必是夏侯婴听到了什么,告诉了韩信。 “此事确有,大王也跟老夫提过。”萧何也不矫情,直接承认了,“但老夫也跟大王说过,大王麾下之人中,谁没有贫寒之时呢?” 他沉吟了一下:“但就是老夫,对拜你为上将,也不是没有疑虑的。” 韩信有些惊讶:“丞相有何疑虑?” 萧何看着韩信的眼睛,缓缓的说:“大王若采用你两路击项王的军略,则其中一路当有一上将为帅。以大王现在麾下之将,唯有你可胜任。然而,两路分进,吸引项王注意的一路当需大王领,而你若为上将领一路绕击,当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大王又能如何辖制于你?” 韩信哑然失笑:“丞相说是自己的疑虑,恐怕这也是大王的疑虑吧。” 他不由得对刘邦有些轻看,不过这话不能说,他伸腰舒展了一下:“下官虽然自诩为上将之才,然下官并非项王那样的勇夫。且战阵之上,单有一上将而无领军各将,如何战?” 韩信嘴角逸出一丝讥笑,但极快的收了回去:“领军诸将,必出大王麾下,大王麾下诸将又多随大王丰沛起事,就算丞相或大王担心下官得志后不忠,难道领军诸将也会弃大王而随下官一同不忠?” 韩信心说,你大丞相不懂军事这大家都知道,可若汉王也不懂军事,这些年你们怎么扛过来的? 萧何一拍脑门,带着歉意的微笑向韩信施了一礼:“老夫确实未虑及于此,向先生赔礼了。” 韩信虽然心里不爽,但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赶紧向萧何回礼:“丞相不长于兵事,也不怪丞相如此想。” 他顿了顿,心里的怨气还是没发泄干净:“大王既然担心用下官会让项王认为大王有异志,可大王一直觊觎南郡,若兴兵取之,项王也一定会认为大王心必异。虽南郡蛮荒不入项王之眼,大王或可侥幸获而不致使项王来伐,但项王警惕心起,大王难道就因此不取南郡了?” “真如此,大王之志不远,那么下官就算有薄才,也难为大王所用。”韩信半是激愤,半是激将。 萧何皱了皱眉头,决定既然要用韩信,就还是坦诚一点:“大王之志当然不会只局限在南阳乃至南郡,这一点先生不用担心。然大王要抒发志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项王暂且无法顾及南阳和南郡的契机。不过就老夫看来,临江王既然已扩军到四万余,春夏必有动作,取南郡的契机很快就能等到。所以,老夫还是恳请先生暂忍一段时间,待大王将南阳和南郡连成一体,行司农参所授新农耕之法,然后先生的机会也就到了。” 说到这儿,萧何突然想起了郦食其的取南郡方略:“在先生看来,客卿的取南郡方略如何?” 韩信冷笑:“在下又如何知道客卿方略的具体内容?在下只知道是要等临江王先犯汉国,然后大王再有所动作。这般将主动权交与临江王之手,若临江王一直不动,大王就干坐在那儿等着?等到农时过去,司农参的新农耕法就再等一年再在南郡施行?” “呃,那先生认为应当如何?”萧何本想把自己知道的内容转告给韩信,但突然又想知道韩信会有什么策略。 韩信未答萧何的询问,却转了个话题。 “丞相如何知晓下官欲离宛城?”韩信又露出讥讽地笑意:“难道丞相在下官这个小破院子周围还使人监视下官?” 萧何没有计较韩信的态度:“老夫可没有不为我用便为我杀的枭雄心态,所以更不会使人监视先生。” 他从袖中拿出一卷竹简:“要不是司农参恰好今日来信提及先生可能会走,老夫若不赶来,还不知先生怨念已深如斯。” 韩信愣了愣,没有起身去拿萧何放在案头的曹参来信:“司农参还记得在下?” “先生乃司农参引荐而来,自然会关心先生的情况。”萧何看着案上的竹简,脸上挂出一丝欣慰:“参当年与老夫和大王情同手足,虽然入秦为仕,在两国间未成敌国的情况下,帮助大王稳住根基,也不为过。” 他用手抚着竹简:“参于信中言,春种时节已至,建议大王速取南郡,以免误了农时。” “参不知大王取南郡想要用何方略,”萧何盯着韩信:“但在信中其因农时之故,谏言大王创造机会,变相主动出击,这与先生适才所言却是相同的。” “参言先生性情刚烈,若再不为大王用,必将离开汉国,所以老夫才急匆匆的赶到这里,也恰恰就正好遇到先生将去。” 萧何合了一下双目,然后又猛然睁开:“先生既然是因大王的冷落而要离开,这是老夫的过错。若先生能将如何尽速获取南郡的方略大致告诉老夫,老夫明日以此再向大王推荐,若大王仍不用先生……” 刚说到这儿,院内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壮夫闯进屋内:“信!你这是要走?” 话音刚落,来人看到了萧何,连忙顿住行礼:“丞相,恕属将失礼。” 行过礼,他瞪着韩信:“丞相使人告知于某,让某来安抚一下你,让你莫要出走。结果在院内就看到你备好的车与行装,你还真的要走啊?是不是某告诉你有人向大王进言说你那些贫贱时事,让你不高兴了?” 韩信有点意外,也有点不高兴:“婴,别这么咋咋呼呼的,丞相在此,有话坐下慢慢说。” 原来来人正是夏侯婴。 夏侯婴是员勇将,本来对管粮草的韩信没怎么放在眼里。但后来他几次发现萧何常来找韩信闲聊,于是不解的问过萧何,才知道原来萧何是曹参推荐而来准备做上将的人。 夏侯婴对有谋略的人都很佩服,因此有意结好韩信,常在一起喝酒闲谈,并有意无意的将刘邦起事以后的大小战役拿来跟韩信说,听听韩信如何判断。而最终韩信的解说总能让他有豁然开朗的感觉,由此对韩信越来越信服。 韩信重练兵,夏侯婴将韩信的练兵信条在自己掌领的军中一试,果然成效卓着。这一冬练兵下来,夏侯婴相信自己所领那几千人的战力一定超过其他将领之卒一大截。这一来夏侯婴更加信服了韩信。 萧何的话因为夏侯婴的到来而被打断,他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脸对夏侯婴说:“将军信言称我等不应等临江王来攻,老夫刚收到司农参的信,也说不要坐等。老夫正在请教将军信若不坐等应当用何策,你就来了。” 韩信看看萧何,又看看夏侯婴:“在下虽曾闻客卿有妙策取南郡,准备借临江王觊觎南阳之机顺势而为,主要是怕大王主动去取会致使项王来伐,据说还得到了军师的赞同。” 他自嘲的看看萧何:“惜乎下官官微,不知客卿之策具体如何。” 萧何叹了口气:“这是老夫的不是,确实对先生太过轻慢,将军婴也不知客卿之策的内情,老夫知道内情可又不是很明了其中含义。” 韩信微微一笑:“下官虽不知具体方略,但大致也能猜出来几分。” 萧何饶有兴致的笑了:“那不若先生试言之?” “临江国与汉国以汉水为界,临江王若侵汉国,则需在汉水左岸设立一个支撑点。”韩信轻蔑的哼了一声:“最方便最直接的地点自然是邓城(今襄阳附近)。” 他略停了一下看看两人的反应,然后继续说道:“大王既然要示弱,那自然会在临江王占据邓城之后派军去打一打,然后必然会败,这样就起到了将临江王诱入南阳的目的。” “在临江王占据邓城时,客卿当以一军先在汉水上游预伏,比如筑阳县就很合适,距离邓城不过一百七十里,顺水而下一日夜即可达。汉军邓城败退诱临江军深入,临江王必起大军追击,先取穰城(今邓州),然后直逼宛城。而客卿伏兵在临江王追击时重夺邓城,这就断了临江王的后路,再前后合击之,临江王必败,而南郡也就纳入大王囊中了。” 韩信收起一直挂在脸上的讥讽神色,显出对郦食其策略的赞赏:“策为良策,就是太被动了。” 萧何在韩信讲述的时候,先是震惊,然后就是了然和欣慰。 见韩信似乎说完了,他轻咳了一声,抚掌而笑:“老夫就说先生乃大才。客卿献策时所言老夫尚不甚明了,今先生的解说倒使老夫明了了大半。” 他见韩信脸上忽然现出落寞的神色,马上又说:“先生既然认为此策被动,那可有更佳的方略?” 韩信犹豫了一下,夏侯婴不干了:“快讲快讲,就算你要走,也要先把良策说给某,然后待你离去后,某将此策充作自己想出来的去献给大王,这个大将军或许就是某来担当了。” 韩信知道夏侯婴在用这种说笑的方式激将,深吸了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徐徐道出。 他的话比较直接浅显,所以萧何基本听懂了,深深的叹息了一声:“老夫虽不通兵事,也觉得先生之策确实更佳。” 他直起了身子向韩信行了一个正揖礼:“老夫这就入宫去见大王,若大王仍然坚持不用先生为上将,老夫当挂冠与先生一同离汉。” 第三章 胡亥同学发展方略 萧何看了看夏侯婴:“将军意下如何?” 夏侯婴此刻满脸都写着“崇拜”两个字:“信,你可不能走。某家这就随丞相一起去见大王,若大王不用你,咱们三人一同走。” _ 阿房大帐宫。 胡亥因为觉得咸阳宫憋屈,生生在阿房前殿基台上的宫帐内住了一冬天。 皇帝的大帐很厚实,用了保温内胆层,更为关键的是用了蜂窝煤,帐顶的天窗起到风斗的作用,所以也不虞中煤气什么的。 皇帝的示范作用是市场推广的最佳方法,虽然公卿们没有在自己府内也搭帐篷,但不妨碍他们同样采用蜂窝煤取暖,皇帝还将火墙火炕的思路告诉少府,少府弄明白后又专门派工匠去各公卿府筑建,让这些亲近大臣们这个冬天不用闻木炭味儿就过得暖暖和和的。 皇帝呢,在减少伐木烧炭,构建绿水青山方面又取得了一个小小的战果。 不过此刻,皇帝并没有舒适享受,而是在给公卿重臣们上课,上一个臭不要脸、吃果果的实用主义课。 为啥讲这种课?因为公卿们不谈是不是自己的想法,却仍然借用朝中臣子的名目,在话语中若有若无的对皇帝全面收缩到关内的策略,发着一些零零碎碎的牢骚。 不明说,不力谏,就是话里话外兜着圈子让胡亥感到那么一丝不快。 他倒没有什么不高兴、愤怒、抓狂的感觉,这个闭关自守的策略虽然在他钻进秦二世这一身皮囊之后就有了,他也不遗余力的在推行,但一个取得了整个天下、满脸荣光、满身傲娇的国家,忽然又将所得的大半国土一夕失去,甚至连带早就收入秦土的三川、南阳、上党也一起放弃,还不用说很早就剥离出去的太原郡和代郡,首先“丢脸”这两个乌黑乌黑的大字就压到了除皇帝之外的所有秦臣和老秦人头上和心上。 “战争的目的是什么?”胡亥今天难得的正襟危坐,环视着丹陛下坐成两列的公卿们,“或者说,大秦从庄公起,一步一步向东扩土征战,一直扩到函谷关内,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扩张秦人的生存地域。”宗正赢腾拱手答道:“没有足够的空间,秦人日夜都处于东方诸国的威压之下,寝食不安。” “说得对。”胡亥轻轻摆了摆手,“先皇父倾举国之力,用十载的时间灭六国,天下一统,又是为什么?” “因为六国如果合纵,仍是秦的巨大威胁。”说这话的是公子婴。 “对。”胡亥再一次赞同了公卿的答案:“也就是说,大秦从西垂开始一路向东征伐,直到将天下一统,其中最根本的原因之一,就是安危所系。” “同样也就是说,大秦数百年的征战,都是想要获得一个秦人能够安宁生存的环境。”他总结性的丢出这个结论。 “当然,”胡亥话锋一转:“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就是整体国力的增强,壮夫和各种物品的供给。征战有卒夫、粮秣、兵甲消耗,筑建宫室、驰道、陵寝,也都需要相应的消耗。自先皇父一统山东之后,徭役、粮秣、铜铁、木材等等,就可大多出自山东,因此征战的另一个目的,就是获取好处。” 公卿们都低声的笑了起来。 “战争只是一个手段,不是目的。刚才卿等也都说过,赢姓先祖的征战,是为秦人不断创造安宁的生存之地,而先皇父一统山东的征战,在获得最大的安宁之下,还为关中获取了好处。” 胡亥悄无声息的站了起来,走下丹陛:“那么,在山东百姓皆反、六国遗族战力不弱的状况下,卿等说说,继续在山东剿叛,目的又是什么呢?” 下面立即安静的连喘气声都听不到了。 陈平想了想,微笑拱手:“刚才圣上也说了,丢了山东,山东在徭役、财物供给上的好处也都没了。” 胡亥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这个陈平还真够机灵,这两句玩笑性质的回答,对调节气氛颇有效果。 “是啊,上卿说的对。不过呢,徭役是用来筑城、筑宫室、筑路、筑关隘、筑陵寝的,我现在不修宫室,不筑道路,必要的关隘已经够用,筑城也只在河西走廊需要,陵寝严格限制每年投入的徭役和物资,所以没有山东的百姓与供给,也没什么太大关系。” “可是,在山东平叛,现在已经消耗了大量的辎重粮秣和军卒,在山东各诸侯联合抗秦的情况下,我看不到好处,却要大笔的投入。我知道有些臣子背后议论朕很有商贾的思维方式,这个不算谤君,因为没有好处的事情,朕一定是不愿做的。” 他走到赢腾的席前:“宗正卿可能还想说朕将赢姓的脸面都丢尽了。” “臣不敢。”赢腾连忙行礼。 “其实没什么所谓。”胡亥摇摇手指让赢腾安心:“我们不能为了大秦的脸面,甚至为了赢姓宗族的脸面,就把老秦人都丢进注定没有实在收获只是为了脸面的征战中。” 他慢慢又走上丹陛:“安宁,诸侯军四十余万攻潼关和轵关陉,在他们敬仰的霸王率领下都没有能破关,那一鼓作气未成,以后也就没有什么机会了。现在山东十几个诸侯是在霸王对山东的威压下立国的,相互之间的矛盾纠葛太多,所以很快就会互相争斗起来。我闭关自守,能够确保关中、巴蜀和河南地的安宁,那就没必要征战。” “征战要么是为了生存,要么是为了获得利益,当初山东未乱之时,我就考虑到因为民心问题,山东一旦乱起,平乱的投入太大且短期内很难平靖,在山东百姓一直憋着的怨气未尽时,大秦的征战是看不到什么好处的。没有好处的事情,朕为何要做?卿等为何要做?” 公卿们默然,仔细想着皇帝的话。 胡亥自嘲的笑了笑:“朕为何一直坚持要用昏君的面目出现在天下人面前?一方面自然是要麻痹那些六国遗族,另一方面也是担上这个丢掉山东的、赢姓脸面上的损失责任。” “不过,”胡亥颇具威严的重新坐到皇帝的御座之上:“朕并不是说山东从此就不要了。且待山东诸侯们你杀我、我杀你,杀得昏天黑地,杀得精疲力竭的时候……” 二世四年初的胡亥已经临近十七岁,跨入了青年的门槛,唇上淡淡的髭须也冒了出来。由于丹陛下这些公卿们在这两年多所面对的是真实而非伪装昏聩的皇帝,他们早已形成了崇敬且绝对臣服的心态,所以这时的皇帝威严就显得那么的真实而无以复加。因此当皇帝这样的话出口同时以凌厉目光向下扫视时,公卿们都油然而生的感到凛然。 “我大秦的锐士与劲卒从函谷关、武关扑向山东,这锋锐谁人可挡?” “因此,”胡亥松了松口气:“在未来的三到五载时间内,司农卿。” 曹参赶紧低首向上施礼:“臣在。” “你要抓紧让关中、九原、巴蜀增加粮产,不但要供现有的秦境内之用,要供现有的军旅所用,还要供大秦重新控制山东后,山东的战争灾民一年之用。同时,粮产增加可以释放部分土地用于菜蔬种植,这个司农府也要早做规划。” 曹参响亮的应了一声:“嗨!” “少府卿。” 李禄也干脆的直身行礼:“臣在。” “少府要让匠师台多搞出一些便于百姓生活的物品,多搞出一些提高百姓生活品质的菜肴和食品,然后交由商贾们、民间匠铺制作生产,同时也多关注商贾和民间匠人的新制物等,推动在关中、巴蜀各郡的匠作物品流通,鼓励民间匠作的发展,让司农卿的农耕努力之后所释放出来的人户可以通过匠作,促进大秦的物品制作和流通,提高自身收入,让现有秦境内的百姓过上使山东百姓羡慕的好生活。” “嗨!” 胡亥自得的一笑:“当关中巴蜀的百姓有更好的安宁,更好的生活,并通过肯往山东行商的商贾们口传,山东百姓的心就会慢慢偏向大秦了,就会想起虽然秦律严苛但却使山东十年未有战乱的和平日子。” “太尉。”胡亥又点起了名。 “臣在。”身为将军的冯劫嗓门更大。 “虽然王离回来后朕将秦啸军十万卒散归民间,但整个大秦境内的所有十五到五十岁的壮夫,要继续保持定期的军阵演练,就用那些已经散归民间的军卒督练并为屯、什、伍长。同时你还要与九原的章邯和召平多做联络,让伍颓那些降卒也加强阵练和骑练,并选拔军将,至少能为在将来再平山东将秦锐军调回时,这些伍颓军能将守御北疆的责任担起来且担的住。” “臣必不负圣意。” “丞相与太中大夫。” “臣在。”冯去疾和叔孙通同声应答。 “尔等要在伍颓卒与宋留卒中,遴选一下识字且具治政才干的人,比如原来为小吏或商贾之人。不要这些人立即就能用,而是尽量多找出一些具有治政潜力者,然后在这几年时间里教其学,并不断选汰。以后山东的官吏,优先从这些人当中取之。” 胡亥再次露出自得的笑意:“相信这些山东叛民,在经过这一、二年屯田并得到应得的收获后,对大秦的认同度会大大提升,加上相应的律法修正……” 见到胡亥将目光望了过来,李由立即行礼:“臣一定会将适用不同郡县律法修订之事尽力做好,以更加适用山东各地的不同民情。” 胡亥满意的点点头,重新看回冯去疾和叔孙通。 两人干脆利落的也应了一声:“臣遵诏,必不懈怠。” 胡亥放下那股王霸附体的身段,肩膀一塌,又回复为惫懒的样子:“上卿与客卿,还有皇兄,”他依次扫过陈平、陆贾和公子婴,“尔等或军或民,有何好的见解,多与相关的各卿商讨,若都有需要坚持的东西而产生不同思路,那就拿到朕这里裁决。” 三人互望一眼,又和其他公卿对视了一下,同时施礼领诏。 胡亥忽然又直起身来,拿出一副关怀的样子看着顿弱:“御史大夫年高,可未来这三五载大秦内的内乱防范、山东密谍甄别搜捕,压力会很大,卿独立承担恐损身体,不若让王敖分担一些卿的责任,如何?” 顿弱昂然应道:“圣上予臣信任,将大秦百姓安危交予臣手,臣何惜此身?圣上的关怀之意臣领了。至于圣上让典客史助臣,臣倒是愿领诏,毕竟臣独担此任也恐精力不济时误国。” 胡亥看向排列在偏后的王敖:“御史大夫一心为国,卿可愿在继续承担现有事务之上,再同时分担御史大夫之部分责任?” 王敖直接起身走到通道上深深一个揖礼:“臣尚在盛年,愿领诏协助御史大夫。” “那好,你就再兼任御史府长史一职。” 说完,胡亥又垮下了身子,拿出惯常的油滑纨绔腔儿:“今日所言,就是未来三五年的治军治政基调,一切为了大秦的富庶,一切为了再复山东天下,诸卿多多努力吧。至于朕,还是觉得当昏君的感觉最好。” 公卿们哄然而笑。 这次公卿朝议,等于就是胡亥同学的三年到五年规划,具体实施细则,则由各位公卿对自己责权范围内的事情进行梳理和制定后,再拿到公卿朝议上商议并确定。 经过这次朝议,公卿中那些因为大秦失山东而大丢脸面极为隐有不忿的人,终于心情平静了下来:圣人这局棋,下得足够深远啊。 这些人中,当然也不乏具有激进思绪的,若非胡亥一开春就将未来三五载的事情进行了框架性的安排,他们心中的不忿可能还会持续很久并不停的发酵。只是,就算发酵到极致,若说有人想要搞搞什么兵变、政变之类的,倒没什么可能。 现在秦境内的军队,守关军无法调动,不然丢了关就可能丢了整个大秦。 北疆的秦锐军无法暗地调来进行兵变,首先章邯那一关就过不去。 奉诏打败仗、无比憋屈的秦啸军呢?先就让皇帝解散了十万卒,剩下的六、七万卒不是用来加强了守关军,就是暗调到陇西准备取河西走廊,反正都不在咸阳附近。 距咸阳最近的军队就是任嚣所领的中尉军,任嚣也是小皇帝的粉丝,不然也不会数千里领军回返关中,所以无法说服和鼓动。 而且,想要兵变加政变,还要面对皇帝的两万宫隶卫尉和三千山地曲,将他们击败……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暗杀?三卫可不是吃素的。 除了极少数人外,连多数公卿甚至都不知道那些在皇帝身后打扇的娇弱宫人都是雌老虎。 还有一个很大的难题:把胡亥从皇帝位上拉下来,又推谁来当新皇帝? 皇帝早就把将闾三兄弟和公子婴变成了自己的铁杆。 虽然对皇帝放弃山东最不忿的那些人从来没有敢想过推翻这个皇帝换个君主,但他们要是真往这方面动动心思,就会发现这是根本不能完成的任务。就不谈植根在心灵深处的忠君思想,单说皇帝对军队的调度和把握和身周的防范,也完全没有一丝可乘之机。 不是咱们的胡亥从现代窜到古代就立即神明附体而获得那时代的政治智慧和高明手段,纯粹是因为,这位小爷太怕死! 他时时刻刻都在警惕是否有被推翻或被干掉的可能,因此对军队,对自身防卫,都不遗余力的随时掐灭可能的风险。 在没流窜到秦代之前,他于现代读史中就经常有个疑问,那些被臣子们干掉的君王,包括秦二世胡亥,怎么就对臣下完全没有丝毫防范?相信臣子们一定会忠君而不谋叛?好天真啊。 看来即使是在秦朝乃至春秋战国这种王权最为至上的时代,也不能对臣下的“忠君”太过相信,一定要在自己手中牢牢握住军权。 _ “曹参、陈平、陆贾和皇兄留下,”胡亥半斜着身子挥了挥手,“其他诸卿有事也可留下,不然就散了吧。” 公卿们都觉得需要好好消化一下今天皇帝所说的内容,尤其那个三到五年的规划。 皇帝自然是只给了个框架,当然这个框架很明确,所以朝堂的工作都要围绕这个框架进行。公卿们相信皇帝虽然没明说但肯定是要各位大臣去制定细则的,细不到最细,也要有各府衙的大框架下指导准则,比如第一年干什么、第二年干什么等等,还需要具备可行性,在上年的基础上如何推进下年工作。 有鉴于此,除了被皇帝点名的几位,只有姚贾主动留了下来,其他公卿都离开了阿房帐宫,去各自筹谋了。 “曹参,给萧何的信,他应该收到了吧。”胡亥懒洋洋的问着,开始从御案上抓点心吃。 几位宠臣的案头自然也有点心和茶酒,曹参在茶酒之间比较偏向酒,所以端起酒爵饮了一口:“圣上,臣与汉相的信是快传到武关后录为简书再使人送往宛城的,按时间推算,汉相应该收到了。” 胡亥把询问的目光转向姚贾,姚贾颌首:“相何收到信时,韩信还未离开宛城,所以圣上有所担忧的事情应该不会发生了。” 胡亥在心中很满意自己让曹参写信警告萧何,韩信会跑路这件事。 史书上韩信跑路是从汉中跑,他既然要离开刘邦,当然不会往巴蜀跑,除非他想乘船沿长江穿越三峡一路出川。那时的三峡急流险滩密布,可不是一条好路。所以他一定是向关中跑,也就是走褒斜道或陈仓道出汉中,而这两条道在从南郑出发的一段路上是重叠的,因此萧何才可能在月下追上韩信。 可现在刘邦身居宛城,宛城处于南阳盆地内,这一来离开的道路虽然说不上千万条,但总是要多于一条,因此若是韩信跑了,又没有故意留下痕迹等着萧何追上来恳请他回去,那萧何就面临着如何追的问题了。 胡亥不想赌,所以直接让曹参写信给萧何,让萧何去堵。 虽然宛城的细作还未将萧何得信后的后续情况传过来,但既然萧何拿到信时韩信还没走,那胡亥是很相信萧何能摆平韩信的。 自从山东诸侯没有啃动秦关就直接坐地分赃后,大秦的战争压力可以说秒速消失,导致咱们的胡亥同学似乎也瞬间迷失了方向,到底应该干点儿啥呢?要知道在这之前,虽然他一直表现得懒懒散散,一直表现得胸有成竹,但实际上还是有一丝紧张情绪的。紧张情绪来源于秦军是否能抗住项羽带领的诸侯军,毕竟项羽是这个时代的军神,战术指挥大家。紧张情绪的另一个来源就是秦廷内部的那些感觉丢了荣光丢了脸的旧臣,今天的“课”就是针对这一点的。 在短暂的迷失迅即过去之后,胡亥给大臣们所谈的三五年规划,实际也是给自己的工作任务,只是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他并没有在规划任务中谈到,那就是让山东诸侯们掐起来,并尽量帮助刘邦取得最终胜利。 这是历史,也是他的既定方针。 只是这个极端重要工作的度,需要谨慎的予以把握。 刘邦对上项羽,必败! 首先不能让刘邦败得太惨,连回血的可能都没有。必须让刘邦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拖着整个山东跟项羽干。 因此,胡亥不但自己要谨慎的处置,还要充分发挥陈平、陆贾、公子婴、姚贾乃至王敖这些本时代的智者智慧,让两方不停的掐,掐上几年,掐的山东百姓精疲力竭,才能感受到大秦统治的好,也为最终一举夺回山东控制权扫平道路。 _ “诸卿,”胡亥面对这几个人的时候又恢复了正襟危坐:“刚才没有提到的,在这几年又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让山东诸侯互相乱起来,打起来,还要让他们一直打,却不能让一方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第四章 都帮刘邦操心 胡亥说着看了一眼曹参:“有一个大将军才干的人名叫韩信,在刘邦取了南阳欲攻武关时,到了武关。我让曹参把他劝到刘邦身边,这你们有人是知道的。在我看来,单凭刘邦不是项籍的对手,但如果张良和韩信都在刘邦身边,那还是可以打一打的。” 姚贾微带了然的深情笑了笑:“圣上让臣关注这个韩信,原来是这个意思。不过圣上觉得只有汉王才是霸王的对手吗?” 这其实也是在座的多数人之疑惑。 刘邦只获得一郡之地为王,这与其他除霸王之外的诸侯都差不多。刘邦还得罪了项羽,使项羽专门在他身边安下了临江王共敖这样一枚钉子。北面虽然韩王成算是他的盟友,可河南王申阳又跟他没啥交情。同样,东面的衡山王吴芮和九江王英布这翁婿俩,虽然在江水南北实力不那么强,可也不是刘邦的盟友,因此皇帝看好刘邦似乎没什么理由。 “申阳也罢,共敖也罢,还有其他各路诸侯中的大部分,多为军将出身,且麾下并没有什么智机之士。”胡亥耐心解释着:“诸卿可以细观之,就会发现,项籍身边有范增,刘邦身边有张良。” 他咧嘴一乐:“这个张良,也是当初其跑到关中来时,我请司农参将其劝到刘邦身边的。” 说着胡亥瞟了曹参一眼。 曹参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低眉不语。 胡亥笑容一收:“既然刘邦立即用了张良,甚至不管张良是韩国相,说明什么?说明这个刘季,”他在这儿说“这个刘季”,拿到现代就等于说“这个刘四儿”。 “其志不小。而且,刘邦麾下的猛将也是最多的,仅次于项籍。”胡亥习惯性的又站了起来,“所以,我认为只有这个刘邦,能统合其他诸侯,与霸王正面为敌。” “当然了,齐相田荣,赵相陈馀,也是对项籍极端不满的人,只是他们应没有面向天下的志向,同样也不是项籍的对手。” 胡亥走到曹参案前,但没有看曹参:“现在,刘邦正等待着临江王先蠢动,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南郡收入自己的国土。一旦南郡得手而项籍没有来伐,他下个目标一定是河南王。” 胡亥看了一眼陈平,陈平立即就接上来补充说:“河南王的国土也是最靠近关中的,所以霸王对刘邦谋取这些紧挨着关中的领土应该不会太在意,来伐汉王的可能性并不高。” 胡亥之前并没有和陈平沟通这些具体的说辞,不过陈平对小皇帝的思路是最了解的,同时也有足够的政治智慧,一下就说到了胡亥的心坎上。 陆贾作为谋臣,自然也不甘其后,先向皇帝,然后向同僚圈圈拱手:“臣以为,汉王在取得南郡和三川郡后,将与韩王和魏王盟,还有可能远交赵相馀和齐相荣,这一来其实力必然大增,应可与霸王相比较。” 公子婴皱了皱眉头:“圣上、上卿和客卿的判断,臣也认同,不过汉王的这种扩张与联盟,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形成联合与霸王对敌的局面?” 胡亥此刻刚到踱步到丹陛前,一转身笑眯眯的直接坐在了丹陛的台阶上。 “取南郡,今年必行。”他看了看姚贾,姚贾微微颌首。他负责与现在刘邦身边的最大间谍郦食其联络,自是知道这个双料客卿已经向汉王提供了取南郡的方略。 “如果这个春天顺利取得南郡而未误农时,那么到夏秋时,刘邦就很可能攻取三川郡。”胡亥继续说出自己的判断,“与韩王盟,有韩相良在,不难。与魏王盟,可能还不需要太急,准备取三川前才会遣使,以免魏王担忧。而与陈馀和田荣盟,在得到南郡后就会立即着手了。这两国,是牵制项籍的第一阵线。” 在座诸人都是极富智谋者,默默的分析了一下皇帝的推断,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如果我的分析诸卿不反对,那就按照这个思路,看我们能拿出什么样的方略,调动山东诸侯的行动,让刘邦取南郡也罢,取三川郡也罢,项籍都无法兴师来伐。”胡亥又把任务交待了出来。 曹参带着深度思索的神情施了一礼:“那就需要和汉王的行动协调,想法让赵相馀或齐相荣,在汉王取南郡和取三川郡时,被驱至中山的赵王歇向常山王(张)耳发难,或被驱至胶东的胶东王市,向齐王(田)都或济北王(田)安发难。” 陆贾也带着与曹参同样的神情思考着说:“齐王,呃不,胶东王先伐济北王安尚可,若伐齐王都,则极可能会使霸王立即引军去伐胶东王。汉王取南郡不需要这么大动静,只要传出赵与胶东有野心复国的谣言即可羁绊住霸王不轻离楚地。而在汉王准备取三川郡时,鼓动赵相馀先伐常山国是比较好的方略。当项王有伐赵意向时,再使胶东国伐齐,则项王必先伐胶东。不过,因为实际上中山的赵国实力不如常山国。但这就需要赵相馀具有盟友相助,才会有胆量伐常山。” 公子婴看了一眼胡亥,施了一礼:“是否可让代王与赵国盟?” 汉王宫。 萧何正在与刘邦争执。 刘邦依然坚持他觉得韩信将来不好控制的时候怎么办,而萧何基于对大王的尊重还不想说什么太过头的话,可一边旁听的夏侯婴忍不住了。 “大王,”夏侯婴粗暴的打断了萧何的劝谏:“臣认为,大王若想与项王相抗,韩信是不可或缺之人。军师与客卿虽然都很有谋略,但大王总不能让他们二人领军出征吧。” 刘邦对萧何一直都比较客气,但对夏侯婴这种原来是兄弟的人就不那么客气了:“婴,你一个赶车的能懂什么?我知道你和韩信交好,但将来韩信若立大功而自立,你有什么办法?” 夏侯婴原来在沛县时官居厩司御,也就是县府迎来送往中负责赶车的主儿。 宫内没有其他人,宫人和内侍都被萧何事先轰走了,所以夏侯婴说话也直接了不少:“大王,臣是没有什么办法控制韩信,但臣没办法,大王和丞相还有军师,都没办法?臣不信。” 夏侯婴身体直直的立在坐席上,浑身肌肉紧绷着,似乎下个瞬间就会跳起来:“臣与韩信交好,是因为臣觉得韩信确实属于上将之才。大王知臣虽勉强算勇,可完全无谋。臣也想像韩信一样可为上将,那样臣就能为大王打下一个大大的江山,也能让臣封侯世袭,光耀后代。” 夏侯婴一变脸换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可现在大王被困在这群山之间的南阳,身后是虎狼之秦,身侧有项王安插的贼子对大王虎视眈眈。臣以为,大王想要打出去不但需要谋士,更需要上将。好容易先生(曹)参身在秦国仍心系大王,为大王先荐军师后荐上将,大王这时候居然担心起以后的事情。为何就不能先用韩信为大王效力?至于以后,就算韩信背王自立,难道还会比现在更艰难?” 夏侯婴这一番完全不客气的直言,反而让刘邦沉默了下来,是啊,自己这是怎么了?眼下的难关还没过,就去想以后韩信会不会叛? 萧何一看刘邦的表情,马上趁热打铁:“大王,将军婴所言虽然直接,但也确是一番忠言。如果大王仍然担心韩信日后不忠,这事儿就放在老臣身上。若韩信叛而老臣无方,大王可取老臣的皓首去。” 刘邦一听脸上有点挂不住,无论是夏侯婴还是萧何,都是从沛县出来后一直忠心耿耿的跟着他打天下,无论多难也未曾动摇。现在听萧何说韩信叛就取他萧何的脑袋,刘邦登时大怒:“韩信若叛了,砍了你这老白毛就能解决问题?你这是要挟寡人么?” 萧何也急了:“老臣何敢要挟大王?不过大王既然这么说了,那老臣就真的要挟一次。大王若不用韩信,老臣就脱了这身冠服还给大王,回归田里,省的日后项王打过来时和大王一起成为阶下之虏。” 刘邦大怒,按着案头的酒碗一阵哆嗦,然后抓起来就向萧何砸了过去。 因为殿内就这三个人用不着排座座吃果果,所以萧何和夏侯婴对面而坐。夏侯婴和刘邦是老兄弟了,一见刘邦气的哆嗦就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立即一弹而起窜到萧何席前,刚好接住了砸过来的酒碗。 刘邦怒吼着:“你要干什么?是不是孤不用韩信,你也要走?” 夏侯婴默不作声的把酒碗放回到刘邦的御案上,顺手给满上酒水,然后退下丹陛并未归座,而是行了一礼。 “臣与丞相适才在韩信家中说过,”夏侯婴行礼之后抬起头,满脸复杂神色:“若大王真不用韩信为上将,臣与丞相和韩信一同离开,实在不忍心坐视大王为项王所败。” 萧何也压了压激荡的情绪:“大王若不用韩信两路分进的方略则难胜项王,大王若用此略则必须有一上将领军。大王若不用韩信,天下之大,又哪有另一个上将肯来辅佐大王?大王就算不看老臣与将军婴薄面,总也要领参之苦心。” 刘邦盯了夏侯婴一会儿,无力的挥挥手让他坐下。 “既然你二人如此力保韩信,可寡人总不能在实力远未到可分兵合击项王时就冒然拜韩信为上将。”他很疲倦的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又自顾自的勺了一碗。 夏侯婴和萧何对视了一眼,看到萧何微微颌首,就拱手说道:“大王,客卿对于夺南郡已有方略,只待临江王侵汉国即可发动。不过韩信言此略过于被动,若临江王一日不渡汉水,则大王只能耐心等待。可司农参赠大王的新农耕法有农时所限,大王要积聚粮秣就要尽快取得南郡。韩信有诱促临江王早日发动的方略,臣觉得可由韩信主取南郡事,大王暂授王剑,诸将悉听其决。若韩信顺利取得南郡,则可证其能,诸将也必膺服。” 刘邦眼光一亮:“韩信有速取南郡之略?” 接着他的目光转为严厉:“婴,是你把客卿之略告诉韩信的?” “大王,韩信未及臣等相告客卿之略,就已知之,就连客卿屯兵筑阳都说得分毫不差,所以臣还是恳请大王,给他一个机会。”萧何的话音中也带着一丝疲惫。 刘邦把酒碗侧过来敲击着御案,完全不顾碗中的酒水在案上案下肆意横流。 过了好一阵,他发出了最重的一敲:“既然先生和婴都如此言……婴,那你就用一辆戎车,去请他入宫吧。” 夏侯婴大喜,深施一礼后,大步出宫而去。 萧何于席上行正揖礼:“臣代韩信谢大王赏识。若韩信日后真对大王不忠……” “他忠与不忠,”刘邦拦住了萧何的话:“都与先生无干。孤既然用之,当自担其责。” 萧何被刘邦感动了,又深深的施了一礼。 _ 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阿房帐宫前,长长的车队正在准备出发,两万多卫尉及山地曲的先锋军已经前出。 待不住的皇帝准备再次西巡。 除了养胎的襄姬不去,其他几位皇后宫妃叽叽喳喳的兴奋着,因为胡亥说了,上次从巴蜀到陇西的西巡大多是冬天,万木萧疏,现在春日的景色自然要比那次强多了,还可好好在秦国先祖的西垂养马之地跨马飞奔。 对这些小女生来说,自然是要画这么个大饼。此次西巡的真正目的,是去金城给王离站脚助威,因为王离很快就要起兵前往河西走廊了。在山东委屈了他和秦啸军,所以胡亥很乐意亲自走一趟,让王离和手下军兵感受皇恩浩荡。 此刻胡亥正站在他金碧辉煌的四轮舆车旁,看着刚刚送来的山东密报。 “汉王明面上任周勃和灌婴为伐临江国的主将和次将,”公子婴在一旁解说着:“实际上以韩信为主将,严诏周勃与灌婴听韩信将令行事,并赐王剑给韩信。” “刘邦没有让樊哙为主将,想必就是担心樊哙跋扈而不遵韩信令,周勃总要比樊哙温和一些。”胡亥把手中竹简一收,递给韩谈:“不过刘邦用了灌婴而没用夏侯婴跟随韩信……我印象中夏侯婴跟韩信的关系更好一些。难道刘邦现在就开始猜忌韩信了?” “以臣看来,因为韩信与夏侯婴交好,所以汉王可能担心周勃有被架空的感觉。”公子婴笑笑。 “嗯,皇兄之言有理。”胡亥也笑了:“本来周勃明为主将实为属将就可能不太高兴,若其他二将一心,那就更难受了。” 他顿了顿:“另外,估计就是刘邦想用周勃和灌婴制约一下韩信,让韩信暂时不能亲自将兵。” 公子婴颌首:“圣上所言,大有可能。” 胡亥一耸肩膀:“那就看看韩信的能力吧。皇兄写封信给姚贾,让他的人不用太关注汉伐临江的细节,待日后功成了再说。听风阁那些人尽量蛰伏好,山东的内斗才刚刚开始呢。” 公子婴离开,胡亥没有上车,两眼紧盯着车前的骏马,但目光并没有焦点:“难道说,刘邦这时候就开始防范韩信了?史书上可从来都没提到过啊。” _ 阴山北,匈奴单于庭。 冒顿单于背着手面南立在单于宫帐之外,左右屠耆王分立在他两侧。 匈奴语称“贤”为“屠耆”,屠耆王即贤王。 “上个秋天伐东胡,本来能一举将东胡击为沙尘,然后我们就能转头西向,夺月氏之地。”冒顿阴沉沉的脸似乎马上就要滴下水来:“谁知那些丁零人居然在此时袭扰各族帐,导致东胡虽大伤,却未至死的境地。” 他转头看着左屠耆王:“后来你使人查过没有,是不是真的是丁零人所为?” 左屠耆王向冒顿行了一礼:“伟大的单于,虽然花了很大的力气,可那些人一击就走,途中所扎营帐痕迹也都尽力毁去。不过从留下的极少残迹上看,应该是丁零人所为。” “而且,”左屠耆王接着又说:“此事之后,丁零人几乎所有族帐都向北移了,如果非他们所为,那他们怕什么呢?” “嗯……”冒顿又沉默了,两眼直视南方。 过了一会,冒顿低低的说道:“我就是担心做这事的不是丁零人,而是南边的楼烦人。楼烦人现在为秦人效力,因此如果是楼烦人所为,那几乎可以说是秦人所为。” 他自言自语着:“秦人堵住阴山向南的几条通道,我们根本无法南下。如果真是秦人,他们又为啥不让本单于灭掉东胡呢?东胡又不是善良的小羊,他们一样狼一般的南下劫掠中原。” 冒顿时,匈奴左屠耆王控制单于庭东面的广大草原,大致位于雁门、代郡和上谷郡的北方。右屠耆王则控制西面的草原和大漠,大致位于河西走廊的北方。 冒顿击东胡很符合左屠耆王的利益,可以让他的势力范围一直向东延伸到东面的山地为止,且不再有东胡这样强大的族群威胁。 冒顿击东胡的目的也是很明确的,就是消除匈奴周边多股敌对势力中的一股大势力,让匈奴的四面少一面的威胁。 而东胡若被消灭,冒顿就能腾出手来,或再次与九原的秦人开战,夺取河南地,或全力攻击河西走廊,将月氏人所据有的肥美草场夺到手中。 现在中原似乎又乱了起来,据从中原往来的私贾所言,秦人似乎丢掉了东方大片的领地。可冒顿这个冬天里悄悄派出斥侯探查的结果却是,不管秦人是否丢了东方领地,可雁门的楼烦军,九原、云中和代地的秦军,仍然牢牢的钉在那里毫不动摇,让匈奴人完全无机可乘。 匈奴人知道代地现在有一个代国,但代国是个“反叛者”他们不知道或者没关心过。不过就算知道代国是“独立”于秦人的,对匈奴也没什么用,因为这个代国对匈奴人和秦人一样,也是摆出一副强烈防范的架势,让匈奴人一样无法从此南进中原劫掠。 而且,从秦人那边流过来的那种“砖茶”,确实是好东西啊,几乎解决了匈奴人常年食肉给肠胃时时带来的不适,而且提神醒脑。可惜现在量少价昂,次等的一块砖就要换两只羊,上等的要用一头牛来换,就这样还不能保证族帐首领们尽兴畅饮。据往来的私贾说,这东西的产地在秦人疆土的南方大山里,所以就算冲过去抢都抢不到。 如果贸然与秦人开战,九原、云中、雁门的十几万秦军能不能打得过先不说,边境管控一严格,私贾过不来,砖茶的来源首先就会被掐断。 不能或不愿去硬碰秦人,那就只剩下攻打月氏占据的河西走廊夺取新草场了。攻打月氏,在河南地被秦人阻隔的情况下,只有从右屠耆王的领地沿弱水河谷向南,穿插到河西走廊中段。 弱水,今称黑河,经河西走廊流入百里蜿蜒峡谷后进入匈奴人控制的地区。在北大山(又称马鬃山,界于合黎山、龙首山之间的独立山体,位于黑河西岸)和合黎山之间东小口子,一直为古代草原游牧族侵入走廊中段的要道。 冒顿并没沉默多久,看着右屠耆王说道:“东胡未灭,所以本单于无法集中力量去夺河南地,现在要想有所作为,那就只能由你的部族先去试探一下月氏,看有没有夺其草场、将其赶往西边乌孙人领地的可能。” 右屠耆王明白与月氏人开战,更符合自己的利益。他的领地在河西走廊北部山脉以北,本为大漠,然而大漠中又多湖泊绿洲,原来也是月氏人的牧场。匈奴崛起后右屠耆王的部族向西挤压月氏人的空间,加上山北之地远不如河西走廊草场丰饶,所以月氏人慢慢也就放弃了。 第五章 韩信诱共敖 右屠耆王本想,单于既然无法与秦人开战去夺河南地,那相应的应能调集强大的力量助自己去抢月氏人的草场。 所以他面带一丝苦涩的说道:“单于,单凭我的部族力量,恐难与月氏人抗衡。” “你就是先去试探一下,若月氏人很强那就暂且撤回来,待本单于彻底灭掉东胡人后,再集中力量将月氏人向西驱赶。乌孙人一直与我交好,那时还可与乌孙人结盟,彻底消灭月氏。” 冒顿神情有些萧索,“我们四周都是强敌,总要做一些事情,给族人找到更多、更肥美的草场才能生存下去。” “如果能将月氏赶走,我们就多了一个从西面威胁秦人的位置,或许能换个方向重新夺回河南地。”他眼中猛然闪出一缕箭芒一样的亮光。 中山,灵寿,赵王宫。 “大王,经过一冬的准备,臣以为现在伐张耳的时机已经越来越近了。”赵国相陈馀虽然很恭谨的向赵王歇行着礼,但眼中闪烁的仇恨目光并没有刻意遮掩。 陈馀在张耳带走近四万青壮赵卒随同项羽去伐暴秦后,手中原本只有三万卒,其中二万还是老弱。所以当雒阳分赃大会做出封张耳为常山王并获得主要赵土、赵王歇和他要被赶到中山去的决定后,陈馀和赵王歇一商量,形势比人强,与其让张耳领兵回来时暴力驱赶,不如自己走人。 陈馀将那二万老弱卒再次筛选了一番,矬子里面拔高个儿,选出一万多还算有战斗力的,加上原来三万多卒中的万余壮卒,凑出二万五千卒,搬空了本来就没剩多少东西的赵王宫,主动带着赵王歇来到了中山灵寿。 剩下那数千基本没战力的,就暂时看守着几座城池,留给张耳去处理吧。 经王离伐赵一役,赵国境内本来所剩的粮秣已经不多,但要也全部搜刮一空带往灵寿,张耳回来后没得吃,估计就会直接扑向中山抢粮了。所以陈馀没有带走多少粮秣,而是腆着脸遣使飞马到代国,期望李左车能看在其祖父李牧一生为赵国战斗的份上,能给予赵王一点点支援。 本来陈馀也没抱多大希望,无论是在王离伐赵最危险的时候,还是在诸侯军四十万激昂伐秦的时候,代国都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死气沉沉模样,并且还断然拒绝了经由代土伐秦的要求。当初陈馀追杀李良,也是代国变相的为李良提供了保护。 所以虽然遣使往代,但陈馀也做好向楚国借粮的准备。你项籍夺了我王的国土,还就只给我陈馀一个侯爵之位,你总要让我们活下去吧,不然如此赶尽杀绝,你项王的脸面须不好看。 当然,若代国能援最好,就不用去看楚国的脸色了。 陈馀没想到的是,代王非常痛快干脆的赶在张耳回赵之前,就赠给了赵王歇四十五万石粮秣,足够三万卒越冬并坚持到秋粮收获。 对,是赠与,不是借。 还有,四十五万石粮,要是一次装运,革车都要用一万五千辆。好在从井陉到灵寿不过百五十里,因此可以用几千辆革车往返多送几趟。 陈馀和赵王歇不知道,但各位看客自然明白,李左车能向陈馀赠粮,自然是得到了咸阳的赞同,这些粮食实际是圣人皇帝拿出来的。 可对陈馀来说,代王的赠粮让他大喜过望,久旱逢甘霖啊。而且陈馀从代王这个行为中,还隐隐的看到与代国结盟对抗张耳的一丝希望。 对陈馀来说另外的一个收获就是,他的军队又壮大了一些。 本来在中山国这种不大点儿的地方,民户数量有限,王离伐赵时可征之人也征得差不多了,陈馀几乎是无法征到新卒的。但在张耳归来建立常山国后,他所带的赵军中少数将领对他鸠占鹊巢、赶走正统的赵王族传人颇有意见,因此率数千军叛离,这就使赵王歇名下的军卒数量最终达到了三万左右。 张耳不好意思在刚刚赶走赵王歇后再因军队叛离的事情追杀到中山,所以对留下的军将们封官许愿的极力拉拢。他本带走了三万七千多卒,伐秦中损失了一些,回到常山国后还有三万五,加上陈馀留下的老弱卒算四万。然后又跑了一些到中山,又剩回三万五千左右。于是他又征募了一些,凑到了四万四、五千。 单只从人数对比上,陈馀要打张耳还是打不过的,所以他需要盟友。既然代国送给他粮食,他又把期冀的目光看向了太行山之后的晋阳。 “与代国结盟的事情,国相谈好了?”听陈馀说伐张耳的时机差不多了,赵王歇既高兴又很有些惶恐。 从邯郸大城被直接赶到中山这狭小的地方,很有流放的感觉,若能打败张耳重回邯郸,赵王歇自然是高兴的。 可张耳是项羽封的王,要把他打跑到楚国,那项王会不会干脆起大军来彻底灭掉他? “代国使者今日或明日就会抵达灵寿,这也是臣觉得时机将近的原因。”陈馀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单凭三万王师,能否击败四万余常山军,臣也没有把握。但若王与代盟成,代只要出二万卒与王师南北夹击,张耳必败。” 这个冬天两国之间使者顶风冒雪穿越崎岖山路往来不绝,盟约已近谈成。对中山赵国极为利好的是,代国对赵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回报要求,只是说两国同宗,互为盟好,开放边贸,互通有无。 在陈馀的理解中,代国愿意扶持赵国归位,应该是想在代与强大的楚国之间建立一个屏障。代国南边和西边都是暴秦,虽然不知道秦为何一直没有伐代,但总归是个大威胁。北面又直面匈奴,若再加上附庸楚国的常山国,代王大约会认为压力太大。 陈馀的另外一个猜测就是,代王李左车先祖李牧本是赵臣,现在他自立为王,又占据了原本属于赵国的代郡和历史上曾属于赵国的太原郡,也许是心里有些愧然?两国结盟后,赵王歇总不会再向代王讨要国土了。 陈馀和赵王从来没有想过把太原郡和代郡收回来,因为代国据说足有十几万卒的军队,并在山东离乱时一直保持稳定未被波及,所以现在赵国就算把张耳的军队都加上也绝对打不过代国,更不要说代国还躲在大山背后。 那就好好享用代王的善意吧。 _ “上次去晋阳的王使回来说,春至之时,代将遣重臣来赵与王盟。”陈馀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刚刚臣收到消息,来与大王盟者,乃代相蒯彻。” 赵王歇也很高兴:“那在得知相彻将至时,寡人亲自出城相迎。” “大王不可。”陈馀赶紧行礼道:“赵代盟当秘之,若使张耳知之,则难收伐常山之奇效。代相若至,臣亦不宜相迎。” “这样会不会对代相过于简慢?” “此乃两国使者往来中,由代相先提出的,臣亦觉得确实应该谨慎从事。”陈馀突然想到那四十几万石粮食,不由得嘴角逸出一个微笑:“张耳应该到现在都不知大王与臣这个冬天怎么过的,恐怕还认为军民上下都饥寒度日呢。”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正笑着,一个内侍静悄悄的走了进来,低声禀报:“国相府中来人密报,说有代国来客已到府上。” _ 皇帝四轮舆车上。 “蒯彻应该已经到了灵寿,”胡亥懒洋洋的斜躺着:“韩信也被刘邦秘密临时拜将,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在韩信发动的时候,让陈馀也动作起来,让项羽难以权衡。” 陈平没有跟着皇帝西巡,陆贾去月氏出使过一次,对河西走廊情况更了解,所以此刻正在舆车上伴驾:“臣觉得中山那边在汉王准备夺取三川郡时再动为好,一个南郡想必不足以让项王兴师来伐,尤其若汉王能在得南郡后先上书义帝陈情,义帝会不论汉王是否占理,都会站在汉王一边。” “恶客先喊冤?”胡亥邪恶的笑了,“义帝的日子不好过,因此凡是拿他当回事的人,他都会支持。” 胡亥又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态:“只是,义帝和项籍的冲突越大,他找死的可能性就越大。田荣邀他去巡视胶东他也敢答应,认为这是脱离项籍魔爪的机会,可项籍又怎么可能让他脱离自己的控制?” 陆贾也算跟胡亥很长时间的旧臣和亲信了,是知道胡亥在上下尊卑的礼法上并不特别在意的君主,因此相处起来也跟陈平和公子婴一样相对随意。 他对胡亥现在这种得便宜卖乖的做派轻嗤了一声:“圣上巴不得项王和义帝冲突起来,最好是项王把义帝杀了,让山东反项的诸侯能有个大义的名分,又何必做出这种对义帝安危忧心忡忡的样子?” 胡亥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他依旧用懒洋洋的腔调说道:“客卿既然认为陈馀应该缓动,那就将你的意思传讯给姚贾,让他转告蒯彻。另外,也让姚贾传讯给客卿食其,适当提醒刘邦在得了南郡后应该怎么做。” “对于从金城向西在河西走廊筑建多少城,客卿有什么看法?”胡亥转了话题。 “上次臣提及乌孙人曾筑过一个名为赤乌镇的土围,距离金城大约七百里,这里可以定为金城以西第一大城,恰好堵住其南部的乌鞘岭,屏障通往金城的道路,已经和将军离确定了。”陆贾竖起一根手指。 接着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从赤乌镇到匈奴能够南进河西走廊的弱水峡口附近,有六百里,显然这里当筑一大城,堵住匈奴的南进通道。” “这第三城嘛……”陆贾笑了:“很凑巧的是,从弱水峡谷口再向西,还是六百里,正好有个两山夹一谷的地方,其中一山名为嘉峪,在此建一城非常合适。” “从金城向西筑三城,中间道路都是六百里左右,嗯,确实很合适。”胡亥颌首表示赞同。 这本来就是胡亥内心的规划,陆贾说的这三地就是后来的武威、张掖和酒泉-嘉峪关,但在这时代里作为皇帝他又没去过河西走廊,如果由他提出各城的筑建位置,恐怕又会给大臣们造成震动,所以不如诱使陆贾提出。陆贾是出使过月氏王庭的,由他说出来很合乎情理。 “只是,”陆贾一直没有伸出第三根手指:“嘉峪山附近正好是月氏王庭所在,在此筑城,臣认为月氏不会同意。即使由秦筑城交予月氏王庭,但若在城内驻军月氏会有压力,不驻军,那又何必建城?” 嘉峪两字的意思是“美丽的山谷”,月氏王庭占据这个美丽的地方,显然不愿意和人分享。 “啊,客卿说得对。”胡亥挺身坐了起来:“那么客卿有何应对方略?” 陆贾胸有成竹:“圣上,臣认为今年可就筑赤乌镇一城。若将军离有余力,也可在弱水峡谷先筑一个土围,按军营的模式,并进驻一千骑作为斥侯侦骑营地,负责向北进入峡谷打探匈奴动向。若真遇到匈奴南来,则分兵百骑告知月氏,剩余九百骑快速退回向赤乌镇,沿途设点留斥侯看匈奴是否会东向,给赤乌镇示警。” 他停下来看看胡亥似乎等着他的下文,于是继续说:“今年若真有匈奴南进,必与月氏有一战,这样月氏王庭就会觉得有秦人筑城会更为安全一些,那样就可连嘉峪山旁的城都在明年一起筑成,那时若秦军入驻或只是居于城外营内,都不会让月氏人反感。” “那匈奴今年若不来呢?” “匈奴不来,则明年在弱水峡谷口正式筑城。”陆贾一笑:“弱水峡谷口乃匈奴右屠耆王南进河西走廊的唯一通道,就算匈奴今年不来,我大秦在峡谷口哪怕就筑了一个土围营并驻军一千,圣上认为匈奴人知道后会如何想?” “若将土围改坚城,匈奴南取走廊的希望就会极为艰难。”胡亥也笑了:“所以除非匈奴不觊觎月氏人的草场,否则今年不来明年也必然大举来犯,尤其在知道这个土围营是秦人营地的情况下。” 他向后一倒:“客卿此略,是逼着匈奴右屠耆王向走廊用兵啊,真够阴险的。” “圣上过誉了。”陆贾无耻的大笑起来:“不借力匈奴,圣上在河西筑三城,尤其是在月氏王庭所在之处筑城,月氏人虽然前次同意了臣,但依旧是心中的刺,对两方关系早晚会产生不好的影响。” 他略一凝思:“不过,在赤乌镇筑城对月氏来说影响要小一些,尤其是圣上能使将军离完全执行臣与月氏人的盟约,任何情况下都不影响这边的月氏部族城外游牧与入城交易。” “大将军在九原那么多年和游牧族打交道,应该无虞。”胡亥也凝思了一下下:“而且,当大将军下一步开始在弱水峡谷筑城时,赤乌镇这边我准备让将军嚣接手。在整个河西三城都建好后,就将王离撤回咸阳,整个河西走廊都交给任嚣。他在百越多年,和异族之间相处的经验更多一些。” “当然,每城之间间隔六、七百里,中间还需要设置驿站并架设快传,既方便商贾休息,也便于讯息传递。”胡亥又在思考:“河西地广人稀,架设信号木臂,要求驿站间距不能太大,不然人的双目看不清……只架设灯号快传吧,这样能将驿站之间的间隔拉开到三十至四十里的距离,快马半日也能到,在天气不好无法直视时,讯息传递不会耽误太多。” “圣上想的周到。”陆贾顺手一个小马p拍过来,“臣思,河西的大方略就如此定,然后臣请再使月氏,把这个最终的决定与月氏王协商。” “善。”胡亥点头答应下来,“至于驿站的筑建形制还需要考虑游牧族的需要,既能对他们友好,又要防范某些不轨之徒劫掠。在这荒僻所在,每个驿站驻卒多少也需要仔细权衡。” “臣觉得圣上此番西巡,还是就到金城为止,既然将军嚣随驾而来,圣上又称将军离筑好几大城后由将军嚣管控,不若让他与臣一道出使月氏,也就能够将这些细务一一确定下来了。” “可,今日扎营时,我就问问他,若无问题,到金城后尔等就一同先往月氏王庭。” 胡亥转念又想起一事;“栾布已经走了几个月了,有什么消息传回来吗?” “据臣所知,尚无任何消息。”陆贾稍稍皱了皱眉头,“上卿史既然要去往龟兹国,又未带很多随员,要有什么消息估计也是托来大秦的胡贾稍话,所以还是要等些时日。” 从咸阳出发经陇西到金城大约一千八百里,若按每日六十里要走一个月。胡亥的队伍行进不用太考虑辎重粮秣,就算需要随队携带一些,也是用四轮马车载运,完全跟得上骑兵为主的铁壁军和山地曲。咸阳到陇西又有驰道,所以胡亥西巡实际每日能走七十到八十里。 _ 大秦皇帝日行七八十里是因为有驰道,可在山东大地上,还有一支没有骑兵也没有驰道可走的约二万人大军,也搏命一般的在山谷山间日行五十到七十里,迅疾的赶路。 这就是韩信所领的汉军。 根据汉国斥侯所探知的情况,临江王共敖确实已从纪郢起了二万大军北来,所走路线为汉水峡谷。 南阳到南郡之间多为山地,只有两条走廊地带,西边就是汉水峡谷,东边则是随枣走廊,走廊北端是今枣阳,秦时为蔡阳县,南端是随县(今随州)。两条走廊的中间隔着大洪山,又称绿林山,是东汉刘秀起兵之处,也是“绿林好汉”这一名称的由来。 两条走廊地带大部分属于南郡的地域,只有蔡阳属于南阳郡,所以按原来郦食其设想并经张良审定的方略,刘邦要等共敖渡过汉水进入南阳郡后,再用兵堵住汉水渡口,才能坐实共敖先侵略汉国的罪名。 韩信则认为这个方略虽好可太被动,缺少了诱惑共敖来攻的环节。若共敖因各种原因迟迟不侵入南阳,汉军就只能等着,没准最后就等过了今年的农时。 另外共敖若是并不孤军深入汉国,而在后面留有一支后备军,那当汉军在汉水截断临江军后路时,共敖回撤,截其后路的汉军就会面临前后夹击,未必挡的住临江军撤回南郡。 共敖就像在验证韩信的判断一样,二万军进到鄢城(今宜城市附近)就不动了。 刘邦终于下定了决心采用韩信的诱敌方略。 共敖停在鄢城是因为斥侯报称,在他二万大军浩浩荡荡的杀进汉水峡谷时,汉水对岸居然毫无动静,邓城既没有增兵,也没有加强防范。 共敖早就探知,邓城城池很小,守军不过一千卒,完全挡不住自己二万大军。难道刘邦就没有在自己这个方面派过斥侯? 他不信,所以他就觉得汉国安静得不正常,恐怕掉进圈套。因为一旦他渡过汉水进入汉国境内,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至少把宛城夺到手中。若未能夺取宛城打了败仗,那就有被刘邦一路反扑、连自己的临江国都有丢掉的可能。 所以共敖开始犹豫,虽然麾下军将们都说既然汉国没有防备,直接一鼓作气杀过去,势如破竹一般的杀到宛城,吓也把那个刘邦吓死了。 但共敖还是犹豫。 不过他没有犹豫几天,因为斥侯紧急来报,有数千的汉军突然出现在邓城,还夹带着大量的役夫。役夫们手忙脚乱的加固城池,汉军则开始沿汉水扎营布防。 共敖依旧很冷静,直到他听斥侯说,那数千汉军看上去很惨,大都面带菜色,衣甲也老旧,扎的营寨也很粗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看来汉国这个冬天过得不咋样啊,军队都这德行了?这样基本可以相信刘邦依旧还是原有那些兵马,没有余力扩军。 第六章 临江王败 临江国的一些军将这时反倒提出疑问,既然临江军将犯界,为啥汉王还会派来这样一支弱旅? 共敖笑笑,解释说刘邦大概是把精兵都用在宛城的防御上了。 共敖终于被韩信的诱敌方略打动了,当即令全军即刻向邓城进发,另诏在郊郢(今钟祥市附近)暂驻的万卒后备军前移到鄢城,准备在共敖的主力军打下邓城继续北进时,再移驻到邓城。 果然又让韩信猜中了,共敖在身后部署着后备军并步步为营,让自己时时都留有一条退路。 鄢城东,汉水对岸山谷里。 汉军经过十二日的急行,从蔡阳横穿涢山北麓抵达了鄢城东三十里的山边,藏入山谷开始休整,并放出斥侯查探鄢城南北两个方向上的动静。 这二万卒是汉军精锐中的精锐,连斥侯中都含着闪猴这样的尖兵人物。 中军帐内,韩信坐在主位,周勃和灌婴分坐两侧。 “将军,临江王已离开鄢城三日,此刻应该正在准备渡过汉水或已经渡过汉水攻击邓城了。”灌婴汇报着敌情,“南面八十里有一支万卒军正往鄢城而来,按行进速度还有二日抵达。” 韩信笑了,共敖果然留了后手。 “鄢城内的情况呢?”周勃问道。 “鄢城现在是临江军屯粮之所,留有守军二千。”灌婴摇摇头,“想必是临江王觉得前有他的二万大军,后有另外一万大军,鄢城应该没什么危险。” “鄢城的城墙不高只有二丈多一点,还是张楚军宋留夺南阳时,南郡秦守担心将军留南侵南郡,临时加紧所筑。”灌婴补充道。 “将军,”周勃向韩信拱手施礼,“大王将二万最精锐之卒交予我等,所以属将建议,可待南面的一万临江军刚至鄢城立足未稳时三面列阵击之,一鼓可下。” 韩信笑了笑:“将军勃,南面临江军还有二日才到,北面临江王军现在的关注都在邓城上,若我等于精锐中再选五千精锐之精锐,有没有可能在不惊动南北两军的情况下,趁夜先夺取鄢城,然后守株待兔以待南军?” 灌婴两掌对击,大喜道:“将军之策大妙。” 周勃一听,韩信的战术显然比自己的更奇诡也更有效,也小激动了起来:“难怪丞相力保将军,属将拜服。” 说着,他还真就行了一个拜礼。 韩信连忙谦逊的回礼。 “既然二位将军都无异议,那就由灌将军为主帅,立即选锐卒五千,趁黑前悄悄渡过汉水,连夜至鄢城周围,明晨天色微明时就攻取之。一旦取下鄢城,就令其中二千卒换装,三千卒隐入里巷,待南军入城后图之。” 灌婴再次兴奋起来,施礼称喏,起身大步走出了军帐。 “周将军。” “属将在。” “你可将剩下的万五卒分为三军,一军随将军婴之后往鄢城,为其后援。另外两军分别布置在鄢城南北两个方向,截杀出城报讯的信使和逃卒,务必将鄢城的消息彻底封锁住。将军婴夺鄢城后,你在北面留三千卒继续锁住向北通道,另外两军各六千,分别隐于鄢城左右五里外,你我各领一军。待南军入城将军婴发动后,从两翼而出,将南军彻底击溃。” “喏!”周勃也精神抖擞的行了一礼,起身出了军帐。 两人离开、帐内就剩下韩信一人时,韩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一副稍显落寞的神情:“汉王用这等小阵仗来考较某,割鸡用牛刀啊。” 宛城,汉王宫。 “信使来报,临江王已下邓城。”一个内侍碎步走到丹陛前二十步,躬身禀报。 虽然刘邦没有胡亥那种快传手段,可邓城距离宛城不过二百七、八十里,六百里加急半日即达,所以这边共敖轻松夺取邓城,正在把刘邦调来的徭役壮夫和那几千弱卒赶得遍野奔逃时,刘邦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刘邦轻轻颌首,待内侍退开,他看了看丹陛下的郦食其:“看来将军信的诱敌之策起效了,下面就要看将军哙(樊哙)与将军婴(夏侯婴)和将军商(郦商)的了。” 郦食其不改酒徒本色,先端酒碗喝了半碗,才抹了抹嘴回答刘邦:“将军信确实乃上将之才,其方略老臣亦甚服之。取南郡这等小事,对他来说太过简单。” 想到昨日暗中收到的关中消息,他一口喝掉碗中剩酒,又说道:“临江王既已过汉水犯我汉国之境,大王可遣使星夜往报义帝和项王了。” 刘邦笑了:“绾(卢绾)已准备好了,孤命(曹)无伤带百卒从之。只是孤觉得,应等哙击溃共敖,抓几个临江将领一同带着去彭城,更有效果。” 郦食其哈哈一笑:“大王此乃万全之策,臣拜服。” 他又喝了半碗酒:“南郡归大王后若未致项王来伐,大王当准备联韩伐河南王,取三川。至其时,军师就可为大王谋。所以臣请大王到时容臣暂别,仍归彭越军中,为大王遥相呼应。” “伐河南王?”刘邦的身子慢慢塌向半躺姿态,“联韩取三川的动静要比取南郡大太多,一定会引起项王的警惕。客卿对此可有预料?又有何策不使项王来伐孤?” “若河南王主动降汉归顺大王如何?”郦食其端着酒碗的手稳定在半空中停了停,然后又向带着笑纹的嘴部移动着,“若汉王取三川时,赵或齐出现异动,又将如何?” 刘邦两眼一亮:“赵齐异动?那项王就顾不得寡人在秦境边上搞出的这些事情了。” 他眯了眯眼,嘴角带上了一抹奸猾的笑意:“客卿刚不是说要回去协助彭越吗?客卿乃策士,智机无双,不若准备一下,待将军信取了南郡后,就立即出发去助彭越如何?从那边往赵往齐游说,似乎更方便一些。” 郦食其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肚子里倒是暗暗得计:这位大王是要老夫去游说赵齐反项啊。 他假装思考了片刻:“喏,老臣就遵王诏,待南郡一得,老臣立即启程。” “不过……”他又表现出沉吟的样子。 刘邦多鸡贼的一个人,当即就看出郦食其的意思:“客卿去彭越处也不能空着手,到时候可带着孤王诏令,以孤汉王的名义再封彭越为将军,其麾下各将均可由客卿考量,分赐各级将军衔,然后使人回报于孤即可。另游说诸侯需要金资等,孤自会为客卿备齐。” 郦食其连忙放下酒碗向刘邦行礼:“大王如此待臣下,老臣与将军越岂敢不效死力?” _ 共敖没费什么力气就取得了邓城,自然志得意满,在邓城只留了五百卒,并传诏后续那万卒备军,到鄢城后立即载运粮秣到邓城,并随时准备继续跟在自己后面北进。 然后,临江国大王拿出宜将剩勇追穷寇的精神,立即率军直奔一百九十里外的穰县。 穰县距离宛城就只有一百五十里了,共敖早就拿定了主意,若穰县也能顺利入手,他就全军轻装急进,争取三日内包围宛城,并随即攻城。 他想都没想过汉军能够并已经抄了他的后路,他那一万后备军此刻同样像邓城的汉军弱旅一样,正被赶得漫山遍野的奔逃。只是汉军弱卒是向北逃,他那备军溃卒是向南逃。 _ 灌婴麾下的斥侯们在东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越过了鄢城不高的城墙,立即杀了城门卒打开城门,灌婴随即率其精锐中之精锐的五千卒一拥而入,把早就被斥侯探明的临江军几处军营和辎重地围了起来,接着就热刀切黄油一般切入各营,没半个时辰就控制住了整个鄢城。侥幸逃出城的散卒,无论向南向北,又落入了两边的汉军手中,因此鄢城失守的消息被牢牢的控制住了。 接着,灌婴让二千卒换上临江军衣甲,上城和在城内巡视做样子,剩下三千卒将几处军营收拾干净,分别在军营内外埋伏。韩信则与周勃各带六千卒,伏于鄢城南面的东西两侧,与鄢城内的灌婴军构成了一个品字形。 共敖的后备军在共敖攻取邓城的当日也抵达了鄢城。鄢城本身放不下万卒,所以军中主将带着几个高级将领和一千卒入城,其他九千卒忙忙哄哄的在城外择地扎营。 入城的一千卒自投罗网,主将被杀不说,城外驻营卒的九个千人将,因随主将入城议事(享受),也被杀或被俘,城外军在突然出现的汉军面前成了没头的苍蝇,基本就是一触即溃。 韩信在解决了这支后备军后,第二日就带着全军与周勃、灌婴一道向南杀往纪郢。 鄢城里临江军的粮秣辎重一部分被汉军带走,带不走的则运到城外找地方埋了起来。虽然韩信未在鄢城留下一兵一卒,但若共敖败回鄢城就会发现,他根本找不到一袋粮食和一捆箭来补充。 _ “蒯彻和陈馀谈的不错。”胡亥手中的竹简随着四轮马车的轻微跳动发出簌簌的声音。 车内自然有近臣,这回伴驾的不是文臣是武将,任嚣如山岳般的跪坐在胡亥对面。 两人正在谈的是任嚣随陆贾出使月氏以及河西走廊如何发展之类的事情,胡亥把那天与陆贾谈及的情况自己重新归纳和消化了一番,和任嚣正在讨论,赵地的消息就被递进了马车。 “圣上是准备让代国支持赵王歇?”任嚣对这些国与国之间的权谋之事没有怎么介入,但他多少知道一点皇帝的布局。 “总不能我大秦跳出来公开支持陈馀去打张耳吧。”胡亥贼兮兮的一笑,“陈馀打张耳,便宜的不是我大秦,而是南阳郡的那个汉王。那个汉王刘邦是个不安分的,眼下估计南郡的临江国已经落入他手中,下一步想必就会觊觎三川郡的河南国了。” 任嚣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不过他仍然有疑问:“汉王夺南郡,也许会有什么方法能让西楚霸王不来伐,但若再夺三川郡,就很难保证项王不伐。圣上的意思是用赵相馀对常山王的前仇,牵制项王顾不上汉王?” “单单一个陈馀伐常山国,牵制项籍的作用还不太够,所以代国相去见陈馀时,我已密诏他向陈馀提个建议,把同样痛恨项籍的胶东国相田荣也拉进来。” 胡亥话音刚落,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睛转向了车窗外。 果然御车放缓了速度,一个信使骑马追上来递过一卷竹简给副驾上的内侍,接着就传进了车厢。 “如果田荣同时伐那个新齐王田都,与赵国一起行动,西楚霸王就完全没有精力再去管河南王的麻烦。”胡亥慢条斯理的解着竹简袋上的绳子,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而汉王若取三川,必定是联韩一起行动。在项籍顾不到的情况下,申阳扛不住刘邦和韩王成联军的压力,直接投降了刘邦也不是不可能。” 他的手突然停了一下,眉头稍蹙随即又舒展开:“将军嚣,你认为在汉韩联军齐聚河南王国土边界的时候,我大秦也顺势出一旅将函谷关的残城再夺回来,整个局势又当如何?” 任嚣轻轻的震颤了一下,这位皇帝虽然年轻,但对大局上的事情有点太明白了。他不由得有点走神,庆幸自己在陆贾的游说下回返了关中,不然这个小圣人一旦解决了山东的问题后,南越国就会成为他铜锤下的一枚可怜鸡蛋。 “臣若是申阳,”任嚣回过神来苦笑道:“为了不让三川郡再落回我秦人手中,也只能投降汉王了。就算能抵住汉韩联军,他绝对抵不住秦军,两相权衡,投降汉王不使三川重入秦手,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胡亥脸上露出偷鸡得手的贼笑:“善,那就这么定了。这样既帮助了刘邦扩土伐项,朕还能拿回函谷关的控制权。” “圣上,这样不会导致山东对秦生出警惕,放下内部纷争再次合诸侯之军伐秦吗?”任嚣有些不解。 “这个好办,若刘邦得了三川,我就使人去和他谈判,让函谷关作为关内和关外通商贾的边市,两方均不驻军。残城由秦修复,他可以派员来监督。” 胡亥笑得更嚣张了:“他要伐项籍,就不能跟我大秦开战,开战他也知道自己赢不了。我还可以允许他把斥侯一直放到潼关前,当然他也要让我把斥侯放到陕县,对等嘛。只要大秦不表现出丝毫兵戈威胁,他也只能认了函谷关新的中间地位。” 胡亥脸上一丝厉色一闪而没:“刘邦只能按照秦不犯汉的思路行事,否则他无法全力与项籍对敌。因为他也明白,就算我不走潼关出,也能出武关,随便哪个他都挡不住。” 任嚣默然。 胡亥终于把新送来的竹简取出打开,只看了一眼就笑着说:“汉国夺取了南郡。这个短命的临江国只存在了不到半年,临江王共敖真是个倒霉的家伙。” “薨了?”任嚣问道。 “没有,应该是逃向了吴芮的衡山国,想必是要去彭城找项籍告状。” 历史书中刘邦并没有关注过南郡,完全没把临江国当回事。因为历史上的刘邦封在汉中,跟南郡完全不搭界。后刘邦暗度陈仓攻取了整个关中后就与项羽征战中原,像南郡这种人口稀少、又不在楚汉相争的路线内的地方,根本不值得一看。因此,临江国托楚汉大战的福一直存在着,高祖三年共敖死后王位还传给了儿子共尉。直到刘邦垓下之战灭掉项羽之后,才腾出手来灭了临江国,仍恢复为南郡。 在本故事中,则因刘邦以南阳为根基,所以南郡的地位就变得极其重要,再加上曹参授以新农耕之法时称南郡很适合双季种植,也就变成刘邦必夺之土。 _ 鄢城到纪郢走陆路是四百五十里,但这时代有水路不用就是傻缺,韩信会是傻缺吗?当然不会。他带着两万汉军直接从鄢城登舟顺汉水而下,直到距离纪郢一百五十里时才弃舟登岸。 纪郢城附近虽然还有一万临江军拱卫国都,但和共敖身后那一万备军一样,根本不认为在临江国的土地上会有敌军存在,在自家土地上有派斥侯前出三十里的必要? 因此当汉军所经乡亭中有人拼死先跑到纪郢城报告汉军来犯的消息时,一开始还没人会信。而当终于相信的时候,灌婴那精锐之精锐的先锋军已经在城头卒的视线之内了。 这等慌乱的守军能有多大的战斗力?韩信只用了一天一夜,就攻下了临江国都。 接着他以灌婴的五千卒驻守纪郢,自己和周勃带着万五卒返身向北,沿着共敖备军的路线经郊郢再回汉水峡谷,迎头堵上了败退的临江军。 共敖意气风发的领着夺取邓城的大军直奔穰县,结果在穰县南被出城列阵的三万汉军杀得大败亏输。 三万汉军列出三组五方阵,樊哙居中,夏侯婴和郦商分列两翼。共敖挟邓城“大胜”之势去啃汉阵,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随后就是汉军发威的时候了。 共敖败回邓城时才发现,他那万卒备军竟然仍毫无踪影,万幸的是,汉水两岸也没有汉军堵截。 不过,身后樊哙的三万大军不紧不慢的跟着,是个鸭梨山大的事情,共敖只能赶紧渡水继续逃命。 匆忙渡水而过,共敖领着仓促收拢的万余败卒直奔鄢城。他本以为备军是因为行动迟缓未至邓城,还在为到时候是剁了主将脑袋还是痛打几十军棍后饶了他拿不定主意。可到了鄢城一看,粮秣辎重备军,一个不能少的却一个都没有。 这时候傻子都能想到,自己被人抄了后路了。 没有粮秣辎重的补充,败卒们的军心更加浮动。共敖只好竭力安抚许愿说,只要安然返回纪郢,封官加爵都不在话下,这才勉强约束住了残败的军队。 不过,共敖对自己说的话自己都不信,怎么说他也是楚将出身,知道既然有人抄了后路,那自己的国都也难保了,前方几乎肯定有那支抄自己后路的汉军在等待。 所以他一面驱赶着残军南行,自己却慢慢辍到了后面。 至鄢城南一百里,临江军终于撞上了韩信汉军。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在自己的王都没有斗志的情况下,军卒怎会有强烈的战意? 临江军勉强组出的战阵与汉阵一触即溃。 临江军的溃散当然是因为军心的涣散所致,但也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们的王,没有站在指挥位置上。 收拢不住溃卒的各阵军将们在濒临绝望之境又发现,他们的王干脆不见了! 他们的王是在斥侯报称前方遇到汉军时,诏令主将列阵迎敌后,就偷偷改换装束,带着几百亲卫快车快马回身就跑,数里后渡过汉水绕开战场向南到郊郢,然后转向东南再向东,没命的逃向了衡山国。 与此同时,卢绾和曹无伤也带着三个在穰县抓到的临江军将领出了宛城,不辞劳苦的向着彭城方向疾驰,向义帝告状去也。 二世四年二月,金城。 冬日很难施工,不过宋留的那些人手也没闲着,做了一些开山打石的事情。虽然效率不是很高,不过少府派过来的匠人却在城南五、六十里的山沟里发现了石炭,于是调了些人手去开采,让烧制石灰的过程减少了伐木毁林的数量。 在胡亥终于抵达金城时,金城的城墙已经建起了二丈左右。金城可能面对的威胁也就是河西的游牧族,所以也就打算建到三丈高,并按棱堡的形制筑建。 皇帝来了,刚建成还很简陋的城守府就当仁不让的变成了皇帝的临时行宫,原来住在里面的将军离则搬到了不远的一处军营里面。 金城内现有的军卒是王离直接从咸阳带来的二万边骑,不过准备调给他的五万秦锐边骑已经在路上,而宋留部愿意加入西拓的万卒,已经打散分配到了原来的二万边骑中。经过一冬的艰苦残酷的训练,这万卒已经具备王离边军老卒七成左右的战力。 第七章 烦人的义帝 王离上一年初冬顶住诸侯军进攻关中之后,在离开咸阳前往金城时被皇帝很严肃认真的诏令过:管好你那彪悍的边骑,坚决不许歧视宋留部的降卒军,还要把那些人训练成百战锐骑。 胡亥此番亲临金城后,还专门假模假样的微服访了访军营里的降卒,虽说歧视多少还是有点儿,但也可归入老卒练新卒的暴虐范畴内,至少远没有达到结仇的程度,胡亥也就基本放心了。 不过他还是碎嘴婆婆一样的敲打王离,秦锐那五万卒到了之后,要一视同仁。 王离自然不敢腹诽皇帝,只是略带委屈的提醒圣上,俺已经在伐赵时和秦锐合作过了,俺歧视谁了么? 胡亥也没有什么藏在心里的小尴尬,直接耍起了无赖:之前没有不等于之后没有。 王离面对这样的昏君,也只能有苦自己咽到肚子里。 原定的跨河西进时间定在了四月,所需的粮秣、四轮革车、军械基本到位。金城本就距离秦国历来的养马之地西垂很近,还可以向月氏购入马匹,所以军马倒是从来不缺。 此刻在临时行宫内,虽然王离在座,可皇帝下达的诏令却和他没一毛钱的关系:皇帝在向巴郡的郡守澜下诏,让他抓紧再对江峡内的浅滩、暗礁进行调研,要把丰水、枯水期的各危险江段水流情况画出,并在枯水期时,对能上去人的暗礁、暗滩,在上面设置标志,并编制江峡四季行舟法。 还有就是开始大规模在巴蜀伐木造舟。 另一个诏令也与巴氏族人相关:皇帝诏令汉中郡尉巴普,派人重新调查从汉中顺汉水而下运兵到南阳的可能性。 虽然这些事儿和王离貌似没啥关系,但他马上就品出了其中的味道:圣人这是在为重新占据山东提前做准备! 从巴郡沿江水东进,最难通过的就是江峡,暗滩暗礁,浅滩乱流,密布在整条峡谷内,圣人要巴郡守去调查彻底掌握这些情况,那么一旦需要,就能用江舟把数万军卒送出,沿江水顺流而下,由南向北包抄整个山东大地。最直接的就是能先将南郡夺回来。 至于从汉中顺汉水而出,则直接可用突袭的方式将南阳一举攻下。 两路大军一南一北,南郡和南阳就如囊中之物一般。 “圣上,”王离脸上挂满了热切:“要是日后重伐山东,可万勿忘了臣。” 胡亥微微一笑:“你要是这几年能顺利的将西域三城筑好,我不是已经带了任嚣来接替河西走廊的留守了吗?当初伐赵,你遵我密诏而败,背上了不好的名声,再伐山东我必然以你为主帅,也算是对你的一种补偿吧。” 王离听得血往上涌,脸色通红,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深深的行了一个正拜礼。 这样的皇帝,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在河西,你若能不与月氏人冲突,又能顺利的将赤乌镇和弱水峡口的城筑好,兵力分配好,我就会先复你的大将军职。”胡亥淡淡的许诺着。 “当然了,若你幸运的话,正好撞上匈奴人来伐月氏,你又能将匈奴人打回弱水峡谷并锁住他们南犯之路,那弱水峡口的城就算尚未筑成,大将军的职衔我一样会马上还给你。” 王离更说不出话来了,只是俯首不起,以示感激。 “好啦,起来吧。”胡亥对自己收买人心的手法和结果很满意,知道从这时起,王离这个桀骜的大将军已经真正成为了自己的心腹大将。 之前王离在伐赵时奉诏败战,一是遵胡亥的皇帝身份和诏令,并有开辟河西走廊开疆建功的前景为诱惑,二是当时的军情下,若要尽力保存秦啸军卒,也只能遵诏而败才是上策。皇帝现在承诺给他再伐山东恢复名誉的机会,并很快就会再拜他为大将军,一环套一环,心思缜密,让王离觉得这位小圣人深谋远虑且对自己青眼有加。 要知道,圣人最先用的是章邯,章邯的秦锐卒说起来战斗经验不如王离手里的百战边卒,可章邯的指挥能力以及对秦锐的训练和治军,让秦锐的战力表现并不差于他的秦啸。 还有任嚣,也算是当年率数十万众征服百越的名将了。 大秦现在不缺大将军。 那么谁来主领再伐山东之战,就成为几个够格做大将军的人之间的暗争。 现在皇帝摆明了只要自己在河西做的好,这个位置就是自己的,王离怎么能不发自内心的感恩和忠于皇帝呢? 稍稍冷静下来想了想皇帝的话,要在河西月氏人的地盘上筑城,还又不能和月氏人产生冲突,虽然圣人已经再次将客卿贾派去月氏王庭出使,将军嚣也随同前往,会给王离尽力创造一个较好的周边氛围,但在保持与月氏部落的良好关系下在人家的地盘上筑城、建驿站,这中间的分寸拿捏确非易事。 想到此,王离又冷静了几分。 “你对客卿建言今年在弱水峡谷筑一土围营,并驻侦骑一千有什么想法?”胡亥又问道。 这事儿皇帝刚到金城的时候就提过,让他想想是否可行,并没有让他当场答复。现在皇帝又问起来,加上刚刚说要与月氏搞好关系,王离已经有了答案。 “臣认为客卿方略甚善,唯有客卿说若匈奴来犯,以百骑西向月氏人示警略有不便,主要是语言问题。月氏王庭有会讲秦语者,沿途部族就未必会有这样的人。语言不通,反而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那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臣觉得弱水峡口的土围营中,可建议月氏也遣人留守,不用太多,能做译者即可。若月氏人不放心,也可进驻一个千人队。这样若匈奴人来,向月氏人示警的事情就由他们来做。当然臣此前已经在金城附近选了部分曾与月氏打过交道的人,加紧对月氏语言的习学。” 王离停下看了看皇帝,发现皇帝没有发问,就继续说:“圣上给臣调了八万卒,原本五骑三步,现已皆为骑。臣准备在金城留二万骑,金城至赤乌镇中间设驿站二十四,每站百骑。赤乌镇至弱水峡口设驿站二十,因弱水峡口暂不筑城,所以这二十驿站是暂时的,入冬即会连那千骑一同撤回,所以每站二十骑,加上弱水峡口的千骑,为三千八百骑。剩下五万六千骑都暂驻赤乌镇城及附近。” 他喘了口气,端起案头酒爵饮了一口:“匈奴真的来犯,若其西侵月氏,臣就提调五万骑跟随其后,与月氏人夹击之。若其东犯赤乌镇,臣这五万六千骑让匈奴人更讨不到任何好处,而且还可速调金城的二万骑来援。” 他微微一笑:“臣在九原时,因圣上一直说侦敌详情的重要性,所以臣早就打探过匈奴的情况。河西正北的右屠耆王部族,控弦之士不过五、六万,除非匈奴王庭与右屠耆王部合兵,否则臣又何惧之。” “如果冒顿单于真的与右屠耆王合兵进犯河西呢?”胡亥忽然想到这不是不可能的。 “两部合兵,则控弦士可增十万。”王离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臣以为在有九原和东胡的威胁下,冒顿单于应不会如此大动干戈。若其真这般疯狂,那臣尽力拖住他们,圣上可诏雁门楼烦军联合代军拖住左屠耆王,并诏九原大将军邯出五万骑直奔匈奴王庭,抄其后路,尽屠所遇部落。” 王离又停顿了一下以加强效果:“如此,匈奴当亡也。” 胡亥满意的点着头:“我也不觉得冒顿单于会如此疯狂,但也不能不防。既然这样,我就给九原和雁门云中发出诏令和虎符,一旦匈奴全力犯河西,就让他们接讯后依你的大略行事。” “卿甚好,朕很满意。”胡亥用赞赏为这个君臣对话画下了句号。 _ 胡亥丢了山东,自我感觉却依旧良好。 项羽得了山东,却发现在自己强势的称西楚霸王之后,各种大小麻烦却压不住。 思来想去,终于归纳总结出,最大的两个麻烦,来自自己“尊奉”出来的义帝,和那个被自己塞到暴秦身边,应该朝不保夕战战兢兢度日的“义兄”刘季,啊不对,是刘邦。 虽然是大麻烦,但分开来说,项羽都不惧。义帝不过是个傀儡,无权无势。刘邦只有一郡之地,掀不起什么大浪。 可当这两个麻烦有了交集,就变成了一个更大的、更烦人的麻烦,甚至能让自己束手束脚。 刘邦抢了临江国的南郡,随即遣使卢绾来见义帝。明明借此扩张了国土,偏偏还像受了天大冤屈的小妇人一样,就差拜在义帝座下哭天抹泪了。 项羽当初与范增合谋,让共敖在南郡立国,就是要给刘邦添堵,在刘邦身边安一枚钉子,让他不能肆意妄为。可他没想到这个共敖当了王之后就位置决定脑袋,居然不满足于南军和长沙郡的一部分,觊觎汉国所占的南阳郡人口更多更为富庶,也想夺过来。 项羽这个摇头啊,刘邦麾下猛将不说如林,至少也有好几个,你共敖手中又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将领?就你共敖本身的军事才干恐怕也不过与刘邦那个市井无赖相差不多。 守好你自己的国土,刘邦要来打你,孤这个霸王还能理直气壮的为你做主。 可现在贪心不足蛇吞象,你先去犯汉,结果打了败仗丢了国,还占不到理。人家把你那三名俘虏来的将领在殿前一摆,义帝陛下直接认可人家的占领,这一来孤这个霸王完全没有了大义的名号,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这件事让项羽憋屈到家了,他这才发现,虽然义帝等若傀儡,可如果诸侯中有人要借义帝的大义之名,这个家伙还就是个真正的麻烦。 项羽此时在自己的霸王宫殿内,没有高高在上,而是在丹陛下和范增对面而坐,喝着闷酒。 项羽成为西楚霸王之后,倒是没有把范增封为相国、令尹、上柱国之类,既然救赵时项羽为上将而范增为次将,项羽立国后,就直接给了范增一个上将军衔,实际还是项羽的谋臣。至于西楚国的政务等事,则委给了项佗、陈婴等人。 范增却没有项羽那么心烦:“大王有何可烦恼的,老臣早就对汉王有所警惕,曾言此人将是大王的大敌。虽说临江王先侵汉国,但也不是汉王吞并临江国的理由。大王大可把那个共敖留在彭城,再以义帝之名封共敖之子共尉为临江王,让他遣使向汉王致歉,然后大王就可压迫汉王将临江国土吐出来。” “可那个义帝已经认可了刘邦占据临江国。” “义帝认可了又如何?”范增冷冷的说:“只要说义帝为汉王所蒙蔽,汉王使臣献来的临江军俘将是假的,然后大王直接起军兵往陈郡给汉王施压,汉王还能与大王对阵不成?” 项羽默然饮酒。 他其实对谁占据了南郡根本无所谓,当初让共敖占据南郡为王也只是为了给刘邦添个堵。他也不认为刘邦有了南阳和南郡两地就有了和他对阵的资本,毕竟刘邦得了南郡也就是两郡之地,而项羽称霸王下的西楚据有八个郡,还大都位于中原人口密集地带。 他只是因为义帝而烦恼。 至于范增的建议,在他看来有点无赖。当然如果刘邦占领临江国真的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威胁,他也就采纳了,用自己的兵威去防范于未然。可刘邦现在并没有直接威胁到西楚,所以他觉得没必要用这样的手段。 潜意识里项羽对共敖如此废物也是蔑视的,主动发起攻击,居然最后连自己的国都丢了。这种人的儿子又能好到哪儿去?现在用范增的方法压服了刘邦,过不了多久要是刘邦又来这么一出,他难道为了个南郡再次发大军去不成? “刘季,癣疥之疾尔。”项羽放下酒爵,看了看范增:“此次他借共敖的愚蠢趁机占土,可如果没有义帝的名分在,他又如何能将这种占领变成合理合法的?” 项羽可不管刘季已经改名叫了刘邦,在他心目中,刘邦仍是那个出身低微的刘四儿。 他愤愤的一拍桌案:“亚父,现在对孤来说这个义帝已成心腹之患。胶东国相田荣请其巡视诸侯,若其脱离孤控制,四处招摇,乱下诏令,孤又当如何处之?此次刘邦以义帝之名占临江,就是一个极坏的先例。” 范增不以为然的摇着头:“大王,义帝虽与大王不睦,但现在既然仍在大王控制下,其又能有何作为?大王只需五百卒封禁其宫室,任何求觐见者先需过大王这一关,则其害自灭。” 范增拿出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郑重的向项羽先行一礼:“可大王若弑义帝,则那些当初因大王封建诸王而丧土丧位者,若韩王广、赵王歇、齐王市等,就有联合一起向大王发难的借口,天下将复乱。” 范增收回手捏了捏额角:“大王莫要忘了,暴秦仍在西面大山之后虎视眈眈的看着山东。” “孤从没想弑义帝,”项羽摆了摆手,“但孤一定要把他赶得远远的,让他说话都没人听的到。至于暴秦,亚父多虑了。关中传出的讯息亚父也是知道的,王离因伐赵之败已经被降为将军,若不是他在潼关和轵关陉挡住了孤所领的诸侯联军,恐怕连将军都当不成。” 他露出了一个鄙夷的神情:“那个秦帝连守成的能力都没有,根本没有再夺回山东的志向。不然他也不会直接将秦啸军的十万卒散归农田,剩下的六、七万卒还弄到陇西去,说什么要开拓河西贾路。” “亚父可以算算,章邯现在在守九原防范匈奴,王离跑去了河西,秦人在武关、潼关、河东,加在一起只有不到十万的守关军,这又如何威胁的到孤呢?至于亚父刚刚所言那些王,”项羽自信的端起酒爵,“谁会是孤的对手?” “大王,说到现有的诸王,老臣自汉王当初偷取雒阳时,就觉得汉王当成大王心腹之患,而非义帝。”范增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项羽:“现在汉王已得南郡,臣推算下一步他就将联合韩王去夺河南王的国土了。” 范增的声音不自觉的开始提高:“若让汉王占了三川郡,下一个又是谁?魏王豹,还是殷王卬?臣一直觉得汉王其志不小,大王不可不防。” 项羽微哂:“亚父宽心,若刘邦真的去扰河南王申阳,孤自不会再放任其狂,必当领军彻底灭之。” 他一仰脖将爵中酒饮尽,抹了抹嘴:“现在,孤要先将义帝和他身边那些碍眼又无用的旧族请走,彭城内岂容此子凌驾于孤并与孤分庭抗礼?” _ 刘邦对南郡是志在必得,至于去跟项羽叫板,他自认为现在还不够资格。 况且,南阳郡因为在陈胜吴广起义中被宋留军搅合了不短的时间,现在至少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南郡新得,勉强没有误了两季种植的农时,所以他的心思就放到了内政之上。 至于韩信,由于轻描淡写的就取了南郡,因此在萧何等人的力谏之下,在不让项羽听到风声的前提之下,刘邦悄悄在宫里拜了他为大将军,并许诺说,在时机成熟到可以取三川郡前,必会公开筑坛拜将。 韩信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前途与希望。 韩信一直屈任治粟都尉,对汉国的粮食储备自然是了如指掌,知道现在不是大肆兴兵的时候,所以领了汉王诏,悄悄开始汉军大练兵。 这次偷袭临江王,无论是他麾下周勃和灌婴的军队,还是堵截并追杀共敖的樊哙等人之军卒,他都不是很满意。灌婴的斥侯队还算合格,郦商所领军中,出自那一万齐刑徒的部分也勉强还可以,但原属刘邦麾下的那些卒,都需要好好的操练一番。 萧何则按照曹参提供的农耕法努力的要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为汉国必将到来的征战尽量多备一些粮秣和辎重。 在山东一隅发生的一场小小的战争,冒了个泡,就又重归平静。 史书中,二世三年秋刘邦破武关,高祖元年十月入主咸阳(按《颛顼历》十月是首月)。十二月,项羽破刘邦军防守的函谷关而入,进到新丰鸿门。四月项羽分封完毕诸侯开始返回彭城。五至八月,胶东相田荣伐齐王田都,代相陈馀伐常山王。刘邦以灭秦封汉中王那一年起算为高祖元年,第二年就是高祖二年,十一月刘邦暗度陈仓开始取关中,三月开始东出关中争夺天下。而义帝则是在项羽没有回彭城之前就已经被逼迁往郴。 可以看出,项羽从入关到返国,在关中待了三个多月,而刘邦从到汉中接着又出陈仓伐三秦,也只间隔了半年多时间。这背后都有一个巨大的保证,就是无论刘项,全都因为得到了秦仓的粮秣支持,因此没有后勤方面的后顾之忧。 项羽能毫无顾忌的赶义帝滚蛋,也是因为他灭秦后天下已经没有能和他争锋之人,义帝可以说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所以他有这个底气。 在本故事中,刘项两人因为没有打进关中,所以秦仓的粮秣不能成为他们的后盾,咱们的胡亥只是有目的的给诸侯留下了少量的粮食,并由于他“偏爱”刘邦,刘邦的粮食相对充足。而项羽则在离开雒阳归国前,都一直需要各地诸侯运粮来补充(历史上项羽在没进关中之前坑杀章邯刑徒军降卒的原因之一就是缺粮),前期是齐楚,后期则指望取得上党的魏国。 所以虽然项羽领军把老秦打回了关中,但因为并没有真正灭秦,导致他的底气没那么足,若对义帝立即下手,他好容易在山东诸侯中建立起来威望就会受损,可能还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拿这个做文章,因此本故事中就安排了他暂时容忍义帝留在楚国。 第八章 你不杀我杀 刘邦在本故事中没有占据巴蜀产粮之地,依靠头年从大秦手中获得的粮食只够生存,没有足够的粮食用于征战,他也只能放低目标,先夺下能稻麦双季产粮的南郡,至少种稻一季收获后,再谈扩张。至于在南阳则先种一季粟米,然后再试种一季冬麦。 至于田荣、陈馀没有立即造项羽分封那些王的反,是因为本故事中项羽雒阳分赃的时候已经是秋末,冬天总不是适合打仗的时候。到了现在这个春天时,陈馀又被蒯彻说服暂缓伐常山国,田荣嘛,郦食其已经离开南阳赶过去了。 只有义帝的命运依然如故,这个角色在项梁和宋义死后就是注定会悲剧的。虽然被推迟了这么长时间,但他和他身边那些没有实权的遗老遗少们不甘于做个乖乖的傀儡,那就算在本故事中没那么有底气的霸王,也不会一直容忍。 很快,项羽就在义帝的一次“朝会”上,按剑而入。 本来这种朝会就是义帝和身周那些遗族大臣们发牢骚的场合,项羽从来不参加。可这一天项羽不但来了,还带着三百披甲执锐的凶卒。这些甲士进殿后就默不作声的散到四周,形成了一个长戟寒光围成的圈,把义帝和遗族大臣们圈在中间。 项羽用嘲讽的语气对义帝说,上古黄帝有子名苍林(苍林有个兄长就是造字的苍颉),在湘水上游建苍梧部。古之为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所以义帝也应该建都苍梧部所在的郴城。 理由无所谓是否正当,就是个说辞。项羽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彭城是霸王的都城,不能在霸王上面还有个“帝”存在。至于项羽指定的郴,则远在长沙郡南部,再向南跨过南岭就是百越三郡的南海郡了。请义帝去这里建都,这意思就是你有多远滚多远,别在我眼前晃悠。 至于选在“朝会”之时发难,也是告诉殿内所有的没权也没用的“大臣”,义帝迁都,你们都一起跟着。 正如项羽跟范增所承诺的,他一直都并没有对义帝动杀心,只是想把他和这些苍蝇们赶走,由他们自生自灭就好。 义帝比较认命,而身边那些群臣恋土难移,自然是怨声载道,磨磨蹭蹭的不想走。在甲士们的上门逼迫下,好容易出了彭城,乘舟开始南下。 义帝和群臣的行经路线,是先乘舟沿泗水到淮水,然后逆流而上到息县,再乘舟筏走一小段淮水支流后登陆路入大别山。越过大别山后到衡山国都邾城(今湖北黄冈市西北)北面约百里时又可乘小舟行举水而至邾城。再由邾城入江水,逆流上行至长沙郡治湘县后转入湘水,再经湘水的支流而最终抵达郴城。 可见这一路不但弯来绕去、水路并济,路途还极为遥远。而且一旦进入长沙郡后,基本就离开了人烟密集的黄淮一带,进入那时尚属于烟瘴之地且多蛮夷的南方。 义帝带着二百宫卫,各路大臣带着自己的家臣家将,在一个烟雨苍茫的日子出发了,范增派了三百轻卒加强护卫。 作为“帝”,虽然没有实权,但熊心在彭城的宫卫军也有三千。义帝君臣既然是集体迁移,按说这三千宫卫应该全体跟随。可项羽认为让这么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的太招摇,山东既然太平,也没什么必要让这么多人空耗钱粮,所以只许带二百,那三百轻卒更主要的作用是“押送”。 要知道胡亥出行一趟,那可是二万卫尉+三千山地曲+数百贴身宫卫,义帝被贬谪天涯海角的也就算了,还只能是如此凄凉的出行,心境可想而知。 义帝群臣于是在路途中努力拖延,借淮水和江水都需要逆流而上的理由,走的是无比的迟缓,能在中原大地上多待一息时间就多待一息。走了四、五个月,从春走到夏,再走到秋初,居然还没到云梦大泽。 史书中所记载的是,他们的拖沓导致项羽大怒,阴令义帝途经之地的三王(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吴芮、临江王共敖)将义帝击杀于途中。十月,英布遣将追杀至郴,将熊心弑于郴城穷泉旁。 而在本故事中,项羽根本不关心义帝那伙子人走到哪儿了和是啥心态。 _ 项羽不关心,不等于别人不关心,尤其是对义帝命运投以特别关注的……胡亥同学。 胡亥西游金城,并没有止步在黄河岸边。在金城驻跸了半个月后,秦锐边军的五万卒络绎抵达。又整顿准备了半个多月,一支八万人的大骑军完全就绪。 王离将宋留降卒军、秦锐边军和秦啸劲卒完全混编在了一起,留下两万卒守金城,带着六万卒,不对,是八万卒,浩浩荡荡的向着赤乌镇进发。 多出来的两万卒,是皇帝的铁壁军,因为圣人也要去看看着名的河西走廊。 这次西巡胡亥所带的大臣有公子婴、陆贾、任嚣、公子骖和殷通。陆贾和任嚣已经前往月氏王庭出使,公子骖作为跟陆贾学外交的学生自然也跟着,殷通则是被胡亥调任为陇西郡守。 陇西郡的治所在狄道(今临洮),但胡亥要求殷通驻守金城,为王离后援。对于这个史书中意图叛秦自立结果被项梁宰了的主儿,胡亥虽知他当时不过是时势所迫,但对这个人一直不很放心,用,但有防范的用,把他置于再也无法造反的境地里。 殷通并不知道皇帝的想法,一直觉得皇帝总是将他用在还算有用的地方,所以还挺自豪的觉得皇帝对自己很重视。 他要知道胡亥心中的那些花花肠子,估计会给吓死。 皇帝要去河西,大臣们总是要劝谏的。这时具有劝谏资格的人只有公子婴、王离和殷通。 皇权至上,又是八万大军云集,所以劝谏自然无效。胡亥就问王离一句话:我将铁壁军交给你统一指挥,你领着八万铁骑都护不住我? 于是几人都哑了火。 向赤乌镇出发的大军自不可排成一条长龙,王离以二万骑为前军,二万骑为后军,均是分路并行前进。 中军则分为前后两块。前中军二万以王离为核心,后中军则以皇帝为核心,由外层铁壁军、中层山地曲、内层郎中军和宫中三卫构成,裹着中间的皇帝和宫妃们的四轮马车队。 胡亥同学虽然悠哉游哉的旅着游,必要的公务还是要做。快传早就从狄道延伸到了金城,而王离大军每行经三十里左右,就会在预定设置驿站的位置留下五百卒快速修筑,这些人的第一要务就是先立起一个大木架,能够挂上通讯用的灯。 这也就保证了来自咸阳的重要信息经一夜传送就能到胡亥手中,胡亥的诏令或意见也能在一夜里传回咸阳。 _ 眼下,各个本欲蠢动的诸侯中,刘邦小动了一下又蛰伏了,陈馀和田荣听人劝暂时不动了,胡亥对山东信息的关注重点就放在了彭城。 胡亥知道要给刘邦一个合诸侯兵五十多万伐彭城的理由,那就必须要让项羽杀了义帝。本来咱们的胡亥就对蝴蝶效应很有警惕,而且史书中项羽未归彭城就先将义帝赶了出去,现在义帝却踏踏实实的在彭城与项羽共存了好几个月。 胡亥相信项羽最终还是会赶走义帝,尤其在刘邦利用了一把义帝坐实了对南郡的占领之后。可项羽会不会在赶走义帝之后又暗令九江王、衡山王去杀义帝,他完全没有把握。 对项羽杀义帝的的记载,距离秦末汉初时间最近的是《史记》,也相距接近百年了,像后来有所记载的《资治通鉴》是北宋时期所着,那更远隔上千年。无论《史记》还是《资治通鉴》都说项羽是“阴令”杀义帝,也就是悄悄的私下下令。 胡亥的疑问是,既然是“阴令”,写《史记》的司马迁或者写《资治通鉴》的司马光,又是如何得知的? 当然不排除司马迁能够得到比较确凿的史书或其他方面的记载来佐证,但咱们的胡亥不想坐等义帝被杀,就像韩信不想坐等共敖来犯汉国一样。韩信采用的是设下香饵钓金鳌,胡亥采用的则是…… 直接派出风影阁杀手! 你西楚霸王不杀,我杀,然后以“阴令”的说法栽赃在你头上,让你有苦说不出。 所以他遥诏姚贾,要项羽身边的大秦细作注意这方面的动向,要义帝去郴的沿途各地细作随时回报这些人的行程。同时诏令王敖,一旦获知义帝这帮人离开淮水准备转向江水时,就把风影阁锐士派出去,在义帝一众人由江水转入湘水后伺机行事。 义帝是一定要杀的,但义帝身边那些遗老遗少,就不一定都杀,还需要借他们的口说出是西楚霸王“阴令”某些人来杀他们的。 风影阁本就有造谣生事的工作内容,所以这种把戏对这些锐士们早就驾轻就熟了。 胡亥记起史书记载中有个“三老董公”,是劝刘邦全军丧服出征伐彭城的关键人物,所以还要姚贾和王敖特别留意义帝身边有没有这个人。如果没有,那就调查清楚义帝身边的人中谁和董公能说上话。 义帝身边有董公,或有能和董公说上话的人,都不要杀,敲昏了了事。 史书上说,杀义帝的人是英布派出来的,那这一下就连同英布一块阴进去,让一直以来对项氏忠心耿耿并获取以诸侯王地位回报的这位九江王和霸王生出嫌隙,没什么不好的。况且史书中英布遣人杀义帝后就和项羽貌合神离了,谁知道真正的历史上英布是不是也是被冤的呢? 当然现在胡亥刚收到义帝被赶出彭城的消息,那帮人磨磨唧唧的还要走很长时间,或许就是像历史上一样,走上个半年,所以胡亥的这轮操作早了点儿。 胡亥想,现在就部署杀义帝,虽说早了点儿,那就早点儿吧,至少探听消息要早,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像历史记载的那样慢慢走?准备总是要充分一点。 _ 虽然说皇帝坚持出巡河西,但因为八万大军随扈,又没有匈奴威胁,河西走廊东段的羌人和月氏部落都不大,所以胡亥从金城到赤乌镇这一路无惊无险。只是草原和沙漠的路途有些地段四轮马车不是很好走,遇到这种地方,胡亥自然就下车骑马了,那些宫妃们会骑马的也骑马,不会骑马的练习骑马,小女生们银铃一般的笑声与惊怖的尖叫声在大军行列中回响,倒为枯燥的路途平添了一些调剂。 远山,近水,草坡,荒漠。春天的风扬起沙,绿地上羊群似白云朵朵,疏林簇簇挂在山草之间,宁静如画,遍地春花。 宫妃们与胡亥平日里圈在宫中,由于胡亥的缘故,虽然去上林苑次数甚多,可如此开阔的视野,也只有西巡路上可见。陇西郡内山地草场不少,却也没有河西这样山远地广的感受。站在某个高坡之上,虽数万大军也显得不再那么壮观,天地之间的壮阔,让人变得渺小如沙。 大漠孤烟直,归雁入胡天。 胡亥脑中回荡着唐代王维的诗句,心都在长空中飞扬。 _ 实际上在这个时代,从金城到赤乌镇沿途大多是广袤的绿茵,基本没有大漠这个说法,不过是胡亥一路上在脑补,给自己弄出点风萧萧兮的感觉。 真正的大漠,在河西走廊北部大山后面呢。另外,从武威到张掖的路途中,绿洲之间倒是存在着一片沙漠。从张掖到酒泉之间大漠多了一些,真正大漠更多的,则是在嘉峪关以西了。 还有就是武威的北面没有大山,倒真的面向腾格里大漠,王维的《使至塞上》,大约就是看到这片大漠的感发吧。 虽然赤乌镇北面没有大山为屏障,但腾格里大漠西接巴丹吉林沙漠,东面、北面都是山,匈奴要从这里攻击月氏人不但绕的路本身就有点远,还要连跨两个大漠,这对匈奴人来说很有些自虐的味道。而若从弱水峡谷而来,则是从贴着巴丹吉林沙漠的西部边缘而行,要好走的多,且可同时在半路分兵,分别向东向西占据整个月氏人的地盘,向西还可直击月氏王庭。 从这种地形来看,就算胡亥没有想向河西走廊发展,在赤乌镇这个地方筑城,也可算防范匈奴吃饱了撑的走腾格里沙漠从西向东犯秦的一个哨站。 当然匈奴人并没有吃饱了撑的,从西面跨越河水,再从多黄土高坡的陇西向东打秦人?陇西本就是秦人牧马之地,当初秦人可就是从陇西与盘踞这一带的西戎人作战而发家的,匈奴的胜算实在不大。 从金城到赤乌镇七百里,没有水路可方便载运粮秣辎重,所以就算全是骑军,也要按照辎重的行进速度走,因此要走一个多月。 胡亥也不着急,反正山东那边今年可能有动静的地方,差不多都被他控制着,不到夏末秋初不会动起来,所以他尽可以放心的在西部旅游。 他的计划是,在赤乌镇盘桓到陆贾和任嚣从月氏王庭回来,然后再一起返回咸阳。 回咸阳后又能干些什么呢?胡亥骑在马上无聊透顶向空中挥了挥鞭子。 山东可以平静到秋天,可这半年多的时间,实在是没啥让人激动一下的事情。 不对! 再过一个多月,襄姬的预产期就到了,自己可以当一把皇父了。 只是,自己不能在第一时间看到新生的小皇子或小公主了。 那么,下一个适合造人的宫妃是谁呢…… 胡亥使劲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赶走。要是现在让谁怀上,那比较危险的前几个月孕期会在道路上颠簸,可不是啥好选择。 他再一次感慨着,在这个时代真不是什么发展旅游业的时代。作为拥有无上权威和能得到所能得到任意资源的皇帝,来河西走廊逛逛,时间和护卫人力的耗费都过于庞大了。上次去蜀地,也是路途时间超长,真正观风观景的时间没几天。 胡亥准备到了赤乌镇后看时间适当在周边旅游一番等陆贾和任嚣返回,然后就开始折回咸阳的旅途。不过他也想好了,只要一到赤乌镇,就借巡视准备留在河西发展的那六万大军的时机将赤乌镇准备筑建的城命名为“武威”。 至于下一步从武威再向西六百里,到弱水峡谷附近准备筑建的城,当然要命名为张掖。 张国臂掖,这是大秦向西的有力臂膀所护佑下的土地。 _ 重丘(今山东巨野西南),背靠大野泽的小城,将军彭越当前的首府。 这地方是个历史名城,《左传》中记载在鲁襄公二十五年,重丘曾是诸侯会盟之地。 不过彭越选择这个小城当作自己的大本营,还是看上了它靠着大野泽,遇到麻烦随时可以潜身入泽。 当初郦食其追随刘邦而去前,两人加上扈辄等几个弟兄一起商量过,自己这批力量起源于野泽水匪,没有王侯将相的祖宗背景,所以也就没有直接成为诸侯的潜力,必将投靠于一方称臣。既然早就暗地里投靠了被赶出山东的大秦,图的是日后大秦卷土重来后能予彭越一个王爵,那最好的生存策略就是根据情势随时“挂靠”一个诸侯,然后伺机而动。 当然了,彭越已经又暗地投靠了汉王刘邦,可刘邦现在距离过远,按郦食其的说法,就算刘邦和项羽掐起来,彭越也不宜暴露自己是刘邦的一股势力,那样很容易招致项羽首先就来对付他。 郦食其走前与彭越诸兄弟商定的策略是,只要不投靠西楚,其他的势力中哪方更适合帮助刘邦,就挂靠哪一方。 深层的大秦“隐军”,暗中的汉王力量,然后再挂靠一个近身的诸侯,彭越自嘲自己就是一个三姓家奴。 家奴不家奴的就当笑话说,彭越等人还是认同自己是秦军的一部分,所以当关中密令他们破坏楚人的粮秣供给时,他们哥儿几个干得兴高采烈。 单就从利益角度说,也是老秦的粮秣甲兵支援最实在,加上郦商那万卒刑徒军,让彭越同学通过这一“启动资金”打开了局面,站稳了脚跟。而且从后来诸侯联合救赵并伐秦的情况看,秦军并没有伤筋动骨,确实如郦食其所说的那样,收缩关中就是保存实力。这也就稳住了彭越几兄弟的心,让他们不想,也不敢想,真正投靠大秦之外的任何一个诸侯。 效忠汉王,基本没有获得什么实惠,就是一些空头的将军名号,这会儿还不能拿出来炫耀。不过郦食其也说了,帮助汉王对抗霸王,就是为老秦皇帝的山东大方略尽力,所以彭越几兄弟倒也对汉王不曾给予实实在在的好处没有什么意见。 在明面上择机再挂靠一个诸侯称臣,那就更是按需而动,随时可以脱钩,因此几兄弟就更加无所谓。 彭越现在也阔了,早就不是渔村小院的时代,虽然重丘城连个县治都算不上,城守的府邸原本也比一个乡亭大不了多少,但自从彭越占据此地后就进行了扩建,城守府的规模已经不亚于郡守府,就连城池也适当的向外扩展了数里,以容纳现在手头数万军卒,以及部分随军家眷的居住所需。 城虽扩大了,却并没有相应的筑墙,原有不高的土墙所圈住的小城算作“核心区”,扩出去的部分都按军营的规制用木栅土壕划界。这么做的目的也很简单,一旦遇到外敌来侵,随时放弃重丘避入野泽。因此在大野泽内也建有足够军卒和随军家眷们居住的避难所,并囤积了足够的粮秣辎重。 按彭越几个兄弟半开玩笑的说法,重丘小城“核心区”就是彭越的“王城”和高级将领的“府邸”区,他们甚至想将扩建后的城守府直接叫王宫,被彭越赶紧禁止了,只能叫将军府。现在手下人多嘴杂,这要让某一方的诸侯细作听了去,可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第九章 皇家旅游又遇敌 此时,将军府内没人玩笑,因为郦食其刚从中山返回,彭越、扈辄、禽足、鸠鸣、荒丑几兄弟,还有郦商军留下的茅烛、田囊、鼠弱,八个人齐聚一堂,听郦食其出去转了一圈后对自己身边周围各股势力的观感分析,以及建议优先“挂靠”的“新主公”。 当初郦商带万卒投刘邦,并不是把自己那些齐刑徒都带走了,那样彭越也不干,因为当时郦商手下万卒是训练的最好的,是彭越军中骨干力量。所以郦商跟随刘邦所带的万卒中,只有三千是齐刑徒,剩下的都是后来转战招募的新卒,也不含彭越当亲军一样对待的大野泽里水匪。郦商剩下的七千齐徒卒,与不断征募的新卒混编,已成为彭越军中的什长、屯长乃至百将。 现在彭越军已经发展到了五万余卒,彭越为将军,扈辄、茅烛为偏将,禽足、鸠鸣、荒丑、田囊、鼠弱为裨将,每个裨将领万卒。这些人作为彭越和郦商、郦食其的亲信,都知道这支军队实际只听从秦皇帝号令。 “军师从宛城归来后,就立即驱车往齐、胶东、济北、常山、中山和燕这几国游走一圈。”彭越满脸佩服的看着郦食其,“你这老货还真结实,怎么没被车子颠散了?” 堂内一阵轻笑。 郦食其毫不客气的回嘴:“将军这年余里倒是养胖了不少,不知还能不能骑得动马,驾得了舟?” 堂内哄笑了起来。 彭越原来就和郦食其的嘴仗不断,郦食其从刘邦那儿回来两人没来得及说多少话就去周边诸国游说加暗访了,这时听到郦食其这么说,彭越的感觉甭提多亲切了。 两人又斗了两句嘴,然后郦食其端着酒爵把话引入正题:“老朽此番从汉都宛城归来,所用名义就是为汉王游说赵相馀和胶东相荣,让赵国与胶东国不要急于对常山王和齐王发难。说起来,燕王广、赵王歇和齐王市,是霸王领诸侯军伐秦后最大的失败者,被自己派出的将军夺了国。燕国边远,对中原局势没有什么影响,暂且放下。” 他说着把喝空了酒爵放下,下首座位上的茅烛立即侧身帮他舀满酒。 郦食其拿起酒爵向茅烛示意致谢:“老朽去见了赵相馀,不过在老朽之前,代相蒯彻已经和赵国有所联络,相馀实际上已经被相彻说服。因为赵欲伐常山必须借助外力,胶东国有这个能力,可中间现在隔着齐和济北。代本与赵为一体,代国在中原混战中一直处身事外,国力军力皆鼎盛,所以只要代愿意助力赵,比胶东更直接。” 他饮了口酒:“代相彻的建议是,待胶东国伐齐复国,赵国就开始伐常山。西楚霸王无法两头兼顾,田荣的威胁更近更直接,所以霸王肯定率先定齐地,这样赵国伐常山王的压力就小了很多。” “军师,”扈辄有点不明白:“若霸王很快安定齐地,那赵国即使逐走常山王,不还会面临西楚军的攻伐?” “齐地不是那么容易平定的。”郦食其笑着又喝了口酒:“田市、田荣的齐国,现在与田都、田安三分,而田市、田都、田安实际上都不如田荣、田横兄弟更有威望,过去的齐国实际是握在荣、横二人之手。” 他把酒爵放下,揉了揉眼睛:“老朽也去见了相荣,并在济北和齐两国暗中查访,发现齐王都和济北王安对两国的控制都不那么得心应手,军中和各城都心向荣、横。” “军师和胶东相会面的情况又是如何呢?”彭越比较关注这一点,因为在他看来,三姓家奴的第三姓,更适合姓“田”而不是姓“赵”。 “相荣一开始就准备抗拒项籍不去胶东,不欲让出齐国之地给叛臣田都和田安为王。但当时已近冬,且项军随在都、安军之后,齐王市甚恐已先逃胶东,所以相荣暂避项军锋芒隐忍一冬,但也已与相馀暗约今春发动。相馀请相荣助兵,相荣已准备先伐齐王都,得手后即发三万卒助赵复国。老朽至胶东时,胶东军已经整装待发,还是老夫与相荣一夜谈后,相荣才决定再忍数月。” “你这老货是如何巧舌如簧的?”彭越又开始打趣。 郦食其狡黠的一笑:“自然是以汉王使者的身份相约共同发动,让霸王首尾不能兼顾。同时奉送一份红利,把将军越顺手卖给了田荣。” 堂上又是一阵哄笑,鼠弱笑着问:“军师咋卖的?卖价几何啊?” 彭越恶狠狠的瞪视了一圈,然后也腆着脸看着郦食其:“你把本将军卖出了什么价?”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相荣早就知道大野泽左近有支力量,”郦食其正经了起来:“但他不了解咱们这支力量有多大。老朽称有数万卒,并与将军相熟,老朽过泽往胶东时将军也嘱托老朽带话,愿归相荣麾下。” 他捋了捋脸上的杂毛:“相荣自是大为高兴,若霸王伐齐,咱们可于西楚军侧后袭扰,齐的压力也会适当减轻不少,所以相荣当即封将军为齐将军。” “本将军既是秦将军,又是汉将军,现在再背上个齐将军,三姓将军。”彭越发了句牢骚,然后一摊手:“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没有?这种空名不能当粮当酒。” “一旦相荣夺回齐地,就与咱们现在的地盘相交了,因此这块地也就成了齐地,相荣承诺提供辎重给养。”郦食其又喝起了酒,“现在将军所占多为梁地,或可算魏地。相荣不想与魏交恶,因此也不会夺将军之地归齐,所以将军仍然拥有此地的控制权。” “提供甲兵粮秣,还不用本将军交出领地,嗯,老货你又给本将军立功了。”彭越高兴起来,“与汉王配合发动减轻西楚压力,还白得了本将军这么块肥肉,难怪你能说服田荣将攻伐时间拖到入秋。” “老朽既是汉王使者,所以只能答应相荣将话带给将军,将军当立即遣使往胶东,将此事确定下来。” 彭越一拍案:“善,扈辄,就由你为使,速往胶东见国相荣,献表归附。” “遵令,明日即行。”扈辄从座位上站起走到中间,行了个军礼。 “军师,”彭越玩味的一笑:“你从汉王处来后就急着去赵齐游历,所以某也忘了,皇帝那边又补付加预付了你四年的年俸,三十镒金,现在放在你府中。哎,某辟你为军师,似乎还没给过你薪俸,所以某也补给你二十镒金,一共五十镒,你可发大财了。” 五十镒,折软妹币一百八十万! 郦食其郑重的向西方行了一礼,然后半开玩笑地又向彭越随意拱了拱手:“臣,谢过将军主公。” 彭越哈哈大笑:“你这老家伙给某行礼显然马虎了许多啊。对了,汉王也封你为客卿,不知薪俸如何啊?” 郦食其很做作的叹息着:“汉王穷啊,年俸不过千石,五镒金尔。” 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皇帝予老朽年俸,不知对将军和诸位兄弟,是否也按年支俸?” 彭越一收嬉闹的笑容,也正儿八经的向西行了一礼,然后一咧嘴:“皇帝能厚待你这个老杂毛,又怎么会亏待某家这些兄弟?大将军离退回关中前,奉诏在白马津附近留下五十万石粮秣,某已在这个冬天秘密运入大泽,另外还有够十万卒的甲兵。” 他慨叹一声:“皇帝真是大手笔啊,五十万石粮食,就以大将军离伐赵的军粮方式积累起来,给我彭越,更不用说十万卒的兵甲箭镞。粮秣兵甲加一起,至少要三至四万镒金,你说你那三十镒金又算什么?” (老拙一时找不到古代兵甲的价格,就按每个步卒的甲兵两千钱大致匡算。) 郦食其也笑了:“老夫想,若不是从关中向梁地运粮现在很不方便,皇帝恐怕会给将军更多。” 他也慨叹一声:“山东战乱,恐怕这几年粮秣会越来越困难,越啊,现在不光要屯粮,向国相荣要粮与兵甲,还要抓住今秋前这一季尽力种粮,并在大泽中尽量捕鱼,腌晒干鱼。一旦战起,咱们这梁地就再也没有安稳了。” “嗯,军师提醒的是。”彭越将目光转向弟兄们:“我等现虽有五万卒,但据地与齐楚战,并无绝对胜算。山东战起后,我等绝不能死守一地亡命而拼,要充分保持住军力,至于地盘,人来我走,人走我再来。所以种粮、捕鱼、屯粮,都是重大的事情。” “大兄放心,”扈辄抱拳行礼,代表大家回答道:“既然想到了,兄弟们就会尽力做好。” _ 赤乌镇,哦,此时应该称为武威了,因为皇帝已经在王离大军面前,铿锵有力的将这里的新城进行了命名。 武威,秦人武力威慑河西之城。 不过这会儿胡亥正在吃惊中,暗地嘀咕着,难道自己就是个灾星? 本来这一路入河西,在他看来属于无惊无险的旅游项目,结果王离郑重其事的来报称,派往弱水峡口的那一千侦骑立脚未稳,撒入峡谷内的斥侯就发现谷内似有匈奴人南来,粗估约有万骑。 胡亥开始自我反省,这皇家旅游以后还是不能做啊。去趟四川,就有蜀郡郡守叛乱;来趟河西,怎么就又赶上了匈奴来犯? 苍天啊! “圣上,”王离眉头紧锁,“匈奴右屠耆王的部族中,控弦者应有五至六万,而侦骑只发现了匈奴万骑,这些力量并不足以撼动月氏人,只能起到袭扰的作用。” 胡亥注意到了王离的表情:“那卿忧虑什么呢?” “臣在金城时曾派出不少人去打探走廊地形。”王离向皇帝解释道:“若匈奴沿弱水南来,中间有一段与月氏王庭北的绿洲之间只相隔一块不宽的大漠,匈奴人只要越过这百里大漠,就可绕至王庭北面。” “这当然是最坏的考虑。”王离又说道:“还有一种可能是侦骑发现的匈奴人只是前锋,大队还在后面。不管是哪种情况,因为客卿贾和将军嚣尚未归,所以联系月氏人向弱水峡口也派侦骑或小部落之事因未落实,臣派在弱水峡口的侦骑已经分出百骑往月氏王庭通报去了。” 胡亥忽然想到一事,不禁脸色微变:“要是陆贾和任嚣此刻正在回返,又错过了前往月氏报信的侦骑,他们撞上匈奴人可就有大麻烦了。” “臣也忧虑此事,所以想请圣上诏,发五万骑向西迎敌。” “虎符和调军诏早就发给你了,在河西你全权调军,请什么诏!”胡亥瞪着王离:“不要因为我在这儿,你就不敢自主了,我懂什么兵事。” “臣担忧若调五万骑西进,武威这里就只有河西军万骑,加上圣上的两万铁壁军,也就三万骑。若匈奴人再越过北面大漠偷袭武威,圣上危矣。” 胡亥给气乐了:“你这是想赶我走?嫌朕在此让大将军束手束脚?” 王离赶忙行了个大礼:“臣岂敢。” 胡亥也不想真的跟王离闹脾气,挥了挥手:“你按你的想法去做,我呢,明日一早就带着铁壁军回返金城,不然朕在此卿多少会觉得掣肘。” 王离又行礼:“圣上将臣留下的万骑一起带着,待圣上抵金城前再让他们回武威。至少臣那万骑经过战阵,铁壁军虽然忠心无二,但臣担心……” 胡亥摇摇头:“别担心什么,这些人每日训练的强度并不亚于你的骑军,而且从金城到武威,他们也一直在由你的老卒训练,放心吧。” 他又加了一句:“明日你也不要来送,军情紧迫,还有客卿和将军嚣的安危也极为重要。没有辎重拖累,我只需十日即可至金城。” 胡亥果然如他所说,十日内回到了金城。 金城通过快传得到了王离的军令,调了万骑去加强武威的防守,只留万骑守御金城和河水沿岸。 胡亥在金城也只休整了两日,就带着意犹未尽的小女生们开始回返咸阳。 胡亥一方面很满意快传的速度,在这个时代能想到这样的方法简直就是超现代的。可另一方面,对实物运输(包括运人)他还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 自己站在金字塔的顶尖,可旅个游都不是易事……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咸阳周围晃悠吧。 他坐在御车中,怀里抱着自己的小皇后,拿着一块蜂蜜蛋糕你一口我一口的甜甜蜜蜜着。 可吃着吃着,胡亥又有点走神。 关中的养蜂产业这两年慢慢的推广和发展了起来,只是蜂蜜怎么说都还算奢侈品,普通百姓是不易享用的。 饴糖早就有了,因需要用麦芽酿造,在这战乱年代,粮食可不能随意浪费,所以也不适合大力发展。 蔗糖,对了,还有蔗糖呢。屈原的《楚辞》中就已经提到了“柘浆”,就是甘蔗汁,上次去巴蜀旅游,怎么就没有让他们寻一寻呢?好像南郡、长沙郡一带,也应该能找到野生的甘蔗。当然赵佗控制的桂林郡应该是甘蔗的大产地,不过运甘蔗汁到关中很不现实,没几天就会坏在路上或变成甘蔗酒。就算把制糖法给赵佗,制成糖再运回关中也都有半道坏了的可能。 还是先让蜀郡去找野生的,然后择地试种。同时通过曹参发信给萧何,让汉国也在南郡和长沙郡如此做做。 _ 胡亥毫无压力的在关中悠哉悠哉,项羽却依然无法如此写意。 义帝和那帮遗老遗少是都赶走了,耳朵根子清净了很多。可这帮人慢慢腾腾的走着,死皮赖脸,项羽自然有些许不快。 不过这是小事,义帝只要滚出彭城,不在他眼前晃悠着他已经相当满意了。何况,义帝一走他就将义帝宫和霸王宫拆墙合并,自己住上了一个很宽绰的大宫殿群。 辽东王韩广一直赖在蓟城,还不老实,于五月纠集了一批旧臣部属,想要搞搞谋杀啊、政变什么的,但又事机不密,被新燕王臧荼察觉,然后韩广就成为了茶几上的杯具,还是掉在水泥地面上的那个。 这事儿不会给项羽带来什么烦恼,他在臧荼发来通报后立即就认可了臧荼占据燕和辽东两块地盘,仍称燕王。 但由这事儿所引发,项羽对胶东王市和赵王歇的警惕性开始大为提高。这二位与韩广一样,都是同样被赶下原有王位并赶出国的,所以他让范增加强对这两国的查探。对于抢了临江国土的汉国,则早就撒了不少暗探过去。 这三国眼下是山东大地上最不稳定的因素。 很快范增的报告就来了,两国国内不但都有兵马聚集的明显迹象,中山赵国那边谣传接待过在伐秦时躲在一边看热闹的代国密使,胶东国相府则接待过一位据说来自梁地大野泽一带的访问者。 倒是汉国,从兼并了南郡之后就完全老实了下来,热火朝天的发展农耕,一副居家过小日子的热乎景象。 “大王,”范增将项羽看过后又递回给他的竹简摊平在案上,一边用手指点着一边说:“臣总觉得,这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 “亚父不妨说来听听。”项羽说道。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不就是胶东王和赵王不甘心准备复国吗? “明面上看,赵国接待代国密使若是真的,则赵王歇伐常山王时,代国很可能出兵相助。”范增说道:“至于梁地访者……处于大野泽左近梁地一代一直有一支不知大小的力量在,没有归属任何诸侯,也没有过于为祸。东郡守曾遣军往,虽发现有屯军的痕迹,但也未遇任何军力相抗,所以臣觉得这股力量当是大野泽内的水匪,聚而成军,散而为匪,人数应不过万。大野泽周边数百里,聚重兵围剿恐也无效,所以臣曾对东郡守言,若其不为大患则暂且任之。现在胶东国相府接待梁地访者为真的话,这股力量就可能欲投田荣,使胶东王伐齐有更大的胜算。” “明面上看……那么亚父认为暗地里不妥的地方在哪儿?” “代国密使也罢,梁地访者也罢,都是传言在三四月间就去过此两国。”范增叩敲着竹简,“可是据老臣所知,胶东相荣和赵相馀,本在二三月间就已经有欲出兵的迹象,但在这些人来访后,反而安静了下来,直到现在才又有动作的迹象。” “呃,那又说明什么?”项羽不知道范增想说什么。 “依老臣看来,代国也罢,梁地也罢,都是表象,都很可能背后有人主使。” “主使?”项羽思索了一阵,没想明白:“胶东和赵暂时不动,到现在才动,背后主使之人的目的是什么?” 范增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大王莫要说老臣疑心病太重,老臣总觉得这背后有汉王的影子。” 项羽笑了起来:“亚父似乎一直对刘季不放心啊。当然,在现有的十数个诸侯王中,汉王从属将的数量和战力上确如亚父曾经说过,是除寡人之外的诸王中最强的,且他数月前刚取了南郡,如果合南阳和南郡两地的人户,他也最有可能很快征募出诸王中最多的军卒。” 他犹疑的抚了抚鬓角:“如果亚父说汉王暗地与野泽那股水匪有涉,孤也勉强可认同,可亚父要说刘季与代国有什么关系,不免有些牵强……” “老臣也知牵强,且老臣手中并无佐证。”范增也显得有些苦恼:“代自立国后一直对山东事作壁上观,现在要说代王主动要参与山东事务,似乎也想不出目的何在。或许汉王是通过说服赵相馀引代为外援?” “亚父的意思孤大略知道了。”项羽把手放到案上:“刘季取南郡后便专注内政,并暂息胶东和赵的蠢动,都是因上年逐秦之战后,各国需先稳国内,且因粮秣不继,因此要等一季粮收之后,才有足够底气行动。” 第十章 驱赶常山王张耳 范增似要说话,项羽一摆手:“亚父莫急,孤还未说完。亚父揣测刘季的意图是,待其准备好军粮供给,就会联韩取河南。可他又惧孤伐,所以联合赵与胶东,让这两国与其同期而动,这样孤必然先伐齐或赵,汉王就可从容取河南之地。” “大王明断。”范增先是抚掌,然后一礼。 “搞得如此复杂,这个刘季也没多大气度。”项羽轻嗤:“其实就算赵齐不动,他取了河南孤也未必会伐之。无论是南郡还是三川郡,都紧贴着暴秦,他愿意把自己放在秦的两关獠牙之下,那也随他。” 范增脸上又露出不赞同之色:“大王,汉王若再得河南国土,其势力将愈发难控。他若再联魏联赵,就会对我西楚构成威胁了。” “刘季背靠虎狼之秦而向东伐楚,若秦击其后,孤击其前,他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问题是,秦会击其后?”范增不赞同的摇着头:“据关中的细作消息,秦帝将当初伐赵的秦啸军散的散,调的调,关中除守御诸关的重兵外,手头并无可出关一战的大军。虽蓝田有五万中尉军可用,而这又是武关、潼关和通往河东各陉关的后备军,并不是用来出关中再伐山东的力量。现在秦的目光转向西边,据传是秦帝想着与西域极远的诸国胡贾交易,要开通西域商贾来秦的平安通道。现在秦土内毫无战意,倒是酒肆中的菜肴不断丰富。” 项羽大笑起来:“若真如此,汉国还真的不用担心关中了。” 他笑容一收:“孤虽仍不认可亚父的担忧,但即使刘季有万一的反意,也应该予以重视。” 项羽又思索了片刻,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亚父觉得,如果赵伐常山、胶东伐齐,然后汉果如亚父所料伐河南,孤是不是应该不理汉王之举,全力伐齐,先解决楚国门前的事情呢?” “王上难道没听到臣刚才所言汉王得三川之后,若联韩联魏联赵而大举伐楚……”范增的话戛然而止,看着项羽阴险的表情,恍然大悟:“大王这是要诱其入彀乎?” 二世四年五月。 襄姬产一子。六月,胡亥返咸阳见襄姬及子,大悦,封襄姬为夫人。 襄姬所诞公子因产于寅时,胡亥为其取名寅生,因生肖中寅对虎,这个小人儿长得又虎头虎脑的,小名为戎虎。戎者,因胡亥与襄姬皆有戎人基因也。 同月,陈馀尽起国中三万卒伐常山,下柏人(古地名,位于今河北省邢台市隆尧县西部),威逼信都。 信都在张耳立国之后为其国都,改名襄国。柏人距离襄国不过九十多里,两三日可达。 不过常山王张耳对陈馀挟持赵王歇“御驾亲征”嗤之以鼻,这是准备君臣一起来送命吗? 常山国此时有卒五万。张耳对陈馀当然不放心,但他并没有在常山与中山交界的柏人放重兵。一是柏人城太小,也就比堡寨大一点儿,放不了多少军卒,地势上也算不上什么要塞,陈馀真要来战,就在襄国城下战好了。 所以,张耳在襄国城内和周边部署三万卒,邯郸和巨鹿因是大城,各有万卒,必要时还可紧急征募。 张耳准备待赵军兵临城下时,以二万五千卒出城列阵抗敌,只以五千卒城内据守。陈馀以前是他的学生,有多少斤两张耳自认是知道的,所以他信心满满的认为,他的二万余卒足以击溃陈馀率领的三万赵军。 然而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在赵军尚未从柏人出兵前传到了常山王宫内:代军约四万卒出滏口陉,占领武安,已有斥侯巡游到邯郸城下。 张耳傻眼了。 若三万赵军自北,四万代军自南,两面合攻襄国,自己手中这三万五千卒就不够看的了。而且,既然代国出兵了,灵寿又靠近代国控制的井陉,谁知道三万赵军背后是不是还有从井陉出来的代军? 本来赵军出灵寿向南气势汹汹而来时,张耳觉得自己能够搞定,所以并没有遣使向西楚霸王通报。这代军占据武安、斥侯已到邯郸城下的消息一到,他连忙急诏邯郸守军弃城向襄国集中,并诏巨鹿守军来援,同时派出信使向楚、燕、齐、济北、魏、殷求救。 殷王卬地盘不大,兵马不多,向殷求救就是个姿态。同样,魏王豹也指望不上,因为魏所占上党紧邻代国,魏王要是出兵救常山,就要担心代王一怒下伐魏。 要知道,代国虽然只有两郡之地,可因为西、南皆与暴秦为邻,北面又是匈奴,所以一直保持着十万卒以上的常备军力。 济北国虽紧邻常山国,但田安手中的兵力也不多。因为田都占齐地赶走田市和田荣,要时时担心田荣不忿从胶东来伐,而田安隔着田都的齐国,危险性不高,所以当初分兵时,两人带出救赵的八万齐军田安只分到手二万五,五万五都给了田都。田都一直在增兵防备田市\/田荣,田安则属于小富即安,连分给他的军卒都又削减了五千,就剩下二万,美其名曰藏兵于民。 这咋指望? 田都很怕田荣反攻倒算,所以齐国兵力这时候已经近七万。但他这么怕胶东国,能不能抽调兵力援常山?张耳也没把握。 燕王臧荼在杀辽东王韩广而据两地为王后,因燕远离秦,周边的常山、济北也都构不成什么威胁,而燕地和辽东皆苦寒,产出不足养兵,所以也实行了裁军,只有五万精骑以防东胡。当东胡被匈奴打了个半残后,臧荼观察了一阵就又裁减万卒归农,只以四万卒防范东胡南来劫掠。能不能管常山和赵的“家务事儿”,张耳同样没有把握。 所以张耳求救的主要对象是燕、楚,最抱希望的是霸王。 问题在于,襄国距离彭城一千二百里,信使往返至少需要六日。项王再召集军旅准备出征,再算上路途上赶来襄国,至少也要四十日。 张耳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襄国五十日,可陈馀和代军会给他五十日吗? 张耳战战兢兢的等待着,可也奇怪,陈馀一直停在柏人不动,常山军丢弃邯郸后代军也未入城占领,而是在邯郸城北扎营后也不动了。 张耳毕竟也是策士出身,想了一下就明白,赵代两军,大约是要先礼后兵了,肯定很快就有人要来襄国游说,逼迫自己主动去国流亡。 果然,代军占据邯郸后第二日就有斥侯报称邯郸出了一个千人队,大张旗鼓的往襄国而来。三日后,一支打着代军旗号的队伍就抵达了襄国南门外,并派出一个使者传话,代相蒯彻于城外五百步处设席棚恭候常山王。 一队常山军护持使者出城后回来禀报,席棚下只有代相和书童两人,代军的千人队退在席棚百步之外列阵。 张耳要是立即出重兵突杀,蒯彻也未必会死。席棚距城五百步,这边一出大军那边看到还有不跑的?就算没来得及跑掉把蒯彻抓了或是杀了,张耳也就算把代国真正得罪惨了,常山国必灭,张耳也必无活路。而且这样一来,常山王无礼的恶名也就传出去了。就算张耳国灭时不死,也没有哪个诸侯会收留他。 襄国南门大开,常山王全副仪仗而出。既然代相带千卒,张耳对等的也只带了千卒,同样在百步外止步,只有张耳的王车缓缓的行至席棚前二十步。 蒯彻上前十步,满脸谦恭的笑容向车上的张耳行了一个拜礼:“代国外臣蒯彻,恭迎常山王。” 张耳抬脚下车还礼:“代相免礼。” 蒯彻又是一躬:“请大王入席。” 虽然是蒯彻设的席棚,但蒯彻并没有摆出主人的架势,而是恭恭敬敬的将张耳让到主位,自己则在下面侧席而坐。 一番寒暄之后,张耳直入主题。 “代国重兵侵我常山,”张耳摆出一副威严的大王做派:“不知代相请见寡人,又有何话说?” 蒯彻微微一笑:“大王,代军乃从赵相馀所请而入赵地,是想请大王去王号,归国于赵王。” 他倒也直言不讳。 张耳一甩袖子:“笑话。寡人据常山立国,乃是诸侯伐秦后公议。你王立国甚早,却惧秦而不与诸侯共伐之。此刻天下承平,反而欲推翻诸侯公议去助陈馀,挑起山东内乱,是想要让暴秦看笑话吗?” 蒯彻对张耳的态度毫不在意,一拱手:“大王此话差矣。当初大王乃奉赵王诏,领赵军随项王伐秦,皆奉赵国名义。雒阳的所谓诸侯公议实乃项王意志,挟兵逼王也,现在连义帝都被项王赶出了彭城,足见项王实属乱臣。” 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笑继续说道:“项王于雒阳诱各国以臣叛王自立,致使赵、齐、燕三王皆被逐,大王从项王而借其势掠赵地立常山国,我王乃赵臣之后人,岂可见此等事而不闻不问乎?” 张耳讥讽的一笑:“代王乃赵臣之后而王于代,何不奉赵王在代登殿?难道代王不是与寡人一样以臣代君?” 蒯彻向西北一拱手:“自赵王临中山,外臣领王诏,多次遣使入灵寿,之前外臣也曾亲往,皆为促请赵王入代,我王虚位以奉赵王为君。然赵王谦辞,言我王率先反秦立国,且代地世为武安君(李)牧镇守,代民恒拥戴之,所以只愿赵代世代友好。” 他话锋一转:“然大王据常山,赵王却邀代出兵协助请大王离赵。我王与大王皆赵臣,赵王不欲逐我王,却请大王去国,大王又当如何?” 李左车是不是真的请赵王歇到代王称王,这事儿除了赵代两国君臣外,没人能知道,所以蒯彻的话是真实还是谎言,张耳完全无法反驳,没有任何证据。 现在蒯彻说了,赵王不想取代李左车为王,但又请代国出兵赶张耳走,那赵王是什么心意却任是谁都能知道。 张耳对蒯彻的说法无言以对,就改了个方向:“赵王荏弱,赵相馀于暴秦来伐时又畏秦如虎不敢战。寡人从项王伐秦,将暴秦赶回关中,还山东一个无暴政的天地。寡人自立国常山以来,百姓安居,国政通和,邻国交好。赵相馀实是因与寡人有私怨而挟持赵王来伐,代王助之,是否闲愚不分?” 蒯彻心中暗笑,你张耳不过当了不到半年的王,所借助的是霸王的威慑之力,谈什么闲愚? 不过这种话不能放到台面上,所以蒯彻摇摇头:“我王尊赵王,大王逐赵王,大王非礼也。既然大王不为赵王所承认,那我王自当从赵王之君命,请大王离国。至于赵境百姓,既然山东已无秦之暴政,那么在赵王治下,一样也能安宁生活。赵王既然都没有取我王而代之之心,自然也不会与邻国相仇而致使赵国再起战乱。” 张耳冷笑一声:“代相是聪明人,难道想不到如果寡人被陈馀与代军共逐之,项王就会兴兵伐赵,而让赵国百姓又陷战乱?不止是赵,就连代王,恐怕也会成为项王征伐的目标吧。” 蒯彻眉头皱了皱随即舒展:“大王此言倒是非虚,大王乃项王所支持,若请大王离国,项王确有可能伐赵,复迎大王归国。” 张耳自得的笑容还没浮到脸上,蒯彻接着又露出神秘的微笑:“可是大王有没有想过,若赵王伐常山时,又有其他诸侯起兵伐如大王一般以臣逐君者,项王一身,又将先顾哪边呢?” 张耳一愣,随即想起以臣逐君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齐国和济北国的田都与田安,还有甚至连君王都杀掉的燕王臧荼。 韩广已经死了,燕国应不会再有什么内乱,那么蒯彻所说的,自然就是齐国。 胶东王市也要伐齐王都了? 蒯彻换上一副特诚恳的表情:“大王有没有想过,雒阳分封,最受害的人是谁?” “难道不是赵王、燕王和齐王?”张耳被蒯彻一带,这句话都没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蒯彻一脸的不赞同:“以外臣看来,雒阳分封中最大的失意者乃汉王也。” “此言怎讲?” “当初怀王分兵两路,上将军(宋)义与武安侯(刘)邦各领一路,并相约先入关中者为关中王。后项王取上将军义而代之,领诸侯联军伐秦,至潼关而止步。汉王独领一军,亦驱秦入关中,至武关而止步。两者似乎相同,可汉王军在转战中还为项王联军扫清了不少障碍。” 蒯彻喘了口气,拿起早就备在案上的酒爵向张耳双手一举为礼,喝了一口:“可是雒阳分封,项王恃强而只与汉王一郡之地,自领楚地八郡,且将南郡予共敖立临江国制约汉王。大王认为,汉王冤否?” _ 史书中西楚国共九郡,本故事中原属西楚的南阳归了刘邦,所以只有八郡。 _ 张耳从来没想过别人冤不冤,让蒯彻这么一说,还真就觉得刘邦是够冤的。话又说回来,既然汉王当初没有统领诸侯联军的能力,那也是技不如人。不过张耳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因为他越来越觉得蒯彻这时候扯上汉王,显然还有自己没想过的内情。 蒯彻看张耳面露沉思,接着说了下去:“汉王已经因临江王贪欲不足想夺南阳而反取了南郡,但汉王心中怨气未尽,所以外臣认为其接着还会取三川郡,这样一来,汉王据有三郡,若项王欲伐之,汉王也有足以支撑战事的粮秣辎重和卒夫来源。项王与汉王皆有强文勇武相辅,所以外臣认为,山东的安宁不过是暂时的,早晚汉王与项王会并立,山东战事会再起。” “那么大王以为,义帝会支持谁呢?”蒯彻眯着眼睛看着张耳。 义帝自项羽杀宋义而取代之后就成了傀儡,可张耳也听说汉王夺临江国,义帝随后就承认了他的占领。傀儡是傀儡,但也占据了大义的名分,也正因此,项王才将义帝赶出了彭城。 虽然项羽的武力强大,又占有山东最大的一片领土,可如果义帝接着又继续支持汉王占据三川郡,项羽伐汉就失去了大义的名分。 张耳突然回过味儿来:“代相的意思是,赵相馀与胶东相荣,已经相约共同复国?而他们二人的行动,又是在汉王的授意下同时举事?” “大王英明。”蒯彻赞叹着,这个张耳还不算蠢嘛,看来自己的这番游说已经现出了一道曙光。 “汉王要伐河南王而取其地,必然担心项王伐之。而赵相馀与胶东相荣又欲复国,那么在赵与胶东复国时,项王就无暇顾及汉王伐河南。” “陈馀和田荣就甘为汉王所用?”张耳又现出讥讽的神色,“他们俩这么配合汉王,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赵相配合汉王,并没有直接的好处。”蒯彻辍饮了一口酒,“但赵与齐呼应,则可减少来自西楚的压力,因为若胶东相荣逐齐王都,则项王必先伐齐。至于相荣配合汉王……” 他莫测高深的笑了笑,又举爵饮了一口酒:“则现在却无法与大王言之。外臣想,若大王去常山王号,离开赵地,往投汉王,则可知之。” “你让寡人去投汉王?”张耳有些惊讶。 “然。适才外臣已经将汉王有可能的动向为大王刨析,若大王往投,以大王在山东义举中的名望,外臣想汉王必会大喜而欢迎。而且,外臣可代赵王和赵相承诺,允可大王带走二万卒及必要的辎重粮秣,作为向汉王输诚之意。” 张耳心中急速的开始盘算起来。 若赵代联军的目的只是复赵王之国,那就没有必杀自己的理由,但如果两方开战,只要常山军败,陈馀必不会饶了自己。 现在在开战之前代相不避矢石亲来城下游说,就是说赵代两军并不想跟自己火拼,死人不说,粮秣辎重的消耗也可暂时不提,单就这时代攻城战的旷日持久,就有导致楚国出兵来援而增加很多变数。 既然要让自己和平离开,游说者的最佳方式就是提供一条很具吸引力的出路。蒯彻不但提供了出路,还允许他带走两万军,这实在是大出张耳所料。 看来自己的常山国基本上保不住了,蒯彻的此番游说是不战而使自己全身而退的最后机会。 换个角度想,常山军有五万卒守城,赵代联军七万虽然比常山军多,但还没多到攻城必破的数量,想当初赵守巨鹿所面对的秦啸军可是二十万。 可自己军中也没有那个守巨鹿城的奇才李齐,而且代国要下决心赶走自己,还能继续增兵…… 蒯彻也不催促张耳答复,而是在自己已经有一些吸引力的建议下又加上了一个砝码:“外臣有一友乃汉国客卿,此时正在大野泽一带访友。若大王肯纳外臣的建言,可一方面准备二万军的出行必需,一方面遣使持外臣书信前去接洽,外臣认为他定然欢迎大王引军投汉王,那么大王由赵往汉的路途安排,则亦无可虑也。” “代相所言之友是何人呢,是否可明告于某?”张耳不再称孤道寡称本王,蒯彻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看来这次游说已然接近成功。 _ 十日后,张耳领常山军二万出襄国,由代军“护卫”,经邯郸向南由白马津渡河水,在郦食其让彭越派出的五百向导军引领下,绕过殷国南缘,一路转进,最终于一个月后抵达韩国新郑,韩相张良专程从都城阳翟亲往新郑迎接,代传汉王诏,赐张耳汉国将军符信,封上柱国。汉王请韩国暂且安排张耳军在新郑附近驻扎下来,粮秣等暂由韩国周转供给,汉国立即运粮到韩国补充。 于赵代联军伐常山时,济北国西部遭遇大股无名流匪侵袭,被夺数城。济北军前往驱逐,却被打的大败,济北王急请齐往田都救援。 这股流匪自然就是投靠了胶东国相的彭越,奉国相田荣令,侵扰济北以调动齐军。 第十一章 秦骑退匈奴 田都的齐军此时一共有八万卒,列于齐与胶东边境大城高密二万,守御都城临淄六万。接济北王求救后,田都发临淄军二万往济北国,临淄守军仅余四万。 田荣见时机成熟,立即请胶东王田市御驾亲征伐齐复国。 然而胶东王田市怕楚国干预,畏缩不敢往,田荣怒而弑君杀掉田市,自立为齐王,率举国军八万攻入齐国,三日破高密,高密军溃散。 齐王田都大惊,一面飞马调回往援济北之军,一面遣信使往楚求援。然田荣于齐甚有威望,胶东军前往临淄沿途不乏百姓路迎,高密溃卒逃回临淄后亦渲染胶东军难敌,使临淄军心低下。 田都本想提军城外与田荣军阵战,见此情形唯有收兵于城内坚守。 但当田荣军至临淄城下甫一攻城,临淄城中竟然有田氏族人举兵内应,大开南城门,胶东军借机一拥而入,城内大乱,城内齐卒打开东、北、西三门竞相逃窜,田都于城头见大势已去,也混在乱军当中逃向了楚国,从此再无音讯。 咸阳宫,襄姬宫中。 小戎虎在以前襄姬飞旋而舞的大屋地毡中央,蹙眉瞪眼,冒着鼻涕泡正在奋力前爬,周边以皇后为首的几个小宫妃围成一圈轮流逗弄着,胡亥拥着襄姬坐在圈外笑嘻嘻的看热闹。 臧姬拿着一柄涂了金漆的木制短剑,菡萏拿着亮晃晃的珠花,芙蕖拿着一卷竹简,海红拿着一穗粟谷,景娥则拿着一个穿有几枚半两钱的小算盘,交替着将各人手中之物放到小家伙眼前让他看清后,就全都又撤回来在身前晃着,看看这位只有几个月大的小公子对什么更感兴趣。 原来这几位是在让公子寅生抓周。 抓周,从这个说法上就可以知道,这应是小儿周岁时的一种预测其未来发展的仪式,可小公子这才多大?半岁还不到。 胡亥心满意足的揽着襄姬的腰,并没有制止小女生们的胡闹。襄姬是舞痴,产后一个多月就开始重新习舞,此时身材已经完全恢复,因此胡亥捏着她细腰时的手感甚佳。 小孩的视力是逐渐发育的,这个时候还是个大大的近视眼,比较亮丽和色彩鲜明的东西对他们的吸引力最大。所以胡亥不意外的看到小戎虎第一目标就奔着闪着金光的木剑而去,接着注意力又被亮晃晃的珠花所吸引,至于色彩晦暗的简书、谷穗和算盘,小家伙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关注了。 “哇!小公子好兵,将来一定会为大秦开辟疆土。” “得了,小公子喜欢珠花,以后必然好色。” “看来小公子不喜欢读书啊……” …… 小女生们叽叽喳喳的做着预测,时不时的发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 “嘁!”胡亥发话了:“小家伙能懂什么,还不看着什么鲜亮抓什么。而且,你们没有拿什么好吃的给他,现在要是用箸蘸上蜜在他嘴边点一下,看他不抱着不松手的。” 菡萏一撇嘴:“公子就喜欢吃,各种吃食翻着花样的弄出来,现在咸阳城内到处都是公子所创的菜肴。难不成公子还要让小公子也变成一个就知道吃的小彘(猪)?” “好哇,菡萏你这是影射公子是大彘?”海红打趣的把矛头对准了菡萏。 “你这是曲解我的话!”菡萏丢开珠花去抓海红,两女滚作一团,而那个珠花正好落在小戎虎的跟前,被他一手抓住,接着就往嘴里送。 景娥一见连忙把珠花从小东西手中夺走,芙蕖咯咯的大笑:“公子啊,小公子都不用蘸蜜就啥都往嘴里塞呢,还真的是个小彘。” 被抢走“吃食”的小戎虎一咧嘴就要哭出来,襄姬连忙从胡亥的魔爪中挣脱出来把小家伙抱在了怀里。 韩谈碎步无声的从门外进来,走到胡亥跟前小声说了几句话。 胡亥站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你们继续逗孩子玩儿吧,本公子要去理政了。” 宫妃们听到他说要去理政,露出了一致的鄙视神态。胡亥嘻嘻笑着假装没看见,经过臧姬身边时忽然弯腰下去去说了句什么,臧姬正在翻着的白眼立即消失了,居然有几分扭捏的点了点头。 _ “我在这儿闲的无聊,”胡亥直接往丹陛的台阶上一坐,“山东那边是不是忙的不可开交?” 公子婴、陈平、姚贾三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圣上所言非虚。”公子婴笑着示意韩谈把他案上的竹简转交胡亥,“常山王张耳听了代相彻的劝说,带着两万卒已渡过河水,在彭越军的将军禽足引领下,已入新郑。汉王赠其上柱国,赐将军印信……” 公子婴边说,胡亥边看,把赵地和齐地发生的事情总结性的说了一遍。 赵地和齐地发生的各种情况听风阁一旦得到立即就会传回咸阳,概括性的讯息胡亥都知道,而他手中的竹简上所写以及公子婴所述的,是补充了细节的完整内容。 胡亥把竹简往韩谈手上一丢:“这些事情我大致已经知道,现在我关心的是刘邦和项籍的动作。从简书上看,刘邦聚兵五万,已到广成泽,再向前就是伊阙了。韩国出兵一万,再加上张耳军两万,也在向河南国边境的轘辕集结,那么,申阳是个什么状况?” 姚贾轻咳一声:“圣上,臣就是来奏报最新得到的讯息的。河南王一直深惧汉国,所以在伊阙一直驻兵一万,建有土垒营,若关隘。但其虽知汉韩盟好,可韩军现在不过三万,就算韩王想助汉王,河南王认为韩国最多出兵一万,所以其在轘辕驻有五千卒,同样构筑有土垒营,足以挡住万卒攻伐。河南王还不知张耳军已经入韩,因此没有加强轘辕的兵力。当然,刘邦并没有公开宣战,所以申阳已经遣使到韩国和汉国,质问两国逼近河南国意欲何为。” “申阳在渑池的驻军呢?” 姚贾笑了起来:“河南国因为诸侯联军伐秦而齐聚三川,把三川郡的粮秣都吃尽了,这个冬天还是魏王助了河南王一些粮食才让他顺利过冬并能撑到秋收。河南王又没有我大秦与汉国的多季种粮法,今年的新粮现在只能收获一部分,全收还要等些时日,因此河南王一直不敢大肆扩军,到现在河南军也就三万五千左右。河南王也算聪明,知道若我大秦出潼关伐之,他有多少军卒也挡不住,因此在渑池只是象征性的放了五千卒。现在汉韩齐至,河南王又调了四千卒到雒阳,渑池只有一千卒。” “那就是说,河南军在伊阙万卒,在轘辕五千卒,还有不到二万卒在雒阳?”陈平问道。 “三川郡为山川所围,若想保雒阳无虞,周边共有八、九处需要守御的地方。比如东面的荥阳需要放部分军卒面向魏殷两国,北面河水的津渡也需要有军卒面向魏国,虽然除了伊阙和轘辕外其他各处大多为象征性的,但也分走了兵力,因此雒阳驻军不过万五上下。” 洛阳自古就是有险可守的山川环绕之地,也因此成为诸多朝代的都城。最早是东周以洛邑为都城,后来是东汉。东汉在洛阳周边筑有八关,即函谷、伊阙、广成、大谷、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 东汉时的函谷关实际已经是指潼关,而孟津关与小平津关是黄河上的渡口关隘,伊阙、广成、大谷、轘辕、旋门则是山间狭路之地,在汉初都尚未筑关。 胡亥看了看三人:“这么说,申阳面对刘邦和韩王成的八万大军,实际上毫无胜算?” 他从丹陛台阶上站起来走到御案后面坐下:“他现在可指望的只有魏国、殷国能派援军相助。” 陈平摇摇头:“殷王卬没有多少军卒,也就二万左右。至于魏王豹……臣认为其不会冒与汉王为敌的风险相助河南。河南王可求援的只有楚,然楚军最远,待楚军至,汉国下三川多时矣。” 胡亥又露出了他那快成了招牌一样的坏笑:“好吧,那咱们就再给申阳的恐惧中增加那么一点点份量。拟诏给潼关涉间,让他出万卒进占函谷残关。” 他迟疑了一下:“现在正是种植下季粮食的农忙时节,过一个月待粮种都播下后,看刘邦的动向再征徭役修复函谷关。” 把函谷关残城当做秦汉之间的商贾交易场这事儿,胡亥只是跟任嚣提起过,在座的三人都不知情,听到修复函谷关这句话时,三人都一愣。 陈平加着小心字斟句酌的说道:“此时占据函谷关确有恐吓河南王尽快向汉国投降的作用,但圣上说要修复残城,这个……恐怕汉王会觉得大秦又成了新的威胁,对圣上所提让汉国与楚国两相征伐的方略会不会有所妨碍?” 胡亥拍了一下脑门,也想起这个念头只是在西巡的马车上只和任嚣说过,于是他就又把“将函谷残城关内和关外通商贾的边市均不驻军”的想法跟几位讲了一遍。 “此略我只跟将军嚣提起过,现在既然你们也知道了,看看是否可行?” 胡亥的话音刚落,就看见殿门外一个内侍一溜小碎步的跑到韩谈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什么事?”胡亥问道。 “奏圣上,英王(公子骖)、客卿贾与将军嚣还朝,正在殿外候驾。” “说曹……咳咳,让他们进来吧。” 陆贾和任嚣大步入殿,向皇帝行礼,公子骖虽是王爵,但作为陆贾的随员与学生,反而很低调的在其后向皇帝行礼。 三人两旁就坐,胡亥也起身坐到御案后。 “二卿辛苦了,既然尔等从河西归来,那就先详细说说河西的战事吧。”胡亥直接向陆贾和任嚣发问。 王离手中有六万驻扎过北疆的骑军,胡亥根本就不认为秦军会败。虽然河西战况随时都会由金城通过快传高速传递回咸阳,他也知道王离已到月氏王庭,并与月氏人一道将来犯的匈奴驱逐了出去,但细节上的事情快传通常不会讲,王离的奏章一直也没有发来。 “臣带有将军离给圣上的奏表,还请圣上御览。”陆贾拿出一卷竹简,交给韩谈。 胡亥拿过奏简却没有先看:“客卿先说说吧,也让诸卿都听听。” 匈奴右屠耆王向河西走廊的进攻是试探性的,但若能得手也准备变成实实在在的征伐,所以虽然也没有全力出击,但也派出了足足四万骑,要知道匈奴右部控弦之士全算上也不过六万骑。 匈奴骑军沿弱水南下,果然如王离所料在那百里间距的狭窄大漠处分兵,二万骑越大漠潜至月氏王庭北的绿洲边沿,二万骑则出弱水峡口,由东向西扫荡走廊内的月氏部落,吸引王庭的注意力。匈奴人的计划是,当月氏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东面时,北面的二万骑突杀王庭,可以获取最大的震慑效果。 但由于匈奴人没有想到胡亥已经提兵进入走廊地带,当东面出峡口的两万骑发现秦军营地时,就感觉到有问题,因为这个营地显然不像月氏部落扎营的规格。 由于秦军侦骑先发现了匈奴人就快速奔回,到匈奴斥侯发现秦营时,营地内已经无人。匈奴人在营地周边发现了两拨蹄印,少的奔西,多的奔东。不管这里是不是月氏人的营地,匈奴人都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既然规划好的方略就是这二万骑向西吸引月氏人,所以被发现了也无所谓。没有多犹豫,匈奴人在秦军营地留下一千骑作为东面的防范,即真有东方来敌时能起到警示作用,剩下全军向西扫向六百里外的月氏王庭。 陆贾和任嚣比较幸运的撞上了秦军向西报信的百骑,立即随着这百骑折返回到月氏王庭。 从弱水峡口向西不到四百里是从西南到北偏东的一片极为广阔的草场,也是月氏最大的部落聚集地。月氏人收到秦军的警报后,立即飞马向各部落传召,聚集起了近五万骑。这期间东边的一些小部落也不断有人前来禀报说大批匈奴人已经到达了何地,而当月氏军队聚集完成,东面的两万匈奴骑距离王庭只有一日的路途了。 月氏王本想将五万骑中的四万骑压向东方,只在王庭留万骑护卫。陆贾略一思考,就强烈建议月氏王只用二万骑迎战东面匈奴,将另三万骑转向北方。理由是既然有九百秦骑向东回报赤乌镇的秦军,将军离必然提大军西来。月氏只需要用二万骑将匈奴人缠住,秦军就可从其背后夹击。而对匈奴人在北面越大漠而来的可能性上,由于这个方向没有秦军可予月氏人帮助,所以月氏应准备更多的兵力。 陆贾已经出使月氏两次,给月氏王及贵族们留的印象不错,加上这回跟来的、预定将来在河西三城驻守的将军任嚣因在百越惯于与异族打交道,同样给月氏人留下较好的印象,且月氏人也知道北方绿洲边的那条大漠通道,所以就听从了陆贾的建议。 秦人在向弱水峡口派出一千侦骑的同时,就在沿途预定设立驿站的地点留驻了少量用于通讯的驿卒并立起灯杆,所以匈奴人到弱水峡口的讯息一夜就传到了武威。王离将皇帝赶回金城并集结军队用了一天,五万大军赶到弱水峡口又用了七天,此时匈奴人向西已经走了五天。 不过这一路匈奴人因为要吸引月氏王庭的注意力,所以沿途遇到月氏部落就要抢掠一番,因此走得不算快,五天时间刚刚进入王庭所在广阔草场的边沿。 匈奴人在弱水峡口的秦军营地留的那千骑发现东方烟尘滚滚、气势汹汹的数万秦骑时,惊得目瞪口呆。秦人尚黑,所以秦骑不管马是什么颜色,马上骑士都是黑袄黑甲,在漫天烟尘中一片黑色的海洋着地席卷而来。 匈奴侦骑立即跨马西窜,也堪堪在月氏王庭大绿洲的边上追上了那二万匈奴骑。 此时,东来匈奴人向西派出的斥侯已经报称在五十里外发现了大批月氏骑。 率领这次伐月氏的主帅是右谷蠡王,不过他人在王庭北绿洲那二万骑中,出弱水峡口的这二万骑是由右大将统领。 左右屠耆王在单于之下,而谷蠡王则在屠耆王之下。左右屠耆王与左右谷蠡王称为匈奴的“四角”,谷蠡王之下就是大将、大都尉。《汉书·匈奴传》中记载:“置左右贤王、左右谷蠡、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 _ 这位右大将本来对前方斥侯发现月氏骑兵还挺高兴,说明他吸引月氏人注意力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只要纠缠住这些月氏人,右谷蠡王的大军就能从北面给月氏王庭予以强大的一击。 可在这时留在弱水峡口的那一千侦骑火烧屁股一样跑来报称,东方有大批秦骑来袭的消息,右大将一下嗅到了危险:月氏人和秦人建立同盟了? 这样一想,右大将就感到如果他再向西去与月氏骑接触纠缠,身后的秦骑若赶上来,哪怕秦人也只有二万骑,他所领这二万匈奴骑兵恐怕也会交代在这里一半。 当机立断下,右大将令全军转向北然后向西,然后再向北,贴着草原和大漠的边缘绕过当面之敌与月氏王庭,迅速向王庭北的绿洲逸去。 右大将的这一当机立断,误打误撞的还绕过了月氏王庭在北面防范北方威胁的三万骑,有惊无险的与右谷蠡王的大军会合到了一起。 右谷蠡王听到右大将说秦人与月氏人可能已有同盟关系、右大将身后有不下二万骑的秦军时,也吃了一惊。如果月氏人真的与秦人联手,河西走廊就不能成为匈奴的新牧场了,除非冒顿单于击垮东胡人,将二十万以上的全部匈奴骑军都转到河西走廊方向。 右谷蠡王再一想,即使这样也不行,因为只要月氏人与秦人一同卡住弱水峡谷通道,就算有二十万控弦之士,也很难战胜。 四万匈奴人就这样灰溜溜的重新越过百里大漠,顺着弱水沿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退了回去。 “如此说,无论是王离军还是月氏人,实际上并没有与匈奴真正打起来?”胡亥觉得有点扫兴。 陆贾笑了:“圣上说笑了,其实这样虽未直接交锋的局面,依旧能达到圣上想要的目的。由于秦军的及时救援,除了弱水峡口到王庭之间的一些小部落外,月氏并未受到多大损失,还让月氏认识到我大秦在河西走廊的存在对其是有很大帮助的。匈奴人知道河西有秦军的存在,那么单凭右屠耆王部就无法将月氏人赶出走廊地带。” 胡亥哼了一声:“没打起来,匈奴人也就没有受到切肤的教训。当然了,我大秦的士卒没有伤损确实也算是个好事。” 他接着问道:“你们和月氏王谈的如何?月氏人是否仍是慑于大秦的强势而勉强接受秦军进入河西筑城?” 陆贾摇了摇头:“第一次出使月氏时,月氏王就说起过,只要秦军不影响各部落游牧,秦军可以进来筑城驻军,虽然那时匈奴的威胁尚不明确。” 他端起内侍送来的茶水饮了一口:“当时臣为月氏王分析过匈奴的状况,伐东胡未获全胜,反倒让东胡人产生了警惕而不再轻视匈奴,再伐东胡的难度将大大增加。大秦在东起代郡、西至九原一线上堵住了向南的通路,匈奴人南侵的代价也很大。所以月氏所在的丰饶走廊就会成为匈奴的下一个方向。” “月氏人虽然将信将疑,但因他们当初很多部落都是被匈奴人从走廊北方的草原上驱赶到河西,因此还是把匈奴人当做一个威胁的。所以对秦军进入走廊并没有表示强烈的反对,只是强调秦军只能是友军,而非占领者。” 第十二章 干嘛要当这个河南王 陆贾看了一眼任嚣,后者会意的接着说:“圣上,此番臣与客卿再往月氏王庭,又落实了全部细节和保证。秦军绝不会干扰月氏部落的正常游牧,只是在西域商路上保护胡贾,并设立驿站方便胡贾,月氏向胡贾收取租赋等原有权益大秦完全不干涉,大秦只在胡贾到秦境时才取赋。秦在河西所筑之城,所建驿站,月氏人可随意进入交易不受阻碍,驿站也在能力所及下愿为月氏人提供便利。由于圣上诏臣在各城筑成后接管河西诸务,因此臣的这些保证月氏王还是愿意相信的。” 陆贾接过任嚣的话头继续说道:“臣还为月氏王进行过另一种分析。大秦知道以月氏人现有力量,若全面动员起来可有超过十五万控弦之士,现在大秦只发六万骑护城卫驿,就说明我大秦并无染指河西疆域领土的野心。” 任嚣微笑着接龙:“此番匈奴人突至,实是帮了臣等的大忙。圣上原有意要在王庭附近的嘉峪山口处筑城,臣等认为月氏王应不会同意。然此番匈奴从东方和北方意图两面夹击王庭,让月氏王感到若如我等秦人那般有城垣保护,则同属游牧的匈奴人对王庭的威胁就会小很多。因此,臣等归国前,月氏王族的一位贵人私下向臣等探问,是否可帮助王庭筑城。” “不过,月氏王的意思是所筑之城非为秦人,完全属王庭所有,秦人甚至都不准入城驻军。”陆贾说道:“正因这一要求连月氏王都觉得有些过分,所以才遣人私下探问。” “不准秦军驻于王庭城内?”胡亥咧嘴一笑:“那可否准秦军在王庭城外另建一城驻防?” 陆贾和任嚣同时笑了起来。 “月氏王希望秦军在王庭城东北托勒水(酒泉北大河)一侧筑城,等于替王庭挡住了东与北这两个匈奴来犯的两个方向。”任嚣边笑边说,“而王庭筑城的选址,则恰在嘉峪山口。” “看来月氏王也想在秦与西域胡贾的交易往来中获取关赋了?”胡亥精神一振:“不怕他取赋,就怕他阻挠。” “嗨。”陆贾施礼应了一声:“臣等虽未向月氏承诺协助筑城,但也没反对,只说臣等不能决策,需要奏禀圣上。但臣也与探问的贵人表示,臣的主上很可能会帮月氏王这个忙,以酬谢其允许秦人在河西筑城和建驿方便胡贾往来。” “大善。”胡亥赞了一声。 “圣上,正因此,月氏王遣了使者随臣等一同回返,想直接面圣,获得确切答复。” “可。”胡亥干脆的答应了下来,“卿等自做安排,然后告诉我什么时候见见这月氏使者即可。” “圣上,”陆贾换上一副略带神秘又略有惶恐的表情:“月氏王,呃,此番遣使而来,还想要与圣上和亲。” “和亲?”胡亥不怀好意的又笑了:“卿当知,朕可没有公主外嫁月氏王,朕的那些阿姊们……嘿嘿。” “圣上误会了。”陆贾赶忙解释:“是月氏王送出一个公主和十二美女随使团而来,想要圣上能纳公主为妃。” “啊哦。” 和亲,联姻,自然是有求的一方送出王室女子。只是胡亥头脑中对历史上汉初与匈奴的和亲记忆太深刻,所以陆贾一提要与月氏和亲,他本能的就认为是要秦献出美女。 凭什么啊? 陆贾这一解释,他才醒过闷儿来,原来是月氏觉得秦大有利用价值,所以主动和亲。草原上的女人要比大秦的女人地位更低下,送个公主来进一步拉近月氏与秦的关系,除了可以帮月氏防范匈奴外,还希望秦不要得寸进尺向河西移民进行农耕。 河西走廊地带虽然属于西北干旱区,可却河流密布,尤其以张掖、酒泉、敦煌一带为多,颇适合发展灌溉农业,是个宜耕宜牧的农牧交错地带。 “月氏人现在暂且相信了圣上并无吞并及驱赶月氏人之心,但仍有些惴惴。”陆贾说道:“月氏王担心的是,圣上先安抚说不会把河西走廊当做秦土,待秦军筑城完毕、站稳脚跟后,虽不明与月氏为敌,但却从陇西迁民到各城附近农耕,蚕食月氏的草场。这一来,一些月氏部落草场缩小,就会造成月氏牧族与秦农人之间纠葛,若秦人因此而被月氏人攻击,各城驿的秦军再参与进来,就会引发月氏与秦之间的战争。” “月氏人容忍我以保护商贾通道为由筑城驻军,但不接受我以后向河西迁民农耕,是这意思吧?” “嗨。”任嚣接上陆贾的话头:“此番月氏遣使前来就是要与圣上明确盟约,秦不可迁民入走廊各城农耕,这是最要紧的,各城只可驻军与开市行贾,月氏可以以交易的形式提供肉奶为军粮,当然我亦可自运粮秣供给。” 胡亥嘬了嘬牙花子。 他拿起一支笔。 从金城到嘉峪山一千九百里,没有水路,靠陆路送粮那损耗……运粮革车一车一牛需耗四人之食,加上一名车夫就是五人食,日行三十里,一千九百里行六十日,一车的往返耗粮就是二十石,老式两轮革车载粮不过三十石,这也就是说,从金城出发的一辆革车,能送到嘉峪山城的粮食不过十石。而在河西走廊内的秦军皆骑,平时可在草原上放马吃草,但训练和战时也要吃粮,虽然走廊内只计划了六万骑驻三城和城间驿站,但一旦战事爆发时,军粮的消耗堪比三十五到四十万步卒,年需粮超过五百万石。也就是说,就算用四轮革车运粮到嘉峪山后每车可留下三十石粮,每年也需要十七到十八万辆次,平均每月一万五千辆次。 胡亥在案上一张空白竹简上写写算算到这里时,使劲晃了晃脑袋,这也太极端了,毕竟六万骑并不都驻在嘉峪山附近的月氏王庭边。可就算减一半也要二百五十万石粮食,好在九原伍颓军屯田已有足够的产出…… 陆贾等人看圣人不说话在案上拿笔写着什么,也都不再作声,恭聆圣音。 胡亥自从最早冯劫给他算过军需供给的帐之后,就对军粮消耗很重视,并对这时代的运输很头大,若要承诺月氏人不垦田农耕,运粮的麻烦太大了。 胡亥抬起头来:“任嚣,你当知若全靠金城输粮到相互间隔六七百里的三城,又是六万骑军所需供给,运粮的压力有多大。月氏人提出这种要求时,你可想过此问题?” 任嚣倒是一副很坦然的样子:“原来圣上在担心此事。” 他看了一眼陆贾:“客卿也早就虑及此事,所以臣等向月氏王说明,圣上或可允可月氏王不迁民入河西,但月氏王应允可秦军在三城附近屯田。臣粗算下,一员骑卒连马,年耗粮近百石,一顷田产粮亦约百石,所以每城附近需屯田二万顷,这样可以不占月氏草场牧马,若有不足可以与月氏交易肉奶,应可满足军需。” 陆贾一拱手:“臣僭越,还代圣上承诺,若月氏有部族愿事农耕以防天灾,秦军可出善农耕之卒教授其法。再加上若使商贾贩运丝帛、砖茶乃至瓷器、盐与适量的金铁,圣上应无需担忧军粮。月氏亦可交易箭杆尾羽等半制成物,当然牛皮羊皮更不在话下,因此甲兵也基本无需担忧。” 胡亥对陆贾“僭越”之说一摆手:“我既然遣你使月氏,自是完全相信你,无所谓僭越。” 他略略一顿:“不过每城两万顷……我认为还是多争取一些,比如三万顷。田虽多,只要向月氏买牛并从大秦运犁铧过去就不需太多农夫人力,可使每城之卒轮流耕种,多出的万顷田可产出百万石,这些粮平均到两万卒身上就是每卒五十石。” 在座的几位都有点犯晕,这个时代的兵卒都是征募的,为他们配备武器、提供军粮就已经是国家的巨大负担,皇帝还要给他们提供薪俸? 胡亥看出了几位的心思,解释道:“河西的六万卒都是骑军,诸卿也知道,培养骑军不易,大把的粮秣财帛投进去不说,还需要花费很多时日。为这些军卒提供一些薪俸是为了把他们稳住,作为常备军,加上正常的服役减赋,我们就有一支专门的强力军伍。” 他顿了顿:“两支,把北疆降卒的屯田规模扩大一些,秦锐军也发薪俸。” 胡亥看着陆贾:“若月氏那边同意每城附近提供三万顷农地,朕就允喏不迁民于河西,多产出的粮食也不再运回秦地,直接与月氏交易牛羊战马,双赢。给士卒的俸粮,可折金钱,也可让其家眷在关中领取,钱粮均可。” 任嚣首先反应过来,一副感慨的样子向胡亥行了一个很正式的军礼:“圣上虽不领军,却如此知兵,秦之大幸。” 胡亥挥挥手,但也很享受任嚣的奉承:“当然这只限于骑卒,包括快速军内的骑卒,步卒中什长以上若无俸粮也可加上,你们制律,然后与太尉、廷尉商定后正式成律。” 他又看了看公子婴、陈平与姚贾几人:“卿等认为如何?” 公子婴轻轻摇着头笑着说:“臣并无异议,圣上关注农耕,粮产能大增,老卒与骑卒发放俸粮也有基础了。只是与月氏如此平等相处,将军离不觉得这样会很憋屈?” 胡亥也笑了:“王离嘛,一直强势惯了,可能不会太舒服。” 他轻叩着御案:“既然王离协同月氏人将来犯的匈奴驱回了北方,也算军功一件。皇兄拟诏,复王离大将军职,让他谨慎与月氏打交道,待弱水峡口城和嘉峪山下二城筑好,就调其回来。” “任嚣。” “臣在。” “你还是暂任中尉,但要密切关注河西走廊的进展,待三地筑城毕,就转任河西大将军,掌三城军事。” “嗨,臣谢圣恩。”中尉是九卿之一已很荣耀,能得大将军职则是秦军中更大的荣耀,要知道三公中的太尉冯劫,军职上也只是将军。任嚣曾领五十万众伐百越,一直不过只是个郡尉。 大将军,对秦的军人来说已是人生巅峰。 胡亥又对公子婴说:“拟诏给少府,选筑城工匠,去月氏为王庭筑城。若能得月氏王满意,前去的工匠可照军功论,提爵一至二等。” 公子婴一面在帛卷上拟诏,一面对小皇帝收买人心的举动赞叹着。从胡亥脱险归来后,对重臣和军中诸将的激励手段一直很精准,使秦虽暂失山东,却没有对皇帝的位置产生多少的动摇。通过内侍向民间传言皇帝不想使秦人在无谓的战争中送命,也稳住了民心。 将来,二世皇帝收复山东后,也许能获得比始皇帝还要更大的权威与声望,此赢姓之福啊。 “那个,”胡亥口风一转,脸上现出一副涩米米的表情:“月氏送来和亲的公主现在何处?可美丽否?” _ 倒霉蛋河南王申阳自从派往汉国和韩国的细作报告两国军队集结异动的消息后,就坐不安席、食不甘味。 他遣去质问汉韩两国的使节得到的都是不疼不痒的答复,说只是本国军队在国境内调动,河南王当无权查问。打发到魏、殷两国的使者使人传回的消息又极不乐观,殷王卬表示北面的赵国刚刚发生了变故,他的兵力又不足,只能用于向北方向的防御。至于魏王豹,干脆就给河南王使来了个不露面。 派往楚国的使者尚无消息传回,可齐国被原胶东相、现自任的齐王田荣攻破的消息却先来了。接着出使楚国使者的消息也传了回来:他尚未抵达彭城,就已得知齐王荣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又攻向了济北国,而西楚霸王则已领十万大军向齐国进发,去平叛了。 河南王正在欲哭无泪时,汉军已经到了伊阙对面,和他的土垒营遥遥相望。 屋漏偏逢连阴雨,船破又遇顶头风。在申阳尚未魂定,更大噩耗如晴天霹雳一般向申阳袭来,秦人出兵,占据了函谷关残城! 申阳痛悔莫及,当初干嘛要当这个王! 正在他方寸全乱之际,轘辕营的一队兵卒,护送着一位贵客驰入雒阳,张耳来了。 申阳本是张耳宠臣,他自然知道张耳已被陈馀赶出赵地不知所踪的消息,所以本能地认为张耳的到来是来他的国避难。 此刻他自顾不暇,虽然礼仪上仍然按异国国君对待,但心中的烦闷却是掩饰不住的。 好在张耳并没有让他这种为难的情绪持续多久,宾主落座,张耳就请与河南王私下密谈。 申阳一脑门糨糊的把大臣、侍卫等人赶离大殿后,张耳第一句话就语出惊人:“在下来此,是代汉王来劝说大王放弃王位归汉。” 接下来只需寥寥数语,申阳就明白了,张耳被赶出赵地后就投了汉王,而轘辕营面对的所谓韩军中,只有一万是韩卒,张耳的部卒倒占了两万。 三万!申阳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轘辕营只有五千卒,凭借土垒营栅,抗击万卒来侵还能支撑些日子,要抗三万来敌,那几天都支持不下来。 张耳也已经知道秦人重临函谷关的消息,所以说服申阳并没有费多少口舌。虽然还没到“四面楚歌”发生的时候,可申阳现在所遭遇的,可不就是四面楚歌吗? 张耳的游说给了申阳一个体面下台的机会。相比汉王邦和韩王成,秦人显然是最不可接受的占领军。从陈胜吴广率先举义旗反秦开始,大家忙活了这许久才把秦人赶出了山东,这要从自己手上再把秦人放出来,那一定会成千夫所指。既然汉王和韩王手握八万大军,这个麻烦就交给汉王处理吧。 于是,申阳在张耳的斡旋下向汉王投诚。刘邦也没有太亏待他,封申阳为雒阳侯,河南国改为河南郡,郡守也仍由申阳继续当着,只是把三万多河南军直接收编。 刘邦本想借花献佛分给韩军部分河南军卒,但被张良谢绝了,养不起啊。 如果养的起,就现有的韩国国土内,至少也能再增兵一万两万的。 韩王成和张良搭的小算筹就是依仗汉国的力量来维系韩国的存在,至少汉国得到两季种植和深耕农法,这头一季的产量就已经相当可观了。 不是刘邦藏私不把双季种植的农法传授给韩国,而是当初曹参向刘邦提供这一方法时,是精准定位在南郡和南阳两地的气候特点上提供的。韩国所在的颍川相比南阳更为偏北,只有少量地区适合曹参所提供的双季种植法。深耕需要大量的耕牛,这一点刘邦并没有吝啬,所以韩国这一季的收成虽然还没下来,但从庄稼长势上看,预估也能增加近四成。 韩王和张良合计着,来年应该就能适当增兵了,但现在存粮将尽,新粮未获,汉王好心分兵给韩国却是无法领受的。 河南国到手,刘邦客客气气的把那一万韩军送回了韩国,但也老实不客气的把韩国相张良留下了。韩王成倒也没什么憋屈的,他能力有限,知道自己只能紧抱着刘邦的粗腿求保护,所以还专门给张良下了一封诏书,让他好好协助汉王。同时也给汉王写了封信,正式把张良“借给了”刘邦。 现在刘邦手中拥有了超过十万卒的大军,腰杆立马硬了起来。 可是腰杆再硬,却对占据了函谷关残城的一千秦卒头疼得不行不行的。 最初秦军重占函谷关时,是出了万卒,然后被河南国在渑池的斥侯夸大到数万卒,所以申阳得报后才如五雷轰顶一般。可随着申阳投降刘邦,秦人悄不做声的把大军收回了潼关,只象征性的留了千卒。 这千卒全是骑军,也没有任何修复关隘的举动。如果刘邦用万卒去攻,他绝对相信这些秦军会立即弃关而走。 问题是,他能派大军去攻吗? 军事行动永远是政治行为中的最后一个选项。现在秦汉两国心照不宣的停战,在武关外还开了“边市”相互贸易。刘邦这回带着五万卒伐河南,南阳和南郡一共才留了三万卒,就是基于曹参所言秦军不会出武关的承诺。若是现在出兵去夺函谷关,要是惹得秦帝一怒,只需出兵五万,自己作为大后方和粮仓的这两郡,就很难说还姓不姓刘了。 遣使,只有遣使,而且还要是秘密的遣使。 刘邦一方面将渑池的守军增加到一万,一方面飞马传诏给萧何,让他遣使从武关入秦,去与曹参私下接洽秦对函谷关到底是何打算。然后,抱着跳河一闭眼的大无畏态度,将主要军力部署到了荥阳。 与此同时,刘邦遣使魏国,主要是向魏王豹说明他占据河南并不会针对魏国,两国之间在伐秦时建立起来的友谊是牢不可破的。当然了,如果汉王要有其他举动的时候,也希望魏国能够出兵协助汉国。 接着,他又让张耳再度发挥说客的强项,出使殷国,让殷王卬与汉国结盟,在需要的时候共同出兵。 汉王的“其他举动”和“需要的时候”是什么,魏王豹与殷王卬都心知肚明。 此时山东各诸侯的领土范围和历史上项羽分封十八诸侯时不一样的是,魏国国都建在大梁,大梁西边是河南国,与魏国以鸿沟边上的圃田泽为界,南面是韩国,东面是楚国所占的东郡梁地(按说应也属魏),河水对岸的东北是殷国。魏国在河水对面从殷国向西连通到太行陉里面的长平和屯留,同时河南国北面的河水以北也属魏国。所以现在新占的河南郡并不与殷国接壤,因此刘邦要想攻伐殷国时,要么借道魏国,要么绕道韩国并穿过西楚国土。 现在刘邦据有三郡之地,兵过十万,已经是很强大的所在。魏王豹这个人又只想自己能安安稳稳的当大王,而且长平、屯留等也是汉王当初帮忙一起夺来的,自然立即答应与汉国结盟。 第十三章 算计义帝 魏王豹的小心思很简单,这么强大的邻居不能惹。这个邻居的终极目标显然是彭城霸王,现在霸王挥军向齐,自己要是不顺了汉王的意,汉王把魏国一口吃掉,霸王也来不及搭救,甚至未必来搭救。可若汉王伐楚胜利,自己没准还能将东郡梁地收回。 若汉王伐楚失败呢? 若霸王追杀汉王到魏境时,大不了自己再向霸王投降。 别说魏王豹是个墙头草,换了谁夹在两个凶邻之间,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张耳游说殷王卬也算成功。 司马卬隔着魏国看汉王,心知即使汉王决意与霸王拼个你死我活,殷国在河水之北,也没有阻挡汉军进军彭城的路线。他认为汉王攻占殷国能得到的收益不大,反而会让与殷相邻的赵国与楚国都心生警惕,结果就是会拖了汉军伐楚的后腿,所以刘邦不太可能这么做。 相反,自己要是这会儿就公开结盟汉国的话,虽然项羽领了大军去齐地平叛,但只要分兵二万,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谁让自己距离楚国的东郡就只隔着一条大河呢? 所以殷王卬向张耳表示,不管汉王有何举动,不用担心殷国在背后捣乱,汉王真下决断伐西楚时,殷国自然会出兵协助汉王共同行动。只是目前,这个盟约不能落诸简帛,还请先生能体谅本王的处境。 史书中,司马卬在项羽东归后,莫名其妙的突然反楚,结果让当时还在项羽麾下的陈平带着军队打败了,只好投降。项羽封陈平为都尉,赏了二十镒金,让他蹲在殷国监视司马卬。不久后刘邦领军攻破殷,司马卬转头又投了汉,项羽一怒要找陈平这些驻守殷国官吏的麻烦,陈平赶紧将赏金和官印交给一个使者让他去送还项羽,自己则偷偷跑了,最后投了刘邦。 可以看出,项羽封了这么多诸侯,可每个诸侯的力量都很弱。这初衷本来是项羽能就此恃强凌弱把这些诸侯管得服服帖帖,但驱逐原齐、赵、燕王所留下的隐患爆发让项羽得不停的救火,给了刘邦机会让他的野心随之爆发,结果就是这些小诸侯反而在项刘两强的夹缝中生存的无比艰难。 _ 胡亥腰酸腿软、浑身打晃的站了起来,然后哎呦一声又坐倒在榻上。 那啥是刮骨钢刀啊。 也是他不知如何突然来了兴致,搭着月氏公主和襄姬的时间都合适,让他动了胡天胡地的想法,然后在两个异域美人的攻伐下,溃不成军。 月氏公主的名字很怪异,叫支绿沙,可能是月氏领地里绿草和大漠交替并存的缘故吧。胡亥觉得这个名字叫着费劲,直接类比襄姬,给他起名叫绿娥。本着他自己内定没有子嗣最高封到美人的原则,绿娥也是先封美人。 月氏人被匈奴从河西走廊赶走前,能找到的史书记载里似乎找不到月氏人的名姓。到月氏人向西迁徙建立大月氏国后,才慢慢在史籍中出现一些月氏人的姓名。 月氏,读音应是“肉支”,所以能找到的大月氏人通常为支氏,例如隋唐时的王世充并非王氏子弟,而是其母带着他改嫁进入王氏家门才以王为姓氏,本来他就是支氏,也就是大月氏人的后代。 因此在本故事中,就在这里让月氏公主姓了支。 胡亥让芙蓉把绿娥的居所安排得与襄姬相邻,两人都来自西域,一见面就伊哩哇啦的说起胡亥等一众人都听不懂的语言,让胡亥听的直翻白眼,让襄姬笑弯了腰。 直到这时候胡亥才知道,自己的母妃虽然是襄戎国的公主,但母妃的母亲却是乌孙美女,被卖给了胡贾,又被胡贾卖给了襄戎国王。 而襄姬则是胡亥母妃托付襄戎国采买的真正乌孙舞姬。 胡亥揽镜自照,难怪这脸上写满了西域基因。 月氏人与乌孙人都是从西域向东游牧迁徙而来的民族,属于东伊朗族欧罗巴人种,语言也基本相同,所以绿娥和襄姬才能用大家都听不懂的话交谈,两人也都是豪放的游牧女风格。 绿娥带来的十二美女,胡亥让她留了四个做贴身侍女,另外八个则分赐给了王离、任嚣、陆贾和栾布,一人两个。王离人在河西军中不可带家眷,栾布此时音讯皆无,所以给这两位的四个美女都先暂养在宫里。 本来胡亥的打算是王离、任嚣一人赐俩,陈平、陆贾、公子婴、姚贾一人一个,结果陈平、公子婴、姚贾三人均辞谢婉拒。公子婴提出要给远在西域跋涉的栾布一些嘉奖,所以就成了上面分配局面,陆贾也平白多得了一个。 绿娥刚来时不会说秦语,但她颇具语言天赋,和襄姬相处了十几天后已经可以不太流利的用秦语表达自己的意思。又过了十几天后,居然能够虽简单却足够流利的讲秦言了,此时她留在身边的那些侍女还只能不流利的说几句简单的话,可见这个小洋妞之聪明。 月氏王后宫的女人众多,也因此而子女成群,绿娥不过是他十几个公主之一。游牧民族的公主也不是养在深宫人未识的娇娇女,绿娥骑得骏马拉得弓,肤色红润,性情开朗。 她不喜欢咸阳宫,虽然如此巍峨高大的宫殿让她第一眼看到时颇为惊叹,但宫中没多少地方能够跑马。宫墙高大,夹道阴森,还有内宫的诸多规矩律法约束,让这个实际不过十六岁的草原儿女像关进笼子里的雀儿,颇觉憋闷。 好在胡亥也不喜欢咸阳宫的压抑,没几天就移驾阿房帐篷宫。上林苑的地方足够大,宫帐也与月氏王庭的帐宫有几分相似,绿娥的心情立即就好了起来。 咱们的胡亥是个秦代的外皮现代思维馅,在内宫中崇尚家的氛围,要多随和有多随和,所以绿娥经常在要从阿房帐宫回返咸阳宫时撒娇耍赖的让胡亥允许她留在帐宫,并拉上芙蕖或菡萏等一同作伴,胡亥笑笑也都答应了,有时景娥也会留在上林苑陪绿娥。 襄姬因为已经是母亲,在小戎虎才几个月大的情况下,倒是很少会去阿房帐宫。绿娥见不到襄姬又会想她,毕竟两人都出自西域草原,绿娥也想跟襄姬学舞,所以往往在上林苑待上几日就又回咸阳宫,然后过不了几日又去上林苑,不厌其烦的折腾。 胡亥是在过了一个多月后,待育母芙蓉把绿娥的生理期初步了解后才让她侍寝的。作为马背上成长的女孩,绿娥也没有了那层薄膜,所以第一次侍寝就在胡亥的下面快乐的尖叫,接着就在皇帝陛下的诏令之下翻身而上,把皇帝当了马骑。 襄姬本来一向就是豪放的风格,要死不死的,胡亥昨夜竟然把两个豪放女都弄到了一起,简直就是两台榨汁神器。 此刻他坐在绿娥寝殿榻上,看着两个心满意足的西域美女咂摸着嘴甜睡着,悲叹了一声,以后可不敢再把这样两个神器叠加使用了。 绿娥的侍女听到胡亥起身的动静进来伺候,胡亥连忙一扫颓态,强打精神做出一副腰杆挺直的样子,站起来由着这几个同样是西域美人的侍婢给他穿衣拢发。真要比漂亮,这几个侍女也都不差,其中一个甚至比绿娥还美,只是身份低微而已。她们也已经在宫中一两个月了,胡亥的随和也都看在眼里,所以依礼法她们行事很规矩,但眼中那种大胆的魅惑却毫无保留的不断泼向胡亥,弄得胡亥总在暗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好家伙,要是把这几个再弄到榻上,自己板钉板净尽而仙渺。 走到前殿实在有点累,胡亥叫了肩辇把自己抬上了前殿的殿台,然后极为努力的开始拟禽。 要加强锻炼,要努力再加强锻炼,要非常努力的努力加强锻炼! 送月氏公主前来和亲的月氏使者本身还肩负着与大秦盟约的职责,由于胡亥对陆贾与月氏王谈成的条款一律允可,所以这个使者的任务完成的非常圆满,带着两幅嵌有和氏璧雕成的传国玉玺朱红大印帛卷,高高兴兴的回返了王庭。其中一幅将会再印上月氏王的王印,转交给王离,再由王离通过驿站一路传回咸阳。 _ 胡亥足足练了一个时辰后收功,入殿早膳。精神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比刚起床的时候要好多了。 吃完饭,姚展与内侍抱着二十几卷奏简放到了御案边的另一个条案上,胡亥刚拿起一卷展开,门外内侍禀报说,辅王、上卿、典客和御史长史殿外候驾。 公子婴等四人入殿后刚刚坐定,姚贾就先报告了一个消息,义帝和他那批大臣,已经离开息县,进入大别山向邾城进发了。 胡亥把目光扫向王敖,王敖微笑一礼:“臣准备的锐士,已经出发前往巴郡。从巴郡顺江水而下只需数日即可抵云梦泽。” 姚贾也微笑着:“以义帝等人的行进速度,恐怕锐士们要在云梦泽等不少时日了。” “准备了多少人?何人领军?”胡亥并不干预这些具体实施的事情,只是好奇宝宝一样睁着无邪的眼睛望着王敖。 “义帝一众由三百轻卒护卫。与其说这三百轻卒是护卫义帝君臣,倒不如说他们是监押着义帝等人往郴。”王敖皱了皱眉:“风影阁现有锐士并不多,此次臣遣出了五十人。虽然锐士们突袭必能成事,然那三百轻卒还是比较麻烦的,或会造成一定的伤损。因此臣令锐士内穿九江军甲,外罩庶民衣装,以达到欲盖弥彰的效果。” “圣上,臣有一议,或可能将此麻烦消弭一部分。”陈平突然发言。 “上卿有何奇谋,说来听听。”干这等阴损蔫坏的事情,胡亥相信陈平一定拿手。 “圣上允臣先放下义帝不谈,说说项王。” “可。” “臣认为项籍其人,勇而善战,领军及战法皆精,但于非战和大势的把握上,则仰赖亚父范增。若设计除去范增,则项籍在应对山东大势上就会犯错,也就给了刘邦,和我等,创造出机会。”陈平侃侃而谈。 胡亥心里一动,陈平这时候就准备暗害范增了么?历史上范增就是被陈平用计离间而死的,看来虽然自己这小蝴蝶扇了不少下翅膀,但一些历史走势依然很顽强啊。 “从听风阁消息看,项籍与范增现在仍很融洽。不过,”陈平继续说着:“韩非子曰: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臣以为要离间项王与亚父的关系,就应不断从小事入手,积小恶而成大恶。” 趁着陈平喘口气、端盏饮茶的间隙,公子婴略带迷惑的问道:“这与阴杀义帝又有何关联呢?” “王上,”陈平脸上现出阴险之色:“阴杀义帝,可以作为在项籍与范增之间打下的第一枝暗刺。御史长史不是认为那三百轻卒有些麻烦么?” 他转头看着姚贾:“现在项王领军伐齐地,范增留守彭城,典客若使人假造一封亚父手令,并佐以兵符印信等物,在义帝君臣进入长沙郡治时,将三百轻卒中调二百回彭城呢?” 姚贾和王敖的眼睛同时都亮了起来。 公子婴也颌首:“上卿之策大善。虽然这样的离间太过明显,项王必然不信,但这种事情要多起来,就很难说项王的心态了。以此为离间第一步,臣赞同。” 胡亥大乐:“阴杀义帝,为刘邦提供伐楚的大义,也是整个山东开始大争的起点。如果再如上卿策,能让范增与项籍离心,则更佳。” 姚贾颇有点摩拳擦掌的意思:“据臣所知,项王允义帝带有宫卫二百,再加上众臣的家将一共也有二百余。既然要伪仿范增手令,不若直接令三百轻卒尽返,反正一入湘水,距离郴城已经不远,此刻调回轻卒也属正常。” 他想了想向胡亥一礼,又看了看王敖:“锐士当为锐士之用,义帝护军可用正军对之。圣上可自山地曲调卒五百,而风影阁锐士就可减至三十以内。” 胡亥看着王敖:“卿以为如何?” 王敖一礼:“若如此自是大善。” “好吧,”胡亥重重的点了点头:“姚贾立即使人伪造范增手令及信物,王敖用快传召回部分锐士,皇兄拟诏给兽敌,调五百卒即刻往巴郡,归……” 他突然噎住了,狠狠的瞪了王敖一眼:“王敖,你还没奏禀于朕,锐士由谁领军?” 王敖赶紧起身行礼,讪讪笑道:“臣疏忽有罪,是卫寒铜为首。” 胡亥又瞪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对公子婴说:“归卫寒铜一并统领,皇兄一会将诏令给我看看,然后就与虎符一道交给兽敌,让他所遣的五百主,遵卫寒铜之令行事。” 公子婴奋笔疾书,拟好了诏令,交姚展给胡亥看过,然后姚展拿去找韩谈用玺并取虎符。 “圣上,有关函谷关的事情,司农卿接到汉相何书信,约其在陕县一见。”公子婴又提起一事。 “陕县现在汉国手中,虽说曹参与萧何乃挚友,汉国眼下又全力备战西楚,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胡亥沉吟了片刻:“虽说曹参是最得刘邦这些人认可的,但一个司农卿过多的干预军政之事,时间长了,也难免不为汉国猜疑……” 胡亥转头望向陈平:“上卿当初也是见过萧何的,不妨这回就由你和曹参一同前往陕县,但不入城。带上千卒卫尉,并以五十山地曲为斥侯,在函谷关与陕县之间择地扎营。直接遣使告知萧何,就说上卿随行不得不做安全上的考虑,萧何亦可携军前来,在两营中间搭棚相见。” “臣领诏。” 陈平行礼后,忽然想起了什么:“圣上,臣虽建议伪仿范增手令调走监押义帝的三百轻卒,但现在思之,这仿制的手令与印信等物,轻卒之首或不致疑,但要带回彭城,则真假立判,反而达不到暗害范增的目的了。” 玩儿阴谋胡亥和陈平相比颇有差距,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那上卿认为该当如何?” “臣认为对付义帝护军不需要山地曲,可于未去北疆的秦锐中,择非秦人之卒五百,装以九江军甲衣,配合锐士弑杀义帝。五百山地曲则直奔彭蠡泽北,以山蛮装束伏击轻卒,取走伪仿之物,索性不留活口并灭迹,让彭城更为摸不着头脑。” 王敖闻言也思索了一下:“上卿言不应使轻卒带回范增手令及符信,臣赞同。然另遣卒五百,臣以为无需。如果在义帝抵长沙郡治湘县时将范增手书送交,轻卒返楚有可能顺流至邾城经大别山至息县原路回返,也可能放流到彭蠡泽后再经陆路北返。” 他有力的小范围挥了一下手:“可使山地曲先在邾城北暗伏,由听风阁与山地曲斥侯追踪这些轻卒行踪,夜以灯号传讯。若其继续由邾城顺江水而下,山地曲再追踪之,于其上陆后抢至其前。无论在哪里,都可先将这些轻卒一鼓尽屠,然后山地曲仍可从容返湘水击杀义帝。义帝一众既然于途慢行了这么久,应也不会更为急于往郴城,所以山地曲自可从容行事。郴城不大,甲兵不会多,就算义帝已达郴,以圣上的山地曲卒身手,一样也可杀之。至于范增手令之事,自可由义帝身边未亡之人再传,其效更强。” 陈平抚掌:“长史敖方略更胜于臣,还请圣断。” “断你个头啊,”胡亥笑骂道:“这些细节上的方略尔等自定即可,我何须干预?快传给巴郡守澜,让他看看能不能同时提供十数马匹顺江携带,就以卫寒铜为此次行动之首,择数人扮为乘马军将。” _ 路再长,只要走,就有到头的时候。 义帝的“忠臣”们虽然万分不愿,可彭城既然回不去了,也只能在虎视眈眈的三百轻卒“护卫”下,一步一蹭的向着郴城进发。 实际上,轻卒们从未逼迫他们快行,而是由着他们磨蹭,且一路之上礼数周到、礼敬有加。可这些人围绕在队伍前后左右,又不听义帝调遣,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头顶上的重压。 于是,当载着他们的舟队停泊在湘城的江水岸边,三百轻卒的领头旅帅手持一张帛卷来主舟上见义帝,称得到上将军增手令让他们回返彭城时,上从义帝下至诸臣,都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义帝不但立即允可他们离开,还为他们一路上车前舟后、尽职尽责的护卫颁下三十镒金的重赐,平均每名轻卒足足二两金,折合二十石粟。 第二日,八条兵舟离开了义帝舟船队,顺流而下往邾城方向而去。 义帝和诸臣望着兵舟的船影在江面上渐渐远去,一个个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陛下,”一个大臣对立于船尾目送轻卒离去的义帝说道:“一路劳顿,臣提议陛下在转入湘水前多休息几日。臣已使人下舟去打探附近有何秀美名胜之地,陛下可移驾观赏一番,至少陛下可先移舟入云梦泽一观其烟波浩淼。” “可。”义帝下意识的先应了一声,但马上就皱了皱眉头:“郴城的宫室营建如何?” “臣于陛下至息县时就已先遣人往郴查探,前数日回报宫室已初具规模,然只可勉强居,诸物多缺。臣请陛下于此稍息,也是为了抵郴后宫室能多少更完备一些。” 虽然项羽流放了义帝,但表面上的礼制还遵守,郴城在衡山王吴芮的国土内,项羽在轰走义帝前就知会了吴芮在郴城为义帝筑宫室。 现在义帝所停留湘城也属衡山国的国土,吴芮在义帝路过其国都邾城时,还礼节不失的将其迎入衡山王宫,好好招待了十几天,敬献礼贡,提供自己的王舟为义帝主舟。 义帝当下泊舟之所就是原来秦长沙郡的郡治湘城的江边,衡山王的湘城守也在义帝抵达时来拜谒过,并恳请义帝驻跸城中。只是吴芮的王舟很舒适,义帝琢磨着湘城内未必能有这么好的条件而没有允可。 第十四章 三百轻卒的命运 义帝的郴城宫室,衡山王吴芮很尽责的令郴城以及周边各城组织工匠徭役为其建设,还拓宽了从岸边码头到郴城义帝宫的道路,路侧甚至还动用不少人力迁植了大树,林荫弯道,青翠幽深。 道树都植了,宫室中的物品怎可能会不完备? 显然这些义帝随臣就是不愿早日抵郴,因为一旦到了地方,也就很长时间无法再随意行动了,衡山王必定会奉霸王诏,让郴城守严密监视,等同将他们软禁在郴地。 义帝自己也明白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命运,所以对这些随臣的说法不去深究:“唔,也好,那就在此盘桓些时日,往云梦泽一观。” _ 秦末汉初时云梦泽是位于长江以北、江陵以东的一大片湖泊沼泽群,范围直抵今天武汉的西部外缘。那时的洞庭湖还比较小,直到后来云梦泽不断淤积,江水重新冲出一条通道进入洞庭平原,才形成了八百里洞庭波,不过这已是东晋年间的事情了。 义帝君臣在云梦泽里这一游览盘桓,等于让先去杀三百轻卒然后再回头追杀义帝的卫寒铜有了充裕的时间。 卫寒铜所部到巴郡后就分乘十几条货船变装私贾,由巴郡水军派卒驾舟顺江峡而下。货船看上去载运的满是蜀锦等物,实际上这些货包只覆盖了表面几层以应付沿途汉国、衡山国的税吏,山地曲卒们都伏于货物掩盖下的暗舱内。 在路过湘城时,卫寒铜的“商船队”分出三舟,带着数十个山地曲卒向南沿湘城到郴城分段留人暗伏,等待义帝来后做为眼线,三十锐士和卫寒铜也留在了湘城附近,同时留下了冒牌的“亚父使者”,四百多主力则在五百主西影的带领下继续顺江水而行,在义帝抵达邾城前就已经先抵邾城北潜伏下来,并向大别山派出斥侯探查道路情况。 当侦知义帝已然登舟往湘城而去时,一些山地曲斥侯和巴郡水手驾数条轻舟远远的跟上,其他人则在邾城等待那三百轻卒的消息。 举水,数十竹筏渐次停靠岸边,筏上范增派出护卫义帝的三百轻卒登岸,几头牛和一些拆散的革车以及粮包、营帐之类辎重也被送上了岸。 一个衡山王宫中的小吏向一个旅帅装扮的人行礼:“再向前已经舟筏难行,诸位只能由此行陆路过山,前往息县。” 旅帅看看天色,向小吏马马虎虎的行了个军礼:“一路多承尊驾照拂,现在天色不早,尊驾可即回返,并向衡山王致谢,某等就此别过。” 小吏连忙还礼:“应当的,大王言能为项王效微薄之力乃衡山国的荣幸。” 他也看了看天色:“天色确实不早了,那么小吏就此拜别。” 旅帅看着那个小吏和几名隶役登上竹筏,与雇来的其他竹筏慢慢离岸。 派出几名斥侯向前探查,其他人组装好了革车,放好粮食、营帐等物后,整队开始向北进发。 “哎,总算可以舒口气了,这一路简直憋死了。”一个卒长嘀咕着。 “那有什么办法,上将军增说了,只要护着陛下和那些大臣一路前行不使其脱离方向就行,又不许催促。”另一个卒长长叹一声。 “总算不用再陪着他们去郴。”旅帅安慰着下属:“在邾城时听说齐王荣刚好杀了济北王安后,就被大王堵住后路击败,大王新立了齐王假,齐地应该安生一段时间了。” 他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大王入齐地,凡是抵抗之城皆屠之,相信齐人以后也没什么胆子再敢违抗大王。” “哎,”第一个说话的卒长一脸惋惜:“若是不走这趟苦差,没准就可以随同大王伐齐立功,还可以砍几个齐人过过瘾,好久没有杀人,手都痒了。” “嘿,那你想不想去砍几个秦人?”旅帅不怀好意的阴笑着。 “秦人、齐人,不都是人嘛,又没有多长两只手。”那个卒长一挺胸:“属下这个卒长,可就是随大王伐赵时在巨鹿砍杀秦人因功而升的,旅帅忘了?” “啊,对。”旅帅一拍脑袋,“可惜秦人现在缩进关中当了乌龟,在山东不会再有秦人可砍了。” 正说着,两名斥侯迎头返回:“报旅帅,前方是来时扎过营的谷地,营栅、沟壕都还完好,要不要就在那里宿营?” 旅帅想了想:“嗯,那就在那里扎营,来时所绘地图还在吧?” 旅帅的一名亲兵回答道:“在。” “善,扎营时计算一下路途,规划一下返程的时间。”旅帅笑了:“看来我等回返会很轻松,可以利用来时所搭建的营地。” 他们下舟筏的地方正在入山的山口河湾处,距离斥侯所说的那个山间谷地上不到十里。当他们抵达时却也正好,因为夕阳刚刚落到了西面山峦之下。 头上没有了义帝以及那些大臣作威作福,整个队伍都有了一份轻松的感觉。这个谷地周围只有一些相对低矮的山头,在秦人缩入关中后,也没有什么被人伏击的可能,只是山间野兽出没,营地主要针对它们来防范。 由于来时人数比现在多很多,所以所建营栅分成了义帝的主营和宫卫、轻卒的两个外营。既然没有了高高在上的那些君臣,三百轻卒老实不客气的直接入驻了主营,修补营栅,立起营帐,埋锅造饭,炊烟四起。 距离营地四、五百步的一个山头上,西影站在一棵树下,沐浴在夕阳的红光中,远眺着热热闹闹的楚军营地,五个百将站在他身边也在观望。 “他们的营栅主要是用来防范野兽。”一个百将汇报着:“来时为保义帝安全,营栅外还掘了一道浅壕,并引了山溪的水灌注其中,阻止野兽越过。” 西影转头看着他:“那些溪水可以放掉吗?” “属将已经找到了入水和出水的地方。”那个百将展开一卷竹简:“山溪水少,所以他们在出水位置堆了土石抬高水位,在这里。” “浅壕的深度?” “三尺上下,宽度大些,约二丈。” “哦。”西影又看回楚卒营地,然后完全转过身来开始下令。 “亥正(22时)各部一起进行第一步行动。你部移到前营门,你部移到后营门。”西影点了点两个百将,又对另外两个百将说:“尔等分别负责左半营栅和右半营栅,剿杀越营栅而出者。” “你使人于亥初行动,堵住进水口,掘开放水口。”他对拿竹简的百将说。 “到寅初(早3点),本将在此举火为号,各部同时开始第二步行动。” 西影淡淡的吩咐完,转向尚未得令的另一个百将:“你属下只有一屯,就分成两队在远处堵住山谷两端,不使一卒脱出报信。” “若敌不走营门,推倒营栅而出,立即以火把传讯于本将。其他各部看本将火把信号,将半数卒调往指示方向。今次行动的唯一要求就是勿要放跑一卒,这很重要。”西影话音中透出一抹凛然。 “嗨!”五个百将同时一礼。 亥正。 楚卒营地中早就安静了下来,只有一些轻卒的鼾声回荡山谷内。营栅上挂起了十几个铜灯,微弱的光线只照出丈余,一队巡卒举着火把绕营慢慢走着。 楚卒看不到的黑暗中,一些黑影从四面向距离营栅五十到一百步的地方汇集,又分散成若干伍,悄悄向前移动,当巡卒过来时立即停步静伏。 巡卒走过的后方,一个个军伍继续快速向前移动,踏过只有残剩浅水的沟壕,每人都从背上放下了什么堆在营栅下,然后又迅疾后退,隐入夜色。 寅初。 正是夜晚人最为困乏的时候,也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刻。 西影所在的山头上,亮起了一支火把。 在黑沉沉的山谷中,这支火把非常显眼,就连昏昏欲睡、只凭本能迈动脚步的那一两二十五个楚军巡卒都因此从半梦中惊醒。 “两司马,那边山上有人。” “喊什么喊,我又不瞎。”两司马嘟嘟囔囔,抬头努力睁大眼睛向火把方向看去:“会不会是猎人?” “可能吧,不过这么深的夜,猎人为何此刻突然出现在这里?” “也许他下的套子刚刚有动静,逮到了什么,所以点起火把准备去看看?” 巡卒们都停下了脚步,一面向山上看去,一面七嘴八舌的猜测起来。 山头火把完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使他们浑然没有注意到一些单独的黑影再次从夜色中窜出冲到营栅下,打开手中的小竹筒使劲一吹,一股火苗冒出随即被凑到一只火把上,点燃的火把立即被丢到堆在营栅下堆在那里的……柴捆上! _ 自从咱们的胡亥命人在延安捞漂在水里的石油开始,胡亥喜好的火攻法就连山地曲都掌握了。三百轻卒被斥侯探知正撑着舟筏向这条路而来时,根据其速度判断,西影觉得他们极有可能会在这个旧营地宿营,于是就命军卒收集山中的枯枝,每人一捆,准备烧营。 要说凭着山地曲特种部队般的训练和单兵作战能力,四百五十人对三百无甲轻卒,是没有任何悬念的屠杀。但西影既要尽力降低己方伤损,又要一个不留的全歼敌人,那点燃营栅就是个理想的方法,迫使楚卒只能从营门方向冲出来,或推倒未燃的营栅逃出。这一来,就很便于山地曲使用擅长的弓箭在四五十步外集中射杀楚卒。 两个营门外各有一百山地曲卒,他们每个人都拥有快速发连珠箭的能力,只要在一个营门前射杀十几个人,那些被火烧昏了的楚卒必然转头冲向另一个营门。此时这个营门外的山地卒就可以根据情况,或继续固守,或跟上去衔尾追杀。 _ 当巡卒有人发现起火的时候,一圈营栅已经腾起了几十个火点。巡卒大喊与示警号角双重作用之下,睡得懵懵懂懂的轻卒们跑出营帐一看就立即慌乱了起来,一些人开始分别向两个营门方向狂奔,其他人在从众心理的驱使下,也乱哄哄的跟着向两个方向跑了起来,旅帅和卒长们的高声喝叫完全没了效果。 其实就算是旅帅和卒长们心中也都是惶惶。 轻卒,轻步兵,不带甲,握盾持剑,在战国秦代都是冲锋在前的“敢死队”(替死鬼)。 范增派出轻卒而不是甲卒,就是因为此行主要是担心这群君臣不听话往郴而施加的一点压力,另外就是可以对付一些零散的野民蛮族。在楚国和衡山国土上,项羽和范增都不认为真的会有什么外来的威胁。 汉王有野心不听话,但不会对义帝不利,因为义帝的存在对刘邦有好处。秦人更不会吃饱了撑的从关中跑出来,就为杀这么个已经无权无势空有名号之人。 他们哪里想的到那个秦帝唯恐山东不乱? 这三百轻卒大都是经过伐秦之战后新招募的,只有旅帅、卒长和部分两司马是参与过救赵伐秦的“老兵”,可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火攻场景。下面的军卒一乱,他们也没了主意。 冲到两个营门处的军卒毫无意外的被密集的长箭射倒了一片,后面的军卒吓得连忙回头向另一个营门冲,两股军卒在营地中间撞到了一起,乱喊之下才知道两个营门都被封锁了。 直到此时,旅帅和卒长们才算暂时约束住了部下。 两个营门都被封锁,旅帅和卒长们一合计,选了一段两个火点之间的营栅,集体冲锋去推。他们认为既然营门被封锁,那营地四周的敌人就不会太多,分散突围反而不如集中力量抱团冲出去的力量大。 西影所在的山头虽然距离营地有近五百步(约700米)远,但因居高临下,加上营地四周火光熊熊,所以营地内楚军的动向看的还算清楚。见楚军集中冲向一侧营栅,西影摇动火把,两边的暗影中的部分山地卒就快速向那个方向汇聚,当楚军齐心合力推倒营栅时,当面一片箭雨随即射到。 轻卒们吃亏就吃亏在没有多少人携弩,加之己明敌暗,完全无法回射。 武器上,由于突遭袭击的缘故,有人只拿了铜剑,有人只拿了皮盾,剑盾都拿的人还不足三成。旅帅连忙让剑盾都有的轻卒在前,只持盾的轻卒在侧,又向外突击。 这回因为具有了一定的防箭能力,突出去的距离要大很多。可是当先头的剑盾卒扎进黑暗里时,火光映衬出一些明暗光点闪动,山地卒先矛刺,然后拔刀砍,那些剑盾卒抵敌不住,转头就逃,再次冲乱了后面的队伍。 四外又是一阵箭雨,轻卒们彻底崩溃了,四散奔逃。 …… 天色慢慢明亮起来,晨曦映照山峦,一片火红。 楚军营栅的火已将熄,只有青烟还在山谷间袅袅。 三百轻卒,一个都未逃脱。就算坐地抱头拿出战场投降标准姿势,也依旧被山地卒不留情的或箭或矛或刀,收割走了生命。有十数个轻卒逃离了营地周围的修罗场,却被山谷两端的秦卒射杀。 西影掂了掂从旅帅身上搜出的范增书简和符信,冷笑一声丢进了一个还冒着火苗的火点,眼看着这些东西化为灰烬。 “把营中革车套上牛,所有尸体装上革车,残剩衣物、粮食和营帐一起点燃,剑盾弩与尸体一同带走。”西影命令着。 由于他只点燃了营栅,所以那几辆革车和牛在营地中心的营帐处,并没有被波及。 “前面那个山窟,容得下这些人吧?”西影问斥侯。 “禀将军,完全没有问题,就是最后百十步山道崎岖,革车是过不去的。” “对咱们这等人又算什么呢?到时背上他们,送他们最后一程。”西影和百将及斥侯残忍的笑了起来。 “到地方后,革车拆散也丢入山窟,至于那些牛嘛……” 一个百将恰到好处的把话头接了过来:“就让兄弟们打打牙祭?” 包含西影在内的几人一同大笑起来。 _ 义帝君臣在云梦泽流连忘返,直到湘城守以遣人奏报郴城宫室已经完备、就等义帝驾临的隐晦方式提醒他们该上路了,这才依依不舍的回到湘城,然后又以准备粮秣辎重的名义在湘城多赖了几日,才登舟向湘水转进。 而此时,西影的山地曲都已经回到湘城,会合卫寒铜的锐士,先期往郴城而去了。 _ 陕县西二十里。 天青气朗,群山斑斓,河水奔流。 席棚前,几人相互间远远的就行过了礼。 刚走到近前,曹参就指着身边人问萧何:“兄可还识得此人是谁否?” 萧何正在仔细看着回想,陪同萧何而来的武将周苛先叫了出来:“这位不就是当年替国相为芒砀山中大王代送粮衣的先生陈平么?” “啊。”萧何也想起来了,一拍前额,连忙又是一礼:“原来是上卿大驾光临,何实感荣幸。” 他转头对曹参责备着:“请得上卿前来,参却未先告知,这是存心要为兄失礼?” 陈平呵呵笑着还礼:“这却怪不得大司农,乃是陛下所遣。” 萧何愣了一下,秦帝所遣? 双方分宾主在席棚内落座。 张骠一身僮仆打扮,上前来为三人酒爵里满酒。 萧何抬眼看了一下就是一愣:“上卿这童子似乎是……” 陈平笑容可掬:“哎,先生的记性真好,确实就是当年随某一同前去沛县时的随侍僮仆。” 张骠也带着笑向萧何再次行礼。 “啊,果然又是一位故人。”萧何满脸和蔼的对张骠点点头:“不过当初似乎上卿携由双僮,如何不见另一尊仆?” 陈平这次有意把已经是皇帝甲卫的张骠带来,就是给这次会面增加一些“故旧”相会的色彩。至于另一位“童子”……就算他能带来,这事儿他也不敢干啊,把皇帝带到这种场所,虽说不太可能会有危险,但谁又说得准呢? “呃,他身体有些有些小恙,所以此番没跟来。” 曹参使劲忍着才没使自己的脸抽搐起来。 本来陈平带张骠一起来他就警告过陈平会有这种问题,只是陈平认为不过是小事一桩没听。 因为张骠而勾起的故旧回想,让几个人又都共忆了一下昔年往事,一同感叹了一番,才开始严肃的进入正题。 “上卿此来,何很希望这不是对汉不利的信号。”萧何一脸的凝重。 “恰恰相反。”陈平的表情与萧何也恰恰相反,笑容可掬:“在下偕同司农参至此,乃是要替代司农密切与国相间的联络。大司农的职责所限,很多事情并不能直接做主,而皇帝给予在下的权力却要高一些。” 萧何更加凝重了:“那好,既然上卿比参更有话语权,何就直言了,上卿是否可解释一下为何秦军要在此时复进函谷关呢?” 陈平的笑容也更灿烂了:“这恰是在下来见国相想要说明的。陛下并非要夺回函谷关,秦军出潼关而至,实乃助汉王取得三川。” 萧何疑惑了:“上卿可否细言之,何对兵事不甚通。” 陈平一副坦然的样子:“汉王聚重兵于伊阙前,同时令张耳与汉王所借韩军共临轘辕道,两军兵力超过申阳一倍有余,而申阳尚且在战与降之间徘徊。然秦军一至函谷,申阳立即就降了汉王。秦军至函谷关残城之举,可谓是压垮申阳的重要一环,国相不可否认吧?” “事实确是如此,但这并不能说明秦军就无再次占据函谷关之意。”萧何摇着头,“何与参的往来共识就是,秦军不出潼关与武关,汉军也不攻伐两关。” 陈平一脸的无辜:“将军苛既然在此,此刻可立即遣斥侯往探函谷关,那样就会发现关残城内不过三百余卒。先期抵达函谷残关的秦军,在得知申阳降汉王后早就撤回了潼关,只留了千余卒。” 他侧身向后方列阵的护军一指:“在下与国相相会就带来了千卒,所以残城内并无重兵。待在下与司农回返时,这千卒与城内之卒也会一同带回。” 第十五章 秦不是汉的威胁 萧何当然知道函谷关只有千余秦卒,不过谈判就是虚张声势加上讨价还价,秦军违反他与曹参的共识突进函谷关这一点,是能够用来在谈判中当作筹码的,所以他才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以此来指责秦方。 萧何稍待了数息之后,才用讥讽的口吻说:“那么说,如果汉王遣军占据函谷残关,上卿也不会有异议了?” 陈平再次灿烂的笑了:“自无不可。” “只是,”他话锋一转:“在下不太建议汉军如此。” “此言又是何意呢?”萧何认为陈平之前所说的就是个场面话,讥讽的意思更浓了。 “因为即使汉军占据了函谷关,对汉王而言也不过是个虚幻的收获。”陈平收起笑容:“于秦而言,在潼关筑成之后,函谷关的屏障关中作用已经失去。” 他带着极为自信的神色说道:“去载霸王以诸侯联军三十万之众,都未触及潼关城本身,甚至连潼关前的五道壁垒也仅破了三道就无功而返,再不提伐秦。汉军占此函谷残关,除了表明汉王对秦的敌意外,又有何它用?” “而汉王与秦为敌,既不符合国相与司农之间的共识,也对汉王没什么好处。”陈平话音转冷:“汉国现有三郡都紧邻于秦,若陛下怒,汉可有宁日?” 萧何面现惊怒,两手据案:“上卿此言可以理解为威胁吗?” 陈平的脸上就像安了开关一样,咔嚓一下又是笑容满面:“当然不是,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就函谷残城的作用而言,在下有一提议,不知国相是否可做主呢?” 萧何的惊怒是发自内心的,如果大秦真的再次挥军出关,那现在的汉国就像当初秦始皇统一六国时的韩国一样,绝对难堪一击。不过他所说的“威胁”言语,则是一种色厉内荏下的故作强硬了。 陈平与萧何之间没有曹参萧何之间原有的兄弟情谊,所以也就不能像曹参那样完全一副“相帮兄弟”的态度。 两人就像戏台上演戏一样,都称职的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政治啊。 曹参此时恰到好处的打起了圆场:“兄何无需担心,秦军至函谷,乃是弟托请上卿向陛下进言,确是为助汉王一臂之力。申阳在三川曾拒绝与秦商贾往来,秦贾因此而出不了崤道。” 曹参说的是事实,申阳因为对秦的恐惧,害怕秦以做生意为名派出商贾当细作,所以完全封锁了对秦的通道,一副永远老死不相往来的态势。 “而陛下重商贸,山东虽然不愿为秦土,做做交易总可以吧,可惜申阳无此头脑。所以得知汉王想要取三川时,上卿代弟进言立即得陛下诏可,这才从潼关守军中派出了万卒。当得知申阳降汉王,也就立即撤回了。”曹参把话说完,向萧何一礼。 “至于仍在函谷关城留千余卒,只是担心河南军中流卒入关而已。这么点儿兵力,可完全抗不住汉军大举来侵。”陈平用玩笑的口吻轻描淡写着:“现在既然汉王稳住了三川,这千卒当然也就没有继续留在残关内的必要了。” “那么上卿刚才想要作何提议?”萧何算是认可这个解释,放缓了态度。 “国相从司农这里应该知道,陛下重农,也重商贾。” “参确实如此说过。” “秦占函谷,汉王必定觉得是个威胁。汉占函谷,则陛下也必会着恼。那何不将函谷关城作为两方进行商贾交易的边市呢?秦汉都不设兵,东西两关门各设税吏,完全当做市场和税关看待。” 陈平看萧何正在思考,又加了一句:“关城由秦发匠役重新修筑,但不复兵事构造,只做交易之地,国相可使人监察筑城,以证在下之言。” 还有这等好事?萧何满肚子疑虑,抬眼望向曹参。 曹参笑着颌首:“大兄无需疑虑,这虽出上卿之口,但实乃陛下之意,以商贾交易替代刀兵。弟也曾与大兄说过,陛下虽遣秦啸卒十万归农,却又发卒六万移师陇西的河水以西以维护西域胡贾的交易通道安宁,可见陛下重商贾。当然,河西军也能堵住匈奴西侵河西走廊的野心,可谓一举两得。” 陈平保持着笑容:“在下亦可将关中军力分布告知国相,国相可以此上奏汉王而安其心。” 陈平这话说的让萧何无法回应。军事部署向为机密之事,如果萧何直言说你说吧我听着,就显得失礼了。可萧何又确实想知道,因此只能看着陈平,一言不发。 陈平当然知道萧何的心态,所以并没有等萧何发话:“潼关守军三万,武关守军二万,其西的峣关有守军一万。蓝田有中尉军五万,咸阳有卫尉二万。河东有原为赵将的李良军三万,面向代国在霍邑有军一万,然后就是陇西郡河水以西方向,河水边新筑金城有二万卒,河西走廊内筑三城,有卒六万,北疆九原到雁门一线约十五万秦锐。” 他停顿了一下让萧何和周苛理顺,然后接着说:“北疆与河西虽有二十三万大军,而这些是无法随时调回的,除非陛下想要放匈奴南下河南地,或不再关注西域商路。就此一算,在关中一带实际上秦军只有十七万,守关军与卫尉不可动,可动的不过是中尉军和河东李良军共八万而已,李良军在河东当下还主要是在屯田。” 陈平拿起自己案上的茶碗一举:“国相就此可知,秦并无任何想要威胁汉王的意思,不然就无须将返关中的秦啸解散十万了。” 这里面,陈平可没有提及在九原屯田的十七万周文降卒,这些人并未真的被秦坑杀之事虽然曹参已经透给过萧何,但因为所去之地在北疆,边远苦寒,所以一般人都不会将其再算作大秦可用的力量。 可是,这些降卒一直都在农闲时军训这事儿山东诸侯却是无人知晓的,他们现有的战力比随周文伐秦时已经大大提高,虽未达到秦锐的程度可也相去不远。 胡亥并没有打算调这些降卒参与日后重夺山东之战,而是一旦需要的时候把秦锐调走,让这些降卒组军守北疆。他们开垦的田地、从山东迁来的家眷都在九原,守土的意志甚至会比秦锐和秦啸更强大。 至于在巴郡建立的水军就更没必要“汇报”给刘邦了,这本就是用来突袭南郡乃至项羽的发家地江东的。 有心人可能会根据老拙这个军力部署算出,关中秦军就算给解散了十万,也仍然高达五十五万(算上九原屯田卒),这养军的军费,关中巴蜀承担的起吗? 且不说曹参主理的深耕和双季粮,单就九原十几万降卒屯田,就已经可负担北疆各郡秦锐边军的供给,如果大家还没忘了的话,河西走廊三城也是要由守城军屯田解决粮秣的,这一来,就有三十六万大军自己解决自己的口粮……对了,李良那三万卒也是在河东屯田自给的。所以仅军粮而言,关中和巴蜀只要负担守关军与中尉和卫尉十几万卒而已。 萧何和周苛四目相对,都觉得秦人确实没有足够的余力威胁汉国,当然秦守关军之强,也是汉国完全不要想去破关的。 萧何向陈平施了一礼:“上卿的坦诚,何甚感激。上卿所言以函谷关为边市之城,何还要奏禀大王定夺,但相信应无问题。” “只是,”陈平忽然来了个转折语,萧何微微一凛。 “秦与汉国相安相处是有条件的,就是汉王需安守三郡,莫要再起新波澜。若汉王继续扩土,则会给陛下以汉王有一统山东野心的感觉。国相设身处地的站在关中的立场上想一想,且不说汉王一统山东,就算汉王吞并赵魏,你们的力量就已大增到可以威胁关中的程度了。若让陛下心中有了异念,对汉对秦对百姓,恐都非好事。” 陈平开出了一个刘邦肯定不能接受的条件,其目的却是要给萧何留下一个秦很珍惜现有的和平局面之错觉。 陈平阴险,可见一斑。 _ 咱们这个胡亥并非是良善之辈,缩回关中只是一种为了再重取山东的战略性退却举措,这一点曹参心知肚明,陈平的话不过是一种政治谋略,曹参也是理解的。可曹参仍然心存幻想,希望刘邦能就此收手,并向关中称臣。 曹参在秦廷这几年里认定了胡亥是个关注百姓生活的皇帝,还是个能听进谏言的皇帝,不然他也不会成为把皇帝比为圣人的始作俑者。 山东战火如荼,关中却是一片安宁,皇帝投入山东平叛的主要兵力是刑徒占了大半的秦锐,从关中百姓中征兵只执行了很短的时间就随着任嚣带回百越卒夫,也都重新归民,因此关中民间完全没有一丝一毫因战争而产生的阴霾,颇有“秦女不知山东乱,隔水犹唱后庭花”的感觉。这极大的方便了曹司农的工作,且皇帝重手工业发展和行商,也让有了余粮的百姓生活品质颇有改善。 所以曹参甚至对未来秦军再出关中、重新横扫山东有了期待,若皇帝分不同地域对秦律进行适应性改变减少山东百姓精神压力,加上农耕和工贸政策推行,这样的皇帝确实适合成为全天下的圣主。 他现在对秦人巨大的军事潜力非常清楚,虽然陈平刚才所述的秦军配属上,当下确实没有多少机动兵力可用于重伐山东,但作为九卿之一,曹参知道只要秦廷开始动员,轻松就能征集十五到二十万经过定期军训的军卒。北疆若以屯田降卒组军防范匈奴,章邯至少可抽调十五万秦锐立即借道代国杀入赵地,而且代国本身至少还可为大秦提供五万以上的兵员。 四十万!曹参自己都被自己的估算吓了一跳。 这还是皇帝在基本不影响北疆、河西防御的情况下,立时就可投入的军力。要是皇帝再从河西军中抽调四万,将部分守关军转为攻击力量,加上中尉军就是不低于五十五万! 曹参一惊之下马上醒过闷儿来,原因在于自己算上了九原屯田降卒。这些人的存在虽然上次已经告诉了萧何,等于通过萧何之口泄露进了山东,但由于九原远在北疆,一般人出于思维定势,通常不会想到把被发配到苦寒幽远之地的这些人再看作一股强大的武力,只会当作刑徒一般认为被老秦欺压着,因此也就不会算进大秦的兵力里。 曹参叹了口气。 兵源因素外,司马昌全心冶铁,再有一两年铁刀就能在秦军中完全替代铜剑。匠师台里也是新品迭出,军事装备上山东诸侯更是无法与秦军相抗衡。 现在圣人只是体恤百姓生活压力和关注军卒生命,不想增加无谓的伤亡,所以才静观山东内斗,以待山东各方打的精疲力竭的时候,突然出兵坐收渔人之利。 曹参当然也知道皇帝想要山东出现两到三方力量进行内耗的策略,而且刘邦就是皇帝很“期许”的一股主要力量。可作为曾是刘邦、萧何一众兄弟中一员的他,对这帮老兄弟们的感情依旧深厚,所以内心中并不愿意他们拼死拼活后,被自家的圣人从身后一鼓聚歼掉。 曹参不会把皇帝的阴险政策透给老兄弟们,因为他已被皇帝折服而无比忠诚。可他还是希望刘邦能择机归顺圣人,这样当秦军重入山东时,刘邦若能为大秦出兵当马前卒。从代国与南越国的先例看,圣人不是始皇帝,并不急于实现天下一统于中央,而是会通过一部分封国慢慢过渡,所以给刘邦一郡两郡之地立国并不是不可能的。 要是刘邦能够顺服,曹参既可全了兄弟之义,还能以自己现有的地位和权力更大限度的帮助这些老兄弟们。 但是,这可能吗? 以实现圣人要山东内斗的情况看,山东各股势力中也只有刘邦和老兄弟们的野心能让山东斗起来。 曹参心中长叹。 _ 萧何听到陈平所说的“条件”后,面现挣扎之色。答应吧,他清楚刘邦的野心。不答应吧,要是秦人与汉国为敌,那后果也是无法承受的。 “上卿所言,何深为赞同。”萧何的政治家风度又拿出来了:“我王已有三郡之地,并以雒阳为国都,其意已满。所以若无他国寻衅,我王应不会再有攻伐之举。” 先答应了再说吧,至少这个秋冬,刘邦应该不会启动东伐西楚。要想跟西楚开战,现在也找不到大义之名。没有大义之名,单凭现有的十万汉军是打不过西楚霸王的。只有凭借大义之名,才能聚诸侯之力共同伐之。 萧何与曹参都不知道但陈平很清楚的是,胡亥正在给刘邦创造大义之名呢。 尽欢而散。 这种谈判不可能签署书面协议,两边都认可就够了。 曹参向后面一招手,一队军卒赶出两辆革车走了过来。周苛也向后招手,两个军卒也赶着一辆革车走上前来。 秦方的礼物是以陈平和曹参的私人名义赠给萧何与周苛私人的,自然萧何的礼物也是以他和周苛的私人名义赠给陈平和曹参私人的。 秦汉两方并没有正式的国与国关系,以曾经一统天下的大秦而言,也绝对不会公开认可处于叛乱一方的汉国能与秦平起平坐,所以互赠礼物只能以私人名义进行。 汉方的礼物主要是珠宝、金、帛等物,而秦方的礼物则丰富且实用,包括五把铁制亮剑,五把环首铁刀,两箱上好的茶叶,一箱精美的瓷器,二十匹蜀锦,还有…… 一小匣纸。 诸位看客可能觉得,老拙既然写这种题材,为啥一直都没有造纸呢?胡亥既然是现代人的思维,那对使用竹简肯定是颇不耐烦的,又重,又写不了多少字(古文超级简练的文法,估计就与竹简的这些麻烦有关),还占地不易存放。更关键的是,还不利于印刷术的应用。 所以,胡亥在匠师台成立之初,就已经下达了研究造纸的任务。不过咱们的胡亥在这方面着实是个大棒槌,几乎是一窍不通,只知道纸是木头、稻草、或者还有竹子什么的造出来的,从电视新闻中也听到过造纸业使用烧碱使造纸废水成为污染源,可完全不明白烧碱在造纸中的作用。而且,这个时代所用的碱就是草木灰,他估摸着也没有烧碱那么强的碱性。 好在他曾在旅游时见过制造宣纸的展示工艺,记得个大致过程,把什么什么树的树皮撕下来,还有稻草,这两样东西分别放在水里沤着,然后再煮,沤和煮似乎还不是一次就够,至于漂白就是沤过之后,拿到山坡上晒个一年两年…… 他把这些自己知道的东西跟匠师台一说,就大撒手不管了。匠师们自然也是一脑袋浆糊,甚至不知道皇帝最终想要什么样的成品。 好在皇帝除了一些交代得比较明白的、或与军品相关的东西外,通常都不给任何期限,你不明白的还可无限次的咨询皇帝,弄出来的东西拿给皇帝看之后若不满意,你还可以不断再试,所以指定负责造纸的匠师来来回回用了这几年的时间,刚刚才算做出了一些纸张。 晒得时间够长,所以这些纸够白,可抄纸的技艺不太过关,所以这些纸仍然较厚。但这要与竹简木简相比,已经是巨大的成功了。 陈平取出一张纸,示范性的写了几个字,萧何就给折服了。陈平还表示,今天赠与的这些“私人礼品”,除了刀剑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不能交易外,其他的东西都可以在函谷关市场上交易,这也就让秦汉之间的贸易在萧何眼中变得愈发重要了,尤其是纸、瓷器和茶叶,这几样东西当下只有关中出产。 曹参随即适时的提出,茶叶是可以提供技术与匠人,让萧何能在南郡、南阳等适宜之地种植和采收加工的,优质茶叶萧何也可以自行推广出售,不那么优质的茶叶还可紧压为茶砖,与关中交易,关中会将这些茶砖卖到游牧区,那边的需求量极大。当然,茶树苗和工匠的提供不是无偿的,但肯定汉国一方是受益者,这个账萧何算的过来。 另外,位于河东郡的解池(今运城盐池)产盐也可交易,萧何还可以宜阳铁山的矿石与关中交易。说到铁矿,陈平微笑着表示,并不强求,因为关中也有矿足用,只是为国相提供一种可供交易的物品而已,若国相认为这东西涉及军械制造不愿交易,也随意。 _ 雒阳,汉王宫。 “双方不驻军,当做交易市场?”刘邦刚刚听完萧何的汇报,开始提出自己的疑问:“秦人未重占函谷关前,我方斥侯可直趋潼关探查秦人动静,秦人斥侯也可直趋陕县探查。现在既然双方都不越过函谷关,可陕县距离函谷关近,秦人斥侯想要侦知陕县军事易,而函谷关距离潼关百多里,要让我方斥侯避开秦人悄然探查这百多里情况,比秦人探查南北崤道要难多了。而秦人若在函谷西伏以重兵,须臾即可冲出函谷而至。” 周苛行礼:“大王,臣提出了这个问题,司农参与上卿平悄声商讨了片刻,就说双方均可公开遣人做相互探查,汉斥侯最多可有二十人过函谷直至潼关前,秦斥侯也是二十,但只到陕县,并不进入南北崤道。” 张良嘿嘿一笑:“大王,看来秦人至少在当下还真的并不想与汉为敌。当然,就算我等能直接探查到潼关前,秦人据有雄关也是不惧汉军的。臣认为国相此番很有收获,至少暂时不用担心秦人对大王不利。” 他从案上拿起刘邦刚刚从“私人礼品”中赐给他的一把铁剑,抽剑出鞘仔细看了看,还剑入鞘:“秦人所制刀剑甚精啊。臣闻伐赵秦啸军中,至少那数万骑卒是人手一柄铁刀,铜剑遇之立断,由此可见秦人已经开始在军中用铁制刀剑替代铜剑。” 第十六章 项王阴令死义帝 周苛再次发言:“大王、军师,臣远观秦人的护卫军,所持矛戟从色泽上看,应也为铁质。” “以上卿平对国相所言秦人军力配属上看,”刘邦略带沉吟:“秦人的兵锋现在应不会指向寡人。否则,仅同时出武关和潼关现有的守关军,也会让寡人左支右绌。若再出中尉军给寡人强力一击,寡人难挡也。” “所以,”他挺直上身看着殿内诸臣:“秦人既不针对汉国,还遣出上卿平这样的重臣与国相会谈商贾交易,我等暂且无需担心秦人威胁。只是秦人要求我大汉不得再扩疆土,这确是一道桎梏。” 张良轻笑一声:“大王勿忧,既然秦帝现在关注西域商贸到向河西走廊派军六到八万,又遣上卿平与国相谈互市,看来司农参言秦帝无心山东至少在现今是可信的。至于上卿平不希望汉国扩土,也是担心大王势大之后威胁关中。” 他从坐席上站了起来,先恭谨的向刘邦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看了一圈诸臣:“现在就算大王欲伐项楚,也需要有一大义之名。在有大义时,也就容易说服秦人,向他们说明大王并非扩土,乃行道义之师。” 韩信点点头也向刘邦行礼:“大王伐楚非易事,即使可使项王彻底败亡,大王虽可获山东阔土,然汉军至时也近力竭。因此,那时候秦完全无需担心大王势大,反而是大王要防秦趁汉军力竭而突军出关收渔人之利,以上卿平之谋算能力不难看出这点。所以臣认为上卿平的话,不过是虚声恐吓而已。” “那么就有一个大问题,若寡人能败项王,又如何判断秦人到时是否会趁机得利呢?”刘邦皱起了眉头。 “方法可有几种。”韩信伸开一只手掌,看了看五个手指头,然后屈起四指:“一是借秦人开互市之便,遣细作入关中。现在我与秦只开边市,过数月,就可再谈允贾人互入国土,那样就可伺机发展细作。” 韩信又伸出一个手指:“其次就是通过司农参与大王、国相间相互关系的迹象变化来判断。现在司农参愿助大王,肯定是知道秦未视大王为敌。若秦要与大王战,司农参身为秦臣势必不能再助大王。国相可保持与司农参的信函往来,并时时向上卿平提出一些不大不小的相帮请求,上卿平若不允就再向司农参探听缘由,这样就不难判断秦人对汉的动向了。” 萧何两手一合,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声:“大将军的分析,入情入理,不像只与参有一面之缘,却似深为知悉参之为人一般。” 刘邦也频频颌首:“大将军还有他法否?” “还有就是一些小迹象来判断,如秦人突然不再允许汉斥侯深入至潼关,函谷关边市异常等。另外,还可选精干人与秦贾交友闲谈,套出关中零碎情况来组合判断。”韩信略有遗憾的咧了咧嘴:“惜乎关中秦律森严,否则还可越山岭而遣斥侯入,但肯定很难在关中落脚,倒是只有在必要之时才可用此之法了。” 刘邦向前一探身,毫无形象的趴在案上,单手支颐:“好吧,与秦在函谷关互市之事,国相就看着安排,秦人铁兵如此精良,宜阳铁矿就不要拿去与秦人交易了。大将军刚才所说探知秦人动向的数个方法,军师也多费心。” 萧何与张良拱手应喏。 “大义之名……大义之名……”刘邦低声念了几遍,然后对下面的臣子们说:“现在伐项王师出无名,诸卿正好借此时机,加紧种粮制兵练军,勿要懈怠。” 刘邦念念叨叨期盼的大义之名,卫寒铜正在给他创造。 西影的山地曲在尽屠三百轻卒之后,立即日夜兼程向湘城赶路,待见到卫寒铜时,义帝君臣竟然还在云梦泽里流连忘返,这让西影和卫寒铜都松了一口气。山地曲休整了两日,不等义帝回返,就与卫寒铜及锐士们一道乘舟溯湘水而上,直奔郴城。 郴城并不在湘水的干流上,而是在湘水支流耒水的边上,从严格角度说,郴城实际位于湘水支流耒水......耒水的支流旁边。 郴城又称林邑,在秦代是一个绿林环绕的小城。 卫寒铜选择的伏击地点,就是郴城以北、耒水支流的渡口到郴城那条新修整过的林荫大道中段。 义帝一行从湘城到郴城一路乘舟,途中虽然会靠岸补充供给,但很难把握这些人会不会上岸,上岸的行踪也不易确定。在水上弄死这些人倒是比在陆路更容易,但要想留下几个人“听到”霸王的“阴令”就要难的多了。 卫寒铜在山地曲去伏杀楚轻卒时,已经来郴城看过地势。这条大道两侧是新植了两行大树,而大树之外,有一段里许长的路段两边都是茂密的修竹林,很适合伏兵。唯一有点小麻烦的是从渡口到郴城的道路只有四里多长,需要速战速决。 三百卫护轻卒虽然解决掉了,但义帝护军和大臣家兵们加在一起也有四百余众,郴城虽小,但也应有一、二百县兵。虽然卫寒铜和西影对这些战力孱弱的军卒家兵并不担心,可因为要让其中一些大臣“侥幸活命”之下还能听到“项王阴令”的话,操作难度就比单纯的杀戮要难一些,需要尽量在郴城县兵赶到之前完全完成,避免节外生枝。 卫寒铜这一行人自然不会在吴芮给义帝建造的渡口上岸,而是在这条支流入耒水的位置找了个合适的地方登岸,距离郴城渡口有六十里。 山地曲卒就在耒水边小山林里就地扎营,卫寒铜带着锐士和西影以及一些山地曲百将和屯长,则悄然摸到预定的伏击位置分配任务。 这些事情做完后,西影和山地曲军将返回,卫寒铜及锐士们则就近潜踪扎营。 义帝的舟队终于从湘城出发了,卫寒铜在湘水沿岸布下的每一级暗哨望到后,就向下一级传递消息,舟队已经到达过的地点就这么一级一级的传到郴城。 湘城到郴城陆上距离一千三百多里,在湘水和耒水上曲曲弯弯的又多出数百里。秉承这一路以来的作风,以溯水而上不易为理由,义帝舟队速度自然不会快。 卫寒铜有耐心,时间足够的情况下,他能把每个细节都仔细斟酌好,所以也并不着急。 义帝君臣再如何不愿困居郴城,郴城也已将至。湘水一路行,虽然心中压抑,但江南的青山远望,绿水蜿蜒,还是能够让人神清心爽。而且,既然郴城已经在望,无论如何也是要去面对的,所以当义帝所用的衡山王舟靠上渡口时,君臣一行人一扫心中阴霾,谈笑风生的上了岸,随即各自登上先已卸下船的车马,悠然而行。至于义帝宫妃和大臣家眷们先暂留舟中,待义帝等先至郴城看过宫室和已建府邸后,再接过来直接入住。 义帝一行人行踪不定,所以也没有事先通知郴城守,直到停舟登岸时,才让衡山王派来的随员先行去郴城通报。 一行人的四百多护军家将,以一百护军在前,一百护军在后,二百多家将左右各分两列护住中间的车马。 两列家将的外侧一列一手皮盾一手铜剑,随时防范可能飞来的箭矢,或从路边窜出的宵小,内侧一列则两手端着上好箭的弩弓同时也腰悬铜剑,远战弓弩近战铜剑,都是与敌搏杀的准备。 前后护军则纯为戟手和弩手。那十几个贵族大臣所乘的轺车几辆在前几辆在后,将义帝所乘的舆车放在了中间。 虽然护卫阵容很严整,但护卒和家将们的心情实际上颇为轻松,这种人烟稀少的蛮荒之所,恐怕就连山蛮都少,何况到郴城只有四里多点,一马平川的,走得再慢也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到,前往报讯的人应该已经早到了郴城,这会儿郴城守应该已经出城迎过来了。 离开码头二里左右正好位于到郴城的中间位置的路左竹林内,一名锐士匆匆钻入:“义帝前驱已至二百步,后队则还在五百步外。” “发令让前面山地曲于道中列方阵,处置后队的山地曲听到鸣镝自会出战。” 卫寒铜转头看着西影:“先射杀义帝舆车的马匹,然后需让两侧护军混乱,某的锐士才好趁乱突杀。” “放心。”西影逸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道路两侧有本将三百卒,对外列护卒先取腿脚为箭靶,那些大盾就毫无用途了。” _ 义帝这一路不存在什么休息不足的问题,刚下舟登车时,也还颇有些看看风景的兴致。但弯弯曲曲的林荫大道和两边幽深的竹林灌木很快遮挡了视线,所以他也就百无聊赖的靠在车后厢板上,思考起来:“项籍把自己流放到如此边缘的地方,难道这辈子就终老于此?这一路听说汉王又迫河南王投降而取了河南国土,等在郴城安顿下来,是否可考虑暗中遣使汉国,看能否在汉国的帮助下,让自己重回中原?” 义帝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如果刘邦坐大,也会和项羽一样觉得自己碍眼,可现在刘邦正处于蠢蠢欲动的状态,其力量远不如项羽大,所以自己这个义帝还是很有价值,至少这个金字招牌可以用来凝聚一些诸侯与汉王联合。而在与各诸侯打交道的时候,或许就有机会让自己掌握住平衡的枢纽,使自己的地位变得稳定和重要起来。 一声尖利的鸣镝啸叫着从车顶掠过,将义帝从沉思中惊起。 前队护军刚转过一个弯路,赫然发现五十步外一个百人方阵冷森森的张弓搭箭等在那里,接着就是一阵箭雨急袭,没有持盾的护卒当即倒下了十几个。 箭雨中夹有几支鸣镝,凄厉的呼嚎声把所有人都惊呆了。后队护军尚未反应过来,其身后不知何时也转出了一个箭阵,箭雨瓢泼而至。 “护住陛下车驾!”护军旅帅大喊一声,看也不看前后那些重臣翻滚下轺车,哭天号地的向义帝所在位置连跑带爬而来寻求庇护,直接命令两侧家将向义帝舆车靠拢。 然而家将们刚拔腿有所动作,本来安静的竹林两侧突然各跃出密密麻麻上百的敌人,蹲伏开弓,一排长箭贴地扫了过来,外列举盾的家将腿脚当即中箭,立时东倒西歪起来。紧接着的下一排弩箭却从摔倒家将的上方刚腾出的空间穿过,将持弩的内列家将又射倒一片,义帝舆车的左右立即露出了好几个护卫缺口。 护军旅帅也被两只长箭射中左肩和右胸,好在他不怕热的在胸前胸后披有两片合甲,山地曲又是用的短弓而非强弩,所以肩部的箭扎了进去,胸口的箭则只射入一寸,远不致命。 前后轺车上那些贵族大臣在向义帝舆车附近奔逃时才发现,两侧冒出敌军的箭雨都集中射向舆车,这些大臣中有人当场不知所措的呆立不动,有人则转头又向车队两端逃命,一时间队伍中乱成一团。 护军旅帅奋力拔掉胸口入肉不深的箭矢,正开口要再下命令,又一阵箭雨袭来,一支长箭恰好从他刚张开的嘴直射入脑,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义帝护军和家将在几轮箭矢下终于撑不住,旅帅一死,立即轰然而散,各自奔命。但山地曲用短弓而非弩,本来就利于连发,这些曲卒非战之时又从未中断训练,发箭速度极快,四处乱窜者大都被箭射倒,只有寥寥无几的逃出去了几个,一些人眼看逃不掉,往地上一坐抱着头给出了标准的投降姿势。 古战场上通常以击溃敌人为目的,但这回不同,是要尽力全歼。卫寒铜事先就下过命令,这些护军家将阿猫阿狗的实在拦不住时可以让他们逃几个,但向郴城方向逃得一定要拦住,贵族大臣模样的人一定要拦住。 一轮一轮密集的箭矢下,不管你是贵族,还是护卒家将,全都无差别的在身上扎上了几只长箭。 义帝舆车直接由卫寒铜的三十锐士负责,锐士们手持的并非短弓,而是实实在在的硬弩,还是硬弩中最硬的品种:韩弩,当初李左车家将准备刺杀胡亥时用的也是这种。 三十锐士,准备的却是六十把韩弩,专门调了三十山地卒在身后给他们踏张上箭。韩弩之下,义帝舆车那层木厢板直接洞穿,木屑飞扬。至于驾车的四匹马早就在四支准确贯头的长箭下倒毙,把车厢都带得歪斜着一轮高高翘起。 片刻之后,卫寒铜一声唿哨,箭雨停息下来,举手一挥,所有人都拔出铜剑,从道路两头及两侧缓步围了上来,直取那些护军和家将。 卫寒铜自己也拔出了铜剑,带着几十个锐士围上义帝舆车,凡挡路的家将都被一剑刺倒。 卫寒铜来到舆车前跃身而上,挥剑割断了车门上的竹帘向里一看,义帝身中五、六箭,已经看不出胸口起伏,两眼也大大的睁着毫无生气。 卫寒铜冷笑一声,一脚踏入车厢,将手中的铜剑狠狠的刺进了义帝的咽喉。 “陛下不要怪我等,这是大王奉了项王密令要送陛下早日归天的。”他貌似在自言自语,声音也不大,不过两丈以内的人,包括几个虽中箭瘫软在地但并未致命的贵族大臣,都还是能够听见的。 走出车厢环视了一圈,卫寒铜跳下车,正好一脚踢倒一个半撑着上身的大臣,并一只脚踏上了他的胸口,这位的嘴角立即就涌出了一股鲜血。 卫寒铜看了一眼冷笑一下,踩着这位就命令道:“不留活口,给我杀!” 周围随即响起了一阵噗噗的剑锋入肉的声音和垂死之人的惨叫声,凡是抱头做投降状和仍半身撑立的人都被毫不犹豫的杀死。 “挨个查,就算死了也都再补一剑。”又一道冷酷的命令从卫寒铜的口中发出。 锐士们和部分山地曲卒刚要举剑上前,从车队前方狂奔过来两个斥侯:“禀将军,郴城出来约二百卒,正向这边过来,想是来迎接陛下的,距此只有四百步了。” 卫寒铜一凛:“动作快一些,然后马上入右侧竹林分散速退,不要与郴城的人照面,也不要被他们追及,到下游汇集点聚齐。” 命令一下,三百多卒立即散入竹林,留下二百多山地卒和锐士马上分成三队做最后的检查和补剑,一队奔向队首护军的伤亡群,一队奔向队尾,剩下一队就在轺车和舆车之间胡乱刺杀着身下的活人死尸。 屠杀工作眼看就要收尾时,卫寒铜看到前方道路上奔来又一个斥侯。 “退!”他用刚好能被去查杀前后队护卒的那两队人听到的音量发下命令,这个斥侯的出现本身就是个明白无误的讯号。 仍在场的锐士和山地曲卒立即分散而有序的闪入竹林中,卫寒铜则与身边两个锐士等着那个最后的斥侯。 斥侯跑到跟前,放低了声音:“郴城人已到二百步外。” 卫寒铜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将知道了,你也速退到下游汇集。” 斥侯转身奔入了竹林。 卫寒铜再次环视了一下周围:“我等应无亡者,竹林边也无血迹入林,看来伤者也处理好自己的创口了。” 一个锐士咧嘴一笑:“这些人不禁杀啊,属将觉得就算有我们的人着伤,也不会多重。” 另一个锐士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将军,大王说衡山王也得了霸王密令,为何却只有我等来此?” “入林。”卫寒铜一边说一边走着:“不用去管上面的事情,衡山王是大王的外舅,王上和衡山王之间如何商定的不是我等要去想的事情,也许衡山王是想等义帝安稳下来再出其不意……” 声音本就不大,而且随着三人进入竹林也就慢慢远去听不清了。 卫寒铜一直踩着的那个大臣中了两箭,一箭在右胸,一箭在右腿,但暂时都不致命,只是被卫寒铜先踢了一脚又踩住了胸口,肋骨肯定断了几根,还把中箭右肺里的血从嘴里给挤了出来,不过并没有死,甚至都没有昏晕。 他被卫寒铜踩住的时候想挣扎也不行,听到卫寒铜“不留活口”的命令时浑身一僵,随即松软了下来赶紧装死。卫寒铜看他吐了血也就没再关注他的死活,直到下达撤退命令并松开那只脚,也没有向下看一眼,更没有再捅上一剑两剑的。 听到来袭者分批退走、踩自己那个人的声音也消失在右侧竹林中时,他才缓缓的睁开眼睛,轻轻转头左右看看,可是四周都是死尸挡着,于是他又鼓起勇气,慢慢撑起上身,四下一看确实已经没有了一个敌人,他这才真正放松下来。 一放松,手肘就撑不住了,这位的上半身摔落地面带动右胸箭矢和断了的肋骨,忍不住大声呻吟了一声,一惊之下连忙用左手捂住了嘴。 丈许开外,几个叠摞在一起的尸体下面动了一下,一个家将慢慢的推开身上的尸首钻了出来。 这位出乎意料的居然一点伤都没带,因为在道路两侧第一批利箭射倒外列家将时,他被身旁一个直接被射死的主儿砸倒,没等翻身而起就又有几个人摔到了他身上或被射死的人身上,把他严严实实的挡住了。 如果严格执行卫寒铜的命令,则一定会有人翻动尸体把他露出来杀掉,可两个斥侯接连报称郴城的人已经相距不远,所以来袭者匆匆离去,让他很“意外”的活了下来。 这名家将恰好就是被卫寒铜踩住大臣的一名家臣,听到刚刚那一声呻吟很熟悉,他就迅速半跪着手脚并用的爬了过来。 “主上,”他看到大臣身上的两支箭吓了一跳:“主上莫动,臣先把箭杆截断。” “先不要管这箭,赶紧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活着。” 话音未落,这个家将就看到不远处另外一个贵族模样的人动了一下,接着又有几处出现活动的痕迹。 第十七章 开始发酵 十数息后,两个大臣和五个家将凑到了一起,这里面除了不带伤的那位外,其他人或是中了箭,或是被铜剑刺了。 “还有其他人活着吗?”看到不带伤家将从队头到队尾转了一圈回来,两个大臣问道。 家将摇了摇头:“可能头尾的护军或许还有人未死,但应该也是伤重昏晕,看不到动静。主上,我等就在此等郴城守来,好把主上接入城内疗伤。” 那个大臣晕乎乎的没走脑子就点了点头,但马上就想到什么,拼命的摇起了头:“不能等郴城人到,你立即去找找还有没有能用的车马,我等必须立即乘舟快逃。你没听到那些袭杀我等的人说霸王的密令也是给了衡山王的?谁知道郴城的人会对我等如何!” 家将也听到了卫寒铜几人的谈话,刚刚脑袋转不过来的没在意,此刻也想了起来,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马上四下望了望,接着就看到了两三辆完好的轺车和马。 袭击一开始,乘轺车的贵族大臣第一时间翻滚下车想避到义帝舆车这边由家将们护佑。轺车上没了人,秦军自然也不会把箭矢浪费到这些车马身上,所以居然有那么几辆轺车和拉车的马完好无损。 另四名家将虽然带伤,但其中有两个只是轻伤,立即和无伤的家将赶了三辆轺车过来,一个大臣一辆,两名伤较重的家将一辆,无伤和轻伤的家将充作车夫,趁着郴城人赶到前的那一瞬,拼命的赶车向渡口方向奔去。 就在三辆轺车刚刚转过后方的路弯消失,前方路弯处一队打着旗帜的欢迎队伍前锋正好转了出来,然后面对一地狼藉的杀戮现场集体僵住了。 一个时辰后,水边林中正在不紧不慢向耒水边小山营地前行的卫寒铜就看到一条中等舟船上,十来个水手加上几个衣衫破损带血的楚卒在奋力摇动桨橹,飞也似的掠了过去。 “好了,”卫寒铜满脸含笑的对周围的锐士说:“他们跑了,我等也完成了圣人交代的事情。休整一夜,明日我等也可以回巴郡了。” 逃出生天的这两个贵族大臣和五名家将及八个溃散时死命逃离的护军卒,冲到渡口后胡乱在各舟上收集了部分给养和一些水手,立即放舟顺水而下。他们既然听到衡山王也得了项王“阴令”,自然不敢再在衡山国内逗留,更不敢回彭城。在转入江水后立即溯流向西,奔往南郡。 卫寒铜带着锐士和山地曲卒乘舟返回巴郡,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采用昼伏夜行的方式行进。水运的一大好处就是只要有对各段江河水情比较熟悉的人引领,夜晚也能行舟。 _ 郴城守在一地的死人堆里,又刨出了三、四个未断气的护军卒,都属于义帝车队尾的护军阵,没有听到卫寒铜和锐士故意放出的“项王阴令”。这几个人最终活下来了两个,养了一个月伤后送往邾城。 当然义帝被伏杀的消息和这两个护卒对暗杀事件的描述早早的就已送到了衡山王宫,然后又六百里加急的送往了彭城。 _ 上林苑。 胡亥身手矫健的在山野间骑着马奔跑,与他并行的是景娥和绿娥,一队千骑卫尉跟在身后,夕阳也在身后红红的映照着。 绿娥来自月氏游牧族,骑术自然一流,景娥以前基本没有骑过马,还是在胡亥出巡河西走廊的时候才开始练了练。绿娥来了之后,很认真的要和宫妃们搞好关系,那后宫之主皇后,自然是她最需要巴结的对象。 不过经过一段时间后,绿娥不但听襄姬说二世皇帝的后宫并没有什么很森严的等级和严苛的规矩,自己也亲自感受到胡亥的其他小宫妃们随和开朗的性格,尤其是皇后更是非常亲善,所以也就很快融入了这个后宫大家庭。 自从绿娥来后,由于胡亥不喜咸阳宫的幽暗封闭,大部分时间倒都在阿房帐宫,而帐宫本身又在上林苑内,所以小女生们添了一些新消遣,就是绿娥擅长的骑马和射箭。 上林苑占地广阔,一直也是秦王的猎苑,由绿娥为首调动卫尉还行围打猎了几次。菡萏、芙蕖之流也想学学打猎,但只是一时的兴头,不算成功的玩儿了几次就放弃了。景娥和臧姬就要好很多,在绿娥的言传身教下,基本掌握了围猎指挥的方法和技巧。 胡亥绝对不会亲身下场指挥围猎,但也不反对宫妃们玩,多数时候都是在一旁当观众。 刚刚由景娥指挥的一场围猎动用了一千卫尉,也很成功,猎捕了几十头山羊狍鹿,甚至还围进了几只狼。 绿娥的箭法很准,亲自开弓将一支长箭射入了一只巨狼的眼睛,其他几只则是卫尉射杀,因为没取眼睛,狼皮上留下了箭创,这皮子就不算上佳的了。 围猎玩儿的开心,此刻就是两女兴高采烈的伴着皇帝返回帐宫的途中。 这次围猎臧姬没有参加,因为,她已经开始要避免剧烈运动了……咳咳,就是她身上也有龙种了。 一行人远远的看到帐宫时,也就看到了帐宫外停放着的几辆轺车。这天都要黑了,又是哪几位大臣在这个时候还有要事相奏? _ 田荣死了,栾布被乌孙扣押。 这俩消息,前一个胡亥不会太当回事,史书里有。后一个却让他摸不着了头脑,这栾布怎么会这么背,居然跟史上汉武帝朝的张骞那么倒霉,居然被游牧族抓了? 张骞好歹还是被当时极为强大的匈奴所扣,一个乌孙,居然也来捋大秦的虎须? “乌孙人想必不知大秦的强大,可能是知道秦军进入月氏领地筑城,便认为是助月氏而要对乌孙不利。”公子婴说道。 “乌孙不与秦接壤,不知秦强也属正常。不过此事也说明,圣上要通西域商贾路,乌孙也是必须重视的,不然其若有意阻止,商贾也难顺畅来往。”陆贾给出了自己的分析。 “栾布被扣,就是因为他是秦贾?我记得是赐了他符节的,他没有亮明秦使身份?”胡亥揉揉太阳穴,这西域的事情还真是乱。 “消息是随同上卿史布同往西域的十个健卒之一逃至月氏,后被月氏送到大将军离的营中,再由快传传到咸阳的,当上卿史被扣时,他恰好离营如厕。据说,上卿史是与一个胡贾驼队一同被乌孙所获。”姚贾解释着。 “之前来咸阳的胡贾也曾说过,由西域往秦有诸多风险,这大约就是其一了。若非获利巨大,也就不会有人冒死而来。”陆贾叹息了一声,“圣上,臣请使乌孙,助上卿史归。” 姚贾笑了:“圣上,臣为典客,却将诸多出使事由客卿辛劳,臣自觉汗颜。臣蒙先皇帝赐上卿位十数载,曾任廷尉,再任典客,现既然为圣上掌听风阁事,这典客之责臣亦无暇多顾,所以臣请圣上以客卿为典客。” 胡亥想了想,姚贾即为上卿,待遇什么的与丞相相同,所以就算不任典客也没什么损失。现在虽然秦不在山东打仗,可听风阁的事情反而更为重要,还真的离不开姚贾。 陆贾为客卿已经好几年了,一直没有实职。怨气不会有,就像顿弱从秦王政时就是客卿,直到自己封其为御史大夫才有了实职,这倔老头也从来没说过什么。不过陆贾既然一直在做使节的事情,让其为典客,也算实至名归。 “好吧,那就如卿所请,下次大朝会时颁诏。姚贾自山东事起,领听风阁多有所获,任事辛劳,赐提爵一等。” 姚贾和陆贾都行拜礼谢皇帝赐。 胡亥看着陆贾:“卿想要出使乌孙,有何方略?要知道月氏和乌孙可不和睦,你又不能向乌孙许诺助其伐月氏,且月氏因你使乌孙,又会担心秦与乌孙暗地里会不会对月氏不利。” 陆贾一礼:“圣上担忧之事臣已想过,臣会先往月氏王庭,然后再往乌孙。” “那么,与月氏如何说,与乌孙又如何说呢?” “臣会与月氏王言,秦在月氏之土上筑城,就是要维护河西走廊的安定,因此若月氏与乌孙战,秦会助月氏守住嘉峪山王庭一线,不使乌孙东侵。臣还可向月氏王承诺,若月氏与乌孙战而向西扩土,且月氏允可秦向西继续筑城,则月氏新扩之土秦亦愿与月氏共守之。” 胡亥饶有兴趣的看着陆贾:“那你与乌孙又怎么谈?这一套对月氏的说辞与承诺,乌孙人若知之,则必以秦为乌孙敌,栾布还能速还吗?” “当下嘉峪山乃月氏王庭之地,月氏部族游牧之地实际向西又延约千里,只是在西侧千里外,乌孙才与月氏交错。也就是说,当初月氏为匈奴从北挤压至河西走廊后,已将乌孙从武威一直向西赶出了二千多里,说明乌孙实非月氏之敌。”陆贾略带轻蔑、极细微的撇了撇嘴。 “对乌孙,臣准备诱之以利,并以武力威吓。”陆贾看了看大帐内的几个重臣:“臣会说,秦并不参与月氏与乌孙之争,只想维系一条由西域到秦的商贾道安宁,秦既与西域交易,乌孙也是可交易的一方,对其并无害处。但月氏现占有河西走廊大部,又允秦于其境内筑城,秦当然要与月氏盟而助之。秦向西最后一城筑于嘉峪山附近,秦可坐视乌孙与月氏争夺嘉峪山西之地,但嘉峪山为其最终之界。若乌孙连此界亦要犯之,秦当合月氏之力,再将乌孙向西赶出不止千里了,那时乌孙就只能继续西退。” 陆贾向胡亥拱手:“臣于上次出使月氏时就听人言,现下乌孙王庭实际已经西移至龟兹国北雪山之后,其实力远不能与月氏比较。但臣亦听说乌孙与匈奴交好,所以此番栾布以秦贾身份为乌孙所执,很难说是不是匈奴在背后指使。” “若真有匈奴在乌孙背后,那我可不能让卿去自蹈险地。”胡亥露出思索的神情。 “圣上……”陆贾没想到胡亥会突然冒出这么句话。 “栾布往龟兹,是明知旅途艰险而往。”胡亥语音很温和,但面容则趋向坚定:“且咸阳至龟兹都有七千五百里以上,往返不下一万五千里,那么到乌孙王庭又要多长时间?你去一趟就算一路顺利我想至少也要两年甚至三年,如果不顺利呢?三年,可能山东都能见分晓了,还是不要把时间都浪费在途中。” 他习惯性的又站了起来:“栾布行前,我曾赐予他旌节,所以这些事情还是由他自行决断。至于卿刚才所言,不妨写成国书,先快传到金城,再转由王离通过月氏寻可靠的往来胡贾转递给乌孙王。国书中还可告诫乌孙,若与匈奴为伍而仇秦,需小心秦与月氏联合伐之,将其部族彻底逐出河西至楼兰、车师一线。秦本不欲与乌孙为敌,但乌孙也不能干扰西域商贾路的安宁。若无这等胡贾,也可请月氏代发信使,他们与乌孙草场交替,出现小冲突的机会多,肯定也不是次次诉诸全面战争。” 栾布被乌孙扣押的事情就这么决定了,这时胡亥才把关注点移到田荣被杀的事情上。 田荣自任齐王后一路顺风顺水的夺回被田都所占齐土,然后兵锋一转杀向济北国。济北王田安还不如田都呢,所以一鼓而灭,田安连小命都丢了。 虽然田荣凭借其在齐国的威望纵横齐土,可他手下的齐军遇到项羽的西楚大军时就被打回了原形,一败再败,最后被项羽追击到齐国西北的平原县。 平原是济北国的一部分,田荣伐济北时,济北王田安的一些死忠也逃到了这里。他们见田荣被项羽打得丢盔弃甲,所领军卒也没剩多少,于是在平原县内搞了回反叛,把田荣给杀了。 田荣既死,项羽又立了一个新的齐王,田假。 对,就是那个在齐王田儋被流矢射死后,趁田荣和田横还没回来时急急忙忙自立为王的田假,在田荣带兵杀回时又不得不逃到楚地躲起来的田假。 按说项羽灭了田荣重新立了齐王,齐国应该就此重新安定下来。可问题是项羽是个杀坯,这伐齐的一路上,攻下一城就毁一城,屠一城,连齐都临淄都给一把大火烧成了白地,让新王田假都只能又跑回狄县暂住,这种残虐必然会激起齐国民众的怒火。 田横跟着田荣打败仗,但侥幸逃出了一命,看到民心如此他还有不大加利用的道理?所以借着项羽大失人心的屠杀,他很快就又收拢了大量溃散的齐卒,以及被项羽祸害的百姓中逃出生天者中的壮夫,重新又得到了数万的军卒,跑回胶东的城阳(今青岛城阳镇)竖起了反楚的大旗。 于是,项羽又带着大军去攻城阳。 田横当然知道只要自己大旗一竖,项羽就会杀过来,所以他在举旗之前先四处搜罗,囤积了足够数年的粮秣辎重,并加高城墙,加固城防,跟项羽大军开始了坚城攻防的消耗战。 “彭越呢?他不是既投了刘邦,也投了田荣?”胡亥此刻脑袋里也如彭越自嘲的一般闪现出“三姓家奴”几个字,不由得嘴角一翘露出一丝笑意。 姚贾解说道:“田荣伐田都时曾令彭越伪为流寇犯济北国,使田都将淄博军调出了二万助济北,就此使田荣取齐很顺利。伐济北国时,彭越移师济北国界,也起到堵住田安西逃的屏障作用,田荣随后慷他人之慨,将济北国仓廪中的粮秣与兵甲之物给了彭越不少。但项羽率军入齐一路追杀田荣时彭越就使不上劲了,相反还要料敌先机,躲着楚军。” “这个彭越很狡猾嘛。”公子婴打趣的说了一句,诸臣与皇帝都笑了。 姚贾笑着说:“就算彭越不够狡猾,他身边的客卿食其也会让他狡猾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待到田横于城阳竖旗反楚,客卿接到刘邦的密诏,让他们伺机切断项王的粮道。西楚军的粮秣是走泗水、荷水入大野泽,然后经由济水到临淄,大野泽既是彭越老巢,他便围了定陶使其无力护粮,然后开始袭扰粮舟队。项王从彭城派出将军萧公角领二万卒救定陶,结果被彭越军几近击溃。” “哦?那项籍伐齐军的粮秣岂不断了?”胡亥对彭越的打游击能力深信不疑,史书上都记载了么。 “项王出十万卒伐齐,西楚各郡军汇集起来仍还可有十五万。”姚贾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上将军增明面上令五万卒随粮舟队护粮,暗里实际是要将彭越军剿灭。客卿食其考虑到山东乱战刚起,彭越不宜过分暴露实力,免得项王倾师来伐,所以劝彭越弃定陶,暂避锋芒,让项王和上将军增都认为之前不过是流寇借机夺粮肥己,并非长期的心腹大患。” “看来彭越虽然按刘邦的意思掣肘项籍,同时自己也从中得了不少的好处啊。” 胡亥这么一说,大家不由得又是一阵哄笑。 “对彭越军的这个定性一下,倒霉的就是打了败仗的将军萧公角。面对一股流寇都吃败仗,这等将军无用,于是被项王下诏给斩了。”姚贾一拱手,结束了对楚齐情况的汇报。 “义帝那边的情况,又有何后续?”胡亥把目光移向王敖停了一下,又再次看向姚贾。 义帝被杀的消息胡亥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但杀义帝并不是胡亥的目的,更为关注的是能不能借此让刘邦有了大义之名,使山东的乱战更热闹一些。 “圣上,”王敖不紧不慢的行了一礼:“卫寒铜最早报称,留了两个义帝随臣的性命和几个护卒家将未尽屠,后来也亲眼看到一只快舟载着带伤的护卒顺流而下。据卫寒铜随后放出跟踪的斥侯消息,这两个义帝随臣最终还是死了一个,活着的那个在南郡登岸进入了纪郢城。风影阁斥侯不便在南郡继续跟踪,就退回并随大队从江峡返巴郡了。” 接下来自然又是胡亥的情报头子姚贾继续汇报后续情况。 那个中了两箭又被卫寒铜踩断肋骨的家伙,要放在今天的医疗条件下是能活下来的,但在这个时代此人没有抗住伤口感染,没到南郡就死了。 卫寒铜的那些话他听得最清楚,所以他没死之前就已经把这些话转述给了另一个逃出生天的随臣,跟着一起逃命的那些战场上活下来的和留守在渡口上的护卒与家将也都听到了。 这些人进入纪郢城内养了几天,就被一路送到南阳,然后又从南阳送往雒阳。 _ “圣上曾要臣等关注义帝诸臣中是否有与一个董公有过交往者,听风阁一直未曾打探到随义帝南迁之臣中,是否有人的交往人中有名董公者。” 姚贾抬眼看了看皇帝,看到皇帝没有什么表情的等着他,于是继续说:“然当幸存楚臣渡汉水从邓城北进时,其向宛城车队中多了一车,其中所乘者就是董公。” 胡亥轻咳一声:“那就是说,这位幸存的楚臣在邓城暂宿的时候,遇到了这个董公,还将把义帝被弑的事情讲给了他听?看来这个董公大约是什么想法要奏闻汉王,才一路跟随。” “圣上所言,想必就是如此。”姚贾当初听胡亥要他和王敖关注随义帝楚臣中是否有人与这个董公有来往就觉得奇怪,不过小皇帝这几年弄出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太多,作为臣子也不能事事都要皇帝说说清楚,因此也没多问。即使现在这个董公跟上了楚臣的队伍似乎是要去向汉王进言,他也不知道董公会说什么,对山东局势会有什么影响。 胡亥自然也不能说,小爷知道这个董公会向刘邦说这是个伐项羽的大义之名。幸亏自己坐在皇帝的宝座上,除了那个书呆子一样的都水丞贾寅曾质问过皇帝咋会知道石油如何炼的事情外,其他臣子肯定对他的层出不穷的新奇想法有诸多疑惑但都只能吞到肚子里照做。 第十八章 刘邦亲往函谷关 “这一节不用太关注。现在这位义帝随臣到了雒阳没有?”胡亥不想在座诸臣在这个事情上太关注,现在已入冬,刘邦想必已经开始借义帝被杀的事做文章,转过年来春暖花开时就会开始攻伐西楚。如果这位董公按史书记载,应该已经向刘邦进言“大义”,所以这些人自可知道其作用。 “已经到了些时日了。” “彭城那边对义帝被杀有何反应?” “反应很大。”姚贾先看了看胡亥,又看了看殿内诸臣:“项王为此专门快马返回彭城一趟与范增密议,然后又召集诸臣商讨。朝堂中有人怀疑是不是衡山王的手笔,因为派去护卫义帝那三百轻卒在返回彭城途中,出了邾城后就再无音讯,如同人世间蒸发了一样。范增还坚决否认了逃到邾城的义帝护卒说这些轻卒是得了亚父手令而返的说法,坚称自己未下任何手令,也未给符信。项王已经遣人专程往息县,要从息县到邾城这一路沿路查探,说就算这些轻卒在山水中覆舟,也不应死的一人不剩。这些查探者也已抵达息县,并向邾城方向开始查找痕迹了。” “哈。”胡亥没想到居然还会有这样的效果,先不提“项王阴令”,就这三百轻卒的去向,已经可以让西楚与衡山两国之间猜忌不已了。 “卫寒铜给圣上的奏报中,说山地曲五百主西影保证,那些轻卒都给填入了一个本就不易被发现的山罅之中,并以山石填罅,泥土腻隙,甚至还移栽了一些山藤草木。” 公子婴搓了搓手:“在大别山阳坡,雨水充沛,就算本地百姓,若非记得那处山罅,想必也很难寻到任何踪迹。” “嗯,他们只会看到被火焚过的旧营栅痕迹,知道发生过战事。”胡亥轻拍了一掌:“这事儿无所谓,只要找不出是我秦人所为就可。现在的情况是,彭城只知轻卒被调回,却还不知义帝是为何人所弑,需要把这个‘项王阴令’的消息传播开。” 他叩了叩御案:“冬日里,项籍在胶东城阳应也会暂缓战事,以困城为主,待春暖时再行攻城。而这个冬季,刘邦则会联络魏、殷、赵、代、燕等诸侯,待春日一至,就联合伐楚。” “圣上,”王敖拱手问道:“若传播项王阴令弑义帝,臣以为会让项王警惕诸侯联合来伐,预做准备。” “御史长史何须为汉王担心?”陈平笑着,“圣上之意是让山东诸侯自乱,但又不能立即决出胜负,否则无法相互削弱。项王有所准备,汉王不易取胜,才能纠缠不休。” 他转向胡亥忽然很恭敬的行了个正揖礼:“圣上莫说臣谄谀,臣真心敬服圣上此一策。虽轻卒生死可使项籍疑吴芮并疑范增,但弑义帝更会使项籍疑英布。英布于项籍救赵伐秦时皆悍勇,因此才得九江立国。经此事,项籍若再调英布合兵,英布未必奉诏。只此一事,圣上就断掉了项籍南方两诸侯的援力。” 胡亥也为自己因不确定项羽会不会杀义帝而替项羽去杀的决策洋洋得意,再听陈平这么一恭维,那份高兴溢于言表,就差手舞足蹈了。 他当然不会在臣子面前自谦,所以摆了摆手算是给陈平回礼。 然后他对姚贾说:“那就从雒阳开始,动用听风阁力量一路向西楚传播,说幸存的两个义帝随臣称,熊心之死是项籍密令衡山王和九江王所为。” 姚贾领诏。 “上卿与汉相何谈时,曾说汉土不得超三郡。”陆贾向胡亥行了一礼,然后看了看陈平,再转回丹陛方向:“所以臣认为,汉王若联诸侯伐楚时,也会以相何的名义传书给秦,曲意谦词向秦解释汉王兴兵伐楚的原因。或许,相何甚至会请上卿于函谷关一叙而面谈。” _ 雒阳,汉王宫。 “国相是修书一封详述大王之苦衷以释秦疑,还是直接约上卿平在函谷关会面?”张良向萧何礼数周全的问道。 “此事甚大,”萧何转向刘邦:“大王以为臣当如何?” 刘邦没有回答萧何,反而望向张良:“董公既称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建言寡人率三军之众为义帝素服而伐项王,想韩、魏、殷、赵、燕、齐等诸侯必会因此与寡人合兵。若真如此,至少可得二十五万卒以上伐楚,齐亦会努力拖住项王,使其不能快速回师。” 他站起来走下丹陛,然后毫无大王形象的在丹陛台阶上一坐。要说刘邦是个市井之人这样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想到胡亥皇帝也常这样……大约是胡亥的现代灵魂也很市井…… 刘邦坐在台阶上,看看这边的萧何,又看看那边的张良:“项王于城阳被拖住十万卒,西楚各郡虽仍有卒共约十五万,但若寡人速伐之则其不及召集,彭城守卒最多五七万,当可速下。然后寡人陈重兵于北,待项籍回救时与其决战,当可聚而歼之。项籍亡则山东定矣,寡人尚需畏秦乎?” “大王应该记得项王合四十万众,也未曾攻入关中。”萧何听刘邦胃口这么大,拧着眉毛轻声提醒了一句。 张良却想了一会儿:“大王所言却也颇为有理。若真的能速亡西楚,以大王代项王主山东,则伐秦并非不能胜。” 他又向萧何行了一礼:“国相所言,乃是当初项王欲一鼓而灭秦,粮秣又未能跟上,因而只能无奈放弃破秦。若大王得主山东,可广征勇夫,积聚辎重粮秣,于武关、潼关、河东乃至溯江峡而上巴蜀,多头并进共伐,则秦左支右绌之下,必有漏洞。要知道,秦当年最为畏惧的就是山东诸国合纵。” 张良说着说着有点儿小激动,也站了起来:“史上诸国合纵伐秦共有七次,其中第三次与第七次皆破入关中。第七次甚至直抵蕞地(今陕西临潼北),距咸阳仅一百四十里耳。若大王终能统合山东各诸侯之力,破秦非无望也。” _ 咸阳宫。 “圣上,臣有一虑。”姚贾突然说道。 “卿直言之。” “圣上弃山东,乃是认定诸侯得复旧国后,必会内争。既然圣上已出奇策阴杀义帝,加之汉王深具野心,山东乱当大起。可是臣所忧虑的是,汉王既有了因项王弑义帝而伐之的大义,合诸侯之力伐楚,其兵力或可超三十万。西楚既被齐拖住十万军,彭城难挡汉王一鼓之战。然后汉王若从容应战项王,项王仓促回援下,未必是重兵临城的汉王对手。”姚贾越说面色越凝重。 “你的意思是说,刘邦若败亡项籍,就可统合山东之力,而成秦之劲敌?”虽然历史上刘邦下彭城后,被项羽出奇兵打得溃不成军,可咱们的胡亥一直恐惧蝴蝶效应。现在的局势因为他“魂降”到这个时代早就与史书记载大相径庭,所以项羽能不能再把刘邦打回原形,胡亥突然间心中也没了把握。 “圣上勿罪臣危言。”姚贾深深一礼:“臣被先皇帝赐爵,乃是因先皇帝在统一天下时,臣侥幸破了楚、燕、赵、韩四国合纵之谋。诸侯合纵一直是大秦所尽力避免之事,但若汉可亡西楚,汉王不似项王那般跋扈,若其顺势而为,主山东事非不可能。当初四国合纵尚为秦之大患,若汉王合整个山东之力而伐秦,秦当如何应对?” 陈平、陆贾、公子婴、王敖闻言脸色一起沉了下来。 _ 雒阳,汉王宫。 张良仍在侃侃而谈:“两国战,最终比拼的是国力,即卒夫征召能力,粮秣和甲兵供给能力。若大王得主山东,并不需要伐秦时一鼓而破之,只需集整个山东诸国之力,让征战连绵。关中巴蜀远不及山东疆域广阔,人户也不及山东繁茂,待秦之国力耗损到无以为继时,关中自可入大王囊中。” 萧何听得也有些振奋了:“大王,军师所言臣觉得在理,秦被第七次合纵军攻至蕞地,就是因连年征战兵卒损耗过大,又每战皆屠降卒,使所占之土壮夫大减而无法征卒。现在秦帝虽弃山东,却又开始向河西异族之地用兵,本身在北边还有匈奴威胁,若大王能主山东将诸侯拧成一股绳,确有破秦可能。” 他说完带着微显红晕的脸色转头看了一下坐在他下首的韩信,却发现韩信脸上一片宁静,并无激动之色。 韩信见萧何看他,于是也向刘邦拱手施礼:“大王,军师所言确是至理。但军师也言道,灭秦非一鼓可成,所以大王若伐西楚,现有这三郡也不可不防犯秦人偷袭。大王若亡西楚而三郡却失,则灭秦就非仅攻其现有两关与河东陉道,需要再逐城争夺,且也会失去部分可征壮卒以及粮秣产地。大王所失,就是秦所得,等若加强了秦的力量。” 刘邦本来被张良说得差点离地漂浮,韩信这一说让他冷静了下来:“那么依大将军之策,寡人当如何?” _ 咸阳宫。 见几位重臣都阴了脸,胡亥却笑了起来:“既然上卿贾已经考虑到了这种危险,难道诸卿就没有应对之策了吗?” 陈平是他最倚重的谋臣,也是最知道皇帝的,还是鬼主意最多的,所以也最先从这种压抑中解脱了出来。不过胡亥见陈平手一抬就要行礼发言,就摆了摆手阻止。 “我倒是有些想法,想说与诸卿考虑考虑。” 胡亥虽然年少,现在也不到十八岁,但这三、四年来诸臣从未敢轻视过他,而且不仅仅是因为他是皇帝,而是他的理由和分析大多很实际也很可操作,结果也大都符合他的判断。 “首先,刘邦自己的汉军不到十万,取了河南后加上河南军和张耳带来的二万,也不过十五万。就算经一冬来大量征召,最多也就二十万。” 胡亥见诸臣都颌首认同,接着说道:“韩军只有三万,但韩王成会全师相助。殷军最多也就是三万,就算殷王卬也全师尽出,刘邦可有之军也就二十六万。” 他喝了一口茶,看着下面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几位重臣:“另外就是魏军。联军攻函谷关时,魏军不过三万,为讨好项籍直接派出了二万。得上党郡后,其兵力增加到了六万。魏王豹能得上党,靠的就是刘邦攻轵关陉不得而助他取了长平与屯留,加上刘邦取三川后已成魏国近邻,这样的邻居魏王豹是得罪不起的,所以魏军就算可为刘邦出五万,这样就有三十一万。” 胡亥摊了摊手:“这基本也就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全部兵力了,因为赵就算恨项籍,但在代国的压力下放走了二万卒归了刘邦,心中对刘邦也不会有多少好感。何况赵现在国力积弱,迫于义帝被弑的大义,最多出万卒。” 胡亥微微一笑:“至于燕,项籍对臧荼不但无仇反而有恩,没有项籍他还只是燕王广殿下的一个将军,且燕边远,就算不附从刘邦,刘邦暂时也不会分兵去伐,而且燕王荼大可说自己地寒人稀,还有东胡威胁,刘邦也没什么话说。至于齐,现被项籍按着打,只能起到拖住楚军的作用,不可能再出一卒伐楚。如此一算,刘邦总兵力最多也就能聚三十二万卒。问题在于,刘邦肯不顾我大秦之虎视,抽走所有汉军伐楚吗?” 他又端起茶碗放到嘴边,同时向陈平微微颌首。 _ 雒阳,汉王宫。 “臣以为,”韩信看了看殿内主要由刘邦的老兄弟们组成的群臣,“南郡或可暂失,南阳与河南则需必保。大王原准备在冬日征召五万卒,其中南郡与南阳郡共二万,河南郡三万,臣请于南阳留一将军统带新卒并听臣令,臣自于河南统三万新卒。而大王则可带已练老卒十五万伐楚,臣为大王守此两郡的同时,也与南阳留守将军一道,努力将这五万新卒练成健卒。” 他换了口气不等别人插话就继续说:“但就这五万卒虽由臣领,若秦来伐,也只会比他人多坚守数月,所以如何让秦全无借机伐汉之意,还需要大王、军师和国相谋之。” 刘邦一听,大将军说的对啊:“大将军亲自为寡人守国,寡人心下甚安。” 他看向萧何:“往秦给陈平下书的信使是否已返?” “尚未归,但应也就在这两日。” 刘邦瞅瞅张良:“陈平曾对国相言,汉若谨守三郡则秦不会以汉为威胁,但若汉再扩土则秦以汉将增实力而成秦患,不承诺不以汉为敌。刚才大将军也称若汉全师伐项王,则秦对三郡的威胁不可不虑。军师对此作何想法?” 张良听了韩信的话本在沉思,刘邦这一点将,他抬起头也是一脸肃然:“大将军所虑非空穴来风,大王当慎之。虽前司农参说以后与汉联系者换为陈平,但当此大王难得机会之时,大王与司农参的故交不可不用。至少,陈平必全为秦谋,而一直以来,司农参都仍念及与大王和在座诸臣中大部的旧情。” 他轻笑一声:“就连臣可为大王谋,也赖司农参对臣的游说和向大王的举荐。由此可知,非到与秦必须刀兵相见之时,司农参都仍会为大王而向秦人尽力转圜。” _ 咸阳宫。 “至于若刘邦胜将集合山东诸侯再次伐秦的可能,自是存在。”陈平正在接着胡亥的话解说:“但刘邦领军大不如霸王,此番伐西楚想要成功,必须是趁霸王羁绊于齐,突袭彭城,而后严阵以待霸王回军,再凭倍于霸王的军力围而歼之。”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笑了起来:“这必然是场硬仗,所以即便最终刘邦的诸侯军胜,也会是惨胜,至少一年之内,山东各诸侯再无余力伐秦。” “一年时间,足够我大秦做很多事情了。”陈平最后抛出了总结性的一句话。 “更何况,难道诸卿会看着刘邦就这么取得胜利并对我大秦构成新威胁吗?”胡亥笑眯眯的又补充了一句。 姚贾、陆贾、公子婴、王敖几人都一起笑了起来,殿内的气氛随即轻松下来。 “陈平,你与萧何约在什么时候到函谷关相会?”胡亥转了话题。 “臣与相何相约十日后会于函谷关,所以明日臣就要启程。” 咸阳到函谷关六百里,轺车就算快行,如果不想把马累死,怎么也要十天。同样洛阳到函谷关四百多里,萧何过来也要用七、八天。 “你觉得刘邦会不会想到利用曹参对他们的旧情,在其全力伐楚时安稳后方?” “若司农参可用,汉王当然会用,至少可以用其态度来观望圣上的心意。”陈平笑笑,“比如相何给大司农寄书请他方便时一会,司农回书百般推脱或干脆不复,那汉王就该心中惴惴了。” “哈哈哈哈。”胡亥大笑起来:“这样吧,上次虽说以后与萧何由你联系,但你一会去传诏给曹参,你们还是一起前往,并遣信使去陕县给萧何递书,就说曹参随往。” “圣上,”姚贾疑虑的问道:“这样会不会让汉王觉得,吾等已经看破了他们的所谋?” “唔……”胡亥也有点迟疑了,“上次萧何来书约陈平一晤,确实没有涉及曹参。现在时间安排的紧凑,萧何即便想约曹参与陈平同往,书信往来的时间也不够了……” “臣也曾与汉王在芒砀会过,”陈平眼神闪烁的看了看皇帝,那意思是你那会儿也在场,“若司农不便主动随行,萧何若觉得与臣的情谊不足,圣上觉得汉王会不会……” _ 雒阳,汉王宫。 “既然现在传书与参,邀他与陈平同往函谷关已然不及,”刘邦一脸决绝的样子,“寡人就亲往函谷关一会这位秦上卿。” 此言一出,不但萧何大惊,殿内老兄弟们都鼓噪起来:“大王不可!” 只有张良没说话,似在考虑这事儿的可行性。 刘邦抬手向下一压:“诸位的意思寡人自知,但当初萧先生与参为寡人筹芒砀山中衣食,曾由陈平载运,因此寡人与他也是有一面之缘的。秦既不知寡人与国相同往,就算看到寡人,那时再谋寡人也来不及了。另可在陕县备万骑,中设临时墩台,若事急举烟火,半个时辰骑军当至,寡人无虞。此事寡人心意已决,勿再谏。” 众臣只好默然。 刘邦看着萧何:“先生若与寡人一同出现在其面前,共同回忆当年事,应能从其表现上看出端倪,而且以旧情动之,或其可谏秦帝。” 刘邦又转头看着张良:“军师以为如何?” 张良似乎想通了点儿什么:“若大王要去,那臣随大王同去。至时,臣会为大王分说,大王乃因义帝事,大义伐楚,并会合诸侯成军共伐,大王并无扩汉土之意。大王亦可直接向陈平承诺,若可亡霸王之西楚,则大王将于彭城改称楚王,那时汉之三郡尽还于秦,以示大王无私。” “这等空口承诺,陈平会信否?”萧何一脸的怀疑。 “那就不空口应喏。”刘邦咬咬牙,“寡人先备好承诺书,并还可称奉秦为天子,岁贡之。” “大王,若诸侯知之,大王伐项王之盟当不成。”周勃打心里就对暴秦无好感,虽然知道刘邦这只是空口说白话的以退为进,但仍然不爽,所以想出了这个理由。 “周将军所言在理。”韩信接话道:“陈平若得大王书,定将传扬,诸侯知之对大王不利。若大王嘱陈平勿传,则陈平又会疑大王诚意。” “那就不落诸笔墨,也不明言,由臣口头的表达这个意思。”萧何也咬咬牙:“就连大王亲往亦需严格秘之。” 张良向萧何拱拱手:“既然在下亦往,此事就由在下对陈平言。” 萧何想了一下点点头,转向刘邦郑重的一礼:“臣先往,大王与军师不辞辛劳,可于臣行三日后再秘密快马前往。” 第十九章 御驾亲临要成双 按萧何去函谷关要走七天,刘邦三日后再去,那就一天要骑马百里…… “那刘邦会很辛苦。”胡亥满带怜悯的说道。 史书中刘邦也有两个生年,一个在公元前256年,一个在公元前247年。本书取前者,那在这二世四年末,即公元前206年,刘邦已经五十岁了。 “好了,不管刘邦如何游说上卿,上卿可自行周旋。”胡亥拍拍手,然后把手放在御案上:“刚才我算刘邦伐楚兵力时,还漏算了大野泽彭越。姚贾,你可知郦食其是否向刘邦提及过彭越现有军卒数?” “臣未曾向客卿食其问过此等事。”姚贾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事情,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不过以臣与客卿往来情况看,彭越若有三万众,客卿只会告诉汉王有不足二万。若有五万众,则最多告诉汉王三万。” “嗯,就算刘邦知道彭越有三万卒,那加上刚才算过的,刘邦可聚之卒也有三十五万。”胡亥从左到右把这几位扫了一遍:“你们说说,如何将这些诸侯加入的军卒数再削减一些?” _ 史书中称刘邦联合诸侯伐楚,联军总人数号称56万,却被项羽3万打得四处溃散。这里面自然有诸侯联军各有小算盘、一见势头不对就先跑路保存实力的因素,有刘邦和诸侯没想到项羽快速回兵的因素,也有刘邦和诸侯们恣意享乐的因素……但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联军的数量可能并没有56万之多。 56万,一天吃掉的粮食就要二万石以上!载运这么多粮食的舟船又需要多少?要是携带十日粮,足够把黄河河面给堵死。 而且这么多人气势汹汹的扑向彭城,行军必然是多路并进,会造成极大的动静,不会到彭城被攻破后才惊动项羽。 所以在本故事中,胡亥同学算账时就把联军可能的数量算到了三十五万,而这三十五万也不能倾巢出动,各诸侯总还都需要留一些兵力守国。项羽破除了秦的中央集权而重开分封,诸侯间要说完全没有相互防范,和和气气的像亲兄弟一样,估计谁也不信。 “圣上,”公子婴率先发言:“就按汉军在春初可聚二十万,且相何乃至汉王可能亲来函谷关,上卿又保证汉王伐楚时秦不会伐汉,汉国也不可能将此二十万卒一个不剩的带往西楚。臣认为其至少应留五万卒,以一至两万防武关,以三至四万防函谷,所以汉军可出者应不过十五万。”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韩王成或会随军伐楚向汉王做姿态,圣上认为韩军三万尽随而行倒是极有可能。” 胡亥拉过一张竹简,拿起一支笔:“就按皇兄言,汉军十五万,韩军三万。” 姚贾眯起眼睛:“圣上对魏军预估有六万并可能会出五万,现将军李良的三万卒大部于河东屯田,白陉靠近长平的关隘上只放了一千卒。可诏将军良调以万卒入白陉,施压魏王豹,则其必不敢只留万卒于国。若与代王相商,让其再另提万卒屯于屯留北,则长平和屯留魏军都将至少以万卒应对,所以能随汉军伐楚的魏军就将减至三万。” 胡亥在竹简上写下魏军三万:“现在是二十一万。殷军有二万余,加上后是二十三万。” “圣上刚才也说过,赵相馀会对张耳带走二万卒投汉耿耿于心。”陈平说道:“可否让代相蒯彻赴襄国游说,使赵连万卒都不出?” “好吧,那就算赵军出五千卒。”胡亥把笔一丢:“这点儿人都不值得写。” 大家都笑。 “将军彭越那边嘛……”王敖也出谋划策道:“汉军既是伐楚,当以取彭城为第一要务,所以必沿获水而行。可使将军越于外黄(今河南商丘民权县西北)迎汉王,并使客卿食其游说汉王,以彭越军维系粮道且为后援。这样,名义上联军可达二十六万,实则在彭城周围攻城与抵御项王回击之军,也就二十三、四万。” “彭越的另外二万卒中,”陈平眼珠一转,一股坏水涌了上来:“可调其最核心可靠、以大野泽水匪和郦商原齐刑徒军为主的万卒,着楚军甲衣,在项王回军时为其暗中清扫前路、暗杀联军斥侯。使客卿食其预判西楚军攻击关键点,让彭越军牵制周边诸侯军无法往救。” “如此一来,汉王之败可期。”胡亥两手据案:“阴险毒辣若上卿者,这世上还有吗?” 陈平拱手行礼:“臣谢圣上谬赞。” 这回殿内直接哄堂大笑。 “刘邦不能就此死掉。”等笑声落下后,胡亥思索着说:“既然彭越军中要有相助项籍的作用,就必须从城阳到彭城这一带广铺斥侯,要对项籍的动向非常清楚,听风阁也要予以协助。” 姚贾笑着行礼答应下来。 “还有就是彭越军既然为后援,就要主动找出一条安全的通道并部署相应力量,护住刘邦能逃脱项籍的追杀。”胡亥看着姚贾:“这一点你也要跟郦食其交待清楚。” 陈平心血来潮,又一个主意冒了出来:“圣上,若汉王能顺利占据彭城,臣觉得还可使风影阁到时在彭城乃至城阳附近都散布流言,说汉王既得楚,当称东帝。” 公元前288年,秦昭襄王自称西帝,遣魏冉至齐,建议齐湣王自称东帝,然后一起共击赵国。齐湣王问苏秦的意见,苏秦请齐王先接受秦的建议但暂不公开称帝。若秦昭襄王王称帝后没有遭到各国反对,齐王就可称帝。若天下指责秦王,齐王没有公开称帝就可以收买人心。 _ 陈平这又是一招狠的,在彭城散布流言可以让诸侯军中的魏、殷、赵离心,让韩忧心被刘邦抛弃或吞并,在城阳附近的项羽得到刘邦破彭城消息后再听到这样的流言,必更欲除刘邦以后快。 胡亥摇着头用手指着陈平:“你呀,幸亏不在诸侯一边与我大秦为敌,不然我要应对你这层出不穷的坏点子,会心力交瘁的。” 陈平语带双关的回应道:“臣能得遇圣上,本就是天意。” 胡亥盯着陈平看了几息时间,然后点点头。 历史上,秦末汉初叱诧风云的这些辅臣当中,真正算得上痛恨暴秦的,应该只有张良这个刺杀过秦始皇的,其他人无论是范增还是萧何、陈平、韩信、蒯彻、李左车等人,都是借乱世而上位,如果秦朝顺利延续下去,这些人应该都会默默无闻。 所以说,陈平在本故事中遇到咱们的胡亥而在秦施展才华,或是在史书中投奔刘邦而成就一生仕途,确实都可称为天意。 “这一冬,刘邦那边除了备战,应该就是大撒使者去诸侯处联络合兵。”胡亥最后总结性的发言道:“我们也不能闲着,与代国、彭越的联系要尽早,在城阳到彭城一线的消息打探要尽快调整到位,就如上卿所言那种流言散布,风影阁也需要尽早部署。” “另外,怕的是山东不乱,如果真的乱起来,”胡亥对姚贾说:“战乱百姓逃难,正好借助这时机加大对山东细作的点与网铺设。” “嗨!” _ 函谷关。 自从陈平与萧何达成了以函谷关为边市的“私约”后,秦调集了部分军卒和部分徭役对关城进行了一番清理,重筑了东西两道关门,毁坏的关墙也简单的夯土筑建。既然不做关隘使用,因此关门不过三丈高,关墙则只有两丈。城内的房屋也重建了一部分,不过不是按照住人的规格、而是按照市井内贩肆的规格而建。 此时陈平没有站在东关门楼上,而是在关前深涧的桥上,看着二百步之外一群人在热火朝天的搭建席棚。 关前深涧上在项羽攻关前被秦军拆毁的桥梁已经重建,而且一建就是三座,每座都宽十丈。此刻陈平就站在中桥的中间。 “先生上次带张骠见过相何,此番仆随先生与张骠一同,先生觉得萧何和刘邦可否还能记得仆这个先生童子否?”陈平两侧一边是张骠,另一边正在说话的……自然是胡亥。 上次陈平带张骠就让曹参强压着面部的抽搐感,这回胡亥干脆也跟来了,让陈平的脸也开始控制不住的抽搐。 唉,上次要是没带张骠,圣人这回估计还不会这么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张骠偷偷看了看陈平的脸色,又看了看圣人。当初他和胡亥并肩为书童,他也不知道这位“古胲”居然是皇帝,所以相处之间并没有什么不自然。可这回虽然圣人强令他必须很自然的像两个僮仆之间一样相处,可张骠这心里是要多虚有多虚。 好在与汉相的会面是个比较正式的场合,应该不会有需要两个书童表现亲密的机会。 只是身为甲卫,张骠还肩负着一个重担,就是万一的万一胡亥有危险,他必须成为圣人身上的又一层护甲。 三人都是套了金丝软甲的,张骠还带了围腰的软剑,身后的千卒是由宫中三卫和山地曲中遴选的顶尖悍卒所组成。这些人不但精通近身战,就算组阵也能对阵常规军卒五千以上。更何况,其余的二千多山地曲和临时调集已颇具山地作战能力的二千铁壁军卒,此刻正埋伏在函谷关一侧的山头上面,一旦有事几十条大绳向下一丢,这帮人就能快速索降而下,足够挡住一两万大军。 但就是这样,陈平依旧觉得浑身不得劲。万一两方开战,战阵之上乱箭横飞,谁知道哪一支冷箭恰好就…… “圣上如此行险,臣等未能劝谏住,也是臣等的失职。”陈平咬着后槽牙低声挤出几句话:“至于刘邦、萧何等人是否能识得臣的两个书童,对圣上就这么重要?” 胡亥颇有点儿心虚。 他坚持跟着陈平来这么一趟,还真的是没多大必要,就是自己的一点好奇心作怪,还有那种耍弄了别人的恶趣味而已。 所以他自然不会因为陈平这些话而生怒,反而很小意的解释示弱:“先生难道看不出,仆在咸阳宫中憋得实在难受……” 陈平轻叹:“圣上已经来了,臣也就不再劝谏了。不过既然圣上屈为臣的僮仆,那无论从哪个角度说,今日与汉国君臣会谈,臣还是恳请圣上以僮仆身份,勿要多言,以免被人识破。” 胡亥连忙行礼:“先生不说,仆也自当自知身份。” 张骠在一旁听着这俩君臣这么说话,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自打回到陈留离开陈平,到后又被召入咸阳加入宫卫,寻常当值的时候见到皇帝与大臣们不拘礼的交谈方式,开始时也着实被惊着过。只是事后一想,皇帝被陈平救下后就是以书童的身份去泗水郡转了一圈,和自己的接触上丝毫看不出一星星的皇帝霸气,说明皇帝本性上就是如此随意的。 而且自他来到咸阳后就知道,自己这个曾经的主人现在是皇帝驾前最得宠的大臣,是皇帝最倚重的智囊,加上原来那份救命之情,皇帝和先生之间的关系要比皇帝与其他大臣的关系更为深厚,何况还有先生的夫人是皇帝乳母这一节。 当然了,辅王婴和皇帝的关系可能更好,毕竟辅王婴还是皇帝的堂兄。 不过在这忠君时代里,皇帝就是天,原来未入咸阳前自己想象中威严冷冽的君王竟然是这个样子,张骠虽然已经做甲卫很长时间了,内心中仍然有一丝不习惯。 “斥侯来了。”他虽然心中转着一些念头,但眼睛却还是盯着远处,看到几匹马扬尘而来,赶紧提醒了一声。 陈平也看到了:“想必汉国君臣不远了,咱们过去吧。” 几人刚踏上涧水东岸,斥侯正好冲到,直接就在马上行礼:“报上卿,汉国车队据此五里。” “带了多少军卒?” “大致千卒,陕县方向并无有后军的示警烽烟。” 陈平点点头:“尔等折返,就在前方五里处择地隐伏查探,若陕县预警就立即燃起烽烟。” “嗨。”几个斥侯拽过马头又快速回返而去。 这样的两方会谈随时都可能翻脸,为示坦诚,所以早就商定了允许各方斥侯深入对方之后多少里进行查探示警。 只是刘邦一方的斥侯无法查探到在函谷关侧的山峰上潜藏的足以全歼汉军千卒的强大武力。 刘邦和萧何听曹参说过山地曲,也听己方最顶尖的斥侯心有余悸的说起过不见任何人影就死了几个同伴的事情,所以内心中是否对这样的会谈有强烈的警惕和危机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当然了,如果不是胡亥死活都要跟来,本来也用不到这样的手段。在这个时候杀掉刘邦并没有多少意义,鼓励刘邦去跟项羽死磕才是最有价值的。 陈平回身示意尚在西岸的宫中三卫和山地曲组成的千卒过涧水列阵,然后自己施施然的带着两个书童来到席棚前,恭候刘邦和萧何的大驾。 汉国车马不疾不徐的从远方而来,打头一辆轺车上站着的显然是汉相萧何,而其身后则是一辆很普通的辎车,不知车中是何人何物,然后就是约一千步卒紧随其后,由上次来过的跨马将军周苛率领着。 汉军与秦军一样,在距离席棚百步的地方停下组阵,那辆轺车和辎车则继续慢悠悠的一直驶到距离席棚二十步停下。 周苛在百步外下马,徒步跟着两辆马车。车一停,萧何自由驾车从者扶下轺车,周苛则站到辎车后车门处,扶下了另一个白裘老者,其后又下来了一位风度翩翩的文士。 “先生,那是刘邦,后面那位……或许是张良。”胡亥极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陈平也认出了多年前在芒砀所见过的故人,立即快步上前十步,正要行个正揖礼说点什么,双手刚合还未弯下腰去说话,就见刘邦满脸笑容的摇了摇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也快步的走上前来,趁着陈平一愣的功夫,托住了他的两臂。 “先生多载未见,何须如此多礼?”刘邦丝毫没有什么大王的架势,反而像一个经年未见的老友。 “今天这里没有大王上卿与国相,旧友相会而已。某痴长几岁,先生可称某季兄。”刘邦低声说着,还很俏皮的挤了挤眼睛。 “呃……”陈平一副被弄得无可奈何的神情,向刘邦与萧何各行一礼,然后看向张良:“这位先生是……” “此先生张良。”刘邦引手介绍道。 “哦。可是韩相良?”陈平连忙行礼。 张良一面回礼一面说:“此处无韩相,良不过从季兄而来一瞻先生风采耳。” 陈平笑笑,又对周苛微微颌首致意后向刘邦一躬:“如此,就请季兄与两位先生入座。” 胡亥与张骠也躬身随着陈平一同行礼,做足了书童本分。 席棚这东西四面透风,这大冬天的请人在这种地方相会,小风一吹那是嗖嗖的凉。可是又不能用大帐,毕竟双方敌友难分,总要让百步之外虎视眈眈的两个军阵看到双方不是在刀兵相见而是其乐融融的商谈,所以无论刘邦还是萧何与张良,都穿的不少,刘邦是白裘,萧何和张良也外罩毛皮之物,周苛披皮甲亦有御寒的作用。 可进了席棚后几人就非但不觉得冷,反而热了起来,因为席棚外虽然只有一层轻纱象征性的挡风,可席棚内却安放着八个铜制的蜂窝煤炉。铜炉的摆放很有讲究,让两端军阵既能看到棚内情况,又让棚内的人感受到足够的暖意。 双方分宾主落座,刘邦先是对那几尊铜炉生出了好奇之心。 “这些炉鼎甚暖,其中可是燃炭?” “呵呵,这是在下主上起意,由匠师台改进而成,其中所燃非木炭乃是石炭,比较耐烧,也少了对林木的砍伐。” 陈平笑着解释:“主上言称伐木过甚,无林木遮蔽的山土会被雨水冲走,则无论是周边草场或田土,最后总会受池鱼之殃。” 萧何眼眉一动:“贵主居然会关注这等事?” “不知司农参与否与萧先生言及,主上所好与他人不同,重商贾重匠作,当然更重农耕。”陈平脸上讥讽之色一闪而没:“唯对不愿为秦臣民之人之土不感兴趣。如此也好,关中与巴蜀的秦人有福了。” 虽然陈平的讥讽神色只出现了瞬间,但一直观望他的刘邦还是看到了,心里微微一动:这个陈平显然是赞同秦帝在关中的爱民之举,这种讥讽显然也是针对包括自己在内的山东诸侯只知道争夺地盘。 刘邦自嘲的在心中一笑:要是没有地盘,哪又有百姓可以体现自己的关爱? “上次萧先生与先生相会后曾对某言,当年先生所携两童只有其一。”刘邦目光看向坐在陈平两侧的张骠和胡亥:“今日相会,先生倒是两童皆至,且昔日童子已经成人了。” 见刘邦关注自己,胡亥目示了一眼张骠,一起躬身俯首代礼。 “当年在下幸得与萧先生和季兄有面缘,让人感怀。”陈平拱了拱手:“所以此番能与萧先生再会,自是将两童携来重温旧景。只是未料到季兄也一同前来,若早得知,平当备薄礼敬献故人。” “哎,”刘邦无所谓地挥挥手:“当年为兄困于芒砀,若非萧先生与参恳求先生代送粮衣,为兄早就饿死山中了,三位先生皆某之大恩人也。” “山东因陈胜吴广揭竿而乱,为兄当初在丰沛举旗,想法也不过是为保家乡一方安宁,谁能想到其后发生得如此诸多之事。”刘邦接着又是一番感慨。 “季兄虽在乱局中,也是有所得。”陈平笑笑:“至少现在季兄已有三郡之地,人口数百万,若能如在下主上一般重农耕匠作商贸,自也是百姓之福。” 刘邦老脸一红,看了一眼萧何。 “咳。”萧何清了清嗓子:“上次先生曾言,若无扩土之举,愿与我等相安之。” 第二十章 刘邦放心了 见陈平微微点头,萧何又清了一下嗓子:“我等当初确实是为保乡亭安宁,但先生也知道,若无实力又何谈自保?时值武信君(项)梁拥立怀王,我等皆楚人,又在楚地,也只能奉王。” “既然奉王,则王命也不得不尊。”刘邦接了过去:“然则为兄虽然尊怀王诏曾与秦敌,但先生也知道,为兄并未给秦造成太大损害,兵至南阳也未曾向武关多进一步,实在只是不得已。” 一直没有说话的张良击鼓传花一般的把话继续接了过去:“真正铁了心为秦敌者,现在唯有西楚项王。前番伐秦未得,乃救赵后仓促间粮秣不继,传言项王深以为恨。若非齐地乱而致使项王需先定齐地,则经此一载整备,很难说在明春时,项王是否会再合诸侯,联军伐秦。” “西楚据有八郡之地,其他诸侯多不过一二郡,所以项王若真欲汇集诸侯而联军,各王亦无力抗之。”刘邦接着张良的话再发感慨。 胡亥脸上一副漠然为仆的样子,心里却在笑,笑得都快忍不住了。还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刘邦这三位敢情玩儿起车轮战来了,舌战陈平啊。 陈平心里也笑,不过脸上却露出惊诧之意:“上次在下曾与萧先生言,只要季兄固守三郡不扩土,则在下主上就不会以季兄为敌。所以,虽则季兄从某主上手中取了三郡,但也无需担忧,这些解释就不必了。” 他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对张良说:“子房先生昔年似乎曾深恨秦而作出过一些天下轰动的事情,现在先生言称唯项王乃与秦铁心为敌,难道先生不再仇秦乎?” 阴损坏的陈平还真是不给张良留情面,弄得张良极力忍着才没弄成一个大红脸。 不过玩儿政治的人物,那脸皮绝对一等一的厚实,张良稍微一顿就微笑行礼:“当年仆仇秦只为秦灭韩王,也是年轻意气使然。如今既然秦不出山东,韩亦复国且受季兄庇佑,仆自然再无它意。”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似乎下了什么决断,然后正色一礼:“先生虽说只要季兄不再扩土就不会引发征伐之事,然不知先生可曾听闻西楚将义帝放逐于郴,又阴令弑杀于彼之事?” 陈平一挑眉毛:“竟然会有这等事?某主上既然已弃山东,对山东事某也未曾有所关注,居然不知道。” 他转向刘邦一礼:“季兄亲至,难道与此事有关?” 刘邦略显尴尬,但很快就气色平和:“为兄虽然当初奉怀王诏而与秦敌,毕竟最后仍侥幸而暂得南阳,人生在世须知感恩。后临江王敖觊觎为兄之地,又是义帝主持正义,方使宵小辈铩羽。为兄其实深知项王对为兄不善,共敖窥南阳也是项王所遣。义帝被逐出彭城,与上面所说不无关系。” “现在义帝为项王弑,山东诸侯皆不忿,所以为兄想要联合诸侯伐西楚。只是担心先生会将此当做为兄扩土之举,加上之前先生于芒砀助为兄存活之恩一直未报,所以才腆颜而来。一是为当年事酬谢先生,二是望先生能与贵主言,为兄伐楚乃为天下大义,非为兄想要为一己之私而征伐。”他回身一指那辆辎车:“赠与先生之物皆在车上,为兄归时此车就留与先生。” 胡亥在一旁看着刘邦脸色的不断变化,为这些人精湛的演技在心中喝彩。 当然了,己方大明星陈平的表演自然也是很到位的。这不,听了刘邦放低身段的解释后,陈平先是如沐春风一般的谢过“季兄”厚赐,接着脸色虽说算不上阴沉下来,但也更为严肃了。 “季兄之意,在下明白了。只是还请季兄恕罪,在下有一疑问,季兄合诸侯同伐项王,若灭西楚,则其八郡又当如何?难道到时季兄还会从楚王室中再立一君,然后退回南阳三郡?”这回陈平嘴角的讥讽之意再明显不过的表现了出来。 刘邦再次面现尴尬,这时张良就继续登场。 “季兄伐西楚非为一己私利,然西楚八郡若得,季兄自也不会再回南阳三郡。”张良也拿出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既然是合诸侯之力共伐,若可成功,八郡之地自然也要与诸侯共享之。至于如何划分,待到伐楚胜时诸侯共议。”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萧何再次加入车轮战:“季兄当初就是为保乡土而勉力聚兵,既然能回泗水故乡,就如先生良所说自然不会再回三郡。” 陈平意味深长的“噢”了一声:“季兄难不成是要将三郡重归于秦?” 张良也表现出一副颇为尴尬的样子:“若季兄能顺利破楚得归丰沛故乡,这三郡归还于秦在季兄而言并无任何不舍。” “只是,”张良换做一副犹犹豫豫的新表情:“适才也说过,伐西楚之举乃诸侯合力,所以似三川郡位于韩魏之间,就需要诸侯共商。” “如南阳与南郡,为兄到时自将奉还贵主。”刘邦不失时机的插上了一句重磅的。 陈平不说话了,一副沉思不决的样子。 刘邦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全都拿出了稍显紧张的表情盯着陈平。 过了好一会儿,陈平向刘邦拱手行礼:“此事重大,在下不敢也无权应喏季兄,需回去向主上奏禀。” 刘邦松了一口气,至少没有直接驳回,总还算不错。不然在秦的虎视之下去伐楚,胜了还好说,万一败了,秦又出兵抄了自己的后路,那还真是赌得太大而倾家荡产了。 “季兄,”陈平的话音将刘邦暂时溜号的思绪拉了回来:“在下说一句扫兴的话,若季兄合诸侯伐西楚不胜,季兄可知此将会是与项王征战不休的开始?” 刘邦一怔。 在自家宫中商讨伐楚之事时,算着合诸侯之力至少可获二十五万大军,以此突袭彭城没有不胜的道理。得彭城后再将项羽没有带走的附近郡县军卒收入囊中,估计就能有三十到三十五万卒,应足以与项羽伐齐的十五万卒之军一决胜负。 这样的前景,自己那些属臣兄弟莫不欢欣鼓舞,就连张良这样的智机之士也认为可行。虽然韩信表现出了一定的冷静,担心秦借此抄后路,但从现在与陈平谈判的结果看,自己屈尊把姿态放到的最低,让秦袖手旁观的目的大有可能达成,那怎么还会不胜? 萧何虽不算知兵,但却懂得充沛的国力才是支撑战事的根本。既然陈平主动说出了若不胜有可能征战不休的话,那他要不顺杆爬就太不适合在这乱世中成为一国丞相了。 “先生,”萧何也是一脸堆笑的向陈平拱手行着礼:“若天不佑季兄,那时还请先生与参能多多支持季兄。若我等与项王不休征战,山东诸侯也就更无力对贵主造成威胁。可若我等不敌项王而速败,则项王借机再合诸侯伐秦,对贵主并非是好事。” 胡亥大大的惊讶了一下:萧何怎么看都是一个方正君子,内政后勤是一把好手不说,看来也颇为具备策士的伶牙俐齿啊。 不过转念一想,就是这位爷心狠手辣的出谋,把他自己当初月下追回来的韩信诓进宫中让吕后一刀宰了,显然也非眼前看到的老老实实模样。 这乱世之中,哪有真正的良善之辈? 自己这一趟还真没白来,真是一场好戏。 _ 陈平必须假装秦廷中并无人会猜到刘邦和张良会亲身犯险而来,所以这回准备的礼物依旧是只考虑了赠与萧何。上次已经送过一回重礼,这次当然就礼轻仁义重,没有了兵器,只有茶、瓷和更多的纸。 这些东西拿出来时,陈平一脸超级抱歉的样子,对着刘邦这一通打躬作揖表示懊恼,不愧超级巨星风范。 刘邦当然不会不高兴,反而觉得自己的此番偷袭颇有成功的希望,极为高兴的解下挂在身上的两个玉佩打赏给陈平的两个书童故人。胡亥自然也就“惊喜万分”又“惴惴不安”的看着陈平。 陈平觉得自家圣上的演技丝毫不逊色,于是微微颌首示意收下。胡亥与张骠又一起向刘邦行正拜礼,好一通忙活。 双方洽商就此结束,日头都尚未过午。陈平承诺若其“主上”允可不计较“季兄”伐西楚,自当遣信使至陕县投书相告。 至于一起吃个饭喝点儿小酒?那还是算了吧。 单就萧何来,共餐没什么问题。可“季兄”既然在,就要考虑一起共餐会不会让人怀疑酒肉中被下毒的可能。所以双方谈判时陈平是喝自己的茶,刘邦几位则是喝自己的酒。 双方依依不舍的拱手告别后,张骠应命去把刘邦馈赠给陈平的辎车赶了过来并上车将刘邦的礼物抱了下来,一共是十一个木匣,一个木匣中有一块极为上等的美玉,成色比刘邦随手打赏给两位书童的还要略好,关键是个头大,雕工上佳。其他十个木匣里则全是镒金,足足五十镒。 胡亥自然不会去分陈平的赃,摆摆手让陈平自己留着玩儿吧,然后三人带着身后那千卒护卫进入函谷关,回返咸阳。 至于伏在山峰之上的四千多山地曲和铁壁军卒,则要等深入函谷关后的汉军斥侯离开后,才能悄悄撤离。 _ 刘邦把自己和张良所乘的辎车连同赠礼都留给了陈平,除了萧何继续乘轺车外,他俩则骑马回返,好在陕县不远。 在县府大堂内落座后,几人先用了餐,然后就今日之事又讨论起来。 “多亏董公的建言,这大义之名看来是说服陈平的重要因素之一。”刘邦感慨道。 “还是大王虚心纳言。”萧何为能够取得今天这效果也很高兴,“不过师出有名,才能让诸侯同心,从这个角度说,项王简直是给大王帮了大忙。” 几人都笑。 张良略略思索了一下:“臣以为,陈平所言若大王扩土则秦将以汉为敌,还是有些故作危言之意。” 刘邦闻言觉得好奇:“军师何有此言?” “陈平为秦上卿,据说乃秦帝宠臣,对秦帝的心思应该是知之最深的。”张良觉得自己想透了其中关节:“秦帝至少现在不想与山东战,但又不能坐视大王强大,因此以此言威吓。但从关中兵备角度上,无论是司农参所言,还是关中大王细作所陈奏,确实并无整军向东的意思。” “而且,”他语气上稍稍强化了一下:“上次国相问及其另一书童,此番他就将那个书童带来了,用与国相的故交情谊来拉近关系之意甚为明显。” “确实。”刘邦表示赞同,“陈平不知寡人会亲至,因此此举不会是因寡人而起,对国相亲近之意甚浓。” “既然陈平并无敌意,或许关中确实不知义帝为项王阴令所弑?”萧何问道。 “臣不认为关中不知,只是关中既然不觊觎山东,反而兵锋向西,那么义帝被弑的消息其君臣定然也都不会在意。”张良耸耸肩。 “那军师认为,如果寡人败项王而取山东,明显将为秦敌,秦帝心性不在山东,可陈平这样的智臣就真的看不出其中的危机而相信刚才你我兄弟的那套鬼话?”刘邦也学着张良耸了耸肩。 “呵呵,”张良向着刘邦施了一礼:“臣不认为陈平会相信,但陈平却可以此搪塞其主。既然为主宠臣,他的话大约那个年轻的秦帝还是能信的。” “不过也无所谓,”张良随即露出了一个颇有意味的笑容,“若其主上不信,认为他敷衍而就此冷落之,那也对大王也非坏事。臣闻关中兵事筹谋以陈平为主,真就此黜落了他,则关中更无可惧。” “可要是陈平并非为我等之言所瞒,却又是如此结果,从另一个的方面考虑又将如何?”萧何毕竟老谋深算,凡事并不仅仅会往好的方向去考虑。 “秦帝不欲与山东战,而陈平既为秦帝宠臣和智谋之臣,并未在今日直接驳了我等的理由,若从其他方面去想,则应是其并不认为大王能真正成为秦之大敌,即或大王能有统合山东诸侯的可能。” “哦?”刘邦有点紧张:“军师可详述否?” “司农参与上卿平都言称秦帝重农耕与重匠作,这意味着关中与巴蜀在征战必须的粮秣和兵甲方面都不会缺。上次上卿平、司农参与国相共谈时也提及关中现有兵力分布,虽说当下并无可直接再夺山东的足够军力,但若大王合山东诸侯之力伐秦,秦必将分散军兵聚拢相抗,那似乎也是将近四十万众。就算北疆需留抵御匈奴之军,但河西军却是可以调回的,这样关中可用之兵就有二十余万,再征召已散归农田的十万卒,则有三十余万。” 张良苦笑了一下:“我若是上卿平,也不会对大王合诸侯之力组联军伐秦过于担忧。要知道秦人不是重伐山东重新占领,那样会需要分兵守土。秦人只是要守住秦关,这么大的兵力已经过剩,更何况刚刚臣所言及的粮秣与兵甲供给充足。” “来前不是算过,大王就现在合诸侯全力,可用之卒也不足四十万。”萧何也被张良说的有点灰心:“伐秦绝非一战可定之事,只能徐徐图之,以山东广大地域所出产和户口,将关中拖入战乱,消耗其力。” 他看了一眼张良:“正如军师之前所言之策。” 刘邦点点头:“确实,项王都不能一战入潼关,寡人亦不能。但若可号令山东,就如军师之策,以山东之大,与秦拼耗损,还是有胜算的。” 正说着,周苛并没有用人通禀就大步走了进来。 说起来,刘邦这时候虽然称王,但对这些老兄弟们,包括萧何、张良这些文臣,都不并太讲什么君臣礼仪。萧何与张良是自己很重礼仪,而那些出身市井的老兄弟们除了称呼上还算规矩,其他的就不那么讲究了。刘邦自己也不在乎,任由他们。 “大王,斥侯都回来了,秦人确实除了那千卒外,并未从潼关出大军。”周苛拱了拱手,自己熟不拘礼的在萧何下首的席案坐下。 “事先潜踪攀岭那些斥侯也回来了?”张良问。 “也回来了,也是一无发现。” 山地曲那些鬼魅一样的军卒当初能在闪猴都看不到人影的情况下射杀四个顶尖的斥侯不过是出动了数十卒,现在这四千多卒居然也能藏起来不让汉军发现,这些人简直是成精了。 当然刘邦君臣是完全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当时就在陈平身后的山峰间,派出己方斥侯攀山越岭去探查只是一个预防措施。 “陈平肯定能判断出大王会借义帝被弑而伐项王,”萧何松了口气:“然则却仍示以故情,显然如军师言,并不在意大王统合山东。” “其实内中还有一个关节可以说明陈平携二僮仆而来是有意示好。”张良有些自得:“陈平那两个书童,实际上早就不再跟随他了。” 刘邦眼睛一亮:“军师早期预留的耳目,还在起作用?” “尚仍可用。”张良欣然一礼:“据其称,陈平当年携往泗水的二童,其中之一是在其被秦征召入关中一段时间后,于章邯伐魏时命人从陈留张家强索的,而且马上就被秦帝放入了宫卫当中。至于另一童的去向虽然未知,但据传消息的人说,上卿府内日常也并无此童。” 函谷道上。 看着陈平一脸沉默的跟在自己马后,胡亥嬉皮笑脸:“先生还是为未能阻止童儿跟来而不高兴?” 陈平叹了口气:“圣上又何须冒此奇险,只为再看看那个刘邦现在的样子?” “嘁,有什么奇险的,”胡亥不以为然的呲牙乐着:“我曾是你书童这事儿本来就没几个人知道,刘邦他们更是万万想不到以暴秦的皇帝,竟然会屈身在臣子身边充任僮仆。你说说,自东周而来这数百年,这种事儿有任何一个诸侯做过吗?一个二个的都自矜身份,更不要说居皇帝位的朕了,这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识破的。” “可要是万一的万一,被山东细作知晓圣上微服随臣出函谷关,刘邦暗集重兵突杀,那臣可就万死莫赎了。” “首先说,山东在关中的细作,要不是我让留几个解闷,早就被顿弱干干净净的都砍了。”胡亥对陈平的担忧嗤之以鼻:“其次说,你认为山东那些所谓的诸侯们,有几个人有本圣人这般注重铺设消息网?要知道,姚贾和顿弱这两位可是从朕的金库里面年年要走数万的赤金。” 陈平虽然也是善辩之人,可怎么也没法和皇帝辩,何况是这么个赖皮的皇帝。 “现在张良不过是利用当年混进关中时接触过的那个韩人博士高虔的夫人贪财不要命,再加上我让你的小夫人苏姬有意接近她,才能把经过筛选的消息传给张良。这种事儿,恐怕古往今来,也是只有本圣人才干过。” 胡亥洋洋自得的结束了自夸:“山地曲和铁壁军那几千人居然能躲过刘邦军中同样精通山地匿踪的斥侯,这却是要赏的。我记得也曾要中尉军和秦锐军中选拔这类特别军卒成军,不知道进展如何?” 陈平见皇帝总算不再自鸣得意,心中悄悄松了口气。按说皇帝自夸这事儿身为臣子不但不能劝谏,还要顺竿爬的恭维谄媚才对,可这个小皇帝自打陈平到了咸阳后的接触中就知道,这不是个自高自大、刚愎自用、只好君王脸面的难伺候的主儿,还真的就如曹参所言,是个兼听的圣人。 当然眼下这各种赖皮赖脸的样子也是这位圣人的一个标志性表现。 “各军都有所得,但要达到今日山地曲与选择铁壁军中军卒的这个水准,还是需要大量的兵练。”陈平答道:“圣上曾言除最初的三千山地曲外,能达到与之同等能力的再有一曲即足,现在看铁壁军选出的已经够格,可从铁壁军中分离,将原有山地曲补足到五千卒,另再选次一等,即圣上所言的山地军一曲,一共两曲万卒,作为圣上出行的随扈。” 第二十一章 项羽的圈套 “嗯,我一动就二万三千多卒跟着,确实也有些兴师动众。”胡亥点头:“将铁壁军尽量练成携甲兵粮秣可日行山林四十里仍具战力的快速山地军,能选出多少算多少,看有多少实在达不到要求的,加上相对年岁较大的,共选三千,在咸阳为卫尉,以后不再随扈。” “中尉军与秦锐、秦啸两军中的选练一直未停,秦锐与秦啸两军中选出的近似山地曲的特种曲,已经各有两曲,为两军锋锐营,另选出可达山地军要求的锐卒,已经不断与中尉军轮替,所以现在中尉军两部中,其中一部二万五千卒已经堪比当年魏武卒的战力。” “只是,”陈平又劝谏道:“若为严防关中被侵,这些山地特别部曲确实有用,然则在山东阵战之地,这种技能未必处处有用,而为此付出的兵练并不都值得。” “卿所言没错,这也是我只让秦锐、秦啸两军各有一两曲山地锐卒的原因。”胡亥扬了扬马鞭:“这些部曲即为锋锐,甲兵与日常餐食都要最好,行汰选法练兵,末尾淘汰,保持住战力。” “当然,”胡亥一转话题:“山地曲的山地战能力要强,但也可以另组其他方面强化的特别部曲,比如现在的河西军中以骑战为先,就可选而组两曲尖锋骑军,秦锐在北疆,亦可照此例。匈奴要入河西走廊多需行弱水峡谷,河西军中山地战力一样是有发挥作用之处的。” “总之,现在大秦周边无大战,可各军都不能因此而削弱战力。” 胡亥一转头:“上卿觉得,若每年春秋各一次,在秦啸为主的守关军、河西军、秦锐北疆军中,任意抽取一曲,集中到关中进行实兵演,然后赏其强者,并给所属军冠以相应荣誉名号,能不能让各军保持战力而不会懈怠?” 陈平犹疑了一下:“圣上虽说任意指定一曲参战,可很难让各军为了荣誉而集中最强将卒而搏。” 胡亥鬼魅的一笑:“这可就是你这护军都尉的职责了,跟各处的护军们说,以强卒充任普通曲,有欺君之嫌,朕要看的就是各军整个的战力。对了,让伍颓的屯田卒,也选一曲参加。” 护军,胡亥可是将其当做军队思想控制手段的。 _ 得到了陈平的口头保证,以及十数日后就传到陕县的其“主上”无异议的消息,刘邦放开手脚开始进行伐楚的各项准备。 南郡与南阳的两季种植虽然谈不上粮产倍增,但加上河南郡(三川郡)的产出,也为刘邦提供了足够的粮秣。 韩国一直在冶铁上走在战国的前列,当然在此时早被司马昌的铁产大大超过,不过韩国依旧为汉军和韩军提供了足够的矛戟箭镞等铁制锐兵。 汉国一直与关中保持生意往来,但这种公开的贸易是不包括兵甲的原材料。只是在二世皇帝的有意放纵下,一些“走私”商人通过代国转道魏国的上党,还是交易了不少来自北面游牧族的牛皮等可制作甲盾的材料。当然代国自身也没有放弃这种有利可图的“军火”贸易。 秦二世四年十一月,刘邦一边备战集结,一边暗中遣使到韩、魏、代、殷、赵、燕、齐,以义帝为霸王阴令弑,要求组建联军伐西楚。 代国与义帝本就无涉,婉拒。 赵国不意外的以国弱乏兵为由,只出卒五千。 燕国出乎意外的居然同意出兵,但也仅为五千。 魏王豹犹豫了两天后,接受倡议,承诺出卒五万。但至十二月初又遣使至雒阳,说探知河东的李良军正在通过白陉在端氏邑集结。端氏邑即今天端氏镇,东面的山后就是长平,因而魏王调了二万卒加强长平,只能出兵三万加入联军。 刘邦闻言颇不开心,和张良、萧何嘀咕这秦人是啥意思?有心遣使去责问陈平,可张良却劝说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李良军现在只是个姿态,更大的可能是怕刘邦声东击西从白陉伐秦而作的预防之举。若秦真的要对刘邦不利,不会先拿魏国开刀,直接出潼关和武关更直接。 让刘邦很高兴的是,殷王卬承诺举国之兵二万加入联军,国内只留了几千卒,还愿为先锋,也不知道项羽做了什么让这个殷王如此不开心。 当然刘邦最坚定的盟友韩国,举国出兵三万,韩王成还表示将随军亲征。 这一番算下来,还真的与当初预期的差不多,加上张耳的常山军二万,正好二十六万。如果算上彭越承诺的三万,则有二十九万。 秦二世五年元月,刘邦在雒阳公开为义帝举哀,正式公开遣使遍告诸侯:西楚霸王阴令弑义帝,大逆不道。汉王既得义帝重用而成为伐秦两路军之一,后义帝又在临江王侵汉时主持公道,乃当世明君。因此,汉王誓师出兵,全军素服以哀义帝,望天下诸侯共伐无道西楚。 祭奠三日后出兵。汉军合魏军、韩军共二十三万出荥阳而至雍丘,燕赵承诺的两军共万卒至殷,与殷军合兵三万于白马津渡河水至外黄,彭越军三万也将至外黄。 至此,刘邦军二十九万齐聚外黄、雍丘一带,对外宣称五十六万。 _ 齐地城阳,西楚大营。 “五十六万?”项羽冷笑一声,把战报丢在案上,“就算刘季真的有五十六万卒,其中至少七成是刚丢下农具执兵之人,恐怕连战阵都排列不好。” “老臣算过,汉王拉拢诸侯,最多也就能聚集二十五万卒。” 刘邦与诸侯会兵外黄,楚国东郡和砀郡立即八百里加急报彭城,范增得到这个重大的消息后,先同样以八百里加急报项羽,同时自己以日行二百里速度亲自跋涉千里来到城阳与项羽商讨此事,差点儿没把这把老骨头颠散了架。 “大王是否还要以彭城为饵,诱诸侯齐集后聚而歼之?” “这事儿现在奇怪了。”项羽没有接范增的话,反而用玩味的目光看着案上的战报木简,“当初雒阳分封时,孤有意限制刘季,所以他心里有怨气自是可以理解,魏王豹与韩王成跟着刘季作乱,也可用两国离汉太近,为其威胁而被裹挟来论,这个殷王卬却又是为何?燕王荼同样没有理由叛孤,赵王歇因张耳故对孤不满,可现在张耳投了刘季,赵若加入反楚,岂不是与张耳同流合污?代国似乎没有参与到刘季这个行动中……” “代国很奇怪,”范增也弄不懂,“大王聚诸侯军伐秦,代王作壁上观。可赵王歇驱常山王离赵,代王又出兵助赵。现在汉王联各诸侯反楚,代王又作壁上观。代国位于强秦榻侧,居然能一直苟安,老臣也看不出这里面的道理。” “既然刘季蠢动而来,那就着这个机会把他彻底解决掉。至于其他各诸侯,力量还没大到能成为孤之威胁的程度。只要刘季一死,各诸侯必大惧孤王,也未必是坏事。解决了刘季,再重平齐地,然后休整一载,即可再发伐秦诏,那时各诸侯也只能紧随孤而动了。” “那么老臣请大王诏,立即令彭城周边各军往援,老臣也马上回彭城安排,尽力耗损诸侯军于彭城下。待其疲,大王引一军突袭其后,大局可定。” “那又何必?”项羽似笑非笑:“就让刘季轻取彭城又有何不好?” “呃……”范增有些犯难:“若被汉王得彭城,待大王归时,攻城又会产生很大的耗损。无论是楚军的伤亡还是诸侯军的伤亡,最终都会影响大王再次伐秦时的总体力量。” “刘季不过一市井儿,得了彭城,再安排好诸侯军对孤的防范和预歼部署,就会自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必懈怠。”项羽自信的摸了摸髭须,“孤到时领一偏师快速突杀,诸侯各军之间不可能有严密的相互统属配合,当作鸟兽散。只要孤动作够快,就能将刘季堵在彭城内,困也困死他了,何须耗卒强攻?” “亚父不要回彭城了,就先在此营中。待孤困住刘季于彭城时,亚父再领此地军随后而来。另外,孤会诏令衡山王与九江王暗自出兵经陈郡直取韩国并取荥阳,若刘季知机逃脱了孤的围杀,他们也可堵住刘季的退路。” 项羽说完,却见范增既不反对,也不赞同,忽然露出沉思的神态。 等了一会,项羽见范增还在皱着眉不说话,就问了一句:“亚父认为孤的方略不可行?” “大王恕罪。”范增一副被惊醒的样子,向项羽一礼:“老臣正在想,大王突袭汉王的方略自是好的,以大王和楚卒的战力,应可达到目的。只是大王当知,汉王出师伐楚,是以大王阴令衡山王与九江王弑义帝为由,这种情况下,衡山王与九江王是否会应大王诏?” 义帝被杀后,听到卫寒铜称是九江王遵项王密令而为的“幸存者”都跑到汉国去了,还有两个从死人堆里被刨出的护卒因为距离远并未听到卫寒铜的栽赃,衡山国的人反复询问这二人也没有得出什么明确的结论。 袭击者的衣着,是一般百姓的装扮。所用的武器,没有遗留在战场上。箭矢,用的都非军用制式的狩猎用箭,很多箭镞还是骨制的…… 其中一名护卒在反复询问之下,终于依稀回忆说,那帮杀手中出声发令者,似乎有少许九江六地的口音,只是护卒同时也强调说,当时已经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所以这一点无法实打实的肯定。 衡山王吴芮焦头烂额之下,对任何能找出袭杀者来源的一丁点儿信息也不会放过,可这种说话人口音的问题,他却不知道去怎么联想。难道是自己的快婿九江王英布派人来杀义帝?没道理啊。 死马当活马医,吴芮遣使去六县见英布,把这个情况通报给他。果然英布一口否认了是自己派人杀的义帝。他在给吴芮的信中满腹委屈的说,义帝和他无冤无仇的,他干嘛要杀? 不过吴芮派出的使者回到邾城后,也带回了英布的一个口头猜测:赶走义帝的人是项王,派出来杀义帝的人,会不会也是项王? 吴芮由此联想到失踪得无声无息的那三百轻卒。 于是他在给项羽的信中将所得的这一小点微末进展汇报了一下,然后随即又说,失踪的轻卒至今也没找到任何痕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政治上的事情总是很隐晦也很弯弯绕的,项羽看懂了衡山王信中的意思,一瞬间也想过会不会是范增私令那些轻卒干的?毕竟衡山王的信中还提及了那些轻卒是得到了范增的手令而回。 当然这一瞬间的想法也在瞬间就被项羽否定了,因为当初范增可是劝谏过他,千万不要杀了义帝,不然对他是很不利的。 陈平和胡亥本是因为不想让伪仿的范增手令落入范增之手而杀轻卒,要是两人知道居然最后还有这种效果,估计都会笑出声来。 现在刘邦公然打出大义之名伐楚,所用的大义理由就是项羽令吴芮和英布杀了义帝,那么两人是否还会奉项羽诏而去截杀刘邦? _ 范增这么一说,项羽也吃不准了。他伐齐时原不想动用这么多楚卒,本是诏令英布带卒二万,自己再带上八万,既可借重英布的兵力,还可让这一员猛将发挥作用。 结果英布自己称病未至,军卒也只发了四千来助阵,让项羽极为不满。 还是范增出了个主意,让项羽用非常体贴的态度派出医士去给英布看病,探查一下这家伙是真病还是装病。 不管英布是真病了还是用了什么手段装病,反正派去的医士回来说九江王看上去是真病了,项羽才把这事丢开。 现在刘邦用项王阴令九江王弑君作为伐楚的理由,英布和吴芮又会如何? 在义帝被弑的事情上,项羽是有苦说不出,连什么人在算计自己都想不出来。最大的可能当然是刘邦,而且刘邦接收了临江国后据有南郡和长沙郡的一部分,也是在距离上最接近郴城的。 但义帝可算是刘邦的恩主,刘邦会丧心病狂的用这种酷烈的手段,就仅仅为了获取讨伐自己的大义之名? 刘邦完全有更好的方式,就是劫持义帝到汉国,然后再借义帝“诏令”伐楚。 所以项羽依旧想不出算计自己的人是谁。 想到这里,又想到吴芮和英布或许就会因这事和西楚离心,项羽的怒火开始中烧起来。 “即或两王不出兵,大王在败汉王之前,也不要有所动作。”范增看项羽的眉间开始积累暴虐之色,连忙出声劝道:“先集中精力败汉王,然后平定齐地,到时是问罪九江王还是尽力安抚,再视情决定不迟。” 项羽权衡了一下利弊,咬了咬牙:“就依亚父。” 范增又想起一件事:“老臣离开彭城时,曾考虑过让柱国(陈)婴、柱国(项)佗及将军(项)声、将军(吕)臣等,尽速收拢周边郡县之兵于彭城守御,应可有五至七万卒,但因不知大王心意而未决。若不收周边之军,臣担心会为汉王所用,所以大王还应有个决断。” “嗯,亚父代孤拟诏,令项声、吕臣立即将彭城周边可收拢的郡县兵集中到彭城,刘季军至时由项声于城西以二万卒列阵阻敌,但无须力战,甚至可以伪做被刘季军威慑胆寒而一触即溃。让陈婴、项佗等预做准备,不待刘季军至彭城下就先由城东在其余军卒护送下避往下邳。” _ 咸阳,阿房大帐宫。 “东伐的诸侯军分为三路,主攻一路是刘邦亲领的十二万卒,由七万汉卒、二万常山卒和三万韩卒组成,直扑彭城。殷魏赵燕联军共六万卒,由殷王卬为主帅,跟在主攻军之后,目标应该是彭城以西的砀县、萧县、下邑等地,一为主攻军后援,再则是这几处是项王未带去齐地的西楚军较多之地。汉王军快速突破到彭城,殷王军随后巩固其后方,并想法收降这些楚军。” 公子婴看着姚贾提供的军情竹简,在大帐宫内的地图所覆轻帛上用墨笔描画着:“第三路则是由樊哙为主帅,领八万汉卒直指彭城以北的薛地,明显是要阻截从齐地回援的西楚军。” “彭越呢?”胡亥问道。 “客卿食其密传消息称,彭越在外黄会合汉王军后,汉王称彭将军既然收复魏地十几座城池,而今魏王豹是魏王咎的从弟(堂弟),将军可为魏相并领魏军。还假意遣使去大梁探问魏王豹的意思。魏王豹因知道彭越并不会真的到大梁来,所以也就随口答应并带给彭越相印和诏书。”姚贾讥笑着:“这个魏王倒是很会做人。” “彭越军最终确定的位置位于殷王卬的联军之后,先头军在丰邑,主力军在虞城,沿获水直至外黄。”姚贾走到地图前,用手比划了一条线,“就是保住获水通道让汉王在万一溃败时可快速逃回荥阳。客卿食其费了很大气力劝说汉王不可不留后路,并称彭越军的优势不在阵战而是扰敌。有彭越沿途骚扰阻滞,汉王若回师荥阳,可保无虞。” “陈平,你觉得这个部署如何?能否抗住西楚军甚至围歼西楚军?”胡亥也走到地图前,“冯劫,任嚣,你们这二位将军又有何看法?” 冯劫见陈平对着地图发愣,没有发言的意思,就先说话了:“圣上,樊哙占据薛地是一个关键位置。齐地楚军回师彭城,或沿泗水南进,或沿沂水经下邳到彭城。走沂水路途较长,不适合快速回救彭城,因此汉王当是认为项王会走泗水,所以将樊哙军放在薛地。” 任嚣是因山东地面上的这一大动作被胡亥从蓝田召回咸阳的,他点头赞同冯劫的分析:“若项王以逐步推进而不急躁的方式回师彭城,则樊哙军就可阻住楚军,然后汉王军与殷王军自两翼兜过来,实现合围。若项王强力突进,撕破樊哙的阵线而入,则樊哙军与殷王军则成为两翼包夹,汉王军于彭城迎头迎战的态势。不论哪种情况,西楚在齐的十万卒,都会落入三面合围。尤其彭城若失,这十万楚军就断了粮秣,若不能迅速击溃诸侯联军,军心也会出现大的问题。” “两位将军都说过了,那么上卿是不是也说说?”胡亥再次点名陈平。 冯劫、姚贾和公子婴此时都离开了地图坐了下来,陈平一再被皇帝点名,于是站起来先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走到地图前,又细细的端详起来。 “怎么,上卿看出诸侯军的什么漏洞了吗?”公子婴打趣的激了陈平一句。 陈平居然点了点头,公子婴马上也正经了起来:“那还请上卿赐教。” 陈平没有马上述说自己的观点,反而问姚贾:“彭越先头军去丰邑,共有多大兵力?” “二千卒。”姚贾回应着:“虞城一万卒,另一万七千卒则被彭越和郦食其沿获水分散部署,除了下邑有五千卒,其他每处或千卒或两千卒不等。” 陈平又思考了片刻,然后再向皇帝行礼:“单就目前诸侯军的整体态势看,似乎其方略无大漏洞。此时需要考虑的不在战场态势,而在战力,诸侯军虽号五十六万,实则连彭越军在内二十九万,其中樊哙军八万皆汉卒,指挥上可如臂指使,汉王军为汉卒、韩卒和张耳军,指挥方面也能基本统一,问题主要出在殷王军和彭越军上。” 他以手指为笔,从城阳到泗水,慢慢画到胡陵:“樊哙军若探知西楚军回师并经泗水,应会在胡陵、沛县一带设置防线阻截。” “可是,”陈平把手指向胡陵以西偏了偏:“若项王并不尽率全军回返,而只以骑军兼程而归,没有粮秣辎重拖累,就无需依靠泗水之便。” 第二十二章 张良的错判 陈平的手指从胡陵西绕过,再从沛县西、丰邑东划过:“只要避开胡陵、沛县和丰邑,项王就可直插萧县。” 他在萧县的位置重重的点了几下:“此地为殷王卬所领联军驻防,恰是由四国军组成,指挥最不统一,也是汉王伐楚军的最大弱点。” 陈平拍了拍手:“若汉王骤失萧县,后路一断,军心必然不稳,项王再立即猛攻彭城,则汉王当败。臣一直没有谈及项王之勇猛,西楚军之强悍。若项王真的只领数万骑军回击,则必是西楚军中最强之旅,就是联军中一直练兵备战的汉军,也难挡其锋。” 胡亥不能不佩服古人的智慧。 他虽然记得史书中的彭城之战,就是项羽率领三万骑兵快速杀回,先败樊哙的“重兵”,然后直扑萧县,接着一举攻破彭城,把刘邦赶得无处可逃,可具体作战细节却完全忘掉了。 现在陈平的分析是避开樊哙的阵线,则比先败樊哙更具突然性,再加上史书中说刘邦与随军诸侯和将领占据彭城后就开始大肆享受,防范松懈,骤闻项羽杀至立即乱了阵脚,那不但能够重现史书中的场景,甚至还可超过。 “项王就算骑军突袭,就能完全避过樊哙在胡陵、沛县和薛地的阵线?至少他们穿过胡陵东时定会被樊哙军斥侯发现,此时若樊哙也立即集合军中骑卒衔尾猛追,并向彭城发八百里告警,汉王当不无准备。”冯劫提出了异议。 “太尉所言确实可能发生,但项王快速越过胡陵、沛县,樊哙虽可立即调集骑军尾追,却无法确定楚军的攻击方向,更有可能的是判断楚军会直接攻向彭城,因此会直奔彭城以加强彭城力量。樊哙军的步卒则不敢轻动,必须留在丰沛一线堵截可能随后跟来的西楚步卒。” 陈平笑了笑:“项王若真行此举显然非常冒险,打的就是汉王因想不到他会如此而方寸皆乱的主意。胡陵至萧县二百二十里,若项王在将至胡陵前适当休整,就可一鼓作气在八个时辰内直抵萧县。樊哙的八百里加急虽然不到两个时辰就可通报到彭城,但彭城是否能立即通报给六十里外的萧县?” 他点了点地图上的彭城位置:“恐怕汉王接到樊哙示警,就算立即通报萧县殷王卬,也是要其在项王攻彭城时从侧背攻击,而想不到项王或可会先夺取萧县,扫清背后隐患再攻彭城。” “彭城内容不下汉王军的十二万卒。”任嚣比较认可陈平的推断:“若臣是项王,会先在城外将汉军诸营击溃,作为西楚霸王,他并不难做到这一点。而城外汉军溃败,城内的军心就乱了。项王可仅攻彭城的北门和东门。汉王由于会担心彭城内百姓中有人为项王内应,必定开城向西向南逃出。一旦离开坚城保护,野战中失却军心的汉军,又如何是项王所率西楚骑军的对手?” 胡亥也认同了陈平的判断:“在赵地,项籍以七万楚卒也让大将军离感到棘手,若非早就制定了速退的方略,或许就被随后围上来的其他诸侯军给夹攻了。” “任何人都不可低估项籍在战场上的谋略和战力。”胡亥感慨到又要站起来溜达以平息心境,不过还是忍住了:“我认为上卿的分析是最有可能发生的,如果听风阁能够有效的探知城阳楚军的动向,发现出动了骑军而步军未动,则上卿的分析则必然发生。” 他终于还是站了起来,下丹陛走到姚贾的席案前:“若按上卿平的推断,后面如何做,想必你这个听风阁主应很明了吧?” 姚贾微笑拱手:“臣遵圣上诏,立即就去安排。” _ 刘邦与诸侯在雍丘、外黄一带会兵,只停留了三日就坚决果断的向彭城快速推进。 外黄距离彭城五百里,汉王军以日行五十里的速度,十日就越过了萧县抵达彭城外。 刘邦从外黄出兵后两日,范增才与项羽相会在城阳,商讨后在将项羽的紧急诏令八百里加急传回彭城时,刘邦已经距离彭城只有六天的距离了。 这么短的时间,彭城项声、吕臣等只来得及将周边的郡县兵收拢了二万,加上彭城本身驻军二万,甚至都低于范增预期的五万。不过陈婴等人知道时间来不及,但为了避免一些楚卒落入汉军之手,也向西、向北派出了六百里驿使,令所有郡县兵尽量避开诸侯军,保命第一。 这一来刘邦原本想把楚地郡县兵收为己用的想法虽不能说彻底落空,但一路上能够击败并围捕到的楚卒总数甚至都不到一万,只有六千左右。樊哙攻击方向上的丰沛、胡陵等地几乎都是不设防状态,彭城北不及归入彭城的楚卒大都成建制的逃向了东北的薛郡郡治鲁县(今曲阜)方向,彭城西的则向西南逃往泗水郡治相县方向。 刘邦抵达彭城下后赫然发现,彭城楚军居然悍不畏死的在城西列阵扎营,而不是据城坚守。就城外楚营的规制看,最多也就是二万卒的规模,而刘邦第一批带到彭城下的军卒就有八万,还有后续四万在绵延的道路上。 这把刘邦给气乐了。 张良见此,随即就提醒刘邦,彭城守军应是觉得就算据城坚守也挡不住十二万汉韩联军,之所以出城列阵并以营盘为据准备与汉军阵战,不过是为城内官民尽量争取逃亡的时间。 刘邦立即醒悟过来,马上令张耳的二万卒兜向城南,韩军二万兜向城北,两军要在城东会兵,将彭城彻底围起来。 接着他就下令其余汉军攻击楚军阵营。 楚军起始抵抗还算激烈,但没到一个时辰就被彻底击溃,死伤数百,俘获二千余,剩下都一哄而散四处奔逃掉了。 刘邦只费了这么一点吹灰之力,就完全占据了彭城。 当然西楚重臣也都逃掉了。 当刘邦站在项羽将原有霸王宫与义帝宫合二为一的巨大新霸王宫前时,不由得哈哈大笑:“这宫室如此宏大,惜乎霸王四面树敌,恐无暇长居于此,那就让孤这个为兄长的,替霸王来住吧。” 嗯,刘邦和项羽是盟兄弟啊,这可不能忘了。 _ “你说,刘邦得了彭城后,会立即着手布防,并将各路军都部署到合适的位置,并且自己也积极前往各军中鼓舞士气吗?” 公卿朝议结束,三公九卿都起身向帐宫门口走去时,曹参却留了下来,拿着陈平所写下的汇报内容竹简,皱着眉头看着、思索着。 在这次朝议中,陈平将最新的彭城情况通告给了所有与会大臣,曹参在看的就是关于刘邦伐楚的内容。 上次陈平与刘邦等会面后,取得了胡亥同意后,就去把整个过程告知了曹参。曹参早就认为刘邦必然会不安分,项羽本来就是刘邦头上的大威胁,在项羽因为齐地反楚而去镇压之际,自然就是刘邦的机会,何况还有义帝被弑的大义之名。 义帝被杀,栽赃给项羽,这等事情陈平也没有瞒着曹参,曹参对胡亥玩儿的这一手赞叹不已,同时也对刘邦摊上二世皇帝这么个对手心中感叹。 现在他看着整个诸侯伐楚的军情,又想到刘邦似乎每一步都在被大秦君臣算计着,其中还包括自己这个刘邦的老乡亲老兄弟也是算计者之一,不由得有些失神。 胡亥的问话把曹参惊醒,他先行礼告罪,然后很犹疑:“圣上,臣认为汉王花了这么大气力一心想要击败霸王,应该会谨慎从事。汉王曾与霸王合兵攻雍丘,对霸王领军和勇武早有所知。虽然诸侯联军卒数超过霸王伐齐大军的两倍还多,可要是不认真对敌,败也不是不可能的。” 胡亥笑了:“卿说的是正当道理,不过我觉得卿在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对刘邦不是那么有自信啊。” “圣上慧眼。”曹参承认道:“汉王自芒砀起就一直颠沛流离,即便称王南阳,一要防范霸王来伐,二要准备联合诸侯伐楚,心神无一丝一毫可以放松。臣知汉王实则是个好享乐者,因此很担心其太过顺利的取得彭城后,忘却千里外的大敌。” _ 刘邦醉醺醺的半卧在大殿主位上,两边一是殷王一是韩王的座席,三王都酒意盎然。 刘邦把眼神从殿中翩翩起舞的乐女身上颇有些恋恋不舍的移开,看向正在劝谏他的张良:“孤并未忘却项王,也深知项王勇力和楚军的战力。” _ 刘邦得彭城后两日,各路军均抵达预定位置。刘邦召集所有诸侯与将领大开筵宴,要不是彭越远在三百里外的虞城,他恨不得连彭越都叫过来庆祝胜利。 当然刘邦也并没有忽视身在齐地的项羽威胁,所以宴会的第二日大家都酒醒之后,他又召集了一次军事会议,把所有战略方面的规划都再次落实到每一个领军将领身上。 北方以樊哙为主帅,主力集中在丰沛至胡陵一线,并在西至丰邑、东至泗水亭、北至胡陵一线沿泗水向北大撒斥侯,防范伐齐楚军回师,这一工作由汉军斥侯总领灌婴负责。 史书中,刘邦被封为汉中王时并没有将家眷都接入汉中,其父刘煓刘太公、其妻吕雉、其子刘盈和女儿鲁元公主都仍留在丰邑老家。直到刘邦在彭城大败,刘盈和鲁元公主随同刘邦逃跑时,还在史书记载中有刘邦三次把子女踹下车而夏侯婴三次把孩子们捡回来的“事迹”。刘太公和吕雉则被项羽扣押,好几年后楚汉议和才被放还给刘邦。 在本故事中,刘邦没有遭遇鸿门宴危机,所以和项羽之间的暗地较劲也没达到史书中那么白热化,刘邦更多的是向项羽表现一种恭顺的态度,所以在南阳称王后就从丰邑接回了所有家眷。 这也是一种表示,等于是对项羽说,你看我把家眷都接走了,对楚地并无丝毫觊觎之心。 此番伐楚刘邦不是没想过在楚地称王时带着家人风光而归,但这也用不着太急迫,等彻底搞定了项羽之后再接来也不迟。 所以在本故事中,也就没有了刘邦为了自己快速逃命丢弃儿女的事情,有些看官可能会失望了。 当然了,北面的樊哙就得到了另一项工作:翻修刘邦老宅,把其变成一个行宫,待刘邦取得最终胜利后高调回返故土、衣锦还乡时用。 樊哙哪儿耐烦做这种事务,转手就交给了卢绾。 张良为此番伐楚制定了两种方略。 若樊哙挡不住急于重夺彭城且战斗力爆棚的项羽军,就“力所不逮”的让项羽军冲破阵线,放其攻向彭城。刘邦则以彭城为饵吸引其夺城,殷王军和樊哙军则从外圈再度包围项羽军,适时的来一个内外开花将其击溃,一定乾坤。 若樊哙军与项羽军势均力敌形成相持,刘邦军和殷王军就从东西两侧围上去困住项羽军,让其粮秣无法补充,这样项羽军心不稳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溃散。 方略既定,然后……几位王,即汉王、殷王、韩王,就开始天天饮宴歌舞享乐起来。殷王虽领一路军,可萧县距离彭城只有六十里,快马只需一个时辰就能赶到,所以他也很放心的呆在彭城宫中,这比呆在萧县舒服多了。 三个大王都快快活活的享受生活,上行下效,各路领军将军虽然职责所在不能跑到彭城与大王同乐,实际上在自己的驻地也是昏天黑地的肉山酒海。 项羽未灭,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大松心? “之前军师不是亲自算过,彭城丢失的消息就算八百里加急,项王也要至少一日后才知。十万大军停止攻城做回师的准备至少需要三到五日,为了防备田横在其撤军时从后袭杀,还只能分批回军,并留有足够后军防备,回速必慢。城阳到彭城千里,就算楚军粮秣辎重不多,回军速度也能达到一日一程半,呃,”刘邦打了个酒嗝,“一日行四十至五十里,也至少需要将近二十日才能接近将军哙的胡陵阵线。” 刘邦掰着手指算着:“就把项王得讯和准备回师的时间都不算,二十日总是要的。咱们现在得了彭城刚刚五、六日,军师何须忧心?” 他冲着张良摇摇手指:“且放宽心。寡人向军师保证,四日后我与两位大王就一同去各路军巡视,加强战备,激励士气。” 殷王卬和韩王成一起向张良举了举酒爵,表示同意刘邦的意见。 刘邦又从半躺状态努力的欠起身:“我军有十日时间整肃备战,而楚军则是远途奔走,最后战局胜负如何军师当有判断,尽管放宽心。” 韩王成此刻比刘邦还要醉得更多一点:“国相且放宽心与孤等好好欣赏乐舞。这些年孤太使国相辛劳,时刻都在为孤和汉王耗费心神,难得现在成功在即,也一同享乐这么几日吧,不要太过担忧了。” 张良叹了口气。 刘邦的理由足够,北面灌婴的斥侯几乎控制住了项羽军走泗水回师的所有通路,南面沂水方向他也让夏侯婴部署了足够多的斥侯防备,倒确实不应怕项羽军突袭。 至于项羽会不会用一偏师高速偷袭,张良不是很担心。伐齐楚军一共才十万,如果再只选其中一部分悍卒回军,那这边二十六万大军还挡不住? 刘邦与项羽在雍丘共同战斗过,对项羽领军作战能力和自身勇武都还要更了解一些,反而没有张良这么乐观,他只是认为从时间上还有自己享乐的余地,所以想纵情几日。 张良可是没有见过项羽率领下的军队会是什么样子,所以只按照一般较强的军旅来判断,这就铸成了大错。 因为就在此时此刻,项羽以八千子弟兵为主力的三万骑军已抵达胡陵西北二十里处在进行最后的休整,卸下鞍辔喂马,军卒吃干粮并小睡。 这个位置到萧县已经不足三百里。 《三国志》里说曹操追击刘备时有段话说:“曹操之众,远来疲弊,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 也就是说项羽只要全力行军,这三百里不过一日一夜可达。 当然,《三国志》在“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后面还有说:“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意思是这三百里跑下来,曹操的轻骑战力也不剩多少了。 项羽并没有用一日一夜杀至萧县的打算,他手中这三万卒虽然战力强横,但真要是在一日夜行三百里后立即投入战斗,因疲惫导致的战力下降加上人数本就不占优,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而且再往前行,应该会遭遇到诸侯联军的斥侯,很难再这样无声无息的靠近对手了。 此时天已近黑,他们在此也已休整了一个多时辰。项羽的计划是,由项庄从子弟兵中选出五百最机警的军卒,分为十队潜行向前,将前路中所遇到的汉王联军斥侯尽量剿杀。待天黑后,用最少的火把,由极为熟悉道路的人引领连夜行军,两夜行完三百里路,抵达萧县前再休整一个白天,入夜后向萧县发起进攻。 然后,就是需要连续作战的时候了。一旦夺取萧县击溃那里的联军,立即就马不停蹄杀向彭城,打刘邦一个措手不及。 项羽选择萧县为突破点,与陈平的思路是一样的。萧县是魏、殷、赵、燕四国联军的驻地,最难于统一指挥,军心也最容易先垮掉,而这个方向又最适合在攻击彭城时堵住城内人向西逃跑。 _ “听说樊将军在沛县天天大宴诸将,却是咱们这些小卒,天天在此巡查,防范项王杀回来。” 一伍汉军斥侯懒洋洋的牵着两匹马在巡逻着。 “别说樊将军,就说咱们的卢将军绾,说是带着五千人驻守丰邑,实际上又要征召壮夫给大王修筑行宫,又要负责丰邑东二十里内的巡查,比任何一个将军都累。”另一个斥侯抱怨着。 “可不,其他各军将军饮宴,下面的士卒还能休息待战。咱们又要当壮夫筑建,又要做斥侯巡查。” 这一伍的伍长听得不耐烦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这一趟总算走到地头了,天马上就黑,咱们还要向回巡查二十里呢,先找个好地方停下来歇息一刻,大家轮流盯着点儿。” 他一指拉着马的两个比较瘦小的军卒:“尤其你们两个把精神打足了,一旦有事就指望你们俩报信了。真遇到项王的大队斥侯,我们三个没马的还要用命替你们来迟滞敌人的追杀。” 那两个军卒一挺胸:“放心,谁犯困我们也不会犯困。” 就在他俩挺胸的一瞬,两声惨嘶,他们拉着的两匹马奋力一挣,接着就轰然倒地。 几个人一惊,本能的转头去看,这才发现每匹马都中了两支长箭,一匹马眼和马颈中箭,另一匹马两箭都射在马头上,两匹马都在地上抽搐着。 “敌袭!”伍长率先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一声大喊向身前的两个军卒扑去,想要把他们砸倒在地。 可惜晚了,一蓬十几二十支长箭准确的跟着射了过来,五个人都被射中了头胸位置,和那两匹马一样倒地抽搐了几下就一命呜呼。 周围没有人现出身形,没有人过来检查这些斥侯是不是真的都死了,仿佛射箭之人对自己的箭法有足够的信心,又仿佛这些箭是从阴曹地府里射出来的。只有越来越黑的天色下,几十步外静悄悄向远方窜动的二十多个黑影犹如鬼魅一般一闪而没。 在这个黄昏到夜晚里,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西至丰邑东至沛县之间并不多的几个相对固定地方。 樊哙军沿着泗水向上游放出了大量的斥侯,并在沛县到泗水亭之间四十里左右的东西线上向前五十里、向后二十里用一百多伍的一千多卒充当斥侯,构成了一个斥侯网,前后左右任何一个方向上相隔五里都有斥侯蹲守监视,并定期更替。 第二十三章 楚军奔袭 在丰邑到胡陵和沛县之间的斥侯就稀疏得多了,而且只沿着丰邑到胡陵、沛县到丰邑部署了两条斥侯线。 丰邑到胡陵有八十里,大约每隔十里一伍,部署了八组斥侯,往来巡行二十里。 沛县到丰邑六十里,也是大约每隔十里一伍部署了六组斥侯,同样往来巡行二十里。 每个斥侯的出发点都另外有两伍后备,一伍巡视归来另一伍出发。 胡陵到沛县以西斥侯减少了一多半的原因,是泗水尚在沛县以东,沛县西边没有河道水运能力,自然不是大军行进的最好选择,按说西楚军不会这么走可以不放斥侯。可灌婴还是很谨慎的配备了巡视的斥侯,已经算足够小心了。 丰邑到胡陵一线的斥侯由卢绾军派出,沛县到丰邑的斥侯则由驻于丰邑南的彭越先头军派出。 射杀斥侯的人自然是遵循胡亥要给项羽开路的诏令,由彭越没有带去展示给刘邦的另外二万卒施行。 彭越军自然不会去猎杀自家斥侯,而驻于丰邑的彭越先头军斥侯在这一晚干脆就在离开出发点的小村后走出一二里找个地方一蹲,估摸时间差不多了就返回。免得前出太多再被自家人误伤了。 彭越军只猎杀斥侯用不上二万卒这么多,真正出来为项羽军开道的也就精选出三千多弩手,其中在丰邑东和胡陵各放千弩,在沛县周遭也放千弩,作用是堵截那些看上去发现了什么而快速奔回的斥侯。 另外由荒丑所带领二百“精英中的精英”弩手,则以二十五人(一两)为一队,分别在卢绾军斥侯巡行线上各起始小村之间的中间地点,静悄悄的伏杀那些巡逻过来的斥侯小队,进行着黑夜里的屠戮。 既然在胡陵、丰邑、沛县这一带每一座汉军营之外,都伏有另一道斥侯返营的拦截线,所以他们绝不在汉军斥侯面前露脸,二十五把硬弩的利箭一出,人立即悄然隐没,并不管这一伍斥侯是死是活。 可这些弩手既然是精英中的精英,这些汉军斥侯就算没有当场毙命,也大都重伤无法报信了。 夜色越来越深,丰邑和胡陵各营负责安排斥侯的军将开始发觉不对劲儿了:怎么没有斥侯返营了?按照巡行间隔,由这两座城发出的斥侯应在一个半时辰左右返回,这已经考虑了夜间道路不易行的因素了,可这快两个半时辰了居然还没回来,别是出事了吧? 丰邑汉营发现斥侯异常的消息在这夜里很难传到胡陵,但胡陵附近汉营的这种异常情况则迅速传给了城内的主将灌婴。 整个樊哙军的斥侯网由灌婴统一调配,灌婴还兼任胡陵汉营的主将,所以一直驻守在这里。 灌婴因为做事谨慎和精细才成为刘邦手下主要控制斥侯侦探的总管,这些天从大王刘邦这一级到将军樊哙、卢绾这一级的人,都在趁着与项羽的大战尚未开始而恣意享乐,但灌婴并没有放松警惕,兢兢业业的部署着对西楚军的侦探。 现在,西边的斥侯巡查线出现这样的异常,他立即派出骑马斥侯到靠近胡陵的两个斥侯出发小村去查探,报回来的消息很糟糕:那两个点出发的斥侯也都没有回返,而且骑马斥侯发现了一伍横卧路边的斥侯尸体和重伤者,身上插满利箭! 灌婴面色严峻,他知道剪除斥侯的举动只能说明一点,有敌方大军要从胡陵和沛县以西偷过,避开防范最严的泗水周边防线! “点燃烽燧向沛县、泗水亭示警!同时向沛县和泗水亭派出使者将异常情况通报各处。”他果断的说道。 丰邑卢绾手中虽然只有五千卒,起不到拦阻西楚军的多大作用,可也要让他们与那二千彭越卒联合起来设法自保,避免被西楚军突袭。 灌婴接着又下令:“召集胡陵各营主将立即到东门楼议事。” 胡陵处在阻截项羽返回的第一线,因此城内城外共驻有二万卒。 樊哙彭城北防线上的兵力分布是,泗水亭三万五千卒,胡陵二万卒,沛县二万卒,丰邑五千卒。一旦泗水亭或胡陵这两地之一的烽烟燃起,则另一地的军队就要立即向其靠拢,沛县得讯后则要进入严密防御状态,并向彭城和萧县急报。 灌婴登上胡陵城东门城楼,看着向东南每隔十里建起的临时烽燧上一路烽火燃起,东门外一队五十人的报讯使者高举火把跨马通过泗水上桥梁到泗水东岸向泗水亭奔去,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他知道在南门还有一队报信人马会沿泗水西岸向沛县而去,西门还有人马前往丰邑。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刘邦享乐,于是泗水亭的樊哙、沛县曹无伤和丰邑卢绾也都抓紧时间享乐。 灌婴虽然没有享乐,可他也没有禁绝手下各营将享乐。 首先到达的营将都是得到自己的副手报告斥侯们未返回而先醒了酒的,虽然精神还是颇为萎靡。驻守胡陵城内的一些营将则是在半醉半梦中被亲卫摇醒的,啥情况都还不知道,来到东门下马时,灌婴在城头还听到几句骂骂咧咧的低语。 “西边的斥侯出了大问题,已经有两个多时辰没有任何一伍斥侯回返。”看着人基本到齐了,灌婴沉着脸盯着这帮迷迷糊糊的营将:“某已经点燃烽火,并遣三队信使往泗水亭、丰邑和沛县传讯。” 这几句话,让不算清醒的营将们多少又清醒了几分。 “将军,”一个营将相对更为清醒一些,但向灌婴行礼还是歪歪斜斜的:“胡陵西面没有水道,并不适合大军携辎重行进,就算斥侯没有回返或被剿杀,估计也就是几千骑军暗闯过去。” “几千人也就是骚扰一下,起不了什么大用。萧县有六万卒,彭城更有十二万卒,怕他何来?”另一个显然酒还没全醒的家伙大咧咧的说道。 “对啊,别说几千人,就是项王用两三万骑军突袭,又能对萧县和彭城大王造成多大影响?”一个打着哈欠的家伙满不在乎的晃晃脑袋。 “都住口!”灌婴气的一拍城碟:“看看你等的样子,若此刻西楚军直接打到胡陵城下,你等可有半分战力?” 这些营将都不说话了,不过面色上显然是颇为不服,要说项羽大军能在十天内大举回援彭城,打死他们都不信。 “就算真的只有数千骑军闯了过去,难道你等就这样看着?要真的是数万卒偷穿而过,那就是大事!项王的勇力,还有他的八千江东子弟兵,一个人就打你们十个!” 这些营将中有不少是参加过雍丘之战的,见过项羽的风采。灌婴这么一说,这些人的酒立刻就全醒了。 “那,那,那将军,”一个营将磕磕巴巴的问道:“那我等现在应当如何?” “你,你。”灌婴一指其中两个在城外西侧扎营的将领:“立即叫起全营将卒,沿着斥侯巡查路线向丰邑行进,沿途要注意阵型,别被什么人突然冒出来打个措手不及。” “呃,喏!”两个营将头重脚轻的冲下了城楼,翻身上马穿城向自己的军营跑去。 “其他人立即回营,也都做好准备,待樊将军那边的命令一到,我等立即按令行事。” 灌婴看着所有营将都忙不迭的下城返营,少顷城内城外此起彼伏的鼓角声就响了起来。 他意味不明的又看了看蜿蜒向泗水亭而去的点点烽火,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下了城楼。 _ “报大王,”后军一个千人将快马追上中军:“胡陵方向似乎隐隐有战鼓声和号角声传来。” 项羽勒住战马,回头看了看已经远在三十里之外的胡陵方向,又环视了一下只由星星点点稀疏的火把构成的三条暗夜长龙一般的骑军:“向后放出斥侯二十里,如有汉骑追来就立即来报。但若是步卒,就不要去管他。” 三十里,以现在西楚骑军每个时辰行三十里的速度,就算胡陵真的发现了他的行踪放出骑军来追,就算每卒双马也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和后军接触。 所以,他们是追不上来的。 _ 天将黑时,项羽下令全军出发,此时前出的五百斥侯已经先放出了一个时辰。 出发后不久,就有几个斥侯返回来禀报,在项羽的马前都是一副非常古怪的样子:“大王,前行四十里,未遇一个活着的汉军斥侯。” 不说没遇到斥侯,而是说没遇到活着的斥侯。 “有斥侯,但都死了?”项羽立即听明白了,也大为惊讶。 “是,本队方向发现了一伍汉军斥侯,都被箭射死或重伤待死。” “大王,臣这队的探查方向上也是发现了两伍斥侯的尸体,看上去一伍应该是向东巡行,另一伍向西,两伍之间间隔一里左右。”另一个斥侯说道。 “大王,臣这边也一样有一伍死斥侯,所以两司马令立即回报。” “尔等继续探查。”项羽吩咐了斥侯,又吩咐亲卫:“立即召龙且和钟离眛来。” 三万骑军分为三队,项羽自领一队,另外两队则分别是龙且和钟离眛带领,三队之间间隔一到三里,视道路情况而定,龙且和钟离眛的骑军略微落后项羽这队半里。 所有马匹的马蹄上都裹了厚麻布,所以虽然有数万匹马在相距不远的区域里行进,但在暗夜中除了大地的微颤外并没有多大的声响,不然远在十多公里之外彭城的战鼓声也不可能被后军听到。 龙且和钟离眛全赶到项羽身边后,项羽把斥侯遇到的怪异情况告诉了两人。 “这么说,有人在替大王清理道路?”龙且抚着下巴。 “会是将军声或将军吕臣所为?”钟离眛也大惑不解:“按之前收到的彭城战报说,他们都应该避向下邳方向去了。” “不管是谁做的,至少对我等有利。”项羽摆了摆手:“召你们来,不是来探究这事。孤的想法是,如果前路上真有人为我等清理斥侯,孤觉得不妨将原来行进两夜到萧县的方略改一改,改为连续行进一夜一日,到萧县前休整一晚,黎明即向萧县发起攻击。” “白日行军就算没有斥侯,也避不开道路上会遇到的行人。”钟离眛略有担心。 “不怕,”龙且就着火把的光亮看看周围项羽的亲卫,一咧嘴:“大王让全军都换上了在齐地所得的齐军甲衣,就算被人看到,只要看着不是楚军,应该就少有人关注。” “若前路没有什么大的阻碍,臣认为可行。”钟离眛想了想,表示赞同。 “臣觉得还是要再加强一下前路斥侯的打探强度。”龙且补充了一句。 “那就这么定,孤会让(项)庄再增加四成斥侯。”项羽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战马:“刘季轻取彭城,肯定算着孤王要至少二十四、五日才能带领大军触及樊哙的阵线,所以至少十日内必然疏于防范,孤要打的就是这个时间上的差距。” 他面无表情的又下令道:“告诉庄的斥侯,遇到路人可以不理,但若其见斥侯就神色慌张而逃,则立毙之。” 烽火传到泗水亭大营,可樊哙此时已经醉死。这位爷脾气暴躁,亲卫们不敢下死力摇醒他,不然他冲冠一怒拔剑就把自己给杀了,可就冤透了。 但是军情紧急,要是不摇醒这位爷,一样也会被贻误军情的罪名斩首。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周苛得了信赶了过来。 就算樊哙暴脾气,可作为老兄弟之一,周苛总不担心会被樊哙杀掉,所以摇了一阵愣是没摇醒樊哙后,周苛就让亲卫弄来一瓢凉水照头浇了下去。 樊哙腾的坐了起来,抹了抹头脸后果然大怒:“何人敢如此戏弄本将军!” 说着就伸手去摸榻边不离身的铜剑。 “将军,紧急军情。”周苛浇凉水之前就把铜剑拿开了,见樊哙醒了,立即大声吼了一句。 这一句吼把樊哙弄得一愣,彻底醒了过来。 抬眼看着是周苛,一肚子邪火消了下去,两手用力拍了拍脸颊:“怎么回事?” “胡陵方向传了烽火过来!相信传讯使者应该只要半个多时辰后也会赶到。” 樊哙抬脚落地站了起来,接着就一个趔趄,赶紧抓住周苛伸过来的手稳了一下:“立即传令各营将,唤醒全营将卒准备,然后来大帐升帐议事,限半个时辰。” _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瑞霭……咳咳。 在漫天早霞映照下,胡亥不紧不慢的在咸阳宫主殿的高台上拟鸡起舞。 鸡也是禽的一种么…… 阿房帐宫距离大臣们的府邸实在不算近,所以虽然胡亥不乐意呆在咸阳宫,但在昨日项羽骑军已经从邹城西通过的讯息传到咸阳后,胡亥就回到了咸阳宫,以便于和重臣们相商随后这几天彭城的要务。 听风阁的山东间谍网花了胡亥的大本钱,加上夜间灯光传讯的方式也足够高效,可毕竟山东现在不在大秦手中,传讯的速度无法与快传相比,要顾及间谍们的安危,所以胡亥拿到手的消息已经滞后了两天。 两千里用两天,八百里加急都到不了。八百里加急经常是会累死人的,更不用说马了。 所以胡亥的重臣们虽然早就习惯了快传的高速讯息传递,但仍然会时不时的感到惊叹。 既然两天前项羽就通过了邹城,那在这两天,不对,是三天后的今天,项羽是已经开始打击萧县的殷魏赵燕联军了吗?还是已经击溃这部分联军而转攻彭城了? 要说彭城的要务商讨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就算你商讨出个什么结论,于那边的战场能有什么影响? 所以胡亥本来并不想从上林苑回咸阳宫,只要听风阁将彭城那边的消息传过来让他满足一下好奇心也就够了。可是公子婴、陈平、曹参,还有太尉冯劫,对山东的战事都很关注,还都愿意在皇帝面前表现自己的关注…… 胡亥相信他们并不是做给他看的,那是真拿自己当了大秦的主心骨? 该做的事情,比如替项羽杀义帝,比如密诏彭越既要帮项羽军开道、又要在刘邦败时帮他逃命,这些事都已经做了,远在二千里之外的战事,大秦君臣真没啥可商量的。 “圣上,辅王来了,还有上卿平、上卿(姚)贾和司农参。”韩谈在旁轻声提醒着胡亥。 胡亥的拟禽术正好也打完收功,接过韩谈递过来的细麻巾擦了擦汗,向殿台台阶口看去,四人正好都上来了。 “上卿手中是听风阁的新消息?”胡亥看了看姚贾手里的竹简:“说说吧。” 三人向皇帝行礼,姚贾则把竹简递到韩谈手中,但胡亥摆了摆手表示暂时不看。 “这几日的消息都称汉、韩、殷三王在彭城天天饮宴,下面一级将领也是亦然,这次传来的消息依旧。” 公子婴露出轻蔑的神情:“他们大约认为西楚军两天前也就是刚刚踏上归途,可霸王亲领三万骑军已经通过了沛县到丰邑一线,彭将军的人将从丰邑到胡陵的汉军斥侯都射杀了,丰邑到沛县的彭越军斥侯早都躲开西楚军行军路线,所以西楚骑军只要再有一日或一夜,就可抵达萧县或彭城。”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时刻萧县已经在西楚军手中了。”陈平笑吟吟的补充道:“毕竟这是两日前的情况。” “都先进殿吧,我想你们几位应该也还没用过朝食,一起先吃东西。”胡亥率先进殿,让四人就坐,自己却转到丹陛后面去换汗湿的衣服。 等他重新转回来,早餐也送到了。 食不言寝不语,几人匆匆吃过饭,行礼谢过圣人赐膳,曹参刚要开口说话,殿外内侍就报冯劫和冯去疾这父子俩候驾。他俩刚进来,顿弱、太尉李由、计相张苍、少府李禄、典客陆贾,还有王敖与奉常胡毋敬、太仆马兴、宗正赢腾、太中大夫叔孙通都接连到来,让人比较意外的是负责匠师台和冶铁的少府丞司马昌居然也来了。 胡亥看着丹陛下一拨一拨的人进来、行礼、坐下,这时间虽然并不长,可架不住刚进来几个内侍就报又来几个,所以胡亥索性先不说话,等着看最后来的的叔孙通和司马昌坐下后,会不会又有内侍跑来报谁谁候驾。 有没有人再来“候驾”尚未听到,却见到王敖居然站了起来行了一礼:“圣上,刚刚收到的最新消息,昨日项王连破萧县与彭城。” 因为就这简简单单几个字,不会有太多传递中纠错,不需要每个中转站太多等待,所以居然在一夜里就传出了两千里。 “哦?”胡亥挑了挑眉。 他记得姚贾有一次似乎说过,从彭城附近到潼关,因为在非大秦控制区域内,所以不可能直线布置夜间灯光传讯点,所以中间有近二百个秘密消息站。一夜传讯就意味着,平均一站到另一站只有两分多钟的发送时间。 九个文字相当于36个数字,二十几秒就够了,两分多钟看上去富富有余。但为了保证传递质量,通常接收一方会将收到讯息回传给发送方比对纠错,这样时间就要增加不止一倍了。 “不错,姚卿可代朕给秘密传讯的各点发一两金为奖励。”胡亥笑着吩咐姚贾。 “但是”,他话锋一转:“虽然我很关注刘邦和项籍之间的战争,可这些消息早一日晚一日到咸阳,并没有多大的关系,因此你在发放奖金的同时,也要告诫他们,安全是第一位的,必须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传讯。不然日后真正用到他们转送真正要紧的讯息时出了麻烦,那才真的是贻误战机了。” 姚贾连忙行了一礼:“圣上放心,臣一定会特别注意。” “昨日白昼里项籍既然连破萧县和彭城,以他的风格,会立即不眠不休的去追击逃命中的刘邦,前提是刘邦逃出了楚军的围杀。”胡亥看了看下面的重臣们,轻描淡写的说道。 第二十四章 萧县破,战彭城 曹参内心中当然希望刘邦能逃掉,所以往好的方向想了起来:“圣上,虽然汉王对项王如此快速的回军毫无准备,可彭城毕竟是坚城。要不是汉王还没到彭城前,那些西楚将臣就先放弃了抵御逃离了,汉王也不会轻易得到。所以臣相信汉王若可及时得讯就定能逃出彭城,只是不知汉王逃离的方向。向西正撞楚军,所以汉王应该是向南再转向西,不是说彭将军会给留出一条返回河南郡的通路吗?” 他知道,胡亥同学也是不希望刘邦就此死掉的。 不同意曹参的人也有不少。 “大司农觉得,楚臣们在汉王未到时就弃城逃亡,难道他们不会在城内给项王留下内应?”顿弱倔老头蹦了出来:“项王分明就是将彭城做饵,在钓汉王上钩,所以也必然早有准备。所以汉王能否逃出生天,尚未可知。” 姚贾对顿弱颌首表示同意,然后向曹参拱了拱手:“某也赞同御史大夫的判断。从汉王伐楚过程中彭城和齐地楚军的表现看,项王应是早有准备。现在之前退出彭城的那些楚臣,应该已经得到项王诏令,带着彭城原守军和周边的部分郡县军,从东面截住了汉王的退路。而司农所言彭城南路,亦可由东西两侧的西楚军予以封堵。” 曹参也觉得自己太过想好事儿了,一时面色竟有些灰败。 “卿也无需太过担心,”胡亥安慰着曹参:“我也不希望刘邦于此役中殒命,所以静等消息吧。” _ 正如胡亥所言,刘邦在头天那个晚霞灿烂的美丽夕照下,确实在夏侯婴所御的六马戎车上逃命。 由于仍有宿醉,所以刘邦此刻感觉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就像在梦中。 _ 项羽的三万骑军从严格意义上说不是跨马作战的骑兵,而是属于后世所称的龙骑兵,即骑马步兵,马匹只是交通工具,作战时下马列阵冲营攻城,与正常的步卒一样。 这是由于作战的方式决定的。 回救彭城主要是攻城拔营,强调要快,要出其不意。不是两军阵战相互攻杀,也不是纵马突刺凿穿敌阵。 历史上双马镫要在此时算起的六、七百年之后才开始普遍应用,在本故事中,由于胡亥率先在秦军中普及高鞍双镫,项羽在和秦啸军于赵交战时见到过秦军战马的配置,这么好的创意他没理由不用,所以此番带回的三万骑都配有高鞍双镫。 可是,以彭城为饵、诱使刘邦入套后将其“彻底解决”的战斗模式主要是破营、取城,这种战斗中骑兵的作用就有限了,项羽手中也没有当初武叔熊在荥阳破田臧营所用的那种特制钩箭以马力拉开营栅,所以在快速回军后,自然还是以步卒的方式破营。 萧县城池不大也不高,城内只能容下万卒,所以殷、魏两国军的将军各带了四千卒入城,赵、燕两国的将军因为军队本来就是应景的五千卒,所以只派来了相当于军侯级别的将领,干脆不去凑那个热闹,就在城外军营中待着了。 萧县外,魏军分两营扎于城西和城南,殷军扎于城北偏东,赵、燕两军则扎于城北偏西。 彭城中和萧县内,从王到将军都认同汉王的判断,即西楚军至少要二十日才可能回师,所以可以大庆十日。加上灌婴在丰邑至胡陵到泗水亭一带的斥侯网,以及丰邑、胡陵、泗水亭、沛县的八万汉军阵线,让彭城与萧县各军都放心无比。 唯一例外的是赵燕两军。军官级别不高,军卒人数少,来就是应景的。彭城属于谁,别说小小的领军侯,就是这两国的王和相,其实也不是很在乎。就连因为项羽缘故被赶至中山的赵王歇和陈馀,因为已经重新拿回了赵地,对西楚的恨意都淡了。陈馀更是相信,既然刘邦带头伐楚,刘邦不死,项羽绝对没兴趣对赵国动手。 如果万一项羽真的对赵国发出威胁,就让赵王歇献降表表示赵国顺从于霸王,应该也不会有多大事儿。 你还真别说,陈馀确实看透了项羽的心思。因为项羽骑军在抵达萧县北二十里外经过一夜的养精蓄锐,就兵分二路,于卯正(早6点)从北面直插城外殷魏两营,根本就没把赵燕两营当作目标。 此刻各营军卒也就是刚刚睡起,将领很多还在宿醉中。西楚军列出多个小型楔阵直冲大营,很快就打开营门一灌而入。被如此突袭打懵了的军卒随即炸营,四散奔逃,楚军竟然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殷军城外营一刻钟就失守,攻击殷军营的一路二万卒跟着向萧县城奔逃的溃卒直扑过去,同样没费多大力气就攻陷了城门,攻入了城内。 魏军城外两营所面对的只有万卒的一路西楚军,可与殷军营一样,随着西楚军闯营,混乱从西营向南营一波一波的蔓延,加上领军主将柏植在萧县城里享乐,群龙无首下,被西楚军赶着杀。 萧县位于获水北岸,转瞬间大批军卒哭爹喊娘的向南逃,遇到获水阻路,又东西奔逃,很多军卒干脆跳进获水逃命。如果这时候有个无人机在萧县上空就能看到,西楚军集结成一条条红线,如尖刀般在满地蝼蚁一样的乱军中往来冲杀。获水北岸的水中慢慢洇出了一片红色。 燕赵两营将领发现东西的殷魏营都受到了突然攻击,两营随即毫不拖泥带水,整军就从两路西楚军之间向北突了出去。虽然也有部分西楚军从两侧对杀而来,但因不在主要力量的突击方向上,所以燕赵军的损失很轻微,撒丫子先从战场上溜之大吉了。 三万魏军在被北路一万楚卒连续攻击两营溃散,西侧魏营溃卒们自然大多向西逃窜,南魏营溃卒向西向南逃的都有,但向西逃的居多。西楚军追在其屁股后面杀,也架不住能杀掉的远少于逃掉的,所以向西逃出生天的魏卒还是有近两万,这些溃卒向西逃出一定距离后,慢慢被同时逃出去的各级将领收容组队,然后玩命向西奔回了大梁。 魏军主帅柏植也侥幸逃了出去。 项羽对殷军营和萧县的那一路军放了二万卒,其目的之一就是兜住萧县东,尽力阻住有人往彭城方向报信。二万卒之中有二千卒跨马在萧县东五里来回游弋,剿杀向东逃的散乱溃卒。 只两个时辰,也就是到上午10点左右,六万军驻扎的萧县四周战事就慢慢停了下来,战场伤亡和赶进获水淹死的四国联军超过三万,而西楚军的伤亡居然都没有过千。 项羽根本不打扫什么战场,见萧县附近已经没有任何抵抗力量,立即整军,接着就全军上马,旋风一般的卷向彭城。 虽说萧县到彭城有六十里,可彭城十二万大军不可能都驻在城内,实际城内和萧县一样只有万卒,倒不是驻不下,而是刘邦等王觉得,反正一时半会项羽还回不来,把主要兵力驻扎在城外,更利于随时快速出兵,因此城内的万卒,只是汉、韩、殷三王的王卫军。 真是旋风!彭城外距离萧县最近的兵营只有二十多里,内驻万卒,一个时辰被西楚军五千卒所破。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项羽兵分六路,以四至五千卒为一队,其中二路绕击城北军营,四路从西向东风卷残云一般将毫无防备的沿途各营击破。 与此同时,退出彭城往下邳方向的项声军,也从彭城东南摸了过来,因为项羽早在未达萧县前就遣使过去下了诏令。 项声和吕臣初时用二万军在彭城外扎营布阵就是一个骄兵之计,让刘邦觉得自己兵力强大无往而不利。 被刘邦“一击而溃”的彭城楚军退往下邳方向五十里处重新集结,与先期撤出的二万卒合在一起,共有三万六千多卒,用六千卒护送彭城各级大臣官员真往下邳避难外,项声带着其余三万卒继续向东退了二十里,见彭城方向并无追兵,就原地扎营留了下来。 项羽信使一到,项声就将三万卒中分成两队,一部一万卒于城东由吕臣率领,另一部二万卒绕向城南。城东楚军只是堵截彭城汉军不能东逃,而城南楚军则在项羽攻击城西和城北汉韩军时,按项羽命令攻向城南军营。 就在项羽骑军已经结束萧县战斗整军向彭城方向而来、项声步军也分兵两路兜向彭城,即将到达攻击位置之时,刘邦还在项羽的王榻上为要不要爬起来而挣扎。 这是取下彭城的第九天,按他的算法,还有两日的逍遥时光。只是昨晚的酒喝的虽然不算很多,可是其后趁着酒兴把霸王宫中的宫人拽了两个上榻,怎么说他都是五十岁向上的人了,这一通折腾下来,浑身上下无不酸软,所以虽然天已近午时,他还只想赖床不起。 然而,他还真赖不了床了,因为一个亲卫慌乱的冲进了寝殿:“大王,楚军破萧县”。 刘邦的脑袋“嗡”的一下,竟然猛地就在榻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个亲卫哆哆嗦嗦的还没来得及重复,一伙子人以周勃和夏侯婴为首大踏步的闯了进来:“大王怎么还在榻上,项王刚破了城西的张耳将军营,现在西门被项王军堵住了,北门和南门尚未发现敌踪,再不走大王就走不了了!” 刘邦酒意并未全退,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儿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张口结舌发着怔。 周勃残留的几分酒意虽然已被项羽来袭的消息早就惊没了,可大脑运转得还是不算自如,看到刘邦发呆还没想出该怎么办,夏侯婴却等不得了,立命跟随的亲卫去给刘邦换衣服披甲。 夏侯婴昨夜轮值城内巡防未喝酒,是现在头脑最清醒的人,亲兵们把木偶一样的刘邦一通打扮,头发也大略梳了梳绾好,带上皮盔,夏侯婴就立即拉着刘邦飞快的向殿外跑去,拽得刘大爷直趔趄。 刘邦总算清醒了一些,甩开了夏侯婴的手:“孤自己能走!夏侯,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大王先别问,登车之后臣再解释,现在快走。”夏侯婴被刘邦甩开了手,心里就别提多烦乱了:“来两个人,架着大王快走。” 两个强壮的亲卫冲上来,一边一个架起刘邦,脚不点地的冲出了霸王寝殿,刘邦的六马戎车已经在殿台下停好,周围乱糟糟的集合了大约千骑的亲卫。亲卫把刘邦架上车,夏侯婴一跃站上御者的位置:“走!” 戎车冲出了霸王宫,冲上了彭城的街道。刘邦使劲晃了晃头,四下一看,只见大街上到处都是乱兵,没头苍蝇一样的一群一群乱撞,不过大部分都和刘邦一样正在向南北两门方向跑。 没办法,彭城内只有各不统属的三王卫兵,乍听到项羽已经由西向东闯到了彭城跟前全都傻眼了,彭城西可是有五、六个万卒大营,就这么被项王踹了?这是有多少楚军啊。 夏侯婴自然也搞不清楚项羽到底带了多少大军就这么从天而降,他所知道的就是西楚军已经由西面冲杀而至,城上报信的军卒也只说西边各大营都黑烟滚滚,西楚军密密麻麻的一股也正在绕城冲向北门。 刘邦虽然从夏侯婴口中得不到更多的消息,但就这么点儿消息也已经让他魂飞魄散。项羽多凶猛他很清楚,既然楚军已经连破西边军营,那么萧县那边大概率也已经丢了。 “韩王和殷王呢?” “军师和陈贺已经去找寻韩王,应该就在大王前后,周勃刚刚也去找殷王了。” 刘邦在颠簸的战车和迎面吹来的风联合作用下,总算完全清醒了。这一清醒,他就立即想起了之前灌婴和樊哙报来有敌军摸过斥侯巡查线的军报。 他使劲拍了一下头盔:“樊哙和灌婴的判断有误啊,项王一定带了数万的骑军冲破了北面的阵线。” _ 项羽骑军攻击萧县再连续作战攻击彭城,已经是偷过丰邑到胡陵斥侯线后的一日一夜之后,那么北线的樊哙军此时又在做什么? 樊哙大半夜半醉着撑起来大堂点兵,可各级将领也都和他差不多的状态,等到大家多少都清醒一点时,灌婴派来的使者也到了。 得知胡陵以西的斥侯巡查线被清扫一空,樊哙立即就想到肯定有西楚军摸了过去。但关键的问题是,有多少人? 想归想,他立即在泗水亭的四万卒中出动二万,打着火把就沿着烽燧墩台向胡陵进军。 摇摇晃晃的颠簸戎车上,他还在为偷过防线的楚军人数苦恼,这如何向彭城汉王报告呢? 如果人多至十万,步卒和辎重的行军速度摆在那里,根本不可能三四个时辰就过完,因为灌婴在得到斥侯未返消息后就立即加大了力量,派出了二十五人一队的十几队新斥侯。 如果想要快速通过,只能是骑军,那样就不会人太多,最多二三万骑。可这么多骑军,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但一帮人经过醒酒、召集睡梦中的军卒、整队出发……此刻天色已经微明了,胡陵方向后续斥侯的探查情况也陆续不断报了过来。 痕迹是有,却是被人掩盖过的痕迹,根本看不出到底是有骑军还是有步军偷过了斥侯线。 项羽、龙且和钟离眛的三路骑军后队,都拖着柴捆、扫把一类的东西,所以只有扫除过行军痕迹的痕迹。 到底有多少人偷过了防线,其目的又是什么? 樊哙与灌婴在胡陵东泗水边会合后,合计来合计去,最终还是认为应是小股的西楚军摸过去,准备给大队西楚军回师时探查和接应。要真是这样,摸过去的人最多也就几千人。 既然没有大队西楚军沿泗水而来,樊哙与灌婴都不是太紧张了。一面向彭城派出六百里驿使奏禀刘邦,请大王防范西楚军骚扰,一面樊哙带着那二万卒又撤回了泗水亭。而灌婴则一方面令沛县、下邑等地严加防守,一面派出了二千卒沿着痕迹一路向南追踪。可到沛县东南后,这些擦除痕迹而留下的痕迹居然也消失了。 看来还真的是分散开潜伏或进行情况探查的。 随后,灌婴放到城阳齐楚作战前线的斥侯回来了一个,说楚军已经暂停攻击城阳,可是从营外看不出内部情况。 灌婴也只能据此判断,西楚军仍在回师的准备中。 丰邑、胡陵、沛县、泗水亭这彭城北的第一阵线中,樊哙驻守的泗水亭距离彭城有一百九十里,所以当项羽在萧县和彭城纵横攻杀时,就算有人能及时跨马到泗水亭报信,也要三个时辰以上。 结果就是,当项羽在萧县和彭城的战场上纵横时,樊哙虽然因有人偷过斥侯线而心生警惕没有再酗酒大醉,但仍然在悠然小酌中。 史书中,项羽所领的三万骑军首先攻击的是部署在瑕丘、薛地一线的樊哙军,将其击溃后,转头南下萧县,再从萧县方向攻击彭城。 在老拙看来,如果项羽先攻击樊哙,就会失去对彭城攻击的突然性。本故事中,樊哙在胡陵到泗水亭(很靠近薛地)一线有六万大军,若按史书所说刘邦真的带领了56万大军伐楚,那樊哙手中的军力只能更强,怎么也有十几万。 项羽发动对樊哙的突然袭击,就算面对本故事中的六万大军,要想一举击溃,一两个时辰还是需要的,要是十几万呢? 这已经足以让樊哙派出六百里乃至八百里加急驿使通知彭城:西楚霸王回来了。 前面说过,就算是相对较近的薛地,距离彭城也有近二百里,距离萧县则还要多三、四十里。项羽击破樊哙后就算人能不眠不休兼程进击,可马行不行?二百四十里快马急行,三个多时辰是能跑完,可马就彻底废了。要知道六百里、八百里加急是每隔十几二十里逢驿站就换马,必要时还会换人。就这样,按八百里用六个时辰算下来,二百四十里也要近两个时辰。 就算项羽带领的西楚精锐具有钢铁般的意志和体能,可以在击溃樊哙军后狂奔二百四十里击破萧县,但马要是废了,又如何追得刘邦把子女往车下踹呢?靠人力追击肯定无法让乘车的刘邦抱头鼠窜的。 以上这些,项羽作为出色的战术家不会想不到,也不会这么蛮干,因此击溃樊哙后,他即使准备连续进军萧县,也要用至少六个时辰来向萧县行军,想要继续用马追杀刘邦,则需要更惜马力,向萧县行军的时间就需要至少十个时辰。 假如樊哙遭受突然攻击后派出八百里加急用两个时辰通知到彭城,刘邦不会不做准备,就算项羽没有直接攻击彭城而是先攻击薄弱的萧县,但六到十个时辰内在彭城周围各营至少是有所准备的了,项羽军再强,刘邦军再乌合之众,西楚军也达不到摧枯拉朽一般的闪电击溃效果。 就是十二万口猪,也足够把项羽的三万大军挡住一些时候了。 因此在本故事中,项羽的骑军在彭越军的“善意”帮助下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对付斥侯,从容的摸到萧县,接着攻击彭城,更具备让刘邦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一举溃败的可能。 至于北面大部分都是步卒的樊哙军,就算两个时辰后得到消息,然后亡命狂奔回来救援,也至少是两、三天后的事情了。 刘邦带着陆续收拢的三千多亲卫出了彭城南门没跑多远,迎面就撞上了一群先出城向南逃跑的溃卒正回头乱窜,抓住几个一问,得知东南方向也出现了西楚军正向南门兜过来,刘邦的魂儿都飞了。 可也不能直接出了南门就向西跑,撞上项羽由西向东杀过来的凶兵可不是玩儿的,所以刘邦决定向西南方向绕开萧县。 第二十五章 刘邦逃命记 汉韩在彭城的十二万卒共在城外扎有十个军营,每营一万到一万二千卒为一军,城北和城东各一营只是护城用的,城南二营也是对退往下邳方向的彭城楚军做个防备,城西六营才是用于联手萧县的五营四国联军,准备在项羽带大军回返时去配合北线樊哙军决战的。 现在城西已有五营被项羽踹破,还有一营位于西南暂未被波及,加上彭城南的二营,这三营此刻已经忙忙乱乱的集合了队伍出营准备“退却”,正好都遇到了刘邦派出的亲卫让他们来“救驾”,就都奔着彭城南门方向过来了。 刘邦一看三营怎么也有三万五千卒,还都带着粮秣辎重的革车,心下稍定。转念一想,革车在逃命的时候很难跟上队伍,就连忙命他们把部分粮食分到军卒身上,每人背上十几斤,有马的人比如自己的亲卫,在战马上则带的更多一些。 此时刘邦位于城西南军营前,张良和陈贺带着韩王及亲卫也赶了上来,可周勃却没有找到殷王卬,又不能在城内多呆,所以也出了南门追了过来。城东那边刘邦也派了亲卫去传令让他们“好自为之”,他可不想为了等城东军过来而耽误了时间。 加上临时收容到城西各营被打散向南逃过来的溃卒,此时刘邦身边已经有了近五万多卒。张良建议刘邦向西南退往睢水方向,这样革车上所携带的粮秣可以放到水上运输,还能跑快点儿。不然若楚军追过来时不得不丢弃粮食,最终这几万卒没了吃的,还会再次溃散。 刘四爷从谏如流,立即将这五万卒分成了三军,自己在中路军里迅速向睢水方向而去。两边的两路军当然是用来挡住西北楚军和东南楚军,期望敌人杀到时能给自己缓冲一下。 三天,汉韩所余这五万军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只用了三天就逃到了将近一百六十里之外的符离县。 实际上还没用到三天,因为项羽破彭城时天已过午了。 然而,这是怎么样的心惊肉跳的两天半啊。 从彭城逃出半日,还未逃出三十里,就在夕阳落山后映出的血红云霞下,项羽的骑军衔尾追了上来。虽然看着只有万余骑,可那种杀气腾腾的气势和其后漫天的烟尘,看上去足足有五万骑的规模。 更关键的是,领头的军旗上大大的一个“项”字,足以让任何已经丧胆的汉韩军卒两股战栗。 _ 项羽踹破了城西五营,接着也不入城就绕城向南杀了过来。 他以丰富的经验判断,刘邦不会向东,城北有西楚军绕了过去他也不会向北,更不会向西,只能逃向城南。所以项羽遣使诏令项声军准备守城以防范北线的八万汉军,令此番所带的突袭骑军半数在城外继续追杀溃卒到日落,然后在城北扎营。自己则带着半数骑军约一万三千多卒,每人双马向着西南方向追击过来。 追上来了就要挡住,五万汉韩联军分出二万列阵阻敌,剩下三万保着刘邦和韩王成继续逃跑。 天黑了,就打着火把跑。 二万断后军在周勃的率领下,秉承着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的宗旨,倒也有了点拼死的架势,阵型虽然算不上很严整,但也足以让项羽需要稍加重视。 西楚军下了马,也在对面列阵,然后在西落太阳于天边画出的最后一抹红线中发起了攻击。 …… 随后的两夜两日里,刘邦和韩王成带着的三万军没有再受到后方的追击,但周勃所领的二万卒,也没有了任何消息。 这种没有追兵也没有阻挡追兵之人消息的压抑,让逃跑中的所有人都更为恐惧,惶惶不安的两日过去,前方终于将至睢水了。 符离县,原为楚国的符离塞,是睢水北岸的一座要塞,于始皇帝统一天下后设县。由于离彭城不算远,更主要的是人口不多,因此在山东义旗四举之时没怎么受到波及,可现在却遭遇了一场兵灾。 这一路搏命狂奔,不但粮秣辎重革车完全被丢弃,很多身体不够强壮军卒为了跟上逃命的大军,背负的粮食也丢弃了不少。一旦在符离县停下,自然就开始祸祸各乡亭:抢粮食。 向北面派出了不少斥侯探出三十里,陈贺报称已经派人去睢水找到了一些大小舟船,两个王总算能相对安稳的在县府里睡上一夜了。 虽然相对安稳,但刘邦知道自己并没有逃出生天,所以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赶紧爬起来就下令造饭,准备立即沿睢水向西继续逃跑。 饭碗刚刚放下,就像在彭城霸王宫寝殿的重演,一个亲卫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大王,我等被包围了!” _ 项羽与周勃的对战,毫无意外的以汉军溃败为结果。周勃带领着几十个亲兵于混乱中逃脱,那两万卒于战阵遭击破后溃败时被杀一万多,只有数千卒逃散。 天色已黑,从萧县到彭城再到追杀至此,项羽骑军连续作战了一整天,人马都已到了极限,所以项羽没有继续追击刘邦:“且让此老儿再多活两日。” 他当然不会任由刘邦逃走,所以派出了斥侯远远跟在刘邦军的后面,其他人则原地好好休息了一夜,然后也没再揪着刘邦军的尾巴追杀,而是好整以暇的慢慢跟在后面三十里外的位置,正好在刘邦斥侯的探查范围之外。 项羽是骑军,而且将留在彭城附近那一半骑军的马匹都带上成为双马骑军,所以在尾随这两天也是一种休整,反正有刘邦军丢下的粮秣辎重可用,也不担心补给。 直到刘邦进了符离县。 在刘邦和韩王成稍稍舒缓紧张心情能够一枕安眠时,项羽又动了起来。他将所带大军分成五师,将符离周围的汉韩军从西到东三面包围起来,只留下南面未围,反正那个方向是睢水,谁愿意往南跑,就下水去游泳好了。 狂奔了两日两夜的汉韩军卒们疲累欲死,除了斥侯和夜间巡营队外,其他人此时都睡得死猪一般。斥侯奔回时项羽军就跟在后面,所以斥侯只领先了两刻钟的时间。 这点儿时间唤醒这样的军卒备战,没有造成卷营大乱就不错了,面对着两百步外下马开始列阵的西楚军,每个人都慌乱外加胆寒。 天色阴暗,浓云翻滚。 站上了戎车的刘邦看着这样的天空,心中同样充满了阴霾:“难道今日我就要葬身在这里吗?” _ 相县南三十里,彭越军暂驻营。 荒丑正在向彭越分析着:“将军,现在我们距离睢水足足有六十多里,快马一个时辰虽也能赶到,但那样一来,一是马匹会非常疲累,就算救出了汉王也很难逃脱霸王的追杀。二是现在我等这里只有六千多骑军,霸王骑军至少是这个数量的一倍以上,战力也倍于我,这如何可救得汉王?” 彭越知道项羽是什么时间通过了荒丑等人为其清扫的丰邑至胡陵斥侯线,因此也算计出项羽攻击刘邦军的时间,甚至他还算计出项羽会先攻击萧县,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柿子专拣软的捏的主儿。 因此他在预计项羽攻击萧县的那一日就已经到达了下邑(今砀山县城东),带着自己军中所有马匹骑卒,同时将丰邑的二千卒也收缩到下邑。 萧县兵败如山倒是他预料之中的,令他相对比较意外的是,彭城外各营也是一触即溃,这让他救援刘邦的算计在时间上出了偏差。他本打算在刘邦逃出彭城后就立即派人通知刘邦绕过萧县后立即向西往相县方向,这样他就正好接应并安排堵截西楚追兵,可这是认为刘邦至少能在彭城附近坚持一至二日的情况,谁想到刘邦根本一刻钟都没坚持住就撒腿逃向了睢水,让他无法与其建立联系。 就是现在彭越也不知道刘邦逃到了哪里,只是得到斥侯报告说项羽带着一万多骑军追向了西南方向,他猜测着刘邦应该是逃向了睢水边,估计应是在符离县附近。 “现在就按照汉王在符离被项王所围来考虑。”彭越抬手阻止荒丑继续说下去:“某不多带,只带骑卒三千,但六千匹马都带上,一卒双马。” 见荒丑还要说话,他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堵住了其口:“某也不会硬冲项王军阵,只是躲在其后五里观望,若万幸汉王能脱围而出则正好接应。” 彭越顿了顿,对荒丑说:“你从这里沿着某行进的路线三十里外放三千弩手,很快扈辄会带丰邑和下邑的七千步卒抵相县,就让他在相县、相县北至下邑方向三十里再设两个弩阵。” 他极为严肃的看着荒丑:“这些弩阵的作用只是在追兵到来时阻住他们片刻,所以每个弩手只发三箭,然后立即散开向正西各自逃躲,若真能将项王军吸引到西方向上,就算损失大一些某也认命了。” 彭越脸上转瞬又露出狡黠的笑容:“当然尔等逃命的本领也自是非同一般,比如先在合适位置各自掘好藏身之地等,某相信项王追汉王心切,也不会撒开将卒专为搜捕尔等。” 荒丑会心的也笑了:“将军放心,属将自会将将军的意思也转达给扈辄大兄。” “事不宜迟,某立即聚兵启程,你也即去做好安排。” _ 越来越昏暗的天色下,迸发的是越来越鲜明的血色。 四野的号角声此起彼伏,横飞的箭矢此落彼起,喊杀声,惨嚎声,让阴沉得就要滴下水来的天空和交织着血与刀兵的大地犹如地狱升了出来。 一万多卒西楚军攻击三万卒的汉韩联军,却是完全将汉韩军裹住暴打的气势。五个西楚方阵与一个中央圆阵外的五个汉韩方阵,在你来我往的数波箭阵后,汉韩军的方阵就有摇摇欲坠的景象。随着西楚一阵中的号角声起,一个方阵接力一个方阵的号角声中,五个西楚方阵开始向前行进,行进中转成杀气腾腾的楔形阵,接着就像五柄锋利的巨斧劈向汉韩军方阵。 又见溃散。 汉韩军圆阵之外的方阵被西楚军楔阵直接劈开,混乱随即从两军接触点向外波及,接着各方阵就轰然垮塌。 西楚军的五柄利斧随即砍到了汉韩军的中心圆阵上,圆阵随即岌岌可危。 _ “大阵将破,”刘邦此刻反而镇定了下来,“子房,就让陈贺与你一道,护着韩王向外冲,孤与夏侯一道也冲出去。” “不能同往一个方向,要分散一下项王的注意力。”张良虽然也毫无慌乱之色,但眉头自是锁得紧紧的:“臣与韩王向西,大王向西北,都避开睢水,免得背水无路可退。” “嗯。”刘邦看了看阵中被阵外喊杀声惊得不安分的马匹和骑卒:“现在还有三千骑,各分千五。” 与刘邦并排的另一辆六马戎车上的韩王成虽然面如土色,但听到这里还是咬牙说:“汉王乃抗项王之重,寡人只是附骥尾者,所以一会儿突出时,寡人只要千骑即可。” “韩王,此非谦让之时。”刘邦苦涩的一笑:“最终谁能逃得出去,唯看天意。” _ 项羽没有身先士卒率军冲阵。 笑话,就这样一个惶惶不安的草包对手,还值得自己亲自上阵? 他带着一千亲卫自成一个小阵,在战场正北面的一个高坡上看着下面的杀伐:“韩王和汉王都在阵中,圆阵一破,两王必定分路突围,也必定是向西和向西北,也不排除有向正北我等方向而来的可能。” 他的话音里现出了铿锵之音:“随便他们向哪边冲,孤只要汉王!所以,传令各阵主将,给孤盯死了向外突出的人,分辨出汉王后以号角声召唤所有人围上去。” “喏。”三个亲卫打马向西至北的三阵弛去。 _ 天空中云卷云飞,大地一副黄昏后的黑暗景象。 西方的天空中忽然一道利闪,“喀啦啦”一阵轰鸣声,平地起狂风! 西楚军的五柄大斧出乎意料的没有一举劈开汉韩军的圆阵,但在僵持下汉韩军也只是无望的竭力抵抗。但在圆阵即将扛不住之时,天公发威了,凶猛的狂风卷起密集的沙尘,无差别的将整个战场掩埋其中。 “此天助我!”刘邦在心中大叫一声,接着就大喊:“走!” 汉韩军的号角声起,圆阵当即崩散,两队骑兵裹着两辆戎车,向着事先看好的方位直突而出! 高坡上的项羽也被这阵沙尘罩住,五步之外再不见人。 “刘季好命!”他厉喝一声,“孤倒要看看,这阵风沙到底能庇佑他多久?” 就像老天在回答他的质问一般,风沙未停,却又是一声霹雳闪亮,接着豆大的雨点噼啪而落,一转瞬化为密集的大雨倾泻而下。 _ 咸阳,六英宫。 “韩王成死了?”大沙盘前,胡亥瞪着正在解说楚汉军情的陈平:“战死的?” “病薨。”姚贾在一旁有些疲倦的回答着皇帝,这阵子简直是忙得鸡飞狗跳的,他的听风阁情报网虽然秉承胡亥诏令,不可因山东诸侯之间互相咬这类并不关键的事情而暴露和损失,但也在安全自保的前提下在竭力运转着。 _ 因为骤然大风雨的缘故,刘邦和韩王成都顺利的突出西楚军的包围。虽然风雨中楚军各阵没有能准确的分辨出哪一路逃出的是韩王,哪一路又是汉王,导致项羽只能每一路投下四千骑分头追赶,但项羽本能的认为向西逃的不是刘邦,所以他自己带着向西北的那队骑军亲自追杀,由钟离眛带军追杀向西那一路。 追出一段时间后,雨已渐小,视线也明晰起来,项羽远远的都能看到一团混乱的汉骑簇拥着一辆戎车在奔逃。项羽手中铁剑一指,全体子弟兵如臂指使,齐齐加快了速度。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前方两侧田地中忽然跃起一片人形。 这些人一直卧于泥水中,所以在西楚军眼中就如猛然出现了一座座泥浆土包一般,但在接着的一声叱喝下,从这群活动的泥堆中射出了一片冰冷的箭雨。 项羽的追兵大队立时有百十骑滚翻在地。 项羽挥剑刚拨开疾至眼前的几只长箭,嘣的一阵弩声,又是一片箭雨泼洒了过来。 西楚骑军虽骤然遇袭,但训练有素的他们并无慌乱,只听项羽一声令下,全军立即分成两部分,前队和中队的骑卒滚鞍下马,快速列成一个方阵,就地一蹲就开弓放箭梯次回射,后队左右一分,向两侧卷绕向前,意图兜到对方箭阵的侧翼。 然而对方弩阵也并不含糊,立即分出了部分弩手向奔往己方侧翼的骑军发箭阻拦,同时又射出两拨次箭阵后,突然全体回身猫腰向后窜去,转瞬就成为了一片黑点。 骑马和跑路是两种不同的运动状态,就像长时间骑车后,无法在下车后立即转入奔跑状态一样。项羽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并没有下令军卒们立即跑步追杀,而是转身上马。 笑话!有马不用,用腿去追? 然而,他上马后因为眼界高了一些,就看到那些敌方弩手逃出一百多步后也都上了留在那里的一丛战马,然后追着那个不知道是不是刘邦所乘的戎车逃走方向高速离去。 项羽瞳孔一缩。 这左右两侧的弩手明显不是被自己打击过的那些丢了一半魂儿的汉韩卒,这些人很有士气,进退有据,而且……似乎逃跑的本领还要高于作战的本领。 难道刘邦早就为自己可能败于彭城事先留下了逃跑的护驾军? 刚才那些弩手看起来总共约有三千人左右,加上以六马戎车为首的那队千余骑卒的逃兵,与西楚军的四千追骑在人数上已经相当了。不过从战力上,项羽对其依然嗤之以鼻,全军上马后立即继续紧追。 追出不到三里,西楚军就看到那辆载王的戎车被丢弃在路上……当然,拉车的马都不见了。 原来彭越接到刘邦后马上建议他放弃戎车。戎车目标大,而且六匹马拉车固然速度不会太慢,可带着戎车这么个大累赘,马力的损耗却也不小。腾出这六匹马,刘邦和夏侯婴每人可三马轮换,这逃窜起来速度就快多了。 也正因如此,项羽这回从被弩阵伏击的位置向前追出超过十里,才远远的依稀能看到逃兵们的模糊身影。 可就在此时,平地里又出现的一个弩阵再次用箭雨挡住了西楚追兵的去路。 与上一批不同的是,这些弩手在以几波箭阵稍阻了追兵片刻后,没有撒腿向后跑,而是就地星散,向着东西北三方向水银泻地一般的逃开。 这要是在正常阵战下如此溃散,项羽肯定纵兵随后追杀,骑上马分散追击,用弓箭就能将这些败卒大部分都射死。 但现在他的主要目标是追上刘邦,要是分神剿杀这些弩手,耽误了时间就更加追不上了。 项羽长出了一口气,下令继续上马追击,不要去理睬那些弩手。 他很快就庆幸自己没有下令追剿这些四散的弩手,因为当他向前把马速提起来后一侧首,发现那些弩手大部分竟然神奇的消失了。 这些人肯定早就先准备好了藏身之所。项羽恨恨的想着,这要追捕起来,就要挖地三尺,耽误的工夫就更大了。 _ “看来这个彭越打游击战还真是一把好手。”胡亥嘿嘿的贼笑了起来。 “游击战?”陈平等人都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全都把目光望向胡亥。 “对啊,用小股部曲进行分散的、出没无常的袭击。”胡亥洋洋自得的说着:“朕认为这就应该称为游击战。” 公子婴率先笑了起来:“圣上这个说法新奇,却也很贴切。” 姚贾也跟着笑了:“确实,按彭将军的战报说,在靠近符离县的那一段因为时间来不及所以只使用了弩阵阻敌,而后项王所遇到的阻碍还包含了狭路上的绊马索阵、陷马坑阵等,只要项王军一被阻停,箭阵就上去了,所以汉王逃入他的老地盘芒砀山后,项王基本就失去了方向。” 第二十六章 楚汉各自的小算计 胡亥疑惑着:“那韩王成薨了又是怎么回事?” “韩王那一路向西逃往芒县(今永城市陈集镇刘寨村),从一开始就弃了戎车。追杀他的那一路楚军一直辍在身后数里,还是张良设谋,逐次分散所带亲卫引开大部追军,才使韩王逃脱。这也使韩王至虞城时身边只余了十来卒。韩王的身体不如汉王,大风雨下受了风寒,又一路惊惧,到了虞城就高烧不退,两日就薨了。”姚贾在沙盘上用小旗分别标出了韩王成和刘邦的逃跑路线,最终两条线汇聚到了虞城。 要说起来,韩王成对大秦来说不过是个叛王,这么个叛逆享用不起这个“薨”字。但诸臣们都知道胡亥对此从不在意,别说韩王成正经还是韩国王室的后人,就连陈胜这个泥脚杆子,当初送命的消息传到秦廷之上,也照样被说是“薨毙”,皇帝也没厉言喝止或降罪。 这个皇帝根本就不在乎这些虚头八脑的事情。 “韩王薨前,诏张良将韩国土献于汉国,并让张良以后就效忠于汉王。韩王的子嗣家人,自然也都托于汉王照应,汉王则称会为韩王保留宗祠享祀不绝。” “司马卬有消息吗?”胡亥对韩王成的兴趣不大,转换了话题。 听胡亥问到殷王卬,姚贾半带叹息半带讥讽的笑了一下:“这位殷王是太执着太贪心,也是太没运道。汉王和韩王得知项王杀来,都知机的迅速逃走,这位殷王却还舍不得自己那些将卒。他的打算应该是出彭城北门后向西绕到萧县北,看看能不能收拢一些殷军溃卒再逃回殷国,结果出了城刚转向西,就遭遇了项王绕城而来的劲旅,阵势未成就给西楚军冲散,殷王在乱军中直接被杀。” 胡亥对殷王卬比对韩王成还没兴趣,不过是三王聚会彭城,想知道每个王的下落而已。 “项籍偷越了樊哙的阵线,那樊哙后来如何?”胡亥又想到了新的问题:“那八万卒不会也溃败了吧?要说项籍先在彭城,后又在符离追杀刘邦,三万骑军一路转战,伤亡不说,战力上也应暂时无法撼动樊哙才对。” “樊哙得知彭城被破,本要立即集卒来救,被灌婴劝住。灌婴说来报信的溃卒称项王势不可挡,而胡陵与泗水亭之军大部为步卒,急行抵彭城后想要还具备战力,就需按三日行。现在彭城十八万联军都被项王击溃,北线的八万卒就算赶到彭城,大王也早不知生死去向。不如立即沿荷水向西退向定陶保存这部分实力,再视情势而定去向。” “这么说这八万卒逃脱了?”胡亥看着姚贾从胡陵、泗水亭一路向西插着小旗。 “本来如果动作快一些,樊哙、灌婴和卢绾手下的六万五千卒是可以全师而退的,可樊哙坚持要等沛县曹无伤那一万五千卒到胡陵会合一起走。结果曹无伤没等来,等来的却是龙且率领的一万多楚骑。龙且先在沛县击溃了曹无伤军,接着就向北杀向胡陵。这时齐地的西楚步卒也有约二万卒轻甲执锐沿泗水快速回师,樊哙军被两面夹击,加上汉王不知所踪军心散乱,就这么也给击溃了,只有灌婴先带万卒去丰邑与卢绾的五千卒会合先行,算是相对顺利的逃到了定陶,接着就又转进到了外黄。” 姚贾把汉军西退、西楚军两面夹攻的路线也用小旗一路标识了出来。 “彭越军损失如何?” “彭越明里展示给汉王的三万卒在护卫汉王逃脱时的一路阻击下,损失了约千多卒,不过彭越对汉王言称是损失了万卒。”姚贾一脸诡谲的笑意。 “要不这么说就不是彭越了。”胡亥也莞尔一笑,接着叩击着沙盘的边缘:“那就是说,燕赵军几乎没有损失,魏军损失万卒,殷军不知,而汉韩两军本共有二十万卒,最后能西归的,算上灌婴和卢绾的万五卒,也不过二万卒左右?” “汉韩两军大部于彭城附近被击溃,溃卒要从彭城西归颍川、南阳、河南一线,最近路途也有八百里以上,所以指望这些溃卒回归希望不大。”陈平面色平静的插话道:“彭越或能收容一小部分,但绝大部分只有或杀或降两条路,而项王又是一个好杀之人。” “这就是说,虽然汉王可得韩地,但此番伐彭城,损失军卒至少也在十五、六万以上了。”公子婴的话中居然带出了那么一丝悲天悯人的味道。 “韩信手中还有五万卒。”胡亥盯着沙盘上的梁地和上党:“刘邦败回,魏王豹在项籍的压力下必然叛汉,而项籍随后便会兵指颍川、河南两郡。若刘邦能依韩信原策,自己在荥阳一线顶住项籍,韩信就可先伐魏得到魏地的人户,再向东在河水以北纵横。” “当初汉王一定还想着若能击败项王,就回头伐秦,把关中巴蜀拖入战乱,消耗大秦国力。”陈平轻轻一笑:“圣上,臣怎么觉得,汉王又将要提出与臣见面的要求了?” 胡亥看了一眼在陈平身后死盯着沙盘的曹参:“我想,刘邦会先致信司农卿。” 本不涉足军事、但心忧自己那帮老兄弟死活的曹参,在得到皇帝告知刘邦兵败彭城、将在这天来六英宫汇总之后进展,就知道皇帝是在给自己机会。听到刘邦和老兄弟们似乎都还无恙,心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是听到胡亥这么一说,他也苦笑了起来。 这个刘季啊,几乎可以笃定会按皇帝的推测那样给自己写信,极大的可能还会再次亲往函谷关前会陈平。 反正现在已经光棍一条了,不争取大秦的支持,只有死路一条。就算大秦借机要取他的性命,和被项羽取去也没什么不同。 _ 郦食其和彭越说准备留在梁地,在日后必然会发生的项羽伐汉时从侧后骚扰项羽粮道,汉王危急时彭越军还可通过攻城拔地让项羽不能全力击汉。 虽然军卒损失巨大,但刘邦和张良一合计,都认可了这一策略。 虽然相对于刘邦的损失而言,彭越的损失算是极小,但当初郦商带到刘邦麾下的三千齐刑徒老卒损失了二千,却让郦食其很肉疼。 此番刘邦伐楚,郦商并未跟去,而是带着的一千老齐卒在南阳练那二万新卒,加上彭越军中还有六、七千老齐卒,这些当初的齐刑徒一直是郦家兄弟最倚重的力量,尤其这些人现在基本在彭越军中占据了下层伍长、两司马之类军职的大半,所以万一之万一,如果彭越对秦有什么异心,郦家兄弟还能据此在彭越军中通过哗变之类的方式,摧毁掉其很大一部分力量。 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种预做防范,这回彭越在刘邦攻打彭城中的表现完美的贯彻了皇帝陛下的意图,所以郦食其也很积极的帮着彭越说话,没让刘邦起了夺彭越之卒的欲望。 郦食其只不过损失二千老齐卒就肉疼的不行,那刘邦损失了十几万卒,简直就是疼到了骨髓里。好在老兄弟们都还活着,总还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尤其经此一战,他看到只有灌婴保住了所带领的军卒,且若是樊哙听灌婴的劝不坚持等沛县曹无伤军的话,那六万多卒很可能保留下来的就不止灌婴这一万五了,说不定能保存五万以上,所以对灌婴就更为看重。 他也没去责备樊哙,自己都丢盔弃甲的,有什么资格去埋怨兄弟?都是自己误判了项籍的反应速度,本想趁着项籍杀回来之前享受一下王侯待遇,结果…… 刘邦没有直接返回雒阳的汉王宫医治心灵上的小创伤,他可不敢再享乐了,享乐的代价太过沉重。 他直接入住了荥阳,如果项羽要来伐他,荥阳作为河水和鸿沟的交汇点,必定是第一线最为重要的战略位置,而且还有敖仓这一适宜存放粮秣辎重的仓廪之地。 荥阳城当初被李厉等人按照胡亥的想法修筑成棱堡的结构,后来项羽伐秦曾指示将荥阳的这种“怪城墙”上面的两层箭室与整个荥阳城内房舍一同烧掉,申阳做了河南王后,在城内重建了部分里坊,刘邦迫使申阳降汉后,又将申阳未完成的里坊建完。 韩信对秦人所建的这种棱堡相当感兴趣,建议刘邦将城墙上的两层箭室也一起修复。刘邦本来打的主意是占据彭城、打败项羽后就不回来了,所以对此未置可否。但现在需要用这座荥阳城来抵抗项羽了,所以在刘邦逃到虞城刚刚定下心神时,就诏令韩信组织人夫开始了荥阳城墙的修复。 此刻,在荥阳城内所建的汉王行宫内,刘邦和重臣们正在商讨如何应对必然会到来的项羽攻伐。 向秦称臣请封! 这是刘邦在这个重要会议上抛出的最重磅的炸弹。 这个想法一出,首先炸锅的是周勃、樊哙等一众老兄弟,纷纷出言反对。你一言我一语,简直就要把殿堂的屋顶掀翻了。 然而,等这帮人喊累了声音刚小了下去,刘邦开口问了一个问题,这些老兄弟们就哑火了。 “当初大将军的方略,是以孤吸引项王的注意,大将军则在河水以北,面对魏、赵、燕、齐等国,或与其结盟共抗西楚,或夺其地归汉,再由赵、齐之地由北向南入薛郡、泗水郡,夺彭城,破掉项王的根基。后因出了义帝被弑之事,此策才未及施行。” 刘邦的声音中满含疲倦之意:“此番伐西楚,因孤大意而为项王所趁,现在汉国只有七万余卒的军力,其中五万卒还是大将军与将军(郦)商编练的新卒。以此七万卒,最多也就能堪堪抗住项王来伐,那么大将军从河水之北绕击西楚之卒又从何来?” “韩王遗诏将韩地归并于汉,可韩地肯定挡不住西楚攻伐,那就赶紧趁项王未至之前从韩地征募新卒就是。”周勃的话音有那么点儿嘟嘟囔囔的性质,底气明显不足。 “勃,现在尚不知项王会否立即来伐,征募的新卒若完全不知战阵,大将军带领这些人如何可战?”萧何瞪了周勃一眼。 樊哙是个直性子:“大王是想要以属国的名义从秦借兵?不是臣给大王泼冷水,大王一旦降秦称臣,山东各诸侯都会躲大王远远的,马上就会倒向西楚霸王。” 灌婴的声音里也带着倦意:“大王此一败,除了齐国田横外,其他诸国就算仍与汉为盟,又有多大助益?燕赵本来就是应景,两国一起才发兵一万,项王击萧县,两国军立即逃离。殷连自家的王都薨了,至于衡山国和九江国,本也未参与此次结盟抗楚。” 他先向刘邦拱了拱手,又面向所有重臣:“最新的消息是,魏王豹已经遣使往楚请降。这一来,大王就算不向秦称臣,抵御项王来伐也只能靠我们自己。” “可是,”樊哙一拍大腿:“秦已经分明不管山东事,难道就因为我们一说尊奉秦帝,秦就会出关中之兵为大王所用?” 他又相对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就算秦帝肯发军来助,还不够防着他们伐灭我等的呢。” 所谓相对小声,只不过是没有像大声时那样震得屋顶都要落土,但殿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其他老兄弟如陈贺、周苛、沛嘉等,也都表示出了与樊哙同样的担心,这秦人要真肯派军队出函谷,谁知道他们是来助战的,还是翻脸来伐汉的? 刘邦一声不吭的听着兄弟们唧唧歪歪的把话都说完了,才看向韩信:“大将军认为孤王向秦称臣以换取秦出兵相助的想法,是否真无可行之处?” 韩信一直一言不发的听着,此刻刘邦点将了,他也思忖了半晌,才向刘邦行了一礼:“是否向秦称臣请封,此非臣可谈论。只是臣对此也有一些想法,大王明面上降秦请封,实则欲使秦助兵抗楚,可秦帝虽不理政,但军政事都交与公卿处置,秦的公卿们并不易与。” 韩信边说边组织着词汇:“就算是司农参因是大王曾经乡友的缘故愿为大王说秦臣,可也要顾及公卿们猜忌其立场,所以反而不宜多言。而上卿平其人狡黠多谋,又是秦帝在兵事上最为倚重者,所以对大王降秦之举定有自己的看法。” 刘邦想到上次与陈平在函谷关前打的那次交道,不禁觉得自己确实太一厢情愿了。 “但若大王真能使秦相信大王诚意,并答应出兵相助,刚刚各位将军担心反为秦所伐的问题,臣倒是另有看法。” 刘邦眼睛一亮:“大将军快快讲来。” “如何说服秦臣相信大王,臣无良策。但若说大王能够使秦出兵相助,则大王可请秦发李将军良那支军助大王。将军良本赵王武臣之臣,因叛武臣转而降秦,再因上柱国与赵相(陈)馀奉赵王歇,”韩信看了一眼张耳,“将其逐出赵地,所以率军归秦,其所领军皆赵卒,且一直独立于秦师之外。若大王请秦以将军良所部相助,于秦而言易于接受,于大王而言也许还能游说其转投大王。” 刘邦转头看了看张良,张良微微颌首,认同了韩信的判断:“大将军此言有理。” 张良又对周勃颌首致意:“将军勃所言亦是良策。项王若来伐,韩地不可保,所以大王一方面应即在韩地募卒,另一方面还要迁韩地富户于南阳并将粮秣等尽量运出,尽量少给项王留下可用辎重。”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说:“臣判断,韩地新卒应可征募三至四万,河南与南阳急征下亦可再得三至五万卒。若大王真能如大将军所言,向秦请得将军良之三万师,可将新卒二万予大将军,加上将军良三万卒,即可挥兵先取魏之上党。而大王现有七万卒加新募卒至少可有十万,当可抵御项王军,不使其急下荥阳。” 张良苦笑了一下:“所以现在真正的难点,就是大王如何能使秦乐助将军良之军了。” 周勃被张良肯定,心情大好,又冒出一个想法,向韩信拱了拱手:“大将军,若只领二万新卒,是否有可能攻下长平、屯留之地?这样就不用大王损失声名去求暴秦了。” 刘邦也是一脸的苦意,瞪了周勃一眼:“你们以为孤愿意?” 他把韩信和张良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比起刚刚开口就要降秦,现在他多少有了点儿底:“孤的声名倒不那么重要,若暂时降秦能得到秦助,击败项王之后,嘿嘿。” 刘邦马上又想起韩信说陈平不是那么好骗的,又开始灰心:“降秦之说,非不得已孤也不想轻为,若秦只在口头上接纳并随意发出一份诏令封孤,却绝不出一卒,那时岂不是又丢声名又未得实利?” “不过,在此危难时刻,最可虑的是秦趁危发难,与项王前后夹击。”刘邦吸了一口冷气打了个寒噤:“所以即使不提降秦请封,也要再与秦人,比如陈平接洽,尽力确保秦不会从背后给孤致命的一击。” “大王,”韩信在周勃给他再出难题下也在思考,现在似乎是想明白了,带上点儿振奋之意:“若无秦助以李良军,大王可让将军商随臣一起练新卒并伐魏,若大王能给臣一至二月的时间,无需秦助而取上党,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回韩信和郦商一起编练新卒,对郦商练兵的能力大大的认可。 “大将军,非是孤给大将军时间,而是要看项王能给孤多少时间。”刘邦苦笑:“若依孤对项王的了解,恐怕要不了一个月的时间,西楚军就会杀至了。” 彭城,霸王宫。 “孤必须趁刘季现在刚刚逃回,汉军对孤之西楚军恐惧心仍在之时,一鼓作气将其击垮!”项羽重重的擂了御案一下。 “王上,”范增满心纠结:“依老臣看,汉王此番破彭城虽然以义帝之事为名义,但内心中应早有取大王而代之的想法,因此暂弃齐国先不顾,挥师伐汉也是理所应当,不过王上如何进军则需要认真权衡,” “现在刘季不是以雒阳为国都吗?自然是直捣其都,灭其国。” “若汉王于河南全力与大王敌,此策自是上佳。老臣担心汉王一面与王上相抗,另一面再出偏师绕击彭城。”范增紧皱眉头:“且王上想过没有,秦就在汉之侧,汉王能抽空南阳、河南两郡兵力全力来击彭城,竟然毫不担心秦突出奇兵夺去他的国土?” 项羽一怔,冷静了下来:“亚父的意思是,刘季与暴秦达成了某种盟约?” “这却是难说的事情。”范增叹了口气:“汉王彭城之战或许是判定王上从伐齐中骤然抽身而回时会撞入其所布罗网,认为必能破西楚军而真正占据楚地,因此对南阳、河南是否会落入秦手并不在意,败王上后再夺回就是。但也不排除其与秦有盟,实行缓兵之计,游说秦置身事外。” “问题在于,”范增加强了语气:“虽说关中传出来的消息都说秦除了加强面向山东关隘防御外,散卒十万归农,又提兵向西入河西胡夷草原说是要开拓胡贾商道,怎么看怎么都不再对山东有任何兴趣,可这又何尝不是想看着山东诸侯互斗?待山东兵乏民疲,其再举重兵而出,一鼓而重定山东。” 项羽迟疑了。 “你等怎么看?”他把目光转向陈婴、龙且一众文臣武将。 “汉军号称五十六万,实际不过二十多万,此番大王扑杀者就有十五、六万,汉王带着逃回去的能有多少?最多二万。”龙且不以为然的冷笑着:“大王如果动作迅疾,以压顶之势砸烂汉国,暴秦也就只能看着大王扑灭反叛,又如何能让暴秦看到山东兵乏民疲?” 项声立即反驳龙且:“将军且所说的乐观了点儿,汉王并非举国之兵而出,其国内应还会有三到五万卒。” 第二十七章 专利权 “就算如将军声所言,假定汉国有五万卒,加上逃回的也不过七万。这二十多万大军被大王以三万骑军就给屠灭了,七万卒,又有多大用?仍逃不过一鼓而灭的下场。”钟离眛作为此次三万骑军的主将之一,自是信心满满。 “两位将军之意,就是伐汉当速决。”项佗看着跃跃欲试的龙且、钟离眛,向项羽拱了拱手:“上将军的担忧也是臣的担忧,若旷日持久的征战,粮秣辎重乃至卒夫,都会极大的损耗。或许秦现下并无复夺山东之意,当楚汉的国力皆无可为继时,就很难说秦不起觊觎之心了。” 项声是善战的将军,而项佗则更类似国相一样的治政之才,所以才有担心战争后勤问题的思维。 “大王,”项声再次开声:“臣也认同若想要伐汉必当速决,就算汉王现在立即征召卒夫,大王动作越快,则其练军时间越少,就越易于击破之。” “王叔有何想法?”项羽看项伯一副思索的样子,直接点名了。 项伯惊了一下,一边向项羽施礼,一边还是继续又想了一阵,才说道:“大王若要伐汉,不速战速胜,战事拖久确如亚父与佗所言,会使秦生异心。然大王领三万卒破诸侯军二十余万,实乃因汉王等未料到大王如此快速回师,大意所致。现大王挥师西向已在汉王预料之中,其必然凭借坚城以抗大王。臣思之良久,觉得还是需要大王自己决断是否可速胜汉军。可速胜则立即整军出征,若大王也有疑虑,则不若征卒备战,准备兵甲,待秋粮收获后,再与汉军一决。” “那样岂不是也给了汉军喘息之机?”龙且对项伯这种温吞水一样的谏言大为不满。 项伯两手一摊:“我军当下可用于伐汉者,亦不过十数万,就算倍于汉军,而我军需携攻城兵械而往,路途行军不比大王轻骑突袭,用时必长,已足够汉加固坚城。攻城之战,常以年月计,如何能保证速决?” 范增看出了项羽的犹豫不决,不过心里还是高兴的,说明这位霸王对自己的意见仍然很重视。但总让自家大王左右为难也不行,自己总不能只提问题不给建议。 “老臣觉得大王也无需为难,现有的粮秣辎重仍足以支持大王立即伐汉,不若大王以现有伐齐之军加上原有守卫彭城之军共十五万,随大王往汉。老臣则与上柱国婴、柱国佗一道收拢周边郡县之兵,共卫彭城,不使国都再被其所趁。” 范增停下来看了看项羽阴转多云并会继续多云转晴的表情变化,接着又说:“大王精于战阵战策,此战若能速决则大善,若成僵持则先退,借此大王已可评估汉军战力及汉国强弱之处。同时可多遣斥侯潜入关中,尽力获取秦之动态,以定破汉还是抑汉之方略。” “善,就依亚父之策。”能够定下当前方针而不再为难,项羽的心情好了起来,万丈雄心又在胸中升腾。 _ 比起刘邦与项羽之间的剑拔弩张导致整个山东都处在风雨欲来的紧张气氛中,八百里秦川可算是一潭死水……从战争角度上来说。 胡亥这个冬天干了一件大事,就是再修阿房宫。 诸位看官不要误会,他可不是照着好大喜功的始皇帝那般高楼飞檐的筑建一个巨大豪阔的大宫殿,那样的大殿看着气派,里面也足够宽敞,但这样不就仍然照搬了咸阳宫那种格局? 况且这样要花多少钱?钱也就算了,要征多少徭役? 胡亥重修的阿房宫其实非常简单,原来不是在前殿的大殿台上用牛皮搭建了三组大大小小的帐蓬群吗?现在只是将这些牛皮大帐替换成了砖竹而已,形制上依旧是大帐的格局。 冬天风寒,原先是在大帐的牛皮外层和帐顶内都挂上了一层厚厚的、塞满了麻絮的“内胆”,但大风天的时候,像蒙古包一样用木条和牛皮捆扎在一起的帐壁虽不会被吹得啪啪响,但让人心里总是会担心帐篷被整个吹倒。 所以在胡亥的指导下,先从皇帝宫妃的帐群开始,用空心陶砖填上麻絮,加上石灰粘土砌筑,帐宫的墙壁就变成了陶砖结构,这一来还减少了那些拉住大帐的绳索,简洁美观。 填絮的陶砖墙砌了三层,起到了很好的隔热作用,嗯,很是低碳环保。 帐顶换成了双层牛皮,在粗竹檩条下捆扎一层,然后加上麻絮包内胆,上面再捆扎一层牛皮,然后在上层牛皮之上又铺了一层竹瓦。 至于用于采光通风的各个天窗依旧保留着,支撑帐顶的木柱换成了大竹捆扎成的竹柱,看上去颇有点儿竹林的味道。 胡亥还真就在阿房宫前殿的四周栽种竹林,各帐的陶砖墙外也用一破两半的大竹包裹了一圈,让阿房帐宫淹没在一片青竹翠绿之中。 中央大帐殿是整个宫帐群最大的,在其中心顶端用原准备建筑阿房宫而伐来的大木伸出,再以从上至下、由小到大装饰了十三层木盘,顶端一个铜球,连同圆球到木盘乃至大木柱,都以金箔包裹,颇具浮屠金顶的味道。只是这时佛教尚未传入,这创意明显是胡亥的胡闹。 不过,中央大帐殿的殿墙并没有包裹翠竹片,而是按照秦宫的正常规制黑檐白墙,加上在整个绿竹林中很突兀的白帐金顶,倒是极为醒目的彰显出了皇帝的气派。 当然铜球下连接了很粗的铜条,隐蔽的通到地下一个大铜板上……这防雷劈的事情胡亥还是不会忘掉的。 这个冬天这个活计干了多一半,也就是皇帝宫妃居住群和中央大帐主殿的工程完成了,宫殿周围的翠竹林面向咸阳的一面栽种也基本完成。等到春种过后农闲了能够再征徭役时,在夏收之前把剩下的大臣“宾馆”帐群和前殿后面的翠竹林再完成掉,就大功告成了。 胡亥同学已经迫不及待的将这一组宫殿命名为:“翠宫”。 在中央大帐主殿的前面,还修建了两个带一圈坐板的竹亭,一左一右,中间是进入大帐宫的通道。此刻胡亥与冯去疾、陈平、冯劫、公子婴、李由、曹参、李禄几人,不分尊卑的都坐在一侧竹亭内,面向着宫前高大威猛的六个金人,商讨着军政大事。 十二金人,胡亥最终用掉了六个,还剩六个,依然挺立在阿房前殿为基础的翠宫正面。 “圣上奖励匠作,新巧之物现在市井中不断出现,但为此也出现了不少民怨。”冯去疾颇有点头疼:“大致就是一个匠人做出了一件或多件适用之物,被大贾看到后大量攀仿制作,反而使原作匠人并未获利,还有被大贾干脆挤出去的情况。因此百姓中就有声音说,巧匠难为,费心而不得利,又何必?” “这倒是个问题。”曹参摩挲着下颌:“圣上鼓励匠作的目的之一,是为粮粟增产后多出的农人子弟找一个生活,好的匠作物品能够让匠人增加人手增加产出。但若都为大贾所把持,则确实降低了匠人的热心。” “匠师台所出,在圣上允可而放到民间制作的物品,是依照圣意向商贾们收取租赋的。”李由若有所思的说着:“那么民间匠人的新巧之物是否也可照此办理呢?” 冯去疾摇着头:“关中大贾,多有背景。或依托某级官吏,或依托宗室贵胄。普通百姓要说向大贾收取新物奇想的租赋,若无律法支持,就无法与大贾的背后势力抗衡。” 他略带苦意的微微一笑看了看李禄:“少府管皇家匠作出产,自是无人敢私仿。不过老臣也听说曾有匠人未得少府允可而仿物出卖,被少府送官惩戒。” 李禄对此倒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确有此事,出现过几桩。圣上对于百姓匠人还是颇为宽宏,这几个匠人不过小罚了些铜钱,至于大贾还没人敢如此无视少府权威。” 胡亥懒散的靠着一个亭柱听着,这不就是所谓的“专利权”问题么? 最早的专利权概念发源于欧洲,萌芽产生于公元前五百年,也就是孙子兵法产生的那个时代,在今意大利南部就有一种烹调方法被授予为期一年的独占权。以后经过漫长的逐渐发展,到了十二世纪时,史料记载西法兰西及英格兰的国王向一名波尔多人授予在该城市生产花布的独占权,期限为15年,对应着是中国的南宋时代。 中国历史上一直都没有出现过专利制度,从唐到宋都是中国工商业极为发达的时代,手工匠作新产品也层出不穷。但一方面是没有专利制度,另一方面则是儒家文人们一边享受着这些产品,一边抨击其不过是“奇技淫巧”,因此严重阻碍了技术的发展与推广。 胡亥在提出鼓励匠作时早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匠师台的新玩意儿有少府这个庞然大物般的“官商”保护着,没人能从皇帝的钱袋里抢钱,可民间匠人的发明就没有什么可以做保障的。 解决办法他也早就想好了,可他一直没提,就是在等待这种“民怨”的出现。 “如果由少府出面,买下这些匠人的巧思,然后再交予有兴趣的大贾,并收取租赋呢?”公子婴提出了一个解决办法。 “自从圣上鼓励匠作,并设立匠师台以为榜样,加之司农卿农改增产使很多农人得闲,民间手工匠人的人手增加,物品的制作水准和产量都有所提高,尤其是新巧物件增加了很多。但若少府出面收买创想,则难度来自于很多物件只是在现有基础上小改,对少府牵扯精力太大,大改或完全新创的东西又容易让人认为少府侵占匠人成就。”李禄颇有些担心这事儿牵扯太广。 “圣上,”曹参又想到一个办法:“少府于匠作和售卖都有经验,或可由少府出面,在郡县各设立新署衙,让有创新巧物的匠人向少府申报,想要获取新物制作的人,无论是其他匠人还是大贾,均向少府纳赋,再由少府将钱款支付给原创匠人。” “这恐怕需要增加很多官吏,另外查证其报上的物件创意是否足够新巧且无别人亦有相似立意,会是个很繁杂的事情。”冯去疾想的毕竟更全面一些。 “我看这事可以,少府在各县可以只设少量的吏,主要是绘制报来的物件形状和匠人自称的新奇处,然后郡一级存留一份,报上少府一份。少府分门别类存置,也便于查找重复创意。”胡亥觉得既然这些公卿们先提出了解决方法,就不会显得自己太过妖孽了,心里挺高兴。 “只是这事儿少府要立署,要征募选择人手,当然不能白干。”胡亥的钱串子思想又大发挥起来:“如果出现争议,少府还要进行裁判。如果有人侵权,少府还要处罚,现在刚开始可能不需要太多官吏,慢慢就会成为一个很大的署衙体系,所以无论是侵权的罚铜,还是授权收取的租赋,少府都要从中抽成。” 胡亥的两眼变成了半两钱的形状,外圆内方:“我看,抽三成不算太过分吧,不然匠人被侵权可是一点儿钱都拿不到的。” 他一转眼又盯上李由:“这事儿显然也需要制律,丞相、少府、廷尉、司农……张苍没来,到时候你们再叫上他,就由少府牵头,把整件事好好商量个结果出来,嗯,就称作专利权吧。”胡亥直接偷了个懒,没有重新给命名一下。 看着李由一脸茫然,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本身就是个新事物,所以一下完善是不可能的,摸着石头过河吧。” 这个议题到此结束。 这时代还没有印刷术,胡亥也不准备搞,纸还是刚弄出个初样呢。没有印刷术,就先不操心版权的事儿了。 胡亥正准备开始自己想出来的下个议题时,他们居高临下的都看到了姚贾的轺车正在快速靠近殿台。 姚贾登上殿台,先向胡亥行礼,然后向其他大臣团团一礼,接着就拿出了一个竹简布套,一个帛囊。 “司农,这是尊府的贵仆在上林苑外正要托人送进来的信,正好遇到在下,就给带进来了。”姚贾把帛囊递给曹参,自己则从麻布套中抽出竹简:“圣上,这是西楚宫中传来的。” 胡亥接过竹简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随手交给陈平:“上卿大致说说,然后再传看一下。” 于是姚贾就把霸王宫中的讨论复述了一遍,就好像他自己刚刚从霸王宫中列席了会议后出来一样。 “圣上。”姚贾口沫横飞的叙述霸王宫中君臣商议内容的同时,曹参一边支楞着耳朵听着,一边看着手里的帛绢书信,听姚贾基本说完了,他就站起来向皇帝行了个礼,接着把手中的帛绢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汉王写来的,汉王说希望臣与上卿,”他看了一眼陈平:“能在十五日后去函谷关一会。” 胡亥展开帛信快速的扫视了一遍,然后面带既怜悯又好笑的神情递给陈平:“刘邦这日子过得似乎很惨啊,看来他这次伐彭城被项籍打了回来,实力的损失太大了。” 陈平刚好看完了姚贾的会议记录,又看到这么一封信,不由得攥着帛绢沉思了起来。 见陈平发愣,胡亥也不矫情的向其他大臣复述起刘邦信的内容:“刘邦来信的大致意思是,请托司农参帮忙,希望大秦不要趁他病要他命,借口就是一些兵力不足之类的诉苦之言,并希望司农卿能看在数十年老兄弟的份上,看看如何能帮他一下,他可以公开向大秦请降。” “哦?”公子婴有些惊讶:“他要公开降秦,不怕山东各诸侯联合起来共同伐之?” 姚贾冷笑了一声:“呵呵,魏王豹虽然得汉王所助良多,但形势比人强,已然遣使去彭城向项王请降。殷王卬和韩王成均薨,殷国与韩国不复存在。赵燕两国当初随同汉王伐楚本就不很情愿,两国一共才出兵万卒,被项王杀回时又率先逃走……现在山东除了汉王和西楚霸王,还有什么诸侯值得汉王当回事?” “可这样一来,汉王的大义名分就没有了,反而会使项王取得大义之名,并号令魏赵燕和衡山、九江诸国,合兵伐汉。”公子婴仍然一脸的不可思议。 “汉王信中并没有明言降秦。”陈平从沉思中转了回来,把帛绢信递给公子婴:“他只是以司农为秦效力引伸了一句,说秦既重民生,当初若知如此,又何苦反秦,国相萧何都有些后悔当初不若与司农共同往关中以应征召。” “臣觉得十五日后的会面,汉王极可能还会试探是否有向圣上请封的可能。”陈平又冒出一句重磅的。 “上卿据何得出如此判断?”冯劫也好奇了起来。在六英宫的各种沙盘军演中,冯劫对于陈平的军事才能早已很服气。 他没想到回答他的不是陈平,反而是皇帝。 “刘邦现在应该还有六、七万卒在手,刚刚楚宫廷议中项籍想要带卒十五万伐汉,如果刘邦善用当初荥阳棱堡构造的城墙,而不是出城阵战,当可拖住项籍的大军。” 胡亥微微一笑:“可刘邦显然并不只想抗住西楚军的攻伐就够了,其大将军韩信曾经向刘邦提出了一个分进伐楚的方略,在刘邦拖住项籍时,韩信会先伐魏、再伐赵燕,然后取得齐地,从齐地伐彭城,绕击项籍的后路。” “现在汉王所有的军力,不足以实行这一方略。”陈平接着皇帝的话向下继续说着:“汉王为项王所伐,须尽全力与项王僵持,这时如果我大秦突然出兵,则汉军必然彻底崩溃,因此汉王首要的就是要让大秦作壁上观。” 他略停了停然后继续说:“但单单抵御住项王的攻伐,不过是耗时候而已,最终还会败亡,所以大将军信那从河水以北一路攻伐至彭城的方略必须同时进行,这一来汉王的兵力就不足了,因为大将军信至少也需要二万卒。即使现在汉国就在募新卒,然未熟练战阵之法,根本无法使用。” 陈平说到这儿向胡亥一礼:“因此,臣认为汉王或许还会向大秦请兵相助。” “嘿,这也不是不可能的。”胡亥一笑,忽然转了话题:“这事儿等你和曹参去函谷关见过刘邦后,就可明确知道这位心里想的是什么。我现在更关注西楚那个廷议中透露出来的内容,就是范增所言的破汉与抑汉两种方略的选择。若项籍此番攻不下汉国,转而采用联合魏、赵、燕,抑制韩信的北路军,再在韩地立新王,并增兵陈郡抑制三川和南阳出兵,而不大肆举兵与汉决战,那想要消耗楚汉国力就会变成旷日持久的事情,岂不让朕无机可乘?” “项王乃阵战之才,这个亚父增,看来更知观大势。”公子婴赞叹着。 “我不担心项籍这个百战百胜的阵战奇才,但我不希望范增这个知大势者再来坏我大秦的事儿。”胡亥一锤定音。 陈平笑了笑:“圣上,臣在与汉王相会时,可以与其探讨如何让范增于项王面前失宠的方法,当然可能圣上也要拿出一些金财用以从另一个角度施力。还有衡山王和九江王那边因为‘项王阴令’的传闻必然心怀不满又心有不安,也应设法,至少让其在项王伐汉时置身事外。” 陈平脸上的笑容很平和,但与他说出来的话配合着,就显出一股阴瘆瘆的味道。 “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胡亥就喜欢陈平这种阴人的能耐,“你就放手去做吧。” _ 函谷关前,席棚仍在上次的位置,只是双方的“友好交往”上升了一个层次,两边都没有千卒卫队出现在各自的视线中,只有百来亲卫各位于席棚后五十步。 宾主之中,秦方少了个胡亥,多了个曹参,张骠依旧在,为各席充当侍者。汉方仍是刘邦、萧何、张良,护卫将军周苛站在五十步外的亲卫当中。 第二十八章 刘邦称臣 刘邦满脸亲和温煦的笑容,先向陈平见礼,然后极为热情的和曹参见礼后,突然袭击一般的给曹参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参,你我兄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他松开曹参后仍然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手一伸引指张良:“听子房言,当初他来辅佐为兄也是你的建言,虽然这数年你都在关中辅佐皇帝陛下,但人在高位却不忘兄与沛县老兄弟们,为兄甚感盛情。” “皇帝陛下”这几个字一出,陈平就斜眼瞟向曹参,曹参也正好用眼角余光扫了过来。 “季兄过赞了。”曹参连忙又向刘邦行礼:“参总是自沛县出,乡友兄弟,总在心中。” 萧何也一脸笑意:“似参这般将兄弟们放在心里,沛县老弟兄们都心怀感佩。” 张良自然也上前来与曹参很热情的寒暄了一通,无外乎是得先生的良言相劝,才有“季兄”这样的明主对自己的重视和重用,先生乃良之伯乐云云。 刘邦多会做人啊,萧何和张良去跟曹参寒暄,他当然不能让陈平觉得被忽视,直接跟陈平一通忽悠,说上次和陈平达成协议后,在其伐彭城中秦能信守承诺未对河南和南阳有任何不利举动,都有赖于陈先生的大力维护,并对陈先生对“皇帝陛下”的影响力深感敬佩。 空前热络的气氛下,每个人都在说着真诚的和虚伪的话语,刘邦的态度中还体现出了老友不多时就再次相见的一股熟不拘礼的随意,这让陈平对刘邦的认知程度又提高了一个层级。 难怪这么个市井痞赖儿能够将那么多强横的文武都团结在自己身边。 刘邦虽然满脸笑意妙语连珠像个交际花一样在几人当中游刃有余的表演着亲和,可内心中还是极为盼望这种前戏的阶段尽快过去,立即转入正题……放到彭城一带的斥侯已经回报,项羽领十五万大军正在沿获水向西而来,目标直指荥阳。 就按照标准行军日行一程,项羽大军抵达荥阳城下最多也就三十日,而刘邦从荥阳到函谷关走一趟,正常往返都需要二十日。这回刘邦几人全都双马兼程,直到陕县才改为马车,就这往返时间也至少需要十三到十四日。 也就是说,不管这次谈判有多大效果,等他们回到荥阳后不出十日,项羽的大军就到了。 _ “季兄此来,还专门要求司农参出席。”双方终于落座后,以这句话做开场白,陈平的笑意中怎么看怎么都有讥讽的味道:“不知季兄对在下的主上,又有什么样的期待?” “上卿,”刘邦连“皇帝陛下”都叫出口了,此刻干脆不再称陈平为先生,他满脸苦意的说道:“虽然上卿说陛下已不关注山东局面,但上卿作为陛下最荣宠的军谋大臣,应该还是会对山东之局有所了解吧?” “那是自然,不然陛下若突发奇想问起,为臣者总不能说一无所知。”陈平又是一笑:“外臣知道汉王伐彭城不利而退回,也知道项王此刻恐怕正在整军意欲伐汉。” 既然刘邦“陛下”、“上卿”之类的称呼都拿出来了,陈平自然也随之转换了角色称呼。 “呵呵,项王不是意欲伐汉,而是此刻将至半途了。”萧何替代刘邦把这危局说了出来,“今日一会,我等再回返荥阳之时,很可能项王兵马已至城下。” “哦?”陈平一挑眼眉表示惊讶:“那贵君臣在此危急时刻,远涉七百里来见外臣,外臣可有什么能予相助之处?” 张良是几人中对秦仇恨最大的,可现在他可效忠的韩王已经薨了,韩国就等于没了,就眼下形势下再找一个韩王室拥立,夹在楚汉之间得战乱中也根本稳定不下来,所以他复韩的宏愿早就随着山东诸侯的变局消失殆尽,只能一心一意辅佐刘邦成功,所以出于政治家的变脸绝技,他也开言为刘邦帮腔。 “当下吾王麾下尚有七万卒可以凭恃,短时间内守住荥阳这一河南郡的东大门尚可支撑。”张良没有用什么苦情来试图打动陈平和曹参,反而用谋略的角度做着分析:“可上卿必然知道,单纯的防御守城是被动之局,总有被人打破的时候。” 他见对面陈曹两人都没有插话的意思,很专心的听着,就继续说了下去:“同样也是由司农所建言而投大王的韩信,司农应还记得吧?” 看曹参颌首,张良微带自嘲的又笑了笑:“韩信已为吾王拜为大将军,大将军献一策,在荥阳全力抵抗项王军的同时,另出一军行河水以北,向东绕击项王侧背,以减轻西楚军对汉的压力。可问题是,现在我等已无可用之兵了,新在征募的壮卒未经战阵编练,守城或可,却无力征伐。” 陈平和曹参对视了一眼,然后正色向刘邦行礼:“汉王可是希望向秦借兵?” 刘邦将略带尴尬的表情表演得非常到位:“这个……为兄虽知这数年来的作为,对皇帝陛下而言实属反叛,可上卿应该知道,项王战力甚强,又好杀,所以如果山东能有为兄为皇帝陛下镇守东方,至少可挡住项王的兵锋指向大秦。” 别人可以称他为王,但现在他与秦的关系未定,所以还不好自称“本王”。 比较意外的是,接下来说话的人不是陈平,反而是曹参:“大王想要向秦借兵,施行大将军信之策,这个外臣能够理解。可圣……咳咳,陛下对山东完全是毫不关注的态度,全心都在如何让关中巴蜀百姓过上最好的日子。东面各关隘之兵也是防范山东诸侯伐秦来破坏关中现有的百姓安定生活局面,除北疆防范匈奴之兵和蓝田以备万一之用的中尉军外,只有河西维护西域商贾路还有一支军在。” 他用同样表演很到位的疑惑表情看了一眼陈平,又转回来看着对面的君臣三人:“贵君臣不知关中如此情势也是可以理解的,现在确实也无可借之兵。” 陈平配合良好:“就算关中有兵可借,汉王认为外臣又如何说服陛下愿意借呢?” 必要的一阵冷场。 “且容仆说句实话。”这时候刘邦和萧何都不适合说话,所以仍然是张良开口:“若说借秦啸、秦锐之军来助吾王,仆还会担心秦军借机对吾王不利,所以我等也没有想要老秦强军相助的想法。仆听闻当初弑赵王武臣的李将军良,率三万赵卒在秦效力,是否可将此军借与大将军信?若能顺利夺赵地,吾王可荐将军良为新赵王。赵王良得秦庇佑,即使为赵王也必以皇帝陛下为主,对秦自是有利之举。” 这吃果果的大实话一说出来,陈平和曹参反而觉得这个张良确实是个善谋之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讲实话什么时候该虚与委蛇。 陈平再次摆出沉思的模样。 少顷,他抬起头看着刘邦、张良等人:“军师要借将军良之军,当下看也算为妥善的选择。但还是那句话,汉王认为外臣又如何说服陛下愿意借呢?” “为兄愿意向二世皇帝陛下称臣,并请皇帝陛下封。”刘邦终于拿出了最后、也是最绝望的一招:“为兄愿送长子(刘)肥入咸阳为质子。” 陈平与曹参都是一副完全没想到而大吃一惊的表情。 刘邦却不给两人丝毫反驳的余地,继续承诺着:“若为兄最终能够胜项王而得山东,将恳请陛下赐予薛、泗水和东海三郡为兄封国,其余之地皆交还于陛下,任由陛下处置。” “震惊”之下,陈平犹犹豫豫的开口说道:“这个……这个事情太过重大,外臣完全无法答复汉王,只能请皇帝诏。” “上卿,”萧何不想陈平找借口拖延时间,现在刘邦已经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了:“这等大事自然要由皇帝陛下决断,不过上卿与司农既然代陛下来见汉王,相信也授予了一定的权力。比如,是否可将汉王承诺和秦借兵予汉这二事,先立一协约?这样上卿和司农回咸阳后也有一个凭据,不使二位在陛下面前难为。即使相关约定尚有商榷之处,也可基于此约而修订。” 陈平看了曹参一眼,见曹参微微颌首,于是“很勉强”的也点点头。 雷厉风行。张良向后一招手,周苛就带着几人过来奉上笔墨帛卷与竹简,双方你一言我一语的先在竹简上打起了草稿。 既然刘邦都愿意称臣了,自然不能只得到要秦借兵这不大不小的收获,萧何和张良还提出必要情况下秦是否可借粮给汉、危急情况下是否可允刘邦躲进函谷关避难之类的要求,另外就是双方开放各自的商贾入境交易而不限于函谷关一地之类的“互惠”条款,当然陈平也再次提出宜阳铁矿入关中交易这类的要求。 这一扯皮就扯到了太阳西斜,总算让陈平再次“很勉强”的接受了最终条约,于是将草稿誊录到帛卷上,一式两份,刘邦拿出汉王玺扣上大印,陈平和曹参也各自印上自己的官印。 “此事最终仍还需要陛下与公卿朝议议决,所以若有修改之处,仍需双方再议。”陈平再次重申了皇帝陛下的权威,告诫对方三位大佬,这并不就是最终协议了。 “仆闻关中有一快速传讯之法,”张良说道:“在雒阳、新安、渑池等地也曾见到大秦原有驿站中,部分驿站残留有传讯木架。” 他微微一笑:“既然汉臣于秦,可称一体,上卿是否可安排恢复这种传讯之法,这样就算有待议之事,若非极为重大,则可由此而快速交互。” 曹参也很干脆:“这事应该可行,外臣回去奏明陛下,就可将传讯木架制法交到陕县再送到雒阳。汉王尽快安排相应人手,可在函谷关由秦遣人教以其法。” 大事谈完,两边折腾了将近一天,各自都拿来了各自的饮食边吃边聊起来。 “项王悍勇,然脾气火爆易怒易冲动,大势判断上西楚则以范增为首。”陈平一副闲聊的姿态:“所以军师还应该重视一下这位上将军增才是,不然军师或有上谋,却为范增窥破,其既然为项王尊亚父,项王必然重视其言,则军师谋或将难成。” “上卿所言,良谨记。”张良觉得陈平说的很有道理:“上卿言此实助汉也,良代大王谢。” 说着张良向陈平施了一礼,刘邦不聋当然听到,也微微颌首致意。 “上卿既然谈到亚父增,想必早有良策。”萧何笑眯眯的奉承了一句:“是否可详细教之?” “哈哈,哪谈得上什么良策。”陈平谦逊的一摆手:“项王年轻勇武,应易于冲动,若以重金贿其身边人,时时皆称亚父自傲而轻视项王,日久之下,项王必疑。” 他笑容可掬的向刘邦一礼:“汉王与项王曾约兄弟,当知项王脾性。” 刘邦哈哈大笑:“上卿应未见过项王,不过对项王似乎颇为了解啊,皇帝陛下有上卿代劳关注山东局势,自是可以松心了。” 眼看着天色变暗,双方很友好的互礼起身,准备各自归去。曹参既是刘邦的老兄弟,多送几步也是常情。 送到刘邦的戎车前,萧何像是猛然想起来似的问曹参:“参,刚才似乎听你称皇帝为圣人?” 曹参本来就是故意的,当然立即做出一副尴尬的表情:“呃……口误,呵呵,口误。” 萧何自然不会如此轻易就让曹参过关:“既称为圣人,显然陛下深得汝心。为兄却知,能得参心,必也得百姓之心。” “陛下重农耕与匠作,确是百姓之幸。”这本来就是曹参想要引导的话题:“这些弟早就和兄说过。至于称陛下为圣人,不瞒兄说,在咸阳也是由弟始。《易经》云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弟觉得陛下虽年少,然虚心纳谏,至少对关中巴蜀老秦百姓心存关怀。陛下言山东百姓不心向秦于是立止秦师征战山东,这又何尝不是对山东百姓的一种关怀?” 曹参一转身面向刘邦:“所以,参还是望兄能认真对待刚才所立之约,让山东百姓所遭兵患的时日越少越好。” 刘邦苦着脸嘬着牙花子:“参啊,大司农,现在不是为兄能够说了算的时候,项王若不息兵霸战,为兄也只能被迫奉陪。不然,为兄为何连请求皇帝陛下在必要时允可为兄躲进函谷关这种话都写进协约中呢?” 曹参想了想也苦笑了一下:“若陛下同意借李良赵军给汉王,韩大将军信绕击西楚侧背,汉王并非没有取最终胜利的机会。真到那时,参希望季兄能信守约定向陛下交还山东诸郡,莫要再挑起汉与秦的战争。” 他停顿了一下:“若真发生那样的事情,兄莫怪弟再不念当年丰沛乡情。” “一定一定。”不管此时刘邦心里是什么想法,在这节骨眼上,什么都先答应了再说。 翠宫主殿。 公子婴刚刚念完秦汉两方的协议内容。 胡亥抖搂着手中的竹简,晃晃悠悠的在踱着步:“诸卿,先不要管刘邦是不是把朕、把诸卿都当了傻子,各位觉得上卿和司农答允刘邦的这些要求是否可行?” 冯劫觉得有些憋屈,居然还好意思让大秦借兵?不过他对这个二世皇帝已是越来越敬畏,早先跟皇帝耍心眼的那种事情现在可是送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圣上,若汉王想借将军良之军,倒是可以。既不出老秦之卒,两关与河东的防御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山东诸侯要真想从两关与河东三线同时伐秦,只要调中尉军过去,关中军力也能支撑。” 冯劫想了想又说:“允其避难函谷关内也无大问题,但需限制其入函谷兵力。潼关守军现为三万,圣上可只允可其带三万以下的败卒避于函谷关内,并要限定其只能到潼关东六十里为止。” 冯去疾也发表自己的意见:“借粮亦可,但只借给避入函谷关败军,且汉王须在军中。” 胡亥笑了:“丞相小气了,若刘邦说自己粮尽,而我等不借粮给他,他就不能和项籍打下去了,马上就会给灭掉,又当如何?” “那总不能其最后用我大秦的粮秣翻回头来伐我大秦吧。”冯去疾难得的梗起了脖子:“况且关中耕作法已经传授与汉了,这就等于已经让他们该有足够的粮食。且圣上也说过,最终目的是让他们打得兵疲民怨,这其中供粮不足也是导致民怨的重要因素。” 这回是胡亥咯咯地大笑起来:“善,大善,此条就依丞相之意。” 他转头对姚贾吩咐:“三川郡、南阳郡和南郡,要增加一些听风阁细作,只用于打探壮夫、粮产方面的讯息,让我们可以大致算出刘邦的战争潜力。韩信那一线上的魏、梁、赵、燕、齐,也要增加这方面的人手。” “臣遵诏。”姚贾微笑着领诏:“只要战乱一起,增加这些细作的难度就不高。” “允许双方商贾深入……”姚贾接着看向比较难得出现的御史大夫顿弱:“这也是汉国斥侯混进关中的好机会啊,捕影阁又该忙碌一些了。” 顿弱苦笑:“老臣一直忙于梳理关中各处的防范,这一来确实又要针对山东商贾入秦而加强这方面的部署。不过秦律严密,只要针对他们的入秦人数进行控制,安插斥侯细作也非易事。何况入关中的山僻小路众多,倒也不在乎这些商贾。” “嗯,顿卿要着重发挥百姓的作用,让各乡亭、里坊普告民众,山东斥侯若潜入,会让战火烧到关中,当下的安稳生活就会被破坏。如此一来,百姓的千百只眼睛就是捕影阁最大的凭恃。”胡亥把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理论充分借鉴到了这个时代。 “圣上圣明。”顿弱眼睛一亮:“老臣过去重在在咸阳、蓝田等地施行此法,现在还可将其扩展到关中各郡县,对了,还有巴蜀。” “那么这一条也可以答应刘邦,李由。” “臣在。” “你就使人制定一下这方面的律法。”胡亥又看向姚贾:“相信刘邦那边也会对关中出去的商贾多有防范,正好用商贾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暗中布设大秦真正的斥侯细作。” “嗨。” 公卿们又议了一下其他条款,不过对于刘邦请封之事,胡亥一锤定音:“刘邦已然称汉王,让朕再封也没什么必要,就说朕允可他继续当他的汉王就好。他那个长子刘肥是个庶子,在其娶夫人吕雉之前就有了,不是刘邦重视的儿子。但听说其嫡子刘盈年幼,现在应该不过四、五岁,弄来做质子也挺麻烦,就还是刘肥吧,给他找个府第做质子府,也不用太限制什么。” 公子婴应了下来。 “至于刘邦提出在汉国建立快传之事,也可答应他,当然加密传讯之法肯定不能给他,就把传讯方式和字与数的对照给他们就行了。” “若刘邦觉得好用,随着韩信向东攻伐,他们要是建立一条从河水以北东西贯通的快传线路到雒阳,听风阁可以安排专人守在雒阳附近偷偷读取其内容。”胡亥又想起了美事儿。 “虽然不传授加密传讯之法,但汉国君臣会不会也想到守密之事而自行加密?”姚贾并不看好胡亥心里的小算筹。 “那就到时看看张苍那些数算者是否可破解其密。”胡亥一耸肩:“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要不要将汉王降秦之事公开?”公子婴心里在转坏主意。 胡亥又大笑起来:“算了吧,真那样刘邦在山东多少都会让一些人跟他离心,我还希望他能最后击败项籍呢。” _ 刘邦、萧何、张良等人在来函谷关时一路狂奔,谈判完了也不敢稍有喘息,又准备一路狂奔冲回荥阳……因为项羽的行军速度很快,不赶紧回去让项羽围了城就进不去了。 第二十九章 韩信李良合兵 函谷关前的谈判一直持续到近晚,汉国君臣来时就已经很累,返程前自然要在陕县休息一晚。刘邦、萧何都是有了年纪的人,真连夜赶回去是会死人的。 晚食在函谷关前已经吃过,到了陕县后稍事沐浴,几人就都躺倒呼呼大睡了,并没有就谈判席上的事情再做交流。第二日一早起身,饱餐战饭……呃,不算战饭吧……总之都吃饱了饭,都知道这一路辛苦的里程又要开始了。 一日无话,一路无话,狂奔一百八十里赶到渑池,天尚未黑,几人坐在一起吃过晚食,这才有了一定的兴致谈论与秦人的谈判。 一夜一日,几人似乎都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可是真有闲暇时,不过说了几句话,就发现又实在没什么好谈的。 无他,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是求到了大秦上,最终能有什么结果,只在大秦君臣的一念之间。 于是话题就转到了曹参的身上。 “圣人?”萧何先带着苦意喝了一口酒:“当初参为皇帝诏令征召,臣为丞相府令征召,说起来臣等二人都并不想入关中。只是参不能不去,否则违诏的罪名太大,而臣则有推托的余地。当时臣还告诫过参,既然去了就要奉皇帝为主,行忠君之事,臣也是怕参会因为不忠于君不忠于事会惹来祸患。” “可是看现在司农说话行事,已然全以秦臣自居了。”张良多少有点酸溜溜的。 “军师勿要如此说,”刘邦还是很感念曹参以秦臣身份却一直在帮自己:“参无论如何总还念及当年的兄弟深情。” “但也是在以不危及秦之利益下。”张良依旧摇头。 “这也是老臣所感慨之处。要知道,参入咸阳时皇帝不过一少年,又如何能使参如此臣服?”萧何也摇头,但显然和张良摇头的感慨不一样。 “或许,司农只是误打误撞碰到了这么一个无意进取、没有雄才大略矢志开疆拓土、只想关闭国门守成的君王。”张良对秦的恨意并未减少,不过韩王成相当于死在项羽手里,所以转移了一些仇恨给项羽而已。 但他马上就又严肃起来:“大王觉得,秦帝会不会以对山东毫无兴趣为假象,让楚汉力拼,这样将来无论哪一方胜出,彼时都会力竭,秦便恰在此时以其积蓄的力量直扑出关,获渔翁之利?” 刘邦的小心脏一蹦,这不是没有可能的啊。 萧何对曹参的信心还是要多一些:“以参九卿之高位,若皇帝存有此念,其不可能不知,难道他会与皇帝一同促汉国与楚征战,最后待大王胜利时看着大秦从背后刺大王一剑?” 张良对曹参的了解并不多,曹参曾经是刘邦和萧何的挚友兄弟,他也不好把话说的太满,不然就有挑拨刘邦及一帮老兄弟们与曹参之间关系的嫌疑了,所以他听了萧何的话后只能以苦笑应对。 刘邦却似乎想到了关键:“军师所说的不可不防。参目下确实没有害寡人之心,然参之所以对皇帝心折,却是因为皇帝重百姓。现在寡人承诺胜项王后只求三郡为王,其他所得尽皆交还于秦。从关切百姓角度而言,参自然期冀天下太平百姓得安,所以乐于助孤。但若寡人败项王后食言,乃至乘胜举精锐之军伐秦,则参必助秦伐孤。” 他笑着,可怎么看怎么带着一个惨字:“至其时,参甚至会亲率秦师来伐孤,且还占大义。” 刘邦这么说,就是认可张良所说的楚汉相争、秦捡便宜之揣测,所以张良反而安心了:“大王也莫为此忧心,且借秦力先与项王战。大王将胜时只要不对秦疏于防范,一旦胜利之时,秦欲偷袭也将无机可乘。” “军师说的对,现下大王与臣等,还是先应对项王来伐的眼下危机吧。”萧何也收回了思路,重新把目光放到当前的麻烦上。 “那么说回眼下,军师和丞相觉得,上卿会真的同意将李良之师借给寡人否?” “臣认为秦帝会借。”张良很肯定的说道:“若李良一心向秦,大王即使承诺许他以赵王,他随大将军伐赵称王后也必定以秦臣自居,赵地也将为秦土。如此一来,赵地仍不属汉所有。但他出关后既然为大将军所属,大王与丞相当嘱大将军笼络且试探之,并以其曾为秦之叛逆必不为秦长期容忍之类的言语动徭其心,则也未必不能成为大王之臣。” “军师之言大善,待到雒阳时老臣去与大将军说。”萧何自告奋勇。 秦二世五年三月。 项羽军至荥阳城下,此时刘邦与张良刚刚赶回来不过三日,萧何自然是在雒阳留守,协调刘邦现有三郡资源,周转后勤供应支持。 韩信同时自雒阳出,率领新募之二万卒从孟津北渡河水后,似乎并没有杀入魏境直奔太行陉的意思,反而摆出了一副只为防范魏军出上党南袭夹击汉国的架势。 在刘邦合诸侯军攻彭城前,李良军曾在端氏邑集结,压迫魏王豹不敢出大部魏军助汉伐楚。刘邦兵败彭城后,李良军随即从端氏邑“消失”了,这让魏王豹松了一口大气。 从彭城逃回的二万卒按说应部署在大梁,以应对项羽来伐。但魏王豹在彭城兵败后立即遣使向项羽输诚投降,大梁又处于荥阳以东,汉军大溃败之下肯定没有余力来讨伐魏王的背叛。而一旦项羽大军伐汉,汉军更没什么心思来打大梁,相反位于河水以北的上党之地反而有可能成为汉军泄愤和秦军趁火打劫的地方。 所以,魏王豹保持大梁原有一万驻军不变,把彭城败回的二万卒与原留守屯留、长平的二万卒合并,由柏植统领。 柏植将手中四万卒分别部署,在太行陉驻军二万防范汉军,在长平驻军一万防范秦军出白陉,在屯留驻军一万防范代军。 韩信按兵不动,但项羽不会,他打的主意就是速决,所以在抵达荥阳后只休整了一夜,第二天就开始了攻城之战。 刘邦从彭城逃回荥阳之后,萧何就征发徭役,调遣大量民夫开始荥阳城的修复工程。待到项羽大军到来时,荥阳城防就算还没有完全恢复到李厉抵抗吴广时的程度,但也相差无几了。虽然汉军没有秦军那种配重式投石机,荥阳城顶面就算比较宽大也站不下上百人拉拽投石机,但汉军也想出了办法,就是在城顶架设投石机,而把拉拽的大绳挂到城内,在地面上布置拉拽投石的人手。 萧何还在周勃、灌婴的建议下,在荥阳城外环绕城池增加构建了几座小型坞堡,小坞堡与城墙只隔一条护城河,上面还有横桥与城墙相通。坞堡也筑为棱堡形制,就像潼关外的那几道堡垒线上的一般,这样若西楚军不先拿下这些坞堡,则攻荥阳时就会遭受来自背后坞堡的箭击;而先攻坞堡,则又会被荥阳城上投石射箭,这对西楚军是不小的麻烦。 荥阳城下的攻防战,就这样如火如荼的在血与火、石与箭、呐喊与惨嘶之间开展了起来。 _ 荥阳之战开始十日后,端氏邑突然再次出现了李良的军队,足有两到三万卒之众,一举冲破魏军关隘,将长平周边的魏军直接击溃,然后一路杀向长平并围城。 柏植大惊,立即抽调太行陉魏军一万五千卒向北进军,同时遣人令屯留魏军向南,意图两路夹击李良。 太行陉隘口只剩了五千魏军。 此时,韩信动了。 孟津北的韩信军营实际上只有五千卒,做出有两万卒驻守的假象,其余一万五千卒在太行陉魏军抽师北上第二日突然凭空出现在太行陉内,只一日就击破了魏军大营。与此同时,围困长平城的李良军调二万卒南向,与穿过太行陉的韩信军南北夹击了从太行陉北去救援长平的魏军。 这一来,魏军没有战死或重伤的溃卒与轻伤卒被堵在长平谷地里无处可逃,只能降了韩信李良联军。 根据协议,李良将降卒都交给了韩信,韩信立即用这些人充实自己的队伍,于是韩信军由二万卒一下膨胀为三万三千余卒。 接着,六万多韩信李良联军先迫使长平守军投降,接着就向北开始威逼屯留魏军。 魏军降,韩信兵不血刃拿下长平和屯留,扩军到五万六千卒。给李良军千卒补充战损,两军加起来八万五千卒。 魏将柏植千辛万苦的躲开追堵,由白陉逃出,最后辗转回到大梁。 _ 在项羽和刘邦在荥阳城杀得昏天黑地,韩信、李良将魏军杀得狼奔豕突时,胡亥同学却在六英宫的大沙盘前,好整以暇的问:“和平时的军队应该干什么?” 在场的将军们包括了冯劫、任嚣、涉间、杨熊、公子将闾、冯无择等,当然胡亥很希望章邯、王离这两位大将军也能在场,可惜一北一西,都在数千里之外。 “兵练!”这几乎是将军们众口一词的回答。 “如何兵练?”胡亥满脸带笑:“当然矛戟、弩射、剑盾、阵攻、守御、还有马战等,这些基本能力是要练,不过不是我想要说的。” 胡亥颇为严肃:“我想要的练军,除了基本练法之外,是想要各军可以在自身内部,进行模拟阵战,进行单卒射箭比赛,进行单卒之间、三锥阵之间的搏杀,也就是全军大比武。” “圣上,”说话的是公子将闾:“单卒、小阵间比拼,弩箭、马上弓箭的比拼,军中日常都是有的。至于圣上所说模拟阵战对攻,小规模百卒之间的比试,也有,而且频度不低。” “百卒之间,规模太小,朕不是很满意。”胡亥先把基调确定了下来,“无论是中尉军、北疆军、河西军、守关军,当下实际上都没有大规模阵战的需要,所以我是担心这样让大秦军旅给闲废了。” 他不等将军们辩解继续又说:“当然了,山东未复,无论是王离还是章邯,都憋着一口气,各关隘守军也不会轻敌懈怠。所以就现在而言,朕其实不用担心这个。” “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胡亥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若山东全境收归大秦后呢?先皇父于兼并六国天下一统后,仍然先后打了两次大仗,即驱逐北胡匈奴和征伐百越。现在匈奴被章邯和王离在一北一西压着,百越之地暂时也顾不上,那地方其实也不那么重要。那么山东尽复之后,是不是就剑戟入库、马放南山?” 他再次加重了语气:“大秦自始皇帝到朕二世皇帝,说是要百世、千世而传下去。朕也先不去想百世、千世,周传世八百年,秦怎么也要超过周吧。但天下无战事,军旅必朽,所以朕所说的兵练,是要让秦军永远不朽,因此不但要有练军之律法,还要有练军效果之比较。” “我有个思路,”胡亥不再那么严肃,但依旧认真:“就是以北疆秦锐、河西秦啸、中尉与铁壁卫尉、关隘守军为大军团,军团内练军比武,以曲的规模模拟阵战。而每年夏、冬两季农闲时,在各军团比武中选上中下三曲,以中曲来咸阳比阵,以此考量各军团兵练成效。” “朕既然生出了这么个想法,就必须实行。”胡亥最后说道:“具体怎么做的更为合理,就是各位将军考虑的事情了。” 六英宫里冷场片刻,将军们都在消化皇帝的话。 这实际上就是把胡亥上次去函谷关见刘邦后,回咸阳路上跟陈平所说的事情正式开始实行起来。 “圣上的意思臣大致明了。”任嚣先发言:“就是在正常的日常军操之外,加入拟阵对战,激发军卒及军将们的斗志,让练军不会成为形式。尤其是天下安定而无战时,保持住秦军的战力不衰。” “精辟。”胡亥就差给任嚣鼓掌了,“以拟阵对战,考量一个军团整体的战力,让各军团都不能懈怠之外,也是对领军将军们组织军伍能力的考量。” “只是如此一来,”任嚣是铁鹰锐士,不是马屁精:“按征战而练军比武,则粮秣也将按征战消耗,此其一。其二是圣上所言的,军团,嗯,中尉与卫尉尚好,其他军团各军各部分散,军团内比武就要调集行军,又增粮耗。” 他向胡亥一施礼:“更不用说加强练军还有矛戟、剑盾乃至箭弩弓的耗损,马军还有马匹的损耗,圣上此诏将会大增兵费。臣粗略一想,认为比通常练军之法要至少增三至五成军费,倍增也非不可能。” 胡亥看冯劫等人都鸡啄米一样的点头,显然很赞同任嚣的分析。 “朕既有此议,也是仔细想过的。”胡亥并没有被任嚣开出的耗费吓着:“现有卫尉乃原各宫中内侍所组,不要小看了这些宫隶,他们与朕的山地曲练军强度都很大,各军团若有不服气的,可以选军团内最强的曲来和铁壁军对战。朕就不用山地曲来对战诸军团了,那是欺负人。” 胡亥是把山地曲按特种兵来练和用,宫隶卫尉则是当作快速反应部队来练兵。 他很自得的笑着:“确实如任将军所言,对比以往卫尉的支费确实高了五成,但我也有两个考虑。一是着眼当前,山东肯定要复,军力绝不能弱,所以该花费的朕不吝啬。二是若天下尽复,安定太平,北疆军团和河西军团因为防胡的需要不可减,而守关军显然可裁撤大半,留将不留卒,对百姓的定期兵练因为每年的时间不多,所以耗费也就相应降低了。” “而且,北疆、河西所需粮秣均采用屯田自给的方式,真正给百姓增加的军费压力,就是军械制造、买马养马之类,在司农增加粮产、少府增加匠作物产以及商贾贸易抽征租赋下,只要国富民强,这些支费就不会成为大问题。” “诸位都是久经战阵且带军治军多年的老手了,空说无凭。”胡亥一点冯劫:“就由太尉为首,将现有兵练军律加入我所说的军团内和军团间的阵战比武内容,然后计算需增的粮秣辎重消耗,早日报给我来看。就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先看一个初步构想。” 皇帝这显然没多大商量的意思,二是直接口诏让他们干起来:“同时快传给章邯和王离,他们的想法也尽快收拢到一起。” “九原屯田卒那边,也要参与进来。告诉章邯和伍颓,在屯田卒中选的军将加强培养,并在农闲时由秦锐骑军模拟匈奴骑,让屯田卒抵御。”胡亥伸出两个手指:“两年内形成战力,让朕在需要的时候能立即将章邯军至少调出十五万。” “对了,”胡亥又想起一事,“春过夏至,北边应该也景色宜人了,朕准备北巡九原。” 荥阳,清晨。 一夜过去,荥阳城下仍然有一些地方在晨曦中懒洋洋的舞动着黑烟。连续十数日的攻防战,城内军兵疲乏,刘邦和周勃、樊哙等守城主帅们也同样都睁开仍然布满血丝的双眼从榻上跃起,以冷水洗面,准备新一天的大战。 “大王,”张良急匆匆的拿着一卷竹简走入刘邦的行宫大殿:“这是夜里从丞相那边快传而来的讯息。” _ 秦人快传之法是现成的,尤其若不加密就更为简单,也就是想的到与想不到之间的差别,所以陈平与刘邦谈判的结果快传报到咸阳通过后,潼关就派六百里加急将快传的架构、编码方式等法送到了陕县,再由陕县派出六百里加急送往雒阳。 此时刘邦和张良甚至还没抵达荥阳。 萧何拿到快传应用之法后,就开始搭设从陕县到雒阳,从雒阳到宛城、宛城到纪郢的主干传讯线,当然从雒阳到偃师、巩县、成皋直至荥阳这条线最为主要,也是最优先架设的。 不过快传架到到巩县后,萧何考虑到荥阳、成皋都是未来楚汉相争中易于为楚军围困之处,木架白日传讯在越过楚军的包围线时很容易被掐断,所以只采纳了夜间灯号传讯的方式并得到了刘邦的允可。 萧何的动作很及时,雒阳到荥阳各快传驿站同步架设,刚刚完成荥阳就被西楚军围困了。 当然在项羽尚未抵达荥阳城下前,咸阳对秦汉协议的修正要求也已通过常规的六百里加急送到了荥阳。刘邦自知自己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资本,所以一律同意,让萧何拟定最终文本,与秦正式订约,反正他的王玺也在萧何手中。 _ 张良进来时,刘邦正在吃朝食。正常的朝食通常在上午,可荥阳在战时,一旦今天攻防继续,可就没有朝食的时间了。 “彭越那边有什么消息吗?”刘邦见张良进来马上问道。 张良先将竹简轻轻放到御案边上,然后回到下面的席案上坐下,内侍立即也给他奉上了一份早餐。 “丞相传来的消息称,彭将军已经攻下昌邑及周边七、八个城,正在向西准备进攻定陶。”张良边吃边汇报着:“若定陶落入彭将军之手,项王恐怕在荥阳城下就待不住了。” 总算有了个好消息,刘邦紧绷着的脸松泛了不少:“秦人这个快传,说穿了也没有多稀奇,可当初他们是怎么想出来的?荥阳内外隔绝,只有敖仓与鸿沟的通路尚存,按说消息也能传到,可都不如这个灯号快传来的便捷和迅速。” “这大约就是司农参所言秦帝的奇思妙想吧,臣认为这应该也是秦帝想出来的,哎,一个重匠作不重江山的皇帝,谁想得到?”张良半带感慨半带讥讽的说着:“大王在这儿血火奋战,可知秦帝又在做什么吗?” “身处关中非战之地,自是比孤活得惬意。”刘邦嘀咕了一句:“有关中的消息?” “是,关中消息称,秦帝已经北巡九原去了。” 刘邦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孤记得其东巡后,山东乱使之无法出关中,结果就南巡巴蜀,西巡陇西,现在又北巡了?” 第三十章 算计范增 “当初秦始皇帝出巡五次,现在二世秦帝也出巡四次了。”张良揶揄道:“两代秦帝显然都不是安分的,只是现在的秦帝无法再在山东扬威了。” “这样一来,参说皇帝对山东毫不关注确实是真的,否则秦只要趁楚汉两军主力纠缠于荥阳,突出河东和武关道,孤之三郡不保不说,连项王之西楚军都很可能被合围。”刘邦对张良蔑视秦的固执习以为常,现在他最关注的是自身利益。 “韩信那边有什么消息吗?”他又想起自己在荥阳苦撑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韩信能自由发挥吗? “大将军取得上党后,并无新消息传来。”张良倒是不着急:“应该还是在考虑攻击方向。” “那军师认为大将军下一步应该攻谁呢?”刘邦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打手势让内侍收拾,然后打开那卷消息竹简边看边问。 “若是大王想要尽快解围荥阳,大将军应伐魏都大梁,这样项王会感到有被大将军从后攻击的可能而撤围先与大将军战。”张良若有所思的分析道:“只是这样一来,东伐赵燕,兜击西楚根基的方略就需要后延了。” “现在韩信和李良合兵后有八万余卒,伐魏大梁不难,伐赵则不易。”刘邦也想了想:“目下荥阳还撑得住,暂时不去要影响大将军信的决断。军师可让相何传诏给大将军信,在敖仓面向河水的对岸也设置快传驿站,直通至大将军军中。若荥阳难于支撑时,让韩信接讯后立即转攻大梁。” “喏。” “现在,我等还是先看看将军越那边的动作能不能让项王回转吧。” _ 项羽深恨当初没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个刺猬一般的荥阳城彻底毁掉。 当年李厉筑城时没有考虑在城外设置坞堡,与城内相互协作防御,是因为无论是胡亥还是李厉都没有将吴广的二十万大军当回事儿,而胡亥早就准备将荥阳丢给刘邦,自然更不会花这个力气和钱粮徭役。 萧何在修复荥阳城墙时加建的几座城外坞堡,即使面对于西楚军这种战力强大的军队也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使得项羽没法全力攻击荥阳城。 这些坞堡距离荥阳城墙极近,不过几十步,护城河外就是坞堡,所以项羽要先夺坞堡清扫后背也难,攻击坞堡时会受到荥阳城内箭阵、床弩和投石机的威胁,真不是一星半点的麻烦。 已经围城二十日了,西楚伤亡近万,只夺下了两座坞堡,总算可以在背后不受威胁的情况下集中部分力量猛攻荥阳之一点。近忧稍解,远烦又至,六百里加急报来,昌邑周边出现流匪,连昌邑在内的大小城池已失十几个,这些流匪现已游荡到了定陶附近! 至于汉军渡河攻击长平和屯留的消息虽然也传到西楚军内,项羽现在根本没心思去想那意味着什么。 流匪? 这让项羽又想到了在追击刘邦时冒出来的那些以箭阵迟滞他追击的弩阵之卒。这些人意在阻敌,所以几轮箭雨之后就地鼠窜,根本就没有与自己正兵对抗之意。看他们逃窜“有度”的样子,显然是做惯了此类营生。 项羽思绪飘忽,又想到了自己领四十万诸侯大军伐秦。 项羽自吴县出道以来,不说攻必克、战必胜,也几无败绩,虽然追击王离的秦啸军和攻函谷关都受到了少许挫折,但不能称败。唯有攻潼关,虽未败却半途而废,其最大原因虽然是楚齐供给的粮秣不足,但运粮船被烧或莫名其妙的倾覆,也是重要的原因。 关键在于,船烧船覆,竟然找不出是谁干的! 伐秦不得,非战之罪啊。 现在看来,无论是追杀刘邦被阻,还是粮船被毁,应该都是眼下在昌邑一带攻拔十数城的这批人所为。虽然这些城都是小城,可现在这些人竟然敢于又去威胁定陶,说明所谓的“流匪”已然不是小对手了,至少也是二万卒以上的“大流匪”。 不过项羽颇感奇怪的地方是,攻潼关是为伐秦,流匪在后方断粮道搅扰有利于秦。可后来阻滞自己追杀刘邦和现在攻拔昌邑诸城,则是有利于汉。 这伙流匪到底是哪一头的? 难道还真的是匪,谁出够代价就帮谁? 或者,这些流匪是秦所养,帮助刘邦说明早在刘邦攻彭城时汉秦就暗中结盟了? 项羽还真的是聪明人,几乎已经猜中了彭越是秦力量的真相。 当然对于项羽来说,这些类似胡思乱想的推断只是心中飘来飘去的思绪,并没有凝结为一个信念。 “大王,上将军来信。”一个亲兵的奏禀声把项羽惊醒。 拆开布套展开帛卷,项羽大致先过了一遍,就立即下令聚将。 人到齐,项羽升帐。 “亚父来信说,昌邑、定陶一带被流匪袭扰失十六城,威胁我军粮道。荥阳既然久攻不下,不如回军先定东郡梁地,然后再决定是否再次伐汉。诸位将军有何看法?” “大王,”先发言的是项声:“之前大王率领诸侯联军伐秦,攻潼关时也是因粮秣供给不上而未成,现在汉王亦如此施为,乃盼我军也因粮而退。然我军于荥阳外已攻下二坞堡,正该全力破城之时,臣奏大王,可令一善战将军领万卒,再请范上将军调彭城二万卒,共至定陶,即可驱走流匪维持粮道畅通,无须大王回军。” “将军声,”钟离眛似乎不是很赞同:“即使昌邑流匪可击退,可现在取魏国上党的汉军若渡河水再取魏都大梁,然后与流匪一道在东郡袭扰粮道,则将军适才所言的三万卒危矣,因为上党汉军至少有七、八万卒。” “算其八万卒,加上流匪共算十万卒,也未必是我楚军三万卒之敌。”项庄冷笑着:“汉王在彭城有近三十万卒而号称五十六万,大王领三万卒就已大破之。” “那是大王尽率我军精锐,又因汉王认为楚军回返需时日而轻慢所致。”钟离眛反驳道:“河北汉军连破长平、屯留,若再渡河南取大梁,则劲敌也,除非由大王领军对敌,其他人谁有大王之智勇?” 这话说的,谁还能应? 大帐内暂时冷场。 几员大将之间的争辩,项羽在听到项声说河水以北汉军时就走神了:对啊,若河北汉军渡河再伐大梁,整个就成为自己被夹在荥阳与大梁之间的态势了。若河北汉军取大梁后不是去与流匪合流继续骚扰粮道,而是掉头向西来夹攻自己,虽然不惧,但荥阳也更难破了。 失昌邑、定陶一带的十几城致使东郡乱,自己再被东西夹击而动弹不得,粮草一尽,就会是一场大败…… 看来正如亚父分析的,这次试探性的伐汉只能暂时到此为止了,先回军平了东郡之乱,然后再与亚父商议是抑汉还是伐汉。 这样至少有一个好处,就是只要自己回军荡平东郡的梁地流匪,上党的汉军就不会轻易渡河取大梁与自己正面为敌。 至于河北汉军会不会去攻击赵地……暂时还顾不到这些了。 想到这里,项羽才恍然意识到大帐内的所有将军都在看自己,居然鸦雀无声。 他一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钟离说无人有孤的勇力,就无人敢言了?难道孤就是一个不容他人胜过孤之勇力的狭隘之人?照孤来看,龙且、项庄还有你钟离,在勇武方面都不亚于孤嘛。” 钟离眛连忙行礼:“大王高看臣了。” 龙且和项庄也连声谦辞。 “先不说这些了。”项羽的表情又恢复了严肃:“出兵之前,亚父就曾谏言,此番伐汉只是一次试探,看汉国是否能够速平。若不能,则当撤军,再根据情势决定是再次伐之,还是以分化并利用各诸侯压制汉国。若孤不计后果全力与汉征战,诸将军不要忘了西边还有个暴秦在虎视眈眈。亚父言,一旦孤与刘季相互削弱,则就有可能让秦得利。” 他一跃而起:“既然刘季为孤准备了流匪袭扰,又在河北备军想要抄孤的后路,目下荥阳城也难以速克,那就暂且撤军平梁地,并屯兵东郡。先抑制河北汉军伐魏都大梁的企图,然后纵观情势发展后,再做下步打算。” 秦直道上,马车辚辚。 “项籍撤军了,彭越缩回了大野泽,韩信也停在上党郡里不动窝了。”胡亥毫无帝王风度的打了个大哈欠:“无战状态下的僵持。” 不意外的,他的对面坐着陈平和公子婴两位重臣。 受益于快传的信息传递速度,像冯去疾、曹参等治政大臣在遇到需要皇帝决断的事务时可以将奏简内容发给皇帝,因此就不需要跟随皇帝出巡来时时面圣请示。军事上,现在关中无战事也没有什么紧要大事,因此胡亥北巡就只带着几个必要的人,比如上面说到的两位,比如陆贾、冯劫、任嚣等。 九原那边有商贸往来,因此胡亥还带着商胜和公子高。本来还想带上李季,但李季已经去了金城着手西域商路的驿站安排等种种事情。 公子节在临河就藩,所以这次胡亥把公子骖也带上了,公子将闾是统带卫尉的自然也跟着,这样他们三兄弟正好聚聚。 胡亥的大队先向西北出了萧关,去乌氏倮的老巢打了个转,把乌氏一族高兴得晕乎乎,忙了个团团转。 乌氏倮对皇帝北巡第一站就到他家受宠若惊,对他向关内供应耕牛、战马的表彰得意洋洋,但随即他就很谨慎的就砖茶之事向皇帝大倒苦水,说砖茶的销路他是打开了,可茶货的数量却捉襟见肘,面对巨大的需求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这也没办法,现在靠的都是蜀中有限的野茶供给,游牧族一旦喜欢上这一口,那几十万人的需求量是个很恐怖的数字。按乌氏倮的说法,现在能运到的砖茶连他自己可控的牧场部族需求都很难满足。 砖茶在游牧族大受欢迎,所以价格高昂。现有那可怜的一点供应量,也就能让乌氏倮控制下的牧族首领们能够喝到奶茶。 胡亥好言宽慰,说巴蜀已经开辟茶山种植,再有两年就可大量供应了,所以还是耐心等等,反正这么多年游牧族没有奶茶不也活过来了? 乌氏倮居于萧关外的固原,先去见乌氏倮与胡亥最终要去的九原不说南辕北辙,也是向西绕了一大圈。胡亥从固原先回返北地郡,再向东南回到林光宫检阅了一下风影阁锐士,然后才正式踏上前往九原的秦直道。 眼下正奔向上郡,也就是今天的延安。 此行胡亥还有个收获,就是乌氏倮将自己的一个孙女献给皇帝。这也不奇怪,就像月氏一样,这就是一种政治联姻的手段。 当然这个乌氏倮的孙女大约不是叫乌廷芳的,本故事中就用乌娥来称呼吧。 _ “当初项王伐汉时,范增就说过把这次出兵当做试探。现在项王背后一下冒出了两个威胁,韩信若取大梁则威胁了他的侧背,呈与荥阳共同夹击之势,这个项王或许还不惧,但彭越在东郡直接威胁了他的粮道,这就影响很大了。”陈平平静的说。 “现在项王先撤往东郡,彭越在西楚军抵达前两日就退出了所占的所有城池消失无踪,让项王也很头大,这么个敌人实在太讨厌了。”公子婴笑模笑样。 “这就是彭越的价值所在,游击。”胡亥又伸了个懒腰,昨晚又和绿娥颠倒天地了一番,颇有点辛苦:“只是项籍若不与刘邦战,估计韩信也不敢轻易去取大梁或者赵国,不然项籍若针对韩信发兵,其绕行击楚的方略就彻底破灭了。” 陈平有点郁闷着说:“所以,现在当务之急仍是先除去范增,至少要让项范失和,项王不再听范增劝谏,这样就可以用一些方式激怒项王伐汉。” “可是上卿,”公子婴问道:“项王不伐汉,汉则无危,汉王也可趁此喘息并扩军以备。从这个角度说,范增对汉王是有价值的,不一定愿意尽快除去。一旦项王失亚父,汹汹来伐,汉王左支右绌,压力太大。” “这就要看刘邦的目光是否够长远了。”胡亥揉揉眼睛:“若其为苟且偷安之辈,当初也不会纠集诸侯伐楚。现在若想苟安,他是可以缓和一时,可项籍和范增能让他舒舒服服?第一可能就是出兵助魏,先将上党夺回。尤其若魏与赵结盟,赵军从白陉或井陉入,韩信就陷入两面对敌的境地,闹不好还真的会被赶出上党。” “圣上说的对。”陈平一礼:“臣也是认为,项王撤军并非汉王之福,定会采取一些方式压制。因楚攻荥阳,汉军收缩,颍川韩地基本放弃,项王可于韩立新君,就等于在河南郡和南阳郡间楔进了一个木楔,这样汉王无论出荥阳还是出南阳伐楚,都要先解决新韩王这个麻烦,不然侧翼总有威胁存在。” “看来,说服刘邦离间范增与项籍之间关系的说辞还是有的,项籍不来攻打刘邦,刘邦的两线作战企图也无法实现。”胡亥微笑起来。 “那是臣直接给汉王传书,还是由司农书信汉相?” “你直接写信给刘邦显得太显眼了,帮他们也用不着这么热心,还是由曹参以兄弟情谊去表现吧。” “圣上,臣有一疑虑。”公子婴皱了皱眉头。 “皇兄是觉得我总是用他们之间的乡情兄弟情来做这种事情,会让曹参觉得被利用的太厉害?”胡亥也皱了皱眉头:“也罢,那就换一个方法。” 他对陈平说:“你拟个密诏给姚贾和王敖快传回去,让他们先在彭城收买一些人传些谣言,比如范增不让项籍死命去打刘邦是因为范增得了刘邦的好处等等,再让刘邦那里说得上话的人想法递话给刘邦,不除范增,项籍就不会全力攻击刘邦,韩信也就无法进行伐魏或伐赵之战。” _ 项羽收兵经东郡返回彭城,把彭越赶回大野泽,并在东郡留了五万卒分别屯于定陶、昌邑、葭密,由钟离眛领军。钟离眛带五万卒中的三万屯于定陶,等于给只剩下大梁和殷地隔河而望这两块领地的魏王豹撑了腰,也让韩信动弹不得。 定陶是个战略关键点,无论韩信伐赵还是伐魏,都有可能被钟离眛攻击。虽然钟离眛的兵力相比韩信手中的八万五千卒而言并不算多,但只要被他缠上无法脱身,项羽就能够立即发大兵随后增援。 西楚这种不伐汉却抑制汉军建功的方略,让韩信很难受。 当然范增还不止这点儿手段。 由于刘邦败退彭城损失惨重,手中兵马不足,所以在项羽率十五万大军来取荥阳时,他只能收缩势力范围从韩地完全撤出。 项羽攻荥阳不下,做为攻方自是伤亡不小,但作为守方的荥阳汉军同样伤亡很大,且从彭城败回没多久就又经历如此大战,汉军可以说是精疲力竭。 就在这种当口,范增建议项羽派兵入韩,项羽于是封当初起家之地吴县的县令郑昌为韩王,带卒五千进入颍川郡。郑昌随即在颍川征兵(抓丁),扩军到二万。而此时刘邦实在没有什么余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项羽又在他的胸腹之间顶上了一把利剑。 既然韩信现在动不了,而其手中除了向秦借来的李良三万卒外自己还掌握着受降魏卒扩成的五万五千卒大军,于是刘邦诏令其交出二万卒充实河南汉军,并让他带着这些人回一趟雒阳,商讨今后之计。 韩信一回到雒阳刘邦就召开了君臣大朝会。 韩信先将获取上党的战役和现在上党的情况做了一个介绍,然后就直言道,若西楚不能以河南郡或者南阳郡为目标大举攻伐,不能吸引住项羽的注意力,他就没办法伐魏或者伐赵来曲线向东。且屯留北的铜鞮要道为代军占据,他就算要伐代也不那么容易。据传代军为防秦以及匈奴,常备军就有十万之众。代王李左车为李牧后人,并不是个好对付的。 “以项王之勇和阵战之能,对于彭城为大王所破之大辱,是定难长久容忍的。”张良说道:“与陈平和司农参在函谷关之会中,陈平也曾言及西楚能洞察大势者,唯有亚父范增。所以当下项王收军罢战,却以钟离眛堵截大将军的东伐,以韩王昌占韩地为大王心头刺,均应为范增之谋。” “上卿平曾言项王多疑好猜忌,当离间之。”刘邦思索着,“现在既然暂时罢战,军师当可放手而为。” 胡亥对刘邦与张良等人的智慧还是估计不足,根本不需要什么人再递话,之前陈平一说他们就已经很重视。所以,大殿内已经得到关中秘诏的“递话人”,就坦然的闭嘴不用再说什么了。 韩信给项羽当过执戟郎,对项羽也是比较了解的:“大王既要反间,对项王殿内将军也应行试探。项王对项氏将领自是全然不疑,对当初在江东随其举事的龙且、周兰、丁固等也应较为相信,但对钟离眛、英布、周殷等于吴县后才投项氏之将,应相对易于离间。” 他恨恨的继续说道:“西楚能领军当一面者,项氏之外,唯龙且、钟离眛、周殷几人,现在钟离眛屯定陶,为臣东进大患也。” 张良笑笑:“即使行反间,也不会立时见效,大将军莫要心过急。” 张良又问刘邦:“大王既曾与项王兄弟之盟,大将军亦曾在项王帐下,项王除疑忌较重外,还有何使人离心之处?” 韩信想了想说道:“项王此人,对属将还算亲和平易,但吝赏,英布得封九江王还是有其为衡山王吴芮之婿的原因。但因其伐齐时诏九江王助,而英布称病只助数千卒,臣思其会更加轻易不赏王爵,然龙且、钟离眛等人之功并不下英布,军师或可因其不赏,传播流言说很多楚将心怀不满。” 第三十一章 封锁大野泽 “善。”张良点头:“亚父增论功更不下于龙且等人,却只得封上将军,还无兵权,项王不赏可见一斑。” 他向刘邦一礼:“只是行此反间,臣需巨金赂楚人,尤其定陶一线的楚卒。” “孤内库之金,任军师取用。”刘邦虽然说不上视金钱如粪土,但与江山相比自是为轻:“先予军师三万镒金,不足再言。” “谢大王。”张良一转念:“臣另有二策。一是既然楚汉暂且罢战,大王可遣使往彭城,谦辞认罪,誓言不再犯楚境,以骄项王。主要目的是当项王回遣楚使来汉时,就是离间项王与亚父的机会。” 刘邦点头同意:“军师另一策又是什么?” “郑昌占韩地称伪王,乃腹心之患。臣举荐故韩襄王庶孙,名信,大王可拜其为太尉,由他领军二万攻伐之,要能俘郑昌则大善。即使韩地复得却终不能守,也让天下人知在韩称王非易,会有性命之忧。” 张良笑笑又说:“臣知当今汉军疲,这第二策也非马上要施行。待向项王示弱后再行第二策,则到时候项王是否会因大王再次毁约冒犯而又来伐汉,就可看出离间亚父之谋的功效了。” _ 胡亥北巡必然还是带着诸美随行,主要是让这些小宫妃们有机会踏出宫墙散散心。襄姬有子太幼没有跟来,臧姬有孕也不宜颠簸,所以跟在大队中的就是皇后、芙蕖、菡萏、海红和绿娥,以及十二锦卫,对了,还有新妃乌娥。 乌娥也是马背上长大的牧女,因此跟绿娥天然就有共同语言。景娥几人都是乘车为主,而这两个牧族女则更喜欢骑马而行。 虽然是政治联姻,但胡亥可并不想在宫闱中谈政治。对他而言,进了他的后宫就是一家人。后宫品秩上,绿娥因是月氏公主所以和芙蕖等同封美人,乌娥既是商贾之女,则即使从让绿娥心理平衡角度上也应低两等,所以先封了八子。 本来臧姬是最低等的少使,但这一怀揣龙种,胡亥立即将其提为良子,如果诞下个公子就会和襄姬一样封夫人,即使诞下个小公主,也会封为美人。 芙蕖、菡萏、海红一开始就直封美人,是因为她们是随胡亥一起长大的“窝边草”,情分自然大不同。 乌娥没两天就和其他小宫妃混熟了,因为这些小女人有景娥这个大姐头的管控和照应,上梁正下梁就不易歪,所以之间的关系非常融洽,新来的人只要自己不耍什么小心思,就不难融入这个姊弟圈。 她的周期也巧,正好没几天就合适,于是也就很快被胡亥“法办”了。不过胡亥再没有尝试同时让两个牧女骑压,那滋味实在是“快乐并腰痛着”。 还是不要做太荒唐的昏君。 不过,胡亥还是准备从另一个角度向山东诸侯展现一下自己作为昏君的荒诞。 这不,这一日在秦直道上,他将宫卫首领曹穿和吴子水两人诏进了马车。 “现在山东诸侯自相残杀,关中倒是一片安宁。”胡亥懒洋洋的左拥右抱,一边是绿娥,一边是乌娥。 “前一阵在六英宫你们也应该听到我跟将军们谈练军的事情。”他抚了抚乌娥的小脸蛋,“三卫已经跟随我好几年了,尔等都是我大秦精锐中的锐士,虽然相信你们拱卫于我,既有荣耀,也有应该还够用的岁俸吧。” 见曹穿和吴子水立即就要施礼表示对皇恩浩荡的感激之情,胡亥从美女身边抽出一只手一抬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但整日里跟着皇帝团团转,作为锐士,我就不知道三卫中是否有人会怀念三步斩一首、五步溅飞血的宏阔战场。” 他把伸出的手又放回绿娥的腰间轻捻着:“眼下虽然只是练军,但练军的目的是为了重新占回山东,如果三卫中有锐士愿意再入军旅,那我也很愿意放他们去军中。” “所以,你们去问问三卫锐士,让那些想再入军旅的人现在就从练军开始参与进去,这样就可完全融入大秦军中,待时机成熟出关再伐诸侯时建功获爵。” “圣上对三卫的体恤,臣感铭在心。”曹穿确实很感动,皇帝对三卫锐士一直就很关注,作为皇帝贴身卫士,三卫的人都觉得非常荣耀,更不用说这三百多人的年俸加上皇帝时不时的打赏,折合每年都有六百石不止了,比一个郡丞挣得都多。 他和吴子水都偶尔听到过卫士中也有人怀念战场砍人的快意之语。圣人说得对,如果真的还想回战场去取军功,那现在练军阶段加入,以做过皇帝卫士的资历,至少也是屯长起步。如果练军时表现的好,百将、五百主乃至千人之位也并非很难。 当然做军将的年俸收入和做三卫比就很低了,就算得爵也要一直做到十二级左更才能再拿到六百石的年俸。 左更,已经不是单靠个人斩首的勇武能得到的爵位,必定是领军杀敌大胜才可能一级一级爬到。 “圣上,臣等去问他们,若真有人愿意再入军伍,臣自会奏报。”吴子水迟疑了一下:“只是如此一来,圣上的防卫就不足了,可是要在军中再行拔选?” “先看看三卫有多少愿意再入军旅之人吧。”胡亥说道:“如果不超过一半,那就不再补入。山东现在楚汉两边打起来了,但又担忧我大秦加入战局,那我索性就再荒诞一点。” 他一脸恶笑:“我准备从现有的宫人当中选上百十来人,建立一个红粉宫卫队,就叫粉卫吧,这样一来山东那些人看到我总是搞一些新奇而又胡闹一般的事情,相信对我大秦的戒意就更少一些。” 曹穿觉得奇怪:“圣上不是已经有十二锦卫了?” “锦卫是暗卫,除了你们和有数的几个公卿,别人谁知道跪坐我身后两个打扇的娇女子腰缠利刃?粉卫嘛,就是要拿出来给人看的,要红妆带刀、跨马负弩的随扈在我身边,比你们三卫还要更张扬显眼才对。” 曹穿和吴子水作为胡亥的贴身近卫,早就见惯了这个小皇帝诸多离经叛道之举,所以对皇帝这个想法还不至于目瞪口呆,但也颇张口结舌了一阵。 见两人呆滞,胡亥很有恶作剧的快乐:“选拔宫人的事情你们不用参与,这次北巡十二锦卫我只带出来了八个,留下越姬等四人就是进行选拔。嗯,要健壮,还要漂亮,难度不低啊。” 吴子水小心翼翼的行礼问道:“当初选十二锦卫是选的通剑术者,可现在圣上要选百人左右的粉卫,宫中不应有这么多会骑马、有武力的宫人。” “无妨。”胡亥两只手向上移动到两个牧女宫妃的小脸蛋上捏了捏:“我这儿不是有这么两位会骑马持弓舞矛弄剑的小妃子嘛,训练粉卫基本战力的事情就归她俩了,你们三卫也要参加对她们的训练。” 说着,他侧头先左后右的在两个小娥脸上各亲一口。 曹穿和吴子水有点坐不住了,一起抬手行礼应了一声嗨后让马车停下,赶紧离开了车厢。 绿娥看着两个大男人局促的下了车,咯咯的笑了起来:“公子这想法让锐士们坐不住了。只是公子组这个粉卫,是不是想要再纳宫妃啊,现在公子的宫妃不多,要和绿娥的王父比起来,可差得太远了。” 乌娥也笑嘻嘻的在胡亥身上蹭了蹭:“是啊是啊,不说绿姊的王父,就是比乌娥父祖的夫人们,也少的太多了。” 胡亥一绷脸:“还少?别人不说,单就你们这两个小妖女我都应付不过来了。” 说着在两女丰盈的部位各捏了一把。 “粉卫不光是为了壮行色好看的,你二人负责她们的骑马、弓箭、基本刀剑术,我会从卫尉中选人来教练她们步阵与马战。初有小成后,还要让她们和卫尉定期的模拟对战。”胡亥收回戏谑,认真的吩咐。 绿娥惊讶道:“公子还真要把她们当壮卒用啊。” “那是自然。”胡亥又有些小得意:“别人以为这是本公子在胡闹,但就像锦卫一样,谁敢轻视她们,最后倒霉的一定是自己。” 乌娥一听这话脸红了起来,不依不饶的在胡亥身上扭来扭去撒娇。 她刚加入这个北巡队伍时,就轻视过胡亥身边的打扇宫人。锦卫们在路上虽不打扇,却也不离不弃的一直跟在胡亥附近。乌娥本以为这几个就是弱不禁风的普通宫人,对她们还颇有点居高临下的意思。直到早上看到锦卫晨间对练、与圣后景娥比剑时,才发现自己虽然在乌氏庄园也习过剑术,可跟这些锦卫相比,别说她自己,就是乌氏庄园内,除了几个顶尖的,其他庄园的剑士也基本不是圣后和锦卫的对手,这下她在锦卫们面前一下就客气了很多。 虽然她宫妃的身份是主上,锦卫们是奴婢,可草原人最注重的就是实力,而且那个因怀孕没有参加北巡的臧姬可也是锦卫出身的,这谁又能猜到皇帝的心意,谁知道天上哪块云彩有雨? 秦二世五年五月。 刘邦遣谒者(传达禀报的人)随何为使,前往彭城向项羽“认罪”,并表示不会再犯西楚界。 既然试探性伐汉未取得速胜,项羽听从范增劝谏不要楚汉相争而让秦占便宜,项伯作为张良的好友也从中圆转,所以项羽接受了刘邦的求和。不过项羽也表示,魏王豹已经表示尊奉西楚为天下霸主,汉王要把占据的魏国上党退回给魏,作为汉王同样尊奉西楚霸主地位的诚意。 随何表示出使前自家大王并未授权给他,这个不是他能做主的,所以还请项王遣使到雒阳直接跟汉王去宣诏。 项羽目视范增想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反对意见,范增倒是没反对,直接点头赞同,请汉使先回,楚使将于五日后启程。 汉国暂时老实了,项羽和范增就商量是否继续伐齐,同时派重兵对大野泽周围的流匪进行一次扫荡。 范增的意见是,伐汉未果,军用消耗却已经造成了,因此从养蓄国力角度上不宜再次发动伐国这样的大战。且由于刘邦伐楚攻彭城和其后项羽伐汉攻荥阳,让齐国获得了好几个月的喘息之机,田横已借机收复了大大小小的不少城邑,并立了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田横自任丞相,专断国政,这一来伐齐的难度至少不低于上次伐田荣。 范增赞成先对大野泽流匪进行一次肃清,不然就算伐齐,这股流匪依旧能在西楚军身后搞事情,讨厌至极。 可在项羽伐汉时既能占据梁地一带十数大小城邑,项羽当初就算到这些流匪不下二万人,大野泽方圆数百里,清剿时还要考虑其躲进野泽,现在钟离眛在梁地的五万卒颇有些捉襟见肘。 如果流匪人数不止两万众呢? 大殿上的所有人都嘬起了牙花子,难道要用十万大军去对付流匪?这和再次伐齐所需的兵力也差不了多少了。伐齐目标至少很明确的就是夺城,压缩齐人生存空间,然后再围歼。 可在方圆数百里的大泽上及周边肃清流匪,没有明确的攻击方向,多路分兵清剿还要防范其集中力量吃掉其中一路,这个难度可是不小。 最后范增出了一个绝户计,将大野泽沿岸的村庄乡亭来一个“三光”,烧光屋舍,抢光存粮,迁光住户,然后在野泽通往外面的要道上屯军,并沿泽岸遍设墩台,只要有大股流匪离岸去远处劫掠,烽火传讯下,就可快速调兵从后追杀。 范增的想法就是饿死这些流匪。数万匪众,就算你能在野泽上捕鱼吃,估计用不了多久也会把泽里的鱼给吃光了。 按这个方略需要多少卒? 本故事前面说过,大野泽南北三百里、东西百余里,如果按照标准椭圆计算,其周长有一千四百多里,而由于其形状并非标准椭圆,所以实际周长还会更长。 就按周长一千五百里,如果投入五万卒封锁,平均每里是三十三卒。也就是说,如果每五里设一墩台,每个墩台用两伍卒,就要用掉三千卒。如果每五十里设一屯兵点,泽周围需要三十个点,每个屯兵点一千五百卒。 泽内流匪如果一次出动五千卒,相邻三个屯兵点总共能出动的也不过五千卒。流匪要一次出动万卒呢? 范增的解决方案就是只防范大野泽的西、南和西偏北与南偏东,大约三分之二的泽岸,另外三分之一中,主要向北的方向是面向齐地的。项羽伐齐,每下一城就施行烧光、杀光、抢光的屠城政策,所以齐国虽然卷土重来,但主动向大野泽匪供应粮食不太可能。 要是大野泽匪去抢齐人呢? 求之不得啊。 这样一算,西楚只要防范不到千里的泽岸,除了墩台用一千五百卒,每三十里一个的屯兵点就可有近一千二百卒,那么现在屯驻那边的钟离眛手中五万卒差不多勉强够用,前提是刘邦不再来捣乱,河北汉军也撤回河南郡。 项羽既然近期内不伐齐不伐汉,索性给钟离眛的五万卒之外又增加了万骑马军,以二千骑为一师分布在千里防线上间隔二百里的五个点,这样当泽匪从一个点出动时,左右二师配有高鞍双镫的骑军,与任何一点周边三个兵屯的三千五、六百步卒就构成有近八千卒的步骑混合军,足以与一万乃至更多的一股泽匪一战。间隔三十里的屯兵点步卒没有辎重运输问题,所以不到三个时辰就能合拢过来,间隔二百里的骑军也同样不到三个时辰就可以左右合击两军之间的任何一点。 应该说,彭越在没有外部力量配合的情况下,范增的这个策略还真的能将他给锁死在野泽里难以动弹。因为要一次调动超过一万卒登岸,光泽中小舟就要用六、七百条,很难隐藏踪迹,而二、三千的中小规模泽匪登岸又等同送死。 _ 西楚王廷的剿匪最终决策,被听风阁先传回了咸阳,然后又回传到了大野泽的彭越手中。 “将我等困死?”扈辄冷笑起来:“既然项王不去封锁向鲁县一侧的泽岸,那从那边偷出几股千卒队,选他几个屯兵点,同时从大泽和背后两面夹击,那些骑军还来不及赶到就给他灭了。” 荒丑也笑道:“墩台这东西也好办,弄上十几支火箭同时吊射,先把上面的柴垛点燃,就让西楚军来回奔命吧。” 郦食其从刘邦败回荥阳后就一直留在了彭越军中,听二人这么一说,放下不离不弃的酒碗,露出了凝思的神色。 彭越摆摆手制止了其他将领的发言,自己也没说话,看着郦老头儿憋坏水。 过了好一阵,看到郦食其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彭越就问道:“本将军的老军师,有何想法?” “现在主要是看汉王的动向。”郦食其用手指卷卷鬓间的乱发:“将军可让信使将此情况告知汉王,并请汉王在有所动作时先告知将军,这样刚刚两位将军的方法既可择一实行,也可同时施行,都是扰乱项王决策的良方。” “那现在应如何动作?”茅烛问道。 “现在也有两种方略,”郦食其不忘喝酒的灌了一口:“看将军如何抉择。其一是装死,随便楚军如何闹翻天,我等躲在泽中大气不出,就像野泽里根本就没有我等这数万人一样。毫无动静,毫无反应,也会让项王疑虑起来,怀疑我等全数躲进野泽的判断是否有误,这一方略就是让项王闹心的。若项王对我等动向一无所得,可能就会派出大量斥侯在东郡、齐地努力搜寻我等消息。” 彭越点点头:“泽内的粮食和干鱼等足够支撑一载而无需从泽外获取,再捕鲜鱼支撑一载半亦非不可能,此法可行。另一方略又当如何?” 郦食其笑了:“前一方略是让项王闹心,这后一方略当然就是让项王安心。可以在楚军构筑墩台的时候遣卒出击,尽力扰乱墩台的设立,这样会让项王认为其锁泽的方略让将军乱了方寸,因此才会极力阻挠。” 他大大的伸展了一下腰腿:“将军在此的作用,就是对项王伐汉形成牵制,两个方略都能起到这样的作用。项王判断不出将军是否在泽内,将军就是个未知的隐患。项王知道将军被封锁在野泽内,将军就是个已知的隐患。隐患既在,项王若要再次伐汉,都需要在东郡增兵防堵将军,至少现在钟离眛这五万军会被陷在这里。” 看彭越也在权衡,郦食其又说:“前一方略以静制动比较简单,后一方略既然要体现将军的慌乱,那么摧毁墩台的行动就要全面进行,同时向所有、或者大部分墩台设立点同时攻击,而钟离眛定会用重兵来驱赶和保护墩台的设立,因此会有伤亡。” 彭越看看手中写着快传消息的竹简:“既然在东郡封禁野泽的是钟离眛,咸阳还问我等是否能配合汉王离间其与项王的关系,对此你有什么上策?” 郦食其一拍前额:“哎,真是老了,忘了这事儿了。” 他将碗中的残酒一饮而尽:“那就可先按前一方略,让他们顺利完成锁泽,同时遣斥侯潜出野泽,混到其屯兵点散布钟离眛不满自己未得封赏等谣言。过些时日,将军再突然出兵歼灭其两三个屯兵点之卒。这样,在谣言传到项王耳中时这位钟离将军又遭败绩,必然让项王对其单独掌重兵于外有所疑虑,对咸阳和雒阳两方都要行反间之策是一上佳的配合。” 他又给自己勺满一碗酒:“谣言如何传播,将军可选定斥侯,由老朽来谋划一番。至于后面如何歼灭屯卒,就无需老朽置喙了。” “两策合一,大善。”彭越拍了一下大腿,狞笑起来:“对大泽的这些封锁本来就是没来过野泽的人凭空想象的,现在要让彭城难受,但又要尽力不使其倾十万众来伐,要把握的就是这个度而已。本将军相信汉王不会沉寂一载,用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动起来,那时项王就算手中有雄兵二十万,也不可能在伐汉国和锁大泽这两头都顾及到。” 第三十二章 拉拢英布 “西楚内的谣言已经传起来了?” 胡亥虽然距离咸阳已经越来越远,此时正在上郡到九原郡的中途,但每日的快传仍将大量的奏章、消息不断的传过来,尤其是皇帝相对更为关心的方面,比如刘邦,比如项羽。 此刻胡亥并没有缩在四轮马车上抱美人儿,而是骑在马上,左边是公子婴,右边是陆贾,陈平和任嚣跟在后面。 数万人的随行大军能扬起漫天的黄尘,显然不能让骑在马上的皇帝吃土,因此他们处于整个队列的前端,身边自然围着三卫和锦卫。当然这是在前方一望数十里的开阔地带才行,若在山地上,为了皇帝的安全,就算让圣人吃土也要把他塞到大队的中间。 虽说是在大队前端,但皇帝肯定不会做前锋,更前方仍有上千的斥侯往来搜寻,并在皇帝前方直道两侧外五十步,每隔百步就各有二十骑伫立,警惕的四下观望,一直延伸出去三里以上。 “汉王派去的人和风影阁的人,虽然互不相识,但都在做同样的事情,这谣言当然也就越传越烈。而且,”公子婴带着一个很奇特的笑又说:“似乎大野泽周边的钟离眛军中也出现了谣言,军卒们为其主将不得封赏出现诸多同情和抱怨,似乎是彭越军在散布。” “应该是郦食其那个老酒徒干的好事。”胡亥点点头。 “好吧,针对项籍将领的反间既然实行起来了,针对范增的反间呢?” 公子婴看了看手中的竹简:“项王派往汉国的使者已经出发了,臣觉得汉王应会在这个使者身上做文章。” 胡亥想到史书中明确记载针对范增的手段就是陈平在楚国使者身上做的文章,于是回身看看身后跟着的陈平:“在使者身上做文章,上卿多智,这个文章应该如何做?” 公子婴将自己的马向外带了带,陈平就跟上来切入到他和皇帝之间,只落后了一个马头,这样才好跟皇帝说话。反正直道够宽,这几位周围的近卫已经给他们留出了五步以上的宽度空间。 “圣上,这很简单。”陈平不怀好意的笑着:“消息前面不是说,是亚父增告知汉使,过几日将遣使者去和汉王要求河北汉军退回河南吗?那汉廷自可先将楚使当做亚父使者热情款待,然后激楚使说出自己是项王使者,随即再撤去对楚使的优待,并骂骂咧咧或嘀嘀咕咕的说亚父劝项王对汉止伐乃汉王恩主,项王对汉王一直逼迫,使者不应享用优待。” “哦?只说范增是汉王恩主,不再暗示范增或与刘邦勾连?”胡亥觉得不够劲儿。 “圣上,话说太露骨其离间之意就太明显了。”陈平攥着马缰搭手一礼:“项王因彭城故,实际对汉王深恨,因亚父增劝谏其莫因楚汉相争却使圣上得利,才勉强压下恨意以大局为重。现在要听到汉国将亚父视为恩主,心中就不得不怀疑亚父增是不是真的全心为自己着想。” “如果项王因此再想起当初义帝被弑时那三百轻卒的失踪,”陆贾笑道:“项王就会加重疑虑,认为亚父背着他做了一些事情。” “加重项王疑虑是逐步的过程。”陈平看了看四野,云淡风轻的说道:“亚父增谏项王不可弑义帝,却又在义帝被弑前疑有召回护卒而便宜刺客之嫌。亚父增又谏项王不可因楚汉争而使秦得利,却因此被汉王视为恩主。但若汉王下一步兴兵逐韩王(郑)昌,且不遵项王诏将上党归魏,项王必再伐汉。此时既有被汉王当恩主之事,亚父增则不便再阻项王,甚至可能促汉王力伐。项王若联想到之前劝勿弑义帝却又撤归护卒,会不会认为亚父增所言与所为不一且反复不定?” 忒麻底,这完全是在玩弄人心啊。胡亥想着,这些大谋略家真是太阴险太狡诈了。 “因此,无需让项王认为亚父增私与汉通,只要认为其不可靠就够了。”陈平总结性的最后发言。 “同样道理,”陆贾又插了进来:“对西楚将领的反间方法既是传谣,也不会让项王直接撤换龙且、钟离眛等,只是在项王心中打下一根楔刺,关键之时就会有大用。” 胡亥略微颌首,不再说话,望着前方的直道似乎在想什么。陈平于是向公子婴一拱手,缓辔让自己慢慢又退回到后面。 公子婴又带马靠回到皇帝的身边:“典客之言虽不错,但也要分人。比如钟离眛那边,若彭将军让其小小的吃几个败仗,比如毁掉部分墩台,甚至击败一两个屯兵之处的军卒,则项王的猜忌就会增加,东郡大野泽周边或许就会换一个将军。” “嗯,郦食其的计策不错。”胡亥转头看看公子婴:“不过也无所谓,对彭越的封锁不会持续很久,只要刘邦或者韩信一动,项籍就会绷不住又兴兵而来,那时候他就不可能再放重兵在大野泽,只能在几个粮秣运输的关键点留卒,彭越就会再次活跃起来。” _ 史书中陈平中伤范增的离间之计比较直接且过分,张良的方法就温和了许多。 如史书中记载一样,楚使来到雒阳后,刘邦以最盛大的牛、羊、猪三牲齐备的“太牢”盛宴来款待,开言就称对亚父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奔流不息,是亚父让他刘邦得以免遭项王征伐,亚父就是他刘邦的救命恩人啊,并要使者回去后替自己大大的感谢亚父。 使者见汉王不提项王却一个劲儿的谢亚父,有些奇怪。开言一问,刘邦反而惊讶道:“贵使难道不是亚父遣来的吗?” 楚使连忙解释,自己确实是亚父派遣的,但是项王的使者,来此是为了宣读项王诏令,让汉军从魏国的上党撤回汉国,交还地盘给魏。 刘邦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但没有像史书中那样立即撤掉盛宴,仍然把表面功夫维持住了,只是在言谈中不再提范增,而是改为大倒苦水,说暂时还不能归还上党,现在汉国内粮食不够吃啊,所以那些河北汉军还要在上党“就食”一阵子。 说完,找了个“更衣”(上厕所)的名头就离开了宴席,再也没回来。 张良在此时成为了宴会上最大的主人。 什么,你说汉相萧何?萧何根本就没来参宴。 张良先就把以为使者是亚父的人之误,轻轻的道了个歉。然后解释说,汉王去彭城也不是真的想要跟项王为敌,只是义帝被弑一时气愤。且义帝身边逃生出来的大臣指认是项王阴令九江王所为,加上在义帝抵郴之前项王就撤走了护卒,更坐实了项王弑帝,所以汉王气昏了头,才想去找项王理论。 接着他又开始盛赞范增,明大局、识大体,体谅汉王发昏,促进山东诸侯团结,不使暴秦有可乘之机云云。 然后他再说,汉王和项王是义帝同时派出的两路伐秦军,又都是楚人,应该平等相待,相互谅解。至于河北汉军,并未侵占西楚的国土,怎么能为一个魏国而伤了同为楚人的楚汉两国和气呢?虽然贵使不是亚父的使者,也希望回国后能先把汉国的意思告诉一下亚父,毕竟亚父更有经验和全局观念,可以对项王有所劝谏。 这意思就是说项王没全局观念呗。 楚使哪能接受张良潜台词里对自家大王的暗讽,对其话语中不想归还魏国上党也很恼怒,就很不客气的依旧拿出上国对属国的傲慢态度对张良说,汉王归还魏国国土乃霸王诏令,这是不可商量的事情。并反讽道,霸王若是没有山东大局的考量,早就再次发兵伐汉了。现在只要汉王退回原国土内,已经是大大的恩典。 话不投机,这场“太牢”盛宴草草收场。 随后几天,刘邦以各种理由不再见楚使,招待上面别说太牢,就是“少牢”(即只有羊﹑猪的宴席)都没有,肉食只有猪肉。 《国语》中记载:“诸侯食牛,卿食羊,大夫食豕(即猪),士食鱼炙,庶人食菜。”虽然仍提供楚使以大夫级别的饮食,可相比当初被汉王误以为是亚父使者而提供的“太牢”盛宴,其轻视之意不能再明显了。 就在楚使即将暴走时,刘邦再次召见了他,但也只是轻描淡写说了几句场面话,对是否撤出上党只有个“寡人尽力”的含糊承诺,然后连送别宴都没有,就把楚使打发了。 楚使这趟汉国之旅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回到彭城后,自然也不会听张良的话去先见范增,反而躲开范增单独见了项羽,把在汉国受到的侮辱以及汉国君臣的话添油加醋的禀奏了霸王。 _ “项王把金爵都摔扁了?”胡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儿从马上掉下去。 “呃,这只是传言,只是传言。”陈平抿着嘴乐了一下,连忙解释:“因楚使是单独奏报,所以无人亲见。” “嗯,不知道刘邦在项籍身边有没有自己的细作……” “这事儿显然不能由我等转告汉王,不然……”陈平放低了声音。 “废话!”胡亥没好气的骂道:“难道要我去告诉刘邦,我虽然对山东毫无兴趣,却在项籍的身边放了耳目?那刘邦肯定会想,他自己的身边是不是也有秦的耳目监视?” 信息化时代的今人与古人的一个很大区别就是今人重信息,重谍报网,胡亥可是拿自己的内库体己钱给姚贾来打造间谍网的。 骂完陈平,胡亥又忍不住笑了一阵:“哎你说以项籍那种有扛鼎之力的猛人,会把酒爵摔成什么样?会不会连殿中的地砖都砸碎了?” 陈平拿这个圣人一点脾气都没有。你说他精明成熟老练吧,他随即就给你展现一下孩子气。你说他吃喝玩闹不爱理政吧,他又一肚子鬼心思新花样,让公卿们忙的团团转。 “圣上,消息还说钟离眛已经被召回彭城,换了项庄去继续封禁大野泽。”陈平转移话题了。 “消息中有没有说钟离眛调回彭城的理由?” “是以准备再伐齐国的理由召回的,而且项王还向九江国派出了使者,应是再次要求九江王布出军协助。” “对了,那个出使西楚的汉使随何,从彭城出来后不是去了九江国吗?”胡亥虽说似乎是突然想起这事儿,但实际上他一直关注着英布的动向。 “从彭城直接去六城最便捷,但所过之地皆为楚境,显然逃不开楚国君臣的注意。所以随何是先回了雒阳,然后再从南阳郡经汉水入江水前往九江国的。”陈平解释着:“因为绕了一个大圈,现在应该刚到六城。” _ 原本因为“英布奉项王阴令而弑义帝”,刘邦就算希望英布能转投自己一方,但从“大义”的角度上也不便下手去游说招揽,因为英布既然经手弑杀义帝,就给他造成了一个大大的道德污点。若刘大爷不管不顾的把他招揽过来,不但因项羽弑义帝而得的大义之名没了,还会让刘邦自己得到一个只重实利不分好赖的名声。 但听了张良的分析后,刘邦改变了想法。 张良认为,义帝近臣是听刺客说的九江王奉项王阴令弑帝,但也不排除是人嫁祸栽赃给九江王,以转移天下人的视线。要说这事儿真的是英布奉密诏所为,那说明英布是紧跟项王的,可项王伐齐时诏他出兵相助,他为何却不亲自去了还仅派了几千卒做做样子? 刘邦反问张良,既然有刺客假冒英布之名的可能,那自然也有假冒项王的可能,项王阴令也是刺客说出来的。 张良又拿出一个理由。 刘邦取彭城过于顺利,彭城守军象征性的列阵抵抗了一下就跑了。虽说项王带走十万大军去伐齐,但彭城既然是西楚国都,守卫力量应该是最强。而且彭城附近仍有数万楚卒,刘邦带领数十万大军来伐的消息是绝对封锁不住的,彭城就算只有几天时间召集周围军旅,只要不是阵战而是坚守城池,也足够挺到伐齐楚军回师,但彭城守军却偏偏没有守城。 被大王的威名给吓的? 刘邦这时候就有点奇怪了,军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良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冒出一句:“大王,彭城就是项王设的一个圈套,故意弃守让大王放松警惕,然后以骑军快速突袭的方式击溃诸侯联军并意图杀掉大王。” 刘邦多少算明白了张良的意思:义帝被弑就是项王送给刘邦同学的一个“大义”之名,诱使刘邦来攻西楚,然后在彭城做好了圈套,等着刘邦来入套。 按照张良这个说法,项羽弑帝,还能借此给刘邦设下陷阱,英布则白白落了一个杀手的恶名,所以很愤怒的不再配合项羽伐齐。 英布确实枉担了虚名,确实很愤怒,也确实因为这个原因称病未去帮助项羽伐齐。只是英布与张良都想不到的事情是,栽赃者不是项羽,而是缩在关中假装失去对山东兴趣的二世皇帝。 山东诸侯谁也不会认为杀义帝的人是秦人,这么做对秦人没啥好处啊。义帝在项羽救赵时就已经失势,被流放到郴城更没了作用,秦人杀他可以说得不到任何利益,万一事机不密还会招致山东诸侯团结起来再组联军攻秦,完全是损人不利己嘛。 所以虽然刘邦反问张良时说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连项王一起栽赃,不过就是个争辩之词,连他自己都不信,只是想看看张良还有什么更有力的理由。 刘邦认同了张良的分析,或者说就算内心仍有疑虑,但政治嘛,不管这个理由是不是真的,他现在需要一个招揽英布而又不违大义的理由,张良给了他,就够了。 所以随何出使九江,是在随何使西楚前就已经决定了的。 _ “英布被泼了一盆他是杀害义帝杀手的脏水,心中必定极为郁闷。”胡亥呵呵的乐:“他先认为代王左车能让他实现伐秦的梦想,结果在霍邑栽了个大跟头。然后他又以为投靠当时看上去无比强大的项梁后,就能借助楚人的力量势如破竹一般击败大秦,结果大秦是被打回关中了,也算被击败了吧,他也被封了王。” 胡亥悠闲捏住缰绳中间,将留出来的部分晃着圆圈:“咱们暴秦躲起来不再祸害山东,山东就平静了吗?显然并没有这种好事情啊。” 公子婴先赞了赞皇帝:“圣上所言势如破竹,倒是很形象。” 然后他脸上浮出坏笑:“山东平静不平静,也在圣上的一念之间。” 周围几匹马上的人都笑。 胡亥没笑,一脸严肃:“非也,苍蝇不抱没缝的蛋。若项籍当初带领诸侯联军把秦军赶进潼关之后,不是有那么多私心,而是尽量公平的分配山东领地,比如将薛郡、砀郡和泗水郡的北半部分封给刘邦,将三川、颍川给韩,将殷地、东郡给魏,再把南阳、南郡分封给英布来和大秦作对,并且不去拆破赵国和齐国,把义帝君臣供养到楚国旧都寿县(寿春),项籍自己以彭城为国都。” 他顿了顿,为自己所划出这样的版图把自己都惊着了:“真要这样,我想要山东闹起来还真不那么容易,应付英布这个坚定反秦者不停的骚扰武关就是个头疼的事情。” 陆贾也叹息了一声:“若项王按圣上刚才的版图划分,首先汉王暂时就不会有太大怨念,齐国也不会给项王找麻烦,诸王各安其境,直到小冲突积累成大冲突才会让山东诸侯再互伐起来。” “是啊是啊,这还不让朕等白了头?”胡亥先装出一脸的愁闷,然后噗哧一乐:“幸好,人都有私心,项氏认为他们打败了暴秦,并将暴秦逐出了山东,还将以往暴秦早在七国战乱中就已经得到的山东土地都吐了出来,因此是山东诸侯中具有最大的功劳的。好吧,你有功劳,你直接在山东也当个皇帝啊,偏不,偏要分封诸王。这诸王一旦得了领土,谁又愿意头顶上再压上个太上霸王?尤其刘邦的怨念深重,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 “所以,英布既然坚定反秦,杀掉义帝这盆污水,不向你身上泼,还能泼给谁?”胡亥又肆无忌惮的坏笑起来。 陆贾等胡亥笑得差不多了,拱拱手说道:“不过现在汉王去联络九江王恐怕不是好的时机。现在楚汉罢兵,山东暂时太平,就算汉王那个使者随何能撩拨得九江王反楚,项王也可以从容调军将其击败。九江军的战力肯定无法与西楚军相较,英布虽勇,独木难支。” 陈平在后面插话:“谁知道汉王是不是就是要趁西楚伐九江之时也同时发难呢?即使九江王败,只要未被西楚军杀死,就只有投靠汉王,汉王也就因此而得一员勇将。” 陆贾回头看着陈平:“上卿认为项王会亲自领兵去伐九江王?” “那倒不一定。”陈平把马向前一带,再次夹入公子婴让出来的空间,和陆贾分列皇帝的左右:“只是西楚伐九江必然会带去一部分军马,所以汉王如此借此时机有所动作,项王如果想大举伐汉,就只能等伐九江之军胜后回师彭城才行。” …… 在胡亥君臣谈笑风生论山东中,九原已经在望了。 然后不意外的,出使九江国的汉使随何,也说服了英布起兵反楚。 理由嘛,自然就是项王要弑义帝就弑好了,干嘛非要把九江王推出来背这个杀手的黑锅?显然项王是想用这个方法将九江王牢牢绑在西楚的战车之上。 那么,大王就应该挺身反楚,把事情向天下人交待个明白:寡人从未接到过项王令弑义帝的密诏,既然项王栽赃给寡人,寡人决定与西楚霸王决裂! 正好此时楚国有个使者也正在六城,是项羽派来从正反两方面逼迫英布紧密追随项羽的。 反面,自然是对英布不领军助项王伐齐和彭城被破时没有出兵救援的做法进行斥责。 第三十三章 屯田降卒们 西楚使者对九江王英布很是义正言辞:其一,项王要九江王亲自带军去伐齐时你英布称病,虽然西楚派来的医者也认定了你是病了,但你九江王就算病了不能亲往,可也不能只派了几千卒去做样子啊。其二,汉王攻彭城闹出那么大动静,你九江王不可能不知道,却没有出兵救援,要知道你这个王可是项王封的,怎么能视彭城危难而不救? 单就这两件事就已经让项王很生气,后果本来会很严重。要不是因项王解彭城围后随即伐汉,就很可能提兵来伐九江了。 当然,项王伐汉后并没有立即来伐九江,是因为项王理解九江王被传参与了弑帝之事心中有怨气,可项王同样也是被人栽害的,他从未想过弑帝,义帝遇弑显然是其他某些阴暗角落里的魑魅魍魉所为,目的就是栽赃给项王和九江王,离间两王之间的深厚交情,并且为自己要做的谋反之事制造大义之名。 这样的人还能是谁?用脚后跟都能想到,楚使所说的乃汉王也。 楚使以此劝告九江王消消气,既然项王也是被同样冤枉的,所以九江王仍应与项王携手奋战,还山东一片宁静和平的朗朗晴天。待山东的内争平息,项王将会继续联手诸王,再伐暴秦,这也就遂了九江王灭秦的宏愿。 眼下项王即将再次伐齐,九江王只要奉诏亲带万卒往彭城,项王必定出城亲迎,前事皆可勾销。 一边说是项羽弑帝,栽赃英布;另一边虽没明说,但暗指刘邦弑帝,栽赃给项羽和他英布,这玩意儿弄得英布一个头两个大,该信谁? 项羽伐齐要他出兵,他没奉诏亲自带兵且只派出了几千卒应景,项羽居然还放过了他,这是大度,还是心虚? 那汉国的说法呢? 刘邦以项羽弑帝之名攻取彭城,随后败绩,又向项羽求和,似乎不像刚开始伐楚时那么大义凛然,有藏头退缩之嫌。但刚出使西楚的这位使者随何却说,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因为马上汉王就要出兵韩国将项羽新封的那个韩王昌拉下王位,并且在河水北的汉军也将攻取殷地,继而伐魏。 随何笑着说:“大王遣下臣使楚,答应项王不攻一寸楚地,可汉王并没有答应不攻韩魏。所以九江王还会认为我家大王是真的向西楚低头了吗?” 他接着又分析道,西楚虽强,但树敌却多,都是因为项王这个人秉性太刚,又杀戮心重。本来伐齐的目标是田荣,把田荣杀了,再立一个齐王安抚齐地就好,项王却一路破城一路屠城,视百姓如刍狗,这反倒让齐地百姓重新集合到田横的身边,誓死抵抗西楚。 再说义帝。本来雒阳封王就说明义帝已经被项王架空失去了实权,如果把义帝继续放在彭城项王看着闹心,那把义帝移到楚末都寿春或者陈县都可,项羽却偏要把义帝徙郴城,然后又弑之。 最后说你九江王。大王你本是自愿加入反秦大业主动投奔武信君项梁的,武信君死了你又忠心耿耿的跟着项王奋勇搏杀累建功劳。看上去项王对你也很不错,那么多项氏嫡系将领如龙且、钟离眛等都没有封王而把你封了王,实际上这恰恰因为大王不是嫡系所以项王信不过你,不敢把西楚军让你带,又因大王最先投的武信君,项王不好亏待,所以才封了王给你。 可在项王心中,大王真的是个王吗?为什么项王伐齐时不诏齐地周边的燕王、常山王出兵,却要你这个距离齐地最远九江国出兵? 显然在项王心中,大王你依旧不过还是个可以呼来喝去的下属而已,还不是亲信的下属。 项王伐齐大王没有亲去,汉王破彭城大王也没有去救援,这已经足够项王猜忌大王了。现在项王无论是再伐齐,还是因汉王攻韩魏而再伐汉,必定还会要大王亲自领军去助。在大王已经被项王如此猜忌之时大王亲自送上门去,那不就任凭项王宰割? 两边使者各有说辞,听着也各有道理,采信哪个? 楚使说的不无道理,可汉使说的更有道理。尤其随何说自己依旧是个呼来喝去的下属而非真大王,真真的打动了英布的心。 楚使的威胁加安抚中不乏那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这不正好印证了随何的话? 而已经被猜忌的时候再去追随,那还不如让人把自己砍了直接送头过去。 英布终于下定了决心。 楚使人头落地,九江国募卒开始备战,随何让从者回汉奏报,可以开始三路齐动了,自己则留在九江与英布共进退。 _ 秦九原城位于今天包头以西,九原郡向西将平原圈入,直至大狼山。秦长城则是从大狼山南端沿着大狼山先向北然后一路向东,跨过阴山北麓,再向东延伸进云中郡。因此,匈奴攻入河南地最便捷的路线是从狼山中的高阙塞山谷进入,或者绕过狼山南端,再越过一百五十里以上的乌兰布和沙漠抵达后套平原的西部,还有一条路线则是在东面沿大黑河谷穿过大青山进入云中郡。 秦北疆边军主要屯于九原城、高阙塞和云中郡,基本堵死了匈奴南来的通道。在漫长的秦长城上当然也要部署一部分兵力,但主要是起烽燧哨兵的作用,因为西至狼山东到大青山的西半段阴山山脉本身就是阻止匈奴人的天然屏障。 伍颓率领的十几万屯田降卒被安排在后套平原的东部,虽然处于长城内,由秦锐军组成的边军也守住了匈奴入寇的主要通道,但在整个屯田聚居地的外围,还是建起了一圈墩台,并安排了守卒,以防范从北面越过狼山、阴山的小股匈奴袭扰,也需要防范颇有可能从狼山南端越过乌兰布和沙漠而来的大股匈奴。同时,还要防范位于河南地内的游牧族小规模袭扰。 秦汉时,河套黄河南边的库布齐沙漠应该尚未形成,因此有一些部落在此游牧。虽然处在大秦境内受大秦管辖,但游牧族生活艰苦,也就免不了偶尔会侵入农耕区偷摸甚至抢劫。虽然事后必定没有好果子吃,但若在黑灾(旱灾)、白灾(雪灾)要饿死人的时候,也只能先顾眼前活下去。不过胡亥早就诏令过有游牧族存在的北地郡、上郡和九原郡的郡守,遇到游牧族遭灾时要妥为救济,都是大秦的子民嘛,所以秦境内游牧族袭扰九原后套内屯田地的事情还没有发生过。 设立墩台、守卒,更主要的是胡亥要求这些屯田卒要练兵备战。 屯田都尉伍颓在边军的协助下,对屯田卒,无论是仍为单身的降卒身份,还是已有家室转为庶民身份,都抽了壮夫为卒定期训练,最低要求是能自保,高一级的要求则是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新的边军主力。设立墩台本身就是练军加强戒备的一种方式,秦锐军在从高阙塞和长城上换防经过时,常常以突然袭击的方式造访屯田区,磨练屯田卒们的戒心。 在后套平原东侧,南北两支河水会合的位置上,就有这么一个墩台,驻有一什的屯田卒,定期轮换。 墩台是夯土结构,在台下有一圈约一丈(2米多)高的夯土墙围成一个院子,院内夯土筑屋供守卒居住,墩台上此时有三个守卒站立着向北、南、东三方向的远方观望,另有三个守卒靠着西侧一个大信号木架在聊天。 既然胡亥在秦境内推行快传,甚至都向刘邦的汉国“出口”了这一技术,很自然的在秦长城和其他地方的墩台上也都普及了快传。当然不会有那么多的书讯者可用,识字的人也很少,所以屯田区内的墩台信号不会加密,也不传输复杂文字内容,只发送一些约定好的信号,比如敌军方位、距离、大致人数、步军还是骑军等。相比之下,狼烟在这里的作用只是起到警示其他墩台:这边有紧急敌情信号。 “三闲,你就不要再一直等下去了。”一个年岁在三十多的守卒叼着一根草对身边一个二十左右的小年轻说:“你说你把你妻的情况报上去已经快两年了,都尉府也没找到她们的下落,很难说还在不在人世。” 看着名叫三闲的年轻守卒眼圈有些发红,他又赶紧安慰道:“你也别难过,被秦俘获后,蒙陛下恩德替我等寻家乡家人,某这才知道某那拙妻的女弟,她男人和儿子都死在那该杀的陈胜军手中了。我等跟着周将军文给这个陈王卖命打大秦,某的家亲却被同样是陈王手下的那些‘义军’掠杀,义在哪里?” 说着,他不由自主的也红了眼圈。 三闲见他伤心,赶紧反过来安慰他:“圉大兄,都是弟不好,勾起大兄的伤心事了。” 这个年岁稍大的守卒单名圉,无姓氏,因来自阳夏下面一个名为辛的乡亭,就被称为辛圉。 “为兄现在悔啊,当初真不该听了煽动反秦。秦律是厉狠,可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现在这样倒好,山东整个反秦,反而造成了这样的兵灾。”辛圉摇着头。 “扯远了。”他自嘲的笑笑:“三闲,某觉得你妻应该是没了,为兄想让某妻女弟嫁于你,她虽说谈不上什么模样,年岁也比你大个二岁,但能吃苦,能做活。如果你愿意,有了家室也就脱了降卒的身份而和为兄一样转为庶民,有田有屋,好好过日子多好。” 三闲愣了一下:“大兄,这样当然好,只是大嫂乐意吗?弟现在什么都没有。” “呵呵,这事儿还是你嫂提出来的,说让某看看有没有忠厚可靠的兄弟,可以托付自己的女弟终身。” 辛圉轻轻拍了拍三闲的肩膀:“咱们一伍一起也有些日子了,为兄觉得你是个忠信之人。若你愿意,等这个值完了,我跟屯长说,给你告假去某家看看,要是你最终同意的话,就让屯长帮忙上报,分屋授田,开始过日子吧。” 他叹了一声:“虽然九原这里冬日苦寒,好在有石炭取暖,有咱们自种的粮食,大伙抱团挡住匈奴,远离中原战乱,应该比当初的日子还会更好。” 三闲不住的点头:“大兄看得起弟,那就按大兄的安排。大兄说得对,弟虽然现在还是降卒身份,可也喜欢上这里的生活安定。其实要说咱们跟着周将军败了也是败得应当,就拿兵练来说,咱们让秦锐军操练以来,才知道之前反秦时在战阵之上,咱们那二十万大军根本算不得什么,要不是秦军想要将我等诱入函谷关尽数俘获,恐还在到雒阳前就被击溃了。唉,反秦反的,真是毫无来由。” 辛圉嘿嘿一笑:“都是太冲动了,居然被人一蛊惑就昏了头。好在没有死在战场上,现在这样也算……那话怎么说来着,什么什么失马?” “塞翁失马。” “对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辛圉拍了拍脑袋:“被俘获,被迁到这极北之处,居然还就有这样适宜耕种之地,还躲开了山东的战乱,也算是好事。谁说皇帝残暴?至少现在二世皇帝陛下真是仁慈,要不即使我等投降也难说不被坑杀。” 他拍了拍三闲的肩:“若你能看上某妻女弟,就在此与为兄一样安家好好种地过日子吧。” 三闲鸡啄米一样的使劲点了点头:“听说山东现在那些诸侯又在打来打去的,就算当初将军文带着咱们能灭了秦,最后也是继续征战不休,不定哪天就战死了。现在只要一起抗住匈奴袭扰,这日子……” 话未说完,面向东的哨卒大喊了一声:“戒备!东面有大股骑军。” 信号架下的三个人立即挺直腰杆,两步冲了过去一看,果然,远远的山峰之下,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跃动着滚滚而来。 辛圉是这个墩台两个伍长之一,他大约估摸了一下:“是骑军,不下万卒,只是还看不清衣甲旗号。先把火把燃起,随时点狼烟。” 三闲立即拿出一个小竹筒,拔下塞子,一股极淡的青烟慢慢飘了出来。他略微倾斜竹筒拍了拍,然后使劲一吹,竹筒内阴燃的麻卷亮起一团红光。他抓起一团麻絮凑到竹筒口,又吹了几口,红光大亮,手中麻絮呼的燃了起来。 另一守卒立即把手中的火把伸过去,三闲随即用燃着的麻絮点燃了火把。 这时代取火的方式主要有两种,即钻木取火与阳燧取火,至于用火镰击打火石取火的方式是从魏晋时期才开始有的。 钻木取火并不是很多人认为的用手快速搓动木棍在木板上钻孔取火,这样太累而且慢。最佳的钻木取火方式是用树枝做一个小弓,把弓绳绕两圈在木棍上,用木块压住木棍上端然后快速拉动小弓,转速即可大增,一分多钟火就引燃了,即火弓取火。 阳燧就是一个用铜铸造的凹面镜,阳燧取火就是在阳光的聚焦点放上引火物点燃。阳燧取火显然要受到天气的影响,阴天就无法取火了。 取火不易,保存火种就很重要,常在影视剧或武侠之类的小说中提到的火折子就是保存火种的方式之一。一般就是在竹筒中放入易于阴燃的材料,比如烤焦后卷起来的麻布。平时盖着竹筒盖,火处于阴燃状态,要使用时打开竹筒,把引火麻絮之类的物品凑过去一吹就点燃了。纸张发明后阴燃材料也有改用草纸的,再高级一点还有用沾满硫磺草纸的,甚至加上香料。 _ 守卒们死死盯着漫山遍野快速靠过来的骑军,心情极为紧张。按说大股的匈奴人从这个方向上打过来的可能性并不大,这个墩台位于后套平原的东部边界,没有匈奴人大批入侵的通道,如果匈奴是从云中郡那边过来,还有九原城挡在东面。至于套内游牧族,那些人不会这么大数量的明目张胆来袭。 “可能还是去高阙塞的大军来吓唬我等。”三闲嘀咕着宽慰自己,他所在这个墩台已经被东来西去的秦锐边军折腾过几次。 “大伙不可懈怠。”辛圉敲了三闲一个爆栗,“别忘了上面传下来的军令,只要来军进入五百步内又非大秦旗号,就要立即举火,可不敢觉得是边军就懈怠。” 这万骑大军约摸行进到距离墩台六百步左右时,其前锋忽然隐隐的形成几个楔形阵的模样,接着马速骤然提升,竟然是冲阵的状态。 “掣盾,伏身,点烽烟,发信号。”辛圉高声发令。 六百步合800多米,虽然看不清人的面目,但在西北澄明的天气下,衣甲旗号已经大约可分辨。在辛圉看来,前端冲锋阵型的骑军明显不是穿着他们见惯了的秦锐军甲,旗帜还颇类匈奴人常用的形式。最为关键的是,要是秦军,完全没必然摆出冲阵的队形加速而来。 两支火把同时捅到柴堆上,随着狼烟窜起,两个守卒拉动信号架绳索发出了几个简单的信号:东面万骑来侵! 这个墩台位于河水的西岸,来犯骑军最多冲到东岸,之间的水面宽度至少有七、八十步,也就是百米左右,所以按说骑军摆出冲阵队形并没什么大用,马匹在水面上又没法冲锋。这个墩台既然位于两水汇合之处也不适合架设的浮桥,所以不管东来骑军多么气势汹汹,他们实际上是根本过不来的。 可墩台上的守卒却不敢大意,人马是过不来,但八十步的距离,密集的箭阵是能够抛射过来的! 果然,骑军前锋形成的几个楔形阵很快就变成了一阵向前,两阵两侧押后的形状,最先冲到岸边的骑军在行进中举弩发射,然后沿着岸向两侧横卷,而墩台上的守卒只见黄蜂一般密麻麻的箭矢凌空而至。 这种局面对于墩台上的守卒而言虽是第一次遇到,但上台轮戍前后已经早就演练过多次,因此墩台上的四面木盾收缩到两个发信号的守卒之前,严严实实的把六个人都护在了当中。 疾风骤雨,这就是双手握盾的守卒们之感受。箭矢敲打在木盾上发出密集的声音,虽然这些周文军的降卒都在反秦时上过战场,但如此可怕的箭雨却是头一次遇到。这也难怪,东来骑军前锋的三个楔形阵,每阵至少五百骑,一千五百支箭全都冲着这么一个小小的墩台而来,连狼烟都被穿过的飞箭击得四散。 三闲持盾的双手一抖,不留神把一只脚露出了盾外,随即被两支箭击中,不由得惨叫了一声。但随即他就“咦”了一声,因他感觉脚面虽然被击得生疼,可并不是被利箭穿过的刺痛感。 低头一看,他又叫了起来:“伍长,这些箭都没有镞!” _ “都尉,你觉得朕的卫尉骑如何啊?”胡亥立在车头御者的身边,满意的看着由近及远的数道冲天而起的狼烟,侧头问旁边一辆轻车上的伍颓。 “卫尉虽为陛下的身边锐骑,可如此战力并不弱于百战秦锐,实在出乎臣之预料。”伍颓可不是在拍马逢迎,而是说得实心实意。 他在九原已经待了这么久,无论是当初守边的秦啸军还是后来换防而来的秦锐军都见过。那两支强悍军团杀气腾腾的令人敬畏自不必说,可这支拱卫皇帝并未在山东参战过的卫尉军也给他如此铁血的感受,确实出乎意料。尤其他早就听说这支卫尉基本上都是宫中内侍组成,应该从未上过战场啊。可就从九原陪同皇帝到此这一路上,他分明感到这些人是见过血的。 “嘿,卫尉在咸阳每日的兵练强度之大,恐怕秦啸和秦锐都是无法比拟的。”胡亥拍着车厢,“你不要以为他们跟在我身边就没有经过战阵,这些内侍卒在随我南巡巴蜀的时候遭遇过叛乱,所以也是上过战阵的。” 他一指河水:“此刻墩台守卒大约会认为前面甚宽的水面可以挡住卫尉骑的进击,可我要是把五千山地曲调上去,这眼前的河水根本就无法阻碍卫尉通过。” 第三十四章 讨伐英布 胡亥往车厢板上一靠:“他们名为山地曲,可是上山入林下水都是无所不精。” 伍颓转头看了看围在御车前后左右骑在马上那些个头大多不高的黝黑劲卒,每个人都像豹子一样蓄满了力量,可又都有一股略带懒散、成竹在胸的神情,心里不由得再次嘀咕着幸亏当初自己先降了,不然就算周文真能打进关中,也依旧是大败的结局。 “你估计第一支能快速反应过来的屯卒军何时能赶到?”胡亥转了话题。 “离此最近的一曲四千七百余卒就在五里外,按以前演练的速度,半个时辰可至。”伍颓停顿了一下又说:“墩台传出信号是万骑规模来袭,据此五十里编有一曲骑卒,可在一个时辰内也赶来助战。” “那就等半个时辰,待这一曲步卒到了后,你使人到岸边发信号,让墩台熄了狼烟,然后我们渡水去等骑卒。”胡亥有些期待:“看看你编练的这些屯卒是否足以应对匈奴来袭。” “嗨。”伍颓毫不犹豫的应了一声,面上的表情显出对自己所领这些屯田卒能力的自信。后套平原垦田数十万顷,这可都是这些屯田卒的身家性命所系,这里已然成为了他们的新家园,保护家园当然是不遗余力的。 果然,还没到半个时辰就见对岸远处一队队军卒杀气腾腾的持矛握盾架弩闪亮而来,将至河岸时在行进中就逐渐列为十几个百人方阵,随着号角声前后两层沿着河岸水平铺开,虎视眈眈的陈于距离水边五十步之外。 这边的卫尉骑在墩台狼烟起后就已停止发箭,只是沿着河岸往来穿梭进行威吓。此刻见对岸步卒列阵,劲弩斜指向天,立即拨马后撤出二百步,免得那边真的铺天盖地一通狂射再伤着自己。 那边的箭一定是有箭镞的。 伍颓也没有命令谁去河岸传话,而是直接打出了自己的旗帜,驾着轻车带着两什亲卫来到河岸上,向对岸打起了旗语。 来援步曲的军侯一到,墩台上辛圉就快速奔了下来,他本就是这个军侯所属,还没等其问话,就举起了手中两支没有箭头的光杆箭。 军侯本来很紧张,传来的信号表明对岸来袭者不下万骑,他赶到后放眼一望,怕是足有两万骑。虽然有河水为屏障,可自己所领部曲只有四千多卒,对方这要在强大的箭阵掩护下立即扎筏渡水,他虽有信心将其挡住几个时辰直到另一曲骑卒赶到,但己方的伤亡必定也不小。 此时无镞之箭说明对面很可能还是边军在练他,让他这曲人负重长跑一回,可这总比真的匈奴人来了要好得多,反正他已经被闹过了几次,内心里悄悄长舒了一口气,但他也不敢就此下令大伙儿松劲儿。 待到对岸一队人在一辆轻车上飘扬着的都尉伍颓旗号带领下弛向河岸,这个军侯才真正放下了心,一声令下,号角声起,各个方阵收弩竖矛,紧张气氛瞬时消散在风中。 此地不适合大军过河,所以胡亥的大队人马向北行往水流较缓有浮桥的地方,伍颓和公子婴则带着几十骑由对岸留备的船只载运渡过了河水。船不大,所以渡河的时间也用了一个多时辰,此时那一曲骑军援兵也赶到了。 之所以留公子婴与伍颓一起由此处渡河,就是为了看看伍颓所训练的军队状态。从赶来的骑军精气神和控马列队行进,乃至武备情况来说,做为不是日日练兵的人来说,公子婴已经觉得相当满意了。 墩台上的信号架在骑军抵达后就按伍颓的指令发出了解除警报的信号,这样后面仍在紧急集合中、距此约三十里的另外两个屯卒聚居点,也就不用再紧张跋涉而来了。不过既然已在集合中,伍颓的命令是让这两个点的屯卒先不要解散,待皇帝前来检阅,以证明自己的管理和训练功绩。 _ 彭城,霸王宫。 一卷竹简“砰”的一声砸到了地面上,瞬时散了架,简条横飞。 “英布这个刑徒,是孤封了他为王,从一个游侠儿一跃成为一国之王。”项羽的咆哮声似乎要将大殿直接震垮:“上次伐齐自己不至只遣了数千弱卒来,孤忍了,刘季袭彭城他毫无救援之意,孤也忍了,现在他居然敢杀了孤的使者叛孤,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猛的站起身来:“聚将整军,孤亲自去将这刑徒撕成两半。” 殿内此时的大臣只有范增、项声、项佗和陈婴四人在丹陛下的席案上,还有就是递奏简进来、此刻正在丹陛下瑟瑟发抖的内侍。 本来项羽召集这几个人来议的是如何尽快稳住西楚的生产与生活,好能支持可能发生的伐齐之战。另外郑昌在颍川称韩王,如果刘邦伐韩挑起事端,那就立即改伐齐为伐汉。谁知道九江王英布横插一杠子,又来了这么一出。 见项羽暴跳,在座的四人连忙全都也站了起来躬身,范增施礼道:“大王息怒,且安坐,容老臣禀奏。” 虽然刘邦为了离间范增和项羽,在楚使面前演了那一出扬范增抑项羽的大戏,但项羽在项伯、项声等人的劝告下消了气,也想到了这是刘邦的反间计,制造自己与范增之间嫌隙,所以至少表面上对范增依旧尊重如故。 这种离间君臣之间感情的事情从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都是一点一滴的积累。现在积累不到位,就算项羽心有疑忌,也不会立即爆发。就像郦食其在钟离眛军中散布谣言让项羽调了钟离眛回彭城,但在项羽心中只是对他有所猜忌,还远未到弃之不用的程度。 范增这一说话,项羽虽没坐下,但也强压了压怒气:“亚父想说什么就说吧。” “九江王背叛大王意欲伐楚,大王要出兵讨伐,完全是正理,老臣并非要谏阻大王。”范增见项羽不坐,也不好自己坐下:“老臣只是想请大王冷静下来,考虑一下九江王叛大王的原因,除了九江军要伐楚外,是不是还会有其他人也要有所异动。” 项羽眼神中的暴怒慢慢消散而转向清明,人也慢慢坐了下来:“亚父,诸卿,坐下说吧。” 下面四人行礼后都重新坐下。 “那依亚父所想,会不会有其他人,比如刘季,会和英布一起有所异动?” “大王,”范增眨了眨眼,手指在几案上划动着:“九江军现有常备卒约一万,另外应还有可快速成军之卒一万,也就是两万卒左右。九江国百姓约九万户,短期内可集征伐之卒最多再有三万,一共五万”。 他将手指从几案上移开:“五万卒伐我西楚,就算九江王百战且勇悍,但若非是偷袭,面对大王能有多少胜算?大王只需领卒三万,甚至二万,就可彻底击溃之。九江王曾从大王抗秦,不会不知道西楚军和大王的战力。可九江王就如此公然的杀楚使而反,若非他太过骄狂,就必是有人向其有所承诺,在其它方向上能够牵制大王,使西楚军不能全力应对九江叛军。” 项羽眉毛一立:“亚父是说刘季想以英布作乱吸引孤的注意力,然后再来一次偷袭彭城?” 范增正要回应,却看见对面的项声向他望过来,似乎有话要说,于是微微向其点了点头。 “大王,”项声行了一礼:“臣认为,汉王刚遣使向大王承诺不会再犯西楚界,若转头背盟,则天下将共弃之。且加上河北韩信军,汉军总军力也超不过十五万卒。大王又在韩地扶立韩王昌成为汉王肘腋间的一患,而魏王豹也时时念及收回上党失地,所以汉王眼下并非没有顾忌,其来伐的可能性不大。” “那依你来看,有谁会借英布作乱而趁机对孤王不利?”项羽对项家人总是很偏爱,项声又是项家将军中有勇有谋的佼佼者,不是一个仅具勇力的莽夫。 “现山东有能力与大王一战者,不过汉齐两国。”项声又看了看范增,见其露出赞赏的目光,心中更有底数:“汉王既然刚刚求和,就算想要对我西楚不利,最多也就是伐韩王昌而已。而韩王本就是大王用以掣肘汉王的,既能吸引汉王注意力,又可为日后大王提供再度伐汉的理由,所以只要大王调二、三万卒屯于砀郡以示对韩王的支持,并令陈郡郡兵严加防范,汉王不足为患。” “而齐则不同。”项声又看了范增一眼,见其没有大的反应就继续说道:“齐虽已立田荣之子田广为齐王,权柄实则操于齐相田横之手。田横因田荣故,从未向我西楚示弱臣服。大王伐汉时定陶一带的匪患,又安知不是齐人所收买的流匪,甚至就是齐军冒匪牵制大王?既然现在大野泽匪被将军(项)庄圈在泽内无以为害,臣认为大王还是应当优先考虑伐齐,即使不能灭齐,也要让其不敢再公然与大王敌。” 项羽对项声的分析很是满意,转头看着范增:“亚父认为声所言如何?” “老臣认为将军声所言考虑比较周全。”范增点点头:“只是老臣觉得汉王虽可能伐韩王昌,也不能不想到其还会同时伐魏王豹。汉王经彭城一战后,对大王的兵威已然凛凛,直接再次袭我西楚的可能性不大,但汉王并未明确遵大王诏撤出魏上党,所以伐魏都大梁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范增向项羽一礼:“老臣敢问大王,若汉王同时两路伐韩伐魏,大王又将如何?” 项羽纠结起来:“韩王昌是吸引汉军的一枚棋子,颍川虽然抵住汉国肘腋,然重要性并不是很大。可大梁的战略地位就大有不同了,其在数水交汇之地,尤其卡住鸿沟,若为汉所得,则孤想要伐汉时,就要先取此地后才可攻荥阳,不然粮秣辎重都无法保障。” 范增一拱手:“老臣认为,九江王叛而意欲伐楚,与汉王伐韩,正如将军声所言,很可能会同时进行。九江军并非大患,大王无需亲领军,只需由将军声引三万卒往平即可。韩王昌现已募卒过二万,可告其再急募一万,三万卒应可抗汉军,因为汉王现在也不会为韩地出重兵。然汉军若伐魏,当是现屯上党的汉大将军信之军,由北向南渡河水而伐。以大梁的重要地位,若汉真因此灭魏,大王当出兵重夺大梁并置于西楚控制之下,这样就可在大王再伐汉时不会有粮秣辎重之忧。” “那么亚父觉得孤此刻还当伐齐否?”项羽有点头大。 范增呵呵一笑:“大王若不伐齐,则当亲领一军伐九江。若大王坐镇彭城,则汉王恐连韩王昌亦不轻伐。所以,大王伐齐或伐九江,当独裁之,老臣不敢置喙,就看大王是否愿给韩王昌一些时日巩固自己。” 项佗抬手行礼:“大王要是坐镇彭城震慑汉国也是好选择,经彭城、荥阳之役,我西楚也当积蓄国力。连番征战,民生亦会更为艰难。” 作为文武兼资之人,项佗现在更多的是为项羽的西楚国做国计民生治理工作。对于西楚立国后就大军伐齐,然后被刘邦攻入彭城搅合了一番,然后项羽伐汉又是一次征伐,这打仗打的都是钱啊。 项羽本就有优柔寡断的弱点,项佗按宗谱算是族侄,但治政有方,领军亦有度,是他比较重视的本家人。范增的意思是他不伐齐就去收拾英布,呆在彭城震慑了刘邦,就不会让刘邦伐韩消耗自身资源。而项佗的意思则不希望他继续开战,休养生息。 范增虽不希望西楚和汉打到两败俱伤被秦趁虚而入,但还是想给刘邦制造伐韩机会,打仗就要花钱,刘邦伐韩投入一分,以后其伐楚的军事资源就少了一分。刘邦打下韩国,西楚只要出兵再夺回来,除非刘邦全力投入,不然就是个局部战争。而这样的局部战争会威胁到汉国,更具震慑意义。 这就是范增在大势上的决断,即不与汉国像项羽攻荥阳那样大打出手,而是随刘邦的挑衅小打小闹着。西楚据有八郡,汉算上从魏手中夺取的上党也只四郡,论战争资源汉国差了一半多,用这种方式耗死刘邦,让他没有余力再对西楚造成真正的威胁。 这种模式范增早就在西楚朝堂上讲明,项羽本也是同意的。可现在他突然体会到范增的建议与项佗建议之间的分别,不由得心里忽然对范增有了一丝怀疑:这老东西不会是想给刘邦夺回颍川郡制造机会吧? 有个成语“疑邻盗斧”,是说一人丢了一把斧子怀疑是邻居偷的,于是看着邻居行走坐卧都像是小偷,直到自己找回斧子后再看邻居,哪儿哪儿都不像是小偷了。 虽然项羽对范增的这个怀疑不过是一闪念,转瞬就觉得自己太好笑了,怎么能这么怀疑亚父?但他没有意识到,刘邦的那个拙劣的反间计当时他同样觉得好笑,还有这么公然离间的?可疑心的种子已经悄然播下,虽然完全不可能因此导致他与范增决裂,但刚刚这一闪念说明这种子开始萌芽了。 怀疑范增的想法只是闪了一下下,他就做出最终决断:“就依佗之议,由声与龙且带三万卒伐九江,孤就留在彭城。” 范增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 雒阳汉王宫。 “臣得到斥侯消息,西楚将军声与将军且领三万卒已过相县,正向九江国推进。项王坐彭城未动,也无伐齐的迹象。”灌婴已经成为汉国的头号情报头子,正在朝会上汇报:“而谒者(随)何密报言,九江军仅召集到二万卒,与原有二万卒共四万,九江王于六城留万卒,自带三万卒将至寿县。” 张良微微一笑:“九江军反楚是一定会为楚军所败,谒者何的作用就是在九江王败时,能把其好好带至我大汉。” 刘邦也笑笑:“九江国人户太少,完全无法与西楚抗衡。但反过来讲,楚军击败九江军,九江国这块地方也不会派入什么有力的人来,所以过一段时间九江王只要返回六城,就可聚旧部再度为王。说反九江王,其目的就是给项王增加一个麻烦,总不能让他过的太惬意,不然他又会来伐孤了。” “那大王觉得下一步应该如何走?”周勃有点儿不解,因为原来朝堂上商议过,一旦九江发动,汉国这边就两路出击,由已拜太尉的韩王孙‘信’和韩大将军‘信’同时发动,太尉信领军两万入韩驱逐韩王昌夺回颍川,大将军信则渡河水直扑大梁灭魏。 “原来想的是项王会因九江王反,怒而亲伐九江。”张良沉吟着:“然此番西楚只是令项声和龙且出伐,项王不伐齐而坐镇彭城,若依前策两路并行,项王必会弃韩而往魏……” 他向刘邦行了一礼:“这一来大将军若被项王缠住,沿河北去燕赵之地的方略就会受到很大影响。” “那军师有何良策?”刘邦也皱起了眉头。 “臣斗胆,请在韩太尉信伐韩同时,王上移驾宛城。” “哈,军师想要孤为饵乎?” 张良连忙行礼:“臣的推断是,若王上幸宛城,项王重得颍川后,南阳既为汉之粮秣产地,且在三郡之中居中间关键位置,项王会认为破南阳将使王上首尾不得兼顾,若能俘获王上,则汉可灭。” “若项王不上当呢?”萧何提出疑问。 张良成竹在胸:“项王复夺颍川时,太尉信若不能抗,可率军退往堵阳(今方城县)方向,引项王追剿,到时候项王必定会想到可以借此时机夺取南阳,更何况若项王知王上此时正在宛城,则更会想彻底消除汉国这一大患。” 他自得的一笑:“就算是亚父增,面对这一能靠俘王而止战的机会,想必也不会放过。” _ “两位认为若刘邦复韩地,西楚是如遣项声与龙且伐九江一般,项籍并不直接领军而另派将军去,还是自己会亲往?” 胡亥已经开开心心的去九原“旅游”归来了,行至望夷宫匠师台附近时,专程过来看望一下自己在这个时代创建的这个“工程院”。 他是只要一有机会就会来匠师台看看,然后以他记忆中依稀留存的一些东西对匠师们进行一些“指导”。毕竟在现代社会的电视、网络上充斥的知识信息量是古代无法比拟的。 比如他对车床、钻床、锻床的认识要是与现代机床设计者来比,那是粗糙的一塌糊涂,但与这个时代的工匠相比,那又被惊为天人了。在他绘草图指导时,匠师们对他的尊崇已经不是对皇帝的尊崇,而是对“圣人”的尊崇,这里的圣人又不是曹参口中对圣人的定义了。 此刻他已经“指导”完了,满心自得的和陈平与陆贾在望夷宫门外闲逛着。 “这个却不好说。”陈平思忖了一下,“虽说颍川郡毗邻西楚砀郡和陈郡,然地域不广,郡内壮夫已被汉王征募过数次,臣闻韩王昌虽募卒二万,但老弱者占其半,战力甚弱,当顶不住太尉信伐。可太尉信即使复颍川韩地,也不会对西楚有多大威胁。” 陆贾跟着说道:“对项王而言,最大的威胁是来自汉大将军信,其卒募自上党者众,相当一部分是原魏卒。臣甚至觉得,即使汉王复韩地,项王也只会在砀郡和陈郡布军防守,未必真为一个‘吴县令王’而大动干戈。” “哎,那可就不是太好玩了。”胡亥有点儿泄气,“我是恨不得楚汉两国能不停的打来打去,这样我大秦才有机会。” 陆贾笑了笑:“这倒是也不难,只要圣上把中尉军临时调往武关,然后通过商贾将此消息散布到南阳郡,汉王担忧秦袭南阳和南郡这两个汉国粮仓,一方面定然遣使来问,同时还会在南阳增兵。” 陈平和陆贾是分别在胡亥左右两侧陪着散步的,听陆贾这么说,陈平笑着向陆贾拱了拱手:“典客此谋,却是抢了在下的先。” 第三十五章 西域归来的栾布 陈平向胡亥行礼:“臣本想说可由风影阁在南阳、河南两郡散播谣言说秦有取南阳之意,但典客之谋却比臣想的更周全。单单谣言若汉遣斥侯潜入武关即可戳破,直接调军驻于武关,甚至只驻兵商县,就已可达到目的。” “二位都是智计之士,”胡亥左看看右看看,咧嘴一乐:“也都够阴险的。”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一起行礼:“谢圣上夸奖。” 胡亥被这两个臭不要脸的阴谋家给噎住了,咳嗽了两声接回原来的话题:“这样一来,那你们说刘邦会不会亲临南阳?毕竟若无西楚军威胁荥阳门户,那么我大秦的威胁就显得很大了。” “汉王若亲领军至南阳,则项王亲自伐颍川的理由就足够了。”陈平一耸肩:“项王可不会认为是因为秦威胁了南阳汉王才赶过来,会觉得汉军将由南阳出救颍川,所以会亲自复夺颍川,甚至还会就此继续挥兵来取南阳。” “甚好。”胡亥满意的拍拍手,“那我一会儿让任嚣先回蓝田整军,待得到汉军入颍川的消息,就颁下虎符给他,把中尉军中那两部快速军先调往武关,然后再调一军正常行军开赴於商。” 驻蓝田大营的中尉军属于关中最后一道防御力量,在武关或潼关吃紧的时候也可以调军支援,有总后备队的意思。百越老卒回归关中后留在军中的部分大都编入了中尉军,五万卒中编成两部快速军和两部步卒军,快速军就是用来支援两关的。快速军带十日粮秣的行军速度为每日两程六十里,而一般步卒军自背三日粮的行军速度则为每日一程三十里。蓝田到武关约四百里,快速军七日可达。步卒军先到商县驻扎,只有二百四十里左右,六日可达。 快速军虽然行军速度快一倍,在峣关和潼关内的关中平原很有用武之地,但在於商武关道这种山沟沟的地形上,拉车马卸下后编成骑军的意义不大,反而因需要饲喂这种娇贵的玩意儿导致养军费用大增,所以当任嚣被找来后一听,就表示了反对。 “圣上,蓝田到武关四百里,步卒行军也不过十一、二日,无需动用四轮马车载运。此行不过是诱使汉王增兵南阳,威慑的意义更大,所以臣调三部中尉军,第一部以每日四十里往武关,剩下两部则每间隔两日出一曲往於商,带革车载辎重,这样声势反而大一些。”任嚣建议道。 陈平大为赞同:“圣上,任将军的方略甚好,可在汉军入韩时开始调动中尉军。同时让武关守卒传递消息给往来关内外的商贾,他们返回析县需要六日,汉必然遣斥侯来武关左近打探虚实,斥侯跨马至武关也需二、三日,从山间小路潜入关内需一日,正好能赶上第一部中尉军抵达武关。” 他停顿了一下:“斥侯返回析县必会通过汉国快传消息到雒阳,只需让听风阁在汉军出雒阳向南阳进发时,把消息传进西楚即可。” 陈平又想了想:“圣上不妨让大司农私信汉王,说秦军将至於商武关有威逼南阳之势,是为了让汉王借此提兵宛城,配合汉军伐韩,这样项王将注意力转向颍川和南阳之时,即可让河北汉军得到可趁之机。还可让大司农说是其自己提出的计谋,游说圣上同意的。” 胡亥就像小孩子手里有可玩的玩具就要玩一玩一样,有快速军不用用心里就痒痒。不过任嚣和陈平的话都是正理,他也就自己在心里遗憾一下,从谏如流的赞同了。至于是一声不吭的用军事压力把刘邦军骗到南阳,还是由曹参出面明着诱拐,反正能达到让楚汉再次打起来就行。 张良是想让刘邦到南阳做诱饵把项羽诱出来打南阳,给韩信创造伐魏的时机。胡亥是想以此提醒刘邦可以把项羽诱到南阳方向,制造楚汉之间的新冲突。不管出于什么动机,两家的想法都是把项羽当冤大头来骗,就看项羽上不上当了。 秦二世五年七月下旬,胡亥返回咸阳。 他是三月出发的,咸阳到九原近二千里,来回一共用了三个月,在九原巡视用了不到一个月。 上次襄姬产子时他正在河西走廊巡游未返,这回臧姬将产,他倒是赶在其八月的预产期之前回来了。 不仅他回来了,被乌孙扣押的栾布正好也赶回来了。 _ 按照之前得知栾布被乌孙扣押时商议的定计,或找商贾带信或由月氏出使者前往乌孙,最后还是月氏派出了使者,带着大秦皇帝的书信去了乌孙。不过在月氏使者到达之前,栾布早已经拿出了旌节表明自己的秦使身份。 大秦与乌孙之间隔着一个月氏,乌孙本认为秦就算要开辟河西商路也是与月氏打交道,如果大秦不是以武力将月氏驱逐出河西走廊,那就必定是与月氏合作。后来乌孙从河西走廊得到的讯息中并没有秦和月氏大战的内容,反而从匈奴得到一个消息称,匈奴试探性攻伐月氏反被秦军和月氏联手给吓退了,没有比这个更能证明秦和月氏合盟的证据了。 乌孙既然与月氏是敌对关系,那自然而然就认为秦与月氏是盟友,也就是乌孙的敌人。再加上秦于北疆抗匈奴,而乌孙与匈奴的关系很好,所以对栾布所说秦愿与乌孙结好共建商道的说法嗤之以鼻。 栾布并不气馁,求见了几次乌孙王进行说服工作。虽然乌孙王认为秦与月氏合流是自己的敌人,可栾布毕竟是秦这样庞然大物派出的使者,而且秦与月氏联手把匈奴右屠耆王的四万骑直接吓了回去,如果两方再联手伐乌孙咋办?自己单对付一个月氏还可以势均力敌,若再加上秦军,那就全无把握了。至少现在乌孙最东边的游牧族群还能在月氏王庭以西千里的大绿洲放牧,若真惹怒了大秦与月氏联手来伐,那乌孙在现代敦煌一带就真的没有存身之地了。 随着见栾布的次数多了,乌孙王慢慢对栾布的话也多了一些思考。栾布知道皇帝的计划,所以一再说明,秦和月氏是盟友不假,但秦与月氏的合作只限于在河西走廊地带借路建立商道,也只答应对威胁这条商路的人,比如北面的匈奴,才会与月氏合兵进行打击。如果乌孙对往来河西走廊的商旅不进行袭扰,大秦就完全不会以乌孙为敌。 栾布还巧舌如簧的向乌孙王鼓动说,若从大秦到西域的商路能够很稳定的得到保障,乌孙也能够将自己的出产与大秦进行交易,西域各国还能在经过境内的商旅身上获取税收租赋,乌孙自然也不例外,这对乌孙有利无害。 利益,永远是国与国之间交往的焦点。乌孙与月氏敌对的原因是牧场草原,秦并不跟乌孙争夺草场绿洲,与月氏的合作只限于月氏领地内,那就与乌孙没有利益之争。相反按这位秦使所言,开拓西域商路对自身是有好处的,乌孙王也就转变了想法,最后还和栾布签署了一个协约,保证除了税赋之外不会侵扰往来商旅,还会在乌孙境内加以保护。 就在栾布准备启程返秦时,月氏派出的使者也抵达了乌孙王庭,转交了秦国皇帝的书信,并代表月氏王表示,月氏与乌孙至少在西域商路上可以合作。 乌孙王看到秦国皇帝的信中内容与栾布所说的基本一致,加上月氏的态度,心里完全安定下来,不但客客气气的礼送栾布出境,还送了他十匹乌孙天马,表示若秦有意,此马可以与秦交易茶砖。 即使栾布当初并没有被乌孙扣押,即使栾布当初并没有到乌孙出使的计划,他在从龟兹返秦前,行囊中也本留有五块上等茶砖作为应急之用。此次刚出龟兹国境就被乌孙扣押,正好把这些茶砖用上,献给了乌孙王。乌孙王饮过几天奶茶后,除油解腻助消化的功效显现,也就欲罢不能了,这也是后来他能耐着性子听栾布游说的原因之一。 胡亥对栾布此行的收获很满意,不但结好了楼兰、龟兹,连乌孙都拉拢过来了,而且对沿途的山川地理、绿洲水井、军争要点都悄悄绘制了地图,除了乌孙送的十匹好马,还带回了不少植物种子。 史书中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了葡萄、石榴、黄瓜、蒜、旱芹、香菜、核桃、蚕豆、胡萝卜等,还有一样很重要的战略物资:牧草苜蓿。这可是被称为牧草之王的东西,而且作为豆科植物,在耕地轮作时,可以在地力下降的田中种一茬苜蓿,就可起到恢复地力同时得到刍草的双重收获。 栾布因为向西仅到了龟兹,所带回的东西只有黄瓜、蒜、核桃、蚕豆,还有就是苜蓿。 别的东西也就罢了,苜蓿这玩意儿最使胡亥惊喜。在所来自的时代,以前曾看过一些考证说,苜蓿大约在公元前200年才传到大宛,而栾布解说道,这种牧草是在乌孙获得的,乌孙可在大宛东面隔着山隔着水的。 待到栾布又拿出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东西时,胡亥的眼睛都直了:这不是棉花吗? 陆贾看到这个东西后也眉头一皱,忽然说道:“臣以前见过这个。” 胡亥更惊了:“典客在何处见过?” 陆贾仔细思索了半天:“是象郡还是桂林郡?而且似乎在蜀郡也见到过。” 胡亥一翻白眼:“那好,就由你典客府负责,将此物绘图,然后遣人出使南越,让赵佗给找找,另外快传蜀郡郡守,让他们也查访一番。” “这东西……”陆贾和栾布都有点发呆:“很重要?” 胡亥一撇嘴:“敢情你们都可以锦衣华裘,可百姓呢?此物若大量种植,上面的白絮有极好的保暖效果,还可纺织为布匹,比细麻更舒服。” 这事儿急不得,先让陆贾负责去访访吧。 栾布此番前往西域收获大大超出了胡亥的期望,加上其绘制了一路上的地理图以及说服乌孙不与秦为敌,可比军功,所以玉口金言,为其授爵为第五等“大夫”。 栾布出使西域前是上卿府长史,这是官职,只要有人举荐且有相应才干就可任职,并获取薪俸。官职不是终身制的,哪天免职了,就无薪俸收入了。“大夫”爵则不同,这是秦的军功爵,有相应的年俸、授田宅和使用婢仆的权利,而且不但自己可享用到死,还可传承给子孙。 不过前面也说过,一般百姓阶层入伍作战因军功授爵往往到四等“不更”就止步了,栾布被授五等“大夫”,在爵位上跨过“不更”这道坎,就进入了可以随不断立功而一直上升的通道,还获得了官俸之外的额外年俸,赐田五顷、赐宅四十五亩和蓄仆五人等权利。 “圣上,此番臣只到了楼兰和龟兹,乌孙是意外所得。”被嘉奖的栾布浑身都是劲儿,“臣知龟兹向西有一国名为大宛,其所出的大宛良马据称比臣带回的乌孙良马更为优良。” 胡亥笑了:“现在已是秋初,卿此番远涉疲惫,连当初配属你的十名随员都折了三员,可见辛劳。若卿仍愿继续为我大秦交好西域诸国,怎么也要等到明年正月以后再行出发。” 他又挤了挤眼:“一会卿回宅时,别忘了宫中还给你留有两个月氏美姬,一并带回吧。” 栾布一头雾水:“月氏美姬?咋个回事?” 但他不敢直接问,先在肚子里嘀咕。 “还有,你不要在上卿府跟着陈平了,既然愿意一直为朕交好他国,就改任典客丞吧,跟着陆贾多学习学习。你暂且别走,我马上把少府禄和司农参招来,就你带回这些牧草、棉花和其它作物种子,跟这二位好好交待一下。” “臣领诏。”栾布退到一个坐席上。 得了这等好物,胡亥似乎半刻也等不得,立即宣召曹参、李禄,想了想又把太仆马兴和丞相冯去疾一起召来。 本来皇帝刚北巡归来踏入咸阳城,未随驾的三公九卿俱在城外迎候,恭送到咸阳宫门外后皇帝也没有出言留人,所以都施礼告退,想着这位圣人怎么也需要休息一下才会进行公卿朝议,因此都等着第二天来咸阳宫候驾。只有公子婴获知栾布回朝,问过胡亥后立时把人召入咸阳宫,陈平和陆贾也就一同留在胡亥身边,而任嚣早已离队前往蓝田大营,冯劫也没有跟来,因此殿内就是陈平、公子婴、陆贾和栾布几人。 待曹参、李禄几人进殿后,胡亥先让栾布跟他们介绍了一下从西域获得的这些作物情况,然后就诏令李禄从匠师台的农匠中抽出四至六人,分别前往上郡和云中郡,择田试种棉花。 栾布带回的棉桃有三十三朵,每个里面有七到十一、二个棉籽不等,胡亥让留下三分之一的棉桃贮存在少府,剩下的两拨农匠各分一半。 “现在已然入秋,不是种此物的季节,李禄你安排一下,先按栾布得到这些种子的西域国田地、气候情况,让农匠去两郡择田,明年试种。” 李禄应下之后胡亥又对曹参说:“棉花可能需要用两年的时间才能确定铺开种植,所以你有个思想准备就好。现下你主要找几顷地力贫瘠的田亩,把苜蓿先种下去,刚刚栾布不是也说乌孙那边都是冬日之前就下种?” 他又让太仆马兴待明年收割一茬苜蓿后选马试喂,召冯去疾来则就是让统领百官的丞相知道一下这些事情,一两年后需要大规模铺开种植时再由其向各郡县调派。 至于黄瓜、蒜、核桃、蚕豆这些,就让少府先在匠师台附近的皇家试验田试种,这些东西还上升不到国家战略的高度。 _ 未进八月,九江国的消息就传来了,英布起兵反楚,不出预料的得到了一个被打得大败的结局。 英布先迎敌于楚国旧都寿县,被击败,逃回国都六城。 项声与龙且领军一路直追到六城,英布率军在六城城下背城列阵迎战,再败。 寿县战败,英布军虽没有被真正击溃,但也让英布知道自己这些军卒的战力实在没法与西楚军抗衡,因此在六城城外的阵战就是个幌子。 汉使随何在九江军寿县败后就启动了早有安排的退路,六城之战英布并不在阵中,而是屹立城头指挥,看到阵势败象一出,英布立即下城上马,由城内先已集结好的七千精锐护着开西南二城门蜂拥而走,沿着事先准备的路线一路向南进入了衡山国境内的山地。 要说英布在九江国为王时期还是挺得人心的,虽然大王已逃,与西楚军由阵战变成乱战的九江军仍然勉力支撑,死死将项声和龙且纠缠住,让他们无法分兵追击英布。 西楚军对九江国的地形等情况的了解必然不如九江军,待西楚军将九江军彻底击溃时,溃卒们三五成群四野逃奔,让项声和龙且都找不到值得追杀的大股敌军,只能带兵占据六城。因此虽然九江军败逃,但真正死于战事的九江卒不足五千,这就为日后英布再回九江重新积聚兵力留下了较好的基础。 当然,西楚军在六城稍事休整后还是派出了两队各五千卒的精兵追击英布,直到英布彻底消失在衡山国的山岭间。英布军卒沿途列阵抵御追兵,一阵溃,隔几十里再列一阵阻敌……最终英布只带着约四千卒逃脱,其余三千卒或战死或溃散。英布则穿过衡山国先逃到了汉国南郡,然后进入南阳,期间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得到了其老岳父衡山王吴芮的暗中协助。 秦二世五年八月,雒阳汉王宫。 “军师对参的来信怎么看?”刘邦说话的声调中带着一丝懒洋洋而微有得意的味道。 “王上……”张良没听出来这个味道,而是看着手中的帛卷有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他假装又把信看了一遍,整理了一下思路:“大司农一心帮助大王对抗项王,可以说不遗余力了。只是,司农提及的事情,臣实在无力替大王做主,只能大王自决之。” 曹参在给刘邦的来信中先说他向二世皇帝谏言让秦军在於商武关增兵,这样刘邦就能以此为理由带兵南下南阳。而若汉军夺韩地逐韩王昌,项羽也就会带军先复颍川,然后攻击南阳的刘邦,以从中间卡断汉国三郡。而这样一来因西楚军兵力南移,大将军信就可以占殷地并伐魏。 但曹参在信中接着又说,大王当初向皇帝称臣,并承诺若支持汉国击败西楚,自己只求薛、泗水与东海三郡建国之事,皇帝并未同意。皇帝说了,或以南阳、南郡加上长沙郡三郡建国,或以泗水和砀郡两郡建国。 若刘邦同意皇帝的要求,上次所谈即可加盖汉王玺与皇帝玺而成约。可若是刘邦不接受,皇帝虽不会出关伐汉,但对汉国的支持就会削减,至少刘邦提的紧急时让汉军进函谷关避难是不可能了,而且曹参再提什么帮助刘邦的建议恐怕也不会再被皇帝采纳。 信的末尾曹参很严肃的说,若刘邦接受了皇帝的条件,但在败项王后反悔而攻伐关中,则老兄弟的情意也就不再存在,曹参会亲自请领一师抗汉。 _ 刘邦发现张良会错了他的意思,不由得讪笑:“军师不要去管孤称臣请封国的事情。孤是没想到,参居然与军师想到了一起,都是以孤为饵,钓项王伐南阳。应该说,参虽在关中为秦臣,也一心为秦帝谋划,不过对我等老兄弟们还真的很挂心啊。军师你加上大将军,尔等这一文一武,可都是拜参所赐。” “王上所说确实,司农说动秦帝增兵武关道,确实给王上移驾南阳提供了一个可信的理由,项王也不会疑心我等是故意诱使其南向。” 张良迟疑着:“不过,司农所谈封国封地……” 第三十六章 烧酒 刘邦随意的摆了摆手:“就答应他,把上次草拟的约书修改一下,盖孤玺印,命人送入关中,就说孤待山东平定后愿以砀郡和泗水两郡为封国。” 他做出一个鬼脸:“现在我等有求于秦,如若不答应,至少参就不会再为孤努力谋划了。至于以后的事情,还是击败项王再说吧。” 以后击败项王再说?也对,那时候曹参帮不帮刘邦已经不重要了。 张良和刘邦对视一眼,都无声的笑了起来。 比起江山大业,兄弟情算什么呢?大不了以后得了天下,给曹参一个不比司农卿小的官职,并大手笔的赏赐一下就是了。 _ 汉太尉韩信此时已经带着两万卒进逼颍川郡界。 韩国边军立即飞报韩王昌。 韩王昌自取得韩地称王后,时时刻刻担心的就是这事儿,因此并没有闻讯大惊,可还是颇为心惊肉跳。 虽然项羽给了他粮秣辎重的大力支持,但兵源只能他自己想办法,导致他自得了韩地后就一直在强力募兵。只是颍川郡的壮夫被韩王成和刘邦都刮过几道,现在韩军名义上已近三万,可其中真正有战力的不足一万。 自家人知自家事,韩王昌得到消息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遣使六百里加急向彭城求援。 _ “刘季果然伐韩了?”项羽有些浑不在意,这本来就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也可以说是汉王伐韩,不过他们用的是韩王宗室中一个名为信的人,拜为汉太尉领二万卒往韩,用的理由自然是郑昌非韩王裔,名不正言不顺属于窃取韩地。”项佗看了看案上竹简:“这是早就预先有所判断的事情。但还有一件事情,在汉尉信伐韩的同时,汉王亲领三万卒离开了雒阳往南阳方向去了。” “哦?”项羽立即关注了起来:“知道原因吗?” “尚且不知,臣已经令陈郡派出细作打探。” “难道刘季是怕孤兴大军入颍川所以在南阳备兵,准备孤伐颍川时对那个太尉信进行支援?”项羽冷笑一声:“一个颍川郡还不至于让孤亲自去夺来夺去。他就没想过如果他领军在南阳,反而会让孤提兵直接去南阳讨伐?” “如果汉王并无什么原因就带军往南阳,恐怕还真的是想要诱使大王去南阳伐之。”范增不紧不慢的向项羽行了一礼:“这一来,在河北的汉军就可趁机或占殷地然后伐赵,或渡河水伐魏。” “亚父此言中的。”项羽点点头:“刘季夺韩地对孤并无太大威胁,反而空耗兵力军资,韩地现在壮夫不足,田地乏产,就算送给刘季孤也不心疼。想要诱使孤南进伐汉以给那个执戟郎机会,这想法也过于幼稚了。” “老臣对大王的明断很感欣慰。”范增大大的感慨了一下。 项羽心里动了一下,对范增话中带有的倚老卖老之感微微泛起一丝不快,不过很快就丢开了,毕竟范增也是自己拜了亚父的。 “诏令陈郡守,集郡兵于韩地郡界,防范汉军。”项羽面无表情的瞥了范增一眼:“亚父与诸卿随孤暂且静观之。” 没几天,一个新的消息传入彭城:刘邦之所以兴师南进南阳,是因为秦军突然在武关增兵,大有夺取南阳之势。 “那个暴秦的小皇帝为什么不在函谷关增兵?”项羽恨恨的拍了一下御案。 从彭城往伐南阳,在辎重粮秣的水路运输保障方面大不如去攻取河南郡,荥阳至雒阳一线有多条水道,从彭城沿水道直接可达。 项羽如果伐南阳就要绕着圈用水道运输,先至陈留,再南向沿鸿沟至陈县南转入颖水,然后向西北到颍川。而颍川到南阳间不但没有水路可用,还有堵阳城这样位于山口地带的堵点。 “大王想要趁秦军于其后的时机取汉王?”范增就凭这一句话便判断出项羽动心想伐南阳。 “武关现有多少秦军?”项羽抬手向范增礼节性的示意了一下,问项佗。 “据以前打探的结果,武关守军不过二万,但现在已经增至三万余。斥侯在南阳探问与秦往来商贾时,商贾言称还有后续秦军正在由峣关出,向於商而来。”项佗禀报着,“现在武关已然封关,商贾不许进出。” 项羽沉吟了一会儿,才转向范增:“前些天说刘季领军南阳,是想要诱使孤舍荥阳一线而转伐难于进军的南阳,但现在明显是因秦人有威胁南阳之意,非是刘季之谋,孤反想夺取南阳了。” 范增也沉吟了一下:“汉国三郡,南阳为腰。且南阳和南郡均乃汉国产粮秣重地,无论谁夺下南阳,则雒阳乃至整个河南郡粮产应不足支撑汉军消耗。只是,现汉已据有上党,南阳的重要性或不如以前。而大王若取南阳不但面临河南与南郡两个方向的汉军,还将直面秦人,反而让西楚同时需要抗御秦汉两国的三面进击了。” “秦一直缩于关中不出,一向的消息都称秦减卒并向西开拓,而汉王不理身后暴秦全力谋楚,秦汉是否会联手尚未可知,然秦不仇汉就是汉王敢与大王相抗的基本。”项佗颇有疑虑的叹息起来,“此番秦人武关增兵原因不清,从汉王随即领军向南阳,是否说明秦汉之间有了什么争执?或是秦之小皇帝突然又想复夺山东?” 项羽眼中精光一闪:“如果秦军敢于出关与孤为敌,实乃孤所盼。” 他转头看着范增:“若孤伐南阳时秦军敢出武关道至析县,则孤当先败秦人,然后趁势夺取武关。若秦人不出,则孤就取南阳而断刘季粮秣产地。亚父认为此方略如何?” 范增微微摇头:“大王,秦人即便出武关伐汉,楚军是否可破之尚难定论。取武关绝非易事,且武关至关中之间还有个峣关。大王若想要伐南阳,还要先取析县阻截可能出关的秦军,才能真正全力破宛城。必须防备楚军攻宛城时,秦汉联手前后夹攻。” 项羽回想起当初带领诸侯联军四十万攻函谷关,结果其后又冒出了一个潼关。现在这个武关后面有峣关,这秦人的双关设置确实很麻烦。 还是清除掉齐国、汉国这些掣肘的因素之后再集重兵再次破秦吧。 范增略显疲惫的揉揉眉心:“老臣曾多次劝谏大王,能不与汉争乃上策,不然因楚汉兵疲,徒使秦得利。但既然汉国不肯安分,则大王伐汉的第一要务就是除掉汉王,老臣请大王多从这一角度考虑兵策。现在若大王在有秦人威胁的情况下伐南阳,反不能无旁骛的击杀汉王。老臣不看好大王伐南阳,倒不如借汉王不在三川郡先取荥阳。这一来汉王要救荥阳,又担心秦人取南阳,左右仿徨下必然进退失据,倒是大王取得荥阳之机。” “韩王昌那边情况如何?”项羽没有回应范增,问项佗。 “韩军在轘辕道筑营垒的五千卒为汉太尉信轻易而破,韩军已经全面退守阳翟,韩王昌连日来求救信函不断。” “诏其坚守,孤即发兵救援。”项羽也不管郑昌脑袋顶上还挂着个“王”字而从理论上和他平级都是王,直接诏令。 他转向范增:“亚父让孤趁此去取荥阳之策虽佳,然刘季不在其处,孤又如何可得而杀之?汉国三郡之地,于西楚而言得之并无大益,除刘季才是第一要务,这也是亚父一直强调的事情。” 项羽眼中闪着精光:“至于亚父担心孤取南阳时秦军背后袭扰,孤倒是希望他们能出武关道与孤一战,至时孤暂弃宛城不攻也要列大阵将秦军一鼓而歼之。” 随即他又叹息了一声,恨恨的说道:“可惜就怕秦军如当初孤伐函谷道那样龟缩于武关道内让我楚军无法展开,不过这样孤也只需二万卒就能将其阻于析县,这一来孤也不虞被秦汉前后攻击。” 见范增似乎并没有再劝谏之意,项羽长身而起:“立即聚兵十万,速发陈郡,但要尽量隐秘,让汉军以为我西楚就算救韩,也只是由陈郡所发的郡兵。诏周殷为大司马,主九江、鄣郡与会稽三郡兵事,诏项声和龙且快马往陈与孤大军会合。” 项羽接着看向范增:“此番亚父随孤而往,关键时刻务必为孤谋划把握。” 范增打心里并不想在这时候又出兵伐汉,上次伐汉才仅仅是半年前的事情。虽然现在陆续开始秋收,粮秣充沛,气候温和适于征伐,但自陈胜吴广起事以来,年年征伐,民力已然大损,再这样穷兵黩武,击败汉军能杀了刘邦还好,如若不能,战事不止,最后肯定会被缩在关中的秦人捡了便宜。 好吧,既然挡不住霸王征伐的脚步,霸王又让自己随军,这次索性尽力将汉国彻底击败,一劳永逸。 “老臣遵诏。” _ 咸阳,阿房翠宫门外竹亭。 “圣上,中尉军集于於商武关,不过就是做个姿态,给汉王一个留驻南阳的理由。”公子婴的脑门在这秋高气爽的季节居然有点见汗,“圣上实在没有必要再驾临武关。” 原来这位胡亥同学还真的闲不住,刚从九原回来才几天啊,又想去南阳看热闹了。只不过他也知道,若直接说去宛城观战,那这些公卿们更不会让他如此行险了。 这些人当中,最早和这位换了灵魂的胡亥接触的就是陈平,最了解这位小爷性情的也是陈平:“圣上可是想要在楚汉宛城战时一旁观战?” 胡亥死命的瞪了陈平一眼,特麻底,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公子婴这下汗真的下来了:“圣上,这可万万不行。” “有啥不行?”胡亥开始耍赖了:“别忘了咱有无敌的山地曲,他们足以保护我。” 公子婴恨不得给胡亥行大礼:“圣上既然想去观战,届时宛城外必然云集西楚的十数万大军,别说山地曲只有五千,就算圣上将全部卫尉军带着,也不过二万多卒。他们不管多能战,若西楚知道是圣上在军中,只要分兵四、五万,圣上危矣。” 胡亥很明白他如果不管不顾的任性,极可能真的像公子婴所说,会被西楚军围杀。不过他这想法并不是今天突然热血上冲临时起意,而是想过很长时间了。 早在他还没有从九原回到咸阳时,他就从风影阁悄悄借了黄伯等几个杀手,然后命令兽敌也选出山地曲中几个最佳斥侯,由兽敌亲自带着这十来个可以算是这时代里最佳特种兵,已经潜出武关,去打探观战宛城的最佳地点和路线。 今天他把这事儿抛了出来,就是因为前两天兽敌、黄伯等人就已经探查归来,并在他的压力下,无可奈何的承认,是有可以抵达宛城外三十多里一个小山头的道路,也能安排出退路,只是去的路和逃跑的退路都非常崎岖,有三分之一的小路甚至都不能让马匹通过。 兽敌在汇报的时候还极为隐晦的表示,这道路他们山地曲行进是没问题的,但皇帝要跟着……这话里的意思胡亥自然听出来了,但他一句“不行你们抬着我,再不行就背着我”就让兽敌哑了火。 不过兽敌提出的另外一个理由把胡亥给打哑火了:宛城周边是一马平川之地,距离宛城最近的、便于逃跑的小山包,离着宛城城墙足有四十里,就算胡亥同学手里有水晶磨成的千里镜,四十里,折算差不多17公里的距离,又能看到啥? 宛城北倒是还有一个小山头,可距离宛城又太近了,而且要是他们被楚军发现后想要逃进西北的山地丘陵,中间又足有二十里的平川地带。只能在西楚军未到而汉军兵力全面收缩进城的极短时间内潜入这个小山林中,一旦被发现就要每人双马一路疾驰狂奔才堪堪可在被合围之前逃进山地丘陵。 问题是之前说了,从武关前往宛城的山间小路有很多地方马匹是通不过的,那逃命的双马又从何而来?这个小山林因为离城的距离,还是最有可能被西楚军用来为搭营栅而采伐树木的地方。 这些实情被兽敌一分析,胡亥实际上已经绝了去观战的心思,但现在他还是把这话拿出来说,就是想造成一种效果,这次他要观战大臣们不让,可若下次他要再去什么地方观战,大臣们反对起来的气势就必然会减弱一截。 一种小聪明和小狡诈而已。 在座的公卿们当然不会就让公子婴一个人冒汗力谏,一圈谏阻下来,胡亥一看自己是绝对的“独夫”,只好面带悻悻然的从谏如流了。 虽然皇帝耍性子闹了这么一场,陈平倒是若有所思:“圣上,按一般的规律,西楚军围攻宛城时必然会先夺析城,一是不能在自己身后留下一个隐患,另一则是防范秦军真的出武关攻其侧背。汉王不会带很多军卒来南阳,应不过五万数,所以析县汉军也应会收缩回宛城助守。因此武关需大力警戒,防范万一汉军弃守南阳,西楚军前来攻关。” “上卿所虑甚是。”公子婴见胡亥不再吵吵着要去宛城观战,松了一口气附和着。 “听你们的我不去宛城观战便是。”胡亥眼珠一转:“但我还是要去武关。” 见公子婴的神经一下又绷紧了,他咧了咧嘴绽出一个阴险的微笑:“刚刚上卿也说了,刘邦大约不会带太多军卒吸引西楚军,他本来也没多少卒。可项籍若伐南阳,虽然从彭城到南阳的水道比较绕,辎重运输不便,但西楚军也不应低于十万卒。你们说,如果宛城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我大秦突然出现在析城外,那是不是就等于给刘邦分担了压力?” 他得意洋洋的轻拍着亭子的竹柱:“析城外可有的是合适山峰,我站在山上看风景总可以了吧。” 公子婴和陈平对视了一眼。楚军不会在析县投入过大的兵力,充其量也只会置万卒防范武关秦军,皇帝卫尉加山地曲就有二万五千卒,足以保住皇帝的性命,如果再调过去中尉军万卒,以武关道的狭仄,大兵团无法展开,倒是不怕皇帝有什么危险。皇帝手中有千里镜,在附近找一个距离战场三五里的山头也就不虞流矢。 看到公子婴苦笑一下不再劝谏,胡亥就像小孩偷到了糖吃一般窃笑起来。 亭子里并不只有陈平和公子婴两个大臣,不过其他大臣如冯去疾、张苍、陆贾、曹参、冯劫、李禄等都不如那两位和皇帝的关系紧密,既然有他俩劝谏,别人也只是随声附和一下。 这事儿暂告一段落,李禄接着就汇报了一下烧酒的进度。 酒精蒸馏器并不需要太复杂,一个无底木桶下面装上一个铜笠一样的冷凝片加上收集槽的底,木桶装水,就能冷凝蒸锅里酒糟蒸发出的酒精。但用于消毒的用途需要70%左右的酒精,定量其浓度现在可是个难事儿。 于是胡亥想到采用比重计的方式。弄根木棍加上配重,一个简单的比重计就有了,难的是刻度。好在胡亥知道水的比重是1,他弄出来的蒸馏法汽油的比重应该在0.7左右,就用这两种物质中间划刻度,然后让蒸馏酒精比重在0.88左右就行了。 现在少府已经弄出了差不多这个浓度的烧酒,所以来表功讨赏了。 前面说过胡亥想要烧酒的一个目的是消毒,石炭酸、红汞、碘酒之类的玩意儿现在这时代基本做不出来,也就酒精要容易一些。另一个目的是销售到游牧族,北方牧族生活在苦寒之中,高度数烧酒这东西必然大有市场。 只是酿酒原料主要是粮食,所以往游牧族卖烧酒的事儿还要等曹参种出更多的粮食来才行,眼下重点是用来替换军卒所带的“救伤竹筒”里面麻绷带的浸入物,把有解毒功效的草药汤换成70%左右的酒精。 浸过中药汤的麻布是晾干了的较易保存,而要换用酒精就必须是湿的,酒精又太容易挥发,因此胡亥嘱咐李禄在竹筒密封上还要多想点儿办法,另外给军医多配些医用酒精,用于伤口清洗之类的用途,再不济在需要锯胳膊锯腿的时候,也可以先让伤员喝点儿烧酒,醉了以后起一些麻醉作用。 胡亥只恨自己不认得曼陀罗花,不然或者可以把华佗麻沸散啊、蒙汗药啊之类的东西都做出来。 张苍是胡亥特意召来的。随着曹参主抓的粮产稳步增加,加上少府出头为民间匠人的发明弄专利这事儿开始有所进展,使加入手工业的人员和为商贾佣工的人也增长了不少,农赋之外的商税、佣工所得税的收入也随之增加,所以胡亥想要以商税购粮贮藏,为日后山东打烂时救助山东兵灾的灾民做准备。 在宫外竹亭这种非正式场所商讨国事,加上胡亥本来就不太在意君臣礼仪严谨,这些重臣们和皇帝围坐一圈可算其乐融融。 _ 与胡亥一样不太在意上下尊卑礼仪的主儿还有一位,就是刘邦刘季爷(四爷)。当英布英大爷千里迢迢、灰头土脸的跑到南阳、并得知刘邦也到了南阳时,本来还特别感动的认为汉王是专来迎候他的,结果去见刘邦的时候刘四爷一点儿礼数都不讲,洗着脚就把英布叫进来相见。 英布这个气啊,再听到刘邦说他是来南阳巡视、并没有专程迎候自己的意思,脸色更加阴沉了下来。辞别刘邦被人领着去自己住处的路上还想着要不然干脆走了算了,即使去托庇在自己老岳父衡山王吴芮处藏一段时间,待风声过了之后再回九江国号召余部,也比在汉国受辱强。 要不,干脆自杀。 不过等他进了刘邦为他准备的住处时,一肚子的气一下就消了。刘邦为他准备的居住院子足够大,和他去见刘邦时刘邦住的院子几乎一样大,完全是王室行宫的规格,屋内的家具摆设也都是王者级别,丝毫没有怠慢他的意思。 第三十七章 项王伐南阳 陪同安置英布的是卢绾。刘邦洗着脚就大咧咧的见九江王,作为刘邦很亲近的人来说早就见惯不怪,可他也知道对于不了解刘邦的人,比如眼前这位丢了国的九江王,肯定心情不好,原本想着路上解释一下。可这一路上英布的脸简直比锅底还黑,随时会杀人的样子,所以卢绾决定等英布看了住处后再说。 果然,看到英布露出惊讶而又惊喜的神态,卢绾放了心。 “大王不要为汉王的所为生恼。”卢绾笑嘻嘻的对英布说:“汉王一向对礼法不太看重,我等老臣子都早已习惯。汉王这样毫不拘礼的与大王相会,通常只有两种情形,一是对来人确实不看重又不得不见一下,大王显然不是这种人。另一就是把来人当亲近之人,而大王确实是汉王敬重者,所以汉王才与大王这般随意,还请大王见谅。” 英布心里的气既然没了,听卢绾这么说马上就开开心心的谦逊了一番。 头一日相见因为时候确实晚了,刘邦都洗脚准备睡了,所以和英布也没有多谈什么。第二日英布主动求见刘邦并逊谢一番,刘邦就和他一同共进朝食。 席间刘邦得知英布只带出来了四千多卒,丝毫没有露出什么轻视与不快,反而安慰他说,待到项王顾不到九江国时,再助英布去夺回国土。 两人一同又说起义帝被弑之事,共同破口大骂项羽的刚愎与虚伪和跋扈。如此一来关系更进一步的被拉近。 接着刘邦问起英布当前的打算,若想休整一段时间然后重夺九江国,就暂且前往南郡。本来可以把他留在南阳,但因汉军伐韩王昌之故,说不好项王一气之下领大军入韩,然后顺道再伐南阳。既然这里很可能与西楚开战,不好把其留在这种危境之中。 英布心气既然顺了,也就拍着胸脯说自己愿意助汉王一臂之力,所以还请汉王随意差遣。 刘邦思索再三,认为英布连同其所带军卒都远来疲惫不宜被拖入眼下即将发生的战事里,既然九江王愿意为汉国出力,那不妨前往荥阳西的成皋暂驻,若西楚军攻击荥阳,也可成为汉国的第二道防线。成皋现有驻军五千多,九江王过去之后可以将其立即收编为九江军凑足万卒,以后反攻倒算时可以直接带走。 这一来英布更是感激莫名,立即自降身份,以刘邦为主公,愿为臣属。 _ 韩王昌不过是个县令出身,也不通多少军略,在太尉信重兵压境时,他没有据城固守,而是把手中所有的三万卒全都列到了阳翟城外,要倚多为胜的跟二万汉军打阵战。 这些韩军的训练程度远不如汉军,因为汉军虽然也大部分是征募的新卒,但总有经过伐彭城、守荥阳、伐上党的旧卒为伍长啊两司马什么的带领着。而项羽让韩王昌取韩地为王是想给刘邦添堵,交给他的五千卒显然并不是什么劲卒,再加上强行在韩地征募的新卒非老即幼或弱,所以看上去比汉军多了一万,可都是摆样子的花架子。 韩王昌是不通军略,可也知道自己这些军卒与汉军阵战不如守城坚持的时间长一些,阵战一战定胜负,只要一败自己就等于完蛋。他采取阵战迎敌的唯一目的,就是见势不妙时自己可以快速逃跑。不然要是被汉军围困在阳翟城内,城破时想要逃出去的难度就大多了。 韩王昌的韩军果然不负“君”望,汉军一次冲阵,立时溃散,快得连韩王昌都目眩神迷,连逃跑都来不及,就此顺顺利利的被汉军俘获。 就在太尉信伐韩王昌的同时,大将军信出太行陉,悄然谋得殷地。殷地自殷王卬薨后复被西楚所占,但由于殷地位于河水以北,所以项羽并不是很感兴趣,在魏国的上党被韩大将军信占据后,殷地就被西楚转送给了魏王豹,让魏国不至于只剩大梁周边一块小小的国土。 而此时项羽已经悄悄将十万西楚军陆续在陈郡汇集,准备一举击破韩地的太尉信,呃不,是韩王信的军队,因为太尉信在伐韩前就得了刘邦的授意,一旦取得韩地随即就称韩王了。 _ 胡亥现在可不管楚汉在剑拔弩张的干什么,因为他又喜当爹了,臧姬产子,他有了第二个儿子啦。 这小子一出生就睁开两个大大的眼睛四下看,按伯仲叔季排名为仲子,眼睛又明又亮,胡亥给他起名“仲明”,小名就叫“黑瞳”。 臧姬当然随即升格为夫人。 襄姬与臧姬,一个出身于舞姬,一个则是剑手,身体素质都很强壮,加上皇帝家不缺营养,所以胡亥的这两个儿子先天条件很好,加上毕竟皇帝同学的思维中有大量两千年后时代的成分,虽然在所来自的时代里并未成婚生子,但在卫生以及科学育子方面都多少知道一些,所以在大公子寅生出世后,纠正了宫中许多他认为不科学不卫生的习俗。他是皇帝,别人就算用习俗、甚至以敬神等名义想要坚持,也扛不过皇帝为大,所以在寅生成长这一年多里形成了相对这时代比较新的一些养育规矩。现在仲明出生,自然也沿袭了下来。 过去古代婴儿死亡率高,可以用生活条件不佳等理由,可皇帝家也大量皇子皇女夭折,总不能说生活条件不好。 皇帝家的问题归结起来有几个因素:一是早婚早育,所以婴儿容易先天不足。二是疾病,没有抗生素对于炎症之类难以治疗,还有传染病威胁。三则是一些育儿方式不科学。 咱们的胡亥同学对于抗生素这类问题解决不了,但对传染病、早婚早育以及科学育儿还是有些解决方案的,比如先让年岁相对较大、身体发育完善且日常有一定强度运动的两个宫妃怀孕,比如不许婴儿接触外人等,还有一点很关键,他要求襄姬和臧姬必须亲自哺乳。 皇子出生,宫中必然会预备乳母,但在胡亥这里,乳母只起亲娘的奶水不足时补充之用,更多的是带孩子的月嫂角色。乳母的选择胡亥也要求极高,必须是已经育过一个子女以上并存活的,用产第二胎或第三胎的奶水来喂养皇子。家境必须是中产,干净清洁。 当然胡亥既然要求两个夫人亲自哺乳,也就允许乳母带着自己的乳儿入宫,不需要她们的奶水正好喂给自己的亲子,也不要浪费了,而且这些奶哥奶姊以后就是两个皇子的第一批小臣子了。 好在襄姬与臧姬产后都有足够的奶水,胡亥记忆里那些什么鲫鱼汤、猪蹄汤之类的催乳法没什么用武之地。 在这远古时代没有现代避孕药,胡亥同学一直采用的都是安全期方式,这玩意儿并不很管用,结果就在臧姬生子的几天后,皇后景娥也被诊出了喜讯! 胡亥有点头大,景娥这时候虽然满十七周岁了,而且也是个相当强大的少女剑客,可按他原先的规划,怎么也要再过一年等景娥十八岁以后再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小夫人们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做为宫中大姐大的正牌皇后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也会有些急。 而且,怎么也不可能让皇后人工流吧,这时代玩儿这一手,那还不如赌一赌直接生下来呢,这年头打胎用的粗暴方法是会死人的。 秦二世五年九月。 大秦皇帝不惜花费自己私房钱供养着越来越庞大的听风阁和捕影阁,还要求所有大将军所领的军团在出战时斥侯必须放出百里之外。但除了秦军,这年代其他各支军队中都没有这位拥有信息化时代灵魂的胡亥重视情报收集,韩王信也不例外。 虽然韩王信很清楚自己占据韩地称王,极有可能会受到西楚军的打击,因此也是侦骑四出,斥侯远探,但他侦察的方向主要面向砀郡和从陈郡能达阳翟城外的水路,前者是从彭城到阳翟路上进军的最短路线,后者自然是保障辎重供给的运输线路。 问题在于,项羽此番伐韩伐汉所制定的策略是速进速战,前期的准备非常隐秘,由于不知道刘邦其实很希望他来打南阳,好把西楚主力拖在宛城下以给韩大将军信腾出空间伐魏,项羽反而担心刘邦得知楚军奔着南阳方向来了就转头逃回雒阳与荥阳一线。 从南阳追击刘邦到雒阳的道路上多山且无水路可运输辎重,从颍川方向攻击雒阳有伊阙这个易守难攻的山口地带,都不适合剿杀刘邦。如果这两个方向更容易攻打雒阳,项羽也不会一直在荥阳方向猛攻了。 西楚军运输辎重粮秣还是要通过水路,但项羽相信在西楚军面前,韩王信的军队不堪一击,所以让十万卒中的万五步卒,连同自己的八千子弟兵,每人只带五日军粮,从韩王信完全没有预料到不沿水道的陈郡方向行进,迅疾攻入颍川,所遇到的所有城均直接绕过,直扑阳翟。待到韩王信的斥侯发现楚军后打马赶路回家报告自家大王的时候,西楚军前锋的子弟兵骑军距离阳翟只有三十里了……斥侯前面狂奔,西楚骑军也不会停下行军的脚步。 韩王信不知道西楚骑军在救赵与秦啸军接战时发现了秦军装备的高鞍双镫后,也同样进行了相应的配备。这也难怪,刘邦一直没有与秦军骑军对战过,对于马镫这种装备自然没有接触过。而项羽打荥阳时主要是与刘邦进行城池攻防,也用不到骑军,汉军也就没有与西楚骑军直接接战的机会。 韩王信自己所带的汉军就有二万,再加上从韩王昌的败军中遴选出可堪一战而收编的俘军,手头有超过二万五千卒。西楚骑军来的快,也就是说就算他们后面还跟着尚不知多少的步卒,可眼下就只有这八千卒。 在不了解西楚骑军已经具备马上冲击能力的这个前提下,韩王信与前任韩王昌一样,也不准备据城防守,调出二万步卒出东城横列出四个方阵。所不同的是,韩王昌本是准备在城外决战利于自己逃命,而韩王信则是认为自己可以以多打少战胜西楚军这支先锋。 八千子弟兵本就是项羽麾下战力最强军,韩王信又是要以步制骑,他又没有宋代步军压制北方骑兵的成熟阵战经验,于是杯具了。 项羽八千子弟兵此番领军将军是项庄,在韩王信的城外大阵前,他以四千卒下马列阵吸引对面大阵的注意力,另外四千骑分为两队快速绕到韩王信大阵两翼直冲边阵后角。项庄并不知道胡亥带入秦骑的那种蒙古人轻重骑交替凿穿战术,但他凭借子弟兵的强悍,以马上弓箭手将韩王信步阵上的矛卒惊吓出混乱状态后,随即以蛮力跨马持矛冲阵凿穿。 韩王信的四阵本是中央两阵略微靠后,两侧两阵稍稍向前,准备在西楚步阵从中央攻击时在两翼形成包围之势。可在西楚骑军两侧同时发动的冲击之下,左右边阵就先乱后溃,从而带动中央两阵不稳,此时大阵正面四千楚步卒在向前攻击行进中快速变阵为楔形,配合两翼骑军三路夹击,韩王信的二万卒虽不能说一触即溃,也没能坚持多久。 韩王信大败。 好在他比韩王昌懂兵事,他手中的汉军也不是韩王昌那些老弱卒,败势初显他就竭力调动各阵力量,虽败却未崩溃,且战且退,放弃了还没有坐热王座的阳翟城,最后带着约一万六千卒退向西南方的堵阳方向。 韩王信退兵有法,项庄认为再尾随追杀也占不到太大便宜,且自身长途奔袭也已成疲军,占据韩王都城阳翟也是项羽交给的最大任务,于是听任韩王信退走。 在项庄带领万五步卒和八千骑军伐韩的同时,项羽亲领其余的八万卒出陈县直奔堵阳,仅用了十日就抵达堵阳城下。至于粮秣辎重则交给从陈郡郡兵和征发的壮夫,从颍水陆路转运汝水,再全以陆路运输的方式运往堵阳,然后也只能继续陆路运输进入南阳郡。 在堵阳,项羽正好遭遇了提前他两日逃到这里的韩王信军,项羽留下二万卒攻城,继续带着大军绕过堵阳直奔宛城,反正韩王信被围住已经无法干扰他的进军。 韩王信被围攻了几天后,项庄带领着骑军步卒也来到堵阳城下。项庄自己带着八千子弟兵继续详细追着项羽的脚步而去,那万五步卒中有五千留在阳翟,跟来的万卒则加入攻城的行列。 堵阳城本就是个小城,城池不宽,城墙不高,韩王信挡不住三万西楚军攻城的压力,趁夜出城冲破围城军营,带着剩余九千多残卒逃入南阳郡,向西北方向而去。西楚军对这样一支残兵败将也没什么追杀的兴趣,只派了一些斥侯追踪,其余人在毁了堵阳城墙之后就全都继续前往宛城。 _ 阿房翠宫,主殿内。 虽然在主殿,可胡亥也没坐在丹陛上,而是随便找了个坐席坐在陈平、陆贾和姚贾的对面,公子婴则与胡亥同席,跪坐在胡亥身侧后。 “项王攻宛城已有五日,没什么进展。”姚贾两手捧着一张竹简面带微笑,“据臣之前探知,汉王在宛城内屯有足够支撑一年的粮秣,城内百姓中的老弱妇孺在项王到堵阳前就已迁到了邓城附近,并渡过了汉水,不虞西楚军追杀。宛城内除了汉军,还有从周边收缩入城的壮夫。本来驻在析县防范武关的万卒也在得知项王越过堵阳后撤回了宛城,使汉军达到四万战卒与六万壮夫。” “那就是说现在宛城内卒夫共有近十万?”陆贾用手抚摸着颌下的胡须,“与西楚军的攻城人数相当。就守城而言,民夫也是战力。” “楚军人数达不到十万。”姚贾边说边计算着:“阳翟留下了五千卒,汉军退出析县,可项王也需要防范秦军出武关击其侧背,所以析县也放了万五卒。只是,将军庄所领的八千骑卒,斥侯探报一直找不到,那至少八千匹的马并不在宛城外的楚军营中。” 他放下竹简抬头向胡亥一礼:“臣认为这八千卒应是隐匿在析县附近的山中,如果武关秦军真的围攻析城,其将从背后突然突出,与守城楚军两面攻击。” 胡亥轻咳了一声:“八千骑军不是个小目标,要想达到突袭的目的,这些骑军所处的位置距离析城应在三十到四十里内。” 他回头看公子婴:“皇兄,我说的没错吧。” 公子婴点点头。 陈平站起来走到立在丹陛前的牛皮地图前,几个人之所以进到殿内商讨,就是为了用地图。 陈平在析县周围用手比量着:“如若按圣上所言,那这八千骑或在析县北面的山中也说不定。”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不怀好意的阴笑一闪而没:“圣上曾说想去析县附近的山峰上观战,有这八千骑的潜藏威胁,圣上怕是要打消这个念头了,不然撞进这些战力最强的西楚铁骑当中,可太危险了。” 胡亥虽然没有看到陈平的表情变化,但听他的话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有何难,把山地曲斥侯派出去将这八千骑军从山沟里挖出来并不是太难的事情,一点不妨碍我去观战。” 陈平讪讪的走回自己的坐席。 见陈平不再和圣人抬杠,姚贾笑笑,继续说:“如今武关约每三日向东派出斥侯探查百里,析县楚军则每二日就向武关方向派出斥侯。他们在武关不派斥侯的日子往往一直远探至武关前四道岭下,为连环坞堡所阻才停止西探。” “这有二百四、五十里了,就算是斥侯,往返也需要五、六日。”陆贾的眼珠转了转,向胡亥行了一礼:“臣有一略,可以助圣上尽快将那八千骑找出来。” 胡亥颇有兴致:“卿尽管言之。” 陆贾向胡亥奏道:“圣上先派出几队斥侯分别至析县南北山上,以析县为中心向东西两侧各部署四十里。估算斥侯到位的时间后,由武关出步卒一千,带革车载木,并由百骑前出避免西楚斥侯袭扰。每日东行三十里扎营栅,广设旗帜,造成秦军东进的假象。” 他笑了笑:“百骑居前,楚斥侯无法靠近不知详情,营栅东行又是大军正常行进的速度,这就给西楚军造成已有秦军出武关东进,析县必定会遣使通告那八千骑。山地曲斥侯只要在山上观望跟踪使者所往的方向,就可获知隐藏楚军的大致位置,再细探即可。” 公子婴被陆贾的计策一提醒,也想到了什么:“若按典客之计,则此营栅可在距析县五十里处停止东进,营中人数增至五千,但一直守营不出,那就给析县楚军有很大的压力了。” “圣上,”陈平这次表情严肃,一本正经的向胡亥行礼:“中尉军攻析县的目的是给宛城的项王造成影响,减少城中汉王压力。可若中尉军在析县攻城时西楚骑军由背后突袭,就变成了两军对决而会造成伤亡。臣认为典客的方略可以去除这种对中尉军不必要的伤损,比直接攻析城更好。” 胡亥一翻白眼:“那我观战能看到什么?你们不就是不想我去看热闹吗?”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对陆贾赞扬着:“典客之策既给析县守军造成了心理压力,又不会在析县城下被那八千骑夹击,上谋啊。” 胡亥继续赞叹着:“如此对峙,恐怕项籍都弄不清我们要干啥,析县守军和八千骑日日精神都会紧张着。” 他站起来也走到地图前看了看,回身对公子婴说:“那就这样,让山地曲派出二十四伍斥侯,析县南北各十伍,向东放二十里,向西放四十里,还有四伍在析县北探查,诏令任嚣适时派骑步卒开始按典客之策东进。” 胡亥瞥了一眼陈平后对公子婴说:“皇兄另外做好准备,三日后带卫尉随我前往武关。” 想让小爷放弃去观战的打算?休想! 第三十八章 胡亥观战的安排 析县西三十里到四十里之间的一个山坳里,项庄坐在一个草木搭成的窝棚内,面前半跪着一个斥侯刚向他报告完。 为了避免他这潜藏的八千骑暴露,他的斥侯只蹲守在坳口,武关秦军动向都是由析县派出斥侯打探。但与陆贾所猜测有所不同的是,并不是斥侯将情况汇集到析县后,再由析县派出信使通知八千骑,斥侯在经过骑军藏身地时就已经顺道把武关方向秦军的动向告知项庄各部了。 为了隐藏如此大量的骑军,项庄可算是费尽心机,把骑军分成了十余队,分布在析县西二十到四十里沿途的各个山林间,由占据析县的西楚军提供粮秣草料。 问题在于,八千骑军人吃马喂的粮草数量不菲,坡上谷中的小片草地虽可提供马匹的部分饲料,可要作战的话,马是需要精料的。析县斥侯之所以时不时的就直逼武关四道岭下,就是为了查看秦军动向,若秦军不出,则析县还能够成一定规模的运送粮草给项庄,若秦军东进,为了隐蔽的需要,这八千骑就只能动用囤积的粮草了。 项庄在每队藏身山中的骑军营地都囤有不低于十日的粮草。武关距离析县二百四十里,按秦军每日一程的行军速度,只需八日就可抵达析县。项庄的打算是,在秦军出武关一百五十里后就停止析县运粮,这样在秦军攻打析县城三日时,他就从背后对攻城秦军实施打击。若秦军出现不稳,析县内的西楚军也会开城出兵,对围城秦军的薄弱之处进行夹击。 项庄为各部选的藏身地出口都很隐秘,经过的斥侯一闪身就能连人带马“凭空”消失。由于斥侯几天才打探一次,就算秦军斥侯沿途蹲守,也要几天才能看到斥侯一回,找到八千骑各部藏身地的机会极少。 “秦人据此只有二程多不到三程了?”项庄虽然用的问话口气,但实际上更像是自言自语的思考,所以报告的斥侯并没有回答。 “尔等以后不要进来通告了。”他主意已定:“增加查探的频度,每日一探,将秦军到析县的距离在竹片上刻痕计数。然后在经过各部山口时丢下竹片即可,避免尔等被秦军斥侯跟踪,以致暴露我们。” “喏。”斥侯行礼后转身出去。 要说起来项庄已经算比较小心了,但他所面对的是极重消息的胡亥,再加上陈平、陆贾这样的阴人。胡亥对消息的看重在这个时代堪称变态,因此虽然陆贾料错了析县与八千骑通报消息的方式,可武关秦军那一千一百步骑,是在西影领队的山地曲斥侯沿武关道布点完成后才开始出动,于是析县为八千骑各部运送粮草的辎重队直接就被山地曲斥侯盯上了,项庄对斥侯传递信息的谨慎做法从开头就晚了一步。 距离析县百里,秦军大营。 原本按陆贾的策略,就只用一千一百骑做样子,让析县西楚军和那八千骑疑神疑鬼,整日精神处于紧张中不知秦军何时打过来。 可要按陆贾这意思,析县城下就不会发生什么战斗,那胡亥过来观谁跟谁之战呢? 胡亥当然不是小孩子,溜达到秦朝前的年龄加上已经到大秦的四、五年,累计也三十三、四岁了,所以他虽然说要带卫尉观战,但从他内心对这个时代人命的看重程度远超本身所处这个时代的人。像他的那些大臣们对战争伤亡就是当个数字、当个敌我双方实力看,底层百姓在上层人物的眼中根本不算什么事儿。这也是曹参对于胡亥看重民生、能为百姓生计考虑被彻底感动而真心效忠的原因,作为出身下层的小吏,萧何、曹参这类人对百姓的感情要比上面那些人更深厚。 胡亥其实就是在宫里觉得憋闷,阿房翠宫的视野已经比咸阳宫开阔了不知多少,但他还是呆不住。他对排场之类的事情远不如这时代帝王看重,出宫巡游的礼仪大幅度缩减,沿途各级官府所需承担的基本只有那二万五千卫尉的粮秣开销,也并不要所有重臣都跟着长途颠簸。得益于快传在关中的普及,真正重要的事情通常比他在宫中最多只晚一天就能到他的手里。 可以这么说,他取得真正皇帝位后的几次出巡总开销,应该还不及始皇帝一次出巡的花费,因此胡亥出巡时大臣们唯一担心的,就是这样一个好伺候皇帝的安全。 原本既然并没有打算让秦军和西楚军在析县拼一场,胡亥打的主意就是把析县和八千子弟兵都抻上几天,让八千子弟兵断了粮,自己从藏身之所臊眉搭眼出来返回析县,然后让卫尉突然冲出跟在其后起起哄,羞臊一下西楚军,他在山头看着哈哈大笑一通,就可以打道回府了。反正他的二万五卫尉都是骑军,就算八千子弟兵不忿而返身求战,卫尉也可凭借那一千一百骑每三十里就修筑一道的营栅顺利脱身。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项羽对宛城的攻势极其猛烈,虽然暂时尚没有破城的危险,但刘邦也算是在苦苦支撑了。 南阳与南郡成为此时的汉国粮仓后,刘邦就授意扩建宛城城垣、加高城墙,其目的是将两郡所获的粮秣都存放在宛城内所建的粮仓中,这样宛城就成为了一座大城。但是宛城毕竟坐落在平川之上,除了城墙外无险可守,时间也不够刘邦将宛城修成荥阳那样的棱堡形制,因此守宛城比守荥阳难度也高了很多。 好在秦的快传技术有保留的送给了汉,因此宛城虽然被项羽围了个水泄不通,但消息仍能在夜晚通过灯号传出去。刘邦本就是以秦军威胁为由跑到宛城来当诱饵的,现在能救他的也只有离得最近的秦军了。刘邦通过灯号快传把向秦人求救的信号一路传到雒阳,萧何再将其传到“秦汉共治”的函谷关,然后走秦快传一路辗转到武关。如果胡亥从武关出来向析县,也会择制高点部署临时灯号快传站,武关消息可由这些临时驿站传送到武关外的胡亥手中。 听着好复杂,实际上就算胡亥已到析县,也最多只要两夜一天的时间。也就是刘邦入夜灯号传出讯息,到达析县时正好是第三天早上。 这会儿胡亥还在武关呢。 有意思的是,刘邦安排灯号快传的第一个节点就是暗设在胡亥曾经想要当作观战台的那个小山上,所以实际上胡亥根本没用这么长时间就得到了刘邦的求救消息。 胡亥不能去宛城外观战是其作为皇帝必须先考虑自身安全,秦军斥侯去宛城外“观战”则是必要的职责。因为宛城封困,城墙上都是守城汉卒,听风阁放在城内的耳目也无法传递消息出来,只能倚靠武关派出的斥侯。斥侯远离武关数百里,也是通过在沿途山头预布的灯号转发节点传递消息到武关,不然跑马累死不算,析县这个武关道上的卡口也不会允许秦人斥侯公然打马往来。 汉的快传不像秦快传经过“数字加密”,虽然没有直接照抄秦人的编码表而自创了一套,可在其内部有听风阁细作的情况下,汉快传对秦来说就是明码,秦斥侯记录了汉快传内容只要当夜就能传回武关。 于是,胡亥很快就带着铁壁卫尉军出了武关,任嚣则带五千中尉军骑卒陪同。 公子将闾是卫尉卿,统带二万卫尉。五千山地曲名义上归属卫尉,可这些人中的三千是皇帝从巴地买来的家奴,后从卫尉选入的二千内侍本就是皇帝宫奴出身,所以山地曲是最纯粹的皇帝私兵,只听胡亥诏令,只有需要时胡亥才会让山地曲暂时听命于某个将军。 因为铁壁军都是宫隶,就算卫尉卿是三公九卿这样的高官,一般人内心多少不屑统领这样一支军队,所以在赵贲去秦锐后卫尉卿一职空缺,暂由公子婴兼领,直到函谷关保卫战后胡亥就将卫尉交给了公子将闾。作为始皇帝亲儿子、胡亥同父异母的兄弟,将闾是皇族公子,从小在宫中生活过,领着一群内侍卒反而比非宗室的大臣更没有什么心理障碍。 虽然将闾参加了山东的多次战阵,但此番很可能直面领军天才项羽,所以胡亥不太放心,将闾自己也很谦逊的多次提出建议,真要打起来还是让任大将军嚣为统帅,所以胡亥就把任嚣也带上了。 收到刘邦的求救信息,再加上武关斥侯返回来的消息也称西楚军攻打宛城犹如疾风暴雨一般,要不要打一下析县给刘邦减压的决定,就落到了胡亥的眼前。 “任嚣,你觉得如何能将项籍吸引到武关道方向来减轻一下宛城的压力?”胡亥问道。 “圣上,”任嚣拱手回应:“这要看项王是更愿和秦军作战,还是更看重夺下宛城击杀汉王。如果项王更想夺取宛城,那就需要造成析县已经卡不住武关道口的态势,让项王认为围攻宛城的西楚军有遭遇前后夹击的威胁。” 将闾拿出一副请教的姿态向任嚣行了一礼:“大将军,如果能将那八千骑军逼出并击溃,是否就能造成我军可绕过析县直接攻击宛城的态势?铁壁军与大将军带来的中尉军都是骑军,析县守军若不出城列阵,是完全挡不住我等绕城而过的。而若八千骑溃,析县的万五步卒都知道自己在城外阵战没什么胜算。” “卫尉所言甚是,只是现在楚骑仍隐于山林,在我军直击析县时其才会出藏身所从后部夹击。虽然现在山地曲斥侯已经大致探出其十数个藏身处,但地狭林密,深入攻击并不易。”任嚣很客气的解释着。 “要是粮草耗尽,他们也就藏不住了。”陈平好整以暇的微微一笑。 胡亥赞赏的看了陈平一眼:“上卿之言甚合我意。刘邦守城项籍攻城,这才打了多少天,刘邦就叫苦不迭的请求我们援助,当我是凯子……痴儿吗?” 他伸了个懒腰:“大将军与皇兄说的都对,击溃项籍那八千子弟兵,项籍必然会来,刘邦的压力就会大减,不过他会不会就此放弃南阳不再和西楚军周旋就不好说了。只要等到韩信伐魏成功的消息传来,项籍必然回兵大梁,刘邦也会就此逃回三川郡。问题在于,我们把项籍在武关道上拖住几日需要消耗的可是我大秦的军卒,那可不划算。所以,既能够减轻宛城压力,又不会让我们耗损太多,诸卿要从这个角度去制定战略,打硬仗就算了。” “可若就在此地屯驻不动,楚骑还是能得到析县的补给。”将闾有点挠头,“除非能够截杀析县辎重队,那又会让前出的骑军处于前后受敌的境地。” “如果探知析县辎重队出城,以一曲骑军通过楚骑藏身地出击,是否可将他们诱出来然后前后共击之?”公子婴提出一个建议。 “这样前出的骑曲所受的压力会很大。”任嚣很委婉的表达出“会有一定伤亡”的意思,圣人不是刚说不希望有太多伤亡么? 他一拍前额,走到大帐内的地图前:“辅王提醒臣了,可以这样,我等先继续前行至距离析县五十里处立营栅,这个位置距离楚骑最西面的藏身处应该只有十数里。然后扎营不动,这就会给楚骑造成很大压力,也许可以迫使他们现身主动求战。即使他们依旧不出来……” _ 大梁魏王宫。 “汉军渡河水,卷城(原武)失守了?”魏王的小心脏霍霍的狂跳着,“他们还真的来了。” 当初刘邦彭城大败,他自忖扛不住西楚霸王的怒火,立即转投西楚,才算消弭了一场近在眼前的灾难。 近忧是躲掉了,可远虑躲不开。刘邦在抵挡西楚的汹汹攻击同时就对魏国占有的上党开刀,那个韩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那么多卒,一下就把柏植给赶了出去。 魏王豹知道自己的魏军战力不如汉国,当初取得上党也是借了刘邦的汉军之力,自己为了在彭城之战后保命投了西楚,丢上党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本来后面刘邦向西楚求和时项王曾表示过要帮他把上党要回来,可形势变化快得让人眼花缭乱,转瞬汉军先取了殷地,接着又取韩地,再次引火烧身一般的把项王大军勾来。前两日还有消息说汉王已经被项王重重围困在南阳,怎么在这时候汉军不管不顾的又从殷地渡河要来伐自己? 魏王豹这个人和他同样苦命的老哥魏王咎的区别是魏王咎偏文,魏王豹偏武是个勇将,但俩人又有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没什么主意。魏王咎因为国事尽付周市,结果遇到章邯这样的猛人只能国破身亡,魏王豹则被后人评价为朝三暮四的墙头草,其没头脑的毛病更甚于其兄,他之所以在历史上出名,是沾了夫人薄姬的光。 薄姬曾得汉朝着名女神棍许负看过相,称其“当生天子”,魏王豹就认为自己有当天子的未来,据说这也是魏王豹弃汉投楚的原因之一,他就没想过自己的这个宠姬一定会一直在自己的榻上? 史书中,魏灭国后薄姬被献给刘邦,可能是因为不算姿色出众,曾经被丢到了宫内织造府去织过衣。后来即使出了织造府进了后宫,也是很久以后才被刘邦宠幸过一次就又被丢开,好在一枪中靶,于是就有了历史上成为天子的汉文帝刘恒。 历史上因为秦灭,魏王豹得以在河东立国,都城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禹王城),韩信是由西向东渡过黄河攻击的魏国都城。在本故事中秦没有被灭掉,大梁成为了魏国都城,韩信是由北向南渡过黄河来攻。 本故事中的魏国,现有的国土并不只有一个大梁城,而是北到河水边的卷城、酸枣,南至尉氏,东至雍丘,西至圃田泽,包含临济在内的一块很局促的小地方。本来魏国还有河水以北、殷国以西到上党的大块领地,甚至雒阳北面河水以北的地区也属于魏国,可韩信取上党就是从雒阳北渡河水,所以在上党之前魏国先丢了这块地方,而丢了上党后,魏国河水以北领地只剩殷地,这回也被韩信夺取,最后就剩下河水南边这么可怜兮兮的巴掌大地盘了。 韩信由殷地出发攻击大梁,比较好的路线是先沿河水到卷城或酸枣附近上岸,夺取这两座城的其一,将粮秣辎重卸到北济水的船上,然后有两个攻击目标,黄池和大梁。 攻击黄池是为了拔除大梁外围支持的支撑点,如果不打黄池,攻击大梁时背后就有一个不安定因素。 因为需要在项羽被刘邦吸引到南阳的这个短暂的时间内灭魏,要打黄池最好纯走陆路,在酸枣附近渡河水。陆路虽然距离最短,可这一来粮秣辎重需要陆运的距离就比卷城要远一些,对行军速度也是有影响的。韩信权衡了一下,决定在卷城过河水,然后辎重从北济水绕行到南济水到黄池,步卒就可以携数日粮快速行军直奔黄池。 _ “这个,嗯,卷城已失,黄池和酸枣各有不过三千卒,临济有二千,要不,将军将酸枣和临济守军调回,另加大梁军二千,以万卒驻守黄池,为大梁屏障?只要汉军一时攻不下黄池,大梁当可暂安。”魏王豹看着他的将军柏植。 “大王,现在无法确定汉军攻击的方向,若汉大将军信绕过黄池直取大梁,单凭大梁不足三万卒之数,臣心不安。”柏植忧虑着。 彭城之战魏军逃回了二万卒,韩信伐上党致使上党魏军全没,活着的都成了汉军卒。魏王豹在大梁周边这片小地方玩命征兵,加上原来彭城逃回的,现在也不过有四万多卒。卷城有驻军三千,现在被汉军攻破,那三千卒只能当作没了,所以魏军现在只有不到四万卒了。 “那个韩信,要是绕过黄池来攻大梁,将军可从背后策应大梁,让其首尾难以兼顾。而汉军若攻黄池,孤也可以出兵击其侧背。”魏王豹对自己的这种部署颇有信心。 “大王,”柏植可没魏王豹这么有信心:“汉军四万,若其以万卒屯驻黄池与大梁之间,以三万卒攻大梁,臣这万卒就无法为大梁助力了。大王恕罪,臣以为魏军战力与汉军还是有差距的。” 魏王豹如果放到战场上可以算一名勇将,也能算得上有一定帅才,但就是优柔寡断,耳朵根子软,听柏植这么一说,就拿不定主意了。 “那依将军之见,应如何呢?”魏王豹的部署本来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韩信真的强攻黄池,即使攻了下来但只要不是几天迅速破城,攻城的伤亡消耗加上军卒疲惫,也未必就有立即再破大梁的力量。如若黄池快速失守,就只能说魏军太过不堪,则大梁有多少卒也是守不住的。 “以臣陋见,不若都集于大梁以待汉军,或可有一搏之力。大王可立即遣使至南阳向项王求援,伐魏汉军仅四万,项王在南阳有十万卒,足以驱走汉军,也许还可借西楚之力复大王河北之地。” 魏王豹一听又高兴起来:“对对,将军言之有理。”大手一挥,“孤立即遣使往南阳。” _ 韩信很明白,就算这次自己灭了魏国,一旦项羽回军北进魏地,他也跟韩王信一样要立即逃回河水以北,自己这四万卒远不是十万卒的项羽军对手。单从训练和战阵经验上讲,就算西楚军只拿出三万卒对他的四万,汉军也不是对手。 汉国制定的方略是先以韩王信伐韩王昌,同时汉王在南阳钓项羽,就为将西楚军引向南方后,给韩信腾出战略空间可以灭掉魏国。 灭魏两个目的,一个当然是对魏王豹叛汉投楚的报复,给其他诸侯树立一个典型:除了眼下打不过的西楚和秦之外,“犯汉者必诛”。另一个就是再次将西楚军从南方引回北方,来回调动以疲之。 第三十九章 大梁攻防战 如果项羽离开宛城回夺大梁,刘邦马上也从宛城去荥阳,楚汉之间的战线继续在荥阳敖仓一带拉锯,这样韩信就可以开始伐赵了。如果不做这一系列动作,项羽坐在彭城,韩信伐赵他就会去救赵,那两线作战的目的就达不成。 诸位看客会说,用得着搞的这么复杂吗?韩王信出兵颍川加上刘邦从荥阳出兵大梁灭魏,项羽一样会乖乖的跑过来先打颍川接着打荥阳,韩信完全不用劳师远征魏国,专心练兵即可。等项羽和刘邦接战,他就可以去打赵国了。 这样确实能达到调动西楚伐汉、给韩信制造机会伐赵的目的。只是如此一来,首先项羽可直接经由水路进军并运输粮秣,行军速度可以很快,汉军伐魏若不顺利,做不到速战速决,则魏国难灭,只能起到吸引项羽伐汉的作用。第二,这样不如先吸引西楚军攻南阳后再经很长的陆路行军前往魏地、然后还要再攻荥阳这样对西楚军造成的伤亡、损耗、疲累作用大,有可能导致汉守荥阳的压力大很多,更容易被西楚所破,不能给河北汉军留出更多时间东进。 还有就是秦军云集於商武关的因素。虽说曹参来信说这是他的谏言以配合刘邦诱项羽南进,并不会发生秦军夺南阳的情况,可谁说的准呢?就算曹参是一直在帮自己的兄弟所谋,刘邦也不能不防,所以这也等于他被胡亥绑架着必须执行诱使项羽来伐南阳的方略。 胡亥看上去是在帮刘邦下决心,其中隐含的目的则是警告刘邦老实点儿。虽然秦现在看似不关注山东局势,可如果胡亥高兴,就可以随时让刘邦先遭到灭顶之灾。 既然你以称臣换取秦的有限支持,那就先把称臣的事情落实好。 当然刘邦也不是啥善良好人,你秦军既然来了那就帮着给宛城减减压呗,这也是让西楚军在与秦军的互博中增加消耗的好法子。 _ 韩信渡河拿下卷城后,随即准备带全军直奔黄池,让辎重水运分为两部分,一小部分绕道南济水去,在打下黄池后补充,一大部分进入鸿沟,为打大梁做准备。 让他喜出望外的是斥侯来报说,黄池居然没有魏军! 这一来粮秣辎重可直接绕鸿沟,汉军则可以直奔大梁了。 更重要的是,黄池距离大梁只有不到四十里,若魏军在此驻守,正如魏王豹所言,可以与大梁遥相呼应,让韩信总有后顾之忧。这下可好,柏植这个很白痴的建议一出,黄池根本不用去打了,围攻大梁时在外的一个重要的掣肘因素就这么消失了。 魏王豹最初的想法是好的,但就是耳朵根子软,结果所有压力最终都落在大梁城上,而且,一旦汉军围城他没有就近的援兵! 汉军的行动速度很快,就在酸枣、黄池和临济等地的守军刚刚回到大梁,汉军也到了。 魏王豹在重新立足大梁后,对残破的城垣下了一番死力气进行修葺,所以当韩信来到大梁城外看了看,就决定要把魏军引到城外阵战才行。攻城,以四万对四万,大梁城内还有民壮可以协助守城,速胜的可能性太小了。 汉军在大梁城的东西北三面距城五里扎下营盘,大梁面向鸿沟的南面没有汉军营。 只休整了一夜汉军就在第二日的日出时气势汹汹的冲到大梁城下开始三面攻城。不过攻城军并没有什么重型机械,云梯车、冲城车都没有,就连床弩也没有! 所谓攻城,就是一帮帮一伙伙军卒嚎叫着,抬着云梯向着大梁冲锋。当然了,当先的是持盾卒掩护着草袋卒往护城壕里丢土袋,这个攻城步骤是不可少的。只不过就是这些盾卒持的也不是大盾,连半人高都没有,所以这些本该护住草袋卒的盾卒自己都被城上弩箭射倒了不少,填壕的进度慢到不可忍受。至于掩护攻城卒的箭阵,又距离城墙远了点儿,那些箭射到城上对披甲卒都没多少杀伤力,只射伤了一些无甲轻卒及协助守城的青壮。 城头观战的魏王豹哈哈大笑。 “看来汉军急于攻城,其攻城器械都来不及制作。”柏植在魏王身边摇着头。 “孤想他们大概是一面给孤施加压力,一面在营中赶制器械。现在就是虚张声势而已。”魏王豹笑过之后也在摇头:“你看这些攻城的轻卒每面城墙算上去也就不到五千。” 魏王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一下。 “将军植,立即从南门遣五千卒出城,西门也出五千卒,配合着先将这一面的攻城卒赶杀。”魏王豹下了命令。 “大王,臣觉得汉军不可能如此不堪,这显然是大将军信的诱敌之计,正要我魏军出城好予以聚歼。”柏植一听连忙劝谏。 “孤当然知道。攻击西门敌,东门敌不及来援,北门敌要是来援我军还可以继续出北门击敌。只有后方敌军来援才是威胁,不过我等在城头上也能看到敌阵后方情况,一旦发现可以迅速收兵。” 魏军南门军先出,绕向西墙,接着西门大开也冲出一彪军卒。城西汉卒似乎没有预料到魏军会出城交战,在两面魏军的夹击下,慌乱得在后阵弩阵的掩护掉头就跑。但后方弩阵也不过两千卒,挡不住两面来敌,所以很快连弩阵卒都崩溃了。 在这一出其不意的攻击下,不但西门汉卒溃散,连北门和东门的攻城汉军都立即收缩后退,停止了攻城。 当日,魏军大获全胜。 第二日,汉军又来了。依旧是东西北三面攻城,只不过东西两面人员增加到每面墙八千左右,专门有三千卒针对南门方向进行防御。攻城器械一如昨日,并没有什么改观。 魏王豹在城头上看着直摇头:“看来这支汉军的战力不强,或许是新征募并未经过太多阵练之卒。可能是汉王败于彭城之后接着又被项王攻打荥阳一线,兵力消耗太大,新卒太多。” “大王,臣在上党与韩信汉军交战时,汉军比魏军要强很多。臣总觉得现在这汉军的表现是有问题的。” 柏植是被汉军从上党赶回来的,当时韩信所带领的汉军之强横他是深有体会。可眼下仍然是由韩信领军,可这支汉军比打上党的汉军差得不是一点半点,这让他非常疑惑,总感觉韩信在诱敌。 魏王豹不以为意:“孤记得还是你曾经奏报过,汉王在项王伐汉后夺韩信的河北汉卒充实河南郡。现在这支汉军的战力说明,这些卒应是韩信后又再征募的。” 他捋着胡子思考了一会儿:“今日攻击东门汉军,仍由南门侧击。不过既然汉军加强了防御箭阵,那今日两门各出八千卒。” 这一日汉军的表现比昨日强一些,魏军一出,填壕的盾卒和草袋卒立即后退,随即与后方的弩卒组成了两个方阵,不似昨日的慌乱。但随着魏军从两个方向列阵冲击,汉军的方阵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又慢慢呈现出了不支的迹象。幸好此时从汉军东、北两个方向都远远的出现了援军,魏王豹及时下令收兵,才避免了汉军两方阵的再次崩溃。 接着,三面的汉军都停止了攻城,还不到午时就草草收兵回营。 回到王宫的魏王豹与将军柏植却因此发生了一场小争执。魏王豹认为既然汉军力弱,不如索性出城与汉军阵战。但柏植心存忧虑,总是在脑海里浮现出在上党被汉军打得无还手之力的场面,所以不赞同自家大王的想法,并以当年魏王咎时魏齐联军在临济城下列阵被秦锐打得大败、连齐王田儋都战死在阵中的前车之鉴劝谏魏王豹。 最后魏王豹退了半步,决定第三日用一万五千卒出北门列阵与北面汉军进行一次阵战作为试探。这样就算这万五卒都丢了,城内还有近二万五千卒和数万青壮,也能守住大梁。 第三日,三营汉军刚刚出营,离城还有二里多,就只见大梁北门大开,魏军滚滚而出,背城列为三个方阵。城头上排出床弩,也是战卒林立,旗幡招展。 正对北门的汉军本来仍是八千卒的规模,看到魏军摆出的阵势,距离四百步时就止住了脚步。接着眼见数匹快马分左右向东西两面也已出营的汉军方向飞奔而去。 魏王豹站在北城门楼上观阵,不断有人来报:“大王,西面汉军大部转向北城,只留有千人在西门外结阵监视。”“大王,东面汉军留千卒,其余转向北门方向。” 少顷,他看到从东西两个方向两股汉军与北面汉军会合,接着也布成三个方阵,只是在方阵后面又有一个千卒左右的小阵。布阵完成后,汉军又开始向前整齐的移动。 “看来那个韩信就在后面小阵中。”魏王豹自言自语着。 两军接近到二百步左右,汉军首先发动弩攻,铺天盖地的箭矢飞向魏军阵。魏阵中急促的金铁交鸣声起,大盾立即斜着举起遮蔽。 “床弩击发。”随着城头军令,排布在北城墙上的二十几架床弩一阵嘣嘣之声,一排大箭呼啸着飞出,将汉军阵犁出了道道的血沟。 随着床弩攻击,魏军放下大盾,蜂群一般的箭矢也抛射而出。 汉军阵中也推出了十架左右的床弩,向魏阵射出大箭。随着大箭,汉阵再次抛射弩箭阵,并开始快步向前推进。 魏王豹笑笑:“汉军终于做出了几架床弩。” 在他高居城上的角度看,两军虽然尚未直接接触,但从远程攻击的角度上,魏军的城上床弩和城下弩阵的打击效果似乎更胜一筹,这让他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几轮箭阵交互之后,汉军阵终于与魏军阵撞在了一起。先是长矛互搏,两军都尽力稳住阵线,以长矛互刺,不时有前线矛卒倒下,第二排立即有人顶上缺口。双方谨慎的都不做过大的前突,以免破坏阵线。 随着魏阵中一阵鼓响,魏军第一阵线贴地滚出一群持剑卒,砍向只顾着上方的汉卒下三路,汉军阵线登时一片慌乱。一线矛卒被砍倒不少,其他人向后闪避时又撞上第二排矛卒,让整个阵线变得不再整齐。 汉军后方号角响起,三个方阵都开始后退,与魏阵短暂的脱离了接触。魏军也不趁势进击,显然阵中指挥的柏植认为汉军虽退,但方阵依然厚实,非进击之机。 汉阵也只后退了不到二十步,一线矛卒忽然在号角声中下蹲,露出后面三排弩卒。魏阵显然也料到这种情况,在汉阵后退时阵线上就换上了大盾卒。汉弩一发,魏盾上举,遮住了大部分箭矢。 汉军箭阵一出,盾卒也立即换到一线防备魏阵箭击。只是魏军并未使用弩阵,汉军也借此稳住了阵线,矛卒再次向前,开始了再一次的冲击。 …… “大王,今日两军阵战,汉军的战力相比昨日又有所提升,但依旧不如我军。从双方伤亡看,汉军应比魏军要高一到二成。”柏植胜了这场阵战,带着一丝兴奋上了城头,和魏王豹一起看着远方汉军归营的背影。 “这只能说明,这些汉卒确实是以征募的新卒为主,临阵的处置能力不足。”魏王豹虽也面带喜意,但隐隐的还有一丝忧色:“不过柏将军既然感觉到汉军战力的提升,那是不是说明韩信也在通过这几日的攻城与阵战,在战场上实练他的新卒呢?” “有这个可能性。”柏植的兴奋之情慢慢消失了,也如魏王豹一般挂出了忧虑之色:“只是臣还是担忧这是韩信的圈套,就如孙膑增兵减灶之计,汉军用战力缓慢提升的方式诱惑我军破釜沉舟与其决战。” 魏王豹本来心里想的就是因担心汉军战力提升,不如趁现在还打得过他们,不妨来一场决战。可听柏植这么一说,他又开始犹豫了。 “大王,现在汉军只有这四万卒来侵我大魏,其他汉军因项王伐南阳围困了汉王,所以韩信应没有增兵的可能。”柏植就怕魏王豹头脑一热想通过一次决战把汉军赶走,要真的落入汉军陷阱那就万劫不复了:“臣认为不如坚守大梁,也不再与汉军阵战。项王若知汉军伐魏,至少应会将韩地楚军调来援我,那样韩信在兵力上也会处于弱势了。” “可若如此,待汉军攻城器械完备,大梁就会受到很大的威胁。”魏王豹内心中颇为挣扎。 “无妨,可以用军卒为骨、壮夫为肉进行城防,这样也能保证军力不会因守城而伤亡太大。” “就依卿议。”魏王豹因为有项羽会来援助自己的期冀,也就放下了和汉军拼命的想法。 后一日,汉军没有攻城,魏国君臣认为是前一日阵战把汉军打得太惨了,心里挺高兴。 再后一连三日,汉军依旧没有攻城,魏王豹的心里开始不踏实了,忙命柏植从没有汉军营的南门派出斥侯进行远探。 派出往探三个汉营的斥侯都回来报称,远观汉营有大木运入,应该还是在制作攻城器械。这让魏王豹踏实了一些,于是又派出两伍斥侯分别沿鸿沟上下查探三十里,看汉军是否通过鸿沟运输粮秣辎重,到了什么位置。 然后,这十个沿鸿沟探查的斥侯居然凭空消失了,无一人回返。 魏王豹立即警惕起来,汉军在鸿沟方向有问题! 也不怪魏王豹紧张,当年秦灭魏之战时,王贲决鸿沟水淹坚城大梁是魏国最终失败的主因,当时的大梁城高墙厚,大水淹了三个月才泡垮。 可现在的大梁远不如那时坚固,魏王豹定都大梁时城墙一片残破,虽经努力修葺,毕竟时日尚短,有些城墙段并不稳固,用人攻城还扛得住,要是再次泡水,恐怕用不了半个月就垮了。 魏军立即加派斥侯,鸿沟上下两方向都派了五十个斥侯,有骑马公开查探的,也有潜踪匿迹偷偷摸摸的。最后骑马斥侯再次全军覆没无一人回返,偷摸去的斥侯则回来了几个,带回了让魏国君臣心惊肉跳的消息:汉军在鸿沟上下都在筑坝,并在面向大梁的方向开沟,看样子只需要再有几天就可完成。 上游筑坝是为了蓄水,下游筑坝则是为了拦水,把上游蓄起来的大水导向大梁方向。 这一下魏王豹和柏植的意见立即就统一了:不能让汉军的水坝筑成,必须派兵去破坏。 在派出斥侯的第四日,天色刚刚破晓,大梁的西门大开,两万魏军出城整军为两队,一队沿鸿沟往上游行进,一队直冲汉军西营,目的是挡住汉军可能会对鸿沟上游水坝方向的支持。大梁南门也出兵八千,目标是挡水坝和向大梁开沟的方向。 _ 汉军北营望楼,韩信咧开嘴乐了:“这个魏王终于上当啦。” 他手中只有四万卒,并不比魏军多几个,要是攻城就会旷日持久,完全达不到速决的目的,所以引魏军出城阵战而歼之是他的核心方略。可因为魏王咎在临济与齐军合为联军阵战秦军时,被章邯打得太惨坐下了病,加上魏王豹有项羽这个后盾,所以把他引出来并不容易。 韩信并不认为通过几次阵战不断增加汉军表现出来的战力就能引出魏军,这些是做铺垫的,让魏王豹留下汉军不如魏军的深刻印象就够了。 能引出魏军的关键就是魏国的切肤之痛:水淹大梁。 汉军做出决水淹城的架势触发了魏国君臣最大的心理恐惧,再加上之前植入其心中“汉军战力不如魏军”的潜意识,才能让他们下定决心调兵出城。 韩信不慌不忙的走下望楼,回到大帐开始传令。 _ 后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出南门的八千魏军尚未到鸿沟边,汉军东营的五千卒已经截断了他们回城的后路,东营的另外一万卒则列阵推进,箭如飞蝗,把他们向城西方向驱赶。攻击汉军西营的魏军也遭遇了极大的抵抗。至于往鸿沟上游进发的魏军没走出数里就发现侧面出现了大股汉军,急忙掉头回返。 三股魏军共二万八千卒,就这样汇聚到了汉军西营到大梁城之间,匆忙的组成了三个品字形方阵,一方阵打头,两方阵压后,向大梁城方向运动。 然而这四里多地的距离就如同天堑一般。 因为此刻东营绕南城而来的一万五千卒汉军挡在中途开始列阵,吓回了去鸿沟上游魏军的北营汉军,也在迅速从北侧绕过魏军到东营汉军的侧翼,结阵融入。刚刚拼死抵抗的西营汉军则出营形成了三个方阵,向魏军阵挤压过来。 韩信既然一开始就已经制定好了围歼魏军的方略,所以在手下四万兵力部署上,位于大梁东西两营各驻有一万五千卒,看似主攻方向的北营却只配备了万卒。 出城魏军在大梁西的旷野里被汉军从东西两面围了上来,东面汉军更是足有二万五千卒,结成了五个方阵在魏军和大梁之间立起了一道厚实的人墙,向大梁方向的打头魏军方阵只有万卒显然无法攻破汉军阵线,只好再次变阵。魏军的训练还未强到行进间变阵的程度,只能停下来变为六个方阵,东西两面都是三方阵分别抵御汉军。 出城魏军自是由柏植统领,魏王豹仍在西城的城头上“观敌了阵”。当他接到南城头报告说那边的魏军被东面的汉军赶向西城,自己也看到去上游的魏军返回,马上就明白自己已经落入圈套。 魏王豹虽然在战策上总是拿不定主意,但在打仗上却也不畏手畏脚,立即决定召集城内现有兵力出西城,把城外魏军接应回来。 此刻城内的魏军只剩万卒,但魏王豹毫不犹豫的下令调集七千卒,准备从西门冲去。 城内魏军因为需要守城,都分散在四面城墙上下,因此魏王豹要把他们调动到西门附近集中就需要一定的时间,而就在这段时间内,挡住出城魏军回返的东、北两营的汉军的五个方阵也完成了调整,两方阵面向大梁,另外三阵配合西营汉军把停下变阵的城外魏军夹在了中间合围起来。 第四十章 又弄出个粉卫 东西汉阵一起对出城魏军发起了攻击,柏植这时才见证了汉军的真实战力。 比之前阵战精准很多的箭阵,比之前阵战凶猛很多的矛阵,压得魏军阵喘不过气来。尤其让他头大的是,西营的万五汉军是有床弩的,还不少,足足五十架,集中一次发射就能将他的阵型打出几十道血淋淋的“人沟”,加上两面应战,阵型开始有混乱的兆头。 方阵对战并不是两军接触到一起就在阵线上用矛戟互戳,如果士卒训练到位,攻击一方在受阻时会用鼓号发令让第一阵线组合成贴得很近的数卒小阵,以矛卒、盾卒相互配合局部形成多打一,或在矛阵上闪开一个缺口让弩卒平射。阵线矛卒通常为重步兵,即披甲卒,在矛卒互戳的时候,还会让无甲或轻甲的弩卒持剑从下三路滚出砍脚刺腹,就像魏王豹之前在城外列阵试探汉军时的打法。 魏军喜欢用持剑轻卒滚击,汉军则喜欢在矛阵开缺口放箭,因为虽然矛卒披甲也挡不住近距离的强弩。 方阵接敌面上并不全是矛卒,而是矛卒、盾卒和持剑轻卒混合,前数排以矛卒为主、盾卒为辅。汉军要打开缺口放箭,必然要让挡在前面的己方矛盾卒向两侧闪开或直接蹲下,由于弩卒前面有好几排矛盾卒,这就需要时间,往往还要在局部组织一次强力冲击然后迅速后退,来给矛盾卒行动的空间,而这时魏军盾卒就可以迅速闪出来构建局部盾墙挡住大部分弩箭。 防范持剑轻卒从矛卒身下滚出攻击下三路也是同样,一旦发现这种打法矛卒要迅速竖矛,让己方的盾卒以大盾插地建立盾墙挡住对方轻卒,或也由己方轻卒出来与敌方互斗。 无论组盾墙挡箭还是用轻卒互斗,都很考验军卒的训练和局部指挥的下层军官眼力,这些卒长、两司马要能敏锐的看出敌方动向,军卒则要能快速行动进行应对。 现在汉军充分发挥出了自己的战力,魏军不如汉军的问题就表现了出来,在汉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下,阵线一再被压缩后退,苦苦支撑。 上面的描述纯是以布阵、战法而论,但若身处战阵之中…… 从上空俯瞰而下,汉魏阵线上的来回拉锯,形成了一条宽宽的条带地区,猩红的条带! 流出的鲜血与黄土混合形成猩红的泥泞,触目惊心的泥泞,锈气冲鼻的泥泞。 条带内只有少许的残兵、断肢,少有尸体,双方战卒倒下以后,都尽量被拉回了本阵后方,不是单单为保留袍泽遗体,更大的原因是为了清除阵线上的战斗障碍。 鼓角,嘶叫,惨嚎,与飞溅的血滴、汗滴,与浓重的腥锈气息,一共构成了战场上的声色味,刺激着所有相互刺杀、砍杀、射杀的人,眼中的血丝越来越粗,口鼻的喘息越来越粗,狂吼的声线越来越粗…… 然后,在这声音中又加入了马的嘶鸣、车轮的辚辚,大梁救兵赶到了。 魏王豹把出城的七千卒列成了三个楔形阵,呈品字,魏王豹自领三千王卫军为锋锐,另外四千卒分为两阵列于侧后。三个楔形阵共出动了五十辆战车,在大梁城下的平川上卷着尘烟向面向大梁的两个汉军方阵冲来。 从大梁到汉军西营只有五里一千五百步,现在将近三万的魏军被四万汉军夹心饼干一样的裹在这不大的战场上,大梁一侧的两个汉军阵距离大梁城墙仅有三百步,他们背后是正在围攻魏军的三个方阵,所以不能使用本故事前面秦军用过的三锥小阵或疏阵的应对。 汉军的应对方式就是简单的三步。 弩箭打击。在距离二百步时一波抛射,打击跟随战车的步卒;距离五十步平射一波,集中打击战车上的甲士。 矛阵。马天生就知道趋利避害,当眼对一片亮晶晶的锐利矛尖,什么马也不会主动撞过去。 局部凹阵。战车与骑兵不同,当骑兵的马看到矛阵可以很快站住或拨马向两侧跑开,可四匹马拉的战车惯性巨大,想站住并不容易。防守一方的矛阵只是用来吓唬马的,真让马车带着惯性撞过来,矛卒同样会死伤惨重。所以一旦马拉战车有刹不住撞上来的趋势,迎面的阵线就会闪避内凹,躲到两侧的矛卒则会借势刺杀车上甲士、将矛插到车轮间别车等,马车正面的弩卒则可近距离发箭。 简单三步应对,魏王豹有胜机吗、有生机吗? 要说魏王豹确实勇武,他的戎车是六马的,车上两侧均各有一名戈士和一名箭士,共四个甲士,而他自己亲自御车。弩箭飞来,戈士与箭士提盾遮蔽,堪堪冲到矛阵前时,魏王豹则以惊人的力量猛拉一侧马缰,生生把很难转向的战车给拽变了方向,擦着汉军阵线横向飞奔,车上甲士长戈横扫汉阵前排矛卒,箭士快速开弓射击,跟着他战车后面的步卒则凶猛的撞向汉阵开始搏杀。 虽说魏武卒早就没落,但在这样一个勇猛大王的精挑细选并强化训练下,魏王豹的王卫军颇具魏武卒的六七分风采,给面向大梁的汉军造成了很大的杀伤,阵线一度混乱起来。 被夹在两面汉军当中的柏植觉得机会来了,强令大梁一侧的三个魏军方阵变楔形阵,准备猛冲挡住他们的三个汉阵,与魏王豹突入的王卫军汇合。 可惜,虽然汉阵没有能困住魏王豹的战车,王卫军的其他二十多辆轻车却没有魏王豹的神勇,带着惯性陷入汉阵。王卫卒们虽然武力强横,给汉军造成较大杀伤,可也没能冲破汉军东侧方阵,因为面向大梁的两个汉军方阵在看到魏王豹的三个楔形阵时已经开始变阵为三个方阵,中间是六千卒的大阵,两侧各两千卒的小阵,以六千卒中央大阵抵御三千王卫军,让魏王豹很难将先头的冲锋转化为更大战果。 至于那两个非王卫军的车阵,在与汉军卒数相当还有战车冲击的一定优势下,所产生的战果还不如以一打二的王卫军。 柏植本想借魏王豹的冲击突围,可魏军除了王卫军之外的军卒战力和训练都实属不济,东侧三阵在不变阵时都摇摇欲坠,这一勉强变阵立即就呈混乱之势,韩信立即抓住这个战机,大梁一侧的三个汉阵转瞬化成了十几个小方阵,切入魏军混乱的阵线。 东侧魏军三阵一乱,西侧三阵随即被凿穿魏阵的汉军小阵一冲,也引发了混乱,这一来柏植六方阵全都乱了起来,没过多久就哗然大溃! 王卫军损失了几乎所有的战车,也未能动摇汉阵,加上柏植的错误指挥导致被围魏军崩溃,西营汉军开始追杀溃散魏卒,抵御魏王豹冲击的一万汉军也变为十数个小方阵,开始赶杀出城的这七千魏军。 魏败。 武关道侧的山谷里,项庄很难受。 从武关出来的秦军,就在他最西边那股骑军的藏身地以西不到二十里扎住了营盘,赖着不动了。 很诡异的是武关道上一个秦人的骑马斥侯都没有,可各藏身骑军都有报告过来,其营地周围的山岭上就像闹鬼一样的时不时出现一些身影,可又完全无法捕获,因为都是一闪即没,往往让人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被人监视了? 项庄听说过秦帝手中有一支山地曲,所以他立即可以肯定秦军是用这些山地卒来当斥侯,而自己隐入山林间的各股骑军至少大部分已经暴露了。 现在他必须立即决断! 不然如果秦军突然出动重兵锁住各队出口,再用山地曲以火攻驱赶,那他就有可能全军覆没。 阴谋的最大软肋就是不能使人知,一旦让人知道了也就不成为“谋”了。 西楚骑军靠近秦营的那一股率先出现在武关道上,谨慎的摆出防守的阵型缓缓向东撤离。每行经一个藏兵的山林,就有一股骑军现身加入阵列,直至全部骑军都冒了出来,向着析县垂头丧气又万分小心而去。 好在从楚骑藏身之所越向东山谷就越开阔,便于骑军机动,倒是不虞秦军埋伏打击。只是就这么生生被秦人逼得现形,实在是很丢面子。 比如这时胡亥就站在武关道南侧的一个山头上,看着浩浩荡荡回返析县的大群楚骑哈哈大笑:“不过用了二百山地卒,就把这些林中鼠都赶了出来,在自己不熟悉的环境里还要玩儿这种藏头露尾的俳戏,我呸!” 兽敌站在胡亥身侧,有些跃跃欲试:“圣上,臣在东面山岭间布有千卒,要不要从后面把楚骑啃一块下来?” 胡亥摇摇头:“远了用弩箭起的作用不大,贴近又会有伤损,没这个必要,他们就现在这样灰溜溜的离开就已经够我乐一阵了。” 他略一思忖:“你使人传诏令回去,让任嚣拔营到直逼析县三至五里攻守皆宜的地方扎新营。跟任嚣说,咱们虽然只有三万卒,但要按十万卒的规模布营,这就足够让析县的西楚军胆战心惊的了。” _ 项羽现在也很难受。 本以为刘邦是因为武关秦军突然大增才仓促间亲自来南阳坐镇,宛城的守备应该不会那么强,但自己显然料错了。 宛城的城墙坚固高大不说,还有样学样的在城上立起了投石机抛射火罐。虽然只能投射百多步,不比秦军的投石机能抛射数百步远,射程也不稳定,但这极大地限制了楚军攻城的人员密度。更何况宛城的每面城墙上还有不下三十架床弩,冲车、可搭跳板的攻城楼车都被这些投石机和床弩烧毁击毁,到现在没有丝毫进展。 更可恨的是,刘邦肯定是把现有的南阳粮秣都收入了宛城,因为宛城附近的各城各乡亭内,除了抢百姓家里的自食粮食外,完全搜罗不到多余的粮秣。乡亭的示警体系也颇为完备,楚军还未到,百姓们大部分就背着粮食四下逃散,抢粮也抢不到多少。这一来西楚军只能依靠陆路粮道从陈郡运粮。虽然没有汉军骚扰,但运粮途中人吃牛喂造成的耗损要比水运大了太多。 唯一让项羽比较高兴的事情是,秦人出武关了。 他准备算上析县的两万多楚军在内一共分出六万卒去打秦军,由项声领四万卒继续围攻宛城,先已派出由龙且率领的二万卒正在悄悄向析县方向移动。 刘邦被封在宛城内,就算只留下四万卒也与宛城兵力相当,加上西楚军战力强于汉军,项羽并不担心刘邦从背后捣乱,他还把范增留在宛城外辅助项声,可保万无一失。 项羽没有立即随龙且军往析县,他在等秦军攻析县。 之前的消息比较乱,有说秦人在武关增兵一万多的,也有说增兵五万的,最可信的还是最初打探到武关守关军二万之外又增加了一万多。可就算秦军出武关图谋南阳,守关军也不会被大量调出来,所以项羽估计秦军可动用来南阳的最多五万,很可能只有三到四万,这是他根据中尉军五万调来四万考虑的。 在他看来,现在自己在伐刘邦,秦人必定知道西楚军有十万,加上汉军四万,如果在这时候出武关道,很可能面临楚汉合兵十四万的威胁。楚汉矛盾再大,秦也是山东各方一致的敌人。可秦人既然出来了,一箭不发就缩回去又不是秦军的风格,所以项羽判断秦军最有可能是攻取析县,然后在楚军大举反击前退回去,也算亮个相以示自己的存在。 不过项羽对这种近乎瞎玩闹一样的行动实在无法理解。就算西楚不伐汉王,秦人把南阳夺了,汉军必然也要想再夺回来,如果汉军夺不回来,就很可能联合西楚一道来夺。 大概秦人认为刘邦先去彭城端项羽的老窝,被打的丢盔卸甲的回来还不老实,刚求过和就又在韩地给西楚添堵,在这种情况下西楚怎么也不会帮汉国。 项羽冷冷一笑,刘邦是讨厌,但秦人才是自己最痛恨的敌人,也是对山东威胁最大的敌人。就算在刘邦刚攻破彭城的时候,若秦人敢于出关中,他也会放弃对刘邦的厌憎与他联合起来伐秦。 从析县报来的消息说秦军已经出了武关道,在析县西四里秦人扎下了十万卒的大营。项羽是不相信秦军会出十万卒的,但也无所谓,他相信自己的西楚军六万一定能战胜秦军十万,在巨鹿已经证明了这点。 看来秦国那个小皇帝还真是个昏庸之主,做事实在不着调。 项羽几乎可以肯定秦军没有十万,现在故意做出个十万的样子,真实兵力应不超过五万。 “大王,老臣认为秦军也就三万多不到四万。”范增很同意项羽的判断,“若秦军扩充,我等在关中的斥侯总能查探到一些痕迹。如果秦军未扩充,那关中也就是中尉军的五万卒,秦人现在没有灭国危机,不会把北疆军与河西军紧急调回。而且若秦人真的要大举对山东开战,也不会从武关这个地方出兵,从函谷关沿河水出兵才是正道。” “五万中尉军要为武关和潼关做后备,所以秦人肯定不会全调出来。”项声在一旁附和着:“上将军所言甚为有理。” “可关中除了中尉军,还有秦帝的二万五千卫尉卒。”丁固提醒着。 范增瞪了他一眼:“卫尉要来了,说明秦帝也来了。这当口那个小皇帝会以身涉险跑出关中?老夫看最多就是会把那个山地曲借给中尉军。” 项羽颌首:“孤认同亚父的判断。孤认为秦军摆出十万卒的营帐规模,就是吓吓人,让汉军和我楚军都不敢去攻击而已,或许他们认为这样可以把孤放在析县的那二万多卒吓走,不战而取城。” “可这样也有个麻烦,就是在秦军攻析县时我西楚军突然出现,秦军可以快速收兵撤回武关,能给予秦人的打击不大。”范增捻着胡子摇头:“而对宛城的围攻兵力只余四万卒,汉王就有可能突围而走。” “突围走了又如何?”项羽毫不在意,“他除非投秦,不然也不过就是躲回河南郡,孤自可从荥阳、成皋一路打到雒阳。比起刘季,秦乃孤的第一大敌,他们既然出秦关,孤早就说过秦人敢出关就要打,正好满足他们。” 范增一脸的不同意:“现在秦军虽出武关,以大王雄威必可大挫其锋,可就算秦军真有十万卒,因其背后就是武关道,大王并无围而歼之的机会。秦军一旦战败必向武关退却,其在沿途已经立有多道营栅,到时候又会烧营栅相阻,并不能收全功之效,最好的战绩也就是杀伤万卒而已。大王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去掉汉王这个掣肘,再使齐国归服,这样大王就可再次统合山东各国力量伐秦,攻破秦关,这样才是真正的破秦之道。” 项羽犹豫了起来。范增的头脑很清醒,所说的也很在理,杀死秦卒并没有多大意义,仍然达不到灭秦的目的,伤亡万卒并不是秦无法承受的损失。 胡亥就如韩信挤兑魏王豹的手法一样,不停的用各种招数逗引项羽,挥兵出关是第一手,虚冒十万卒恐吓析县是第二手,很快项羽就看到了第三手。析县报来的敌情消息中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秦营面向析县的营门附近曾现百十个女卒的身影,骑马执兵、着甲披红,簇拥着一个黑衣公子,几名将军随侍一旁。黑衣公子身边似乎还有几个宫装女,但因距离太远无法确定服饰。 这个时代的军中就算有女人,也不过是领军将军偷偷带上最宠小夫人,加上侍婢不过数人。军中带着女人往往被认为是败战之兆,所以就算领军将军敢于私带,也会将这些女子限制在自己私帐周围很小的一个范围内。比如项羽总是把虞姬带着征战,但绝对不会让虞姬像析县消息中所说秦营的景象那样,公然在军营内士卒面前招摇。 身边带着女人在军营里游荡已经很跋扈骄狂了,而能带着上百的披甲女卒在军营里这么肆无忌惮的黑衣小哥……项羽看了看范增,又看了看帐中的其他将军们。 “秦帝!”钟离眛没憋住先叫出声来。 胡亥这第三手就是用自己为饵,钓项羽来析县攻伐。 胡亥的宫中三卫中,经曹穿和吴子水逐个询问,只有四十一个人有较强意愿回军伍去搏战功。这其中贴身甲卫只有两个人,盾卫只有十人,锐卫多一些,有二十九人。胡亥根据他们的意愿,分别遣到北疆秦锐、河西秦啸中,因为最后真正去夺回山东的依旧不出这两支劲旅。 他在去北疆旅游时就留下了越姬等四个锦卫在宫人中选拔粉卫,等他回到咸阳时已经挑选的差不多了,宗室贵胄得知这一消息后还送了一些族中女子来参与挑选。皇帝喜欢出游,粉卫是近身护卫的女卫队,总在皇帝眼前晃悠着,要是一个不留神被皇帝看上了呢?那个容貌并不出众的臧姬不就是因为给皇帝打扇守夜(外面并不知道有锦卫这么个女保镖组织),现在连皇子都有了。 整百的粉红宫卫,壮观的女子阵列。全都出众的漂亮肯定达不到,但也都说得过去,最低也是臧姬那个水准,身材更不必说,细腰宽臀,经过兵练还另有一股飒爽之姿。 三卫里仍有不少单身汉,面对这些粉卫不乏垂涎三尺之徒,就像当初对锦卫的觊觎。胡亥声言谁想要粉卫为大夫人都可允准赐婚,但除了每次怀孕给假一年、诞生哺育给假一年外,都必须继续在宫中当值到三十岁,由宫中出钱雇佣仆看护所育子女两年到三岁。 至于想要粉卫为小夫人的一律不准。 胡亥弄粉卫并不是为自己更便于荒唐找机会,公开理由是向外部显现自己的荒谬昏聩,不公开的原因还真的就是瞎闹的心理。 第四十一章 逗霸王玩儿 胡亥在灵魂流窜到这个时代之前是个做技术的,也不是很好色,现在坐在皇帝的位置上,想要什么美色都能得到,他反而更为小心。这可不是随便玩儿的,弄了一个就要留在宫中,皇帝幸过的不可能再放回民间,他又做不出把这些人当玩物的混账事情。 现有的这些后妃已经不少了,从尊重的角度说怎么也要尽量做到雨露均沾,谁知道后面还会有多少需要政治联姻的事情,小爷又不是种马。 心理障碍啊。 所以,他还真不是从帏榻的角度建立粉卫的。 粉卫分两屯,由乌娥和绿娥为屯长。粉卫们跟三卫交手当然不是对手,可除了山地曲之外的其他卫尉卒,粉卫在人数多两成的情况下已经可打出平手的战绩,相当强悍。 海红留在宫内陪景娥,带出来的宫妃除了两个游牧女,还有贪玩的芙蕖、菡萏姊弟,也做粉卫打扮。 皇帝出行,锦卫随身。臧姬产子,正式退出锦卫行列,选粉卫时补进来一个锦卫。这次胡亥留下四个在宫内伴护有喜的景娥,带出来了八个,自是由越姬率领。越姬已经赐婚给甲卫松井,算是两口子共同伴驾。 锦卫们是宫人装扮,比起粉卫来说属于低调奢华有内涵,可在军中也算扎眼了,只是人数太少,所以西楚斥侯在远距离上无法分辨。 _ 钟离眛这一声“秦帝”出口,范增就觉得糟了。 虽然帐内多数人都知道西楚军只要一开始攻击秦营,那个小皇帝就会在秦军的掩护下先从营后遁入武关道逃走,基本达不到擒杀的目的。可秦帝的诱惑实在太大,不说项羽,就连这些将军们的眼中都放出光来。 “大王,老臣认为…..” 范增刚一行礼开口,项羽就霸道的一抬手:“亚父想说什么孤全知道,但秦帝既然出了武关,大刺刺带着一众女卒在析县城外张狂,丝毫不把我西楚军放在眼里,孤要是不击之,岂不是让天下人都认为孤怕了那个昏庸的小儿?” “大王心怀天下,不可为了一点颜面,就为秦帝所激怒。”范增本来就是个火爆的脾气,也有点耐不住性子了:“要不能先使山东诸侯一心,秦人就可以一直在山东挑动诸侯相争,大王灭秦也就终为无望,现在的汉王、齐王都是明证。大王若不先解决了这两大隐患,就算此番真能杀掉秦帝,秦大可再立新帝,如公子将闾等。新帝会不会如现在的秦帝昏聩尚未可知,至少公子将闾曾领军在函谷关与大王的四十万联军对抗,是个知兵之人。” 项羽只是从看顾自己脸面的角度上忍不下胡亥公然挑逗自己,范增所说的他也都明白,但此时秦帝就在他兵锋所及之处,而这个机会很可能转瞬即逝,他实在不想放弃。 刚才他都说明知道范增想说什么,这老儿还是不依不饶的说个不停,他到底是不是跟自己一条心?就算你是亚父,谏劝也要有个度,难道你要倚老卖老不成? 平时范增确实都很注意,大都在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才会谏劝得比较激烈一点。这次范增因为攻打宛城的时间不长,远未到让刘邦岌岌可危的境地,项羽就因为秦帝落了他的脸面而要去先击秦军,所以脾气一上来也就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谏了起来。 当然这时候的项羽虽然生气,但还是强压住火气,只说了一句话:“孤意已决,亚父无须再言。” 范增张了张嘴,终于沉默下来。 项羽不听范增苦劝,还是决定暂且放弃攻打宛城,改为全力攻击秦军,为此他甚至将原留四万卒继续围困刘邦的计划都改了。 因多日攻城给西楚军也造成了三千多卒的伤亡,宛城下的西楚军只有七万六千多卒。项羽亲自带着三万五千卒以每日六十里的行军速度直奔析县,并诏令龙且的二万卒立即快速运动先到析县城北。项声则带领剩下的二万多卒驻守在宛城到析县的方向,防备刘邦出兵凑热闹从背后攻击西楚军。 为了不再听范增唠叨,他以辅佐监视刘邦的名义将其留在了项声军中。 宛城内,汉王行宫,寝殿。 刘邦封汉王时,国都就在宛城,自然建有汉王宫。得了河南郡后国都迁到雒阳,宛城这边就变成了行宫。不过无论是雒阳宫还是宛城宫的格局都不算大,毕竟刘邦称王之后一直在忙着跟项羽捣乱,没心思也没财力大修王宫。宛城宫的正殿就不是很大,长宽都不过三十步,寝殿就更小一些,长宽只有十步上下。 虽然寝殿不大,但此刻刘邦一脸的轻松惬意,斜歪在榻上,也不用内侍,就放一坛酒在榻前案边自己舀酒自己喝,已然微醺。 “大王,军师与灌将军殿门候见。”一个内侍轻轻推门而入,低声通报。 “哦,让他们进来,你再去拿两个碗,加一坛酒。”刘邦也不起身,吩咐道。 张良和灌婴进殿向刘邦施礼,刘邦随手一摆:“别多礼,都来孤身边坐下。” 两人坐到榻案的对面,两个内侍进来放下两个碗和一坛酒,刘邦喝了一口酒,示意两人自饮,顺便瞥了一眼两人的脸色,似乎不沉重。 灌婴老实不客气的给自己舀酒就喝,张良没喝酒:“大王,西楚军退兵向西了。” “大将军把魏灭了,霸王自然要退兵去把魏地夺回来。”刘邦毫不在意的咧嘴笑着喝酒。 自从前晚灯号传递来韩信灭魏的消息,刘邦已经乐了一天一夜,也喝了一天半夜了。现在不过是巳初(上午9点),他又喝上了。 他相信只要项羽知道魏国被他灭了,一定会丢下宛城回兵大梁,把魏地夺回来。原因很简单,伐南阳的粮秣辎重转运消耗大,取了南阳要取雒阳还要通过北面的山峦进军难度更不小。真要伐汉,由鸿沟取荥阳、成皋后再顺河水取雒阳才是正途。但大梁的位置很关键,以一地就卡住了鸿沟、南北济水及河水等所有水道,所以要取荥阳,就必须夺回魏地。 “向西?”刘邦忽然反应过来,一口酒没咽下去就“噗”的一下喷了出来,张良早有预料一般一推榻案向后躲开。 刘邦一翻身坐了起来:“怎么是向西?” 灌婴抹了抹嘴:“我的大王啊,咱们有灯号快传,可以在一夜的时间获知大将军灭魏的消息,可项王要知道这个消息至少要比大王晚二日,也就是今日午后才可能得知。项王向西,当然是去打秦军了。” 刘邦在宛城外既然有灯号通讯点,灌婴当然也会在项羽围住宛城之前在城外留下足够的斥侯。这些斥侯一方面要侦察城周西楚军以及堵阳方向的动向,另一方面也要侦察析县的动静,及时传入城内供刘邦君臣决策。 秦军出了武关道在析县西边扎营的消息早几日就传进了宛城,刘邦心中对秦人这一动作颇为感激,觉得能有曹参这么个兄弟在秦,还真是一直在帮自己的大忙。不过他对秦军是否会强攻析县来吸引项羽去救并没什么把握,自己就算再诚恳万分的称臣投靠,秦人能从武关出兵已经算很配合,让秦军以自身伤亡来救自己,这种好事刘邦不敢想。 “秦军攻析县了?” “刚刚传来的消息里没有秦军攻析县的情况。”张良脸上现出古怪的神色:“倒是说,秦营里出现了一队红衣女卒和一个黑衣公子。” 刘邦一愣,马上就反应了过来,抱着肚子哈哈大笑,笑过了头咕咚一声向后一仰倒在榻上。 灌婴丢下酒碗矫健向前一窜,把刘邦从榻上扶了起来。 就这刘邦还在不停的笑,不停的揉肚子:“哎,秦人当中有能人,居然能把皇帝请动随军出武关,对项王的了解并不亚于孤啊,估计又是陈平出的计策。” 张良也莞尔:“这比秦军攻析县还管用。大王曾说项王甚好脸面,若秦帝肆无忌惮的出现在析县外,项王必会去攻伐,欲致秦帝死。” 刘邦用手擦着笑出的眼泪使劲点头:“确实如此。秦营的位置甚好,项王虽倾全师进击,但也无法奈何皇帝,不过就是争个脸面,不至于让天下人说秦帝出关他连去伐的能力都没有。” “那么,”他看着灌婴:“霸王是将十万军都带去析县了?” “没有。”灌婴也没看刘邦,自顾自的边舀酒边回答着:“西楚军在宛城西二十里留有大约二万卒,估计是怕大王从背后攻击,留军防范,以解除项王全力伐秦的后忧。” “这么说,宛城现在已经可以自由出入了?”刘邦端起酒碗放到唇边,突然停住,看向张良。 张良点点头:“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刘邦一眯眼,把酒一饮而尽:“婴,立即传讯给太尉信,呃,韩王信,让他今夜悄悄在宛城西北十里设营为屏障,宛城留万卒由陈贺守,传诏其余各部准备明晨即随孤北归雒阳。” 韩王信在堵阳被西楚军打跑逃向西北方向,但并没有返回河南郡,而是藏进山里准备为刘邦做外援。 既然秦人拖住了项羽,韩信灭魏又已完成,刘邦再呆在宛城已经没什么意义,赶紧逃命才是第一位的,韩王信的作用这时就有所体现了。 刘邦相信就算项羽现在就知道了韩信灭魏的消息,并在第一时间知道自己逃出宛城,也不会立即掉头来追自己。项羽无论如何都要跟秦军干一仗,表明他没有任凭秦帝挑衅而没有动作。所以,刘邦让韩王信给自己逃命做屏障只是预防性的考虑,因为怎么说宛城西边都还有二万多楚军,若被其纠缠上就没啥意思了。 虽说是明晨逃离,但实际上刘邦诏令灌婴派出大量斥侯杜绝了西楚军探察的可能后,自己带着五千卒当日天刚黑透时就溜出了宛城,身后五里还有五千卒跟进为后卫。 韩王信得到刘邦诏令后迅速运动到位,当夜扎营在西楚军追击的要道上。至第二天早上得到刘邦通报其已率先撤离并已靠近山区,才留下空营跟着宛城撤出的另外二万大军快速向北而去。 由于灌婴开展斥侯战,项声与范增丧失了耳目,直到第二日汉军斥侯随军撤走后,午时西楚斥侯才报称可能有大批的汉军从宛城离开。项声闻讯先使人报项羽并想立即追击,被范增阻止。宛城向雒阳方向的道路只百里就入山区,等西楚军追上汉军也就快进山了,加上己方只有二万多卒,一旦追击的时候宛城内还有留有汉军的话,衔尾跟来西楚军就有被前后夹攻的危险。 项羽向析县方向走了两天,三百里路刚走百多里,就得到了两个让他甚为恼怒的消息:韩信灭魏和刘邦逃走。 追杀刘邦?项声不能,他离得更远也就更不能。可是宛城没有了刘邦,西楚军也就没有了存留的必要。他已经没有夺下南阳郡斩断汉国中腰的打算,范增说过真那样刘邦会从南郡和河南郡两个方向调兵来攻。 他现在也想通了,南阳留卒太多会牵制住西楚军本身的机动兵力,留卒少了就是送肉入狼口,更不用说还有秦人在武关上虎视眈眈。 项羽带着去析县的三万五千卒中五千是骑军,他并不相信秦军有十万卒,最大可能也就是四万卒,最多五万。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派出五千骑军配合龙且的二万卒去接应析县楚军回返,析县方向就有三万五千步卒和一万三千骑卒,也近五万人,可以保证西楚军撤离析县的安全。而他可以先领三万卒回返宛城,与项声的二万多卒合兵后先赶赴大梁。析县楚军脱离秦军后再让那一万多骑卒追上来,这样就有足够兵力确保夺回魏地赶走韩信。然后等析县那三万五千步卒也赶到魏地附近时,就可再次发动对荥阳的攻击。 可项羽不甘心! 他一定要亲自与秦军打一场,虽说并不太可能杀死秦帝,但一箭不发就听凭秦帝在自己身后看笑话,他受不了这种刺激。 于是项羽令二万步卒立即回返与项声军会合,诏令项声和范增带着总共四万多卒为先头军直奔大梁,自己则带着万五卒继续前往析县,准备以这近六万卒与秦军对阵。 秦人一向悍勇,既然摆出十万卒的大架势,项羽认为既然自己很给他们面子的来与其决战了,秦军必然会在析县城下摆开阵势和自己大战一场。 他已经忘了当初救赵时秦人似乎毫无悍勇之气概,逃得比兔子还快。 因此就在他距离析县还有四十里时,已经赶到析县并与守军合兵的龙且快马来报,秦人趁夜弃了那个十万卒的大营,向武关道方向退走,在距析县二十里的旧营驻扎。且四周的山上都有善于山地战的秦军斥侯防备,西楚军斥侯根本摸不上去,所以也无法居高临下在撤退中看出到底有多少秦军。 毫不意外的是,晨光未起时秦人就像惯例一样一把大火将那十万卒大营几乎烧了个透。 正如当初秦人出武关来蹚南阳这浑水让项羽觉得没什么道理而更像是胡闹一样,现在秦军的撤离也是很胡闹很不要脸的,根本不在乎天下人说秦怕了西楚。 项羽当然不知道现在秦人的二世皇帝本就是个极不要脸的东西,根本不知道“无耻”两个字怎么写。 当项羽赶了四十里路来到析县城下时已到申初时刻,秦营大火已经熄灭了半日,只有不多的几缕余烟仍在袅袅。 广阔的秦军营地构成梅花形,只有中心一个很小、只能容纳千卒的军营没有燃尽,看起来并未被直接放火,而是被周边的那些个一二万人的大营起火后给波及到的。 小营中间残存的一个极为巨大的单独大帐,后还立着一根烟熏火燎的残存旗杆。 项庄和龙且都来见过霸王,项庄还带来了斥侯的探报:二十里外的秦营卡住了武关道上的山口无法包抄,秦军也并没有继续西退,反而在营门旗杆上挂上了黑龙大纛。 黑龙纛,那是皇帝的标志。 看来秦人就是故意用这个手段来诱使项羽去攻。 “王上,”龙且抱拳行礼:“汉军灭魏,夺回魏地的控制乃第一要务。秦人退走不与我战,又故意挂出秦帝黑龙纛想要激怒王上,诱使我军追击,拖慢王上回兵魏地的步伐,王上可不予理睬,明晨即回兵入魏。” 见项羽阴沉着脸没有回应龙且,项庄也劝谏道:“大王,既然秦人闻大王将至就立即西退,明显的是怕了大王,我等不再予以理睬也不坠西楚的名声,臣认为龙将军之言乃上策。” 项羽争的就是个脸面,项庄之言显然很对他的脾胃。秦人见他就跑,那与不与秦军一战就无所谓了。 他刚要点头答应,两个斥侯不长眼睛一样的冲到他们面前五步甩镫下马。 “报大王,有一队秦军约千骑,已到十里外。”斥侯没敢抬头看项羽的脸色,悄悄咽了口唾沫,干巴巴的继续禀报:“以百骑女卒为首,簇拥着一辆戎车,车上是着黑龙服的……应该是秦帝。” 龙且和项庄互相对望了一眼,接着面带一丝担忧的一齐看向项羽。显然秦帝这是又来撩拨项羽,想把西楚军拖在析县。 项羽皱了皱眉头,忽然咧嘴一笑:“秦帝小儿,以为这样就能挑起孤的怒气,无休止的陪他玩耍?项庄,立即带三千骑军去将他们赶回去。” “喏!” “龙且,与孤入城。”项羽的戎车一转,向析县的城门弛去。 析县下的秦营距析县城就有四里,由于按十万卒设营,整个秦营的范围又广达数里,所以斥侯所报的秦军已达十里外,也就在烧过的秦营西边三里左右,加上两方对向而行,项庄的三千骑没用一刻钟就看到了那队秦军,也看到了粉红披风围绕的那辆六马戎车。 他看到了秦军,秦军自然也看到了他。在女卒之后的秦骑立即冲到了戎车之前立马成阵,项庄则透过人马阵线隐隐的看见那些粉红披风拥着六马戎车打着圈转向后方,开始离去。 又是一矢未发就逃走?项庄的火直往上拱。 之前在山林中潜藏了那么多日,深秋凶狠的蚊虫让他们吃了莫大的苦头,最后还是被逼得不得不现身,臊眉耷眼的自己离去,还要担心秦军会不会衔尾追杀。项羽是好面子,项庄年轻气盛,实际上更好面子。 此时他抬手止住楚骑,虽然心头火大,但还是谨慎的观察起来。秦军虽然未必有其营帐规模显示的十万卒,但三、五万卒中若有一万是骑卒,也不是自己这三千卒所能对付的了的,秦军不是西楚之外的那些诸侯军,项庄不敢轻视其战力。 四望之下,看到大路之上的秦军确实就只有这千卒,后方又没有弯折的山谷遮挡视线,很难设伏。这里地势开阔,两侧山林都至少在一里之外,灌木杂密,就算有伏兵也只能是步卒,对来去如风的骑军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追!”项庄拿定了主意一挥手,领先冲了出去,身后的三千骑在快速行进中慢慢组成了一个五队的楔形。 对面秦军的动作很快,就在项庄短暂的观望中已经完成了戎车的掉头动作,楚军起步时阻挡楚军的阵线一散,然后就毫无阵型一窝蜂一般的向西逃走。 蹄声阵阵,尘烟滚滚,这时候如果有一架无人机在空中航拍的话,就能看到山谷中在前是一辆飞奔的戎车,车边环绕着一片粉红披风猎猎飞扬,接着就是一团密密麻麻的黑骑散乱的护佑在后面,拖起一道浓浓黄尘。在这团乱卒的五、六百步外,则是井然有序的一个楔形马阵,严整的带着冲天杀气紧紧追赶。 项庄追的紧,胡亥逃得也不慢。两股骑兵之间的追击,都不会将骑速提高到每分钟300到400米的冲击速度,因为那样无法持久。所以秦军基本是以10公里\/小时的速度在逃,每当发现追击的楚骑离自己近了一点,就短暂的提高马速拉开距离,一直保持着至少五百步的间距。 第四十二章 找回面子 追了有大约五里,项庄忽然瞳孔一缩。前方一道山梁后转出一片黑点,扬灰暴土的斜指而来。 因为地势依旧开阔,因此这群骑军距离楚骑至少还有二里远,但这点儿距离按现代的时间算也就只要5、6分钟就可冲到眼前。 项庄又是一挥手,整个楔形阵立即从追击状态快速停下并很自然的转成了方阵。 山梁的遮挡,让项庄无法判断山梁之后还会隐有多少骑,但只要超过五千骑,就不是自己这三千骑可以抵敌的。此刻前方奔逃的秦骑也止了步,红色闪动之下,竟然是带头逃跑的女卒绕过后面的黑骑来到了楚骑阵的对面,然后黑骑中分,那辆戎车也重现在项庄的眼前。 逃走的秦骑与项庄一直保持着五百步左右的距离,而埋伏在山梁后的秦骑距离项庄则在二里左右,也就是六百到七百步。此时胡亥的戎车出现后并没有停下,而是带着那千骑,以百骑粉红披风打头,以比刚才逃跑还快的速度向项庄的楚骑阵冲了过来。 项庄咬咬牙,一股压抑不住的强烈渴望直冲头顶:秦帝既然一马当先来送死,自己干脆就成全了他! 三千剽悍的楚骑全歼战力不知的秦骑,虽然注定很难短时间结束战斗。可三千子弟兵只针对前方那百骑女卒和一辆戎车,却有十二成的把握一击致命。 但真要这样,这三千骑就无法脱身,会被山梁后出来的秦骑彻底围住,能回析县的不会有多少人。 而且,要是戎车上不是秦帝呢? 一个皇帝会这样拿自己高贵的生命开玩笑一般的冲在最前面吗? “就算他能,我却不能拿大王最看重的、军中战力最强横的这数千子弟来赌。” 心中一声叹息,项庄干脆利落的发令,三千楚骑调转马头,与刚才的千骑秦军一样,成为了逃跑的一方。 没有惊心动魄的追击,只有不离不弃的跟随,平淡而又温情难舍。 万骑秦军,随在那辆黑衣小哥的戎车和百骑粉红披风之后,沉默无语的跟在楚骑之后五百步的位置,就像欢送一般,直到越过烧毁的废弃秦营,又越过数里的距离,在析县城外四百步外才停下,列成骑兵方阵。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身后的茫茫群山之下,天边只有一抹晚霞红云,艳丽的招摇着,就像秦阵前面那招摇的戎车两边招摇的粉红披风。 _ 项庄并没有入城,析县不大,容不下西楚军近八万的军卒。三千子弟兵就在城下止步,融入早已列阵城下的另外五千骑。紧接着,从析县城南北两个方向有大队的步卒脚步铿锵的绕过来,补到骑军阵的两翼列成两个方阵。 项庄追击无果反被追击,自然先派人回城通报过。 招摇的红云敛去了光芒,天色正在迅速转黑。 楚军阵中亮起了火把,把两步一骑的三个大阵照耀得血红一片。 秦军阵上也有火把亮起,但只限于第一列黑骑,后阵依旧藏于黑暗中。戎车上的三名甲士也打起了火把,让胡亥的面容明亮而不定的显现在火光中。粉红披风们却没有点火把,只是被身后黑骑火把的火光将那一排飘荡的红,映的更红。 项羽和龙且走上析县城头,默默的看着对面并不很远的秦人。 项庄回首望向城头,心里暗暗期盼着项羽发出攻击的鼓号。天色越发的黑了下来,他无法判定秦人这万骑的后面,是否还会暗藏着更多的秦军。他只希望在一次冲锋中将这万骑秦军赶回到废营,也能把刚才被秦军赶着跑而丢失的面子找回来一部分。 项羽想的与项庄差不多,却又有很大区别。 命令城下八千骑加两万步卒将对面万骑赶过废营并不难,可黑夜里无法知道对面秦军身后是否还有更大的威胁,这种阵势下斥侯是无法绕过去发挥出任何作用的。如果再来一次刚才的追杀而后被反追杀,被隐于暗夜中的优势秦军赶回来,那这面子就丢到姥姥家去了。而且这样会严重影响士气,导致日后真正伐秦时,与秦人对阵的楚卒心中会有所畏惧。上次攻潼关不下已经对诸侯联军士气造成了一定的影响,秦人强悍的印象并未因他们退缩关中而稍有减退。 秦人不收队,楚人也不能收队,两方如此这般的僵持起来。 然后,胡亥的挑逗又来了。 秦阵前列的火光下那百来个粉红披风动了起来,整齐无丝毫混乱的分成三队,两队在戎车左右为分别纵列单行,一队在戎车前方横列三行,中间空出了一个场地,变戏法一样的摆出一副席案。车上的黑衣小哥在席案上一坐,几名宫侍和几名宫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宫侍手鼓石磬,宫人大袖翩然。 项羽给气乐了:“不管你是秦帝本人还就是个替身,这都是找死啊。准备床弩!” 析县这面城墙上有十具床弩,在秦骑停步列阵时就已经预设到三百步的发射角,只要秦骑向析县开始冲击,到三百步距离时就会抛射一次。当然由于床弩上弦缓慢,能再次射击时敌人就已经到城下了。 听到项羽的命令,操作床弩的军卒迅速重新调整发射角,使其能射到四百步远。楚军所用床弩是单一大弓,胡亥在秦军内普及的三弓床弩,在实际历史中出现于宋代。 单一大弓的楚床弩要射到四百步(550米左右)是有点过于遥远,但虽然遥远,可如长矛一般的沉重大箭只要能戳到人,依旧可以把其钉在地上。问题是太远了就谈不上准头,能不能打到人绝对属于撞大运的事情。 就在床弩的射角调整刚完成、项羽的手抬起刚一挥下时,挡在胡亥前方的粉红披风发生了变化,第一排掣出圆盾挡在身前,第二排持盾蹲起在稍高的方向上,第三排则立起于鞍上持盾护住最高点,三排圆盾竟然将床弩射向席案的角度完全封死。而两侧纵列的粉红披风也瞬间下马冲到盾墙之后,不知道在干什么。 十支大箭呼啸着飞了出去。 五支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三支在粉红披风盾墙前扎入了地面,只有两支似乎击中了粉红披风中一人,远远的可以看见一面圆盾翻着花儿的飞上了空中,但并没有看到有人落马,显然只是把那个女卒的圆盾斜擦了一下。 接着,前面三行粉红披风收盾继续坐在马上,就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两侧跃马而下的粉红披风只是在三排盾墙之后又立起了两排盾墙,直接护住那个席案。此时也跑回两侧,扳鞍上马。 大箭过后,乐舞照旧。 胡亥手中有千里镜,他敢在四百步的地方据案赏舞,必然是有人用千里镜盯着析县城头动作,以便应变防护。 远方隐隐的磬音悠扬,但立在析县城头耳音较好的项羽亲卫中,却从秦阵未被火把照到的两翼听到了床弩击发隐隐的嘣嘣声。 来而不往非礼也。 项羽的亲卫没听说过这句话,但却深知这个道理。秦阵掩于黑暗中,黑暗的角落里天知道会有什么危险。所以就在听到这远在四百步之外传来的细微而沉闷又不祥之音时,立即围到项羽和龙且周围用大盾将其遮蔽了两层。 四百步的距离,就算床弩的初速高一点,也要三、四息才能射到,足够亲兵们的反应时间。 胡亥的三弓床弩在这个距离上一样准头不佳,但比西楚床弩准,有三支大箭分别射到了城楼木檐、城墙半腰和城门洞里,也不知道秦军实际发出了几支。而且相比楚军床弩,秦军床弩劲力十足,射中城楼木檐震下大片飞灰不说,箭杆尤在头顶上嗡嗡作响。 项羽并未暴怒的呵斥亲卫们,只是沉默的位于盾墙内思考了数息后,转身发出诏令:“让项庄退回城东大营,那两个步阵也收兵回营,孤不信秦人会夜攻。龙且,你且再看半个时辰,然后回报。” 说完他就下城登车,向着自己也位于东城外的临时行营驶去。 城下的三个西楚方阵不可能是贴着城墙列阵,所以实际距离秦阵也就三百步。项庄相信八千骑用不了百息的功夫就能冲到秦阵前,这段时间对方连席案都收不走。秦人就算有伏兵也只会在当前秦阵的后方,南北两侧暗中早派出有斥侯,真有异动就会发鸣镝警告。 冲过去,哪怕只是看看现在得意洋洋的秦帝到时候屁滚尿流的狼狈模样也好。 可城上居然传来了收兵回营的诏令。 _ 虽然回行营一路上项羽都很平静,但他内心的火气实际上是越来越大的,只是黑夜里无法判断对方的实力,黑夜里保持作战阵型也不易,而且在黑夜里士卒之间很难判断敌我,一旦发生混战就更难,极易造成自相残杀。 还有一点,因为营养不全面的问题,军卒中夜盲症占了多半的比例。 所以夜战必须有奇袭的效果,或压倒的优势才可施行,现在面对城外的秦军,这两种情况都不具备。 只能听任小儿猖狂! 项羽越想越怒,所以在自己主帐内只稍坐了片刻,就抽剑将面前几案劈成两半。 项庄正好走进大帐,见此一幕,立即跪行军礼:“大王,臣追击不利,反受其辱,请大王降罪。” “赦你无罪。”项羽向着几案发泄掉了部分火气,已经平静了下来:“秦骑过万,孤使你领三千骑追击,也就是看看秦人的反应和战力。若能知晓对面真的是秦帝,孤欲斩杀之就不会使你只领这些骑卒了。” 他指了指旁边的坐席,项庄又行了个礼,过去坐下。 “据你所见,秦骑比之孤那八千江东子弟如何?” “臣认为,单骑对战,楚必胜。”项庄很自豪的锤了一下左胸,“然以骑对骑的阵战论,秦骑若多五成,则极可能战平。大王,秦人不弱啊。” 项羽此时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呵呵的笑了:“所以,孤刚才才会诏你散阵回营。秦人诈设十万营,然孤在此实有近六万卒,相信秦人一定了然。夜攻析县这种事,就算是对面那个胡闹的秦帝小儿也不会做,那孤又何必看那小儿猖狂胡为呢。” 龙且这时候也进了大帐:“王上,秦人退走了。” 项羽冷哼了一声:“孤还以为秦帝有多耐寒,会在这旷野内观舞整夜呢。” 龙且在项庄对面的席上坐下:“王上,那明日是启程回师梁地,还是西向将秦人赶回武关?” “给孤留下八千子弟和二万步卒,你领其余去追亚父和项声。”项羽看了一眼龙且,“就算不将秦帝赶回武关,但这个姿态要做出来,免得回军时秦人跟在身后骚扰。” “喏!臣这就去部署。”龙且刚坐下,得令后赶紧又站起,行了一礼出帐。 “庄,你于明日寅初就遣斥侯向西,不用骑探用步探,遇秦军则鸣镝示警,不遇秦人则向西每三里,向南北每一里均设暗伏。卯初你与孤带八千骑先行,二万步卒随后跟进。秦人无城只有营栅,让步卒带上床弩和投石车。” “大王,仅以不足三万卒逐秦西归,臣恐大王为秦人诡计所趁。”项庄自己不怕死,却对项羽的安危很担心。 项羽再次呵呵笑了起来:“在彭城时,面对刘季的数十万卒孤不也是只用三万卒就将其击溃?何况武关道的地势狭窄,任有多少卒也无法展开,只要斥侯能探知前途无秦骑暗伏抄我之后,正面对阵,孤惧谁?” _ 天色大亮。 当项羽带着八千骑和二万步卒浩浩荡荡一往无前的踏过秦军废营,前方斥侯的第一拨回报也到了:秦人在这之间的二十里中再无伏兵,已经完全缩回那道营栅之后。 因为带着投石车和床弩,西楚军的行进速度不能太快,一直到未正(下午14点)之时,才远远的看到了秦营木栅。让项羽略微松了口气的是,直到此时,那面黑龙大纛仍在秦营中飘扬,营栅后隐约也仍有粉红披风出没。 他最担心的就是自己兴师动众的来赶秦帝,而那个无耻的小儿留一个空营给他,真那样自己是继续西追也不是,不再西追也不是。追,你不知道秦帝在前面跑了多远;不追,昨晚让秦帝戏耍了的面子又如何找回来? 项羽其实已经知道这面子并不容易找,就算现在冲到营栅前用床弩射、用投石机砸,秦人继续用点燃大营阻敌那无耻的一招,他依旧毫无办法。就算现在能确定秦帝还在营栅后面,大火一起他依旧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爱面子的人,难啊。 远不如无耻的人活得惬意。 可惜项羽越是期待能够从秦帝手中夺回自己的面子,就越可能被再次羞辱。他自己也隐隐的明白这一点,可这面子他不能不找。 于是…… 西楚军以八千子弟兵为首,二万步卒紧随其后,项羽、龙且和项庄自然是行进在八千骑的前列,可他们也不是西楚军的最前锋。 最前锋的是斥侯游骑。 由于最先派出的步卒斥侯已经探得从析县到秦营之间并无秦军,在大队距离秦营十里时就已经全部收回,以游骑替代。为避免被秦营出击的骑军打击,斥侯游骑两伍为一队,一旦发现秦军斥侯游骑人数与自己相当,就收兵避战。 这期间秦军也派出过多起斥侯,每一拨都足足有四伍,所以西楚斥侯基本都予以避开。好在秦斥侯也只探到西楚大军前二、三里即收,且出动的频度不高,西楚斥侯探查的面也够广,把秦军可能设伏的山梁山谷都探到,所以依旧能清晰的知道没有大股秦军出营设伏。 此时西楚大军已经抵达距离秦营只有三里远的位置,秦军斥侯早就都收回,因此在大军之前的三队斥侯胆子也大了起来,没有立即回归,反而在距离秦军营栅三百步的距离上交叉盘绕起来,似乎在说:“出来杀我们啊,出来杀我们啊。” 这也是西楚军昨日被秦人戏弄之后,普通士卒心中火气的一种发泄。大军在后方不远,身下是军中最好的马,秦人缩在营栅后面不敢出来,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项羽看到这种情形,嘴角也逸出了微笑。秦人畏惧自己总是很解气的,他们也就是敢在自己箭矢达不到的地方,在不适合出兵的黑夜时分,无耻的、远远的进行挑衅罢了,一群无胆的鬼祟。 意兴阑珊,项羽甚至都不想再前行了,能有现在这个效果已然足够。就算一会儿西楚军对营栅发起攻击时秦人点燃大营逃跑,他觉得他的面子似乎也已经找回来了。 就在他正准备勒住马让军卒列阵,把床弩和投石机推到最前面,严整的走完这最后八百步的距离时,秦营中突然传出了一阵隆隆的战鼓。 秦军的这道营栅完全拦住了这个山口,沿着地形蜿蜒长达六百五十步,并且几乎紧贴着营栅挖有一条不算太深的护沟,沟内密匝匝的立满了尖桩。沟宽不过三步左右,一支草袋卒很容易就可将其填掉,因此主要起防范野兽的作用。除此之外,营栅东面几乎一马平川,是个很适合作为战场的地方。 营栅可见的有中、左、右三个营门,两侧营门距离中营门约百步,宽度足够四列骑卒出入,正中营门最宽,可容六骑并出。三个营门都以拉起的吊桥为大门,放下吊桥即可跨沟出入,也等同营门大开。 战鼓声一起,中营门的吊桥就快速落了下来,那辆可恨的、插着黑龙旗的六马戎车现出身形,六匹白马身披黑色马衣,带着黑色的面甲,趾高气昂的缓缓而出,两侧毫不意外的是各两列粉红披风女卒。 戎车出营大约五十步后,开始缓缓兜一个八字圈,像在炫耀两侧车厢板黑底上闪耀的金龙,护卫出营的六十骑女卒则立马在其后,缀着火红缨穗的长矛直指天空。 当戎车兜圈炫耀完毕,马头向东正面停下的同时,后面营栅内响起数千人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吼:“喝!” 粉红披风横列两端的各十骑动了起来,穿过戎车侧面汇合为一队打马向着三百步外的西楚斥侯冲了过去。 西楚斥侯游骑此时已经停止了盘绕,集合在一起。游骑没有配备长兵,斥侯们拔剑在手,冷冷的盯着越来越近的粉红披风。 “秦帝戎车距离我等二百五十步,”这些斥侯的领队是一个两司马,面色阴沉而又嗜血,“愿不愿意以我们的性命赌一赌,冲上去将秦帝斩杀?” 二百五十步不过350米左右,全力冲刺下,算上起步加速的时间,也只需要1分钟就可以冲到车前,这点时间就算营栅内的秦骑向外冲,因为营门宽度的限制也无法出营足够数量的力量。 至于那些粉红披风女卒,直接被这些斥侯忽视了,一群女人还值得在任何一支军队中都是最精锐的斥侯放在眼里吗? “做了!”六个斥侯伍长一举手中铁剑。 “冲!”两司马一声令下,三十名游骑一齐齐步,转眼间就提到了冲锋速度,向着胡亥的戎车扑了过去。 _ “希望这辆戎车上的人就是秦帝小儿,不然就是白白浪费孤这三十名勇夫。”项羽住马远观,身后的骑步大军则正在缓缓的列阵。 “王上觉得那些女卒能对斥侯造成多大的伤害?”龙且不赞同的摇着头,“他们已经冲出五十步了,秦营中并未有黑骑出营。” “那就只能说,戎车上并非真的秦帝。”项羽也摇了摇头,“这样的战斗没什么味道。” _ 最先冲出的二十骑粉红披风看到对面西楚游骑起步加速对冲了过来,立即拨马画出一条弧线向回奔去,而戎车后面的四十骑粉红披风则同时起步加速,迎面奔过来,像是要接应这二十骑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