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动武装尖兵计划》 第1章 命定之死 公元2075年5月15日夜,ScA(the Shanghai cooperation Alliance)军人柯乐蜷缩在金属组成的废墟之中,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很惨的那种。 火焰已经蔓延到了腿部,烈焰无情地灼烧着空气中失去皮肤保护的肌肉,蛋白质烧焦的臭味充斥着整个封闭的空间。 如果驾驶舱的消防系统依然完好,则可以在瞬间发现火情并依据情况喷射合适的灭火剂,一点火星子都别想产生,但是现在那个系统被“带走”了,在管线的连带下和几乎一半的驾驶舱一起被“带走”了。将动力管设置在驾驶舱周围的布局终于引发了问题。 时间得回到NAmA(North Atlantic military Alliance)完全占领新华沙市的20小时前。为了应对ScA部队必将到来的反击,NAmA工程部队以惊人的速度修复了城市外围的防御轨道。 同时,运输机队在没有制空权的情况下将共计60门磁轨炮从美洲大陆带了过来并且完成了部署——这一刻起ScA的反攻注定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新华沙市外围被划分为一个又一个的防区,防御轨道上的轮式平台赋予了臃肿的磁轨炮绝佳的机动性,借助同步轨道卫星、布满整个战场的无人机和高精度传感器来攻击高价值目标,可谓是固若金汤,滴水不漏。 这是真正字面意思上可以拦截蚊子的识别与防御系统。 超过四十兆焦耳的能量使质量不足十千克的炮弹成为了这片战场上最具杀伤力的动能武器。 哪怕是ScA在攻防螺旋中以毫不讲理的装甲防御力而着称的四代特种机甲“t14A”也无法承受其一击。 在磁轨炮面前,似乎任何形式的装甲都不过是有着厚度差异的纸张罢了,更不用说柯乐所驾驶的没有配置主动防御系统且性能平庸的三代陆军制式机甲“米莎”了。 早在柯乐登上高地,正式暴露在磁轨炮的射界中前她就已经被锁定。NAmA的防御系统就从浩如烟海的战场数据中识别出了柯乐机甲上经过加密的身份标识和通讯信号。这种程度的末端加密和电子对抗没能阻止识别系统超过半秒。 系统确认了柯乐ScA北亚联合战区陆军第二合成旅合成三营下辖机步连第九机步班班长的身份,后将其划分为了高价值目标——击杀她能让ScA在这片防区的进攻因为缺乏组织性而暂时受挫。 甚至无需向忙得焦头烂额的武器操纵官申请,系统自行调用了一门状况良好、弹药充沛,编号RG-36的磁轨炮来狙击柯乐,顺带为这片战场上喧闹不绝的炮火奏鸣中添加了一份短促到无人在意的鸣音。 “长钉”在柯乐行动的同时发射而出——两方的士兵习惯这样称呼磁轨炮的箭型炮弹。它飞过了数公里的反机甲堑壕和燃烧中的废墟,轨迹在计算机完美的计算下分毫不差,代表死亡的连线不差累黍地如同命中注定一般连接了另一端的柯乐,柯乐就这样迎头撞上了炮弹。 这发攻击精准无误地命中了机甲较为脆弱的腹部,也是驾驶舱的正下方,穿透了外挂的反应装甲与陶瓷防护板并一举瘫痪了消防系统和动力系统。 机甲的身体连同主轴被贯穿打断,在一阵明显的停滞后分崩离析,从被掏空的腹部形成了一场由金属合成材料组成的雨幕,旋转着飞散出去嵌入机甲身后的泥地里。 等柯乐从脑震荡中清醒过来时她已经连人带机甲飞出去了数十米,就像被一个巨人抓住双腿当作棒子朝地上狠抡一样。柯乐铲平了一片树丛和土丘后重重地砸在一块较软的低洼地里——这是一个刚刚被工兵填上的堑壕。 能存活下来是不可思议的,mANA的电磁炮受限于电力技术完成一次加速大约需要一分钟,虽然攻击频率低,但每次攻击都战果喜人,每分钟都有ScA的机甲在电磁炮的攻击下当场机毁人亡。而柯乐,却暂时活了下来。 机甲的下半部分已经解体,立柱竭尽全力支撑住了驾驶舱的大部分空间,除了踏板附近…… 此时此刻,柯乐的双腿被扭曲的合金支架卷作血肉模糊的一团,就像铁色的猪笼草抓住了一只肥大多汁的昆虫。出乎柯乐意料的是腿部的伤势比起断掉的胸肋骨反而没有想象的那么疼。 只需要简单动动脑子就想到了原因,柯乐有预感自己的身高恐怕已经削去了至少四十厘米。 橙焰熊熊,燃料仓中的氢气仍在泄漏,随时都会到达爆炸极限,而损毁的系统让柯乐也无法关闭气阀。通讯因为干扰极不通畅,扰人的白噪声理所当然是敌方电子部队的杰作。一切的一切都如同一只巨大的手,一步步将柯乐推向代表死亡的无底深渊。 失血还在继续,大脑得不到足够的氧气供应而越发昏沉,腿部的痛感已经悄然转变为麻木和虚无,好像双腿已经不存在似的——虽然它们确实不存在了,除非有医生能将那摊和支架相互交错的肉块算作是腿,并且拼接回来。 座椅侧面的配备着一套SERE工具组,大家对机步员的应急工具组没有飞行员那么上心,但这总好过没有的工具组是柯乐无力的手唯一能碰到的东西了。里面依然完好的两支肾上腺素已经打完,注射器滚落到地上,可困倦感照常袭来,柯乐一边抱怨着这东西屁用没有,一边忍受着视野的边缘被黑暗蚕食。 全身骨头碎裂的痛感让柯乐的身体使不出哪怕一点力气,疲惫促使着柯乐闭上眼睛,但仅存的意识知道,一旦睡过去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柯乐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士兵,从军六年经历过数次实战的可靠老兵,像她这样肯驾驶着三十几吨重的机甲,带着125毫米滑膛炮在战场上来回穿梭,在头颅大小的炮弹轰击下战斗杀敌的人没一个是是胆小鬼,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惧怕死亡,她只是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这个问题,没有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在严重的外伤和绝境面前,求生的意志根本就不堪一击,就像米莎之于磁轨炮一样不堪一击。 生命不过是张易透的纸。 “现在送到医院可能也救不过来了吧……” 眼皮越来越沉,挂上铅块也不过如此,火焰灼烧已无感可受,大脑即将启动昏厥机制保护自己,终究是变相的自杀。黑暗的视野中唯一的刺激点来自驾驶舱显示屏上不断闪烁的消防警报,可低效率运作的大脑马上连这点刺激都要忽视了。 “欸,是窒息还是脏器衰竭呢……” 这种情况下,幸存已经不可能了吧?既然如此,不妨连同最后的求生意志也一起消散算了。 “真是丑陋的死状啊,进攻应该没问题了吧,只是给清场人员添麻烦了……” 下一次吧,自己不会再疏忽大意了; 下一次吧,自己不会再被长钉打中了; 下一次吧,自己不会再这样轻易死去了。 至少,先屈服于眼前的困倦,随便以一个什么舒服的姿势安安心心地睡吧。 “下一次吧,再好好活下来……”柯乐如是用最后的力气自言自语道。 然后,柯乐死了。 公元2075年5月15日夜,ScA北亚联合战区陆军第二合成旅合成三营机步连第九机步班班长柯乐军士死于失血性休克,成为了这场战役中为ScA成功攻下新华沙市市区奠定胜利基础的八百名牺牲者之一。 第2章 向死而生 “死亡”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这个问题本身并不合乎逻辑,毕竟一个已逝之人是否会有对“死亡”一事的评价本身并不确定。而这个评价就算存在,要如何去获得这份答案也是一个问题。 切切实实感受过的人想必没有机会和别人一边喝茶一边谈笑风生地分享经验。 不过要是有人来问问现在的柯乐,那么她的答案大概会是一句怨气十足的“去死”,然后接上一记强而有力的膝撞。 不要打扰一个因为正在体验“死亡”而心情烦躁的人。 目光所及皆为黑暗,连明暗都无从感知,仿佛眼球被一只大手握住;周遭所至皆为虚无,失去了习以为常肌肉与皮肤的相互接触,对自己身体的形状也变得捉摸不透;神经所感皆为麻木,没有疼痛,没有瘙痒,没有触感,空留着一缕虚无缥缈的意识。 一种糟糕透顶的感觉,彻彻底底的“无”。 柯乐后悔了。 如果死亡就是这样一个在黑暗未知的地方感受永恒“无”的过程,那么她宁愿回到半毁的驾驶舱里让火再烧上两分钟,至少这样还能感受到痛苦。 “说是这么说,但两分钟不能再多了。”怕疼的柯乐心里补充了一句。 有一种给顽皮孩子树立规范的方法被称为“淘气椅规则”。调皮的孩子将会被父母强制停止一切活动并在椅子上罚坐,依据孩子年龄的大小罚坐的时长也会随之增加,途中孩子一旦离开就会被带回来重新计时,以此往复,直到孩子或家长中的一方率先妥协。淘气椅规则几经迭代后在诸如中情局的准军事作战特工那里是对成年人也富有奇效的审讯手段。 五、六岁的孩子不可能忍受得了对抗自己好动的天性安安静静地在墙角正坐五分钟。同样的道理,对柯乐而言失去一切感知待在一个永久虚无的空间一样是在对抗自己的人性。 明明存在,却又被否定了存在。 现在柯乐就在遭受“淘气椅”的惩罚,当衣物与皮肤间的摩擦消失,当耳边微微作响的翁鸣消失,当心跳与血管的脉动消失,失去了一切感知的自己又真的存在吗? 过程如永恒般漫长,但仔细回想又好像只是一瞬,时间推移,思维明明活跃着,大脑明明运转着,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驱使,无论怎样歇斯底里地蹬腿也…… 等等! “为什么能感觉到腿的存在啊!” 它们明明已经被卷成肉沫了! 这一刻,柯乐发现了这虚无中的改变,仿佛突然被赋予了足够的力气,柯乐蹬着腿睁开了眼睛。 柯乐终于看到了东西——光线,视觉回来了。抵抗着虽然柔和的光线给瞳孔带来的不适感,然后才看到了被塑胶覆盖的浅灰色天花板。 自己此时正处在一间有着相当空间的房间内,宽敞明亮,简约质朴,身下舒适的床铺靠墙固定,墙壁的挂钩上衔着点滴瓶,输液管略带弯曲地连接着自己的左手,胶布下刺入皮肤的留置针造成的疼痛使柯乐如获至宝。 至于右手,手背上肿起的静脉诉说着某种惨痛的的遭遇,这吓得柯乐不得不去确认点滴瓶中的药物。 “可恶,只写着生理盐水,里面到底还加过什么呀!” 柯乐放弃辨认转而打量起房间的陈设。 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但至少能确认自己获救了。墙壁上“保持安静”和“禁止吸烟”的中文标识也给柯乐吃了一颗定心丸——这里由ScA控制的病房。 NAmA的组成中什么牛鬼蛇神都有,即便签署了《日内瓦公约》也难保自己的权益会得到完全保障,战争进行到最激烈的程度时是无规则无底线的。 总之现在柯乐安心了,避免了被俘和一大堆可能的麻烦事情。至于新华沙市战况如何?这对现在的柯乐而言不再是最重要的了。 既然没有死就得好好活下来,柯乐不禁对当初自己的举动感到气愤,没想到自诩意志坚定的自己会这样放弃。没敢拔下针头,柯乐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算作惩罚的同时清醒头脑。 对身体的操控生疏到令人诧异,力气像是被具象化地抽走一样让肌肉和骨头化作为棉花使不上劲,柯乐理所当然地把这归因于长时间昏迷导致的肌肉惰化。 掀开被子,淡薄的病袍包裹着瘦弱苍白的躯体,青蓝色的血管透过雪色的皮肤彰显着身体的虚弱,即便采取了鼻饲这具身体依然陷入了严重的营养不良。好消息是腿还在,本以为就算得救也会落下残疾,毕竟最后的记忆中双腿确实字面意思上“骨肉分离”了,难不成……是自己失血过多导致脑子不好使记错了? 从床上坐起身,干瘦的双腿在视野中央,即便皮肤紧贴着膝盖同时展现着“病态”和“骨感”,但它完好无损,无需伸手触碰,就在那里。 “太好了……唔!” 疼痛突然袭来,靠近腹部左下的地方,一阵又一阵的剧痛试图引起柯乐的注意,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医生忘了只刺猬在里面。 病袍之下柯乐看到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在自己的认知中技术再高超的医生也无法用神力以外的办法将其轻易缝合,纱布覆盖了整个腹部,后腰的部分有着同样密密麻麻的缝线,长度超过二十厘米,身体的异样让柯乐确认这是一道穿透了整个身体的贯通伤,或者说…… “我这是差点被拦腰切开了?!” 这是一种奇怪的体验,身体里有一种“分层”的感觉,好像稍微用力自己就能像超级战队的合体式玩具配件一样进行拆装。 柯乐不由地感到头皮发麻,这种伤口的缝合不比断肢再植简单,骨骼、动脉、静脉、肌肉、神经和皮肤,所有部分都要完全对应。这样大范围的伤口没有伤到脊椎已经是万幸,即便如此,柯乐还是不免怀疑这是否真的是人类可以承受的伤害,内脏什么的真的没有问题吗?那个应该被切开的部分是肠子还是脾脏啊? 身上其他的创口和擦伤不计其数,没有消退的淤青和挫伤到处都是,青紫色的伤痕和惨白皮肤在某种程度上“相得益彰”。 现在看来腹部的伤口和这些小伤比起来怎么都无所谓了,肚子自然不抱期待,现在柯乐只希望这些小伤不要在自己身上留下永久的疤痕。 “拜托了医生,这对我很重要!” 话说回来,记忆中腹部并没有受到这么严重的伤,这和腿部伤势与记忆中的反差使柯乐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违和。 “古怪……” 正当柯乐还在观察四周已获得更多情报时,房间的门打开了。 门轴不算小的动静瞬间将柯乐的目光吸引着移向房门,进来的是一位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干练感的军人。陆军作训服的丛林星空迷彩与浅灰色的房间背景对比强烈,衣着整洁端庄,显得这人身形威武高挑,比例恰当得仿佛量身定制一般。 至于本人,年纪看起来将要三十竟然已经是中校军衔,左臂上自上到下分别是单位臂章、军旗标识、涉外场合启用的国旗标识和一个从未见过的标识,黑底白字的“Edc”字母和七大洲的剪影底板。 柯乐本身也是心细的人,马上就注意到了标识上的异常,但这不是真正令柯乐诧异的地方。 那中校正穿着完美的21式作训服!2021年开始换发的解放军军装! 对于刚刚参加了新华沙市反攻战役非柯乐而言,这已然是换装ScA制式军装后近二十年前的军装了! “喂喂,这是什么玩笑吗……” 第3章 何佳佳 随着面前男人的出现柯乐惊起,顾不得腹部伤口拉扯的剧痛,拽着被子靠墙拉开了距离,保持着应有的警惕,同时也展示着自己的慌乱。 突然的冲击和运动倒是让长期昏迷的身体一时间适应不来,柯乐不得不靠着墙来抵抗袭来的晕眩感。 冷静一点,柯乐这样告诉自己,如果能抽自己一耳光柯乐肯定会这么做。 眼下的情况搞不好只是面前的这个男人违规穿着呢?这么说来这人在这个年纪获得中校军衔本身也很奇怪不是吗?总不能是保养很好其实年纪很大吧?自己的中校营长可是个老大叔啊! 看到柯乐反应的男子明显一愣,似乎对柯乐的行为困惑不解,面前女孩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佳佳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男子说着走近柯乐,但也聪明地保持了适当的距离防止刺激到病人,同时伸出手以示安抚,用尽量显得温柔的声音问道。 “佳佳”,男子很自然地朝柯乐叫出了这个名字,就像这个名字理所应当属于柯乐一样,但柯乐深知在她快三十年的人生中不曾有过这个名号。“佳佳”之名不是在称呼身为“柯乐”的自己,而是这具身体。 脑子不由地想到了这个荒谬的可能,荒谬到又想给自己一巴掌来清醒清醒。 但紧接着,柯乐发现了证实这份荒谬的可怕证据。 病袍毕竟单薄,里面宽松的四角裤虽然不太合身但总好过没有,内衣什么的根本没穿,于是刚刚柯乐起身的时候下意识抓起了被子遮羞,但是,情急之下用的是左手! 右撇子的柯乐,曾经和朋友在聚会游戏中比赛左手写字却丑得一败涂地的,自那以后柯乐都深信自己不可能惯用左手,以至于看到带有左侧拉机柄的武器就会嗤之以鼻。也正因如此,柯乐对自己的左手印象深刻,而现在竟然用左手抓着被子! 一只无论是皮肤纹理还是指甲形状,甚至使用起来都无比陌生的左手! 只是小小的细节对柯乐而言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天知道是肌肉记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作怪,总之这具身体绝对不是自己! ScA与NAmA进行的是高科技与高效率的战争,柯乐见识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东西,无论是自催化氢气电池,还是充能效率和威力都蛮不讲理的电磁武器,但现在发生在柯乐身上的事情则是完全超乎想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早就觉得奇怪了,刚刚醒来的短短几分钟里柯乐对身体的操控十分生疏,陌生到冰冷,大大小小的动作都做不到位,虽然可能只是几毫米的误差却异常别扭,就像踩了几年的楼梯突然矮了几毫米那样不是滋味,肤色和身体上的其他细节也都与记忆中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同。 现在看来,这恐怕是灵魂交换啊! 莫名其妙的自己就回到了几十年前,而且灵魂还进入了名为“佳佳”的女孩子的身体里,一切都与柯乐所认知的观念冲突! 情报!这成为了柯乐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关于面前的男子,关于时间,关于自己,一切的情报都需要!至于现在…… 装傻!这是柯乐以自己慌乱的小脑仁所能立刻得出的最优解。 “佳佳?这是我的名字吗?还有、您又是……”柯乐将病袍连同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在有意地控制下用右手捂住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小腹,小心翼翼地问道。 男子大惊,看着柯乐的表现他一瞬间想到了“失忆”这种可能,语气不禁急促起来“佳佳你不记得了吗?是失忆了吗?” “我、我不知道,我想、应该是吧……” 当然,这是骗人的,柯乐现在脑子里对佳佳本尊一无所知,在如今的情况下对方要是能接受失忆的说辞再好不过。 男子听闻沉默了片刻,好像在考虑着什么,这才看到柯乐还捂着小腹,伴随着紧皱的眉头终于还是先让柯乐躺下休息等他回来。 “你可能不记得了,我叫何泽,是你的……联络专员。另外,欢迎安全回来,何佳佳少校。” 男子关上房门前轻声细语地回答了柯乐最开始的问题。 立刻,又有三名军人走进房间,一男两女,穿着白大褂,一副医护人员的打扮,褂子里则是海军作训服,柯乐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所有物件其实都是固定起来的,这么看来虽然房间地面平稳的异常,但自己也有极大的可能在一艘舰船上。 这三人帮柯乐,或者说是何佳佳细心地处理了小腹上有些裂开迹象的伤口,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经历了重大震动的柯乐也只想尽快平复下来,紧接着他们又开始了一连串奇怪的检查,在检查的空隙间柯乐打量起了这些医护人员,只看眼睛最年轻的女性医生年纪也不会比自己大多少。 “就你了,拜托请可怜可怜我吧。” 心里下定决心的柯乐以近乎撒娇的方式向这位年轻的医生讨要到了一面小镜子,也终于看到了名为“何佳佳”的自己的脸。 忽略额角的擦伤和属于病人的蜡白色皮肤,那张精致的鹅蛋脸依然是灵气十足,大大的眼睛和五官相得益彰,端正均匀。 虽然长得可爱漂亮是没错啦,属于那种要是有人问柯乐“长得好看吗?”柯乐就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挺好”的类型。 柯乐又不由疑惑,因为昏迷的关系脸色极差,加上外貌长得年轻影响了对实际年纪的判断,但依然可以确定何佳佳的年纪顶多二十出头,妙眉间稚气尚存,却身受重伤出现在军队的舰船上,从何泽最后的话来看何佳佳甚至还是校级军官,要知道柯乐自己在ScA也不过只是士官——终究还是士兵。 想到腹部的那道狰狞的伤口是在这样一个娇小可怜的女孩子身上,柯乐就不免内心发麻。 “奇了怪了。”柯乐喃喃道,心想下次何泽再出现的时候一定要把所有疑惑问个明白。 疑惑的不止柯乐一人,刚刚只与柯乐进行了极少交流的何泽也满是疑惑。 此时此刻层层甲板最下方的轮机舱,至关重要的动力系统一墙之隔的地方,何泽的临时房间就由这水密隔舱改装而来。 站在简单摆放在角落的折叠桌前,何泽从桌下提出了一个黑色的精致箱子,箱子表面经过磨砂处理,除了卡扣没有其他过多的装饰,仅在正中刻有“八一”的字样。 “tLY25”,二五式验证型量子通信设备。无法被任何手段监听的通信设备,虽然低效但绝对安全,属于尚未投入生产的保密型装备,而何泽的这个更是特殊,因为设备的通讯对象从根源上被限定为了两个,其一是何佳佳少校的个人终端。其二则是位于北京市海淀区复兴路7号“八一大楼”内某部特殊改装后的电话。 后者正时时刻刻关注着这次任务的进展并且等待着通讯。 何泽长叹一口气,何佳佳少校失忆的事如何处理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必须得由更能思考和更具有决定权的人来拍板。 通讯的安全需要绝对保证,但不是针对何泽所面对的“敌人”,敌人的行动无法基于情报和常识,那么己方行动上也大可以直来直去。 真正要提防的还是善于对抗的人类同胞,毕竟美军的舰船现在也在编队里…… 何泽又长叹一口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最后确认了一遍周遭没有窃听器这类返璞归真的监听设备后便按流程进行了一丝不苟的系列操作,通讯请求发出。 马上,通讯被接通,伴随着模糊的画面的失真的底噪另一头的人一言不发,就连隔壁轰隆作响的轮机组都无法打破这凝结的空气。 何泽咽了咽口水,深呼一口气按下了贴心设置的“降噪”按钮后近乎无奈地说道。 “首长,情况不妙…” 第4章 钢铁岛屿 作为病人,接替了何佳佳身份的柯乐情况确实相当不妙。 距离柯乐苏醒已经过去了整整30个小时了,医生们进行了反复细致的检查来确认确认自己是否真正失忆。 眼下自己不是真正的何佳佳这件事是绝对不允许暴露的! 好在失忆本身就不是可以简单治疗和康复的病症,失忆症的成因复杂,没有人能打包票可以治好来自脑部和心理的病症。 柯乐一边庆幸着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饭,大声的咀嚼起来。 由于依然不能离开病房,在这全封闭的房间里对时间的判断只能依赖墙上的电子钟,倒是会有人定时来给柯乐做检查和送饭顺……便提醒心事重重的夜猫子柯乐不可以熬夜。 透过不时打开的门缝总能看到门外全副武装的士兵,携行装具和突击步枪同时出现在一名在军舰服役的海军士兵身上,这倒是让习惯了“军舰上士兵不装备枪支”这种刻板印象的柯乐耳目一新。即便是夜间检查,从开门到关门姿势都不带变的,柯乐也不得不感慨一下他们执勤的认真态度。 同时柯乐心里更犯怵了,何佳佳竟然是需要“警卫员”的存在吗? 重伤在身行动不便的柯乐就这样被剥夺了活动的权力,所以也只能靠进食来活动活动咀嚼肌了。 早就听闻水面舰艇人员是传说中的四类灶标准不低,在自己的病人身份筛除了不少菜品的情况下,面前的餐食依然丰盛。 柯乐面前摆了一个不锈钢餐盘,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一角的主食是加了肉丁的米粥,还点缀了在舰船上非常珍贵的新鲜蔬菜,半流质的食物有助于柯乐肠胃功能的恢复;另一角是烹煮好的鸡肉,汤汁在过滤了大部分油脂的同时保留了鲜味;打成泥的牛肉做成了精致的丸子,蛋白质对于术后的身体而言管够;鸡蛋羹和两颗梨子则是充当了“饭后甜点”的角色。 战时吃上一顿真真正正的饭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大多数时候就是简单对付一口,眼前的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在柯乐看来弥足珍贵。 果然ScA军队伙食优良的传统是从这个时候就开始了,似乎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呀。 柯乐也不知道病人适不适合吃这些,毕竟回忆自己的服役经历从没负伤过,至于那些负伤的战友,他们和遭到磁轨炮攻击的自己一样,大多也没机会撑到去吃病号餐。 想到这柯乐也不免担心起真正的何佳佳,如果自己的意识——姑且这么称呼——进入了何佳佳的身体,那么何佳佳的意识大概率是代替自己留在米莎机甲那燃烧的驾驶舱中了。 不可能活下来的…… 柯乐忧心忡忡地扒了一口拌上肉沫的米粥,强行让表情舒展起来,看着手中的勺子沉默不语。 “何佳佳好像更喜欢用勺子呢。” 在何佳佳身体残存肌肉记忆的影响下,柯乐这几餐在选择餐具时悬着的手最后都伸向了勺子,不仅如此,生活的方方面面柯乐都能感觉到何佳佳的影子。 “看来今天我们舰上的菜单不太合何少校的胃口啊。” 伴随着陌生的声音房门打开,何泽在消失30个小时后终于再次现身,还是那身完美的军装,柯乐心里暗道他一定是又熨上了十遍不止。 他脸上表情比起刚见面时倒是没那么严肃,此外一旁同行的海军大校则是刚刚声音的主人。柯乐马上停下勺子,再次暗暗抱怨何泽两次都没有敲门,万一自己不太方便不就是两边一起难堪吗? “没有的事啦,这几餐特别丰盛,搞得我都想跳槽来海军了。” 即便不认识,对方的军衔就摆在那里,要是让大校误会自己对餐食不满意可就不好了,但本以为是一个缓解尴尬不掉了大校面子的玩笑,却没想何泽和刚刚笑呵呵的大校表情同时凝固了。 “喂喂,何泽,认真的吗?这可是何少校自己说的。”仿佛是为了亲自确认一般,大校用手肘顶了顶一旁的何泽。 “别傻了,联指是不会同意的。”何泽直接没有给好脸色。 柯乐看得出来这两人除去军衔身份应该也是朋友关系,否则这绝对不是对一名大校的说话态度。 大校也不在意,看了看柯乐面前的餐盘满意地说:“虽然表情不对但胃口却很好嘛,何少校不用顾虑我们,看到你胃口这么好不止是我和何泽,相信炊事员也会很开心的吧,病号餐就是要让病人敞开肚子吃才行啊。” 遵循绝不浪费原则的柯乐刚刚的吃相某种程度上确实算不上优雅,先不论那扫清每一粒米每一片菜的气势,光是那丝毫不在意会不会噎死自己的吞咽动作就已经挺惊人了。 不论身体还是心理都自诩年轻姑娘的柯乐被这么说果然还是会害羞,脸也不禁红了起来。 何泽大概是看出了柯乐的不好意思,马上出声转移了话题:“佳佳,抱歉现在才来看望你,你的情况我已经跟上级反应了,因为失忆一无所知而困扰是正常的,无论如何请先相信我们,我们都是你的战友和同志,具体要怎么治愈你等上岸后我们会处理好的。 何泽没有过多寒暄,先是安抚了柯乐和介绍目前的情况,而柯乐也对何泽的性格和处世方式有了大概的了解。 随着柯乐点头何泽转而介绍起身边的海军大校:“另外,这位是海南舰的舰长林亚东大校,靠岸前的这段时间很多事情都需要林舰长帮忙,先认识认识吧。” 伴随着何泽的介绍,年近五十的林亚东本人也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 “呃、您好林舰长。”柯乐回以ScA的军礼,好消息是从解放军到未来的ScA,军礼并没有改变,要是敬错礼麻烦可就大了。 紧接着何泽递出了一直拿在手中的文件袋,有着相当的厚度,接过文件袋的柯乐仅凭摇晃袋子就能感觉到内容物可能超过两百张纸,心里暗叫不好。 “这里面是和你相关的档案和报告,我简单整理了一下,想来以这种形式让你了解基本情况更方便些,如果身体受得了可以抽时间看一看。”何泽换了更严肃的口吻继续说道,“千万不要带出房间,也不要让其他人看到,等海南舰一靠岸就要全部交还给我。” “这些都要看完吗?稍微有点多啦……” 倒不是柯乐真的嫌多,了解情况对现在的自己而言是最重要的,只是柯乐的习惯就是把所有麻烦的事情抱怨一遍后再去做,也可以说是“嘴比脑子快”。 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何泽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所认识的何佳佳是个会将一切话语当作命令执行的人,不可能在文件的页数这种事情上讨价还价,更别说现在的……撒娇? 确实,这些文件并没有看完的必要,也不是任何人的命令,这不过是来见何佳佳前何泽为了让其早些恢复,在自己拥有的权限内以不违反保密条约为前提自顾自整理的文件罢了。 何泽马上调整心态淡然地回答道:“没关系,这不是命令,也不是都要看完,只是希望你在上岸前对自己的基本信息有一个大致的了解,万一看着看着想起以前的记忆那再好不过,就算没有想起来以后也还有时间和机会。” 没有一个人的“基本信息”会是超过两百页的文件!柯乐憋住了抱怨回去的欲望,因为她看到了何泽一瞬间的表情变化,马上提醒自己以后得谨言慎行,毕竟不可能一直以失忆作为借口。 “这样啊,我知道了。”然后,理所当然地忘记了刚刚的自我提醒,转而双手合十地恳求起来,“那么我可以去外面走走吗?不会太久太远的,就一会儿。” 柯乐还是希望能离开房间散散步,虽然三餐不愁伙食不差但一直待在病床上关节都快生锈了,这样搞不好会发胖的啊! 再次惊讶后何泽看向了一旁的林亚东:“这事只有林舰长有权决定。” “我没有意见,要是身体受得了可不得多走走嘛,何少校你可是刚刚进行了一场大手术,也该把术后康复训练提上日程了,今天就当提前适应适应吧,不干扰船员执勤就行。”林舰长同意道。 “谢谢您林舰长!我看到您的第一眼就知道您好说话!”柯乐穿越前从未登上过海军舰艇,对除了海勤灶以外的其他东西也有着浓厚的兴趣。 “正好舰队正在巡航,索性今天我带何少校参观一下海南舰?” “真的吗?太谢谢您了!”柯乐收获了海南舰上最好的导游,立刻把所谓隐藏身份的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何泽看着何佳佳的反应,与失忆前根本判若两人。以前的何佳佳就算是对身为联络专员的何泽都有些冷漠,甚至少有除了任务以外的交流,可现在竟然会说出“嫌文件页数太多”和“想到外面走走”这样的话,还是那种让何泽浑身不自在的恳求语气,对何泽的冲击力不亚于看到李逵葬花,放在以前简直是天方夜谭。 失忆症的患者转变竟然会这般大吗? 在林舰长的带领下,柯乐终于踏出病房开始了海南舰的观光之旅,即便行动能力没有因伤势而受到太大影响,何泽依然寸步不离,紧随其后的是几名医生和持枪战士。 柯乐确信了,何佳佳的身份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特殊得多,因为这些随行人员并非是跟随林舰长到来的,而是早早部署在病房外。此时此刻,这艘军舰上的医疗资源和安保力量无视了军舰的最高指挥林亚东大校,转而在为柯乐、或者说何佳佳服务。 走了好一会儿,穿过了宽敞笔直的通道林舰长带柯乐来到了一处楼梯,旁边就是一架升降机,不过林舰长和何泽似乎都没有使用的打算,自然而然地踏上了阶梯。 这样对柯乐也好,那升降机看旁边的标识在非紧急情况下只能进行中小型货运作业,如果硬要违反规定让柯乐来坐她反而会不自在。 金属阶梯不断盘旋着向上延展,从中间向上看去护栏和灯光如万花筒般层层叠叠。高度和楼层的数量远超柯乐的想象,随着爬过的楼层越来越多,柯乐也逐渐能听到海水的声音。按林舰长的说法,刚刚都只是在海南舰的医疗区内,继续往上就是甲板了。 顺着宽大的阶梯往上,竟又走了大概四五层楼的高度才看到出口,穿过厚重结实的舱门随着光线的变化柯乐终于看到了舱室外的景色。 远处的海平线将海天这张画布一分为二,上半部分蔚蓝纯净的天空中偶尔点缀着远天的几片云朵,下半部分深色厚重的海水因为难得的好天气微泛波澜,海面上光线的反射由远至近形成一条条波光粼粼的带纹。这样两色分明的景象是在陆地上绝对看不到的。 像柯乐这样不曾见过几次海的人想必都会久久驻足,只想把这海天之景永远纳入记忆之中,不过可惜,强行把柯乐的注意力抢去的是把远处的海平线撕裂错开的海南舰本身。 柯乐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是多么小看了海南舰。 太大了,这般大小的舰船并非巡洋舰,也并非巨大的两栖攻击舰,甚至称其为航空母舰都是一种贬低! 那是一座岛屿!钢铁的岛屿! 第5章 人类至敌 中国海军对舰艇的命名自有着一套规则,即《海军舰艇命名条例》。如“海南”这样的省级行政区只能用来命名巡洋舰或巡洋舰以上的舰艇,但《命名条例》并没有对未来可能出现更大型舰船的情况进行说明。 柯乐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众多舰岛中的一个,她知道在军舰上用“众多舰岛”这种说法很奇怪,但这就是事实。 视线穿过护栏往下看,巨大的深灰色甲板如大地般向远处延伸完全占据了视线,靠近边缘到处可见战列舰级别的多联装炮台和近防炮,其他平整的部分则藏有一座座导弹垂直发射系统,后部像广场一样空旷的大片甲板甚至能看到数个突出的半圆弧仓库式建筑和直升机停机坪。 而在柯乐身后还有着两段舰体。海南舰从中心的舰岛向外延伸出去三段同样巨大的舰体,呈一个巨大的“Y”字型,方才柯乐看到的只是其中之一,左右靠后的两个部分差点让柯乐以为是直接将两艘航空母舰粗暴地焊了上去,上面各整齐地停放着几十架舰载机,白色和黄色线条划出了一条条跑道,身着各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忙碌于甲板之上,俨然就是两艘航空母舰。 这样的异型舰船光甲板的面积可能就有十个以上标准足球场大,排水量更是不可想象。军用舰船建造必需考虑实战性能,多余的吨位没有任何意义,所以民用货轮、邮轮往往都有着远超军舰的吨位。 唯有这一刻,柯乐见到了巨大到以岛屿之姿航行于汪洋之上的军舰。 看到柯乐被海南舰所震撼,林舰长这才意识到她可能连有关海南舰的记忆都忘记了,同时他也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就像父母对于别人表扬自己的孩子会高兴一样,海南舰也是林亚东的孩子。 或者说是伴侣。 “海南号大型战术平台舰,隶属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南海舰队。” 林舰长手扶护栏慢慢介绍起来,把正撑着护栏几乎探出半个身子感叹的柯乐吸引了过来。 前者示以慈爱的微笑,继续说道。 “综合电力推进,加之互静电系统辅助动力,满载排水量超过60万吨,而最大航速达也到了30节。” 林舰长指向身后的两段“航空母舰”。 “那两段都是海南舰的机库和跑道:‘h洞幺’和‘h洞两’。跑道可以满足4架舰载机同时起降,极大提升了多机编队的作战半径。甲板下面更是个大空间,搭载包括电子侦察机、预警机、武装直升机和战斗机等各型舰载机超过200架,蜂巢无人机群1200架,放眼整个南海乃至太平洋都是最强大的空中力量。” 紧接着林舰长踩了踩脚下的甲板,更是一脸骄傲。 “至于我们下面这段:‘d洞ㄠ’。6座现代化主炮以及整整320个导弹发射单元,堪称行走的军火库,还自带浮船坞。海南号能够独立承担区域防空、反潜和对海作战任务,必要时可以直接作为永久性远洋基地使用,是全世界货真价实最大、最先进的海军装备。 “当然!还有医疗!何少校你刚刚待的医疗区带有完善的战伤外科设备和超过800张床位。何少校,你觉得‘海南’她怎么样啊?” “欸?!有60万吨吗?这样能浮得起来吗?”柯乐不可思议道。 “哈哈哈!当然能,难不成你是踩在水里的?那可不行,会着凉的。”林舰长打趣着说。 “呃、也是啊……” “哈哈哈!何泽呀何泽,我上一次一口气跟别人介绍海南舰还是在她的服役仪式上,当时介绍的对象是参谋长和司令员,还有其他一大帮子人,不过没想到这次竟然是何少校!这可是军级、不!战区级的待遇啊!”林舰长拍着何泽的肩膀,哈哈大笑道。 何泽没有回话,海南舰隶属海军,但对于何泽这样的陆军军官而言依然是一张值得欣慰骄傲的国防名片。 林舰长识趣地收敛了一点笑声,柯乐又提出问题: “那么林舰长,请问、我们的敌人是谁呢?” 此言一出,林舰长的情绪便立马压了下来,连带着周围的何泽和军官们一起脸色冰沉,柯乐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提问题本身自然没错,但某种程度上,这真的算不上是个好问题。 林舰长的表情变得奇怪,要是以前口无遮拦的柯乐看到这个表情可能会直接说出“是不是吃了脏东西”这样的玩笑。 林舰长收回拍打着何泽的手捂住嘴咳了一声:“抱歉啊,我总是忘记何少校你失忆了,不过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是想起什么了吗?” 柯乐摇了摇头,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了海南舰的后方,手指迎着海风指向了一个她刚刚注意到的怪异之处。 在更远的地方,海南舰的战斗编队内,有另一艘特殊的航空母舰,特色分明仅此一家的斜角甲板、胡乱摆放的F\/A-18超级大黄蜂攻击战斗机,当然还有那随风飘荡的星条旗,这些特点无一不在告诉别人她美国海军尼米兹级航空母舰的身份。 舷号在柯乐的角度看不清楚,并且这船此时正冒着冲天的黑烟,仿佛回到了19世纪正在以煤炭作为动力一般。 而接下来的景象绝对堪称损管班的噩梦,一侧的舰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一样,露出狰狞的口子,口子边缘能承受舰载机尾焰高温的特种钢材甚至有些熔化,甲板下的机库和其他结构设备也都一览无余,一部升降机残存的一半正斜嵌在机库中。虽然水线以下暂时安全,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艘航空母舰现在只是在十分勉强地维持着航行,一个稍高一点的海浪都能把海水灌入船舱。 起降甲板千疮百孔,已经完全失去了作为海上机场的职能,旁边还有几艘其他舰艇,出自这艘航空母舰所在的航母战斗群,状况大同小异,或多或少都有几处战损痕迹。 在柯乐的时空,美国是NAmA最主要的成员国,换言之就是柯乐的敌人,但此时仍有部分战斗能力的航母战斗群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跟随在海南舰后面,并且周围海南舰战斗群舰艇的位置与其说是包围,倒不如说是保护更为贴切。 想到何泽给自己的文件里可能会有这些信息,但柯乐按要求把它们放在病房里了,索性趁现在直接就把一些疑问给问清楚。 “那个啊,何少校你还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林舰长无奈地摇了摇头,又看向何泽,觉得还是何泽更能说清楚。 “原定计划是各舰队分散撤离,但在返航途中美军舰队的撤离路线被阻断,不得不向我们靠拢,当时他们正被攻击,损失惨重,在征得上级允许后我们合力击退了追兵,因为目前所在的海域依然很危险,所以被授权可以一起编队航行了。” 何泽走近柯乐,将手臂上之前柯乐注意过的的黑色标识撕下,轻轻放到柯乐手中:“你、我、林舰长、美军,还有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地区及其武装力量,都是Edc的成员。 “Edc?这是…\" 柯乐打量着手中的标识,有着属于金属的光泽,但质量相当轻巧,结构简单做工却十分精细,手指摸上去甚至不会留下痕迹。 何佳佳没有回想起什么的样子,何泽当然也没指望这几句话就能让她恢复记忆,心里叹了口气便继续说道:“Edc即Earth defence council,地球防御理事会,一个致力于实现全球防卫协作而建立的军事性质组织,核心正是联合国安理会。” “嗯!全球军事同盟吗!” 柯乐忍住了对何泽标准中式英语的吐槽,同时不得不为其所震惊,在柯乐的时空ScA和NAmA也都是在已有组织的基础上成立的军事同盟。 莫非这个世界的国家已经政治一体化了?竟然能组成全球性的军事共同体还拉上了哪哪都要闹别扭的某国,那么敌人会是什么人?极端的恐怖主义?不断的疑惑让柯乐甚至想催促何泽快点说下去。 “至于我们的敌人,则是…” 突然,海鸟惊起,巨大的警报声打断了何泽,也打断了柯乐的思绪。 虽然相似但不同于柯乐曾听过的防空警报,而且不止海南舰,舰队中的其他舰艇也发出了同样的警报声。 甲板上突然忙碌起来,林舰长刚刚介绍过的h洞幺段船体上,机库模样建筑旁的甲板缓缓打开露出了两部巨大的灰白色升降机,四架武装直升机赫然被送到甲板上,周围的地勒人员也立马围了上去,同时飞行员开始发动机预热。 非常快速的分工合作,不过十几秒,一队武装直升机就这样完成了携弹待命,无论是飞行员还是地勤人员绝对都是训练有素,战斗经验丰富,柯乐为此不由惊叹。 “说曹操曹操到,何少校,去指挥舰桥吧,正好见识见识我们、和全人类的敌人。” 林舰长重新戴上帽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正容亢色起来,与刚刚笑呵呵介绍海南舰的林舰长判若两人。 如果说刚刚的林舰长是慈眉善目好说话的导游大叔,那么现在的林舰长就是真真正正能指挥海南舰战斗群这一庞然大物进行战斗的指挥官。 林舰长转过身子与一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大副一起向舰桥走去。 这时他们不再以带路者的身份走在柯乐前面,随着跑动不断拉开的距离让柯乐也不由警惕起那“全人类的敌人”。 第6章 初见敌形 “佳佳跟上。”何泽收回Edc的标识重新粘好,“观摩实战有助于你记忆的恢复。” “好、好的。”柯乐迟疑了一瞬,看着甲板上一架架待命的武装直升机陷入了思考。 面对即将来袭的敌人海南舰的第一应对手段竟然是武装直升机吗? 如果距离尚远大可以由舰载攻击机清除威胁,还有几百座导弹垂发单元也不是摆设。如果威胁已经逼近也可以让护卫舰群收拢防线,依靠滴水不漏的火力网击退来袭之敌。 在海南舰这种具有航空母舰性质的平台上搭载这种数量的武装直升机本身就很奇怪。 凭借脑海内对古早军事装备的记忆,柯乐辨认出了甲板上的武直-10,印象中是属于陆军航空兵的主力装备,还没听说过海军航空兵会装备这种直升机。 海军的舰载直升机一般担负的是预警、侦察和反潜任务。而隶属陆军航空兵的武装直升机生来就是要依靠强大的对地火力来攻击地面目标或者为地面部队提供火力支援的。这两种装备各司其职,担负的任务重合度并不高。 航空母舰可不是什么装备都能直接拿来用的,需要考虑到使用环境,还有海风、海水对装备的侵蚀,这些都是舰载装备不得不克服的难点。如果大费周章也要专门改装舰载型的武装直升机,还让其大量装备,那就说明…… 柯乐抬起头紧跟在何泽的身后,看向了远处平静的海面,刺耳的警报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敌人的踪迹依然没出现。 那就说明面对“敌人”,我们更需要“火力”。 与此同时,林舰长几乎是奔跑着率先抵达了主舰桥,不像刚刚参观时那样顾及柯乐的伤势,何泽和柯乐晚了几秒才堪堪跟上,而其他船员早已到位。 又一名大副上前敬礼并且递上一副耳机:“报告!长城300号侦察到敌人,方位180,距离不到5海里,数目三,类型未知。” 海南号光主要船体就有三段,有多个大副柯乐倒也觉得合理。舰桥里也没人对柯乐的出现感到奇怪,似乎本应该属于“无关人员”的她出现在舰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舰桥是一艘军舰的心脏,许多重要的设备终端都安放于此,并且大多数指挥人员也聚集在这里,如此重地一般人是不能随便进入的,就比如刚刚还在随行的医生和士兵已经消失不见,他们自觉地停下脚步在舰桥外待命。 没人关注柯乐的局促不安,林舰长走到一个巨大的屏幕前,上面显示了舰队中每艘舰艇的位置和航速,只有以强大的数据链技术为基础才能真正做到实时展现友军的位置信息,比起使用望远镜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发愣,在这里更能帮助林舰长掌握局势。 在舰队的左后方有三个红色的圆,那是敌人的标识。 “啧,又是追兵,这次有可能甩掉吗?”林舰长考虑着避开战斗的可能。 “敌人的速度比‘乔治·华盛顿’快,他们会被追上。”大副摇了摇头,脸上满是不忿之色。 林舰长闻言看向屏幕,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击败敌人吧:“全编队注意,编队航向航速不变,空中打击小队准备接触!让美军舰队到右边去!全员战斗准备!” 柯乐怕干扰到其他船员便没敢靠得太近,转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屏幕,此时距离敌人最近的是一艘潜艇,标识着“长城300”,她看起来有意远离了编队。在这个距离长城300号根本无法及时得到友军的策应和支援,作为一支孤立无援的部队处境相当危险。 隔着舷窗朝西南方向看去,风平浪静的海面搭配的却是所有人如临大敌的表情。屏幕上正在上演一场追逐捕猎的戏码,作为猎物速度略逊一筹的编队无论怎样前进都无法改变两者间距离越来越短的结果。 某一刻,那象征着敌人的红色图标与长城300号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条注明距离的连线。 “0.50海里!” 数字快速缩小,小数点后的两位数字轮流快速跳动着,速度也越来越快——猎人还在加速! “0.40海里!” “0.20海量!” “0.05海里!” 屏幕闪过了一瞬红色,敌我四个标识紧紧重合!仿佛听到了击毁沉没的声音似的,柯乐连忙转过头确认。 好在海面上没有泛起不和谐的泡沫,也没有浮起零碎的残骸,平淡的海面下更没有爆燃起火球与沉闷的爆炸。 视线回到屏幕,只此一瞬敌人与长城300号的距离已经拉开了不少。敌人保持加速,长城300号安全了,但情况没好到让柯乐表情舒缓。无视了外围的长城300号,那便意味着敌人朝着编队的中心——自己所在的地方过来了。 “海域重力现象正常!温度现象正常!磁现象正常!光学现象正常!暂时排除异化型可能!” 来自长城300号的情报传递在屏幕上,通信兵转达给了舰桥里的所有官兵。 柯乐听得一头雾水,都是些什么奇怪的指标?另外“异化型”又是什么意思,对敌人军事装备的代号吗? 在思考的间隙,敌人彻底远离了长城300号,新的线条出现在屏幕上帮助柯乐了解着敌人的动向,敌人在线条上快速前进,一端是转为追逐敌人的长城300号,而另一端则是编队后方一艘标注为“玉溪”的护卫舰。 这是编队即将发动攻击的前兆! 当敌人们所在的位置正好处于长城300号和玉溪舰连线的中点时,林舰长下达了战斗命令。 “开始驱出!” 这是一个信号,铿锵有力,极具威严。 之后的柯乐会异常珍惜这段“驱出”前取决于操作员反应速度的短暂宁静。 空气在刹那间仿佛肉眼可见地出现了波动,回应林舰长命令的是一连串尖锐且刺耳的持续噪声,特效电影中为了画面表现力而展现的“可视化的声波”此刻仿佛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眼前。 伴随着空气的四分五裂柯乐的耳膜也一起被撕开,仿佛君士坦丁堡的城墙正被乌尔班巨炮一遍遍地轰击。近乎撕裂耳膜的不适让柯乐不得不伏在地上,险些就要不顾形象地大叫打滚了,本能的反应让机体出现了类似应激的症状。 柯乐现在知道为什么舰桥里的官兵都戴着耳机了,竟然完全没有人提醒自己,名义上自己现在是“失忆”的好吧? 注意到何佳佳情况的何泽意识到自己的疏忽,不由分说摘下耳机扣在了何佳佳头上,马上何泽脸上也出现了强忍不适的狰狞表情,即便如此,试图归还耳机的柯乐也能感觉到何泽护住自己的力气越来越大。 这种噪声是由舰船水下的特殊设备发出的,在水面下是根本无从防御的定向低频次声波,而水面上则是单纯的高频噪声。即使是再单纯的噪声,如果不加以防护也会影响官兵们的健康。 林舰长也注意到了柯乐这边的情况,但现在是驱出作战的关键时刻,不可能为了一人的不适而停下。驱出作战前佩戴特制耳机是所有人必须遵守的规范,规矩就是规矩,手脚不便和失忆不是自己要考虑的情况,林舰长不会为此道歉,甚至战斗结束后自己还会要求何泽为自己的疏忽写上一份检讨。 驱出噪声的发声源正是长城300号和玉溪舰,海面也跟着泛起剧烈的波纹,仿佛在瞬间被煮沸一般,两边发出的波纹快速扩散并且相互交汇,交汇处海面剧烈翻涌甚至掀起了不小的水浪。 戴上耳机情况略微好转的柯乐明白,那交汇处的正下方便是敌人的所在。声波以水面波动的形式直观地反映出来,在中间激烈交错,水底如同爆炸一样冒出大量气泡。 在噪声持续了漫长的十几秒后,另一个不协的声音响起了,仿佛是将一个单独的音节降调又无限拉长一般。柯乐有不少怀旧的爱好,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古早的8bit电子恐怖游戏里chiptune风格的音乐一样。 透出一种简单、机械的诡异。 杂声越来越大,变得混乱且聒噪,最后在一声巨大的爆鸣后,三个黑色物体击穿水面冲了出来。那是柯乐不曾见过的物体,其中两个看上去只是漂浮在水上的黑色圆球,在其顶部斜向上矗立着一根巨大的尖刺,光尖刺就有八九米长。 第三个物体是由两段尾端相连的细长四面体交错拧成的蛇形物体,越靠近上部四面体越发粗实,完全拉长估计得有80米以上,这东西同样浑身漆黑,在两端看上去是头部的地方四面体变得扁平并且各包裹着一个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圆球。 这三个东西没有一点生物的特征,没有像是眼睛嘴巴的器官,但柯乐万分确信那是一种生物。 一种抱有敌意的异常生物。 随着它们的身形破水而出,驱出噪音立刻停了下来,何泽扭了扭脖子让自己缓了两口气,然后摘下柯乐的耳机将其从震撼中拉了回来:“看吧佳佳,那就是我们的敌人——海鬼(maremonstrum)!” 第7章 火炮奏鸣 “类型确认!巨化型冲击角数量二,异化型双绞龙数量一!” “舰炮锁定!空中打击小队已起飞!” “尖兵小队出击准备中!” 这三只名为“海鬼”的生物出水的瞬间,舰桥沸腾了,大量的信息四面八方扑面而来,通讯兵一一汇报。 何泽不负责这次作战的指挥,起身搀扶刚刚从噪音中缓过来的柯乐,确认并无大碍后舒了一口气。 柯乐小声向何泽道谢,目光则和处在海量信息中心的林亚东舰长一起紧盯着由其他舰船传输上来的敌人影像。 三只海鬼在出水后直接漂浮在水面上,它们的体型对生物而言太大,被船员们叫作“冲击角”的黑色球体倒是可能因为内部空心或密度极小而漂浮,但是叫作“双绞龙”的物体此时正高抬着头部,如同吐信的毒蛇一般轻微晃动着身体,它的身体越靠近水面的部分越发纤细,只有两、三人环抱粗,这样头重脚轻的模样浮在水上着实是一种对物理常识的冲击。 出水后三只海鬼不再发出奇怪的声音,几乎只是顿了顿身形后便向着舰队所在冲了过来,它们出水部分的净高就已有十数米,在没有明显加速过程的情况下立刻开始了不低于舰队航速的运动,这样的速度哪怕只是撞上都会给舰船带来不小的损伤。 只在转播屏幕上柯乐看得并不真切,对鬼的位置和速度并没有概念。 但在稍微转头就能看到的俯视地图上,那三个红色敌标仿佛是锁定了舰队的导弹一样逼近着。 林舰长没有下达攻击命令,此刻舰队里无数的舰炮导弹箭在弦上,只等指挥官一声令下便会开始倾泻致命的火力。 但随着敌人的步步紧逼林舰长依然没有下令。 几名船员焦急地看向林舰长确认情况,这样的确认本就没有任何作用只是图个安心——只要没有命令,就算是敌人已经撞破了海南舰的船体他们也不会按下自己悬在按钮上颤抖的手指。 柯乐身为曾经的小型机步班指挥,像她这样在无数前线战役中活下来的指挥者都会有种直觉。 一种莫名值得信赖的直觉。 在看到敌人动向的瞬间便能判断敌人行动的目的,这种近乎本能的反应比起结合情报进行细致分析要快上太多了。此刻林舰长和柯乐的直觉都在报警,如果是需要与敌人近身搏杀的柯乐自然是立刻反应立刻行动,但林舰长身为全编队最高指挥,不得不替全编队上万名官兵再多思考一会儿。 “重新测速!预测行动轨迹!” 船员马上行动,命令的突然转换并没有让他们的响应变得迟缓。 计算机结合各方数据全力计算着,很快海鬼们之前在水下的运动轨迹和这条轨迹的预测线都显现在了屏幕之上。 红色的虚线笔直深入舰队,停在了处在正中心的海南舰图标上。 “目标是本舰!即将接触!” 林舰长和柯乐一齐摇了摇头。 “再延长!穿过舰队!” 林舰长继续下令,他的直觉告诉他敌人的目标不是海南舰。 随着虚线延长横穿舰队直射向后面的大海,又消失在屏幕的边缘,柯乐林亚东两人的表情舒缓了一刻,随后又变得更加严峻了。 舒缓是因为庆幸自己没被盯上,严峻则是海鬼盯上了编队里唯一的软柿子。 红色的预测线在拉得足够长后才会看出,它只是擦过了海南舰图标的下半部分,而在这条代表着“被攻击”的红线上,有且仅有一艘舰船是被分毫不差地穿过中心——一艘白色图标意为“非编队单位”的舰船。 “目标是‘乔治·华盛顿’号!通知他们规避!全编队炮击!阻止它们!” 海鬼的行为模式并不依据于情报和战术判断,它们在被驱出后都会选择攻击最近或最大的目标,Edc称呼这种行为模式为“攻击本能”。 在攻击本能的理论下,海鬼却选择了“路过”海南舰及其战斗群,转而攻击从海鬼的视角看甚至是被遮挡住的“乔治·华盛顿”号! 林舰长心里暗骂一声,在半路遇到果然没有好事,现在看来美军航母被攻击一定是有原因的,之后必须得向联指报告了。 随着林舰长的命令,海南舰拥有射击条件的战列舰级舰炮发出了它的怒吼。 四座460毫米口径的怪物级三联装主炮一次齐射就如同一次奔雷,制导炮弹在现代化高精火控的协助下击穿沿途的空气,准确地打在三只海鬼组成的队列中,大小不亚于一幢小楼的爆炸火光激荡着被打成薄雾的海水骤然升起。 炮击的声浪丝毫不亚于方才的驱出噪音。 但这才刚刚开始,海南舰的攻击只是拉开了炮火交响曲的序章,舰队中还有大量的驱逐舰和护卫舰,这些舰船每一门舰炮投送火力的能力都不亚于一个炮兵连。所有舰炮火力全开在瞬息之间倾泻了近百枚炮弹。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这光是炮弹就是一笔不菲的花费,可以说柯乐小家子气和瞎操心,但她确实一直非常抗拒饱和攻击。 轰鸣与爆炸声接连不断,身处舰桥的柯乐也能凭借肉眼看到那不断升腾的火焰花朵。 炮击的效果体现了出来,但并不明显。 曾经与NAmA的机甲对抗时柯乐见过各种各样的防护措施,有使用高分子化合物填充装甲板的,有利用自生磁场偏移低速炮弹的,但就是没有眼前这种“千层酥式”的。 最前方的冲击角承受着来自正面最多的攻击,几乎每一发命中的炮弹都从它身上剥离着碎片。随着攻击的越来越集中,这只冲击角的受击面仿佛一块被勺子挖去一角的千层酥一样,断面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分层结构,缺口呈现一个半圆向内部凹陷,好像无论多么强力的攻击最多只能做到打破一层然后将下一层暴露出来。 海鬼的这种结构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人类单次杀伤的上限,直接炮击的效率很低,导弹的效果只会更差更贵,这也是如今各国主力海军重新拥抱巨炮的原因。 质量不足数量凑,抵御着舰船们的炮击,这只冲击角最终还是变得支离破碎,一直在四周寻找机会的武装直升机不计成本地发射着火箭弹——即便其中大部分都一股脑钻进了海水中。 更加旺盛的火焰升起,冲击角整个残破的躯体在爆炸中碎裂,大块大块的圆弧形外壳没入水中,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而被另外两只海鬼超过。冲击角渐渐停止移动并沉没,此时此刻才是真正击败了它,而时间将将过去了两分钟。 近乎完好无损的另一只冲击角和双绞龙借由同伴的“掩护”已经推进到十分危险的距离,它们即便表面布满裂痕也没有停下,伤口远没有上一只深,舰炮直接炮击的精准度果然还是难以保证,特别是双绞龙,它本身就身体细长而且在不停扭动,炮击大多都打空了,激起的烟尘和水花拉出一条长长的“迎宾毯”铺设在前进线路上。 目标不是自己,海南舰早已规避,即便依靠船体外围布设在水线上的阻退杆——长度超过8米的合金长杆——可以抵御海鬼的直接撞击,但挡在鬼的路线上并非明智之举。 冲击角在离“乔治·华盛顿”号还有大概几百米的时候二次加速,出乎意料地加速摆脱了炮击和武装直升机的纠缠,二者的距离瞬间缩短,同时编队也不得稀释火力分别攻击冲击角和双绞龙。 冲击角高高扬起尖而长的角刺,如同洞穿一切长枪般径直撞向了“乔治·华盛顿”号。 “铮——” 如果要形容这个声音,想来柯乐会说这是“金属如同废纸被扯开的声音”。随着船体的哀嚎,航母甲板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冲击角的角刺有意卡在船身中,随着它的上下摇摆,船体肉眼可见的被切割开来。 美军航母在与海南舰编队会合前就已经受损严重,如今的情况竟然连脱险的手段都没有。 切割口越来越大,如同裁纸刀划过纸张般轻松,损伤就快到水线以下,等到海水灌入船舱无异于直接宣判死刑。 屋漏偏逢连夜雨,攻击冲击角的舰船因为两者相距太近投鼠忌器也只得收拢火力,而被稀释火力的另一边更是无法阻止逐渐赶上的双绞龙,舰队中的每个人都知道双绞龙的可怕之处。 “乔治·华盛顿”号即将迎来终结! 第8章 尖兵 异化型双绞龙,头部的特殊结构会像钻头一样寻找舰船上一切的薄弱处,一旦咬住了舰船,全长超过80米的螺旋状身体就会一边钻孔一边缠绕上去,然后绞合在一起逐渐收缩直至将舰艇撕碎绞杀,任何材料的舰艇都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蛮力。 没人知道看着逐渐逼近的双绞龙“乔治·华盛顿”号上的船员现在是何反应,但让友军舰船在自己的编队里沉没是一件麻烦事,林舰长不想事后被追究,也不想给海南舰战斗群抹黑。 “尖兵小队准备就绪。” 通信兵报告道,这也让林舰长悬着的心放下了。 “南海鲨突击队,出击。” 随着林舰长的命令舰桥内的气氛瞬间改变,柯乐注意到所有船员那一刻一齐看向了屏幕,看着“乔治·华盛顿”号正被分解的直播。 转机突生! 白光闪过,从冲击角与航空母舰船体的连接处掠去,紧接着便是金属碎裂的声音。 但这次不是航空母舰的哀嚎,而是冲击角那足以切割特种钢材的角刺被那道白光打为了齑粉! 不等冲击角反应过来,又是几发榴弹带着完美的弧线落在冲击角身上,炸开一团团火球。在水面作战中,只要冲击波的强度够高,便能将漂浮的舰船推开! 榴弹爆炸自然给美军航母带来了船身的剧烈摇晃和抖动,不过和冲击角的距离也终于得以拉开。 伴随着不断的攻击,一个女声出现在海南号舰桥的通讯频道中:“现场尖兵‘永暑’报告,已确认友军安全,申请开始歼灭作战。” “申请批准,全编队停止炮击,现场交予尖兵,空中打击小队继续警戒,潜艇编队保持侦查距离。” 林舰长就像是早就等好了一样,当即下达了命令,话音未落,屏幕上就多出了六个三角形标识,分布在敌人的周围。 “佳佳注意,这是你失忆前的担负的工作。”何泽提醒道。 “尖兵?欸?我吗?” 何泽领着柯乐走到舰桥舷窗旁,这里能隐约看到战场。 “没错,尖兵是我们与海鬼对抗的主力。无与伦比的机动,强悍的火力,绝佳的泛用性,他们是人类对抗海鬼的王牌!” “这样么……”柯乐感觉何泽的话意有所指,看着何泽那直盯着自己的目光,心里一个念头突然浮现,似乎……何泽的夸赞是针对自己? 不过,听名字所谓尖兵应该是士兵吧,虽然刚才击破冲击角的角刺和帮助航母脱困的手段确实很惊艳,但要怎样才能用士兵来抗衡海鬼这样的怪物啊? 带着疑惑柯乐透过舷窗远眺战场,看到了那些被称为“尖兵”的士兵。 在那片被火炮激荡波涛汹涌海面上,六位金属人型巍然矗立。高度超过两米,附着于身体上是装甲赋予了他们超乎常人的体型和防护能力。蓝白相间的涂装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宛如海面上的守护神。 他们的四肢修长而有力,盔甲的叠加仿佛一块块灵活的肌肉,在传动系统的连接下时刻准备爆发惊人的力量。肩甲上印有的出水狂鲨标志不仅是他们身份的象征,更是他们荣耀的证明。弧形的环状结构在他们的双肩和腰腹部分向外突出,而那些造型狭长结构复杂的枪炮则安置其上,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 所谓尖兵们,正是以人类科技之力加护自身,用人类的智慧和勇气对抗那些深海怪物的现代骑士。 他们站立在海面上,依靠腿部装甲上的互静电系统巍然不动——同样的系统也被用于海南舰,即使波动的海浪偶尔淹过他们的大腿,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阻碍,他们就那样矗立在那里,如履平地,仿佛与大海融为一体。 将冲击角角刺击破的尖兵“永暑”,在她的肩部圆环上此时带有一门炮管细长的火炮,炮口处是粗大厚重的制退器,比例极其失调,火炮后方缓冲制退器和散热片一样的设备与线路一起暴露在武器表面,看起来破坏力惊人却又极不稳定。 “现场尖兵‘永暑’明白,南海鲨开始行动。”队长的声音在舰桥响起,她看向自己的队员们叮嘱道,“各位要小心哦。” 作为驻扎在海南舰上的两支尖兵小队之一,海南鲨突击队经历了无数的训练与实战,此时此刻正是需要他们展现鲨鱼尖牙的时候。 话毕,“永暑”肩上的火炮快速分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同时无数指头大小的方块从圆环上冒出并蔓延,如同在生长的植物一般,这些方块生长堆砌,在大致有了武器的雏形后小方块一齐收拢,缝隙与凸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三四米长造型尖锐的枪炮,这一切不过在转瞬之间。 柯乐甚至想擦擦眼睛,自己刚刚没看错吧?一把适配两米身高士兵的武器在转瞬间消失,另一把武器又在转瞬间凭空出现! 注意到柯乐的惊讶何泽此刻很乐意为她解释。 “那个是‘轨道’,就是他们身上的圆环,是施放标准容器内纳米机器人的设备。”何泽转回屏幕旁指着上面的尖兵介绍道,“至于标准容器,则是储存纳米机器人的设备,佳佳你注意到他们身后的圆柱体了吗?” 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柯乐看到每位尖兵的后腰上都有一个与腰同宽,半径40厘米左右的圆柱体,装甲板严密地覆盖在上面作为保护。 何泽说:“里面一般有80片标准容器,刚刚尖兵使用的武器、弹药、其他辅助装备甚至是他们身上用以防御的装甲板都是由里面的纳米机器人展开排列而成。因此如果进行持续战斗的话需要考虑纳米机器人的补给和能源问题。” “欸?这样不是非常方便吗?什么武器都可以!”柯乐惊讶道。 “并不是这样,因为只能通过轨道系统释放,纳米机器人的排列方式是事先设定好的,尖兵所做的只是预先准备好标准容器,然后根据情况释放其中需要的。”何泽耐心地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何泽觉得现在的何佳佳很讨人喜欢,以至于自己也更乐于解答这些常识性的问题,“面对不同类型的海鬼是否要携带更多的替换装甲,是否要携带更多的弹药,是否要携带针对性的武器装备,这只能依靠尖兵自身的经验判断。” “我懂了,所谓尖兵不仅要直面海鬼,还得预测可能出现的情况,并准备好合适的、那个什么、标准容器!就像下棋一样!” 柯乐不禁回想起在ScA机甲部队服役的事,有时也要为了应对NAmA千奇百怪的机甲而装备专门的配件。 “这个比喻很恰当,确实如你所说,像下棋一样思考对策对合格的尖兵很重要。”何泽不否认这种说法,尖兵确实称得上是棋手,在出一步棋前必须在内心推演几十步甚至上百步,考虑到所有可能的情况而展开行动,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海鬼的生命力极其顽强,攻击手段因为种类而千变万化,而尖兵在不进行补给的情况下通常只有80个标准容器可用,不得不以有限的资源应对全部的突发状况然后找到克敌制胜的妙手。 “也不一定啦。”这时现场尖兵“永暑”慵懒的声音插话进来,此刻她正在与海鬼战斗,“要知道可是有些怪物一样的尖兵无论面对什么敌人整场战斗就使用几种武器哦。对我们来说,编排标准容器的使用方式影响胜负,但对那些怪物来说只影响解决问题的速度罢了。” “欸!您、您听得见吗!” 突然响起的通讯吓了柯乐一跳,但那人的话也让柯乐不得不赞同。像是最高尖端的战斗机一样,飞行员的技术对胜负的影响依然很大。 “啊抱歉抱歉,现场尖兵是有权调用所有通讯频道的。”尖兵‘永暑’随意道歉着,“不过啊,这世上可是有着强出我的小队几十倍的海鬼,那个时候也只能由他们这种怪物来处理了,所谓组队行动根本就是拖了这些怪物的后腿,就像‘世界心’行动里……” “好了!”林舰长出声打断了现场尖兵,“两千少校,先把眼前的敌人处理了!” “是!那么何佳佳少校,有人不高兴了,如果有空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吧。”名叫两千代号‘永暑’的尖兵随意道出了何佳佳的名字,语气也装模作样的严肃起来,随即通讯停止,从屏幕上可以看到她此时正手持枪炮在水面上高速漂移滑行着发射炮弹。 不知为什么,柯乐对两千少校口中所提到的“世界心”行动有种异样的感觉,而且林舰长在两千提到“怪物尖兵”的时候似乎有意中断话题,如果没有猜错这一切也该与何佳佳本尊有关。 尖兵与海鬼战斗的景象很奇特,哪怕进行了武装后的尖兵比普通人高出不少,但海鬼对干员来说依然是楼房级别的敌人。 不过很显然,体型并没有成为南海鲨歼灭海鬼的阻碍,体型巨大并不一定意味着强大,六名尖兵有着明确的分工,只见两名尖兵在冲击角和双绞龙周围不断游走,充当着诱饵和前端火力点,他们的四个武器轨道上都伸出支架固定着宽大的三角形片状装甲,一片又一片相互叠加起来再支在正前方,盾牌一般可靠的样子看起来甚至能防御大口径炮弹的直接射击。 包括两千少校在内另外四人保持着较远的距离,以榴弹武器和滑膛炮进行着压制。尖兵们的火炮有着离奇的射速,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发射,区区四名尖兵所制造的弹幕竟然比方才整支舰队打出的还要密集。 这就是纳米武装的另一个优点,以纳米机器人构成的发射类武器理论上的装填间隔是零,因为标准容器中的纳米机器人几乎瞬间就能释放到武器中生成弹药。同样的道理,纳米机器人还会实时对武器的各个结构进行替换,所以也不会有武器过热和磨损的问题。 但事物都是两面性的硬币,这种战斗方式也不是没有缺点。一次作战所携带的标准容器根本不足以支持纳米机器人这样快速地消耗,如果主动停止纳米机器人的高速更新,战斗力则难以保证。所以合理的资源管理以及及时的补给也是尖兵的战斗中所必须的。 冲击角剩余完好的表面在这样密集的弹幕中被打出大量龟裂,这样就足够了,‘永暑’看准时机,肩部一炮生成,一枚导弹带着细长的尾烟窜向裂缝,精准无误地扎了进去。 在那一瞬间,柯乐仿佛看到了磁轨炮是怎样击穿自己的机甲的。 导弹携带的高爆穿甲战斗部像击穿黄油一样侵彻了冲击角的数道防护层,然后进入内部的战斗部爆炸,随着一声闷响,在巨大的内部压力下冲击角化为了无数四处飞散的黑色碎块,沉入水中。冲击角坚不可摧的外壳使压力无法释放最终成为了自己毁灭的契机。 烟雾还未完全散去,尖兵们就迅速调整阵型将最后的敌人包围起来。 双绞龙的绞杀威胁极大,但也只是对水面舰艇而言,它无法绞杀小体积且灵活的尖兵们,此刻海南鲨的各位依然严阵以待自然是因为双绞龙还有着其他极具威胁的攻击方式。 在两名前排尖兵不断接近双绞龙的时候,双绞龙再次发出了chiptune风格的怪异鸣叫,随后,它头部包裹的红色圆球的触手向下褪去,彻底露出的圆球发出了刺眼的红色光芒。 然后,空气扭曲了。 第9章 释然 密度不同的冷热空气对光线的折射率也是不同的,经过这一空间的光线看起来就会像是被扭曲了一样。 而物体所放出的电磁波波长会随着温度的升高变短。当到达一定的高温时,电磁波的波长会短到肉眼可以观察的程度,于是便显示出红色。 在双绞龙的红色圆球发出光芒的一瞬间,圆球与两名前排尖兵之间的空气变得扭曲且呈红色,这意味着两道温度极高的射线径直射出。 这肉眼可视的射线有着难以想象的高温,大量的海水随着射线的经过被瞬间蒸发,水面犹如摩西分海一般留下了两道半圆的凹陷,射线的温度可想而知。 视线被蒸汽阻挡,屏幕上失去了前排尖兵的身影。 这样奇怪的生物所发出的攻击不好对付,而且尖兵们在被蒸汽挡住身形前根本没有做出规避机动。 “刚才的攻击叫作‘白炽热线’,能观测到红色圆球的海鬼都能做出这样的攻击。Edc认为红色圆球是它们的能量源,现在可以确认那是一种定向的能量投射,战争初期确实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麻烦,但现在尖兵已经能应付了。”何泽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起柯乐的表情,她脸上挂着笑意并无紧张之色,“佳佳你似乎并不担心?” “这是你刚刚告诉我的,合格的尖兵会依据情况做好万全的准备。”柯乐点了点头看向何泽,“我相信海南鲨的各位都是合格的尖兵,我敢打赌,在海鬼的名字被知晓的那一刻,大家就已经将胜利收入囊中了。” 何泽微微一愣,这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何佳佳会说出的话。 对于战友无条件的信任是曾经孤军奋战的何佳佳所不具备的,即便她的表现让人们无法针对这点指责她。 何泽回以微笑,他并不讨厌这种好的改变。 柯乐继续将视线放到屏幕上,想来她并不知道这微笑所代表的含义,一旁的林舰长也微微点了点头。 待到那弥漫的水汽渐渐消散开来,两名尖兵那高大而威武的武装身影才缓缓地显露。他们就如同两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一般屹立于原地。他们身体周围原本分散着的片状装甲在身前合拢起来挡住了这次攻击。 那些片状装甲此刻已经变成了如滚烫铁水般的鲜艳红色,其表面的材料因为承受了巨大的热量而大量融化,并持续不断地滴落进下方的海水之中。每一滴落下都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响。 尽管装甲已经遭受如此严重的损毁,但身处其中的尖兵们却毫发无伤、安然无恙。那装甲之上狰狞扭曲的熔融痕迹清晰可见,看上去触目惊心。若是这样恐怖的高温射线直接击中人体,恐怕瞬间就能将人烧成灰烬,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至于这些成功抵御住高温射线攻击的片状装甲并不是通过标准容器里的纳米机器人生成制造出来的。它们乃是尖兵小队在出击之前,专门从海南号仓库当中精心挑选和调配而来的特制装备。也正因如此,尖兵小队才未能在战斗一开始便立刻投入行动。 纳米机器人并非万能,在需要有着良好的耐热性能的装备时便需要尖兵额外装配其他的常规武装。这些片状装甲在常规装甲板的表面附加了耐高温陶瓷涂层,然后覆盖上装甲板再涂上涂层,以此往复。 即便这样这种常被用于航空发动机上的耐高温涂料在对抗海鬼的战场上也只能充当一次性的盾牌。 虽然此刻盾牌已经失去作用,但柯乐相信南海鲨突击队的尖兵们不会再给双绞龙第二次攻击的机会了。 接下来的战斗没有丝毫悬念,双绞龙的攻击手段都已被锁死,在尖兵小队充足的准备和完美的配合下,双绞龙被六人抵近齐射的穿甲弹轰成了渣滓,沉没在这茫茫大海中。 看到这柯乐再度感叹尖兵们的安排得当,因为敌人中有双绞龙,所以安排了两名前排尖兵,因为双绞龙会发射白炽热线,所以装备了能抵挡白炽热线的护盾,一切的一切早在鬼的类型被确认的那一刻就准备好了,海南舰南海鲨突击队的表现证明了它们的精锐与强大,再次贯彻了以有限的资源应对全部的突发状况的原则。 潜艇编队传来消息,侦查半径内没有其他海鬼再追来,危机解除! 在林舰长的命令下,空中打击小队和南海鲨突击队开始返航,同时小船放出驶入战场开始打捞海鬼的残骸,待一切结束编队恢复了巡航状态。 至于再次受损的美军航母,想让她跟上编队的速度想来是不可能了,而海南舰的处理方式再一次让柯乐大开眼界。 海南号本就是一座海上的城市,空间大的反常。在这座城市主体的下方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坞舱! 虽然林舰长向自己介绍过,但亲眼看见这样的景象还是狠狠地冲击到了柯乐,只见d洞幺后方的船体打开,几艘辅助作业拖船驶出将伤痕累累的“乔治·华盛顿”号拖进一半,紧接着船体闭合,将同为庞然大物的航空母舰半衔在船体中。 何泽再次关心起了柯乐所谓的失忆症:“好了佳佳,有没有想起些什么?什么都行。” “那个、对不起,我还是记不起来……”看着何泽期盼的眼神柯乐只得委屈地回答道,柯乐明白何泽等人是真的关心自己,自己也不想欺骗何泽,但现在只能以失忆的何佳佳的身份继续扮演下去。 “不用在意,以后总有机会恢复的。”何泽安慰道。 “谢谢。”对于同姓的两人柯乐一直有些疑问,于是趁着机会试探性地问道,“总觉得……你很关心佳佳呢。” 柯乐似乎没有察觉,但在何泽听来是何佳佳突然用“佳佳”代替了“我”,这奇怪的自称方式一度让何泽感到有些局促。 “呃、毕竟我是你的……”何泽的脸也突然变红,好不容易憋出一个词,“监护人。” 监护人吗?这么关心何佳佳原来不是亲人吗? “欸?原来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那个、佳佳……海鬼的突然出现曾经给全世界造成了巨大的灾难。”何泽以低沉的语调缓而慢地说,“而你也在那时成为了孤儿,在你参军并且成为尖兵后我才被分配为你的联络专员的。至于名字,户籍档案丢失非常严重,你保留下来的只有‘佳佳’这个名字,索性就用我的姓氏补全了……” 何泽曾想过要怎么告诉何佳佳这件事,从之前的接触来看何佳佳失忆得很彻底,是否要把“其实是孤儿”种事告诉现在的何佳佳何泽也拿不定主意。 现在有着如同正常人情感的何佳佳会欣然接受这种事吗?何泽并不确定。 “欸?这样么……”从表情和语气上就能感觉到柯乐的情绪低落,其实这是柯乐在为素未谋面却又紧密相关的何佳佳难过。 何泽正打算安慰,柯乐却又挤出开朗的表情说道:“不过没关系啦,至少现在我还活着,还有关心着我的何泽哥哥你呀。” 换在以前,何泽绝不会相信何佳佳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个只知道完成任务,不知道关心自己,不接受包括何泽在内任何人善意的女孩很可怜,她性格上的缺陷是不可逆的,也意味着她的性格会不停地伤害自己和周围的人。 可是现在,何泽一次次在何佳佳脸上看到了微笑和开朗,虽然和以前熟悉的何佳佳判若两人,但何泽却无比高兴。 于是何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佳佳,从我认识你以来你就是个非常认真的人。” “欸?怎么突然……” “但是有的时候,太过认真反而容易伤害自己和身边的人。在我看来,被迫戴上认真面具的你,内心一定是痛苦的吧。” “……” “现在的你失去了以前的记忆,正因如此才会有现在轻松的种种表现,我想如今的你才是最原本的样貌吧。就当做是我的请求,请你、哪怕是恢复记忆以后,也要继续保持这副样子生活下去啊!” 沉默,柯乐低下了头,何泽看不到她的脸,也许自己说的话本来就莫名其妙而且中二,要是让何佳佳从此困扰下去就不好了。 “抱歉,是我不好,说了些奇怪的话,就当我没……” 突然,柯乐上前握住何泽的手,举到胸前:“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也请你放心,不仅是回应你,也是回应我自己,我、一定会好好以这副样子活下去的!” 死里逃生,柯乐不会再轻易放弃自己的性命了,不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可能已经牺牲的何佳佳。 似乎没想过何佳佳会回应自己,何泽站在原地有些错愕,看着何佳佳开心的表情,内心感到无比的欣慰,不由自主的摸了摸何佳佳的头,一直以来在身份上何泽自认为是监护人和上级,但或许只有这次,何佳佳才真正成为了何泽的亲人。 就像是知道了何泽的想法而主动配合他似的,柯乐用一种幸福且带着一点点撒娇的语气抬头:“以后也拜托你了,何泽哥哥。” 第10章 三亚基地 自15世纪地理大发现以来,无数新航路的开辟使人类第一次建立起跨越大陆和海洋的全球性联系。但时至今日也很难说人类征服了海洋,大海上的航行无论何时都称得上是一次冒险,更何况现在的大海里时不时还会窜出海鬼这一货真价实的海怪来袭击船只。 舰队中还有着受损的舰艇,出于稳妥考虑在这样的情况下舰队想要抵达三亚军港需要近二十天的时间。受到天气、风况、海况等众多因素的影响,哪怕是海南舰这样怪物级的平台舰也不敢直接挑战大自然的威严。然而,在这庞然大物的内部,生活却有着别样的宁静与独属于海南舰官兵的节奏。 在这些日子里,柯乐看完了何泽给的文件,虽然其中有些机密性的东西进行了数据处理,但柯乐还是把情况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一直以来柯乐对时间的判断只是依据何泽的军装款式,是粗略地估计,实际上现在的时间是2028年。而海鬼的出现则要追溯到2020年的“塔斯马尼亚岛事件”,也正是从这天起,一切开始与柯乐所熟知的历史产生了分歧,这个时空的人类正式开始了与海鬼旷日持久的战争。 从目前柯乐已知的情报来看,海南舰的这次航行根本就是深入敌后了。在海鬼刚出现的前三年里,为了防御以海域和沿海地区为目标的海鬼,海军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与其作战的主力,而当时的人类海军却无力与鬼正面作战,以至于节节败退迫使人类放弃了四大洋的制海权和大部分远离大洲的岛屿,这也是人类现在的劣势——海运的彻底封死导致的全球经济下行。 无法与海鬼对抗的原因有很多,在现代战争中一枚突破拦截的反舰导弹命中要害就足以使一艘军舰失去战斗能力。但是,从前段时间的遭遇战柯乐就能看出,不论是饱和炮击还是制导武器的精准打击,海鬼特殊的身体结构使其能承受相当程度的火力,一般的驱逐舰也就携带几枚到十几枚舰对舰导弹,这样的数量唯有倾尽全舰火力才能击败一只棘手的海鬼。 其次,海鬼是一个“信息黑洞”。 不散发热辐射、不反射雷达波,这封杀了人类几十年来为了高效摧毁目标而发展的战争技术,一夜之间,全球大半的军事装备都要进行改变,或是改装制导方式或者更换装备。攻击性价比不高,那就把巨炮和制导炮弹搬上舰船;雷达无法侦测,那就用潜艇和声呐把海鬼揪出来。面对异样的敌人人类没有选择退却。 再后来尖兵纳米武装的出现和各类作战理论战术的完善逐渐扳回了天平,人类终于有能力在脱离了陆基火力支持的情况下与鬼正面作战了。 在对何佳佳的身份和其使命了解加深的过程中,柯乐也开始融入了海南舰的生活。 在这漫长的归途上,海南舰不仅是一艘军舰,更是一个临时的家园,严格说来现在是理应艰苦卓绝的战争状态,但海南舰上的官兵们在履行职责的同时,也有着属于自己的苦中作乐的放松方式。 舰上有专门的观影室,那的音响设备放在任何一家电影院都不算差,但官兵们偏爱在甲板上搭起投影仪再围坐成堆,一边随着海浪晃来晃去,一边猜测刚刚被海风声吞掉的台词是什么。 有时三段船体也会派出各自的代表聚集在一起拉歌,没人会在这时苛求音调,更需要的是盖过一切的吼声,用喊出来的歌词感染每一个人。 柯乐喜欢这样的“甲板文化”,曾经被部署在新华沙市时柯乐听说马佐维亚平原是极好的观星地点,但直到自己被磁轨炮一炮打死都没能体验过,没人知道天上的星星会不会是无人机或迫击炮弹。同样是战争,这边的世界远没有那边压抑,或许是因为这里面对的是人类共同的敌人,而那边只是人类相互厮杀吧。 夜晚的甲板是观赏星空的最佳地点。柯乐喜欢在夜深人静时走上甲板——在护卫跟随的情况下,即便夜晚的甲板同样人来人往,同样荷枪实弹,但柯乐就是感到不曾有过的宁静,不会有突然点亮大地的照明弹,不会有从身边划过的穿甲弹,也不会有每隔几天就来机步班报到补充的新兵。 仰望那无垠的星空,海风轻拂,星辰闪烁,在这片宁静的夜空下,柯乐的心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而且这次,何泽也在旁边,不知道名字的护卫也在旁边,远处的甲板上海南舰的船员也在旁边,渺小的自身与这浩瀚的宇宙相比却又不显得渺小,因为自己这次不再是孤单一人,有无数人同自己一起分享这怡神夜景,一起面对这茫茫黑夜。 柯乐不由地畅想,这个世界在打败了海鬼这全人类的敌人之后,是不是就不再有战争了…… …… 海南舰平台战斗群一路上再没遇到其他意外。 气温逐渐回暖,这说明舰队越来越接近赤道,终于,在近二十多天的航行后,舰队回到了人类在大海上少有的实际控制区之一——南海特别战区三亚基地。 柯乐站在甲板上,病袍终于换成了一套便装,这是海南舰上的女兵送给她的,宽松的七分裤和衬衫,简单朴素,头上还戴着作为赠品的海南号舰帽,站在五颜六色的地勤人员中看起来反而没那么显眼。 放眼望去满眼尽是蔚蓝平静的大海,万里无云,是难得的好天气,但视线内没有哪怕一艘渔船或货船,视线前推,再远一点的海面上蜿蜒着一道灰色的线块,成为天空与海洋的分界,左右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这条灰线每一段只有单调的编号却至关重要,它是一道起着防止海鬼向陆地进攻作用的围墙,由围墙的控制国部队和Edc的维和部队一起驻守,在海鬼出现后人类的军队大部分就驻扎在这些围墙上以及围墙后的基地内。 平均宽度超过150米,完全由钢筋混凝土组成的永久工事,围墙与周围的岛屿、填扩的岛礁一起组成了坚不可摧的海上防线。 围墙底端立起了密密麻麻的吸能阻退杆来防止海鬼的直接撞击伤及围墙主体,海面之下的墙体则留出了大量的空洞供海洋生物通过,以尽可能的减少对生态环境的破坏,同时也方便潜艇部队进出。大量的炮台和武装直升机被部署在围墙上,一些较宽的部分甚至建有小型机场和炮兵阵地。 陆地和仅存的少量海域就在这道围墙后,虽然偶尔会发生防卫失效——海鬼突成功破了围墙,但最终结果都极少会危害到陆地和民众。 舰队从围墙一处巨大的开口依次进入,入口设置有三级船闸,宽度超过100米,唯有这样的设计才能允许海南舰通过。 稍窄一些的船闸还有四处,分布在主船闸的左右,整支舰队便要通过这五道闸口进入“人类的领域”。通过这样的闸口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事实上整个舰队花了近一整天才全部进入。 海南舰坞舱内的“乔治·华盛顿”号在这之前就被拖出,由从日本出发的军舰护送着离开了。 这段围墙内的海域属于中国领海,即便是盟友也不得随意入内,但美军舰队在获得入港暂修许可的情况下依然决定沿着外侧围墙离开,这让柯乐觉得多少有些可疑。 同样觉得可疑的还有林舰长,在随时可能沉没的情况下“军事机密”可算不上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虽然沿围墙航行会安全许多,但美军航母的状况确实很差,谁也不能保证路上会不会出什么事。执意要回到日本横须贺基地再进行维护,这让林舰长本能地觉得他们是在躲着海南舰,或许他们隐瞒了些什么。 先行进入的海南舰用了5个小时通过了层层级级的船闸,柯乐也就在甲板上站了5个小时。 海风是一股清新而略带咸味的空气,即便二十天的行程柯乐快要被海风腌渍入味了,但对不曾见过几次大海的柯乐来说依然新鲜感十足,即便越靠近陆地自己失忆的谎言越可能被戳破。 随着海南舰继续前进,远处三亚基地的轮廓逐渐显现。三亚基地分为两个部分——三亚军港和海南舰军港。 前者是依靠陆地为军舰提供停泊、补给和维护等保障的军事设施,而后者则是远离陆地专为海南舰提供上述保障的海上平台。 三根巨大柱体上各支撑着维持运作所需要的设施,单论高度要比海南舰还高上不少,待海南舰完全停靠后每段船体前的平台设施便进行连接开始了维护工作。 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南海舰队海南号大型战术平台舰,完成返航! 其他舰船在拖船的牵引下依次回到三亚军港各自的泊位,井然有序,快速高效,在柯乐看来这也是一支海军战斗力的体现。 与记忆中总是作为旅游胜地的三亚不同,因为海鬼的缘故,像三亚、夏威夷和巴厘岛等等旅游业发达的旅游胜地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放眼望去海滩都十分冷清,据说少有的游客也都是附近执勤的官兵和他们的家属,或者就是本地人,海运封锁、空运受限,还有余力来旅行的终究是少数。 一边遗憾自己不能抽出时间在阳光与沙滩的包围下放松放松,柯乐一边将思绪放到了出现在身后的何泽和几名陆军军官身上。 柯乐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着不知何时登舰的军官们,她明白,该解决何佳佳的事了。 在军官们的簇拥下柯乐登上了甲板上同样不知何时停下的直升机。这些人是来接自己的,何佳佳的身份不一般这点柯乐早就知道了,她的安全足以引起国防部甚至更高一级的重视。 直-20发动机持续出力,旋翼发出巨大的声响,直升机平稳地升空带着柯乐离开了海南舰这相处了快一个月的超级战舰。 透过直升机的舷窗可以看到外面出现了街道和楼宇的景色,但柯乐却一点也平静不下来。 “我们、要去哪啊?”在飞机上柯乐问道,到现在为止她对上岸后要做的事还一概不知。 “……”何泽犹豫了一下思考着措辞,“佳佳你不用太担心,我们只需要你死一次。” “欸?” “佳佳?” “欸欸欸欸!!!又死?” “又?” 直升机伴随着何泽,可能还有柯乐的疑惑向着三亚军港飞去。 第11章 柯乐 几天前,海南舰平台战斗群刚刚进入位于太平洋和印度洋间的印度尼西亚防御圈,何泽就收到了来自国防部的通讯。 这是一场视频会议,会议的内容是讨论对何佳佳少校如今情况的处理办法。 何泽在进入会议前重重地深吸了几口气想让自己保持冷静,这个动作又不好让会议中最重要的那几位看出来,结果就是一边吸气一边压制动作的何泽顶着扩大的鼻孔加入了会议。 整场会议有超过十几人参加,但屏幕对面有三人却是中国乃至全球协防的重要人物。 联合参谋部副参谋长之一、陆军指挥以及Edc维和部队中方指挥,仅此三人,便是整个亚太地区防卫协作的最高负责人。 副参谋长面前放着柯乐的检查报告,平静地问道:“那么,‘一号’的失忆情况直到现在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吗?” “是的,没有好转迹象。虽然海南舰上的医疗设备没有检查出任何异常,但何少校确实表现出了解离性失忆症的症状。”何泽立正回答。 “我知道了。”副参谋长看向周围的与会者,“各位,无论是‘一号’本身还是她遗忘的那段情报,大家都知道其价值有多大,如今这两样都失去了对我们来说是不小的损失。” “回来后到301医院进行治疗有没有康复的可能?毕竟一直都在船上,医疗资源受限。”一人举手发言道。 “海南舰上的医疗资源是完全溢出的!如果海南舰没办法的话到301医院也是一样的结果。”一位海军军官紧接着说。 “另外我想风险会很大,少校还活着这件事无论她是否恢复都不得不保密,否则无论是联合行动部队的其他国家还是Edc方面都会不满的,失忆的说辞可没这么高的可信度,到时候舆论压力会很大。”另一人举手反对道。 “这么说倒也没错,但不尝试治疗的话少校就这样藏起来吗?” “总之非关键时刻不能再轻易暴露出去,‘世界心’行动是为了什么大家都清楚,作为联合行动部队唯一的幸存者,不能排除其他势力为了打击我方而再次下手的可能性。”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海鬼这个月的目击数量环比又多了百分之五!全球每个星期都有围墙被攻击!我们是自信于少校的能力才派出她的,我们必须知道少校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就不能再派人去侦查吗?” “联合行动部队全灭,‘一号’都差点死在那,还有谁能安然无恙地带回情报?很长一段时间人类方面都不可能再对那里发起行动了。” “……” 何泽作为尖兵联络专员是与会者中最低的职务,看着面前的称得上是首长的人们争论根本无从插话。 他也明白首长们急躁的原因。此时此刻,海南舰d洞幺段最深处的仓库里,正摆放着一具破破烂烂的人造物。 装甲板被完全撕裂,外骨骼几乎都被打断,关键结构就没有完好的,已经完全没有了修复的可能。 这是海南舰作为“世界心”行动接应部队连带着重伤昏迷的超级尖兵“一号”一起回收回来的东西——何佳佳少校的专属尖兵武装“壹号”。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以让首长们变成这样。 现在何泽右手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份报告,早些时候首长们已经知晓了这份报告的内容,现在何泽手上的既是原件,大概也是全世界唯一一份纸质文件,何泽不断提醒自己会议结束后千万不能忘了把文件给销毁。 这是来自海南舰维修部门对“壹号”的受损鉴定报告,那将“壹号”腹部近乎拦腰斩断的伤口触目惊心,这毫无疑问是来自海鬼的手笔。但是,在损伤鉴定的第二页,几张损伤处的图片和说明文字才是让首长们忧虑的原因。 “120毫米纳米穿甲弹创口,3处。” “155毫米纳米高爆弹创口,17处。” “.50bmG反人员纳米弹弹痕,310处。” “……” 这份鉴定报告说明了一件可怕的事,在一次多国尖兵共同行动以获取海鬼关键情报的作战中,己方尖兵的武装上出现了来自尖兵的攻击痕迹! 甚至造成这些痕迹的很大一部分都是反人类纳米武器!以摧毁人员、尖兵、战机等一切人造物为目的的纳米武器。在存在共同威胁的情况下使用这种武器攻击人类盟友与传统意义的反人类并无二致。 纳米武装的出现是军事技术的重大突破,没有人会老实地将这项技术全部投入到与海鬼的战斗中。这项技术出现的同时,以人类的假想敌的纳米机器人排列就已经开发了出来,但从未有过尖兵在战斗中会将宝贵的标准容器用来装载反人类武器,除非…… 这是一场针对“一号”的蓄意谋杀! 那天的水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人又为什么对何少校发动了攻击,关于鬼的情报又是什么? 过多的未知和阴谋让首长们一时间无所适从,谜团远比他们考虑到的东西要更大。 好在与会者中有人能永远保持冷静与思考,正因如此他们才会被委以重任。 正当几方争执不下时,陆军指挥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示以安静:“不像样子。何泽中校,你好像有什么想说的。” “……是的。” 何泽刚刚起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无论怎么处理佳佳的事情自己都不会有异议,但他还是希望能给佳佳争取一个更好的结果,既然直接问了自己就搏一搏吧。 “我认为……”何泽稍作停顿,“让何佳佳少校保持目前所有人认为牺牲的情况是最好的处理办法!” 此话一出,会议室众人的目光顿时被何泽吸引,人们小声地讨论着何泽的提案。 “安静!”陆军指挥再次敲了敲桌子,“让何泽中校说完。” 何泽又进行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娓娓道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知道了有人想要在‘世界心’行动中杀死何佳佳少校。 “幸运的是他们失败了,而且何佳佳少校还活着的事情也没有暴露,我方的损失放眼同样参加行动的各方看来出奇之小。但攻击、或者说授意尖兵攻击何少校的人也没有暴露,那么我们不妨暂且顺着敌人的意思,让何佳佳少校保持牺牲,等待着敌人露出破绽。” 维和部队指挥也问道:“仅仅只是这样吗?这样的应对方法过于被动了,很难保证下一次意外发生的时候我们能做出及时正确的应对。而且我不希望‘一号’的战斗才能被浪费,我们、还有人类正是需要这种才能的时候。” 何泽挺直身子直面面前的三位话事人毫无惧色地说:“恕我直言首长,在何佳佳少校醒来我与其相处的这段时间,我能感受到她有着和失忆前同样出色的战术思维能力,换言之她在尖兵方面的天赋还在。 “说到底何佳佳少校的战斗才能来源于她的天赋,那么哪怕失去了以前的记忆和战斗技巧,她依然有可能通过学习和训练重新掌握,因为原本何佳佳少校就是靠天赋成长为如今的战略级尖兵的。” “哦?你的意思是?”副总参谋长挑了挑眉毛,表现出兴趣。 “是的,关于抽调何佳佳少校支援‘世界心’行动前的那件事,我希望能再和三位首长谈谈!” 何泽说着眼神里透露出了坚毅的神情,三位首长稍微确认了彼此的想法后便点了点头。 “各位,不如先休息休息吧。”副参谋长换了个轻松的语气率先发声,接下来要讨论的“那件事”剩下的与会者中很大一部分都无权知晓。 大半的人心领神会地一致起立,在三位首长的目送下整齐地离开了会议室,由首长的警卫员最后离开并关上了大门。 “好了,现在你不用顾虑什么,告诉我你的想法。”依然是由副参谋长发问,另外两位则是微微点头。 “是。如首长所说何佳佳少校的才能确实不该被浪费,但她的恢复目前看来不是短期内能够实现的,既然这样,不如将‘尖兵工程’重启,将何佳佳少校秘密交由尖兵院101所。” 何泽说出了原因,但回复他的却是一段时间的沉默,空气如同凝固一般,汗水开始浸湿何泽的衬衣。 “首长?”何泽忍不住出声询问。 “嗯,我听得见。”副参谋长微微颔首,“竟然是‘尖兵工程’吗,说实话我也希望能实现最初的目的——‘尖兵中的尖兵’啊。” 紧接着副参谋长话锋一转,带着无奈与遗憾的语气说:“不过‘尖兵工程’已经暂停有段时间了,不稳定的因素太多了,若是和之前一样迟迟没有成果,正面战场有失去了何少校的活跃,那可是得不偿失两头抓两头空啊。” “但是……”何泽还想继续据理力争来说服副参谋长,却被副参谋长抬手打断。 “我不得不为更多人考虑。那么何泽,告诉我这么做的好处是什么?”副总参谋长站起身看着屏幕中何泽的眼睛问道。 何泽直面着副总参谋长的视线,那算不上清澈的眼睛里透露出的威严让何泽内心有些打颤:“好处有两点。首先,默认何佳佳少校的牺牲可以证明我方也没在行动中获得任何信息,我们同样属于失去了尖端战力的损失方,那么其他势力也便没有理由对我方发难。” 维和部队指挥点了点头赞同道:“确实,本来就是由Edc请求才派出的‘一号’,至少那边不会再有理由说什么了,我们需要缓解外交层面的压力。” 见其中一人似乎被说服,何泽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二,我们确实不能承受失去何佳佳少校这样的战斗力,她的才能有目共睹。而在行动前何佳佳少校有不少时间都在101所执行任务,回到101所我认为可以帮助记忆的恢复。 “就算不能恢复,按101所掌握的资源再结合何佳佳少校的天赋,我认为完全有可能重新将她培养成一个新身份的战略级尖兵,介时也就不用解释何佳佳为什么还活着一事了。” “我同意,忽略式的处理能避免很多麻烦,我也见过何少校的本事,如果是她完全有可能再次惊艳我们。”陆军指挥也赞同道。 何泽忍住再次拿下一人的喜悦开始总结:“综上所述,我认为……” “不,你还没明白,我说了,你不用有所顾虑。”副参谋长再次打断了何泽,何泽这一刻明白,自己的想法已经完全被老师看穿了。 何泽在成为何佳佳的联络专员前在联合参谋部任职过一段时间,当时便在副参谋长身后学习,也受益良多,长久地相处下来两人的关系完全算得上是师生。 “何泽,你的思考有时会掺杂很多感性的东西。”副参谋长缓缓开口,何泽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见状副参谋长又笑着说道,“但是,我并不是要批评或者责怪你,你基于感性的直觉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准确的,这也是一种可贵的才能,但是你的经验还是不足。 “一个件事若是没有集思广益后失败了,这只会是他没有周到地考虑问题。决策者之所以是承担责任的那个人,正是因为要让献策者大胆地、没有顾虑地说出自己的主意。所以不妨告诉我们你真正的想法,让我们这些老东西也帮你参谋参谋。” 何泽吞了吞口水,老师总是这样在自己成长的路上不断给予帮助,此刻他明白了,试图瞒着老师才是最愚蠢的,于是何泽说出了自己的私心,那个仅仅对何佳佳而言的好处。 “这样做能让佳佳重新开始适合她的新生活……” “……” 副总参谋长听后没有反应,会议室里也一片安静,空气仿佛因为这不合时宜的发言而凝固一般。 终于,副总参谋长回以了一名老师对学生的笑容:“认为‘一号’、何佳佳少校一定能适应安排并且重新进入战斗序列的依据是什么?” “报告!是我作为何佳佳的哥哥,对她的信任!” “这样么……” 副总参谋长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然后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缓慢而有力:“那么诸位,开始表决,同意相信何泽中校作为一个哥哥对妹妹的信任的请举手,反对的就提出来吧。” 剩下的与会者中一片沉默,然后,两只手举了起来,是陆军和维和部队的两位,这三位的表决就像是一个信号,陆陆续续有人举起了手。 副总参谋长环视一圈后点了点头:“全票通过。传达会议决议,现正式决定将何佳佳少校交由101所负责并重启‘尖兵工程’。何泽中校,这件事交由身为何佳佳少校联络专员和哥哥的你负责,一有情况马上报告,你有异议吗?” 何泽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哪怕只是为了那句“拜托你了,何泽哥哥”,自己也得让佳佳重新开始。 “没有异议!” 这是何泽自会议开始以来最有底气的一次回答。 …… 柯乐翻阅着手中关于会议的记录文件——同样在看完后需要销毁,扭头看向何泽:“所以说我现在要努力学会变成一个……‘尖兵中的尖兵’喽?听起来就很难欸。” “是的,很抱歉没事先与你商量。”何泽低头道歉道。 “没关系啦哥哥,你也是为我考虑嘛,这也挺好的,话说到了101研究所以后我可以自称研究员吗?会给我研究生学历吗?”柯乐笑着打趣,看起来并不介意这份安排。 “学历应该没办法……如果你希望军中有提升学历的途径,我可以帮你申请……”何泽露出困扰的表情,似乎正在考虑把柯乐送去军校后的事。 “我开玩笑啦!”柯乐连忙打断。 “总之你能接受那真的是太好了。”何泽淡淡一笑又拿出了一份文件,柯乐瞥到上面是关于“自己”的信息,只是姓名这一栏依然是空白一片。 何泽递出笔,连同文件一起交给柯乐:“既然要隐藏身份重新开始,这次你就给自己取个名字吧,这是老师好不容易帮你争取到的。” “欸?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是哥哥你帮我争取的吧?这样的话……”柯乐嫣然一笑,心脏止不住地加速跳动,她曾经幻想过自己什么时候会有这个机会,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如此之快如今就摆在面前。 接过文件,柯乐用自己真正惯用的右手慢慢地写下了那两个相伴自己二十余年的字。 “就叫‘柯乐’吧!” 第12章 行军 海南岛南面,一个距离三亚基地不过百公里的小型山丘前的平原上,八辆巴士整齐地停靠在路边。 一面靠海,三面环山。 这个位于山水包围中的检查站只有三幢二层小屋和一个岗亭,但却驻扎了整整一个排的士兵和两辆步战车。横穿检查站的公路蜿蜒着爬上后面的小丘,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木和山石之间。 作为通往尖兵院所在地唯一的道路,这里值得上如此部署。 一般而言检查站都是十分冷清的,山上尖兵院的人几乎不会下山,而离这最近的陵水县也在20公里外。 但此时此刻,检查站久违的热闹。 所有战士们荷枪实弹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他们在长官的示意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巴士上陆续下来的男男女女——前来尖兵院进行为期6个月集训的预备尖兵们。 由联合作战指挥中心、联合参谋部共同下发的命令,南部战区和南海特别战区解放军各部队、武装警察部队和预备役部队自行选拔抽调人员,参加尖兵选拔集训。 这意味着本次集训成为尖兵的人,一定是从全战区包括预备役在内的几十万人中脱颖而的佼佼者。 巴士上下来的人形形色色,身上的制服代表了他们来自的地方。 鲁诺涵左右手各提着一个背囊登下巴士,不过肩的黑色头发绑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藏在帽子下,身上纯白的海军礼服很难想象是怎样保持干净的。 下车后向前跑了一段距离鲁诺涵才回过头张望着:“快点,可别走丢了。” 在身后,人群中奋力挤出一个娇小的身影,不断挥动的手好不容易才抓住鲁诺涵背囊的肩带,在帮助下被拖了出来。 “不行了,要不还是回去吧。”米洛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脸色惨白。 “又晕车了吗?明明在船上的时候还好好的。”鲁诺涵关切地问着,将右手的背囊跨上肩膀轻轻拍着米洛的后背,“加油啦,我们已经到了。” “几个小时前就这么说了。”米洛擦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抬头看着面前检查站后延绵的小山和山上依稀露出的建筑轮廓,脸色一沉又再次伏下身子,“说真的,我们回去吧,我已经不行了。” “回去了班长和舰长真的会把你扔下船喂鱼的。”鲁诺涵继续轻拍着米洛的后背,“为了你也为了我,来,再坚持一会儿。”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来参加集训,当初可没人说要坐这么久的车。”想到临走前舰长和班长特意抽空对自己的威胁,米洛强忍晕车的不适感暂时打消了回去的想法。 “‘好不容易有一次选拔,总得把握机会嘛’,这可是你当初的原话。”鲁诺涵刻意用夸张矫作的语气取笑着。 “我不记得有这么说过,至少语气不是这样。”米洛看了看四周顺口就说了出来,“话说人还真多啊,这些人大半都要被淘汰回老家的吧。” 旁边几个同样来参训的人立马投来了不友好的目光。 鲁诺涵只能连忙赔笑低头为同行者的不礼貌道歉,顺带一记手刀打在米洛脖子上。 待稍微远离人群之后米洛才敢小声嘟囔道:“生什么气嘛,确实大半都要被淘汰呢,而且我又没说自己一定做得比他们好。” “任谁听到你这么说都会生气啦。” “管他们生不生气。”米洛在心里比了一个鬼脸给刚刚人群,“话说我要是被淘汰了班长他们应该就不会怪我了吧?” “真要这样我就大义灭亲,报告某米姓士兵集训不认真,故意被淘汰,存在严重作风问题。”鲁诺涵把背囊粗暴地套回米洛脖子上威胁道。 “怎么能这样!这些竞争者都这么优秀,我被刷下来不是很正常吗?”米洛将背囊背好反驳道。 “还真是不认真啊。”鲁诺涵又是一记手刀以示惩戒,“舰长早就说过了,这次集训可是无限制选拔,换言之只要通过就都能成为尖兵,竞争性的项目是不会存在的,有谁会嫌尖兵太多啊?” “啊?那糟糕了,我这么优秀岂不是一定会被选上了。”米洛用夸张的语气和滑稽的动作手舞足蹈着,与她身上纯白端庄的礼服非常不搭。 “就知道贫嘴,晕车可是当不了尖兵的。总之这是你安全的唯一办法,要是真被淘汰了我说到做到,班长会代替我教训你的。” 鲁诺涵假意恶狠狠地指着米洛,整理了一番礼服上的褶皱便走向了检查站前的空地,米洛则是摆头一笑跟了上去,似乎没有把前者的话放在心上。 众人在检查站前集合列队,超过400人,依照往年的经验其中至少会有50人成为尖兵,入选率出奇地高。 集训者的队伍并没有安排指挥,负责检查站的排长待列队排好后便走到了众人面前。 这位年轻的尉官没有携带武器,为了让400人都听清楚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他拿上了一个可能比在场许多人军龄还大的喇叭。 所有人屏息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动作,即便他们中的少部分人都是真正的校官,但现在他们需要听取并且服从面前年轻人的命令。 “感谢各位的到来。”排长先试了试喇叭能否正常工作,“大家都是原部队千挑万选而送来的优秀人才,为了响应国家的号召,回应人民的需要而聚集于此,在此我谨代表尖兵院欢迎各位。 “接下来的日子各位将在尖兵院进行为期6个月的集训,训练存在一定难度,届时各位中的很大部分都会被送回原部队,这十分令人遗憾,但请不要怀疑自己,我相信你们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 人群依然非常安静,尖兵院的集训并不是每年都会进行,是货真价实的机会难得,所以这次的参训者大部分都是第一次实际参加尖兵选拔。 “好像还不错呀,还会安慰安慰我们。” 米洛小声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但在米洛身后几个数次参训的“老面孔”的表情则是如临大敌。 “还是魔鬼孔吗……” “这次又是什么招数啊?” “天知道,上次我是从海里游过来的。” 排长环视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满脸笑意地赞扬道:“大家做得真的很好,都按照通知穿着了礼服。” 最开始得知需要穿着礼服前来报到的时候不少人都猜测是否有一场欢迎仪式在等待着自己。 但“老面孔”们更习惯称呼这想象中的欢迎仪式为“下马威”。 “那么接下来……”排长后退了几步指着身后山上尖兵院的位置,“虽然可能有些多此一举,但这是必要的考核流程。” 看着面前依旧满脸笑意,几乎要把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排长,刚刚还在称赞尖兵院不错的米洛心里咯噔了一下。 “笑面虎”这个词不禁浮现在众人的脑海。 “各位,接下来是第一项体能考核——“5公里”,请各位以当前的穿着前往山顶的尖兵院吧。” 话音刚落,检查站中一幢建筑后面缓缓开出来两辆敞篷猛士,车上的士兵靠在栏杆上笑得非常开心。 笑的对象自然是面前穿着并不方便礼服的400名预备尖兵。 “顺带一提,如果身体不适请大声呼喊,我们只有两辆车,否则可能无法及时发现各位,要是有危险就糟糕了,伤亡指标可不能用在这种地方,获得帮助的同志届时我们会安全地送你们回原部队。” 人群立刻躁动起来,5公里跑步不可怕,全是环山上坡也不可怕,但是! 鲁诺涵和米洛,以及一些人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大部分是女兵。 “那人认真的吗?穿着这鞋,5公里?”米洛抓上鲁诺涵的肩膀,仿佛只要再受一记手刀就能清醒过来。 “我听得比你清楚,先放开我呀!”鲁诺涵挣扎着推开身上的累赘,纤细的小腿牵动脚背灵巧地碰掉了自己洁白的皮鞋。 先无论这鞋子有多好看有多柔软舒适,要是穿着这带跟皮鞋跑完5公里脚踝就不用要了! “哦哦哦!还是你聪明!” 米洛后知后觉开始效仿,两人将鞋子提在手上相互对视一眼重重点头,开始挤出人群。 两人光着脚踩着掺杂细沙的水泥路面跨过检查站的栏杆,在众人的注视下开始了奔跑。 “嗯,很好。” 排长现在笑着说的话远没有之前温馨,一句一言都只让人觉得要有新的折磨来了。 “嗯?各位为什么还不行动呢?你们还有……”排长故作疑惑地看了看手表,“25分钟。” 原来已经开始计时了吗! 闻言,剩下的人脱鞋的脱鞋,狂奔的狂奔,投入到自己为了成为尖兵的第一项考核之中。 看着400人的背影,排长满意地登上一辆越野车。 “孔排,我们跟上?” 一名列兵问道,他自己5公里的成绩就是25分钟,但那是合理负重以及穿着作训服的情况。 “不急,从来没有人会在第一关被淘汰。”孔德浩又看了看手表,“通知山上,新人来了,至于我们,再休息五分钟。” “好嘞!” 列兵欣然接受。 第13章 东海两岸 通往尖兵院的道路在当初修建时没有刻意考虑去打通隧道或架设桥梁,这使得整条道路都只能环绕山体一层一层地爬上山顶。 但在一些地方下了额外的心思。 道路被刻意修建的狭窄,勉强够两车并行,在靠近山体的一侧则有一道两米宽的小道,松软的一层薄沙铺在上面。 无论是训练还是考核,让士兵受伤都不是最终目的,光脚或穿着不合规的鞋子进行体能训练只是为了让参训者明白一点——不存在让士兵完全着装后才进行的战斗。 如今的着装在规定时间内完成5公里还是存在一定难度的。 一些人开始了取舍,最终目的都是完成考核。 “涵,我们怎么办?我脚已经开始痛了。”米洛和鲁诺涵作为最先开始行动的人,此刻正在第一梯队,好在地面没有什么尖锐物,否则可有的她们受的。 米洛习惯把思考的事情交给鲁诺涵。 “……”没有急于回答,鲁诺涵保持奔跑看着远处的目的地,然后默默踏上了柔软的沙子路面。 米洛立刻心领神会跟在了鲁诺涵后面,让开道路并且在沙地的减速下很快有人超过了她们。 但这不要紧。 早在巴士上的时候鲁诺涵就在打量山上尖兵院的位置,一路的环山公路及其坡度此刻鲁诺涵早已了如指掌。 作为在南海舰队导弹驱逐舰上服役的一名观察手,鲁诺涵有着十分准确目测目标距离的特长。只要目测一遍沿途路程,或者亲身走上一遍,鲁诺涵就能得出最接近实际距离的答案。 先前的排长只是在吓唬他们,蜿蜒的道路确实为判断带来了一些阻碍,但现在鲁诺涵能确定考核的路程远没有5公里,25分钟非常充裕。 如此一来就没有必要浪费体力了,在沙地上抵达尖兵院时间绰绰有余,天知道到地方后还有什么项目等着自己。 “还好和你一起来了,不然真得累死。” 米洛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在失去了时间上的紧迫感后现在这项考核不过是单纯地日常体能训练罢了。 “和后面的人说一下吧。” “啊?为什么要告诉……” 若不是鲁诺涵也在调整呼吸节奏现在她高低得给米洛再来一记手刀。 “说过了,集训没有竞争关系,既然只是体能考核我相信大家的体能都没问题,我只是希望大家在下一次考核前能节省些体力。”鲁诺涵转头看向身侧的悬崖和后面的大海,远处地球曲面之下看不到的地方就是抵御海鬼而建造的围墙,“如果可以最好400人全部顺利通过全部考核,谁会嫌尖兵太多啊……” 引擎声在山下响起,两辆越野车追了上来,近乎奔放的开车风格在这狭窄的道路上多少有点置生死于度外。 排在最后的参训者被追上,本打算按照预期放点狠话时孔德浩排长却呆住了。 只见自己面前一条长长的队列向前延伸,两两一组整齐有序地摆动着手脚——足足400人的两列队伍。 “这是在……齐步跑?”一名战士疑惑道。 400人中有不少都脱掉了自己的鞋子,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随着他们整齐的动作越野车上的人仿佛听见了靴子齐齐踏在坚硬路面上富有节奏的声音。 孔排相信大部分人单拎出来个顶个都能跑得飞快,而排成队列则能帮助其中体能稍弱的人调整节奏。换言之考核的目的不是要获得400名运动健将,而是一支团结的队伍。 “看吧,我就说从来没有人会在第一关被淘汰,这下是我自讨没趣了。”孔排随手把喇叭丢给后座的战士坐回副驾上。 看着参训者们的步伐孔排大喊道:“听从指挥!” 随即一呼百应,参训者们一起喊出铿锵有力的口号。 “听从指挥!” “能打胜仗!” “作风优良!”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与此同时,欧亚大陆的东侧,与中国相隔东海的另一个狭长岛国。 日本,横须贺基地。 作为美国在亚洲最大的海军基地之一,此时港口内的情况确实不太符合这个头衔。 时间还是早上,是维护和保养的好时间,但基地并不会放松警惕,越是靠海的地方越要小心海鬼的袭击——即便在围墙之后。 就算是靠岸停泊,舰船内也应该留下执勤人员,可实际情况是,现在港口内驻扎的第七舰队十不存一,剩下军舰的舰桥里也都空无一人。 甚至远处的岸炮和建筑物内的哨兵们也消失了踪影,除了一艘停靠在码头上的航空母舰。 这艘航空母舰一侧的舰体有着一个狰狞的大口子,一侧的水密舱完全报废。如果柯乐在的话一定能认出来,这就是当初和海南号舰队一起行动的“乔治·华盛顿”号。 甲板上的舰载机全部停在机库中,偌大的甲板只有几名士兵站在中央,他们静静地等待着。 暗风四起,一架鱼鹰倾转旋翼机悄无声息地稳落在甲板上众士兵的面前,在未完全清理甚至还有人员逗留的地方降落这是严重的违规操作,更何况此时航母上的甲板千疮百孔连最基本的保障都没有。 这架鱼鹰明显进行过特种改造,因此才得以如此安全且安静的降落,机体上没有任何身份标识能说明它所属的部队。 几个身着迷彩服的士兵从飞机跳下来,甲板上的海军陆战队员迎了上去,两边的领队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后又相互分开。 最后飞机上一个身着西装职员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而海军陆战队员们则是快速返回舰岛旁用推车推出了一个有着磨砂表面的巨大长方体。 “早安先生们,我是奉命来接收‘那个’的,你懂的吧,上面很担心,这个还是越早送到越好。”职员模样的人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瞟向长方体。 他一直在流汗,领子已经被染成深色。 一个海军陆战队军官上前,他是这艘航空母舰乃至整个航母战斗群暂时的实际指挥官,海军陆战队的身份只是掩护。他挥了挥手,士兵立刻把长方体推到两人中间。 “比预定晚了很久,虽然我也迟到了就是。”军官看看手表不带责怪语气地埋怨道,“说实话我也早点摆脱这个东西,你恐怕不知道路上到底有多危险,我宁愿再打一次离婚官司也不想再到墙外走一趟了。” “哈哈哈!还能开得出玩笑就说明你还没有精神崩溃。那么现在,我们……验验货吧?”职员解开领口的扣子,鼻梁上厚厚的眼镜片反射出异样的闪光。 “这个说法我并不讨厌,不过请注意,多亏遇上了中国人不然我们还真回不来,但他们应该已经起疑了,这东西最好今天就运走。”军官压低声音叮嘱道。 “那么先生!接下来你将会看到,嗯……一件‘艺术品’!”军官的声音变得兴奋且疯狂,仿佛压制着某种激动的情绪,身体也跟着越来越高的语调而抖动。 周围两方的士兵全部转身背对着长方体,他们都没有能看到接下来的东西的权限——这也是为他们的小命着想,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军官上前粗暴地掰开了长方体侧边的液压锁,紧接着一股白气从打开的缝隙中冒出,长方体是一个金属制的箱子,大量细管源源不断地往箱子里输送着液氮。 职员走上前,在军官的帮助下笨拙地推开箱盖,透过白雾缓缓看向箱子中的东西,眼神中透着贪婪与渴望,汗液流得更多了,嘴也不自觉地张开并止不住地颤抖。 “上帝啊,这是……” “嘘!”军官阻止了职员继续说下去,不知何时他已经点燃了一根香烟,深吸一口后吐出不亚于液氮白气的烟雾。 强壮结实的手臂将香烟衔回嘴上,手臂皮肤上纹有大块的纹身,黑色的盘角山羊在六芒星的底饰上仿佛正透过空洞的眼盯着面前的职员。 “是他也无法创造的东西!” 军官伸出手指指了指天上的某人。 第14章 享受生活 体能训练对于已经在各自部队经过千挑万选的预备尖兵来说还是过于轻松了,更何况在鲁诺涵和米洛的带领下众人结成了队列,跑步的节奏更加适应所有人,等抵达山顶的时候大半的人还尚有余力。 尖兵院作为一个研究机构并不像真正的军事基地那样严防死守,正门的地方是一道巨大的弧形门框,两边延伸的砖石围墙消失在视野两边,围墙镂空的地方被稍作造型的铁制栏杆和爬山虎似的绿植给填满。 如果不是特意说明可能大部分都只会认为这是某所高校的校门。 虽然这是什么地方几乎已经人尽皆知,但漆成白色的大门旁依然倔强地没有挂上“中国尖兵科技第一研究院”的牌子。 400人的队列陆续停在正门前,没空打量接下来可能要待6个月的地方,众人连忙重新排列站好——即使完成了考核,但解散命令还没有下达。 越野车姗姗来迟,在这里他们的驾驶终于收敛了很多。 孔排没等车完全停稳就跳了下来,右手捏着喇叭。 “用时21分钟,如果我没有看漏的话你们确实没有人掉队,很好,真的很好。”孔排放下喇叭拍了拍手,这次确实是出于赞扬。 “那么恭喜各位顺利完成了第一项体能考核,你们可以休息了。”孔排边说边走到尖兵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有另外一群人从里面出来站在了两旁。 他们是来自尖兵院的警卫。 尖兵院的各个研究所属于严格保密,除此以外尖兵院还担负着为尖兵提供训练场地和设施等任务。 这些警卫身上的军服与其他部队的制式军服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则是他们的军服是黑色的。 这代表他们是隶属于Edc维和部队的人员。 作为新创立的部队,不同于和平时期联合国的蓝盔维和部队,Edc维和部队是由各国自行抽调人员组建并指挥,在Edc本部的协调下担负周边国家围墙防御、对军事力量较弱地区进行军事援助、为受海鬼侵袭地区提供人道主义救援等任务。 换言之他们比起本国的正规军,由于具有联合国的名义在国际场合行动起来会更加方便。 在他们的身上还有一件眼熟的装备——武器轨道。 圆柱背囊放在腰后,此时轨道上并没有生成武器,与尖兵武装上的轨道相比要小上许多,符合正常人身体的比例,而且只有腰部两侧的两个圆环,数量上比常规尖兵武装上的要少。 “纳米单元预编辑投放及回收系统”,这才是武器轨道所运用技术的全称,是尖兵武装上使用的众多技术中的一样。 面前警卫手持的与轨道连接的微型冲锋枪就是该技术的单兵化实践之一。 孔排来到一名教官面前,立正敬礼,一改先前的态度说道:“按照命令,我部已完成2028年南部战区及海南特别战区推选预备尖兵初期体能考核任务,本次考核应到423人,通过423人,考核成绩:优秀!” 对面的教官回以军礼,“成绩已记录。为切实完成尖兵集训选拔任务,现请求接收预备尖兵423名!” “同意交接!”孔排回应道,这一刻起这些参训者的集训才算真正开始。 两人再次敬礼,孔排转身跑向越野车,和属于山下检查站的士兵一起掉头返回了。 等孔排离开后黑衣教官板着脸走到众人面前,开始传达接下来的要求。 “各位!我要恭喜你们通过了最基础的体能考核,但是!这样的体能训练以后将成为你们的日常,你们要做的就是服从命令,适应命令!” 教官来回走着,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众人,在墨镜的遮挡下也看不透他的眼睛和情绪。 “此外!我还要恭喜你们!正式的集训明天才会开始,你们应该感谢这不合理的安排让你们可以多休息一天!” 教官停下脚步指着身后的正大门。 “在这道门后面有几百个背包,在集训中我要求你们忘记原来的身份,你们带来的东西和你们现在身上的礼服从这一刻起只会在一种情况下被重新用到——那就是你们被淘汰送回原部队的时候!” “现在!找到你们各自的背包,按照上面的安排找到各自的宿舍,换好衣服再晚饭后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以后给我小心不要被淘汰了!明白了吗!” “是!”众人一齐回应。 教官顶着下巴环视一圈。 “解散!” 众人立刻走进大门,看到了像小山一样堆成好几堆的背包。 一些人围了上去开始寻找起来。 “我说,我们要不要去找了,我现在只想快点回宿舍然后睡到明天。”米洛再次像树袋熊一样挂在鲁诺涵的肩膀上。 “这么多人得找到什么时候,倒不如先搞清楚宿舍食堂在哪。”鲁诺涵这次没有推开米洛,反而是摸了摸米洛的脑袋。 “怎么搞清楚?你不会要去问那魔鬼教官吧?他肯定会像电影里一样大声吼你的,搞不好还会喷口水!” “怎么就‘魔鬼教官’了,只是给你唱个红脸罢了,走嘛,去问问。”鲁诺涵更主动地抚摸起米洛的脑袋试图说服她,像是在揉……一只猫? “不要!说不去就不去!”然而这只猫炸毛了。 “好啦好啦,既然你这么怕他不去就是了,真胆小。”鲁诺涵强调着“胆小”便推开米洛准备加入面前人挤人的盛况寻找自己的背包。 刚要走出一步,阴魂不散的米洛又挂了上来。 “干嘛?”鲁诺涵没好气地问。 “哎呀,也没说不问啊,只是我们可以稍微换个人嘛。”米洛笑脸相迎贴在鲁诺涵身上。 “换谁都行你先给我起开!” “喏!那边,我注意好久了。” 随着米洛示意的方向鲁诺涵看了过去,只见在大门内侧靠近道路两边绿植的地方,一位身着米色毛呢风衣和靛蓝色连衣长裙的年轻女孩正站在那里,还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400名预备尖兵的动静。 “看起来像是路人啊。” “这里哪会有路人,要是没穿军服那肯定是研究所的人了,找她问食堂准没错!” “既然你这么确定,行吧,希望不是只为了食堂。” 说着鲁诺涵便带着兴致勃勃的米洛走向那个女孩。 那女孩明显注意到了靠近的两人,立马表现出了慌乱。 鲁诺涵心想要是吓到别人就不好了,走近才发现这女孩远比看上去年轻,不到二十的年纪,乌黑的头发借由发箍收在背后,皮肤白皙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样。 另外鲁诺涵很羡慕她的发质。 考虑到实际年纪鲁诺涵正在纠结要称呼“小姐”还是“小妹妹”的时候,身旁某个神经大条的家伙先说话了。 “哦!可爱的小姐姐,抱歉打扰你了,不知你是否有空麻烦你一些事情呢?” 这搭讪狂魔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下一句不会是“今夜可有安排”吧?鲁诺涵强忍现在就用手刀凌迟米洛的冲动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展现给目前的女孩。 “欸?可、可以的,需要什么帮助吗?” “真是人美心善的可爱小姐。”米洛仿佛感觉效果不错继续发力道。 决定不能放任米洛这样乱来的鲁诺涵直接推开米洛介入了进来,虽然力气有些失控似乎把人推到了草丛里。 “你好小姐,我们是来尖兵院参加集训的学员,不知你能否告诉我们宿舍和食堂的位置呢?”鲁诺涵带着尴尬的笑无视了刚刚米洛的表现,也无视了现在草丛中米洛的呻吟。 “这样啊。”女孩看起来放松了不少,紧接着有条不紊地向鲁诺涵讲起了宿舍和食堂的位置。 本就是军舰观察手的鲁诺涵注意面前女孩的用词非常专业清楚,寥寥几句鲁诺涵就已经在脑海里构建出了尖兵院大门通往宿舍和食堂的地图。 “谢谢您,讲得非常清楚。”鲁诺涵感叹尖兵院卧虎藏龙的同时表达了感谢。 “那就好,两位也别迟了,尽快收拾好休息休息吧,顺带一提食堂很不错的哦。” 鲁诺涵拉起草丛里的米洛再次向女孩道谢后便一起加入了寻找背包的大军之中。 目送相互打闹的两人离开后女孩依旧站在原地,过了很久,直到空地寻找背包的参训者也寥寥无几后,才有一个身着陆军军服的男人从尖兵院内出现走向女孩。 “抱歉让你久等了佳……柯乐。” “啊啊,确实很久呢何泽哥哥,我都想回去了。”柯乐故作生气说道。 “抱歉抱歉,总之事情都处理好了,接下来我们去101所吧,有人已经在等你了。”何泽再次道歉,“衣服还合身吗?会不会冷?” 尖兵院所在的山丘即便是在海南岛也不会过于炎热,二十度其实对大部分人而言都是非常凉爽适宜的温度,但对于柯乐这样刚刚大伤初愈免疫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人可能就会着凉了。 “嗯,很舒服也很暖和。” “另外,刚刚这么久没发生什么事吧?” “嗯……倒是有人找我问路来着,整个尖兵院我就只知道宿舍和食堂在哪,她们问的正好就是。”柯乐自觉有趣地笑出声来,但似乎想到些什么立刻对何泽说,“不过请放心,不该说的我一个字都没说!” 看着柯乐抬手发誓的动作何泽一笑,“我相信你,另外你也不用过分拘谨,接下来只要完成了101所的事情,剩下就都是你作为‘柯乐’的时间了,好好享受吧。” 柯乐闻言坏笑道。 “嘿嘿,那是当然!” 第15章 所 如果只从卫星图像上看,尖兵院的建筑数量和布局与一所科研院校别无二致。 位于山丘最顶峰的尖兵院在建设之初没有过多的改变地形,许多建筑还处在最为自然的绿树与山石之间。 柯乐跟在何泽身后走在院所内埋藏于松林间的卵石小路上,四周的空气中泛着一股凉爽的水气,白色的水雾在本就巨大的高低差下和这些挺直的陆均松纷乱一齐的散布在各个地方,灰褐色的粗壮枝干和油绿的大团松叶将目视所及全部覆满。 远处悬崖下海浪一阵一阵拍打山石的声音和这面前空灵的云山松海让柯乐非常受用,仿佛是家门外不远处轻易可去的林间公园一般。 这是柯乐自从成为何佳佳以来难得的轻松惬意的时光。 何泽有意放慢了步调,一方面是因为柯乐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另一方面则是他看到了柯乐闭上眼睛感受山林的惬意表情。 随着时间推移和继续深入,道路两旁的松树如同顺势展开的门扉一般。 光线射入将视野重新照亮,以巨大的蔚蓝天空作为背景,柯乐看到了一幢两层的白色小楼立在悬崖边上。 同样没有立牌说明建筑的身份,但柯乐很清楚这就是自己接下来要“工作”很长时间的地方——中国尖兵科技第一研究院技术运用与开发部第一研究所,简称101所。 望着面前平平无奇的小楼,柯乐深呼吸着,未知的工作与未知的环境就在前方。 “别紧张,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所里的大家还是很友好……”何泽出声安慰,还没说完只见101所敞开的玻璃大门内冲出两个影子。 久经磨砺的动态视力让柯乐马上马上看清了来人。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前面的那个是个稍显富态的年长男人,格子衬衫加上黑色长裤,腰带上的长串钥匙伴随着他以柯乐为目标的快速奔袭叮当作响。 后面则是一位年轻得多的盘发女性,戴着透明的近视护目镜,白色实验服下是深灰色的衬衣和黑色的长裤,一个卡其色帆布包斜挎在腰侧。 前者脸上难掩兴奋,奔跑而来的神态与安静一下本应该和蔼的面容形成强烈反差。后者一脸焦急地紧随其后,看样子比起柯乐被扑倒更担心的是前者摔倒。 柯乐摆出架势,驾驶机甲与同样是人型的敌方机甲进行肉搏的情况偶尔也会出现,因此柯乐的对人格斗术也较为娴熟。 何泽本来并不担心,迎面冲来的男人肯定不会伤害柯乐,但是…… 柯乐的架势……前伸的左臂、弯曲的膝盖,如果不出意外应该会把他以一个漂亮的夹颈过背摔扔到地上吧? 等等! 柯乐的安全虽说是首长交待过的重中之重,但这个冲过来的人也是绝对不能出事的啊! 见势不妙的何泽即刻横到了柯乐与男人中间,用身体充当墙壁将其挡下,或者说是保护了他。 既然威胁已经解除柯乐也立马意识到了刚刚本能驱使的攻击欲望差点闯祸,收回架势摆回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不过柯乐有种预感,如果是何佳佳本人应该也会这么做,除了招数不一样。 “杨工,您冷静一点,佳佳现在还没康复,要是吓到她就不好了。” 何泽尽力安抚面前对尖兵院而言同样重要的男人——杨杰。 虽然看上去还很健壮的但已经65岁了,身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和尖兵技术领域的专家,杨杰还同时就任了101所的所长兼总师。 要真是让柯乐一把把杨总师摔出问题,那何泽可就难办了。 后面的女性——杨总师的学生之一侯山珊研究员终于追了上来,看起来不常锻炼,此刻正搭着何泽的肩膀喘气。 “老师,呼、你慢一点。”侯山珊咽了咽口水断断续续地说道,“还有很多工作没准备好呢,现在、现在着急也没什么用啊。” “杨工,先让佳佳熟悉一下101所吧,毕竟让她来这里恢复才是主要目的。” 在两人的劝说下杨杰才放弃了绕过何泽现在就把柯乐抓到所里开始工作的打算。 “好好好,是我有些失态了。”杨杰后退几步,一旁的侯山珊立刻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两瓶矿泉水,两人直接旁若无人地打开喝了起来。 “不过啊。”杨杰放下水瓶抿了抿嘴,“那份通告还真是吓到我了,我都打算彻底放弃‘尖兵工程’了,还好何泽你联系了我。” “老师那几天饭都吃不下,就这点而言老师真的很关‘尖兵工程’这个项目呢。”侯山珊把水瓶收回帆布包。 “毕竟失去了‘一号’这计划也就不可能继续下去了……”杨杰点了点头。 “那个……” 这时,在何泽后面的柯乐说话了。 “有什么问题吗柯乐?”何泽马上转身低头询问道。 “那个……”柯乐看了看何泽的眼睛,又转头确认了下杨杰和侯山珊的表情,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表情。 柯乐能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件事对何泽而言他求之不得,毫不犹豫地便说道:“没事的,你说吧。” 看着何泽那似乎可以兜底一切的表情,柯乐犹豫了几秒后像是放弃一般叹了口气,径直绕过何泽走到杨杰师徒面前。 “你们,跟何佳佳关系不好吗?” 如果只是确认相互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什么不好问的,但是现在柯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师问罪,由“本人”问出这个问题使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柯乐确实是在问责。 从海南号醒来后柯乐遇见的与何佳佳有关系的人不算多,其中何泽对何佳佳最关心的莫过于何泽。 多亏何泽柯乐明白了何佳佳身份的特殊,这也给了她一种感觉——何佳佳像是一个没有自我的工具。 何佳佳本人怎么看自己是一回事,而周围的人怎么看待何佳佳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无论如何,柯乐不希望自己或者何佳佳中的任何一个被其他人当作工具来使用和对待。 何佳佳是死过一回的人,现在腹部的伤口依然需要定期检查和处理,如果掀开衣服那股独属于医院的消毒水味道马上会把周围的空间填满。 自从见面以来,面前的杨杰师生自始至终都没有与身为何佳佳的自己进行过任何交谈,对身上的伤口熟视无睹,对身体的恢复漠不关心,反复提及的只有那个所谓的“尖兵工程”。 既然决定连带何佳佳的份一起好好生活下去,那么被当作工具固然不能算“好”。 “如果你们和……我的关系不好,那么我不认为接下来的计划可以顺利,至少我不希望和不尊重我的人一起共事,也没人希望这样。” 柯乐睁大了眼睛,用饱含怒气的眼神盯着面前的两人,大有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 在停滞的空气中几人相互看着,时间渐渐流逝。 “我明白了。”杨杰率先打破沉默,他自嘲似的点了点头,“柯乐小姐,抱歉是我自以为是了。” 然后,这位在尖兵技术领域德高望重的杨总工向柯乐深深低下了头,连带着身后的侯山珊手忙脚乱地照做。 “我要为对你的漠视而道歉,刚刚我确实没有想要询问你身体状况的想法,这点我并不否认。” “但是,并非要为我的行为辩解什么,我……只是还不适应你的改变。”杨杰措辞一番后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我的改变?”柯乐疑惑道。 “是的,一个很好的改变。”面前的老人语速缓而慢地说着,“我听说过你失忆的事情,也包括你性格上的变化,我也还记得“尖兵工程”没停止前你的样子。” “愿闻其详。” 杨杰顿了顿,看向了何泽,后者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于是杨杰那远比外表更加年轻的眼睛微微抬起,陷入回忆。 第16章 冰山(一) 2026年,南海特别战区围墙0920段。 高耸的钢筋混凝土工事矗立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海平面上30米的巨大平台和将其连接的围墙构成了一个固若金汤的防御体系。 肆虐在汪洋上的巨浪拍打在围墙底部延伸出去的四角锥体消浪石上,等残余的泡沫抵达围墙时已经完全没有了那毁天灭地和席卷一切的破坏力。 围墙之上,炮台已经完成装填,火控时刻锁定着敌人;后方海域平台上的自行火炮只要一声令下就能用炮弹把前方区域犁上数遍;武装直升机在平台上待命,弹仓里塞满了火箭弹。 长枪短炮整装待发,官兵们严阵以待,按照规定他们应该保持高度警惕的战斗状态,但已经习惯了眼前发生事情的他们难免有些松懈——有“一号”在场围墙的防卫不可能失效。 就在围墙前方不到一千米处,不属于人类的海域中正进行着一场战斗。 一个通体漆黑的金属人型在海浪中穿梭,不停被击穿的水幕仿佛在说明这能完全淹没金属人型的海浪在她面前无关痛痒。 背后的数根黑色棱刺如同羽翼一般展开,在棱刺的簇拥下亮蓝色的火焰凝聚成箭矢的形状,这高能火焰推动着沉重的尖兵武装灵巧的穿行着。 在轻便但保护严实的胸甲上,与周围漆黑对比强烈的白色“壹”字草书刻写在上面。 “一号”,中华人民共和国南海特别战区陆军所属尖兵。 人们也习惯称呼其为“尖兵中的尖兵”。 此刻“壹号”机体之上极不协调地装载着各种武器,双肩上各是一门斜指天空的细长枪炮;腰侧的两具轨道此刻正与提供超强机动性的“黄蜂背包”相连;左右大腿处的轨道则分别是“十二联装微型火箭弹匣”和“高周波刀具组”。 足足六具武器轨道。 而此时此刻正面对着这名全副武装的尖兵的敌人也冲出了水面。 翻腾的波涛之中粗壮的触手突刺而出,这些灵活异常的触手由无数扁平的圆柱体组成,相互之间数厘米的空隙没有任何的连接结构,就这样保存着相对位置不断伸缩拉长,这样无视物理或者无法解释的现象以及八只触手一同刺击的攻击方式决定了人类对它的称呼。 异化型蓝环章鱼。 海面的可视条件不算太好,在翻涌的海浪中漆黑的“壹号”和漆黑的鬼的战斗使得围墙上只有少部分人能够一睹超级战士战斗的风采。 鬼的基本颜色属性是黑色,蓝环章鱼大部分都身体蛰伏在水下,但不停起伏的海面偶然会显现它圆盘状的身体,依然漆黑一片。 并非命名的失误,“蓝环”是对其另一种攻击方式的说明。 连续的触手突刺连“一号”的影子都无法触及,因此蓝环章鱼摧毁目标的本能使它用出了真正的杀招。 只见那八只触手一齐伸地笔直,问鼎苍穹的触手间数厘米的空隙开始一节节地合拢,每合拢一节都仿佛听到了空气的震动声一般,比黄蜂背包的喷口火焰更加明亮的蓝色光芒从缝隙间喷射而出。 蓝色光芒收束为圆环套在触手上,向外延伸出十几厘米,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环布满每根触手,而触手则携着光环再次向“壹号”扑去。 组成这些蓝色光环的物质是高温的等离子体,它有一个更耳熟能详极具科幻色彩的名字——电浆。 工业中由人类掌握并运用的氧乙炔焰最高温度在3000摄氏度左右,而如今伴随触手切开海水发出大量水汽和嘶嘶声的蓝色光焰温度只会远超于此。 先前的攻击触手每每只与“壹号”的身体相差毫厘,似乎蓝环章鱼相信这几十厘米的蓝环能够完成捕获猎物灼于烈焰的任务。 没有装甲能够抵御高温等离子体的攻击,更何况这些触手还会将猎物缠绕挤压和撕碎,被如此对待后的残骸一定是这世上最破烂的东西。 在蓝环的帮助下蓝环章鱼确实更具威胁了,如果还像之前那样贴身短打的话被捕获的可能性很大。 大部分尖兵自然会改变战术,保持距离是此时的最优解。 但“一号”不是那“大部分尖兵”。 “壹号”在背后黄蜂背包的帮助下悬停在离海面三四米的地方,海浪时不时会碰到武装的脚尖。 伴随着从右腿轨道的刀具组中取出一柄漆黑的长刀,一套刀具组同时将左腿的十二联装微型火箭弹匣取而代之。 右手再拔出长刀,双持而立。 肩膀的轨道同样发生了改变,与黄蜂背包相连的梭型装载蓄势待发,这是在使用黄蜂背包时用以加速的组件,为了追求极端的速度甚至没有附加棱刺来保持姿态和平衡。 大部分尖兵学艺不精在使用这个时只能将自己变为失控的火箭。 但还是那句话,“一号”不是那“大部分尖兵”。 似乎是感受到了面前尖兵的挑衅意味,蓝环章鱼的触手拍打着水面便向着面前之人高速冲来。 早就等待着正面分出高下的尖兵摆好架势,霎时间,黄蜂背包和加速组件一齐喷射出蓝白的火焰,她将自己化作炮弹飞射出去,标靶正是迎面而来的蓝环章鱼。 围墙上的人们注视着一切,“壹号”身后带出长长的尾流,海水裹挟着空气被推向两侧,同时在腰部以下产生了一个灰白的锥型云团,马赫锥的出现意味着她此刻突破了音速。 两者高速接近,在围墙上的人们看来也只是一瞬之间,蓝环蒸发海水的蒸汽不合时宜地完全遮挡了两者。 半径数十米的白汽之中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仿佛刚刚的音速炮弹撞向黑色标靶的情景不曾发生过一般。 士兵强忍住驾船前去查看的意愿,好在很快胜者便冲出了白汽。 “壹号”后背的棱刺划开水面激起水花继续向前飞行着,转眼间已经飞出了近百米,即便身体在武装的保护下承受住了超高的加速度,想让武装从这种速度下停下来也需要一段时间的减速过程。 再看向白汽之中的战场,待遮挡散去之后士兵们看到了如死鱼般漂浮的蓝环章鱼,在它的四周还漂浮着几段被斩下的触手,等离子体已经停止外放。 在它依旧不时被海水盖住的扁平身体上有着两道完美平行的伤口,整齐平滑毫不拖泥带水,伤口的尽头两把漆黑的长刀斜嵌在了那里,内部红色的圆球被一同斩断。 围墙上看着这一切的杨杰深吸了一口气,同时耳中的通讯器传来了声音。 “现场尖兵‘一号’报告,异化型蓝环章鱼已歼灭,申请返航。” 何佳佳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第17章 冰山(二) 虽然可以直接使用黄蜂背包降落在围墙上,但要是有人较真这行为很容易被定性为“违规进入围墙管制区”。 尖兵向围墙靠近,从消浪石中预留的道路绕行到了围墙底部,海面在蓝环章鱼被歼灭的那一刻一同归于平静。 围墙上升降机缓缓降下,这种大小的升降机一般被用于小规模货物运输,也会用来将人员送到围墙外对围墙设施进行维护。 此刻这升降机也是“一号”合法登上围墙最方便的方式。 几艘小艇也一同放下,鬼的残骸无论大小都需要进行回收。 电机不停运作着,十根钢丝绳保持着紧绷,升降机上的“一号”却因为任务的结束而放松了下来。 尖兵武装的拳头捏紧又放松,事实上尖兵本人的手部并不在这两米纤细巨人的手甲之下,不过由于“神经元操作系统”的作用,武装确实映射了尖兵本人的动作。 随着升降机登顶并且伴随着固定装载锁死,围栏上明黄色的警示灯熄灭,尖兵跨过围栏正式登上了围墙。 金属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给“一号”带来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和鬼作战时踩在海面上虽然看上去和地面并无区别,但只有亲身感受过的尖兵才知道那种双脚浮空的不安感。 在深不见底连光线都能吞噬的大海之上双脚浮空,面对身下对人类而言完全未知的环境,面对系统一但故障就会和沉重的武装一起沉下黑暗深海无从抵抗的恐惧,这种不安是所有尖兵都会心领神会的程度。 “壹号”的动力供应彻底停下,周围立刻有数名头戴安全帽的工作员上前将尖兵武装团团围住,伴随他们手中装置的不停操作,一阵阵气阀排气的声音响起,固定武装各个部位的一次性锁扣弹开,乒铃乓啷地掉落在地上,装甲板如同绽放的花朵一般层层打开,少女终于从深黑装甲的包裹中解放了出来。 何佳佳费了一番力气先将脚从武装的内部抽出,双手撑住上方打开的装甲板,整个人有些笨拙的落在地上。 她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狼狈,黑色的紧身衣包裹着纤细的身体,唯一露出的皮肤是手套和衣服间的缝隙已经苍白的面庞。 像是被泼了整整一桶水似的,身体和脸都湿透了,乌黑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和额头上。 虽然不需要依靠自身肌力驱使武装,但操作武装依然是一项力气活。 人群之中快步走出一人,手上拿着一块深绿色的毛巾毯熟练地将何佳佳盖住,湿透的身体和围墙上海风不断的湿热环境足够让体质强如公牛的人生病。 巨大的毛巾将何佳佳完全裹住,呆站一会儿后何佳佳才开始擦拭身体,同时将毛巾下的紧身衣解开——其他部队的尖兵因此起痱子的案例也是有的。 尖兵本人已经确认安全。 一旁的杨杰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吩咐工作员把敞开的武装借由围墙上的滑轨运走,围墙上的小型吊机这时起到了作用,工作员们齐心协力将武装吊到一辆特制的卡车上固定妥当,几经确认后运走。 因为海风长期侵蚀已经很难看清,但隐约的白色线条说明围墙上是有“公路”存在的。 任务正式结束。 “2026年11月6日,‘五二计划’第十六次可行性验证实验结束,已证实外源性神经药物对操作系统的响应速度存在正面影响。”侯山珊用对讲机向更远处负责数据采集的工作员传达着任务结束的消息。 杨杰本人则是弯腰向周围的人们道谢。 “感谢各位的帮助,今天的内容也顺利完成了。” 闻言工作人员们彻底松了一口气,也包括更后方整整两队共计十名全副武装的尖兵。 他们是负责处理突发状况的预备部队,但是他们清楚,要是出现了连“一号”都不能处理的突发状况,那他们大概也无能为力。 “怎么样何少校,对这次的武装有什么想反馈的,比如身体负担还能承受吗?”杨杰手里拿着终端看着眼面色不太好何佳佳上前询问道。 这也是杨杰第十六次试图搞好与何佳佳的关系。 何佳佳继续擦拭着身体,听到杨杰的声音后停下来动作,关节如同生锈一般缓缓放下了手,仿佛刚刚在电光火石之间歼灭鬼的顶级尖兵不存在似的。 面前的女孩迟钝地抬头,眼珠紧挨着眼眶盯着杨杰,然后再次停止了一切行动。 即便是担任了一年联络专员的何泽到现在也搞不清楚何佳佳的做事风格。 杨杰与何泽两人都被这饱含不满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一起问道。 “何少校?” “佳佳?” 在让人不得不怀疑本人有没有听见的延迟后,何佳佳终于地下了头,再次粗暴地擦拭起头发。 “我听得见两位。”何佳佳小声说着,“我只是觉得没有发表意见的必要。” 外围的士兵在任务完成后正在赶回自己岗位,围墙上有些喧闹,何佳佳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中想要听清确实非常费劲。 但何佳佳并不在乎,继续以相同甚至更小的音量说着。 “我只需要完成穿着那身武装消灭鬼的任务就好,其他的东西我不懂,拥有数据的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但、但是这是以何少校您的适配度为基准开发的武装,您的想法是必不可少的。”杨杰一时语塞,何泽也在考虑要不要阻止何佳佳继续说下去。 “没有必要。”何佳佳第一次正视杨杰的眼睛,“如果非要问我的意见,那么我更希望用原来的十轨道武装,这样效率会高很多。” “但是为了适配性只能从四轨道开始,现在到六轨道已经很冒险……” “没有必要。”何佳佳冷漠地打断道。 何泽慌了,杨杰即便不主持“尖兵工程”也是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存在,而何佳佳现在打断杨杰说话的行为自己身为上级应该立刻制止。 但何佳佳没给何泽机会。 “抽调我进行这次实验任务已经耽搁很多时间了,强制使用六轨道更是拖慢了歼灭效率。” “我是不会受伤的,为什么要问我?我不明白,杨总师与其花时间问我身体好不好……”何佳佳歪过头看向远处待命的医疗班,然后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杨杰手中的终端,“倒不如先把自己的数据整理好。” “佳佳!”何泽一把按住何佳佳肩膀呵斥道,他不可能包容何佳佳的一切行为。 “为什么生气?”何佳佳一个没站稳靠在了何泽身上,抬起头疑惑的看着何泽的眼睛,仿佛根本不清楚面前男人呵斥自己的原因,“难道不是正事更重要吗?” 何泽明白,这不是反问也不是在阴阳谁,以自己对何佳佳的了解她是真的在疑惑“有什么比解读数据更重要的事情?”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何泽话到嘴边突然就噎了回去。 “我没有在表达不满,只是在陈述目前情况的更优解。”何佳佳转过头继续说着,没有起伏的语气好像根本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如果我的表述有错误我可以道歉。” 何佳佳看着杨杰的眼睛,不带任何能看出来的情感。 看着这双动人却毫无灵性的眼睛,杨杰瞳孔颤动着,手足无措的他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我知道了。”杨杰故意放大音量来掩饰内心的无力感,挤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说道,“确实!时间上很宝贵的,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纠结就太浪费了。” “杨总师您能明白就好。”何佳佳无意中继续追击,何泽又没有拦下来。 “不过只有一点!”杨杰看上去没有被影响,伸出手指继续说着,“以防万一,如果真的真的受伤或是身体不适的时候,就当是为了任务顺利进行,请一定要告诉我。” 杨杰的眼睛里透满真诚,但何佳佳不可能看出来。 “明白,为了计划的进行这是必要,如果因为我的原因拖延进程就不好了。”何佳佳思考了一瞬点头同意道。 “杨工您……”何泽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杨杰眼神示意不要紧,也只好作罢。 何泽带着何佳佳离开了,为了下次实验必须提前准备好标准容器。 望着何泽一步三回头的道歉与鞠躬,以及一旁径直走着的娇小身影,杨杰深深叹了口气。 侯山珊终于敢来到杨杰身边,“老师,您没关系吧?” “无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处事方式,这是正常的。”接过学生从帆布包里递来矿泉水杨杰说着,“山珊,大多数时候我们当不了铁匠,但是却可以去当剑鞘。” “即便那把剑是何少校?”杨杰从与蓝环章鱼交战以来就滴水未进,虽然“一号”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歼灭了蓝环章鱼,但作为观众的杨杰体力消耗得也不少。 望着老师发白的嘴唇侯山珊只希望老师快点喝一口手里的水,然后去休息。 “是的,即便是何少校。”杨杰终于将水大口送进了饱受折磨的身体,侯山珊心满意足地接过空瓶,递上了与何佳佳同款的深绿色毛巾毯。 杨杰一直以来太过靠近前线了,无论是战斗前线还是科研前线,以至于大部分人,甚至他自己都习惯性地忘记了63岁高龄的他也是围墙上湿热环境的易病人群。 第18章 异化前奏(一) 101所前,四人相视而立。 在杨杰的帮助下柯乐简单回顾了“自己”的社交情况。 柯乐依然绷着之前冷酷的表情,但眼角的抽动和脸颊的红晕已经出卖了她。 以杨杰的年纪和阅历怎么会看不出来,如果柯乐不是中暑那就是不好意思了。 柯乐尽量把视线撇向一旁,只恨不能当场抽自己一耳光。 何佳佳啊何佳佳,从海南号醒来开始就一直在处理你留下来的事情,至少在一个地方给我省点心啊! 如果杨杰没有说谎,何佳佳本人从前的社交情况只能算是灾难,柯乐倒希望杨杰和其他人是在联合起来骗自己,但自己心里清楚何佳佳是完全有可能这么做的主,甚至杨杰可能还修饰了一番让自己没那么难堪。 “何佳佳难道就是传说中‘低情商的人’?” 柯乐无地自容,如果这还要责怪杨杰不关心尊重自己那么就变成柯乐在无理取闹了。 “抱歉了佳佳,下次再帮你出头吧!” 只希望杨总师现在不要怪自己,柯乐这样想着开始期待起身后的何泽能帮自己解围。 杨杰看出了面前年轻姑娘的窘态,心里还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从这些小动作和表情杨杰能感觉出来何佳佳是真的变了,变得更像一个符合自己年纪的女孩子了。 一边感叹着这失忆症还真是因祸得福,杨杰一边开始帮其解围。 “好了,何少校、不,现在应该要称呼柯……”杨杰说着看向何泽以确认合适的后缀。 “现在没有军籍。”何泽立刻回答。 “那么请原谅我直呼名字。”杨杰微微低头,“柯乐,你不必在意,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有时也在想你当时真的有做错什么吗?毕竟你的任务确实都完美完成了。” “如果是为了效率和任务的完成度,我想一直以来对你的评价不该是‘不合群’,而是‘认真’,甚至有些过于认真了。” 何佳佳默默听着杨杰继续说。 “当然不是说认真不好,这是你的一种优点,无论是尖兵武装还是平台舰,都需要有无数像你这样认真的人才能投入使用,但是区别……” 看着柯乐有些躲闪的眼睛杨杰给出了答案。 “区别在于是一个人认真还是一群人认真。” “一群人认真,则众人拾柴火焰高,虽然有些老掉牙了,但齐心协力也是我们能对抗鬼的关键;但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按自己的想法,朝自己的方向认真,那么难免会显得不太合群不是吗?” 何佳佳明白杨杰的意思,这也是在ScA时自己对班组成员说过的话。 杨杰满意地点点头说道:“既然现在是以新的身份重新参与‘尖兵工程’,那么,自我介绍一下吧。”杨杰伸出右手,“尖兵院101所及‘尖兵工程’负责人杨杰,欢迎你加入,还是那句话,如果身体不适就给我反馈吧。” 柯乐一愣,感受到了面前老人虽然身居高位但异常和蔼的气质,忘掉刚刚的不愉快握住杨杰的右手,“我是柯乐,你好杨总师,很荣幸能参与计划。” “哈哈哈,这样就没有问题了,我想我们的进程会比之前更快了。” 杨杰笑着就想拉住柯乐的手拖到101所里,恨不得立刻重启计划。 何泽见状马上抓住柯乐的肩膀阻止,“等等啊杨工,刚刚才说过,现在是要先让柯乐理解状况,还有重新掌握推进计划需要的技能啊!” 侯山珊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被杨杰晃过。 “老师你刚刚还说不能一个人认真呢,柯小姐现在的情况也不能按照原来的方案推进计划了,您不如先想想接下来怎么重新获得数据吧。” 两人的阻止让杨杰心有不甘,但事实摆在面前也不得不仔细思考一下。 现在的柯乐并不具备何佳佳时的战斗实力,如果还像以前一样派遣到围墙上和高危险的鬼作战那就是在自杀,那么不得不重新想办法来获得新式武装在实战条件下的数据了。 “呃、确实是个问题。”杨杰松开柯乐的手开始思考。 “杨工,这样想也不是办法,要不您和其他几位老师商量商量,这段时间我们也不闲着,用来让柯乐熟悉情况怎么样?” 何泽见柯乐被放开双手用力把柯乐拖回自己身前,顺便出言献计。 “有道理,就这样吧,给我半个月、或者一周,我一定给出一份方案。”杨杰迫不及待拿出终端开始联系自己的老伙计们,同时叫住递来终端的侯山珊,“山珊,你就和何泽带着柯乐去所里看看吧。” “我吗?方案的事怎么办?”侯山珊诧异道,回想起要和一个陌生人相互认识就感到害怕。 在失忆前就连老师都拿何佳佳没办法,侯山珊对何佳佳而言更是如此,可能在其看来只是个不知道名字的眼熟陌生人。 “总之这怎么办,我去开会了。”杨杰此刻便没看出侯山珊的顾虑,撇下交待就率先跑进101所准备讨论方案的会议了。 “杨工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显老啊。”何泽看着这个来去匆匆的老人心情复杂地说道。 “师母倒总是唠叨,希望老师快点服老呢。”侯山珊无奈地说着小心翼翼地看向身后的柯乐,尽量不希望被发现。 真希望她没有变。 其实侯山珊对之前何佳佳的态度并没有什么不满,自己也没有非得与其交流的场景,对她而言何佳佳是十分完美的同事——没有工作外交流的那种。 侯山珊有时会把自己和何佳佳之间的情况称之为“井水不犯河水”,这样称呼可能听起来带着敌意,但侯山珊还挺喜欢那种非必要不拓展交际圈的情况的。 就不打扰自己这点而言,侯山珊很满意何佳佳。 “那么我们也进去吗?带我参观参观呗。”柯乐这时歪头向何泽两人提议道。 “参观环节杨工已经委托给我们的侯研究员了。”何泽搬出随着柯乐的话语缩成一团的侯山珊,并非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但眼下向其他人证明何佳佳的改变也很重要。 “你好山珊姐,现在我是柯乐哦,可以带我参观一下以后工作的地方吗?” 柯乐立刻转移火力,她和何泽的想法不谋而合,刻意的做作语气急于向后山珊展现自己。 “啊!那个、嗯、我是侯山珊,‘山重水复疑无路’,‘珊瑚枝上摘星辰’,我是、杨老师的学生和助手。” “我也想用诗词来自我介绍欸,这么说山珊姐说货真价实的研究员喽!”柯乐展现着自己的热情,从任何可能的地方套近乎是柯乐的交友信条。 侯山珊眼前一黑,强行与何佳佳打交道不是自己的长处,与此同时陌生人打交道也不擅长啊。 侯山珊四下张望才发现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101所门前的何泽,瞪着镜片下的眼睛,像是打算用眼神杀死何泽一样。 何泽明白侯山珊习惯于自己目前的交际圈,现在把何佳佳变成柯乐并且愿意交流的情况已经传达到了,那么也不用在为难侯山珊了。 “柯乐,让山珊准备一下吧,我们先去看看101所的表面。” 何泽出言,自认为是个人精的柯乐也知道了侯山珊的难处,这就是20年代人们常说的“社恐”吗? 不清楚不知道不明白,柯乐点头先答应何泽,随即转向侯山珊,“那么山珊姐,一会的参观就指望你喽。” 柯乐轻巧地跳向何泽,似乎得益于何佳佳身体的关系,柯乐都感觉自己变得年轻了些。 望着还不属于101所相关人员却若无其事进入建筑的两人,真正的在职研究员侯山珊则陷入了对未来的担忧与痛苦。 第19章 异化前奏(二) 三人踏过脚下有些泛黑的灰白拼色地砖进入了建筑内。 再精致的地砖即便保持每日清扫也难免在长久的使用后发黑,这样说明了101所的历史悠久。 这是一个信号。 鬼的出现距今也不过八年,而专门进行尖兵武装研究的101所开始运作的时间明显长于这个数字。 这是柯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便收集那个地方的情报。 再微小的点只要数量够多也能涂满一个面。 或许在鬼出现前尖兵武装原本预想的敌人……是人类也说不定。 建筑内安静异常,除了侧面墙壁上的空调外机不停发出风扇转动的稳定声响外,还算得上清静。 建筑的风格和房间布局可能难免会让人想到“居委会”这样的地方,漆成绿色的门板,房间内拥挤摆放的几张木桌,墙壁上永远无法关严实的窗户。 这些景象对柯乐而言是切切实实的复古。 不待柯乐率先“发难”,侯山珊立刻转身拐进一条走廊,顶部的电灯在白天不会开启,透过窗户的日光照在地砖上将地砖不平整的地方全部反射出来。 走廊两边的办公室房门敞开,倒是有几位大年纪的职员在工作,他们对走廊外路过的三人只是抬头一看便继续处理自己的事去了。 跟着侯山珊几人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里被一扇玻璃门给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也是在这里柯乐终于看到了不太复古的东西——密码锁。 侯山珊上前一只手握住门把,另一只手熟练且快速地按下六个按键。 伴随啪嗒一声清晰的锁扣打开的声音,侯山珊手脚并用用力一推,在一阵卡住一般的阻滞感后,门后的空间向三人开放。 这可能是建筑中唯一开着灯的房间,比先前的房间都要大上一圈,而且没有一扇窗户。 角落里摆着几张木桌扶椅和小茶几,墙上张贴着泛黄的标识,内容是“禁止吸烟”。 而房间正中央,一块大概五平米的正方形地砖颜色与周围明显区分,在地砖的边缘处伸出留有空隙的护栏,一部类似座机电话的设备放在地砖一角。 柯乐会心一笑,果然101所这样的机构不可能放在地面上。 “那个、这里是人员通道。”侯山珊从空隙进入升降机开启供电,“你们、大家、柯小姐进来吧,头手千万不要伸出护栏外。” 柯乐与何泽一起进入升降机,侯山珊刻意向着护栏边缘依然能接触到设备的地方跨了半步。 在脑海中重复着接下来的流程和可能出现的情况,侯山珊深吸一口气启动了升降机。 电机启动的声音响起,升降机平稳且缓慢地向下沉去。 视野也随着下降,逐渐低于地面,柯乐正式进入了101所的地下世界。 升降机一边通过结实的支架固定在电机上,四条银白色的轨道斜向下方延伸,周围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有一圈横梁来保证隧道强度,横梁上明亮的灯光使柯乐完全没有深入地下的感觉。 柯乐谨记着侯山珊的提醒,小心向着护栏靠近,将视线投向隧道的尽头,远处不断闪烁的明黄色灯光似乎预设着那里就是最底部。 尖兵院原本就修建于山丘之上,而101所则占据了唯一一块有着坚硬土地的悬崖。 往下垂直延伸超过100米,沿途的众多平台将101所的地下分为整整九层,对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极具深远影响的成果就诞生于此。 花了将近五分钟升降机才抵达底层,周围的空间空旷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最底层比其他层级光线要昏暗不少,来回闪烁的明黄灯光反而使光线条件更加严峻。 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柯乐头顶两道钢制大门向正中收拢,锁扣声的响起意味着粗壮的金属轴将大门锁死固定,彻底将底层与头上八层和地面分隔开来。 而随着隧道中的灯光被一同遮蔽,底层也顿时变得昏黑。 柯乐没有轻举妄动,虽然一旁的侯山珊喘气声很大。 果不其然,在几秒后周围环境中的机械声归于沉寂,而空间四周也亮起了明亮的灯光。 伴随着瞳孔的不适,侯山珊身体一沉,放松了下来。 打量周围,柯乐在这个空荡荡的空间只看到了面前一扇标准大小的双开门。 先前随着升降机往下时柯乐一直在注意其他层级的情况,从b1到b8按序排列,但这第地下九层旁边的墙壁上却用白色油漆写着巨大的“五二”而非“b9”。 如果找一位101所其他层级的研究员询问各层的功能,那么他大概会兴致勃勃地介绍101所的奇闻异事。 b1层是弹道学实验室,除了发射体外,他们还会捣鼓一切非核弹的武器并且试图适配尖兵武装; b2层是机械与维修实验室,也负责全所的设备维护,没有人会想得罪他们,毕竟101所的不少人并不会修包括电脑在内的电器和非电器。 b8层是能源实验室,最近老是投诉弹道学实验室的人在骚扰他们,原因是传闻能源实验室的人搞出了类似小型核弹的东西,弹道学实验室的人正软磨硬泡想把那东西借来观摩观摩。 顺带一提地面上的两层由行政部和安保部共用。 但如果问“地下九层是干什么的”,那么想来所有研究员都会一改刚刚热情的样子,用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极尽嘲讽之能地说:“你睡傻了吧?101所没有地下九层。” 如果不是由侯山珊来启动升降机,那原本分隔第九层的隔离门都不会打开。 101所的研究员在内部倒是会称呼其为“五二层”,一个只为了“五二计划”而存在的试验基地。 “五二计划”是公开的,也是非公开的,如果有心去查,大部分人都能知道有这么一个计划,但都会止步于知道这个计划的名字而已。 面前的双开门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侯山珊离开升降机来到门前,没有使用钥匙,只是拧动把手就打开了101所本该安保最严密的门。 “那什么、请跟我来吧。” 侯山珊用身体抵住门扇,在柯乐与何泽都通过后将门关上。 宽敞的走廊映入眼帘,不沾染一粒灰尘的道路两旁,走过一条向下的楼梯柯乐看到了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东西。 左侧的墙壁一道巨大的玻璃展柜,在明亮灯光的映衬下,一件漆黑的物体被铝合金支架静静固定在其中。 体长超过两米的节肢类动物,扁平的身体上布满横向的甲壳,下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细长对脚,像是一团胡乱生长的黑色芦苇,隆起的头部只有一对左右开合的巨大利鄂。 对生物方面的东西柯乐并不了解,一时间还以为看到了什么古生物博物馆里展出的复原模型。 顺着玻璃橱窗往一侧看去,还有更多奇形怪状的“复原模型”一一摆放,其中不乏有一幢小楼房大的巨物。 侯山珊反复给自己打气,有些顺拐地走到玻璃前开始重复脑海中拟定的介绍词。 “依、依照Edc对、对鬼的分类和命名规则,这、这只海鬼是‘普通型高丛甲虫”,是中国境内第一只被观测到的海鬼,被歼灭后由维修部的老师们回收复原的。” 在海南号返航途中柯乐见过鬼,当时也听过船员喊出它们的名字。 巨化型冲击角和异化型双绞龙。 “这个分类的依据是什么呢?”柯乐立刻询问道。 “啊?依据?”侯山珊有些疑惑,但看到后面何泽眼神示意后便开始回忆脑海中相关的知识。 “目前鬼的分类还是很笼统的,甚至它们算不算生物都还没有定夺,是要修改生物的定义还是给鬼定性现在生物界也还在争论。” 侯山珊语速有些快,但之前的磕绊消失了,似乎她来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 “目前Edc的标准将鬼分为三个类型,以体积作为基本评判标准,将体积小于100立方米的鬼定义为普通型,基本依靠视觉就能判断,它们是数量是最多的,但一般很难对围墙造成危害,处理起来也比较轻松。” “那么大于100立方米的就是……”柯乐想到了冲击角。 “就是巨化型,它们有着不符合体积的重量,还有无理由如同作弊般的力量,是可以仅靠蛮力就对围墙造成威胁的鬼,由于体型原因处理起来也十分困难。 “那么异化型是?”柯乐询问最后的类型。 回复柯乐的是短暂的沉默。 “异化型……”侯山珊想了一下压低语气回答道,“当交战区内出现重力、温度、磁场和光学现象异常,或者其他无法解释、以人类技术无法复现的异常时,前面的判断标准通通不生效,引发这些异常的那只鬼就是异化型。” “异化型中危险的存在,需要一线部队全力以赴,准备完全地处理,稍有不慎……”侯山珊走了几步,手轻放到另一面玻璃上,看着里面的“展品”,“就会有惨烈的牺牲。” 玻璃后,如同肆意蔓延的岩浆重新冷却凝固而成的黑色大地,在那厚重堆叠的黑色固体中,一双金属大手五指扭曲地伸出,丝丝缕缕的黑色物质覆满手臂钻入其中,手臂表面坑坑洼洼的融化痕迹触目惊心。 这是一具被完全焚毁的尖兵武装,也代表了一次惨烈的牺牲。 第20章 异化前奏(三) 澳大利亚位于南太平洋和印度洋之间,四面环海,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国土覆盖一整个大陆的国家,但是现在,围墙内的澳大利亚并未保留全部的领土。 在2020年的“塔斯马尼亚岛事件”中,因为事发突然,澳大利亚联邦政府放弃了包括塔斯马尼亚岛在内的大部分陆地领土,后来建立的围墙也仅仅只是保卫了东边的部分海域和西边的部分陆地。 因为地理位置特殊,澳大利亚的受袭率一直居高不下,所以围墙的防卫也要比其他地方森严不少。 澳大利亚,西南围墙。 灰色的围墙横穿沙漠,狂风从这片沙漠上空咆哮而过,卷起的满天沙尘似乎能覆盖一切,降水少的可怜,围墙驻军的用水几乎全部都要靠建设在围墙内的输水管道。 气候与靠近海岸甚至海上的围墙相比其实要更为恶劣,需要经常处理沙尘,而且没有潜艇部队声呐设备的辅助侦查,鬼的动向就非常难以掌握,往往是海鬼都靠近围墙了才被驻军发现。 此时围墙的某一段上,澳大利亚国防军和Edc的维和部队共同驻扎于此,高耸的了望塔间隔均匀地矗立在围墙上,人类不得不采用这种较为原始的方式来进行预警。 在一座了望塔上,两名男子百无聊赖地看着脚下的钢筋混凝土和沙子,哪怕穿着Edc的作战服也能看出他们肌肉健硕,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结实强壮的手臂,从护目镜中看到的眼睛射出坚韧的目光。 这是两名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尖兵,两人都是少校,其中一人来自澳大利亚国防军,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奥利弗”,另一人是Edc的维和部队尖兵,名牌上写着“卢卡斯”。 两人今天的巡视已经接近尾声,这是最后一个了望塔,只要没发现问题就可以返回等待换班了。 澳大利亚尖兵的神情有些松懈,这也无可厚非,所谓巡视就是由两人在每一个了望塔都听一遍士兵们内容完全相同的汇报。 好在为期200天的执勤即将结束,一旁的卢卡斯有意无意地问道:“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去喝一杯?” “饶了我吧,我已经申请长假了,我可不想妻子在旅行前还抱怨我一身酒气。” 即便澳大利亚国防军对酒精饮品没有过多限制,奥利弗的酒量也不像卢卡斯那么大。 “这样吗,抱歉,当我没说过。那么打算去哪里旅行呢?”卢卡斯隔着防尘面罩来回抚摸着自己长满胡渣的脸,回想上一次剃胡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三亚,听说那里不像其他围墙那么危险,而且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是个好地方啊,真羡慕你,我想休假可得等好久了。”卢卡斯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凑近奥利弗往他手里放了一样东西,“那么这个就当作是我的礼物吧。” 在这次休假后奥利弗就要退役了。 奥利弗往手心看去,那是一个精致的机械装置,银白色的花纹边框包裹翠绿色的圆盘,反光的同色皮带托起整个装置,三根小巧玲珑的指针闪耀着光芒,一同揭示着亘古不变的时间真理。 虽然奥利弗并不认识款式,但翠色圆盘中由复杂花纹衬托的银色字符“pAtEK phILIppE GENEVE”表明这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腕表。 “天啊,这个太贵重了。” 尖兵的待遇在无论哪国都不算低,但要是下狠心买一块名表确实还是会肉痛,总之这并不是便宜的礼物,于是奥利弗马上递还回去。 “没关系的,我戴过好久了,算是二手货,就当是给你快点回来替我的班的时间提醒。”卢卡斯甩了甩手坚决拒绝。 “嗯……好吧,那么我就收下了,谢谢。放心,我会快点回来接班让你空虚寂寞的心得以放飞的。”奥利弗一边打趣着一边伸出右手,欣赏似的来回摆动着刚刚收下的礼物。 “口气不小嘛,不过想让我摆脱寂寞得先找到有人愿意和我结婚才行啊,你这样的男人可不成。” “哈哈哈,整天只知道休息喝酒的人可不容易脱单啊。” 听到奥利弗轻佻的笑声,卢卡斯也笑了,两人经常这样相互打趣,从一起在西南围墙执勤到现在,一共六个年头。 “好了,也差不多该换班了,既然没人跟我去喝酒,那我只好……” 就在这时,警报不合时宜地响了。 尖锐的警报声刺破空气,回荡在漫天黄沙之间,成为了这片土地上唯一能与风沙声抗衡的声音。 警报声间隔短促,说明并非输水管道出现问题,也不是即将有大型沙尘暴来袭,这个警报的意思是…… 海鬼出现了!并且与围墙的距离已经小于五十千米! 围墙上顿时忙碌起来,从防风堡里不知跑出多少荷枪实弹的士兵,属于常规防卫体系的他们回到自己的岗位将一门门榴弹炮上的防尘布揭开。 这种m777榴弹炮由于极轻的重量和方便装载的特性而被大量部署在澳大利亚的围墙上,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但这些火炮若是派上了用处,就说明围墙已经岌岌可危了。 奥利弗和卢卡斯在警报响起的这一刻已经被赋予了“现场尖兵”的身份,处理掉出现的鬼,保卫围墙的安全成为了他们的唯一任务,同时也意味着换班和休假通通取消了。 两人没有离开了望塔,他们使用现场尖兵的权限直接从身边的电脑上获得了发现敌人的无人机视角。 在低分辨率的影像中,黄沙组成的丘陵上分布着许多黑色的奇形怪状的物体,体积不算大的它们在流沙中打滚挣扎,好不容易才能前进一小段。 即使是海鬼也拿这片沙漠没有办法,这也是地面坦克部队没有出动的原因。 “类型确认,普通型单刃龟,数量六,普通型装甲海胆,数量一。不算难对付。”奥利弗继续操控着摄像头左右观察,以确保没有其他威胁。 “这些的话等靠近后炮击就好了,还有更大的吗?”卢卡斯说着脱下了外套直接扔在地上,露出了里面的紧身作战服。 “等等!还有一个!”奥利弗突然惊呼道,他在调整视角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第八只鬼,之前没有发现是因为它悬浮在空中,处在专注地面的无人机的侦察盲区。 没有依靠翅膀或螺旋桨之类的器官,也没有看到类似喷气口的东西,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是异化型,而且没见过。”奥利弗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目前只有自己和搭档两人,应对一只新的异化型鬼还是太勉强了。 “新型的吗?啧,真麻烦。”卢卡斯凑上来看着屏幕,那是一个巨大的悬浮物,上下尖锐的梭体,活像一顶奢华的水晶吊灯,只是它是纯黑色的。 像是看出了奥利弗的担忧,卢卡斯随口说道:“两个人不太保险,我申请支援。” “报告总部,现场尖兵申请进行命名,请求反应部队尖兵支援。”卢卡斯马上接通了胸前的无线电,但却没有得到回应,卢卡斯又重复了一遍。 见状奥利弗连忙确认起无人机的信号和其他通讯,他们很快发现围墙的电子通讯设备现在全部无法与外界进行联络。 “特定范围的环形干扰,是那个家伙搞得鬼吗?”奥利弗指着屏幕上的新型鬼问道。 “不清楚,不过应该是它没错了。”卢卡斯关闭了无线电,用叫喊的方式呼唤着了望塔下的后勤人员,然后转向奥利弗,“总之我们得在它接近围墙前先命名了再说,如果可以的话,配合武装直升机试着处理掉。” “命名”算是在尖兵们之间常用的一种双关语,因为对鬼的命名涉及到类型和攻击方式,所以命名前需要完全搞清楚鬼的这些特性,也就不得不与鬼进行接触。 于是“命名”也就同时表示了“与鬼进行试探性战斗”的意思。 目的是“试探”而非“击杀”,这样就能尽可能防止日后在与同类型鬼的作战中因情报不足而吃亏,但对命名的干员来说这也是相当危险的。 毫无情报,对鬼的攻击方式和特性也一无所知。 “真是的,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苦差事啊?”奥利弗脱掉外套抱怨道。 “好了好了,快走吧,武装准备好了。”在卢卡斯的催促下两人走下了望塔,塔下的后勤人员已经在升降机旁等候。 两人站在升降机上,地面上升起了许多机械装置,上面连接着外骨骼和装甲板,线路和管道交错。 两人先是任由外骨骼附上,这只是武装的第一阶段,之后地面打开,两米多高的尖兵武装升起,敞开的胸腔将尖兵包裹后再闭合。 最后一条两指宽的铜色长链升起,左右延伸出树木根系般的金色线条,与尖兵们的上半身等长的长链上一根根反光的金属电极指向尖兵作战服露出的后背和皮肤下的脊柱。 如果仔细查看会发现两人的脊柱部分有着小巧的对接装置,装置上的孔洞一一对应着电极。 这是成为尖兵必须要进行的“神经元操作系统适应外科手术”,只有像这样在身体中植入对接电极的装置,尖兵们才能依照心意驱动沉重的尖兵武装。 电极刺入身体,习以为常的两人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后勤人员一拥而上检查连接点,各司其职。 奥利弗和卢卡斯不只是两人在巡视围墙,整支后勤队伍和他们的尖兵武装是时刻随着的,为的就是随时都能快速出击。 “暂时只有应急武器,需要申请补给吗?”后勤组长上前问道。 即使失去了通讯手段围墙驻军也不是没有办法传递情报。 在与鬼的对抗中具有信号屏蔽能力的异化型不在少数,人类方面也早已开发出了最简单的应对方法。 连通整个防卫体系的围墙就是最好的信息传递手段,深嵌在围墙中的一段段钢索能以震动的形式配合简单密码将情报传递到围墙的任何一处。 借助“钢索狼烟”可以申请到补给和支援,但时间紧迫,现在可是有一只未命名的异化型在外面乱逛。 “来不及了,先装备上吧。”奥利弗回答道,“援军如果到了让立刻来会合。” 毕竟只是巡视,没法带上完整的武器序列,但应急武器也足以应付大多数的常规情况了。 后勤人员推出一个直径大概五十厘米的圆柱体容器,小心安装在干员的后腰,从打开的装甲能看到里面一排排整齐安放的标准容器。 “连接点正常!” “神经元驱动系统运作正常!” “空中打击小队已起飞!” “序号001,准备完成!可以出击!” 随着后勤人员报告完成,两人的面甲落下盖住了脸庞,随即亮起了蓝白色的光芒。 “尖兵奥利弗·布朗,代号“曲奇”,出击!” “干员卢卡斯·琼斯,代号“自走钟”,出击!” 第21章 异化前奏(四) 黄沙依然肆虐着,哪怕是海鬼也得在沙子中苦苦挣扎,新的异化型却悬浮在半空中,丝毫不受风沙影响,仿佛就这样与天地保持着静止。 像单刃龟和装甲海胆这样能在陆地行动的海鬼大多装甲厚实但行动缓慢,沙漠地形本身就是人类完美的防御屏障。 尖兵武装既然能在海面上如履平地,自然也不会被沙漠阻挡。 此时鬼海已经出现在了奥利弗和卢卡斯的视线之中,两人右肩各装备了一门120毫米的火炮,左肩则是蜂巢火箭,腰侧轨道是待机状态的黄蜂背包,空中打击小队的三架虎式武装直升机在远处风力较小的空中悬停待命。 考虑到除了新型鬼外其他海鬼的威胁不大,两人决定先突袭地面上的目标,然后再观察新型鬼的反应。 当机立断,两人火炮瞄准,发射。 爆炸声响起,两发炮弹突破风沙直接命中两只单刃龟,武装上优异的火控系统无视了沙暴的阻碍。 普通型的海鬼远没有巨化型那样可怕的防御力,只是对军警的轻武器有一定程度的防御,现在的火炮直接将两只单刃龟轻松击碎并打飞出去,成为了沙地上无数的黑色碎块,将黄沙一并染黑。 “碎得可真彻底。”奥利弗感叹道,一般他们很少出动主动攻击普通型的海鬼。 “别放松了,还有不少呢。”卢卡斯确认了自己的目标也被打碎,同时注意着新型海鬼的方向。 地面上剩下的鬼发现了来袭者,开始向奥利弗和卢卡斯的方向冲锋,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鸟类鸣叫声。 人类是能把声音和发声物大致对应起来的,但现在鬼的声音就像是一只小狗发出了喵喵声一样,充满了违和感。 一般来讲,如果发生普通型海鬼入侵的事件,都是由围墙驻军或其他武装部队负责处理,只要海鬼没有形成数量上的压制并且人类持有有效的重火力的话,是很难发生普通型海鬼导致的防卫失效的。 更何况面对由尖兵发动的攻击。 在奥利弗和卢卡斯肩上火炮的持续狙击下,剩下的海鬼最后都在冲锋的路上化作了沙漠中的黑色碎块,较为细小的碎块甚至还被风沙裹挟带到了空中。 但两人依然没有松懈,或者说他们更紧张了,自始至终新型鬼海都没有行动,甚至依然保持着发现之初的位置和方向。 “喂喂,那东西该不会叫‘异化型木头人’吧?”卢卡斯心里远没有嘴上那么轻松。 “不清楚,要不试着攻击一下?” “那让我来。”卢卡斯说着分解了右肩的火炮,后腰的圆柱体发出咔嗒声,一片标准容器缩下,另一片升起,同时一枚细长的导弹出现在右肩,细长的导弹搭在武装的肩上显得有些比例失调的滑稽。 导弹拖着白烟直冲而上,从地面冲起后突然加速直窜向半空的异化型,中间几千米的距离对于最大速度超过2马赫的导弹来说不过是须臾之间。 导弹瞬间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冲击波卷起不少沙尘,但敌人依然在烟雾中悬浮着,甚至没有一点晃动。 “喂喂喂,这防御力不太对劲啊!”卢卡斯面露苦色道,武装的抬头显示并没有在海鬼身上发现任何裂痕。 “仔细看!并没有打中!” “什么意思?” “有什么东西挡住导弹了!黑色的!” 在奥利弗的惊呼提醒下卢卡斯这才注意到那悬浮之鬼的周围,空气中数不清的沙尘中夹杂着的黑色颗粒。 颗粒自地面升起,来自于刚刚被打成齑粉的七只海鬼的碎块,如同被空中无形的引力吸取。 颗粒聚集一同悬浮在鬼的周围,填满了周围几乎所有的空间,马上又失去形状融化成了液体般柔软的流动物,四周的流动物再次聚集重组在空中绘制出一条条黑色的河流,河流汇聚处的体积不断增大组成了数十根尖锐的梭体。 就是这样一枚梭体在导弹即将命中的一瞬间拦截了导弹。 两名身经百战的特殊干员呆滞了,如果能摘下面甲他们脸上一定是此生最惊恐和不知所措的表情。 就在刚才,他们见证了人类目前为止最大的危机,尖兵武装内的身体在止不住的发抖。 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海鬼与人类的冲突是由于它们的本能,事实也确实如此。 海鬼的所有行为都是无理和不依据情报的,在所有与海鬼的战斗中,除了避开障碍物外它们从未有过刻意躲避攻击的行为。 这也是人类能维持战线的基础,用围墙和海鬼接触,让围墙首当其冲。 但就在刚才,全新的异化型直接操控梭体击毁了导弹!仅用一枚梭体执行了直接相撞的超精准拦截! 海鬼在刚刚表现出了……战术方面的思考? 此时三架武装直升机中的人员,他们原本就来自澳大利亚国防军,导弹拦截对他们而已不算稀奇事,普通人甚至很多军人都不会意识到这点,以至于没有他们没有第一时间弄清楚自己即将面对怎样的怪物。 但特殊干员却熟知这一切,他们需要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情报来战斗,自然也包括了海鬼的“无理性”。 发生的一切对奥利弗和卢卡斯两人造成的冲击不亚于太阳系模型对地心说学者的冲击,所有的一切几乎都被打破了。 持续6年的常识被打破是最可怕的。 下一刻,所有悬浮的梭体动了起来,向两人和远处武装直升机的方向晃了晃,然后,黑色的影子袭掠而来! “喂……我说、那个到底要怎么命名啊?”奥利弗呆呆道。 搭档没有回应。 “喂!”奥利弗再次嘶吼。 “谁知道呢。”卢卡斯一咬牙迎了上去,蜂巢火箭齐发,试图在黑色梭体组成的海浪中激起水花。 …… 2075年11月20日,澳大利亚西南围墙防卫失效,遭破坏围墙超过两千米。 阵亡士兵106人,阵亡尖兵1人。 2075年11月23日,在支援下现已重新取得失陷段围墙控制权,修复工作进行中。 最新异化型海鬼已录入数据库,命名为“异化型磁浮空锥”,目前下落不明。 第22章 三人 远远的就能看见宿舍区的两层白色建筑,本次集训的所有参训者都住在这八九栋楼房里。 宿舍区建在尖兵院的边缘,同时也就是着山丘的边缘,不远处就是一座灯塔和悬崖,可以看到蔚蓝的大海。 有不少人进进出出,这些先人一步找到背包并且摸清地形的人已经换上了黑色制服,大抵就是把常规的21式制服改为黑色,其他礼服、作训服这类也是同样的改法。 考虑到处于海岛之上所以门窗大小也经过专门设计,内部干净整洁,采光良好,正对大门的大厅处立有一面一人多高的军容镜。 军容,是一名军人的外表、纪律、威仪的体现,在这些参训者的原部队中军容镜并不少见,它们可能款式不一,大小不同,但无一例外是战士们成长的见证者。 集训还在筹备阶段时,最先被确认的准备项目里就包括军容镜。 因为采用等人散去再寻找背包的策略,姗姗来迟的鲁诺涵和米洛比大部分人来的宿舍的时间都要晚。 尖兵院内连接许多区域之间的道路高低起伏很大,依然身着礼服的两人来到此处也费了一番功夫。 穿回脚上的洁白皮鞋已经不可避免地染上污渍,但两人也没空在意。 来到军容镜前,鲁诺涵摘下帽子将有些杂乱的头发打理好,米诺则是把衣服的褶皱重新撑平。 只是简单的整理仪容,但也让她们稍微松了一口气,刚刚的体能选拔虽然有惊无险,但体力消耗确实不算小。 短暂的休整让两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对视一眼后便走进了深处,步调已经可以放缓,两人一边通过有节奏的呼吸继续恢复体力,一边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背包里有着一份证件,她们的基本信息都在上面,在证件信息的指引下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尖兵院营房区一幢201室。 201室不像其他房间门口有些许灰尘,应该是有人提前打扫过。 鲁诺涵想着会不会有“舍友”已经提前抵达了,刚要提醒走在前面的米诺,后者就先一步来的门口。 米诺先前在外面就看清楚了,她们的房间窗户会正对大海。在军舰服役的米诺依然保持着对美丽海景的向往。 房门没有锁着,米诺只是转动把手门就顺势而开。 房间的朝向不出所料的好,正对房门的窗户面向大海,淡绿色的窗帘收在两侧,此时阳光正妙,柔和的光线射入房间,看起来像是一条条柔美的光带,光线照射在房间各处以及……站在房间正中间只穿着白色内衣裤的女孩身上。 “哇哇哇哇哇哇!!!” 发出尖叫的不是被一览无余的女孩而是米诺,鲁诺涵听到声音后丢下背包直接冲进房间,但在看到房间内的景象后也呆滞了。 内衣女孩的茶色头发用白色缎带扎成一团,在两鬓还留着及肩的两束,虽然面容精致此时却一脸不悦,似乎不满来自于扰她宁静的聒噪叫声。 “怎么不穿衣服的呀!”米诺指着女孩,躲在进屋的鲁诺涵身后。 “等一下,这位室友啦!”鲁诺涵解释道。 女孩没有说话,一脸幽怨地看了一眼米诺,然后拿起旁边桌子上的衣服不紧不慢地换上,似乎此刻清凉的穿着和情况并紧迫。 鲁诺涵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衣物,女孩正在换的是分发的制服的衬衫和西服裙,而桌子上整齐叠好着的是藏青色的半袖体恤衫和外套,旁边整齐摆放着一些肩章标识和腰带。 参训者的来源非常广泛,在早些年甚至是一项高考志愿,有时也会涉及到警察队伍,而桌子上的警徽标识更是证实了这个女孩的身份。 在穿衣间隙鲁诺涵不可避免地看到了面前人的身体,自己和米诺虽然来自军队,但在身体的锻炼上并没有眼前之人下功夫,至少鲁诺涵如果没有刻意用力是看不出肌肉的。 流畅匀称的线条,白皙皮肤下适当的肌肉隆,搭配在一起没有那种专业健美者夺走视线的冲击感,配合女性小巧的身材反而显得健康性感。 女孩换好了衣服,一言不发地看着鲁诺涵身后的米诺,依然一脸不满。 “那个、抱歉我们应该先敲门的,呃、我叫鲁诺涵,以后我们就是……”鲁诺涵顿了顿,在想对于来自警察队伍的同志是否要称呼为“战友”。 几经思考决定先逃避无关紧要的称呼问题,而后把身后一脸不情愿的米诺推到前面,“她是米诺,也是……室友!” 女孩没有马上回应,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然后用对于女性来说不算高的音调说道:“我叫穆岚,以后还请敲门。” 米诺也许是想反抗穆岚敌意的视线,双手叉腰叫道:“哪有人会直接在这里换衣服的啊!进卧室去换啊!” 房间准确的说是两室一厅,里面两个较小的房间用作卧室可以各住两人。 “米诺是吧,你的行为果然只是再一次证明了你的无礼而已。” “什么!我无礼?礼仪方面可从来没有人敢批评过我!” “那么看来你一直都是嚣张跋扈惯了,周围的人未免也太溺爱你了吧。” 穆岚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看向了一旁想要劝和的鲁诺涵。 “确实是我们突然就进来了,小米我们确实有错啦,穆岚小姐还请原谅我们。” 穆岚听到鲁诺涵道歉的话后突然一愣,然后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摇着头说道:“看吧,果然对你很溺爱。” “哇哇哇!真是过分!不要小瞧海军通讯兵啊!” 于是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鲁诺涵在中间进退两难,既然管不住那就不管了吧。 这样想着鲁诺涵放任了主厅中的争吵,捡起门口米诺丢下的背包进入了一间卧室,然后开始更换制服和整理内务,到没好心到把米诺的床铺一起铺好,不过鲁诺涵还是特意把靠窗临海的床位留给了她。 拿起几套制服,鲁诺涵停下想了想,或许一会儿还会有什么仪式活动,鬼使神差地鲁诺涵便再次换上了礼服。 完成之后走出卧室,主厅的声音小了不少,此刻她们各坐在桌子的两边盯着对方。 “真是的。”鲁诺涵小声抱怨了一句决定由自己先打开话匣子,“那么,穆岚小姐……” “叫我穆岚就好。”对方言简意赅地说道。 “啊,那是当然,你也可以叫我诺涵。”说着来到米诺身旁,敲打着气鼓鼓的米诺,“这家伙叫米诺,叫她小米就好。” “我可没同意对我使用昵称哦!”小米当即反对。 “反对驳回!”鲁诺涵则是高举手刀。 米诺夸张地揉搓自己的脖颈,这个间隙鲁诺涵则向穆岚询问一些问题,顺带搞好关系。 “我和小米来得有点晚了,看起来这房间能住四个人,穆岚你已经见过第四位舍友了吗?” “还没有,我是第一个。”穆岚对鲁诺涵并不反感,其实她对米诺也不反感,只是嘴上不由地想和米诺针锋相对而已,“但看床铺上没有预备的铺盖,搞不好我们只有三个人。” “会这样安排吗?” “有可能,刚刚我简单了解了一下,所谓营房区其实也只是借用了尖兵院的宿舍,不少研究员会住在这,好像住房还挺紧张的。”穆岚点点头,刚刚她寻找宿舍的时候就是由一名研究员带的路,简单地交谈让穆岚知道营房区是大部分研究员和参训者共用的。 “我看同一层还有不少房间空着呀。”鲁诺涵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些积下灰尘的房间。 “呃、我记得刚刚有说你们是海军?”穆岚问道。 “是的。”鲁诺涵回答道。 “总之住房紧张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尖兵院的人把空房间全部用来做杂物间了。”穆岚似乎想起了以前在警队时的事,无论需要什么东西都能在应该是办公室的杂物间里找到,比如桌椅板凳、一沓几年前的宣传海报和独自长大的绿植。 “啊,这么看来我们中搞不好会住进来个聪明人呢。”鲁诺涵顺势说着,同时在心里庆幸穆岚并不是难相处的人,看样子刚刚也不是真的在生气。 “另外,这位米诺小姐可能得快一点了。”突然穆岚对米诺语气平淡地说道。 “哈?快什么快?没什么……” 鲁诺涵直接堵住米诺的嘴,今天真是比以往更累呢,原来班长镇住米诺是一件这么辛苦的事情吗? “穆岚你说吧,是有什么事吗?” “刚刚在你们来之前,负责集训的教官通知让我们到礼堂集合,还是换上礼服。” 穆岚不紧不慢地说着,视线飘向了还穿着海军制服的米诺,礼服当然是指新发放的礼服,而作为房间中唯一没穿着正确服饰的人,看着对面的穆岚有意无意漫不经心地抬起腕表确认时间…… 米诺明白时间不多了。 “怎么不早说!”高喊一声米诺随即一边解着外套一边向卧室转移,几乎就要和穆岚一样差点在主厅换完衣服了。 “你可慢点吧,别摔了。”看着被套裙如同脚镣一般锁死脚腕的米诺套裙和她单脚蹦跳的动作,鲁诺涵笑着提醒。 “哈哈,真是冒冒失失的。”鲁诺涵挂着微笑转向依然面无表情的穆岚,“那位教官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啊?” “……” 穆岚没有回应,看起来是和米诺那时一样生气的表情。 “穆岚?”鲁诺涵再次确认,但这次是确认穆岚的情况。 穆岚深叹了一口气,叹气声拉得很长,她说出了一会儿穿礼服的原因,也是让自己情绪不佳的原因。 “‘一号’牺牲了,一个月前。” 同时,鲁诺涵的表情凝固了,卧室内米诺换衣服乒乒乓乓的声音也消失了。 第22章 讣告 尖兵院的礼堂不算豪华,但也保证着一尘不染这个要求,阶梯式的座位整齐排列,讲台后的墙壁上是庄严肃重象征着光辉的八一军徽,左右各矗立着四面鲜红的旗帜。 作为临时设置的场地已经相当不错了。 无论是参训者还是教官,又或者是尖兵院的一些研究员,只要背负着“军人”这个身份,大家都无一例外换上了整洁统一的服饰,迈着整齐却安静的步伐走进了礼堂。 可供斜靠的座位失去了原本的作用,所有人如利剑般挺直了腰杆,双手放于膝盖凝视着前方。 上百人聚集于此,却不听属于几百人的纷乱嘈杂,只有富有节奏呼吸声此起彼伏。而礼堂最后方,也是最高的平台上——这个没有明文规定却专属于领导们的位置,柯乐与何泽正站在这里。 柯乐紧靠墙壁一言不发,看着前面发生的种种,负责集训任务的几位教官走上讲台,他们接下来要宣布的事情何泽已经告诉过自己。 “自己”的死讯。 几经考虑,首长们最终还是认同了让何佳佳假死的计划,并且也做好了面对之后各种问题的准备。 其中就包括各级军官和战士们知道此事的反应。 忧虑,不安,这些情绪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柯乐能看见的人们的脸上,但此时此刻没人会责怪他们露出这样没出息的表情。 整个尖兵院只有101所“五二”层共计120人知道自己的事情,如果放大到全军,这个数字也不过150人。 为了麻痹敌人,首先要瞒住自己人。 在海南号林舰长报告了途中在美军舰队身上发现的事情后,联指的几位认为必须对这表面的盟友提高警惕。 作为情报战的一环,“一号”何佳佳的死讯必须让所有人知道,这次全军通告就是要叙述此事,此时此刻也有一场属于何佳佳的葬礼在某处的烈士陵园举行。 看着身前低头默哀的柯乐,何泽心里非常复杂,他不明白柯乐非要来礼堂参加追悼会的原因。 如果真的只是假死,柯乐当然可以毫无负担地专注于101所的工作,但她自己知道,这并非假死。 真正的何佳佳确实代替自己死去了。 关于穿越的秘密柯乐会带到坟墓里,可如果这样,等到假死的自己“沉冤得雪”后,一起归于平静后,还有人会记得何佳佳吗? 如果此时此刻自己不铭记何佳佳的牺牲,那么以后这世上将不会有一个人知道何佳佳的死去。 一个被遗忘的牺牲者。 光是将自己放在何佳佳的位置想一想,潮水般刺骨冰冷的悲痛就几乎将柯乐淹没,或许是封建迷信,或许性格使然?柯乐一定要为何佳佳的牺牲流下这世上可能是唯一滴的眼泪。 柯乐低头闭着眼睛,上半身微向前倾,脑海里回想着何佳佳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种种。 三分钟过去了,柯乐轻轻抬头,仪式却还未结束。 “我们回去吧。” 看着柯乐这与三分钟前完全不同的面庞,仿佛瞬间苍老,又仿佛顶着依稀的泪痕,何泽不知该如何安慰。 柯乐现在竟然是如此感性? 支支吾吾地没做回应,倒是让柯乐先疑惑了。 “何泽哥?” “啊,那个……”何泽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女孩子伤心时送礼物应该没错,随即脱口而出,“想要吗?” “要什么?” 何泽不自觉看向讲台上正在进行的议程——追授何佳佳烈士荣誉称号、追记一等功。 “奖章……” 刚一出口,何泽就恨不得当场掐死自己,虽然是相当重要的荣誉,但毕竟是追授的…… “我要!” 柯乐坚定的眼神打断了何泽即将进行的解释,他不知道柯乐的后半句“为了何佳佳”没有说出口。 “我知道了,我去帮你带过来。” 身为何佳佳烈士的前联络专员和暂时的监护人,何泽大概是最合适去代收这份荣誉的人了。 在柯乐与何泽离开后很久,礼堂的活动才结束,大家离开的步伐远没有刚来尖兵院时轻快。 “一号”的牺牲意味着对南海特别战区围墙的快速反应能力大大减弱,也意味着全国的士气将会严重地降低。 无论有意无意,当一名士兵成为了一种象征的时候,他光是站在那就是战斗力了。 可现在人们刚刚知道了这代表希望的象征死了。 沉默的氛围也是会打击士气的存在,这种负面的反馈影响着所有人。 201室的三人走出礼堂,融入周围离开的人群之中,一起进行着无言的大行军。 回到宿舍,距离太阳落山还有相当长的时间,剩下的自由多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鲁诺涵和米洛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否则穆岚无论在主厅还是卧室都将是独自一人。 围绕着主厅中间的桌子坐下,似乎没人想好该怎么打开话题。 鲁诺涵没有和自己说话让米洛不太舒服,像是堵着一口气一样难受。 两人在上船前就相互认识了,之后在河池舰上鲁诺涵成为了了望手,自己则是通讯兵。 似乎河池舰上的各位已经搞清楚了她们的相处模式,无论是班长还是舰长都已经习惯了让鲁诺涵来照顾自己,就如同参军前的那几年一样。 要是被班长批评了,鲁诺涵会来安慰自己,要是在执勤中受伤了,她也一定会紧随其后来到医务室。 渐渐的,米洛习惯了享受鲁诺涵的关照,也习惯了跟在鲁诺涵身后,就像几周前…… 为了推选人员参加尖兵选拔集训,河池舰进行了内部的选拔,当米洛看到鲁诺涵举起自己的手参加时,她慌神了。 诺涵为什么要离开河池舰?诺涵想要离开自己了?我该跟上吗? 然而在思考清楚前身体率先做出了反应,米洛鬼使神差地也举起了自己的手。 这出乎班长和所有人的意料,也包括鲁诺涵。 直到和鲁诺涵一起通过内部选拔,已经抱在一起相互庆祝,已经被班长和舰长语重心长地嘱咐了一番,米洛都没想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要举手。 自己崇拜尖兵吗?当然崇拜,他们是人类的英雄,但让自己去做英雄就有些太为难人了。 自己渴望晋升吗?肯定渴望,没准以后别人还得叫自己班长,但自己晋升后能像河池舰的各位一样做好每一件事吗? 这些都不是解释自己举手原因的答案。 直到鲁诺涵用手刀唤醒发呆的自己,拿起两人的背囊登上通往尖兵院的巴士。 诺涵一直是那样值得依靠,好像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一样,米洛大概明白了当时自己的想法。 “习惯了依靠诺涵的自己不想和她分开了。” 虽然这样很没有出息——至少班长会这么说,但米洛确确实实是这么想的。 如果可以,自己也希望有朝一日,万能的鲁诺涵能够依靠一下自己,让自己也为她做些什么…… 看着鲁诺涵失落的表情,米洛好像发现了一个机会,由自己来把那个乐观的鲁诺涵带回来的机会,让鲁诺涵依靠自己的机会。 “诺涵……” 细微的声音伴随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发出,紧接着,201室的房门被敲响了。 已有的住户此刻都在主厅坐下,此刻来的人又是谁? 鲁诺涵挤出一个笑脸起身迎接可能的客人,不良的情绪不应该感染别人。 米洛看着鲁诺涵变回自己熟悉的那个样子,眉头却耷拉下来。 之前的悸动消失不见,张开的嘴终究重新闭上。 “算了,下次吧……” 第23章 新朋旧友 “稍等一下!” 鲁诺涵连忙起身向房门跑去,门上没有猫眼,自己服役的池河舰舱门上也没有,鲁诺涵用最直接明了的方式确认着外面来访之人的身份。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伴随房门打开,鲁诺涵也同时出声道。 门外站着两人,靠前的英气女士身上穿的制服和鲁诺涵没什么区别,参训者中有不少军官,仅凭军衔无法区分面前女士的身份。 但她的胸前有着两排资历章。 其中深蓝色加一颗星的资历章和一块黑色的资历章表明了她副营级干部以及尖兵的身份。 参训者们在集训期间不会佩戴资历章,倒不如说分发的制服压根没准备配套的资历章。 意味着“从零开始”。 鲁诺涵明白眼前之人是货真价实的尖兵,甚至是自己的教官,立刻长了个心眼。 女士露出柔和的表情,“方便我进来说吗,现在有些事情需要和你们商量一下。” “是!您请进!” 鲁诺涵的反应引起了米洛和穆岚的注意,她们也起身站在鲁诺涵身边排成一排。 虽然并非是下达任务,但尖兵女士并不讨厌在平时保持这样认真的态度,微微点头后便走了进来。 她身后另一个年轻的女性也紧跟着进入了201室。 米色风衣和靛蓝色连衣裙,鲁诺涵和米洛立刻认出了她,不合时宜的“哦哦哦”呼之欲出。 当然不是因为这人没穿军装,而是来人正是早些时候有过交流的柯乐。 柯乐也认出了两人,短暂惊喜后立马抿起嘴微笑着摇了摇头让两人先保持队列纪律。 看来是相互认识的?尖兵女士露出一瞬间笑容,走到主厅中间,一边打量桌子上的物件摆设一边高声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唐突,等到集训正式开始的时候我们还会再见,你们的很多项目——主要是理论部分有我参与,如果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来找我,具体细节明天就会告知你们。” “至于今天来打扰你们是为了尖兵院的事情,和集训无关。”唐突看向柯乐,视线在柯乐和三人身上快速扫过,“柯乐同志是尖兵院的研究员,之后你们的一部分项目也离不开尖兵院同志的协助。” 唐突走到穆岚的房门前,里面放置着两张硬床,其中属于穆岚的那张已经铺设好了。 “201室空闲一张床位,尖兵院希望安排柯乐同志住进来,之后的一些理论学习她也会加入旁听。这需要征得你们的同意,如果担心集训被影响也可以拒绝。” 三人默不作声保存直视前方,示意着自己没有意见。 唐突点点头道:“谢谢你们理解,既然这样,柯乐同志你近期就可以准备住进来了,希望她们的训练安排不会打扰到你。” 唐突对尖兵院科研人员的了解不多,倒是觉得既然是搞研究的安静的环境应该很重要,不免担心这样的安排会不会打扰到柯乐。 当然,站在“教官”的立场,唐突也不希望柯乐影响201室三人的集训成绩。 “给您添麻烦了教官同志。”柯乐回应道。 “没关系,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反馈,这也是上级给我的指示。” 唐突最后看了看鲁诺涵三人,在确认没有什么疏漏后就离开了。 柯乐便没有跟着离开,因为接下来是新室友的见面会。 “哇啊,我就说吧!缘分这种东西岂一个‘妙’字能解释。” 先是米洛,自来熟的她已经迎了上去,仿佛只要柯乐吱声就能立刻冲出去开始搬运行李。 “好巧啊,再次和两位见面确实是缘分使然。” 柯乐露齿而笑,和一个陌生人见第二次面并不是什么可以带来喜悦之情的事情,不过这是对大多数人而言。 总会有一部分人会因为这小小的巧合产生哪怕一瞬的欣喜,201的三名原住民鲁诺涵、米洛和穆岚也是这一部分人。 又是一个巧合。 简单……但因为米洛的存在又变得复杂的寒暄后,穆岚也从鲁诺涵口中得知了几人相识的经过。 顺理成章的,柯乐成为了三人的同寝,也将会见证接下来的6个月里,201室三人在这场声势浩大的尖兵集训中的成长与表现。 当晚,尖兵院边缘紧挨操场的几幢板房中还透出着灯光。 本次集训的五名主要负责人,一名主教官和四名副教官都聚集于此。 房间中央象征性地放了一张不锈钢长桌,每每有人拿起桌子上的一次性纸杯或是记录什么要点时这张四角不平的桌子总要晃上十几秒。 被称为“魔鬼孔”的尖兵院武装部负责人孔德浩孔排长看着面前的桌子,强忍内心将其扶稳的想法维持着自己板正的坐姿。 他刚刚接到了自己的任务,和从纳米武装正式入役后的几次集训安排一样,负责集训过程中的安全警戒、交通运输并且协助其他教官进行考核。 孔排打量了一番面前的教官们,他们的军衔职务远高于自己,也都有着尖兵的身份,但参加尖兵集训的次数绝对是自己更多。 或者说自从集训在尖兵院开展以来,教官一直在变,孔德浩却不曾缺席过。 参训者中来过一次以上的想必对集训的记忆也只剩下了“铁打的孔排”。 虽说是多朝元老,但孔排自己并不是尖兵,甚至对成为尖兵而言至关重要的指标——“神经元操作系统综合适配度”也比常人低很多。 想到这像是自嘲似的,孔排苦笑出来,而桌子对面则传来了强烈的视线。 随声望去,身着黑色制服的女性面若冰霜地听着发言者的训练安排,但睫毛下那双严肃的黑眸子迅速扫过孔排。 从那一瞬的眼神中孔排读出了“提醒”的意味。 孔排咧咧嘴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端坐,接受了来自曾经好友唐突的……批评? “啊啊,还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有像孔德浩这样没有天赋的人,自然也就存在天赋异禀之人。 唐突,中华人民共和国解放军南海特别战区Edc维和部队尖兵,代号亦是“唐突”。 在本次集训中负责理论考核,担此重任者必定是优秀之人。 军队里有着不可避免的无形隔阂,无论之前多么要好,都有可能在几年的服役后断开联系,然后逐渐变成只有名字尚且记得的陌生人。 唐突来到尖兵院成为集训教官时孔排内心有过惊喜,但很快转为了忧虑。 以前爱吃的东西还合胃口吗?以前喜欢的电影还会讨论情节吗?以前对待彼此的方式还是照旧吗? 孔排不知道。唐突有继续前进的能力,不用像自己一样被束缚在尖兵院武装部。 “这家伙以前有那么认真吗……” 深呼吸,孔排再次拿起了面前的纸杯,随着温吞的茶水入喉,桌子再次晃动起来。 正当孔排要开始苦恼这恼人的晃动时,桌子停住了。 自己对面一只纤细的手轻描淡写地捏住了桌子的一角,紧接着旁若无人地将自己早已喝尽茶水的纸杯捏扁,垫在了桌下。 用最简单的方法,晃动停止了。 然后,唐突面向孔排,只此一瞬露出了自信的坏笑。 笑颜转瞬即逝,那个面若冰霜的唐突又回到了会议中,回到了自己的对面。 孔排迟疑了片刻,烦恼顿时烟消云散。 “什么嘛,原来也没有变啊。” 第24章 清晨 早晨六点不到,孔排准时来到了宿舍区的楼下,身旁一字排开的是平时和自己一起守卫山下检查站的战士而非尖兵院的警卫。 看着左手的腕表,右手甩动着口哨划圈,孔排紧盯着哒哒走动的秒针。 他的背后还有将近二十公斤的全套装备,孔排可不想落下自己的日常训练。 虽说自己的职责只是协助考核,但体能训练这种小项目也轮不到主教官出马。 而在面前宿舍区的二楼,最左边的窗户里,穿好衣服的柯乐看着一楼的人列。 “真是温柔呢,我还以为会像电影里一样用水枪在四点左右突袭你们。” 鲁诺涵拉上作训服的拉链和粘扣带,“到没有这么夸张啦,被子要是发霉内务会很难整理的。” “竟然只是这个原因吗?”柯乐回想起了刚刚提到的“电影”的内容。 属于ScA军队用于了解敌人的内部参考纪录片——《海豹突击队》。 鲁诺涵再次确认了自己的仪容,脸上一副焦急之色。 穆岚早早在主厅坐下,算上窗口的柯乐此刻三人齐聚,而脱节之人自然是自己的“拖油瓶”。 “小米你好了没有啊?” “别催了我的好姐姐,这床太大了!” 此刻米洛正在摸黑和自己的床铺搏斗。 河池舰属于围墙战备的一环,时刻保持着实战状态,对内务的要求自然不会太严苛。正因如此在集训中米洛没办法一如既往地应付过去。 “太溺爱了。”穆岚放下水壶摇了摇头。 “我听得见!” 没有给米洛更多的调整时间,哒哒不停的秒针与分针重合,孔排深吸一口气同步吹响了口哨。 短促,连续,接连不断,宛如夺命追魂的警报。 称得上聒噪的哨音划破宿舍区的暗色天空,即便靠近赤道,十二月的太阳也依然慵懒。 201室的几人短暂一愣,米洛则是发出悲鸣。 “还是紧急集合!” 主厅陷入混乱,鲁诺涵和穆岚开始把全套装备翻出穿上,米洛也顾不得自己的豆腐块能不能入教官的法眼,一并开始翻出装备。 柯乐则是从电灯开关旁默默退回,庆幸自己并不是集训的一部分。 柯乐悠悠一笑与三人挥手道别,“按电影里的安排接下来可是武装奔袭呢。” 宿舍区活跃起来,足足四百人从楼房中鱼贯而出,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即便是倚在窗台上的柯乐都能感觉到震动。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全员到齐。 “虽然只是第一天,但各位看样子已经融入集训了。”孔排环视众人说道,“那么作为奖励,接下来是早餐时间。” “下山之后顺着公路走大概二十公里是陵水县城,那的小吃很有特色我也很喜欢,大家去那吃早餐吧。” 孔排笑着和战士们让出一条路来,昨天的两辆猛士越野车就停在那,很显然,这种形式的体能训练在未来的6个月将一直存在。 “规矩和昨天一样,想搭车的话说一声的事,而且可以等吃完早餐以后再把人送回原部队。” 孔排拍了拍车门,突然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现在!我不想看到你们还在这站着!给我动起来!” 在短促的哨声驱使下,队伍向着陵水县出发了。 昨天还在巴士路过陵水县的时候鲁诺涵下意识记下了距离,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的距离远在20公里以上,看来今天的早餐得在中午吃了。 孔排目送着队伍离开,监督一次武装奔袭自己手下的士兵们还不至于搞不定。自己则是背起装备开始了自己的训练计划。 尖兵院内的操场跑道是标准的四百米,平时那些有些年纪的叔叔阿姨们也会在跑道上进行简单的清晨锻炼。 孔排全副武装沿着跑道跑过,散步的路人们倒也习以为常。速度从一开始就提得很快,明明没有指标,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只是重复着这项没有意义的训练。 日复一日的重复。 体能训练是提升士兵身体素质的基础,但对于以尖兵为目标人来说就是毫无意义。 第五圈,孔排速度不减,但人类跑得再快也会被海鬼追上,这没有意义。 第八圈,孔排开始庆幸自己支开了其他人,这样自己的疲态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第十四圈,节奏从一开始就失控了,现在孔排大口喘着气,全身都在试图从肺里挤出氧气。 第十七圈,成为尖兵需要什么?孔排不知道,自己有出色的射击成绩,有高超的驾驶技巧,体能方面也无人可比,但反复地磨练这些没办法让自己成为尖兵。 第二十圈,孔排放慢了速度,酸痛的身体告诉自己该停下来了。 脚步放缓,流走的汗水似乎被背包通通吸走一样,感觉变得异常沉重,顺流而下的汗水迷住了眼睛,孔排寻找着可以擦拭的东西。 然后,一张绿色毛巾进入了视野,顺着看去,熟悉的身影站在面前。 “你怎么来了。”孔排接过毛巾吸走汗水,看向面前来人。 一个“有意义”的人,一名尖兵。 “应该是我问,套了我快十圈也没注意到我。”一身作训服的唐突保持站姿调节着呼吸,脸上的汗水说明她也在进行自己的体能训练。 “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你。” “是没注意到还是注意不到?你也不看看刚刚跑的是什么,步伐、节奏、呼吸,不像样子。”唐突皱着眉头批评着。 面对批评,孔排沉默不语。 看着面前心事重重的好友,还想说些什么的唐突叹了口气,“我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就这样训练吗?” “是啊,就像这样,毕竟你不在了也没人跟我比,要求自然就放松了。”孔排卸下背包踏出跑道,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就坐了下来,“倒是你,怎么有空回来当教官啊?” 唐突翻了翻白眼没有回答,她自然知道孔排这样的原因,又一次的尖兵集训让这个自疑的家伙出现了情绪波动。果然他现在都没有放下! “我再不回来你就要把我给忘了!”唐突坐到孔排旁边,抱怨着说,“明明见到我好几次了,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不想和我聊聊?” “呃……这不怕打扰你工作嘛,尖兵的任务肯定比我这保安要重要……” “嘴贫!”唐突作势要打,孔排连连求饶。 “好了,说真的,你回来我很开心,不打招呼的事是我不好。” “这还差不多。”唐突得到还算满意的回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不过道歉得有诚意啊。” “得嘞,想要我做什么?”休息够的孔排也窜起身来,做出夸张的姿势搓着手。 “肚子饿了,请我吃早餐吧。” “啊这,可是车被开走了……” 像是等着这句话一样,唐突露出坏笑:“我可没说要去外面吃,开车做什么,食堂的早餐不是早餐?” “呃……这不是你喜欢陵水县的小吃嘛……”孔排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如果你想吃食堂我们现在就走呗。” 唐突摇着头下令:“不要,我就要去外面吃,你!给我去借辆车。” “检查站有两辆09式步战车,要不开那个去?” “要死啊!”开这个出去可就违纪了,唐突啪的一声甩出一把钥匙,大有把孔排就地砸死的气势,不过还是被孔排顺势接住。 “还买车了?” “借的电动车!你到底走不走?”唐突没好气地转过身大步走了起来。 孔排笑了笑,提起背包跟了上去。望着唐突的背影,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的时光,好像自己能不能成为尖兵也没那么重要了……吧? 熟悉路程的孔排补充道:“记得带上充电器,我们得充一次电才回得来。” “怎么可能连充电器一起借来,你去借!” “行吧行吧我去,是谁的车啊?” “主教官!” “……” 第25章 逆向狩猎(一) 日复一日的体能训练似乎已经达到了集训的目的,在第五天时,由唐突教官负责的理论培训终于开始了。 这也意味着之后的每日作息将回归正常,体能训练强度也将降低至标准水平。 第一次课程在上午八点,虽然嘴满不乐意,但米洛依然能准时起床参加早操。完成早操和整理内务后大家也终于可以在属于早餐的时间享用早餐了。 虽然这段时间众人的体能再次得到了加强,但每每跑到陵水县的时候还是只能赶上午饭。 好消息是依然没有任何人被淘汰。 并且从今天起柯乐也将正式加入旁听。杨杰说到做到很快拿出了新的方案,在正式重启“尖兵工程”前柯乐需要尽快恢复相关的知识储备。 众人列队来到阶梯教室,柯乐早早在后排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旁听席位。 八点整,尖兵入门的第一门理论课准时开始,内容为——《反坦克作战》。 这是八年来世界各地一线部队得出的结论,对抗海鬼的实质与对抗坦克有着异曲同工之处,第一次世界大战便萌芽的反坦克技术在如今依然适用。 同时,从唐突口中众人得知了另一件大事。 在大概一个星期前,澳大利亚发生了严重的防卫失效,超过两千米的围墙被破坏。这是非常少见的围墙主体结构被破坏的防卫失效,而且还造成了严重的伤亡,包括了尖兵的牺牲。 一只全新的异化型被加入数据库,直到两天前Edc才宣布侵入围墙的海鬼被全部歼灭,但磁浮空锥依然不见踪影。 从来自澳大利亚现场干员的报告中,磁浮空锥被描述为“防御滴水不漏”和“攻击猛烈”,应对方法便自然而然地被引向了饱和攻击。 另外还有一点比起磁浮空锥的危险性要更令人不安,在围墙被破坏后大量海鬼相继出现并攻击了澳大利亚附近的所有围墙,使澳大利亚国防军和Edc维和部队疲于应对,最后导致了磁浮空锥所在围墙得不到有效支援而被破坏。 这次进攻过于具有组织性,Edc内部一些人认为是小概率的巧合,目前暂未发现其他海鬼表现出同样的战术行为;另一些人则认为不得不提高警惕。总之目前Edc已经决定将更多的资源投入到对磁浮空锥行踪的调查上。 有效的信息实在是太少了,除了对磁浮空锥本就知之甚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Edc没有公布太多的有关磁浮空锥的资料,柯乐总感觉这个庞大的组织因为某些原因似乎陷入了内部慌乱之中。 课程结束众人带回,同路的柯乐倒也能加入201室的队伍。米洛则在队伍后面边走边打瞌睡,鲁诺涵在一旁搀扶,生怕她一头倒在地上。 “下午还要去附近的标靶基地训练呢,你抓紧睡一会儿吧。”鲁诺涵关心地说道。 “不要,我下午可是最精神的,只要熬过那个点我的睡意就会全部消散了。”米洛甩了甩头来提神。 “不能苟同,说到底就是作息不规律,午休对你没坏处的。”穆岚冷不丁地突然说道。 “好的,这下我还就偏不睡了……”可能是因为确实困,米洛的还嘴也有气无力的。 “你怎么样我都无所谓就是了。”穆岚反击道。 “好了好了,反正都要回宿舍,就再休息一下吧,你看海鬼也是闹腾一阵消停一阵的,搞不好就连它们也得午休呢,小睡十分钟,疲惫去无踪。”鲁诺涵再次调侃道。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中竟然没有操作过反坦克导弹的。”鲁诺涵不免担忧起下午的训练,作为消化课程的一环,众人要被送往附近的标靶基地实际操作反坦克导弹。 然而201室是两名海军一名特警打包个路人的组合,自然不怎么接触反坦克相关的东西。 “话说没想到柯乐你也要去标靶基地啊。”鲁诺涵提出疑问,今天的课程有留给柯乐的专门位置已经很让人感到奇怪了。 “参观参观而已,我不参与实际操作,那东西我可扛不起来。”柯乐露出为难的表情摆了摆手。 下午训练中要使用的是以粗犷设计而着名的“pF98式120毫米反坦克火箭筒”,不算火箭弹也有十公斤重,这对于腹部伤口还没好全的柯乐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小问题,火箭筒罢了,瞄准!咔嚓!咻!嘣?!完成!”米洛回光返照般来了精神对着空气一通操作,仿佛已经熟练地使用反坦克火箭筒消灭了一只海鬼似的。 “虽然是个笨蛋但气势不错哦。”柯乐笑道。 “这样说我也太过分了啦!” “附议。”穆岚表达了相同意见。 “……” 欢快的气氛中一行人终于回到了宿舍,米洛果然还是撑不住趴下,众人也开始了午休。很快就到了去标靶基地的时间,午休也确实将米洛的困意一扫而空,现在的她精神百倍。 众人先是乘坐巴士沿环山公路来到报到时的检查站,旁边的小型沙滩和旁边的码头已经被清空,前往标靶基地的交通工具早早地停在了那里。 噪音应该会很大。这是柯乐唯一的感觉,毕竟舰尾可是有着足足的三具大型四叶片可变距推进风扇,每具风扇的直径更是达到了5.5米。 接下来大家要乘坐的正是能担负运输主战坦克和抢滩任务的“欧洲野牛级气垫登陆舰”! 一次出动两艘可谓是相当奢侈,或许是为了不浪费运载能力,随行的孔排把两辆猛士越野车开了上去。除此以外,唐突也让叉车搬上了自己的“私人物品”,吸引了众多参训者的目光。 大家知道,这是尖兵唐突的个人纳米武装。 欧洲野牛的投送能力强大,在不需要长距续航的情况下航速自然也不慢,几个小时的航行后,众人到达了目的地——一个处在围墙后方不远处的无名基地。 基地由一座不算小的岛屿和众多人工岛礁组成,担负的主要是在各类训练演习任务中充当标靶,换句话说就是被挨打,挨包括但不限于导弹、火箭弹、制导炸弹等各种武器的打。 偶尔也负责中、小型舰船的燃料补给和水文气象监测任务。虽然能看到围墙,但还有相当的距离,因此算不上是前线。高度自然比不过围墙,如果说围墙是水坝的话,那么这座基地只能算是水泥堤,似乎大一点的浪就能将其浸没。 基地除了一些建筑物外也就只有几个油罐了,但看上去十分斑驳,应该有些年头了,也不知道是否还在使用。 停机坪上没有直升机,附近也没有看到机库模样的建筑,似乎只能用于临时停放。 看到这一切的参训者们不免有些失望,本以为是去靠近围墙前线戒备森严的重要基地,结果却是这样一个破旧的后勤场。 落差感完全表现在了众人脸上,唐突教官看到后一脸不满地呵斥道:“别把这种表情摆在脸上,后勤也是围墙防御系统的一部分,一次防卫作战的消耗都是惊人的,你们这些算不上尖兵的新兵蛋子想上前线围墙还太早了!” 虽然众人们在下面小声地嘀咕着略有不满,但也只能接受,他们其实只要静下心来仔细想想就能明白不让他们上前线围墙的理由了。 “没有围墙是安全的”,看似防守最为严密、最安全的围墙反而是最危险的地方,海鬼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出现。这些参训者哪怕在理论上学得再好,在实战上到底会表现的怎么样依然是个未知数,如果这个时候把他们投放上随时都可能变成战场的围墙,无异于谋杀。 柯乐自始至终都明白这点,这得益于在原来时空时的实战经验,她自己也曾担任过教官这样的角色,随意地把新兵放上战场是不负责,但不经过实战洗礼新兵也难以成长,所以确认让新兵面对实战的时间点是一个一门技术活。 除了操作反坦克火箭筒进行实弹射击,把预备尖兵放到标靶基地里学习的内容有限,无非是后勤的流程和操作,但为了真正成为尖兵后在遇到没有后勤人员协助的突发状况时能自行进行后勤补给,这些学习也是必要的。 依然是以宿舍为单位进行行动,对柯乐来说这是一次专业知识和体能锻炼都包括了的参观之旅。 远处,唐突教官和孔排站在一起,两人远远地看着忙碌中的“新人”们。 “哈哈哈,看来你让他们不高兴了啊。”孔排笑道。 “无所谓,这些家伙从来都是这样,根本不懂尖兵要面对的东西,等真的实战后看到围墙就想吐。”唐突冷声说道。 “啊……你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不受欢迎的啊,不然试着温柔一点?”孔排试探着建议道。 “别说这些傻话了,威慑力我还要不要了?”唐突一记推手糊脸。 孔排架住攻击笑道:“你当然不需要靠冷着一张脸来获取威慑力啊,一开始连我都被吓到了,你作为尖兵的实力可是我们公认的。” 唐突因为集训的关系近期并没有作战任务,但这并不意味着但她的实力容得小觑。 “现在夸我你要死啊?打鱼的也不一定能教会别人织网啊,总之现在这样就够了。”唐突撇了撇嘴。 这时,一名士兵跑到孔排旁边,看表情有些慌张,在旁边小声说了些什么,孔排的表情也突然变得困惑凝重起来。 “怎么了吗?”唐突问道,希望不会是什么安全隐患,毕竟预备尖兵都还在。 先是让士兵离开后孔排回答道:“基地的通讯出问题了,联系不到外面。” “外面?”唐突抓住了这个使她在意的词。 “基地内通讯正常,但就是不能联系外面,来自围墙的间隔信号也中断了……唐突,你怎么想?” “……不知道,不过我有些担心,还是先把人集中安置一下吧。” 唐突想尽可能规避风险。 “我去安排。”说着孔排接通了胸前的无线电,果然基地内的通讯是正常的。 唐突看向远处喃喃道:“总感觉……有不好的预感啊……” 第26章 逆向狩猎(二) 标靶基地无法与外界联络,好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样,只能在一定范围内通讯。 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一时间孔排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这种程度还不至于着急向外界求救。 “我还是有些担心,我去把人聚集起来,你再查查是怎么回事。”唐突觉得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招呼了一声就奔向了射击场。 “我知道了,射击就先停下吧。”负责人说着径直走向指挥中心。 远处的天空有些暗淡,灰黑色的云一层一层地堆叠着,这是要下雨的前奏。中断的通讯,异常的天气,这些使唐突不禁紧张起来。 唐突拿出无线电,呼叫了码头上气垫登陆舰中的执勤人员:“检查一下,我要船上的一切随时都能使用。” 需要准备好后路,身为尖兵的直觉让唐突觉得这一切应该与海鬼有关,如果只是巧合自然最好,但也不能没有准备。 众人在接到集合的指令立刻前往了集合场地,突如其来的命令也让他们摸不到头脑,维持一个标靶基地需要的人员本来就不多,此刻加上孔排带来的人只有不到一个排的士兵,他们也进行了集合。 指挥中心内,孔排看着毫无反应的屏幕面露惧色,就在刚刚,士兵报告说基地外围的传感器也失去了信号。声呐之类的传感器相当于基地的眼睛,Edc之所以一直使用潜艇部队来侦查海鬼就是因为声呐是少有的能发现其行踪的手段,而且海鬼也不会主动攻击潜艇和水下仪器。 可能海鬼看来这些都是死物,和海底的礁石没有区别。 最好是巧合,孔排尽量说服自己,抱着侥幸的心态派出人员去查看传感器的情况。 这时唐突也走进了指挥中心,一看到了负责人表情就猜到可能情况不妙:“没法恢复通讯吗?” “不是设备故障,我们能做事有限。而且外围的传感器也出问题了……” “什么意思?”唐突凑了上来看着显示器。 “就是说现在这里已经是一座彻底的孤岛了。”孔排说着转身在身后的电脑上点了几下,空白的屏幕随即发生变化,统一显示着“信号丢失”。 “侦察人员有发现吗?”唐突看向另一边的几个屏幕,其中一个亮着的屏幕上面显示的画面一直在抖动,可看到好几个士兵和崎岖的小路,旁边就是大海。 士兵们费了些功夫才到达可以回收传感器的地点,唐突和孔排这时也开始集中注意在屏幕上。 由于单兵记录仪拍摄角度的问题,唐突只能看到屏幕中的士兵朝大海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和身边的士兵开始交谈,并且情绪激动。 唐突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海浪拍打岩石的干扰着通讯,记录仪传来的音频质量也不算好,而且士兵们的交谈还夹杂着情绪激激动的惊呼。 “发生什么了!”唐突厉声喝道。 闻言孔排立刻按下一个按键然后下令道:“马上报告你们的情况,传感器怎么了?” 另一头传来夹杂噪声的嘶吼。 “撕碎了!它被撕碎了!” “都是碎片,浮在海上!” “有东西破坏了它!” 士兵的声音中充斥着慌乱和惊恐,摇晃的视角中单兵记录仪对向了传感器所在的海域。 视线沿着回收用的特制缆绳向前推移,手指粗细的缆绳像是被巨兽咀嚼过一样,断口处伤痕累累,而与它所连接的传感器则不见踪迹。 或者说,曾经完整的传感器看不见了,现在视线内的海域上,除了海浪拍打在岩石上所激起的滚滚白色浪花外,全都是碎片,大的碎片,小的碎片,全都是曾经名为“主动声呐传感器”的物体碎片,碎片在海浪中翻滚挣扎,成为了这片灰色大海上的配色。 “愤怒”、“狂暴”,从碎片中唐突想到了这两个词,就像是对传感器这个死物充满了怨恨而把它无数次扔进绞肉机一样,无论怎样的海浪都不可能把它摧毁成这样。 唐突知道是谁干的了,哪怕再不愿相信。 “撤退!”本能驱使着唐突喊出来,但为时已晚。 一声尖锐刺耳的鸣叫声响起盖过了所有的噪声,刺激了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大家都知道,大家都熟悉,这是海鬼的声音! 就在围墙内,标靶基地旁,一只海鬼发出了它们这个物种在杀戮与破坏前总会发出的鸣叫。 所有的画面剧烈地抖动,一闪而过的巨大黑色凶兽从海面冲出,无视几米高的悬崖落差碾向士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仿佛仅靠这叫声就能摧毁一切。 士兵的尖叫和枪声一起响起,95式班用机枪毫无保留地倾泻着子弹,反抗是在惊慌中找回理智的最好方式,但通过单兵记录仪唐突只能听到子弹打在钢板上的声音,这些攻击都是徒劳。 海鬼巨大的身体使它几乎一瞬间就跨过了两方中间的海水和岩石,直接撞碎大块的锋利岩块冲上岸来,将士兵和碎石一起碾压,几个屏幕立刻失去了信号,从其他记录仪里只能看到岩壁上留下了黑红的血迹和物块。 这种最原始的物理攻击轻而易举地击垮了防线,剩余的士兵开始撤退、溃败,这崎岖的小路影响了他们的速度,但鬼却是丝毫不受影响地继续碾压过去。 一条黑影闪过,那是一条尾巴似的长鞭,几个屏幕的画面飞旋着砸落到山石上,挣扎的枪声越来越稀疏,最后唐突看到的画面是占据了大半个屏幕的黑色把最后一名士兵挤压在山石上,待黑色离开后只留下了支离破碎的红色岩石。 7人牺牲,从依然维持着信号的单兵记录仪中传来渐行渐远的沉重的脚步声。 “怎么、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出现在围墙里?”孔排双手撑在桌子上,喘着粗气,心率飞增。 “冷静。” “围墙……围墙出什么事了?” “我说冷静!”唐突的呵斥使孔排和周围慌乱的士兵愣住了,唐突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外面新兵还在。” 共计423名参训者正在外面集队等候,他们此时还不知道海鬼的事情,如果这时有经验的士兵甚至带队教官都慌了神,那么只会酿成更大的牺牲。 孔排看着唐突,站直身子深吐了一口气,身子还在颤抖却强行站稳:“抱歉,下次不会了。总之现在先把他们安全地送出基地。” 孔排想着尖兵手册里描述的处理方式,但大脑乱作一团根本没法思考,自己终究不是真正的尖兵,终究不知道这种情况下的处理办法。 基地中现在只有几艘巡逻艇和辅助作业拖船,用来逃跑的话这速度是绝对不可能的,大海可是海鬼的主场,唯一有机会的逃离方式就是众人到达时乘坐的气垫登陆舰。 “不行!”唐突否决道。 “什么意思?现在当务之急是不让新生们受一点伤……” “所以才不能逃!” 唐突走到屏幕前调出刚才单兵记录仪的记录,找到了几个画面截在主屏幕上。 模糊且极难辨识的画面对唐突来说却是绝佳的情报。 “足以咬碎高强度钢材的能力、标准的巨化型体积、尾式器官,毫无疑问这是‘巨化型利齿鳄’,少有的能在陆地行动的海鬼。”唐突抑制着呼吸尽量平静地说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敌人的类型已经确认了,这份情报在告诉我:这是可以打败的对手。”唐突走到孔排面前,“但在海里是否存在其他无法登陆的海鬼还不确认,与其冒险从海上撤离,倒不如歼灭利齿鳄,然后依陆地等待救援!” “你疯了!基地里只有一个排!可没有主战坦克!”孔排反驳道。 对海鬼作战的主力会随着场景的变化而改变,如果在大海上就以水面舰艇为主力。在陆地上则依靠坦克和步战车等陆军单位。只有在敌人都是普通型海鬼的时候才会投入大量步兵参战。而在任何地点都能参加战斗且效果显着的则是尖兵。 如今单单靠基地中不足一个排的步兵和常规武器,面对巨化型的利齿鳄根本毫无办法,执意战斗只能是再制造一次利齿鳄碾碎步兵的惨剧。 “但是有我。”唐突脱掉外套,露出深色的紧身作战服:“还有我,我的武装就在登陆舰上。” 深色的作战服胸口处标有白色的“Edc和“唐突”的中文字样,这是尖兵在进行武装时所要求的标准着装,尽量保证了舒适性并且不会影响神经元驱动系统的连接。 唐突身为尖兵,在前往没有其他尖兵执勤的地点时随身携带了专属的纳米武装。 “你疯了!姑且不问你有没有带上足够的补给,就你一个人怎么对抗巨化型!” 巨化型的普遍强大使Edc和各国都规定了非必要情况尖兵每次出击都至少两人,出于保证尖兵存活率的考量,通常都是让整整一个小队共计六名尖兵出击。 毕竟只有一个人是很难做到一些战术上的变化,没有策应和配合,单单只靠自身的实力就能战胜强大海鬼的尖兵少之又少。 “不止我一个人。”唐突指向门外,“入门理论——《反坦克作战》,他们来这就是学这件事的!” 唐突这次直接从随身终端上传了利齿鳄的资料,屏幕上显示出一只黑色的圆球状物体,在球体上有着锯齿状的缝隙,这缝隙张开便是它的尖牙,后部是比球体还要长上许多的节状的尾巴,外形上并不像鳄鱼,当然也不像是生物。 “确认了类型就是得到了情报,利齿鳄的外壳仅凭登陆舰上的应急武器容器是无法完全打破的。”唐突指向球体上的缝隙,“所以我们要等它张嘴,虽然牙齿坚硬但它的内部极其脆弱,只要能攻击到内部,别说只有我一个尖兵,哪怕是火箭筒都能干掉它!” 孔排一时间没有马上反对,在一名真正熟练尖兵的引导下似乎也看到了一丝希望。冷静下来之后他也想清楚了乘船离开的风险,现在与外界的通讯中断,围墙发生了些什么没人知道,离开基地的气垫登陆舰会遇到多少海鬼也没人知道,让更多人尽可能安全的办法似乎就是唐突的提议。 “你有多少把握?”孔排问道,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才没有这种概率上的东西。”唐突直接说,“但我们有一个机会。” “果然我成不了尖兵。”负责人露出无奈的笑,相互熟知的唐突现在已经知道孔排的态度了。 唐突露出标志性的坏笑,干净利落地敬礼,“尖兵唐突,代号‘唐突’,出击!” 第28章 逆向狩猎(三) 众人集结在大楼前面的空地上,面前是全副武装的士兵,看表情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更多的士兵从四面八方赶来集合,无一不是荷枪实弹,共二十多人集合在此,整齐站立。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众人短暂的骚动后马上安静下来,她们中的许多人并不是没有实战的经验,毕竟来自于各个军警系统,眼下的情况就应该老实等待命令。 就在众人小声地讨论着的时候,唐突与孔排推门走了出来,唐突穿着尖兵作战服,心里可怕的猜测被应验了。 询问声和惊呼声一同发出,对象是面前跨立而站面不改色的唐突。 鲁诺涵碰了一下米洛的手臂,一旁的穆岚也点了点头。 她们算得上是反应十分敏锐的人,尖兵作战服的出现说明绝不是闹着玩的,真的有海鬼出现了! 参训者中已经有不少人出现了呼吸急促的症状,几乎就要晕厥,这是过度紧张造成的。那些凭着一腔热血参军,又没有做好成为尖兵直面海鬼准备的年轻人们最先慌乱了。现场的情况一目了然——没有有效武器! 反坦克火箭筒对付普通型海鬼自然是效果群拔,那出现的如果是巨化型或异化型呢? “都给我安静!”唐突咬着牙喊道,语气中尽是不满和愤怒,“成什么样子,丢人!你们现在不是尖兵,但依然是军人!” 人群暂时停止了躁动,但还有一人叫道:“现在不应该撤退吗?求援呢?战斗是您做出的决定吗?” 唐突和士兵们的样子很明显是要与海鬼开战,即便唐突的衣着表明了她尖兵的身份,但单独对抗巨化型或异化型对尖兵而言依然是极具风险的。 “我们别无选择,如果害怕了我会因为你们是新兵蛋子而原谅你们,但不要再让我看到下一次!”唐突冷声回答。 “援军!围墙就在不远处!我们可以求救啊!”不甘的声音继续喊道。 “通讯中断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敌人只有一只,是巨化型利齿鳄,打败那只海鬼是唯一让大家都安全的办法。还是那句话,如果怕了,这次我原谅你们。”唐突向前一步,指着视线之外气垫登陆舰的方向说道,“但也得等我回来,我的武装在登陆舰里,现在我会去进行武装,你们在地下室躲好,如果一切顺利战斗就只是我该处理的事情了。” “不对吧,仅仅只是让我负责这点小事的话我可是会不自在的。”孔排也上前和唐突并排而立,挂上了携行具背着突击步枪。 “要死啊?你只管在我武装好前拖住鬼就行了。” 唐突虽然一脸不屑却感到十分安心,嘴上逞强呵道。 “不不不,再怎么说只让战友一个人去战斗这也太伤我的自尊心了,你自己也说过火箭筒就能打败海鬼了吧?总之让我帮忙吧,我既是军人也是男人啊!”孔排拍了拍旁边士兵搬来的反坦克火箭筒,用自信的语气说道。 确实,唐突自己也没有信心在有限的次数内攻击到利齿鳄的弱点部位,但如果有大量持有火箭筒的步兵参战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至少获胜的概率会大大提升。 “那么拜托你了,但是……我是说如果我失败了的话,立刻撤退并带他们躲起来。”唐突一字一顿道,“这一点我你必须答应我。” 内心上唐突不希望普通的步兵参与和巨化型的战斗,但考虑到要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的话不得不借助有其他人的力量。 一切柯乐都看在眼里,其实非要说的话,无论是身为尖兵的唐突还是基地的士兵,都没有任何人能以任何理由要求他们与力量不对称的敌人战斗。但是,不成小队编制的唐突以尖兵的身份参战了,仅仅持有反坦克火箭筒的士兵们也参战了,从他们的交谈中柯乐知道了驱使他们投身到这次战斗的事物——423名参训者。 也许是出于对弱者的关怀,也许只是身为老兵的责任使然,总之勇气是现在的他们在如今的情况下唯一能献出的东西。 既然这样,那我也帮些忙吧。 这样想着柯乐立正喊道:“报告现场尖兵!尖兵院研究员柯乐申请参战,我具备操作pF98式反坦克火箭筒精准打击标靶的能力!” 此言一出,参训者一片哗然,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一直在角落旁听的年轻女孩,眼神中满是惊愕,柯乐的行为似乎也出乎唐突的意料,她对柯乐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帮其协调住宿问题的时候。 虽然现在唐突需要的就是这样勇敢的士兵,但唐突记得把柯乐纳入旁听人员时上级的叮嘱。 “这个人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唐突回以军礼:“感谢你的决心,但非战斗人员原地待命等待救援。” 望着请战的柯乐,鲁诺涵看到了一双坚毅的眼睛,一双战士的眼睛! 鲁诺涵不敢相信非军人的柯乐能有这样的勇气,唐突教官为大家的付出鲁诺涵都看在眼里,如果可以自己也想出上一份力,但自己如果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否会给其他不愿意参战的同志带来道德压力? 就在鲁诺涵两难之际,左手袖子传来了一阵拉扯感,米洛正轻轻拉着袖口,抬头看着鲁诺涵,看起来极为勉强地轻声说道:“要去就去吧,我和你一起。” “怎么可以,太危险了!你没必要和我一起!”鲁诺涵连忙阻止,甚至忘记了控制音量。 米洛摇了摇头,再次看向鲁诺涵:“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去,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面对危险。再说怎么能让柯乐把风头全抢了。” “抢风头暂且不论,其余部分是米洛少有的正确举动,那么我也不能落后。”另一边的穆岚面不改色地说着,挺起的胸膛表明着自己的看法。 “大家都不怕危险吗?”鲁诺涵看着两人,虽然一直以来201室的各位都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做主事人,但这个性命攸关的时候自己真的有权力帮大家做决定吗? 两人重重地点头,回以微笑。 “好吧,既然这样……”鲁诺涵做了一个深呼吸,用大概今年内最洪亮的声音喊道:“报告现场干员!201室预备尖兵鲁诺涵、米洛、穆岚,以上三人系战斗人员,掌握反坦克武器操作方法,申请参战!” “又是201的人么……”唐突看看柯乐又看看鲁诺涵三人喃喃道,紧接着,参训者中传出了更多的声音。 “报告现场干员!预备尖兵房允申请参战!” “预备尖兵干员李梁斌申请参战!” “105室全员申请参战!” “……” 从201室开始,越来越多的人申请参战,好像刚刚还在抱怨和害怕的人们都消失了一样,向来表情不多的唐突看到这一幕也露出了欣慰的笑。 鲁诺涵的担心成了杞人忧天。大家确实会面对强敌而恐惧害怕,因为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但大家绝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因为大家都来自一支有信仰的军队! “发射器数量有限,按实弹射击成绩前十人与孔教官一起行动!”唐突再次敬以军礼,看向面前的众人,“我很高兴能担任大家的教官,大家一会儿再见!开始行动!” 五分钟后,士兵警惕着四周,远处能听到利齿鳄四处游荡的沉闷脚步声,虽然是没有目的地到处徘徊,但依然不能放松警惕。 鲁诺涵三人第一次使用反坦克火箭筒的成绩比想象中好,顺利被编入了迎击小队。pF98式反坦克火箭筒的重量若是肩扛发射将极不稳定,她们正和其他几人寻找合适的位置架设三脚架。 足足10具火箭筒也是数量惊人,其更加依赖射手熟练度的攻击方式相比起红外锁定的反坦克导弹更加适合现在的场合。 孔排心里止不住地打颤,可是大话已经说出去了,这时候害怕就未免太丢面子了。倘若唐突说的是正确的,那么这种火箭筒未必不能打败利齿鳄,只要能击中内部一切就都好说。 火箭筒都部署在较高的地方,面向利齿鳄脚步声所在的方向,海鬼虽然能发出声音但却没有明显的发声器官。换言之“嘴”这一器官对于利齿鳄这样的海鬼来说目的仅仅是为了“咬”而非“叫”,射手们只能等待利齿鳄因为撕咬而张嘴的时机。 那么在没有目标的情况下它又怎么会撕咬?孔排最担心的正是这点。 在码头上,唐突和登陆舰上的留守人员推出了武装所需的设备,由于只是便于携带的简易版,所以大部分步骤需要手动操作,如果没有技师帮助单尖兵一人完成武装的时间将超过半个小时。 唐突站上一个小型平台,周围带滑轨的支架立起,技师们开始往支架上安装外骨骼和装甲,在半自动程式的操控下,这些物件一一靠紧在唐突身上。 撤掉支架,技师手持特殊器械上前,在外骨骼与装甲连接的几处关节上进行固定,就像是上发条一样扭转数圈,关节处发出了咔嗒声,这是一门技术活,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实际操作过才会发现扭转的圈数和角度很有讲究,如果是大型武装设备的话这个步骤就是全自动的了。 正当几人按唐突的指示调整连接点参数时,远处传来了连续的爆炸声。 “快点,它来了!”唐突冷声道。 迎击小队开始接敌。 第29章 逆向狩猎(四) 海鬼毕竟不是真正的坦克,在弹药选择上不必深思熟虑。唯一值得庆幸的只有射击阵地后满满的反坦克破甲弹。 简易却操作复杂的火控拖慢了众人的发射效率,经过熟练训练的射手倒是能准确打击400米内的目标。 迸射而出的火箭弹在发动机的推动下精准地砸在利齿鳄身上,爆炸接连发生,卷起的尘土几乎覆盖了利齿鳄庞大的身躯。但尘土中传出的沉重脚步声说明利齿鳄并未受到明显的伤害。 利齿鳄在巨化型中算是比较小的那种,大概只有两层楼那么高,此时正处在500米开外,仿佛是在悠哉地散步。 没等尘土完全散去就又是数发火箭弹窜进烟尘,既然没有改变位置射手就可以用相同的射击诸元快速发动新的攻击,又是一连串爆炸响起,弹药十分充足可也容不得这样没有效果地浪费。 一旁的士兵手持望远镜,待利齿鳄的身体露出来后报告道:“表面有些许裂痕,没有观察到有碎块剥落!攻击无效!” “先攻击四肢!我们的任务是拖住它!”看到利齿鳄根本没有受伤,孔排咬牙道,“果然和唐突说的一样要攻击内部吗……” 但等它张嘴又谈何容易,如果利齿鳄不使用它的尖牙来进行攻击的话,再多的火箭弹就只不过是烟雾弹而已,除非…… 忽然,负责人看到了身后两辆提前从气垫登陆舰上开下来的猛士越野车,如果想要让鬼张嘴,除非给它一个目标! “靠!”孔排暗骂一声,径直冲向车辆,钥匙就在车上,他果断发动了汽车。 “等等!您要干什么!”一个参训者冲上前撑着引擎盖喊道。 孔排反而骂道:“你们给我看准了!张了嘴还打不中我拿你是问!” 越野车向前冲了一小段来推开那人,然后打死方向直接绕了过去,卷着尘土冲向了远处的利齿鳄,留下了阵地里满脸惊愕的众人。 “可恶!”被推开的人把帽子狠狠地扔在地上,冲其他人喊道,“都听见了吗!看准了打!” 猛士放眼全世界都是性能最优越的越野车之一,5吨重的车身无视路面的坑坑洼洼和石块疾驰而去。 火箭弹的连射暂时停止,抓住这个空隙孔排故意从利齿鳄的右侧面冲去同时打开了所有灯光,但利齿鳄不为所动。 孔排一咬牙暴躁地拍起了喇叭,人们都不喜欢喇叭的声音,聒噪难听,没人知道没有明显听觉器官的海鬼是否也是这样,但可以看到利齿鳄稍微转向了越野车并且也发出了鸣叫,这一刻越野车成为了利齿鳄的目标! 不知道在外人看来,越野车和利齿鳄相互发出难听的咆哮相互发狠是一副怎样的光景。孔排苦笑着松开喇叭,双手扶稳方向盘猛猛踩下油门。 越野车朝利齿鳄冲去,双方间的距离极速拉近,只有将近几十米时利齿鳄吼叫着踏出粗壮的四足,利齿鳄这样近百吨的生物每一步都如山崩地裂一般,强烈的震感顺着地面传至越野车,负责人艰难地操控者车辆继续前进。 利齿鳄的速度稍有提高,好在还算空旷的场地给了越野车高速周旋的空间。利齿鳄没有张嘴的意思,面前的小车只要踩上一脚就能压扁,不得已负责人驾驶越野车冲至利齿鳄面前,当利齿鳄已经抬起一足打算踩踏时突然转向左侧并用右侧车身重重地撞在利齿鳄的身体上。 火花四溅,一侧的车身已经凹陷下去。 有惊无险,越野车一触即离,而利齿鳄也终于被激怒似的张开了血盆大口,层层叠叠尖锐细长的黑色尖牙仿佛是运行中的收割机,直冲越野车的车尾。 几乎瞬间,一发火箭弹重重地打在了那排尖牙上并发出沉闷的爆响。这是非常危险的做法,毕竟越野车还没有完全远离,爆炸的冲击波可能会伤害到负孔排,但为了把握时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过这次机会依然被浪费了,牙齿是利齿鳄除了表面以外最坚硬的部分,整齐交错的牙齿挡住火箭弹。 “还不够!”孔排绕着利齿鳄转起了圈,利齿鳄也因为追逐猎物绕圈停止了移动,而越野车也一次次牺牲着车身的油漆不停剐蹭着利齿鳄的身躯。 利齿鳄不断发动着攻击,也就意味着孔排不断地在生死间徘徊,在不断的机会射手们终于不负众望,在越野车又一次躲过血盆大口后一发火箭弹准确地打进了利齿鳄内部,爆炸的火光和烟尘从利齿鳄大张的口中涌出,同时飞出的还有不少黑色碎屑。 孔排稳住车身,脸上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这样下去或许不用等唐突自己这边就能解决掉利齿鳄! 越野车一个掉头再次面向咆哮着的利齿鳄,发动机同样轰鸣着输出动力,就在这时,所有人眼前一道黑影闪过,越野车旋转着飞了出去。孔排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能感觉到的只有一股滞空感以及遍布浑身上下的疼痛。 越野车被利齿鳄那近十米长的节状的尾巴给扫飞了,车顶甚至被直接削去。像触手一样灵活的尾巴将越野车右侧的车身完全砸扁,车体和骨架变形扭曲,破碎的物件四处飞散,孔排所在的左侧车体没有受到太大的损伤,但越野车已然失去了动力。 后方的阵地急忙发射火箭弹,爆炸在利齿鳄的身体和四周发生,但这些攻击掩护没有起到阻止的作用,利齿鳄顶着爆炸向越野车的方向缓步地前进着。 “停火、撤退……和唐突尖兵会合……”孔排艰难地接通无线电,他深知哪怕是坦克也挡不住鬼最简单的撞击,现在自己不可能在不借助机械设备的情况下就从扭曲车体构成的牢笼里逃出。 果然还是要让唐突来解决利齿鳄,孔排幸运地只受到了轻微的脑震荡,他明白将剩余的火箭弹节省下来配合尖兵发动攻击是打败利齿鳄最可行的方法。 火箭弹爆炸的频率变慢了,有的人接受了命令,但有还在尝试,还有几人仍然装填着弹药准备发射,而刚刚被孔排推开的那人直接登上了另一辆越野车赶来。 孔排听到了喇叭声,艰难地扭动脖子透过破碎的挡风玻璃看到了赶来的越野车,那辆车同样使用灯光和喇叭刺激着利齿鳄。 “撤退!和唐教官会合!”负责人再次吼道。 回应负责人的是又一次喇叭声和飞来的火箭弹。火箭弹在利齿鳄一侧砸出几片火焰之花,黑色的躯体似乎变得更加焦黑,而利齿鳄也怒吼一声冲向了另一辆越野车。 这次的速度出奇得快,就像最初在单兵记录仪里看到的一样,像是一座正面撞来的小山。利齿鳄冲出爆炸的烟尘,速度丝毫不减,尾巴带着残余的烈焰和灰烬高高举起,仿佛刽子的行刑斧即将要收割车中人的生命。 车中之人强迫自己睁着眼睛的同时也踩下了油门,随着一声巨响,越野车和尾巴交错而过,越野车几乎熄火最终停在了利齿鳄后方几十米处,车头深深凹陷,所幸没有伤到发动机,而利齿鳄的尾巴却断裂在地。 发生了什么? 越野车当然没有与利齿鳄的尾巴碰撞并将其破坏的能力,能如此轻易对海鬼造成损失的除了成百上千的军队便只有尖兵! 赶到战场的唐突千钧一发之际唐突使用了一发应急武器中的“节点破坏穿甲弹”。顾名思义,这是专门用于破坏鬼突出的关键部位的特种弹药,原理类似穿甲弹。 当初海南号上的尖兵“永暑”也是用它破坏了冲击角的角刺。这种弹药的优点是破坏力极大,对于海鬼较细的身体部位基本都能破坏。但如果打在粗壮的部位或厚实的外甲上则只能起到制造些裂痕来降低整体强度的作用,就像是用枪射击墙体和墙柱的区别。 这种弹药依靠强大的动能来毁伤目标,后坐力之大无论对纳米武装还是尖兵本身都是难以承受的,一来发射器几乎会完全报废,全部都得用纳米机器人替换;二来干员的身体无法承受连续的反冲力。 所以节点破坏穿甲弹每一发都需要单独的全套发射装置,应急武器中也不可能大量准备,减去刚刚用掉的一发唐突只剩下四发了。 现在唐突的计划是用这些弹药尽可能破坏利齿鳄的牙齿,以此来制造供火箭弹攻击其内部的“通道”。 “现场尖兵到位!反坦克火箭筒待命!” 唐突命令着的同时驱使纳米武装站在利齿鳄面前,机身挺拔,以黑色为主橙色相间,胸前用白色写着大大的汉字“唐突”,干净利落的棱角设计极具攻击性与速度感,四条半圆弧的武器轨道分布在双肩和两腰。 四轨道是纳米武装的标准配置,最多可以同时生成四件武器,此时四件狭长的箭矢型方体正对准了利齿鳄,这每一件都是一具小型的六联装火箭发射器,可惜所装备的高爆火箭弹在以巨化型为对手的战斗中效果有限。 共计二十四发火箭弹暴风雨似的一次砸在利齿鳄身上,爆炸的轰响声震耳欲聋,激起的气浪和烟尘蔓延在整个战场。 将火箭炮分解,唐突直接冲了上去,刚刚攻击的目的仅仅是吸引利齿鳄的注意而已,在远处使用各种远程武器攻击并不是唐突的战斗方式。 面对体型巨大的海鬼,尖兵有着敏捷灵活的优势,于是尖兵中也就诞生了一种低容错的战斗流派——“近卫流”。 这只是习惯上的说法,官方并没有将尖兵依据战斗方式进行过区分,相较于高容错且更安全的远程打击,近卫流的尖兵数量很少,但真正熟练的近卫流尖兵却都实力非凡。 唐突压低重心冲锋接近,同时腰部的武器轨道各在唐突身体一侧生成了巨大的剑架,左右各三把长约两米的黑色刀剑武器像翅膀一样向后展开,影子反射在地面上犹如冲锋的天使。刀剑收于刀鞘之中,剑柄细长,剑刃的镂空处同样设有握柄,代表这是需要双手把持的重型剑。 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唐突的臂长是不足以把重剑拔出的。在唐突距离利齿鳄只有不到二十米时,右侧的一把重剑突然射出,在飞出大概一半剑长时唐突左手猛地抓住镂空处的剑柄,顺势拔出重剑,再手腕发力使剑尖指向前方,右手再握住剑柄。 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双方距离同时再次拉近,利齿鳄甩动着半条尾巴朝唐突刺去,电光火石之间唐突一跃而起躲过攻击,高举起的重剑借助刚刚弹射是力道朝着利齿鳄的面门猛地劈下。 仅此一剑便带着排山倒海之势! 第30章 逆向狩猎(五) 重剑与利齿鳄的表面激烈碰撞,顿时火星四射,唐突也不恋战,一触即退,马上拉开了距离。 利齿鳄表面出现了几公分深的切口,方才少说有十几发火箭弹直接命中,但造成的创口也比不上这一次劈砍。 “还不够。”唐突调整姿态保持平衡,若是失误被撞倒,在百吨重的海鬼面前将再无站起来的可能。 武装再次提剑上前横向挥出,重剑扫过紧闭的两排牙齿,同样激起无数火星,同时还留下一排深痕。 普通的刀剑自然是无法达成这样的效果,这得益于重剑上所使用的“高周波切割”技术。 无论海鬼的表面怎样坚硬,其本身的分子排列都存在着间隙,无法脱离由分子构成的基本规则。只要将超高频率的振动传递到海鬼的身上,再微小的间隙也能迅速累积起来使海鬼坚不可摧的防御达到疲劳。 不断地攻击,不断地累积伤害,最终就能彻底破坏海鬼的坚硬之躯,而这种近卫流战斗方式的核心就是与海鬼足够接近的同时又足够安全。 “一触即返,来回试探。” 唐突不断攻击着利齿鳄的各个部位,这也不过是她尖兵生涯中第一次与巨化型战斗,她正在试探利齿鳄的防御力。虽然现在利齿鳄浑身上下都是高周波切割重剑造成的伤口,深浅不一但都不能给利齿鳄造成太大影响。 “果然还是要从嘴部入手吗。”唐突调整攻击节奏,高周波武器能够有效降低海鬼身体表面的强度,但没有第二名尖兵配合发起关键打击让自己不得不调整战术。 又是一次翻滚躲过了尾巴的突刺,唐突朝尾巴狠狠砍去,直接侵彻了尾巴近一半的宽度,利齿鳄在咆哮的同时终于张开了嘴,身体庞大却不迟钝,上身诡异地扭转着就朝唐突吞来。 好机会! 唐突松开卡住的重剑,武装上的平衡结构指向前方,本体如同被微风带起的羽毛一样顺势后飘,高大的纳米武装在半空旋转,灵活异常。 尖牙在眼前闭,咬空的大嘴再次袭来。在这瞬间唐突身后的应急武器包发出咔嗒声,随即右肩生成了一支金属长矛,矛头被一块有成年人的手臂那么长的粗壮锥状体所替代,表面有许多网格状的凸起。 这是一支聚能装药枪头的长矛。武器轨道生成武器的速度与所生成武器的体积和结构密切相关,面对转瞬即逝的机会,相比起更复杂的武器,还是小巧简单的聚能装药长矛更适合眼前的情况。 唐突右手抓住枪柄,将所有力量融入这一投掷之中,长矛如导弹一样飞射而出,贯日一击擦过尖牙的边缘,突破层层交错的阻碍打在利齿鳄体内! 聚能装药可以在一定的范围内使炸药爆炸释放出来的化学能集中起来直击一点,由此产生的压力和热量都是惊人的,火光和冲击波从利齿鳄嘴部疯狂地喷出,强大的威力使唐突也不得不再次如贴身之羽一样避开。 直接攻击弱点的效果十分明显,爆炸后的利齿鳄看起来摇摇欲坠,许多尖齿利牙都被爆炸剥离,此时一地都是黑色的锥状体碎块和粉末。利齿鳄依靠尖牙对其内部的防御已经出现了缝隙! 没必要节省了! 唐突再拔出一把重剑,一发节点破坏炮生成在双肩,轰的一声,只见白光一闪,一炮直击将一大片的牙齿如玻璃一样打裂一地。唐突没有停下,又是两架节点破坏炮接连生成并开火,穿甲弹紧接着命中,至此,利齿鳄失去了几乎所有的牙齿,通向其内部的通道已完全打开! “Fire!!!”唐突大呼一声,一个利落的后空翻再度远离利齿鳄,接下来的主角不再是自己。 接踵而至的火箭弹形成了光与焰的龙息,后方待命的反坦克火箭筒阵地所制造的弹幕凝聚一点,积蓄力量由十发火箭弹构成的破甲之雨毫无死角的将利齿鳄正面覆盖! 这一连串爆炸激起的烟尘格外之多,天知道相当于多少tNt爆炸,烟尘完全散去可能花了将近一分钟,再没一点儿声音从里面传出。趁着这个档口士兵上前救出了并无大碍的孔排,另一部分完成了火箭弹的发射准备随时都能再制造一起爆破盛宴。 心跳随着烟尘渐散而归于平静,利齿鳄的躯体逐渐显露出来,那黑色的物体已经残破不堪一动不动,从嘴部开始不再有完好的部分,凝固的金属射流如同一根根长钉嵌在利齿鳄身上,大量的碎块还在不停脱落,裂痕由内而外蔓延至全身上下,一大半的躯体甚至坍塌,地面上全是利齿鳄的“遗体”——成百上千的锥状体碎块,其中的许多都是它的牙齿。 看到这一幕众人终于放松了紧握发射器的手,敌人被击败了! “不愧是唐突教官!”鲁诺涵发自内心地赞叹不已,虽然看起来唐突应对得十分轻松,但谁都知道一人对抗巨化型的难度,持续专注的不停周旋容不得唐突有半点失误,只要被打中一次结果就将彻底改变。 如今的胜利是唐突的能力与运气共同作用的最好结果。 “呼——算是险胜了,如果靠武器轨道来进行致命一击的话可能还要花很多功夫,这次多亏了大家。”唐突通过无线电赞叹道,“漂亮的射击,继续保持的话通过考核不是问题。” “不过唐突教官的武装还真帅啊!第一次这么近看到尖兵实战呢!”米洛兴奋地感叹着,从400米的距离不停打量着唐突的纳米武装,“四轨道近卫流!还真看不出来!” 放松下来的唐突笑着回答:“在无线电里夸我我也不会在考核中放水的。” 唐突看过这批参训者的资料,上级也评价为资质最高的一批,今天的挺身而出也让唐突看到了他们所具备的果断和勇气,这些品质在这次事件中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好了,大家准备一下解除武装。”唐突吩咐道,又用无线电联系了刚刚安全脱险的孔排,“怎么样?伤没事吧?另外对外联系恢复了吗?” “虽然很痛但没有大碍,不过比起我的生命健康竟然是通讯更重要吗?”孔排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还能开玩笑抱怨说身体明没有问题,“通讯依然没有恢复。如果是异化型导致的话,刚刚那么大的动静都没上岸,看来是上不来了。” “贫嘴!通讯就是比你重要一点。”唐突笑骂道,“总之先撤退回指挥中心,你再试试恢复通讯吧,其他的就等围墙驻军来救援之后再说。” “也只能这样了,我马上去办。” 唐突关闭无线电重新看向利齿鳄的遗体,此时士兵们开来了卡车,正一块块往车上搬运利齿鳄的碎块。按照规定在情况允许的条件下要尽可能收集海鬼的身体部分,为的是进行弱点研究,哪怕是与之战斗了整整八年,但对人类来说海鬼依旧是充满疑团的生物。 唐突盯着利齿鳄的碎块,尽是些一米多长的锥状体,数量相当之多,好像刚刚利齿鳄并没有破碎得这么严重。 “奇怪……” 唐突缓步走上前,因为穿着着纳米武装,所以身高很容易看到车内的碎块,现在还未进行固定,只是整齐地摆成了几排。 “太多了……” 唐突可以确定,刚刚的攻击绝对没有到达把利齿鳄“轰杀成渣”的程度,从节点破坏穿甲弹到火箭弹,算上被打掉的牙齿利齿鳄都没有产生出如此多的碎块。 唐突后退半步思考着导致这一现象的原因。 “哐啷——” 唐突猛地转向利齿鳄倒下的地方,只见一根银白色的不规则金属条落在了地上。 这是残留在利齿鳄体内凝固的金属射流。和打穿坦克不同,因为海鬼身体的坚硬,往往能在残骸里找到这样完整的金属条。 一股不安由心而生,唐突再次确认起利齿鳄的状况,那残存的躯体比记忆中小了很多,残躯……在融化! “有问题!”唐突马上喊道,顷刻间高周波切割重剑再次生成展开,“都散开!马拉开距离!” 话音未落,唐突上空被一片阴影笼罩,根本来不及确认情况,唐突只得向前狼狈地翻滚,才刚离开阴影范围身后就传来一声轰响。 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姿态,唐突连忙确认身后的情况。制造出刚刚的动静的是一根巨大的黑色锥状体,一整条砸在地里深深嵌入夯实过的地面,外表上看起来就像是许多碎块集合而成。 还好人员都站得比较远,大多只是被震倒,只有卡车被掀翻,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那东西是盯着唐突来的,如果刚刚慢了一步现在已经被贯穿了! 异象紧接着发生,卡车中和地面上的碎块失去了重力束缚悬浮而起,就连利齿鳄的躯体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解成同样的碎块,这些碎块接连悬浮起来向着半空飞去,融化再汇集,变成一根根更大的锥状体。 更多的金属射流落在地上,顷刻间那大如小楼的利齿鳄便一点不剩了,只留空中翻腾的一条条黑色河流。 唐突心里咯噔一下,绝对的异象,无法解释的情况,是异化型! 逃!能带所有人逃吗!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像是要击破唐突的幻想一样,海岸处就传来了一阵阵海鬼的鸣叫。 只见远处的海面上,一条条三十米长的黑色触手破浪而出,在海面上扭曲着,舞蹈着,张牙舞爪着!大概每百十米就有一条触手,就以这样的间隔一条接一条地耸立着,沿着海岸延伸出去。 无线电嘈杂起来,伴随着无法消除的杂音孔排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唐突!海岸……全部……触手……被包围了……” 唐突没有回应,毋庸置疑,整个基地都被这些名为“巨化型克拉肯”的海鬼给包围了,基地活像是一个事先布置好的狩猎场,克拉肯们充当了猎场的栅栏防止猎物们逃离,而猎物就是基地内的所有人类! 至于猎人…… 下一秒无线电彻底变成了只有沙沙声的噪音机器,唐突头皮发麻地看向上空。 这名以巨化型利齿鳄作为诱饵,让猎物们以为死里逃生以保证猎物活力的猎人;以巨化型克拉肯作为猎场,布下绝境老谋深算的猎人;造成这些一切又一切所有异象的猎人,唐突对应了记忆中的情报,它就是那不久前破坏了澳大利亚西南围墙的罪魁祸首——异化型磁浮空锥! 这是仅凭现在的唐突绝不可能打败的对手,就算派出一整支尖兵小队与之对抗都不为过的敌人!具象化的绝望! 接下来,属于海鬼的狩猎才真正开始。 第31章 负隅顽抗 远处海岸边的巨化型克拉肯高高耸立着,仿佛一道高墙,而高墙之内便是磁浮空锥精心布置的猎场。 原先利齿鳄的遗体已经分解得一点不剩,碎块融化成一团团浮空的黑色液体,不断变化着形态,分解、重构,突然,液体躁动起来,尖刺从液体中突出分离,一根根锥状体就此产生。 锥状体排成两个整齐的圆阵,绕着同心圆轴匀速转动着,接着更大的阴影出现,磁浮空锥从更高处缓慢安静地落在圆阵之中,外形和之前情报中描绘的分毫不差。 那些锥状体围绕着磁浮空锥以相当的速度旋转着,唐突仅是看到锥状体的运动方式就大致可以推测了,这些锥状体就相当于一枚枚超精确制导的高速导弹,无论是拦截飞行物还是发动攻击都有着奇效。 磁浮空锥带来的压抑感是巨大的,这可能与它的外形有关,毕竟利齿鳄之类的海鬼还有着类似于面部、肢体的地方,与其作战至少还能看见对手的“面向”,自然界的所有生物都不可能在看不见敌人的正面时感到安心。面对磁浮空锥这样毫无生物特征的鬼所产生的恐惧和紧张都是莫名的。 打败磁浮空锥的可能性极低,当初依托围墙防卫体系的尖兵“曲奇”和“自走钟”可不比“唐突”弱,最终还是一死一伤。 躲起来!然后期待着围墙驻军前来救援,毕竟一个后方基地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络总会引起围墙驻军注意的,当务之急是在磁浮空锥的攻击下幸存下来! “溃逃指令!所有人!马上躲进地下掩体!” 富有经验的尖兵在看到敌人的一瞬间基本就能根据敌我力量的差异判断一场战役的胜算,如果是绝对会被碾压的战争保存有生力量才是上策。在没有高权限的指挥体系的情况下判断是否撤退并下达撤退命令的权力被赋予了身经百战的现场尖兵,这个权限被称为“溃逃指令”,这个指令的下达意味着交战半径内所有受这个权限制约的人员即使感到困惑也要马上全速撤退。 几乎是下意识的,众人马上奔向了最近的交通工具,而唐突也下意识地担负了尽量阻挡磁浮空锥的任务。 唐突腰后的剑架和重剑一起分解,两肩出现了新的四把较为纤细的高周波短剑,每两把短剑各由一段支架固定,剑尖朝下剑柄朝上。接下来是贴身短打的场合! 而腰后的剑架则被一个长型装置取代,看起来就像是黄蜂的腹部一样突出。装置上有着数个矢量喷口,两侧有着向两边展开的细长板翼。 面对像双绞龙这样弱点部位较高或磁浮空锥这样具备滞空能力的海鬼就需要“黄蜂背包”这样的飞行装置出场,算是给了尖兵更多的行动方式和战术选择。 支架将短剑推出,唐突双手握住剑柄的同时矢量喷口喷出超高温的气体推动着武装腾空而起,板翼调整着飞行的姿态,唐突化作一道橙色的闪电冲向磁浮空锥。 目的是阻挡和生存! 唐突心里默念着发射了黄蜂背包中的超小型格斗弹,导弹匣中共计十六枚长度不足四十厘米的导弹一齐破仓而出。这种对海鬼来说威力不足的武器在设计之初就不是为了杀伤,但磁浮吊灯依然从身边的锥状体中分出了同等的数量进行拦截。 锥状体速度更快,特化了机动性和突防能力的格斗弹被牢牢锁住,两者尖端相对爆炸随即发生,比导弹大得多的锥状体和导弹一起在爆炸中化为粉尘。 唐突的纳米武装是标准的四轨道,黄蜂背包会占据两个武器轨道,如果生成了短剑又进行空战的话就没有多余的轨道了。现在的情况下能使用的远程武器就只有黄蜂背包中的格斗弹,好在数量充足。 唐突对神经元操作系统的控制力不足以让她驱使更多数量的武器轨道,这是唐突在取舍不得不采取的战术。 地面的人员还在撤退中,在没搞清楚磁浮空锥的具体情报前不能贸然攻击,之前澳大利亚尖兵的命名几乎没有取得实际的成果,尤其是对那致命锥状体的情报一无所知。 磁浮空锥没有放任唐突接近,一枚锥状体脱离圆阵便向唐突刺去,速度之快不亚于导弹。本想借助爆炸烟尘拉近距离的唐突反而被穿过烟尘的攻击打了个措手不及,稍微调整姿态后唐突持剑将来袭的锥状体二分为三,锥状体随即碎开,碎片打在装甲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但紧接着又是一枚锥状体从另一侧袭来,两次攻击的间隔容不得唐突反应,不顾失去平衡的风险唐突再次出剑将锥状体劈成粉末,但第三发、第四发攻击又接踵而至。 使用黄蜂背包作战是非常复杂麻烦的事,甚至大多数现役尖兵都算不上熟练。即便飞控系统已经足够先进,但尖兵的身体姿态、板翼和矢量喷口的角度等都需要一刻不停地由本人调整,这样才能保证在激烈的战斗中保持平衡。 这也是纳米武装的局限性,既然打算将一切武器装备化作手脚般驱使,那么就不再有自动系统过多的插足空间。 方才磁浮空锥的所有攻击似乎都是为了扰乱唐突而发起的,一发接着一发,相同的间隔,有条不紊,没有像以前遇到的其他海鬼那样一个劲地猛攻,这样的情况使唐突不得不相信了前些日子Edc内部流传的“磁浮空锥是高智能”的传闻。 如戏耍般的攻击让唐突不由火大,向来以棋手自居把握战局的尖兵如今竟然被海鬼拿捏。应急武器的缺点也体现出来,那便是武器种类单一而导致无法应付现在的情况,唐突不认为降落进行远程炮击就能打破困境,但继续留在空中也只是不断陷入被动。 矢量喷口突然加大功率,唐突提速向地面笔直冲去,又是三根锥状体飞来摆成倒三角阵型企图封锁唐突的左右和下方。 “这家伙!想逼我回天上!” 锥状体不断逼近,唐突不得不发射装填好的格斗弹将锥状体击毁,由于距离过近唐突本就勉强维持的平衡又被气浪影响。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当务之急是找到打败磁浮空锥的方法! 海上的克拉肯现在还没有任何行动的迹象,这是无法登陆的巨化型,唯一需要应对的敌人只有磁浮空锥,而磁浮空锥真正棘手的就是那些锥状体,只要能想办法把所有锥状体破坏掉磁浮空锥就无法构成威胁了! 大部分人员都撤退了,而且火箭弹发射器只有十具,想要以足够数量的火箭弹发动突袭也无法做到,现在磁浮吊灯还有近百根锥状体,果然之前就不应该把利齿鳄击碎得这么彻底…… 等等!有办法! 由于高周波切割武器的特性,劈砍任何东西都有一种“热刀切黄油”的感觉,反而难以从手感判断被切物的强度。 但不像利齿鳄的尖牙,刚刚自己用格斗弹明确击碎过锥状体,或许锥状体的强度本就不高,只可惜自己下达的溃逃指令坏了事,现在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力使用遗留在阵地中的火箭筒,不然或许真能以延迟空爆的火箭弹突破磁浮空锥的防御给自己争取一刻近身的机会。 怎么办,把人手召集回来? 空中,唐突再次舞起双剑劈开数枚锥状体,赢得了短暂喘息时间。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没有余力了,或许当初澳大利亚西南围墙的“曲奇”和“自走钟”就是被这样不断消耗的吧。 唐突看了一眼纳米机器人的储备,全部用于维护短剑的话似乎还能撑上好一会儿,但这根本没有意义。锥状体!锥状体!这些锥状体太多了,不能全部处理掉的话就连近磁浮空锥的身都做不到。 无力感,唐突感到了一股漫延全身的无力感,对磁浮空锥来看与自己的战斗到底算什么?玩闹?游戏? 自己已经尽力了…… 一枚锥状体突破了唐突的格斗弹群,朝着唐突的身体袭来,角度刁钻,用黄蜂背包转向已经来不及防御。 只听轰的一声,本以紧闭双眼的唐突却感受到了一股推斥力,而非身体被贯穿的疼痛。 “欧洲野牛,前来支援。” 无线电里传来了声音,将唐突从走神中惊醒。 “柯……柯乐?” 唐突调整姿态,往地面看去,两艘体型巨大的欧洲野牛气垫登陆舰轧过陡峭的山石浩浩荡荡地驶入了战场。码头仅供停泊,整座小岛并没有合适气垫船登陆的地方,没人知道这两艘气垫船开到这里费了多大功夫。 其中一艘艇艏一侧的22联装140mm多管火箭发射器正飘荡着丝丝白烟,依靠这足够数量的火箭弹覆盖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唐突受击。 “太危险了!马上撤退!”唐突冲下方喊道。 但柯乐不为所动:“去做!你的战术!” “你说……什么?” “你想接近它吧?否则也不会这么被动了。”柯乐确认抓紧确认着登陆舰剩余的武器,“我们提供火力支援,你只管放手去做就是了!” 唐突没有想到竟然是柯乐带来了支援,如果她真的能为自己创造机会的话,搞不好自己真的能……歼灭磁浮空锥? “呵呵,要死啊。”唐突知道自己不是在孤军奋战,自己的战斗也不是没有意义,“如果这是你第一次违抗溃逃指令的话,我会因为你是第一次而原谅你。” 唐突扔掉手中的短剑,它们已经彻底磨损,但唐突也不打算消耗纳米机器人维护了,这部分公用的纳米机器人被送进了黄蜂背包的燃烧室。 唐突抽出最后两把短剑,在空中放低着重心,黄蜂背包凝聚着力量蓄势待发。 格斗弹——装填完毕。 高周波短剑——最大频率。 黄蜂背包——过热警报。 “全力攻击打开锥状体,所有武器制造弹幕!”唐突深呼吸,“很多很多的弹幕!” 橙色的影子鬼魅般再次冲向磁浮空锥,锥状体从四面八方袭来,唐突面无惧色,提剑迎上。 柯乐和另一艘登陆舰火力全开,4组22联装多管火箭发射器多次发射侵泄出超过两百枚火箭弹,根本无需考虑准头,当火箭弹能字面意思上形成一面墙的时候,将不再有漏网之鱼! 唐突到位,这是她离磁浮空锥最近的一次。锥状体如鬣狗般四处合围,格斗弹率先迎击,与此同时火箭弹拖拽着无数条尾焰自下而上冲去,成败在此一举! 格斗弹与锥状体第一波接触,一连串爆响接连发生,空中燃起一朵朵火焰之花,阴暗的天空也随之被点亮。 紧接着,第二波破尘而出的火箭弹飞向磁浮空锥!仿佛是慌了神,锥状体被齐射而出,这是锥状体第一次没有保持那体现游刃有余的射击间隔。设置了延迟爆炸的火箭弹将周身的空间全部肃清,只留下空中无数黑色的细碎粉末。 还有第三波!第四波! 磁浮空锥拥有思考能力,为了应对这一情况全部的锥状体都离开了周围的圆阵,两方接触又是一次次爆炸,磁浮空锥终于还是拦下了全部攻击。 不! 杀招接踵而至!橙色身影挥舞着漆黑的剑划破烟尘,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受死吧!!!” 电光一闪之间地面的柯乐已经能听到有东西坠落的声音。 轰的一声,那东西摔落在登陆舰不远处的地面上,尘土飞扬。 登陆舰已经打光了全部弹药,柯乐下船冲进烟尘确认情况,眼前的一幕令柯乐愕然。 只见地面被摔出一个小坑,躺在坑中的金属人形是正从纳米武装的缝隙中向外淌着鲜血的唐突! 柯乐抬头看去,烟尘消散,黑色颗粒形成的雨幕淅淅沥沥地落下,只见磁浮空锥依旧悬浮,自身流出黑色的液体,新的锥状体从液体中诞生在磁浮空锥面前列成了一面壁垒! 它分解了自己,毫发无损。 第32章 泪滴 磁浮空锥居高临下的飘荡在上空,它大半的身体被融化露出体内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圆球。 黑色液体摆脱重力环绕在周身,从这液体中突然出现的锥状体以极快的速度直指自己打了唐突一个措手不及,勉强反应过来的唐突立刻用短剑护在身前正面劈去,而结果…… 正是尖兵武装双手中那断刃的武器。 短剑没有理由破坏力比格斗弹还弱,格斗弹能轻而易举击破的锥状体却无法被高周波武器劈开? 疑问接连产生,但柯乐顾不得思考,坠落的唐突一定受了重伤,她只能先跳进小坑里查看唐突的情况。 柯乐费了些力打开了唐突微微变形的面甲,只见唐突正呕着鲜血,意识朦胧,气若游丝,全身上下怕是找不到几处完好的骨头。纳米武装的防护已经做到了极致,否则唐突搞不好会当场死亡。 情况不容乐观,得不到有效救治的唐突只能是难逃一死,可是现在又哪有治疗的余力?柯乐只能先把背甲依次打开,小心拖出唐突,她的呼吸很重,不断地咳着血,可能有骨头的碎块扎进了肺部。 “快跑吧……”唐突以微弱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最后一刻,唐突还是放心不下其他人,“溃逃指令、不要违抗命令……” 柯乐动摇了,自己能以何佳佳的身体重生本就是一次死里逃生,现在面对磁浮空锥这不可战胜的强敌自己已经用尽了全部手段,再不见好就收难道还要再一次放弃生命吗? “不……” 柯乐自言自语着,现在驾车能跑掉吗?谁知道呢,可能磁浮空锥追不上自己,但如果这样做唐突就死定了。 要跑吗?说不好能活下来,自己已经战斗过了,只是敌人太过强大,逃跑也是无可奈何,况且唐突已经下达过溃逃指令了,就是跑了也不会有人追究自己的责任。 但是,柯乐自己能释怀吗? “不……” 柯乐放下了不知何时握住的唐突的手,手上沾满了鲜血,视线缓缓看向了一旁伤痕累累的橙色尖兵武装。 “才不会跑的……” 自己还能战斗! “不是违抗命令,而是由我接替现场尖兵。” 意识即将消散之际,唐突看到了毅然决然决定战斗的柯乐,还没有攒够阻止的力气,唐突就看到了令人惊讶的一幕。 柯乐脱下外套,反手将衬衫后背用随手捡起的锥状体碎块划破,露出了光滑白净的脊背,还有那顺着脊柱一排而下的细小孔洞。 “神经元操作系统”的基本系统是放置于人体脊髓神经中的金属电极,这些电极的对接段固定于尖兵武装的外骨骼上,在穿着外骨骼时电极与尖兵背上的孔洞一一对接,这样的设计不仅大大减少了纳米武装的反应速度,也是必不可少的基础。 换言之,所有的尖兵都要接受植入对接电极的手术,哪怕只能减少0.1秒的同步误差。 “你竟然也是、尖兵吗……”唐突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后便晕了过去。 柯乐早在留意自己背上的孔洞,这副身体的原主人何佳佳就是尖兵,一名强大到造就传说的尖兵,这是现在自己继续战斗的资本。 也是唯一的机会。 没有人试过给尖兵武装临时更换操作者,但原理上行得通,无需后勤人员的协助,柯乐只需要忍受住已经到位的金属电极强制接入脊髓的痛感就好。 一股电击感瞬间蔓延全身,检测到尖兵进入,外骨骼进行自检重新扣上,原本一次性的卡扣倒不是真的只能使用一次,它们的使用寿命大概有100小时,不算太长,若是出现超时使用事故会十分严重,为了安全和稳妥考虑索性规定在一次使用后就直接更换了。 武装逐渐合上,直到面甲盖上,视线里光线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奇特的视野,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 “佳佳,这一次帮帮我。” 柯乐喃喃自语着挪动身体,一种陌生却久违的感觉产生,身体开始随心所欲地行动起来,仅仅只靠思维就驱使尖兵武装的感觉令人难以想象,明明只是机器却能随心而动,没有一点阻碍。 柯乐再次确信了何佳佳的强大,究竟是怎样日复一日的训练才能让从未操作过尖兵武装的柯乐仅仅凭借肌肉的记忆和感觉来流畅的操作。 但这样还不够,无用的攻击无论怎样累积始终是无用的,自己现在需要的是打败磁浮空锥的方法。 空中挡在面前的壁垒渐渐散开,等到那些锥状体到位之后马上就会朝自己攻来,之前被击破化作了粉末的锥状体也在缓慢地融化并重新聚拢。 柯乐知道,解开锥状体的谜团将会是打败磁浮空锥的关键。 先动起来再说,这样想着柯乐上前一步,黄蜂背包尚未故障,剑架上的武器却已经用完。 大脑中仿佛存在着一个区间,将现在剩下的武器数量刻在了意识中。身体和肌肉告诉柯乐应该怎样去做,脑海里仅仅产生了念头,武器轨道上便生成了武装。 最后剩下的武器——高周波切割重剑。 拿着这笨重的东西上天还得兼顾黄蜂背包的平衡,没有比这更糟的状况了。 “咔嚓——” 这时右脚踩到一件硬物,柯乐小心地抬脚循声望去,那是刚刚自己用来割破衣服的锥状体碎块。 成年人小臂那么长的碎块在武装的踩踏下粉碎一地,全部化为零碎细小的颗粒。 柯乐大惊。 同样的锥状体,坚硬时能挡住短剑的全力一击,可脆弱时甚至能直接踩碎。两次攻击有什么不同? 望着脚边如爆裂四处溅开的粉末柯乐不得不陷入思考。 突然,就如电流闪过,几幅画面高速掠过脑海,柯乐想到了什么。 “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柯乐看向地上的昏迷的唐突说道,“抱歉,要是我早点想起来就好了。” 下一刻,面甲下柯乐的眼神已毫无惧色,这磁浮空锥所谓“滴水不漏的防御”柯乐已经完全看破了! 黄蜂背包功率全开,重剑拔出,柯乐一飞冲天。 磁浮空锥照常发射锥状体拦截,面对迎面而来的锥状体柯乐不躲不闪,柯乐要赌一把,赌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 刹那间,只见柯乐手起刀落,锥状体直接错身而过,爆作粉尘。 “对了!” 锥状体坚硬之谜的谜底——“应力”! 这些杀伤惊人坚不可摧的锥状体通通都是磁浮空锥的泪滴!名为“鲁珀特之泪”的异形泪滴! 头部有着即使是子弹射击也能毫发无损的坚硬,而尾部却会在轻微的擦碰下整体爆裂。 锥状体形成前碎块的融化和重塑的过程其实就是磁浮空锥利用无法解释的力量操纵裂纹扩展的过程,这便能解释为什么与格斗弹对撞的锥状体异常脆弱,因为格斗弹的爆炸波及到了拉、压应力不易平衡的部分;而挡住短剑、击落唐突的锥状体则是使用了被压应力强化的部分。 方法已有,所谓打败磁浮空锥的关键就是找到锥状体的“尾部”!如果没有猜错,锥状体这以异形“泪滴”的尾部就在它的中段。 橙色武装冲向磁浮空锥,和缺少容器补给的尖兵一样,磁浮空锥的攻击手段同样单一。毫无顾忌的柯乐对锥状体几乎不进行躲避,因为她能看见!她能反击!柯乐挥动重剑的同时黄蜂背包的平衡没受到丝毫影响,灵巧的空中机动如同一场在云端起舞的芭蕾。 重剑挥舞的速度越来越快,闪光的圆弧所形成的防御圈构成了锥状体的禁区,试图突防的锥状体终将被重剑由中部劈断。 虽然磁浮空锥没有表情,但能感觉到它在变得焦急。 这就对了,柯乐要感谢这异化型拥有了智能,否则歼灭一个不会感到恐惧的敌人又怎么能让自己感受到胜利和复仇的喜悦呢。 锥状体脱离圆阵射出的速度越来越快,而两者间的距离也越发接近。 柯乐一次斩劈突破了面前数枚锥状体的拦截,又用身躯撞向接连的攻击,格斗弹随即发射紧伴四周,磁浮空锥也终于再次被逼到放出了全部的锥状体。 重剑开路,柯乐和格斗弹一起冲锋,在这色调分明如墨浸染的天空战场上一往无前的橙色身影挥舞着漆黑的刀剑一次次粉碎着来袭之物,她成功突破了拦截! 剩下的锥状体太过分散,无法汇集成有效的攻击,而远处的锥状体已是鞭长莫及。磁浮空锥本体也终于逃跑似的扭动起庞大臃肿的身躯,缓慢的移动在高速冲刺的柯乐看来就如同闹着玩一样。 双方贴近,半融化的磁浮空锥扭转身体面向了柯乐,散发红光的圆球指向柯乐的同时融化的身体中最后凝聚的锥状体零距离刺出。 红光迸发,白炽热线! 扭曲的空气中磁浮空锥使用了自己最后也是全部的杀手锏,不断输出滔天热量恨不得将面前的尖兵解离,而柯乐根本没有装备陶瓷涂层装甲。 红光之中一物飞出径直抵在了红色圆球上,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断了白炽热线的输出。 “有人告诉过我,像你这种带红球的都会这种小手段。” 光线随即散去,只见柯乐扒在磁浮空锥的身上,身体压得极低,几根锥状体扎破装甲板将柯乐牢牢锁死,但早有提防的柯乐躲过了白炽热线。 “受死吧。”柯乐说出了同样的话,纳米机器人已经一点不剩,柯乐随手扔下无法维护的重剑,空荡荡的剑架早已散去改为了节点破坏炮,此时此刻正抵在磁浮空锥的红色核心上。 最后一发节点破坏穿甲弹贯入磁浮空锥的中心,响起了沉闷但剧烈的爆炸。 磁浮空锥仍在负隅顽抗,锥状的外形已不复存在,上半部分的外壳已尽数脱落,完全露出埋藏在内部巨大臃肿的像是被敲开的核桃似的红球。 它的速度有所提升,但却是在坠落,周围所有的锥状体通通失去了形状一同落下。它现在急于逃命,这对海鬼来说这可是稀奇的行为,但无非是让已经进入倒计时的生命变得不那么体面。 黄蜂背包不知何时再次生成,板翼向后展开,矢量喷口输出着巨大的推力,柯乐竟以更快的速度俯冲下去。最后的寥寥几发格斗弹映衬这出云的日光宛如火焰之雨从天而降,在正午烈阳的中心没有任何武器的柯乐抄起报废的节点破坏炮直指红球,火花和碎块四处飞溅,一阵阵尖锐的声响代表着磁浮空锥本就支离破碎的红球被层层破开,终于,柯乐从头至尾地将磁浮空锥一侧“挖空”。 磁浮空锥就这样坠落下去,歼灭完成! 感觉层面存在已久的压抑感消失了,无线电中嘈杂的沙沙声也消失殆尽,笼罩标靶基地通讯的不明干扰也不复存在了。 …… 战斗结束后,柯乐离开了尖兵武装,和登陆舰中的留守人员对重伤的唐突进行着力所能及的紧急救护,终于撑到了孔排赶来。 孔排本来和大部分人在防空洞中避难,磁浮空锥与唐突战斗时通讯屏蔽达到了最大,甚至无法进行短距无线电通讯,关于外面的情况都不得而知,但紧接着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刚刚想着会不会是磁浮空锥主动撤退的孔排便接到了唐突武装所发出的求救信号。顾不上危险,孔排马上带着人赶回战场。 让孔排错愕的是磁浮空锥竟然真的被打败了,失踪的柯乐也一同被找到。 “柯乐就在我附近,不用担心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快联系援军,那些触手还包围着我们呢。”孔排向掩体内201室担心柯乐的三人报着平安,在确认唐突没有生命危险后长松了一口气,转而打量起海上依然毫无动作的克拉肯们。 通话结束,柯乐被安排上了救治唐突的车辆内。柯乐透过窗户看着一旁伤痕累累的尖兵武装,锥状体的攻击制造了大大小小的凹痕,临死地反扑也在机身上留下狰狞的孔洞。 在战斗接近尾声的时候柯乐已经完全没有纳米机器人了,装甲、武器和黄蜂背包都无法再做维护,最后的降落甚至因为失去动力是从几米高的地方摔下来的,现在想来就像做梦一样,自己竟然对抗并讨伐了一只异化型的海鬼。 高强度的战斗将本就没好透的腹部伤口再次撕裂,想来回去之后何泽哥哥可有得唠叨了。 自己本来和唐突一样已经抱着牺牲的觉悟去跟磁浮空锥拖延时间了,但没想到居然还赢了! 马上交代完尖兵武装和磁浮空锥残骸的回收事宜,孔排也登上了车辆。 “呼叫东南围墙标靶基地,收到请回答!这里是东南围墙驻扎舰队驱逐舰第二支队,我是深圳舰,正在前往救援!收到请回答!” 东南围墙是离标靶基地最近的一段围墙,援军从那里赶来花的时间最少,从时间上看围墙驻军发现基地失去联系已经有些时候了。 不久前东南围墙发生了大规模的通讯中断,然后大量海鬼对围墙发起了冲击,其间还有磁浮空锥的目击报告,在围墙驻军的积极应对下没有发生防卫失效,通讯也随即恢复,之后围墙驻军一直在围墙外搜寻磁浮空锥的踪迹,却忽略了围墙内部,等到发现后勤基地失去联系时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了。 援军片刻后就抵达了基地,规模非常庞大,包括驱逐舰第二、第九两个支队,而且还额外抽调了两支尖兵小队,为的就是应对磁浮空锥。 孔排已经报告了包围基地的大量克拉肯,作为先遣部队的数十架歼-16分为几个批次不计成本地发动攻击,没有对空能力克拉肯们在舰队抵达之前就被尽数歼灭。 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磁浮空锥早就被打败了,而且打败它的仅仅是一名尖兵。唐突在整个东南围墙已登记的尖兵中实力属于中上,但并不意味她拥有独自对付磁浮空锥的实力,毕竟Edc给异化型磁浮空锥的评级是相当高的。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还是因为Edc为了不引起恐慌采取了封锁磁浮空锥情报的做法,如果能尽早知晓锥状体的弱点,磁浮空锥的威胁将大大降低。不过综合考虑起来,拥有智力和对远程武器绝对防御的磁浮空锥依然是人类的巨大威胁。 支援舰队也并非无事可干,附近的海域可能还有漏网之鱼,搜索任务就由他们承担了。大量士兵直接登陆了基地所在的岛屿,军医还得对伤员进行救治,顺便为唐突进行手术。 唐突苏醒是整整10个小时后的事了,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站在一旁满脸忧愁的孔排。 “小唐醒了?感觉怎么样?” 或许是还没搞清楚状况,唐突呆了一会儿。昏迷前的一幕幕渐渐浮现,如果自己现在安全,那就代表柯乐真的打败了磁浮空锥? “要死啊,小唐也是你能叫的?”唐突闭上眼睛回顾着这次劫后余生,“对了,那个上级说要多注意的柯乐,是她……” “我已经知道了。”亲眼看着唐突醒来孔排露出放松的表情,“小唐啊,关于这件事,有人想跟你谈谈。” 话毕,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孔排回应后房门被推开,一名陆军中校出现在门口,来人是何泽。 柯乐返回后先是跟鲁诺涵几人报了个平安,虽然被好好训斥了一番,脱身后柯乐马上联系了何泽,自己当着唐突的面驾驶尖兵武装并且打败磁浮空锥的事有必要让他知道。 另外,在柯乐明了磁浮空锥锥状体原理的那一瞬间,脑海中出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柯乐可以确认,这些是何佳佳的记忆,是关于鬼的重要情报。这部分记忆柯乐也一同告诉了何泽。 得到联系的何泽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马上就出现在了基地。 唐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军官。军官示意孔排,表示要单独谈话。 “好吧,我就在外面,有需要请叫我。”孔排准备离开,同样的问题何泽已经问过自己了,感觉怪怪的。 何泽倒了一杯水递给唐突,平静地说道:“唐突少校,你好,身体没什么大碍吧?” 唐突疼痛的身体勉强接过何泽递来的水,看起来有所顾虑。 “似乎没什么问题……”唐突说道,“您、想问些什么?” “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想了解一下……”何泽绷紧了脸说道,“你说的那个柯乐,你感觉她怎么样?” 唐突顿了顿后缓缓回答:“怎么样?这个……勇敢、负责、细心、作为尖兵实力超群,总之我觉得不错吧?” “能得到你这么高的评价啊。”何泽微微一笑,小声说着,“不愧是我妹妹。” 唐突两眼一翻,思考起怎么应付这个怪人。 …… 与此同时,标靶基地上三万米的高空中,一架通体黑色的三角形飞行器静静地飞行着。 这是任何人不曾见过的机型,隐形、高空、侦查,多位一体。不计成本的技术堆叠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制造完美的“密探”。 飞行器上的相机无视了距离和云层的阻挡,突破层层障碍看着地面的一切。镜头扫过了徘徊的舰队,扫过了侦察的尖兵,扫过了磁浮空锥的遗体,最终竟停留在一幢建筑前的人影上。 咔嚓咔嚓,相机运作。 获得足够的情报后,飞行器径直飞离。机翼上由五角星、圆形和两条对称带组成的深灰色图标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闪而过。 这是美国空军的标识。 ——第一卷·完—— 第33章 北海危机 日本,北海道岛札幌市。 作为一个以雪着称的旅游城市,在沿海旅游业因为鬼的肆虐而大受打击的现在,札幌自然而然地接纳了过分溢出且无处可去的旅游人群。 点点雪飘,轻轻盖在柏油马路上,连一旁的树木也不能幸免地穿上白衣,不大不小的雪花给这个城市带来了一丝丝难得的安心。 在中央区远离雪场和天妇罗的地方,日本陆上自卫队北部方面队的方面总监部就设在这里。作为众多驻屯地中最重要的那个,整个北海道周边的围墙防卫都由这里统一协调,往上是防卫省,再往上则是内阁总理大臣。 然后是驻日美军。 这个国家有着暗地里真正掌握武装力量的势力。 在总监部的围墙内,一个身着绿色常服的女性军官站在已经清理了大半积雪的水泥路上,手里拿着不轻的雪铲。 这条路通向食堂。 “啊……肚子饿了。”军官铲完面前的一堆,把铲子插在雪堆上,一边呼着热气一边抱怨。 在她休息的时候,一旁主建筑内出来了一个士兵,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军官清理出的通路径直走向军官。 士兵走到军官面前,敬礼报告道:“鸟山三佐,副长让你去准备接待Edc来访人员的事宜。” “来访?是参观吗?没听说过有人要来啊?”叫作鸟山的军官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这种事让他自己去呀。” “不是参观,而且副长说非你不可。”士兵答道。 鸟山奇怪道:“那到底是什么来访啊?” 士兵满脸黑线说着递上一份文件:“是问责。” “欸?!”鸟山抢过文件粗暴的翻阅着,紧接着像是被抽走力气一样肩膀耷拉下来,“这种事情去找美国人啊!” “防卫省的指示是先由我们出面……”士兵小声回答。 鸟山一页页翻着,越看越气愤:“就算由我们也该是海自派人吧,横须贺地方队这个时候躲起来了?” 士兵脸上是黑线更重了,犹豫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三佐,横须贺地方队的尖兵一起参与了在澳大利亚的任务……没有回来。” 闻言鸟山愣住了,两人短暂地沉默无言,随后鸟山双手合十嘟囔道:“搞不清楚自己的职责就会这样,怎么死得都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士兵感到不自在:“总之三佐您是答应了吧?那么我去报告副长了。” “去吧。”鸟山回想着上面提到的内容,悻悻道,“话说真危险啊,那种异化型也真亏他们能解决掉,现场尖兵好像叫唐突是吧?” 士兵回忆着自己所了解的信息,唐突是他少有的认识名字的外国尖兵:“是,就登记在中国Edc维和部队。” “这个我知道,代号‘唐突’嘛,真的好厉害呀。”鸟山摸了摸下巴,想看看作为当事人之一的唐突会不会一同来日本。 “三佐的话应该也没问题吧,您可是全陆自最强的尖兵啊,那个异化型现在不是已经知道弱点而且据说比设想的要好对付吗?” 士兵说的也没错,他所敬仰的鸟山三佐全名“鸟山咲”,代号“北海铃兰”,是隶属陆上自卫队北部方面队的三名尖兵之一,虽然没有什么显着战绩,但她负责的北海道周边围墙自她执勤以来从未发生过防卫失效,稳妥这一点在如今战略防守的大态势下已经能算是成绩了。 但这位背负了“陆自最强”称号的出色尖兵听到这却突然缄口了,她摇了摇头,一边苦笑一边否定道。 “话说回来,你不涉及海鬼相关的事务吧?所以才不知道啊。”鸟山把铲子递给士兵,搓了搓手仿佛要驱赶莫名的寒冷,“虽然磁浮空锥的弱点跟其他海鬼比起来真的非常好针对,但是啊,一个人在未命名的情况下对付那个可不容易啊。 “Edc总部推演过一对一的情况,以普遍情况下的尖兵武装性能为标准,使用黄蜂背包和高周波切割武器,在那种持续高速机动下保持动作的准确性,一般尖兵的神经元负担值可是达到了150%以上呢!” 士兵突然一脸震惊,即使是他也清楚神经元负担值超过100%意味着什么,这个数值自然是越低越好,超过100%后不仅对神经系统有不可逆的损害,而且与尖兵武装的同步将会出现更大的秒级延迟。 “那岂不是?” “啊,没错。”鸟山不由打了个寒颤,“要么那人的脑子已经爆掉了,要么那人可以承受这个负担值。放眼全日本,哪怕是整个亚洲也只有那个人做到过啊。” “可是那位不是也已经……”士兵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以说啊,如果尖兵唐突真的单枪匹马打败了磁浮空锥的话,那么中国又诞生了一个不得了的怪物呢。” 鸟山神情凝重,这样的战略级尖兵再次出现让她对格局的变化不免有些担心。 士兵听着鸟山的讲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刚刚自己说的话有多么异想天开,和那个人比起来,鸟山三佐真的算不上什么。 萤火岂能与浩月争辉? “好啦好啦,以后也不会有人去找磁浮空锥一对一啦。”鸟山看到士兵呆滞便把他拍醒,呼了口气又说道,“闲聊已经够久了。一会我就去处理来访的事,另外,我更在意津轻海峡那边的事,总监有说要怎么处理吗?” 听到“津轻海峡”几个字,士兵重新立正站好,回复道:“是,防卫省方面自认为无法处理,似乎已经打算向美军提出调查请求。现在的顾虑是如果存在风险,驻扎在横田基地的b-52很有可能会去排除……” “等等等等!轰炸机?这样的话青函隧道没问题吗?在本土调用轰炸机什么的,东北方面队也什么都不说吗?”鸟山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个应对办法实在是太过草率而且……霸道了。 “这个毕竟是上面决定的。”士兵也黯然道。 “呜哇算了!”鸟山突然提声,“已经烂透啦,所有混蛋和我一起胃疼死吧!” 士兵倒是不在意鸟山的咒骂,他已经习惯了长官的抱怨:“三佐还真是心直口快呢(竹を割ったよう)。” “哈哈,不然还能怎么样?”鸟山把手里的文件也塞给士兵,便绕过他踩着雪走向食堂,“今天吃什么?有咖喱吗?” …… 第34章 进攻 101所前的卵石小路在铺设之初或许只是为了在这宁静的松林中增加一点设计感。所里的不少人——多数上了年纪——相信在卵石路上散步可以通过刺激足底的穴位来促进血液循环和舒筋活络。 且不论这些功效是否真的存在,至少这林间多样的绿化为这片空间提供了最为清新的空气。 何泽身着常服推动着轮椅缓慢的向101所的地上主建筑靠近着,柯乐时隔许久再次穿上了病号服。 柯乐不禁打了个寒颤,裹紧身上的毯子抵御着可能的寒冷……还有来自身后之人眼神中的寒意。 “接替现场尖兵”说得好听,本质还是自己违抗命令,现在的自己是“柯乐”而非“何佳佳”。 虽然结果皆大欢喜,但一码归一码,何泽依然不满柯乐的擅自行动,如今还没痊愈的腹伤再次复发甚至还把柯乐送上了轮椅。 柯乐不敢看何泽的眼睛,今天的何泽格外可怕。 一大早不敲门从医院里把正在享用美餐的自己抓到了尖兵院,而且全程一句话没说。 “呃、何泽哥?”柯乐小心地试探着触碰何泽冷冽的眼神所具象化的冰壁。 然而后者一瞪,求生本能驱使着柯乐逃离。 紧接着一只手压在了肩膀上,柯乐重新被轮椅钳住。 “你还受着伤,就别再乱动了。” 欸?语气没有想象中那么生气嘛。 “何泽哥、你今天怎么了?” 虽然很卑鄙,但允许我使用这招吧!柯乐扭过头露出害怕的表情,就像鲁诺涵有肉眼测距的特长,米洛有一言一行都能引来穆岚讥讽的特长一样,自己也有着独一无二露出受惊小鹿般惹人心疼表情的特长! 泪眼低垂,嘴唇微颤,欲言又止,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好友所传授的绝技。 看到这一幕的何泽动摇了,自己现在可是完全拿不准柯乐的性格了。 “咳咳、算了,没怎么。”何泽叹了口气,重新挤出了和蔼的表情,“这次非常危险,不许再有下次了,你的安全非常重要。” 柯乐低下头小声反省道:“我知道的。我忘记的那段记忆很重要,下次不会了……” 轮椅突然停了下来,柯乐的认错反而换来了何泽继续的指责。 “你在说什么呢。”何泽扶住轮椅走到柯乐面前,单膝跪地和柯乐平视,“你才是最要的那个,无关你记得什么、能做到什么。” 几乎是下意识的何泽心里对柯乐的回答有了怒其不争的感觉,不同于对其擅自行动的生气,后者更像是作为亲友想让她长长记性。 一个人的价值可被任何人不加思考地否定贬低,但绝不能是自己! 柯乐很少看到何泽这样的面色肃穆的样子,每当这时她才会想起如同亲人般关心自己的何泽其实是个不苟言笑的死板家伙。 何泽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红色小盒,或许是没意识到现在姿势的暧昧,何泽慢慢打开,盒中松绿色内托上静静盛放着一枚奖章。 金色的“八一”镌刻于火红五角之上,桂叶环绕象征着军人的崇高荣誉,金灿的团锦结光芒四射寓意着功臣光荣。 军中象征着最高荣誉的立功奖章——一等功奖章。 柯乐由衷地感到高兴,何泽记得当初自己在礼堂说过的话,真的把奖章给带来了。 “我知道你所做过的贡献有多么耀眼,如今这些功绩已经无法和你区分开了。”何泽小心翼翼地取出奖章,举到柯乐胸前,耐心地佩戴在病服上,“但今天我要告诉你,军功奖励的从来都是人而非事迹,我不管那些束缚着你的东西,今天这份荣誉只属于‘你’。”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从未有人将自己看作“枯骨”,自己又何须妄自菲薄? “谢谢,何泽哥。下次真的不会了。” 柯乐捂住胸口,感受着掌心莫名的暖意。 两人继续前进,来到了101所,从人员电梯来到了地下世界。 这段时间柯乐也来过几次,每次都不得不感叹此处工程量之巨大。进入五二层,看到两人的候山珊放下手机起身迎接。 柯乐胸口的奖章自然是引起了候山珊的注意,即便不是军人耳濡目染之下也知道一等功之难得。 所谓“三等功站着领,二等功躺着领,一等功家属领。”如今追授给何佳佳再由何泽代取的奖章到确实符合“家属领”的说法。 “嘿嘿,可不要羡慕哦山珊姐。”柯乐坐在轮椅上翘起二郎腿,摇摆着肩膀让胸口的奖章随之晃动。 竟然在炫耀。 候山珊嘴角一抽,没有理会柯乐的行为开始了今天的汇报。 “老师那边计划已经定下来了,本来这周就应该为柯小姐着手测量相关指标了,这下不得不延期了……” “延期?为什么!”柯乐啪的一声站了起来,随即又被何泽按回轮椅。 柯乐之前听候山珊说过,这次测量的目的是制造完全符合柯乐本人指标的新式神经元匹配系统主链,也就是尖兵武装上形似植物根系的电极条。 再以此为基础开发新式尖兵武装验证机。 这下测量推迟就意味着仅仅符合“柯乐人体工学”的专属尖兵武装逃走了! 在ScA时柯乐就不止一次羡慕过特种部队有专属机甲的人,无奈自己机步班的定位开制式米莎就够了!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又受伤了吗!”候山珊抓着头发,突如其来的意外导致原计划取消,自己还不得不去和负责测量的单位一一打电话道歉。 “啊,原来是我的原因呀。”闻言柯乐只得泄气。 “总之现在推迟了一个月,柯小姐如果你真的想拿到心心念念的专属武装的话……”候山珊双手叉腰,气沉丹田,“就给我——好——好——养——伤!” 原本何佳佳有两具尖兵武装,第一具“壹号”在“世界心”行动中因为多方攻击已经彻底报废;第二具1.0验证型武装何佳佳只穿了一次也坏了,现在正存放在b2机械与维修实验室的仓库里。 至于验证机坏掉的原因…… 早期杨杰总师保守地只在验证机上设置了两条武器轨道,然后主链在自检阶段因为承受不了何佳佳的脑算力而烧坏了。 虽然杨杰一直很反感将有天赋的人称为“怪物”,但自那以后他也不得不好好考虑一下这个说法了。 将存放于标准容器中的纳米机器人快速准确地投放到固定位置形成装备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更不用说仅通过思想来让尖兵武装随心所动。早期人们使用计算机来处理这一过程中的海量计算但无济于事。 计算机太慢了。 后来人们盯上了“脑算力”。这是在尖兵院尚未设立前101所的先驱们开发的技术,一项借助大脑潜能的技术。 大脑中有千亿数量的神经元,整个大脑各个部分分工合作使人类完成复杂的工作。这些工作的计算量如果量化将是如今最先进的计算机也难以处理的存在,而人脑却能快速处理。 那么理论上用人脑来处理纳米机器人投放过程中的计算再合适不过,问题在于大脑太过神秘,用101所第一任负责人的话来说:“大脑是一台先进的计算机,但我们却连如何使用它的键盘都不知道。” 发展至今,脑算力技术便是通过构建一个“键盘”,由这个键盘向大脑输入指令要求进行计算,进而在尖兵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大脑已经完成了任务。 而这部欺骗大脑的键盘正是现在的神经元操作系统。 当时何佳佳,或者说她的大脑正是以超量的计算撑爆了两条轨道的内存。 这件事柯乐从档案中略有耳闻,不过她真的很想要拥有自己的尖兵武装,来到这个世界后宝贵的第一次驾驶尖兵武装开的还是唐突的尖兵武装,现在自己只希望能尽早“提车”。 “这段时间你安心在101所养伤,等到定制主链时候我一定回来。”何泽安慰着柯乐说出了自己之后的安排。 “竟然离开一个月吗?旁听的事怎么办?”柯乐倒也习惯了何泽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但还是得礼节性的关心一下。 “这事我委托其他人代我照顾你了,你不用担心。”原本的委托对象唐突在袭击中伤得可比柯乐重多了,估计两、三个月才能痊愈。 柯乐真心希望唐突能早日康复,也希望尖兵集训不要因此受到太大影响。 “那你早点回来,什么事要这么久啊?” 说到这何泽露出严肃的表情,斟酌着用词和保密条例,“是任务,一次……外交任务。” 这正是联合指挥部在得到海南舰所提交关于美国海军第七舰队“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种种异常行为的报告后,结合何佳佳在“世界心”行动中遭遇袭击的事件,最终决定的一项计划。 在授意下由国防部提出严重抗议,指责日本海上自卫队在接应“乔治·华盛顿”号时未严格遵守相关规定消除航行痕迹,进而导致异化型磁浮空锥被吸引甚至对中方东南围墙发动了攻击。 有意无意地中方没有在乎美军的回应,反而一直要求日方拿出证据自证清白。 最终在联合国Edc亚洲分部的斡旋下,多方将组成联合调查团进入日本横须贺海军基地进行问责调查。 何泽作为被安排进去的调查员,任务便是拿到一切可能的情报。 这确实是一次外交任务,不过却是一场主动的外交进攻。 第35章 调查小组 几天后,日本,东京羽田国际机场。 围墙的建立在保护了人类领域的同时也放弃了人类领域。 所有横渡海洋位于围墙之外的航线通通被取消,如今只能在航空枢纽间频繁的调头才能维持原有航空运输规模的不到一半。 机场上空,一架由联合国租用的747-8大型客机出现在天边,随着高度逐渐降低起落架放出。 尾轮与地面接触的瞬间短暂地升腾起白烟,本应刺耳的摩擦声被轰鸣的引擎声给覆盖。 等到飞机彻底停稳随着引导车到指定区域,周围等待多时的记者比迎接人员还先一步迎了上去,若非安保极力阻拦恐怕已经开始扒舱门了。 里面的人非常重要,每一个安保在几天前就反反复复被叮嘱不允许出现任何岔子。一旁的t3航站楼上甚至还能看到特意从陆上自卫队借来补充安保力量的尖兵。 飞机中超过30人的国际调查小组汇聚了各个国家的专业人士,此次前来正是为了调查近期海上自卫队的出航是否存在不当行为。 调查组成员们陆续走出舱门踏着舷梯看着这异国的土地,众人之中有一抹亮色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由中方指派的调查组成员,何泽就位列其中,他们无一例外身着军装。 无论是施威还是挑衅,目的都达到了。记者们的相机接连响起快门声,寻找着最合适的构图,脑海中构想着一个个标题。 航站楼上,通体雪白的尖兵武装看着调查组的众人,肩甲板上的徽章印着北海道岛的形状。 高精传感器扫过众人,直到最后一名调查员下飞机她都没看到那个期望的身影。 “真是来者不善啊,如果真要警告海自怎么不把唐突派过来?尖兵在场的威慑力可足了。” 鸟山摇了摇头,尖兵武装也反映了这个动作。 旁边趴伏的射手见状将脸移开美制m24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在这个畸形的狙击小组中是由人类士兵给尖兵担任观测手。士兵一边放松着眼睛一边对鸟山说:“如果那人和鸟山三佐你说的和‘一号’一样厉害,我想任谁都不会派她出来的吧。” “是这样吗?”鸟山解开面甲呼吸着新鲜空气,调查组的人已经上车了,鸟山便自作主张地打算休息一下,“唐突真正的实力是否比肩‘一号’还是个未知数,就算发生在东南围墙的事情是真的,唐突和‘一号’也有着本质的不同。” “什么不同?” “情报。”鸟山一言以蔽之,“即便是在他们内部,知道‘一号’真实身份的也只是少数,‘一号’就是‘一号’,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 “而唐突则是早早在Edc有过记录的尖兵,在她成为主角前就已经登上舞台了,现在想退下可由不得她。 “所以我倒是认为唐突正合适在‘一号’成佛的现在大张旗鼓的行动,以此来保持中国的尖兵武力的威慑。” 士兵若有所思,大概理解了鸟山的意思,可还是有着疑问:“那么现在反而藏着掖着,是因为……” 尖兵武装伸出两根手指,动作和人类并无二致:“第一,要么我们非常幸运,中国没有第二个‘一号’,唐突的事都是骗人的;第二,磁浮空锥让唐突受伤了,严重到不得不停止活动的程度。” “我明白了,不愧是鸟山三佐。”士兵用力点了点头,跟着尖兵还果然能学到很多东西。 “可别这么说 某种程度上你才是我的前辈呢。好啦,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再出事就是护卫二班的问题了。”二班是海自的人,自己可没工夫替他们操心,鸟山伸着懒腰,无论幅度大小,尖兵武装做出了相同的动作,“接下来的安排是?” “已经订好了酒店,接下来我们解除武装去会合。” 士兵汇报着调查组接下来的行程。自己的长官兼后辈什么都好,要是能自己记住报告书里的内容就更好了。 一个小时内,调查小组的众人已经被陆续送到了酒店。 明明调查的对象是横须贺海军基地,却不把下榻的酒店安排在横滨,实在是令人怀疑是否在故意使绊子。 带队的上校在出发前就被叮嘱过,他们一行人要做的是监督日本政府,不让他们干预其他国家的调查员进行正常调查。 至于自己队伍的调查任务…… 上校看向了身后紧跟着的何泽,进入横须贺海军基地调查自然需要出入许可,但这道流程异常顺利。 很明显等到调查小组到基地的时候那么已经不会存在任何“不利证据”了。 算了,上级交代过不必强求,本来就不指望真的查出些什么,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幕后谋划着什么的家伙提个醒——你们的所作所为并非是天衣无缝的。 此时众人正在酒店处理房间分配的事宜,随行的官员不停鞠躬的模样看得上校心烦意乱。 “那个,几位先生。”其中一名官员迎了上来,西装革履的样子搭配稀松的头发,和曾经在电视节目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上校再次确认了耳朵上同声传译器工作状态正常,不卑不亢地说:“什么事?” 官员眼神闪躲,面前男人的眼神虽然平静但总给人一种寒意,害得自己不敢与其对视:“几位,我看你们都带了武器,如果是安全问题不用担心,我们会提供全程的护卫,所以……” 绝不可能! 上校眼睛微闭,无形的压迫感更加强烈,仿佛下一刻就会掏出腰间的92式手枪。 “抱歉,你的要求我不能答应,我们有规定。” “可是、日本是个安全的国家,你们的枪要是被民众看到可是会引起恐慌的!要是再弄丢了就更……” 官员壮着胆子给出理由,但他自己都不相信面前的人有被说服的可能。 “请不要搞错了,我们是以军人的身份前来的,配枪是我们的工作需要。我可以保证在不进行调查相关工作的时候着便服,枪支也会让我们的人在酒店里统一保管。”上校凌厉的目光再次扫向官员,“多说无益,以此来管理枪支是我方合理的要求。” “呃呃、这、我……”官员哑口无言,自己本就是被顶上来应付这项差事的,没道理因此给自己惹麻烦,“那好吧、总之枪和便服,请一定要像您说的一样做到啊,没人会希望看到别国的军人拿着枪在街道上走来走去的。” “噗呲——” 官员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但面前军人正郑重地看着自己,四下张望一番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权当自己听错了。 但上校身后立正的几人却看得真切,自己那不苟言笑的长官竟然破功了?! 正当这边事件即将处理完时,另一边却也响起了争执的声音。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官员正试图阻拦一个有些年纪的白人男性离开酒店,旁边的职员束手无策的样子也不知该不该上前帮忙。 “古德尔先生!如果你擅自离开我们会非常困扰的!” “哪有什么困扰?我已经知道房间号了,该办的事办完我自己会回来的!”被称作古德尔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挂着一副小小的圆框眼镜,提着个背包不停向拦着自己的官员发起着冲击。 然而羊毛衬衫下隆起的肚子证明了他空有吨位却耐力不足,几个回合下来已经气喘吁吁被官员钳住。 “古德尔先生你要是走了调查工作怎么办啊?” “呼呼、哪还有希望被调查的,我走了不正好。”眼看自己无法蛮力冲卡,古德尔眼神示意着官员身后自己的同行者。 后者找准机会挤进两人中间再张开双臂一个白鹤亮翅,趁着机会古德儿提起背包就冲出了酒店。 “总之在截止日期前我会把调查报告写好的。” 官员欲哭无泪,您人都没来拿什么写报告啊? 眼前的短暂闹剧吸引了酒店大堂不少人的注意,在出发前何泽看过调查小组绝大部分成员的信息,自然也留意到了主角之一的古德尔先生。 拉克伦·古德尔教授,来自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自称海洋生物学家,但在这个领域并不出名。 不过他却是世界水声工程领域的权威之一,为Edc围墙防御体系中新型声呐的开发提供过宝贵意见。 最令何泽在意的是,克拉伦在听说这次调查后主动要求加入调查小组,并且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考虑到其在水声工程方面的建树或许能为调查小组了解日本海上自卫队是否消除了航行痕迹提供帮助,Edc便同意了他的请求,但现在他又不由分说地将调查抛之脑后。 所谓情报工作便是要找到无数看起来毫不相关事物中的内在线索,何泽有预感克拉伦身上或许能得到些什么。 何泽立刻向带队上校进行了请示,回到房间更换常服卸下配枪后立刻离开了酒店,上级有过指示,何泽拥有单独行动的权限。 顺带一提,何泽应付官员的借口同样是“会在截止日期前把调查报告写好”。 第36章 老人与海 何泽追出酒店,面前翠绿如玉的河流挡住了去路。 扶着护栏左右看看,右边是日本皇居,一座不过一河之隔身处绿荫丛中的古城。左边是一望无际的摩天大楼,成片的钢筋混凝土森林。 何泽不觉得克拉伦非要跑出来的目的是参观皇居,身后所居住的就是以靠近皇宫为卖点的豪华酒店。这样想着何泽拐向了左边,顺着沿河道路追了过去。 不多时何泽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拉克伦颓然地靠着护栏,顺手带出的背包牢牢抱在怀中。 拉克伦见到路过的行人就不由分说地走上前寻求帮助的行为是他如今情绪低落的主要原因。路人们对皇居旁出现的外国人倒是见怪不怪,即便乐于提供帮助,但掌握第二门语言的终归是少数,他们并不像负责同行的日本政府官员一样佩戴了同声传译设备。 行人们露出为难的表情,克拉伦再一次回到路边捣鼓着手机。 现在毕竟算是联合国的同事,即便与调查情报无关自己也该提供帮助——不过帮助有限便是了。 “您好克拉伦先生。”何泽率先上前搭话。 同声传译耳机在检测到对话者佩戴有相同设备时会通过蓝牙连接,以求提高对话效率和同传质量。 克拉伦抬起头看到了亚洲男性的面庞,加上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的认为是来带回自己的日本政府官员。抱紧背包克拉伦就欲逃走,可身后的护栏挡住了去路,不作思考他就抬起了腿打算跨过去。 看来是被认错了。对何泽来说被认成是日本人多少有点冒犯了。 不过稍有不忿的何泽再次确认了克拉伦此行另有所图。毕竟是调查小组的同事,在飞机上时不说记得名字,至少大家还是相互混了个脸熟,心事重重的拉克伦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拉克伦的体能并不能支持他越过护栏,可这样的行为还是引得一些人围观,这样可不太好。何泽按住克拉伦的肩膀挤出笑容说道:“克拉伦先生,我们换个地方谈谈吧。” …… 两人寻得近处的公园长椅坐下,面前巨大的水池喷出十几道各样的水柱,交相呼应。潺潺流水不间断地落入水池滴滴答答,轻柔而悦耳,也在这纷繁的都市中带来了一丝丝惬意。 此情此景拉克伦也放下了戒备,何泽趁机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这么说你也逃出来了?” 拉克伦的表情和语调完全没有年长者的感觉,并非不庄重,而是更具活泼。 “哪有什么逃不逃的,我姑且算是独自参观参观。”何泽轻笑着撒了一个小谎,“倒是教授您,看起来心思也不在工作上啊?方便告诉我吗?” “其实……”说到这,拉克伦的情绪仿佛再次回归了刚刚的低沉,他无言地打开了怀中的背包,取出了一台终端。 终端肉眼可见的时间久远,表面的电镀痕迹磨损严重,打开后键盘上的字符也都模糊不清。 “这是我的机会,如果错过了恐怕会后悔一辈子的机会。” 十二年前,当时的世界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大海再神秘再危险也不会有海鬼突然跑出来把船只撞沉,这样的海对一些人而言是美丽、令人向往的。 拉克伦·古德尔,一个在墨尔本大学捣鼓传感器的无名学者,本来打算这辈子就靠着研究资助和偶尔帮海事安全局修理声呐的外快过活。直到那一天,研究海洋生物领域的奥利维亚教授找上了自己,请求自己开发一款针对海洋生物行为的探测器。 海洋生物?无所谓,对现在的拉克伦来说只要有经费什么都好说。但是,对方所能提供的报酬比起需求而言过于微不足道了。 一款能够在海底采集超大范围内海洋生物行动信息,并且排除诸如洋流等一切环境干扰,再经由水下成像技术和信号分析形成可以直接观测的海洋生物群系图谱…… 这些词拉克伦每个都认识,但加在一起、不,这些需求就不可能只由一款探测器实现!莫说经费是否充足,自认为有自知之明的克拉伦不觉得这样的探测器可能由自己开发出来。 “您请回吧,这点经费还不足以和我合作。我对海洋生物的事情不感兴趣!” 送客前拉克伦为自己进行了找补,没错,不是我能力不够,是你经费没到位。说出这话的拉克伦殊不知这是自己改变的契机。 从那天起,奥利维亚总是出现在拉克伦的身旁,办公室外、教室的角落、身后的草丛等。每次出现都会伴随着小礼物,艳丽的贝壳、畸形的海星标本……甚至还有关于海洋生物的儿童读物。 自己又不是小孩子,还没到这样就会妥协的程度!往往这些礼物会被作为扔向奥利维亚的弹药。 一段时间里,观看远比年轻学生更有活力地两位教授你追我赶倒也成了大学里的一件乐事。 …… 办公室里。 “古德尔教授,您竟然会在办公桌上装饰贝壳呀!” “我早就想扔了!你顺手帮我扔垃圾桶里!” 学生笑着没接,它最终也没有被丢掉。 …… 餐厅中。 “今天那条马林鱼可真大啊,得五米了吧。” “那个速度绝对是旗鱼!” “不不不,光凭借速度是不能区分两者的,有没有背鳍才是主要判断依据。” “谁看得清楚有没有背鳍啊?!” “所以才需要拉克伦教授您帮我开发轻而易举区分鱼类的探测器呀。” “这次怎么又多了个需求?!” …… 墨尔本水族馆里。 面前一墙之隔的玻璃后是五颜六色的世界,珊瑚组成的七彩城邦中形状各异的居民们攒动在一起。 自己被奥利维亚强行带了过来,最近妥协的次数好像变多了。 “你看,珊瑚礁可是‘能够生长的大地’呢,虽然一整年才几厘米,但日复一日下去一个不小心就会长到难以忽视的程度哦。” 昏暗的灯光下,奥利维亚和往常一样轻声细语地科普着这些小孩子都知道的东西,虽然自己也是在看了儿童读物后才知道的…… 拉克伦没有回话,双眼被一条闪过的海鳝吸引,他是那么的普通,身上的花纹在这个如梦似幻的水中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瞪大圆溜的眼睛仿佛显露出惊世智慧,隔着玻璃与自己对视一番后一溜烟,扭动着身体激起点点海沙消失在了珊瑚群中。 它去哪了? 书里不会介绍海鳝的每一步行动。 奥利维亚也不了解这个,一个是人一个是鱼,同属生物界的另一个物种的想法她怎会知道。 想要了解海鱼的行为,除非…… “我说,你所需要的探测器太异想天开了,我不认为能够实现。”拉克伦撑着玻璃一边搜寻另一条让自己在意的鱼一边说。 “我知道。”奥利维亚微笑着点头,“但是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做不到?我相信你。” 拉克伦转过身,身后映衬着珊瑚的灯光透过玻璃打向外面,将整个场馆覆上一层的琉璃般的光晕,流光异彩,仿佛重新燃起的异色火焰。 “相信我?我的技术可……” “不。”奥利维亚打断了拉克伦,轻声上前一步,“我相信的是你,一直都只是你。” 奥利维亚低头在包里翻找,这是她进入水族馆后第一次拿出手机——她没有必要像其他来到水族馆的游客那样拍摄,因为水族馆中的一沙一鳞都印在自己的脑海里,自己更想看的是未曾见识过的景色。 灵巧的手指在手机上轻车熟路地点击,又将屏幕转向了拉克伦。 《一种基于声呐成像的海洋生物探测方法》,这是拉克伦还在学习时兴趣使然写的文章,没好意思丢那个人便只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发过,后来还删除了,非常久远的事。文章写得一般,错漏百出,现在看来甚至是异想天开。 但这是自己的第一篇文章。 奥利维亚拿回手机,看着上面的文字,眼神宛如流动的春水,仿佛屏幕另一边就是日夜思念的某人。 “我在想对大海有着如此热情写出这篇文章的会是怎么样的人。”奥利维亚转向拉克伦,嫣然一笑,“现在看来,是个充满顾虑而且脾气很坏的老家伙!” “呵,可是你离不开这个老家伙的技术。” 重燃的拉克伦入伙了。 …… “后来我们还真开发出了满足需求的探测器,里面的不少技术也是现在Edc探测声呐的原型,那天我高兴坏了,奥利维亚也高兴坏了。”拉克伦说着轻抚无名指上的戒指,“我也在那天向奥利维亚求婚了。” 何泽安静地听着这个故事,他明白此时此刻拉克伦需要一个听众,或者说倾诉的对象。 “我们的蜜月旅行也是投放探测器的日子,地点选在了大堡礁,全世界再找不到比那更合适的地方了。”说着拉克伦陷入回忆的笑颜逐渐凝固,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可是我们不该选在2020年的11月1日……” 何泽记得这个日子,全地球人也记得这个日子,八年前的11月1日,“塔斯马尼亚岛事件”发生,海鬼第一次出现在人类面前。 自此,世界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海鬼在当天内就以惊人的速度推进,横扫了整个澳大利亚东部和南太平洋,也包括大堡礁。 “那天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奥利维亚。” …… 等拉克伦情绪平复花了不少时间,不过何泽不会抱怨这个,他希望每一个因为海鬼而陷入阴影的人都能走出来。 “抱歉让你见笑了。”拉克伦整理好仪态重新换上活泼的表情,这一刻他又变成了会想尽办法逃出酒店的老顽童。“总之我得抓紧时间了,虽然进入了待机模式,但八年过去探测器也该到极限了,我得找回主探测器然后回收它的数据硬盘。” 如果探测器关机,仅仅依靠漫无目的地打捞拉克伦这辈子都没办法取回里面的数据。 “等等,那为什么要来日本呢?”何泽提出了疑问。 “哦哦哦!忘记告诉你了。”恍然大悟的拉克伦将怀中终端的屏幕展示给何泽,简洁的界面上说明着包括主探测器在内还有60个探测器未回收。探测器们在待机状态下只能发出微弱的信号不停地标定着自己的位置。 此时此刻,它们都在日本! 位于本州岛与北海道岛之间的津轻海峡。 第37章 派别 在日本?何泽看着屏幕陷入了沉思。 “怎么会在日本呢?这可是跨越了整个北太平洋啊,探测器有加装动力吗?” 拉克伦拿回终端摇了摇头,这一点他也一知半解。 “可能是受洋流影响,如果能搭上北赤道暖流或许就有可能抵达日本。” 全世界围墙的下面都留下了供海洋生物通过的空间,探测器被洋流裹挟漂洋过海来到日本并非不可能。 而且这不是拉克伦在意的事。长达八年的海域封锁让自己难以离开澳大利亚,这次得亏是联合国Edc的任务,不然天知道要多久自己才能等来这架飞往日本的专机。 现在来到日本这一步已经完成,最后一步便是回收主探测器。 在拉克伦的设计中主探测器负责接收全部探测器在各自探测范围内采集到的信息,涵盖超过50万平方千米海域内包括一定深度之下的一切,水质信息、化学信息和生物信息,应有尽有。 这将是多如繁星的庞大数据。 主探测器的传输信号并不稳定,更何况其剩余的电量连总数据量的百分之一都没法传输。 最多二十天,如果不能找回主探测器上的硬盘,以后也绝无机会了。 “感谢你听我倒苦水何泽先生。”拉克伦最后看了眼闪烁的信号,启动待机后缓缓关闭了终端,“时间紧迫,我不得不尽快出发了。” 说罢拉克伦起身。 何泽并非毫不动容,脑海里快速闪过几幅地图。横须贺海军基地所在的日本围墙与千岛群岛围墙、阿留申群岛围墙和阿拉斯加围墙同属美日共同协防的一部分。 津轻海峡就夹在中间,那么自己的任务……似乎在和拉克伦同行的情况下也能进行? 何泽心里说得了吧然后自嘲的笑了。 自己想要参合进去的原因单纯只是在拉克伦和奥利维亚身上看到了柯乐和自己的影子。 真心的互信者是难得的财富。 何泽起身叫住了拉克伦:“教授,我觉得你还是需要我的帮助。” 后者转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何泽:“这、那您的调查?” “这不用担心。”何泽难得用开玩笑地语气说着,“我和您一样,‘会在截止日期前把调查报告写好’的。” 拉克伦愣了一会然后笑出了声,走上前握住何泽的手。 “那么感谢您的帮忙,中校。” “荣幸之至,教授。” …… 中国,海南岛尖兵院。 众人再次完成了新一轮的课程,唐突因为重伤暂停了理论授课的工作,由另一位教官暂时接替。 但集训计划不会改变,不久之后依然要进行已完成部分的考核。 在筹备阶段的时候,教官们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底数。他们从不认为会有人因体能问题而被淘汰出局。毕竟这次参训人员都是各自原部队经过层层筛选和严格把关后才得以入选的精英。对于这些人而言,基本的体能要求显然不是什么障碍。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体能训练失去了它存在的价值和意义。相反,其重要性更是不可小觑。首先,通过日复一日的体能训练能保持参训者良好的身体素质状态。其次,更为关键的一点在于体能训练也是一种磨练意志品质的绝佳方式,在高强度的训练过程中培养参训者坚强的意志品质。 与体能训练不同,考核是真正的选拔。不适合的人、没做好准备的人都会在这个阶段被筛选出来,就如在前段时间标靶基地的事件之后,一部分人主动退出了选拔。 他们都有实战经验,但作为军队与海鬼战斗和作为尖兵与海鬼战斗是截然不同的,过往的战斗经验并不适用,尖兵担负的是真正的第一线,而军队则是负责提供更远距离的火力和其他支援。 这是现代化和数字化后的军队难以克服的问题——如何亲赴战场与非人型的敌人在目视距离内搏杀。就如同巷战令人厌恶一样,距离提供给军人的还有安全感。 虽不在计划之内,但一次直面海鬼的经历确实让一部分参训者产生了动摇,相信这是他们深思熟虑后的选择。真正的尖兵会为他们感到欣慰,欣慰于他们还保留了恐惧的情绪。 通往食堂的道路上,剩余的400名参训者列队行进着,队尾的鲁诺涵三人推着轮椅上的柯乐。这是101所给柯乐的硬性要求,她一定得尽快掌握尖兵的所有基础知识。 挎着帆布包的候山珊迎面走来,她也被硬性要求了在何泽不在的这段时间照顾柯乐…… 变相的加班让候山珊脸色不太好,一刻不停地碎碎念确实不像是精神状态正常的样子。鲁诺涵不禁怀疑按指示将柯乐交给面前的人有没有问题。 “我说,她看起来好可怕。把小柯乐交出去真的没问题吗?”米洛不负鲁诺涵的期望果然是第一个提出来的,如果下次能不当着候山珊的面说就更好了。 “别担心啦,别看山珊姐这样,她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人呢。”这一点柯乐并没有说错,不过是以不加班为前提,否则她就会平等地憎恨整个世界。 在鲁诺涵三人的担心中,轮椅的把手终于还是交到了候山珊手中。在身体彻底康复前柯乐接下来的食宿都将在101所进行。 候山珊真想带份盒饭来就完成工作,似乎是预言到了候山珊会这么做,杨杰与何泽都明令禁止了这个行为。 一路上相对无言,候山珊没有主动和陌生人唠家常的习惯。你问柯乐也是陌生人?那当然,以候山珊的界定自己有不少血缘亲戚都是陌生人。 每当这个时候柯乐就会主动打开话匣子。 “山珊姐,你说何泽哥那边顺利吗?” 果然!开始和自己聊天了,怎么办?无视她?老师知道了可能手撕了我。 “我觉得、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那毕竟是联合国斡旋的调查,而且有何泽在就算出事又能大到哪去?” “真是信任呢。”柯乐继续问道,“何泽哥没告诉过我,他也是尖兵吗?” “何泽的能力、确实很出众,但能不能成为尖兵是……毫不讲道理的。”候山珊如实说道。 目前并非所有人的脑算力都能被神经元操作系统完全激发,具体的机理也无从知晓,人类能做的只有穷举般的检测。 “那么会不会有人给他添麻烦呢?你知道的,毕竟是在日本调查美军的事……” 柯乐没有说完,但道理不言而喻。 候山珊熟练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想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也给柯乐递了一瓶。 说太多的话会让候山珊想要喝水,这一点是受杨杰总师的影响,瓶装水永远是这对师生的第一选择。 “放心吧,日本那边、至少一部分尖兵不会这么做。”候山珊开始向柯乐介绍起日本自卫队尖兵的困境。 各国的尖兵登记在Edc名下当然不是为了好听,也有着切实的好处。这样可以省去许多麻烦的手续快速支援防卫薄弱的其他地区,自然也能接受来自他国尖兵的支援。 这一切由联合国进行监督,在联合国的框架下运作。于是矛盾出现了——尖兵武装是否应该被算作进攻性武器而禁止作为二战战败国的日本拥有? 激烈的讨论持续过很长时间,最终还是通过了允许日本拥有尖兵武装的决议,附加条件是其武器装备要进一步限制,并且不得记入Edc名下仅允许在日本本土内活动。 以海上自卫队为主的激进派便与以陆上自卫队为主的保守派产生了巨大分歧,前者多次不顾警告执行海外任务,而后者倒还算老实。 “所以说,这个国家的武装力量并不团结,在海上自卫队遭受巨大损失的现在,保守派大抵是不会给何泽惹麻烦的。”候山珊说完又喝了一口水,语气中带着恨不得他们直接打起来的怨恨。 柯乐明白地点了点头,这样看来何泽哥在日本的任务很快就会顺利结束然后回来了。 那么事实真会如此吗? 恐怕不会,因为此时此刻的日本,代号“北海铃兰”,隶属日本陆上自卫队北部方面队,可能是目前日本保守派最强尖兵的鸟山咲三佐,正与何泽进行着招招致命的搏斗。 第38章 交锋 一个小时前,白色的三菱面包车卡在车流之中动弹不得。 前方漫长的车流延伸向不知道多远的地方,通过看起来遥遥无期。 鸟山坐在副驾驶上用脚一下接一下越来越用力地蹬着副驾台,两手握着方向盘正襟危坐的士兵用身体感受着车身的震动,同时眯着眼睛看着方向盘。 总感觉下一秒安全气囊就会弹出来。 “呜哇!搞什么!让前面的车闪开呀!”鸟山扑腾一下坐起来,挤向主驾按着喇叭。 聒噪的喇叭声回荡在道路上空,士兵慌乱且尴尬却又不好阻止自己的上司。 作为皇居周边本不应该出现这样的交通拥堵,前方维持秩序的巡警立刻注意到了唯一不顾皇室颜面狂滴喇叭的面包车。 “三佐!他们过来了!”士兵坐地更加板正,如果只是因为按喇叭被训斥一顿那问题不大,但现好死不死的车后座还有一把m24狙击枪! “三佐!”士兵再次呼喊,可回应他的却是车门猛地被推开的声音。 鸟山迅速解开安全带,像一只被释放的野兽急促地从车内窜出,仿佛座椅上装有弹簧。 士兵注意到想要跟上,但胸口的安全带把自己勒了回来,等回过神来时右边的玻璃被轻轻敲响,左边敞开的车门也有一位巡警打量着车内。 “救命啊三佐!!!” 鸟山倒不是因为害怕巡警而逃离了,而是在狂滴喇叭的时候余光看到了路边走过的熟悉身影。 调查小组一共三十多人鸟山就记住了最重要的几个,即便穿着便服自己也能认出刚刚走过的男人——何泽中校。 他身旁跟着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两人一起顺着道路向自己的反方向走着。 “前面是……和田仓喷水公园的方向。” 鸟山追了上去,提前解除了武装让自己和路人看起来并无差异。 现在的时间调查小组的成员应该在酒店里待着,他们出来是想干什么?间谍?杀手?代购? 来不及多想什么,鸟山一路追到了公园,两人坐在长椅上聊起了天,那个中年人期间竟然还哭了。 “欸,稍微有点……” 鸟山平复情绪继续偷看着,同声传译设备碍于距离听得并不真切。很快谈话结束,两人看起来达成了某种约定,还相互以“教授”和“上校”称呼。 “果然是间谍行为吗?!” 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刺激!兴奋!撇开这些情绪鸟山首先盘算的是如何脱身。 突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长椅那边传来,何泽看向了这边,鸟山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迅速地扫视四周,寻找藏身之处。一个更加巨大的绿化草丛成为了她唯一的掩护,她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蜷缩在植物后面,屏住呼吸。 “谁在那里?”何泽用英语问着,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温度。 鸟山心脏猛地一沉,她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她蹲在草丛里,尽管内心已经翻江倒海还是尽力保持着镇定。 “我是……是路过!” 草丛扭动着回答,声音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无辜。 一旁的拉克伦满脸黑线,听完中式英语和日式英语的一问一答真是一种不算好的别样体验。 “路过?”何泽重复着她的话,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一直以来的习惯使何泽的反侦查意识极高,“总之你先出来。” 何泽逐渐靠近草丛,鸟山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被间谍抓住是什么下场,回忆着过往看过的电影,结果都不算好,不会被暗杀掉吧? 鸟山调整姿势,决定先下手为强! 就在何泽即将来到草丛前时,她突然动了。身体像一只弹簧一样从草丛中弹射而出,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何泽的反应也是极快,几乎在鸟山出现的瞬间,他就已经后退拉开距离,手中的手机砸向鸟山的额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这短暂的交锋让双方立刻知道了对方的实力,不由分说地两人再次出手,一场较量展开。 鸟山寻找着可以利用的东西,对方手里有手机,姑且算是武器,自己却是两手空空,现在打开背包翻找对方必然不会给这个机会。 无奈鸟山只得捏起拳头,寄希望于何泽不如自己灵活,拳风袭向何泽的下颚,以自己的身高这是最容易击晕对手的部位。 而何泽也格挡,高大的身形一个晃身下沉竟消失不见,以更低的姿态反而打向鸟山的下颚!何泽不会因为对方的身份而留手,如果要打,那就全力以赴。 鸟山没想到对方反而比自己还要敏捷,连忙抽手勉强挡住,剧烈的疼痛几乎要让鸟山叫出声来。 太慢了!自己动作太慢了!即便反应过来身体也无法及时行动,要是穿着尖兵武装行随心意自己哪能这么憋屈! 又一次交锋何泽大致摸清了对手的实力,攻击无力、技巧不精、脚步松散,也就反应还算快,是时候制服她然后问清楚身份了。 知道自己力量和速度均占优后何泽改变了战术,他不再后手应对,而是开始快速前冲拉近距离,不断变换的位置让他的身形捉摸不透。 鸟山感到更大的压力,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或是反击或是撤退,正当犹豫不决时身体已然在空中失去了平衡,捏拳打出的手臂成为了何泽的杠杆,手腕和大臂被牢牢钳住,撕裂般的疼痛伴随着失重感袭来。 何泽没有使用引导力量的技巧,而是凭借蛮力使出了过肩摔,当鸟山被全身蔓延的疼痛刺醒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按倒在地,手臂反拧,动弹不得。 两人的打斗过程,不到一分钟,却还是引来了一些路人的围观,这下何泽反而难办了,因为他顶住对方后背的膝盖感受到了硬物的触感。 主链!这个人是尖兵! 坏了,在别国境内出手制服别国尖兵,这要是上了新闻可是会引发外交事故的…… 拉克伦这时跑了上来,他实在搞不明白这怎么何泽突然就和草丛里窜出来的人打起来了。 “朋友们冷静点,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会,不会干扰调查工作的,何泽先生您先放开她吧。” 听到声音鸟山艰难地扭过头看着拉克伦,因为半边脸按在地上张不开嘴声音像鸭子一样怪怪的:“你谁呀?” 拉克伦愣住了,这人不是来找自己的官员吗? “这位小姐您是受托来找我回去的吗?我是拉克伦呀,就是那个拉克伦教授!” “所以说你谁呀?” “……” 本以为自己擅自脱离调查小组会惹不少麻烦,结果现在先是何泽后是这个日本女人没一个是来找自己回去的,难不成……其实自己没那么重要?! 看样子拉克伦陷入了某种自我怀疑之中,何泽先不管他,摇了摇鸟山说道:“好了小姐,我可以放开你,不过你得解释一下为什么跟踪我们还有你为什么突然对我发动攻击。” 鸟山闻言也陷入了自我怀疑,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是自己先偷听对方谈话来着,而且听何泽的说法,是自己突然攻击的? 完了,好像产生了什么不得了的误会。 第39章 测谎专家 打斗没有引来巡警是最好的结果,这也得益于在对人格斗上鸟山完全不是何泽的对手,快速结束的战斗没有让目击人数变得更多。 以防万一何泽和拉克伦带着鸟山来到了公园的另一角,这会儿鸟山听话了很多,何泽还不至于“押解”她。 鸟山坐在长椅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何泽与拉克伦一左一右站在她面前,像极了审问犯人。 “说说吧,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们。”何泽率先问道,“不要想骗我,我是测谎的专家。” “这只是个误会……”鸟山目光闪烁着,似乎在寻找逃避的借口。 “是不是误会现在是由我判断,而且你先是跟踪再是偷袭,现在又说是误会不太合适吧。”何泽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自然不可能认可“误会”的说法。 “我也是动手之后才知道是误会的……”鸟山声音越说越小,头扭向一边恨不得埋进地里。 何泽眼看让鸟山自己说明情况效率太低了,于是打算用自己擅长的方式继续审问。 “姓名。”开门见山,连名字都不愿意交代的话何泽就要改变态度了。 “欸?那个……鸟山咲。” 似乎没有隐瞒身份的打算,如果真是误会反而好办了。 “年龄。” “27岁。” “籍、职业。” “自卫官。” 果然是自卫队的人,现在的问题是她属于哪边? 在来到日本前何泽就预料过海上自卫队可能给调查小组使绊子,但如果眼前这人就是海自的,那手段又未免有些低级了。 于是何泽不动声色地观测起鸟山的表情,继续试探性地问道:“隶属。” “日本国陆上自卫队北部方面队围墙戍卫师团……” “等等!”何泽突然打断了鸟山。 “怎么了?”鸟山一脸无辜,难道自己刚刚哪里说错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配合?你在打什么算盘吗!”何泽头都要大了,即便不是正规意义上的军人也不应该向别人随时说出自己的隶属部队呀,问这个问题的初衷只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海自的人而已。 “说我在打算盘什么的也太过分了。”鸟山不好意思地解释着,“我配合是因为我真的发现这是一个误会啦!我有在好好反省的。” “那么就痛快一点说出你跟踪我们的理由啊!”何泽放弃了循序渐进直接上前一步吼道。 “因为我以为你们是间谍在说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刚刚来草丛我又以为是要抓我灭口嘛!”鸟山也从长椅上站起直面何泽的目光。 “……”何泽噎住了,那欲言又止的表情很显然并没有相信这个理由。 正当何泽要再次施压的时候,一旁的拉克伦拦在了两人中间。 “何泽先生,你们那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已经明白这件事的全貌了。”拉克伦抑扬顿挫地边说边点头,“来日本前我有好好调查过呢,这位鸟山小姐应该就是日本人所说的‘天然’吧。” 拉克伦又转向鸟山,一张脸上同时露出了得意和抱歉的表情说道:“鸟山小姐,我相信你说的话,这确实只是一个误会,在酿成大错前就解开误会真是太好了!” “呜呜,您竟然愿意相信我。”鸟山忍住拥抱的冲动握住拉克伦的手,“对不起我之前还觉得你稍微有点,真是对不起。” “好了好了,何泽没让您受伤吧。”拉克伦拍了拍鸟山的后背安慰道,多亏自己掌握的日本文化解开了这次误会。 而何泽则泼来冷水。 “教授,这个语境里‘稍微有点’是委婉地说您‘恶心’的意思吧。” 连泼两盆。 “另外说你‘天然’就是‘笨’的意思吧。” 此话一出,刚刚惺惺相惜的两人尴尬地分开了。 同声传译设备和输入法一样会记录使用者的使用习惯,鸟山的那个就是“天然”的习惯,拉克伦的是下飞机后刚配的因此没有习惯。 而何泽的这个,不仅能自行将对方话语中可能导致歧义的隐喻直白地翻译出来,还解除了粗口限制。 “没办法,工作性质使然。” 何泽看着面前尴尬的两人摇了摇头。 …… 三人误会解除,但鸟山的麻烦并没有结束,知道了鸟山的身份后拉克伦反而缠上了她。 拉克伦不停打听着鸟山出现在东京的原因和过来的方式,或许是因为刚刚的事拉克伦问得非常含蓄。 这样的说话方式让鸟山脑子转不过来,像何泽那样直接两个字以内说明想知道什么不就好了?自己才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在何泽的提醒下拉克伦才意识到自己学会的东方社交并不适用于鸟山。 据拉克伦所说,他本来打算乘坐东北新干线直接抵达青森县,然后再前往青函隧道,但不知为何再往北的道路都被封锁了,无论是新干线还是公路。 拉克伦想问问鸟山这位来自北海道的自卫官原因,以及什么时候才能解封。 听到这鸟山露出遗憾的表情说道:“真糟糕啊,青函隧道被列入了围墙防御工事的一环,不只是隧道,整个津轻海峡都在动大工程呢。不过没关系,乘飞机依然可以方便地通过津轻海峡哦。” “不是要通过!我得在青函隧道附近停留很长时间!鸟山小姐您想想办法!”一听自己的计划可能无法完成,拉克伦急得叫出来。 “可是没办法就是没办法呀!已经动工好几年了。”鸟山后退半步,她注意到拉克伦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但还是表情严肃地说,“拉克伦先生,我不清楚您为什么非要去那,但事实就是,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停留在津轻海峡。” “我是认真的,那里的守卫不亚于真正的围墙,如果您有什么打算最好趁早打消。”鸟山看着拉克伦那突然老掉的面庞,狠下心来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说了,任何人都不能去。” 任何人? 自己只是个普通学者,等了八年才好不容易来到日本,怎么能在这里停下来? 自己的研究,自己的过往,和奥利维亚相处的一切,除了那些数据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代表这段珍贵记忆。 从这些对常人而言毫无意义的数据中看到海面之下的一切是奥利维亚的愿望,她活着的时候没能实现,难道去世了也无法完成吗! 拉克伦感到一阵眩晕,他努力想要走到长椅旁坐下,但双腿却像是失去了力气无法支撑他的身体。 失去悬丝的木偶只能垮掉,何泽先鸟山一步扶住拉克伦放到长椅上。 鸟山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即便反应再慢也该意识到了,拉克伦有着不得不去那里的理由,而自己掐灭了他的希望。 看了眼面如死灰的拉克伦,鸟山小声道了别便转身离开了。 何泽留在拉克伦旁边,静静地站着,时间流逝,两人一动不动。 “何泽先生……感谢您愿意帮我,只是已经没有必要了。”拉克伦的声音判若两人,好像喉咙卡着东西一样,“您可以回去了,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何泽没有理会拉克伦的话,默默坐在他旁边,观察着四周环境。 这次没有人偷听。 “教授,我说过,我是测谎的专家。”何泽自顾自地说着,“您可从来没有说过要去津轻海峡,您说过的目的地一直都是青函隧道,据我所知这两个地方在空间上还是有些差别的。” “那又怎么样,我一样无法靠近那边。”拉克伦只当是何泽要安慰自己,但事先调查过的拉克伦明白封锁的程度,无论目的地是哪自己都去不了那个区域。 何泽说自己是测谎专家并非自夸,说谎的人里有两类是何泽一眼就能看穿的,没有例外。 第一类人他们不擅长说谎,但为了掩盖某事只得熟练地说出别人精心设计的谎言。背诵非原创的谎话总归是蹩脚的;第二类人他们是说谎的高手,但有些忘乎所以以至于句句都是谎言。而谎言终究是假的,过多的虚假也就意味着更多的破绽。 在何泽看来鸟山属于第一类,她在替自卫队隐瞒着什么关于津轻海峡的事情,以至于拉克伦只是提到有关联的青函隧道也足以让她反应过度。 何泽继续说道:“为什么自卫官鸟山要极力劝阻您前往津轻海峡呢?按她所说那里要作为围墙防御体系的一部分进行施工,事关围墙马虎不得。” “作为受Edc委托来到日本进行安全调查的监督员,我认为有必要前往津轻海峡搞清楚自卫队隐瞒了什么。”何泽终于转头看向拉克伦,露出谋划着什么的笑容,“教授,现在调查小组有新的任务,您恐怕不能单独行动了。” 任谁都能听出何泽这番话意在何为,拉克伦不明白初次见面的何泽为什么要这样帮助自己。 “何泽先生,这样帮助我真的好吗?” “教授,您在说什么,我是真的怀疑津轻海峡有什么秘密的。”何泽起身,回忆着回到酒店的路,“帮您只是顺带的。” 第40章 蓝岭之谜 东京皇宫酒店。 何泽抬起手,轻轻地按下了门铃。就在门铃响起的瞬间,门内似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几乎是同时,房门缓缓地打开了一条缝隙,一张年轻而刚毅的脸庞从那狭窄的空间中探了出来。这位年轻战士目光犀利如鹰,迅速扫视着门外站着的人,当他的视线与何泽交汇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仍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经过短暂的对视和确认之后,年轻战士不再犹豫,将房门完全推开,侧身让开道路,示意何泽进入屋内。 何泽缓缓走进房间,随着他的进入,身后那扇厚重的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声,然后紧紧地关闭起来。此刻,整个房间仿佛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一般。 展现在何泽面前的本应是宽敞豪华的五星级酒店房间,但由于各种与高级酒店毫不相干的物品随意摆放、堆积如山,使得原本开阔的环境反倒显得有些局促狭窄。那些杂乱却有章法的物件就像是一个个不速之客,肆意侵占着每一寸可用的空间。 原本能够为房间带来充足自然光线以及迷人窗外景观的阳台和窗户通通被一抹窗帘完全阻隔。无情拉拢闭合的窗帘无疑是让这家以采光和美景着称的酒店失去了其最引以为傲的特色。整个房间只能依靠埋于头顶和墙壁中的灯光来勉强维持着必要的照明,昏黄而微弱的光芒在空气中弥漫,给人一种严肃的感觉。 这里显然不是最初为何泽他们精心准备好的那个房间。身处异国他乡,却住进了一个完全由陌生人安排的陌生房间之中,这其中所潜藏的泄密风险远远超出了众人之前的预想。毕竟,这个房间中的一切都是未知的,谁也无法保证不会有隐藏的监控设备或者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存在。因此,大家心中的不安与警惕化作了实际行动——他们没有告知日方便更换了不同楼层的房间。 何泽绕过尽量贴墙码起的纸箱走进卧室,自己本次名义上的带队领导就在这里。 李鸿上校坐在精致的木制茶几前操作着便携电脑,茶几上面摆放着整齐的几堆文件和两个质朴的时钟,这两个时钟分别对应了东八区和东九区的时间,即便只差一个小时,但李鸿会不厌其烦地再用时钟确认一遍,以确保自己能够准确无误地掌握每一分每一秒。 明明明天才是前往横须贺基地正式调查的日子,但李鸿还是闲不下来,他抓紧整理着文件和情报,希望尽可能减少后续调查的压力。 何泽靠近李鸿,看到了他电脑上正显示着的东西,又看了眼桌上的文件名称,笑着说道:“日本方面似乎比想象中配合?” “配合是一方面,坏心眼也是一方面。”李鸿一脸不满地将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拿起旁边的一份报告晃了晃,“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就是为了占用我的时间,让我们腾不出手,而真正需要的文件则是告知‘尚在协调调用中’。” 李鸿嘴角露出不屑一顾的冷笑,他用手指轻轻捏住文件的一角,然后毫不留情地撇回到面前的茶几上。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文件像一片片被遗弃的落叶般飘落在茶几表面,散落开来。 李鸿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目光重新聚焦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双手熟练地敲击着键盘。 如果只是为了知道日本舰队在路过围墙外时是否按规定消除了航行痕迹,那么在南海就能进行,无需大费周章把调查小组送到日本。 但李鸿知道,本次调查的重点是美海军第七舰队“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在与海南舰同行时异样的原因。 这个原因可能存在,也可能只是疑神疑鬼,可能是一个人一个物,也可能是一连串事。总之没有明确的目的所指,而这种情况下的调查考验的不止是调查员的能力,还有直觉。 副参谋长评价过何泽直觉准确,这也是何泽的优势。 何泽拿起一份港口燃料补给的记录表,上面密密麻麻罗列了半年内所有在横须贺海军基地内进行过的补给行为,李鸿已经将可能影响阅读的部分翻译成了中文。 看着文件上的内容何泽也不得不感叹海自的鸡贼行为,这份记录表只包含了补给行为信息却没有注明是哪些船只进行了补给。何泽呵呵一笑觉得李鸿说的真没错,海自这样做真是既按照Edc的要求配合了调查,也毫不掩饰自己的坏心思。 不过这些难不倒何泽。 如果只当补给记录表看它所能提供的信息自然有限,若是能换个角度分析,这份记录表也就和“港口出入记录”大差不差了。 “乔治·华盛顿”号不会单独行动,航空母舰在离开围墙后没有自保能力,于是何泽开始锁定记录表上同属一个编队的其他船只记录。 半年的数据一一核对并不容易,但何泽有自己的办法。这个航母战斗群编队有不少船只在“世界心”行动中沉没了,找到那个时间节点,从索引中找到补给数量明显下降的那次就好。 这个补给断层很明显,何泽发现了它,接下来就要将已知的信息化作手术刀来剖析这条情报了。 这个战斗群有哪些军舰? 哪些军舰在行动里沉没了? 幸存的船吨位又是多少? 她们补给一次要多少燃料多少时间? 何泽计算着,整合着,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艘艘军舰轮流停靠在港口进行补给的画面。 一艘通过另一艘顺势顶上,如此循环,记录表上补给行为一一被何泽对应上了船只,直到一艘陌生的船停在了补给位上。 这艘船在完成补给后立刻离开了,而且她的离开仿佛算好一样紧随着“乔治·华盛顿”号的返航。 何泽睁开眼睛,立刻转向李鸿。 “曾经停靠在横须贺基地过,排水量超过吨,近期离开。” 李鸿心领神会,用手头的电脑寻找起来,并且主动将一些不合要求的舰船一一筛除。 不到五分钟,李鸿脸上就浮现出了一抹笑容,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原来这个问题的答案竟然如此简单。 “第七舰队旗舰‘蓝岭’号两栖指挥舰。竟然是她,真是灯下黑啊。” 何泽凑了上来看着屏幕上舰舷号19的军舰,和脑海中的侧写画面大致相似。 “有近期出现的情报吗?” “她之前一直待在横须贺基地里,甚至没有和‘乔治·华盛顿”号一起参加‘世界心’行动。”李鸿敲下键盘,数张照片随即出现,有不少是平民用手机拍摄放到网上的。现在看来无论是海自还是第七舰队,他们都没有“消除航行痕迹”的习惯。 李鸿立刻将照片中的地点一一连接显示在地图上。东京湾、铫子、相马、奥陆,“蓝岭”号离开横须贺基地后一路向北而去,地点逐渐连接起一条清晰的轨迹。 她驶进了津轻海峡,停在了奥陆湾内。 又是津轻海峡,何泽一次又一次见到这个地方,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犹豫再三,何泽还是向李鸿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以及遇到拉克伦的事。 李鸿闻言同样怀疑起来,巧合之所以是巧合,正是因为其数量稀少。如果一个地方反复出现,李鸿只能怀疑那有异常。 “还有一个问题,她为什么停在那里。”李鸿检查着数据,“蓝岭”号出航线有段时间了,如果她的目的地是阿拉斯加的话这个时间已经足够她抵达。 但是现在,从“蓝岭”号停靠在奥陆湾后就不再有相关的信息,她在奥陆湾同样待了很久。 “不仅如此,‘蓝岭’号还带了什么东西。”何泽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指了指两组照片,一组是“蓝岭”号的官方照片,在每一个网站都能找到;另一组则是那些由平民拍摄的照片。 前一组照片中可以看出“蓝岭”号上甲板尾部设有一个直升机起降平台,可以停靠直升机,但这些平台大多数时候都是空荡荡的,说明在“蓝岭”号的装备中并不包括直升机。 而后一组照片无一例外,起降平台上都停放着一架飞机,将模糊的图片拉到最大后依稀可以辨认出那是一架V-22倾转旋翼机。 这架飞机突然出现一定有理由,唯一的解释是它从“乔治·华盛顿”上带走了什么,现在又想借助“蓝岭”号运走。 “可停在奥陆湾又说不通了。”李鸿觉得这之间应该还有什么点没有被发现,否则无法解释应该抓紧时间的“蓝岭”号停下脚步的原因。 “总之现在去奥陆湾可以抓个正着,他们到底藏着些什么一探便知。”何泽放回文件,接下来就该确认行动了。 “我知道了。”李鸿拿起电话通知Edc方面的对接人员,现在需要将明天的调查目标临时改为奥陆湾。 何泽看着地图上“蓝岭”号停靠的地方陷入了沉思。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第41章 便宜行事 次日清晨,阳光刚刚洒落在东京这座繁华都市的大街小巷时,位于市中心的皇宫酒店门前那宽阔而整洁的道路上,六辆通体漆黑、造型沉稳大气的mpV宛如幽灵一般悄然无声地停靠下来。 此时,位于酒店一楼大堂内负责接待事宜的日本官员们敏锐地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他们纷纷抬起头来,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一排整齐停放的黑色mpV上。 只见这些官员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原本挂在脸上的职业性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警惕的神情。他们迅速迈开脚步,急匆匆地朝着门口走去,显然是准备将这些不速之客驱离此地。 就在这时,只听得一阵清脆的叮铃声,身后的电梯轿门缓缓打开。紧接着,一队人鱼贯而出,李鸿为首的调查小组共计三十人正分批次从几部电梯中有序地走出来。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李鸿依旧保持着他一贯的沉稳与冷静,步伐坚定有力,目不斜视地径直向前走去。他一边走,一边用低沉而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今天的日程安排有变,我们需要前往其他地方展开调查工作。” 那位摆出笑脸迎上来的日本官员听到这话后,顿时大惊失色,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愣在了原地。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接到的上级命令是想尽一切办法将这个调查小组牢牢地拖住,让他们一直在横须贺基地内活动。可如今,对方竟然毫无征兆地提出要更改行程,这完全打乱了他之前的部署和计划。 “等等!这、这不符合规定啊!”回过神来的官员急忙冲着李鸿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略微有些颤抖,“我们这边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而且也都是按照原定计划进行安排的。现在你们突然说要改变行程,实在是太失礼了吧!” 然而,面对这位日本官员的质疑和阻拦,李鸿却像听不见一样,连头都不曾回一下。对他来说,自己只不过是在向这些日方官员履行告知义务罢了,至于对方是否接受,根本就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之内。 “Edc调查小组拥有自主调查的权力,日方理应积极履行配合义务!”何泽面色凝重地从人群中大步走出来,伸手拦住那位正在大吼大叫、情绪激动的官员,义正言辞地说道,“倘若贵方不愿意配合,那也无妨,但请不要妨碍我们正常执行任务。” 言毕,李鸿与何泽相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酒店门口走去。两人步伐坚定而迅速,径直登上了停放在队首位置的那辆汽车。与此同时,一同前来的战士们见状纷纷行动起来,他们训练有素地组成一道人墙,将那些企图上前阻拦的官员牢牢挡在了外面。 此时,现场气氛愈发紧张,其他调查小组的成员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局面,一时之间都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究竟应不应该紧跟上去。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之际,只见人群之中,身材高大的拉克伦挺身而出。他面无表情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径直走向了车队所在方向。跟在他身后的那些年轻学生们则小心翼翼地簇拥在四周,仿佛形成了一层坚实的保护屏障。 看到拉克伦如此果断决绝的举动,原本还在踌躇不定的其他成员们心中顿时多了几分底气。就好像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一般,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在战士们的严密掩护之下,快步走向了等待出发的车队。 “拉克伦先生,还请您与我同乘一车。”何泽向拉克伦发出邀请,后者微微颔首,欣然应允。 待所有人都顺利登上车辆后,负责掩护工作的战士们眼神犀利地瞪视着那些官员们。只见队伍靠后的两名战士迅速放低身体重心,动作敏捷而娴熟,他们那只惯用手更是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之上。 啪嗒一声,枪套打开。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将那些原本趾高气扬的官员吓得连连后退。要知道此时此刻,这些官员身上可是未携带任何武器装备,而真正具有武装力量的护卫班此时正潜伏在附近的楼房之中待命。 战士们始终保持高度的警觉性,目光一刻也未曾从面前官员们的一举一动上移开。他们一边谨慎地缓缓后退,一边逐步靠近车队所在的位置。 终于,当抵达车门处时,只见战士们如同矫健的猎豹一般,猛地纵身一跃,一个接一个地飞身跳进车内。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随着引擎声响起,汽车依次启动,长龙般的车队缓缓驶离了酒店。 官员们从酒店里急匆匆地追了出来,他们一个个面色铁青,气喘吁吁,显然是被气得不轻。只见其中几个人怒不可遏地将手中的同声传译设备狠狠摔在了地上,那设备瞬间四分五裂,零件散落一地——他们也解除了粗口限制,刚刚混乱中有人对他们破口大骂。 “现在该怎么办?”一名官员焦急地问道,面对眼前如此棘手的状况,他感到束手无策,完全失去了应对能力。 “先向上级报告这里的情况,另外,立刻通知护卫班悄悄地跟上去。”为首的那位官员紧咬牙关,恶狠狠地盯着车队离去的方向,眼中闪烁着一丝不甘与恼怒。他们根本不清楚调查小组究竟要前往何处,只能采取这种被动跟踪的方式来试图了解事情的发展态势。 消息迅速被一层又一层地上报,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流程和辗转之后,最终传到了位于东京都西面的多摩郡福生町。 横田空军基地——驻日美军司令部所在地。这座军事重地平日里戒备森严,气氛肃穆,如今却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事件而陷入了一种紧张的氛围之中。 “这种事情自然得由你们自己去妥善处理了,我们绝对不可能以任何一种形式介入其中的!”在作战指挥室里,指挥官满脸怒容,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他手中紧握着的电话另一端连接着的正是当今日本海上自卫队的最高统帅机关——海上幕僚监部。 现如今,整个日本国内,海上自卫队和陆上自卫队之间的矛盾冲突早已不再是什么讳莫如深的秘密了。双方都各自有着强硬的后台作为支撑,海自这边紧紧依傍着驻日美军来实现自身的种种目标;而陆自那边则主要依靠Edc以及国内民众的反对情绪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想到这里,指挥官眉头紧皱,提高音量对着电话那头说道:“我提醒你们啊,那个所谓的第一护卫班可确确实实是陆自的人,赶紧让他们给我有多远滚多远!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说完,他气呼呼地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身体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反而变得愈发拘谨起来。只见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的另一头,静静地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嘴里衔着一根香烟,悠然地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之中,隐约可见他那强壮而结实的手臂上配合着肌肉线条纹有大块醒目的纹身。 那纹身图案乃是一只黑色的盘角山羊,它栩栩如生地盘踞在六芒星的底饰之上。山羊的眼睛空洞深邃,仿佛正在透过这虚无的空间,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这位指挥官。 指挥官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喉咙微微滚动,然后才缓缓地张开嘴唇,用略微低沉的声音说道:“已经传达下去了,我方不会在本次事件中担任任何角色。” 坐在对面的男人听闻此言,微微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感谢您,中将先生。说实话,如果这场事件能够以和平的方式收尾,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毕竟,谁也不希望看到局势进一步恶化,引发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 然而,话说到一半,男人却突然停顿下来,似乎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他终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可是,如果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蓝岭’号的话......”说到这里,男人再次止住话语,没有再往下说。 指挥官原本还算镇定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他猛地提高音量,高声喊道:“绝对不会!‘蓝岭’的秘密没人知道,他们怎么可能会冲着它来?也许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 看着指挥官略显激动的反应,男人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轻声安抚道:“别紧张嘛,中将先生。我只是提醒您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如果事情真的有败露的风险,那么我们就必须果断采取行动,抹除掉所有可能留下的证据。” 男人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指挥官,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虽然日本是一个安全的国家,但意外这种事情总是难以完全避免的。” 指挥官听着男人的这番话,额头上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此时,他心里已然明白两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其一,如果事态发展到无法掩盖的地步,恐怕自己也将会成为对方口中需要抹去的“证据”之一;其二,则是自己实际上已经获得了一种非明面上、可以便宜行事的特殊权力。 想到这里,指挥官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一般。 第42章 道路截杀 车队在宽阔平坦的公路上风驰电掣着,如果保持一个较快的速度到达目的地大概只需要七、八个小时。 虽然突然出发打了日方一个措手不及,但以对方的情报收集能力和反应速度,要不了多久他们便会回过神来,并迅速采取应对措施。而且随着车队越来越靠近奥陆市,己方的目标也就无法隐藏了。 那么看看吧,面对己方直捣黄龙的行动,日方、不,准确地说应该是站在他们背后充当棋手的人又会做出多激烈的回应呢? 何泽与拉克伦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窗外快速掠过异国的风景,两人都无心欣赏。何泽转头看向身旁身体微微颤抖着的拉克伦,他的面容此刻也难掩紧张之色。 于是何泽轻轻地拍了拍拉克伦的肩膀,语气温柔地安抚道:“实在不好意思,以这样一种略显仓促的方式将您送往目的地,但请相信我们,不要过于紧张,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保护好您以及在场所有人的安全。” 听到何泽的安慰话语,拉克伦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用力地摇了摇头,情绪显得有些激动地反驳道:“不,虽然有那么一点,但我更多的是激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稍微平静一些,接着解释说:“我、我只是太过兴奋了,一想到很快就能找回那些至关重要的数据,我的心情就难以抑制......”说到这里,拉克伦的眼中闪烁出炽热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功近在咫尺。 何泽欣然一笑:“那么先预祝教授您拿回数据吧。” 车队继续前进,向着本州岛的最北端驶去。 时间渐渐推移,一路上车队只是偶尔短暂停歇,让疲惫不堪的调查小组其他成员得以喘口气、补充些能量,然后又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就这样,他们以惊人的速度迅速逼近着青森县。 然而,他们却未曾察觉到,有一辆毫不起眼的面包车正悄悄地尾随着他们。面包车内坐着几名神色冷峻的男子,他们都特意换上了浅灰色的工作服。原本那身显眼的制服早已在上一个休息站被付之一炬,化为灰烬。 这样做虽然带来了一些好处——如今的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没有身份的持枪暴徒,没人能搞清楚他们的真实来历;但同时也存在明显的弊端,那就是他们彻底放弃了所有的防护措施。 这支秘密小队由七名来自海上自卫队的自卫官所组成。不久之前,他们还拥有着官方的身份——“护卫二班”。可如今,他们的使命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再是保护他人,而是要对曾经的护卫对象痛下杀手,实施谋杀。 为了完成这项罪恶任务准备的武器包括四把手枪和两把89式步枪,这些枪械都经过了特殊处理,难以从发射的子弹追溯枪械来源。不过,真正能够决定这场战斗胜负的关键因素,却是位于车辆后排的那位自卫官。 尽管他并非尖兵,但他身上携带的单兵化武器轨道却具有不可小觑的威力。这种单兵化武器轨道虽然相较于真正尖兵所使用的版本功能少得可怜,但它最大的优势在于具备良好的单兵适应性和广泛的用途,可以在关键时刻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原理与尖兵院警卫使用的如出一辙,都是通过小型处理器来模拟脑算力,因此只能对结构简单的小型武器进行投放,在对抗普通型海鬼的战场上还有些用处。 随着调查小组一行越发靠近奥陆湾,驻日美军指挥官已经不能放任他们继续前进,即便尚且不能真正确认目的地,也必须在此将他们排除。 命令被下达给了前护卫二班,于是他们拿出了单兵武器轨道用来杀死人类。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充斥着变质的决绝。 “武运昌隆!” 司机一脚油门,面包车朝着车队就冲了上去,射手们给枪械上膛,关闭了保险。 身后轰鸣的引擎声引起了队尾车辆的注意,车中的战士立刻用无线电向李鸿通报了情况。 “队尾有车在快速靠近。” “让开车道……”李鸿正在做出指示,只听后方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枪声! 他们竟然直接在道路上就开枪了!李鸿和何泽立刻意识到这就是对方的应对手段,显然自己低估了他们对‘蓝岭’的重视程度,竟然不惜撕破脸吗? 后方车辆的车身被突如其来的子弹打得噗噗作响,没经过特殊改装的车板轻易被子弹贯穿,几发流弹在车厢内反弹射伤了几人,哀嚎声立刻布满车厢。 “有人受伤!他们有步枪!” 除了李鸿的这辆车外其他车都只有司机是军人,让他们继续遭受攻击可能会造成严重的伤亡。 “全队加速前进!”李鸿下着命令同时拔出手枪,司机立刻心领神会地让出车道放慢速度由队友一辆辆超过自己,等到所有人都通过后再顶回主路。 何泽按住拉克伦的后背一同拔出手枪:“教授!压低身体!缩成一团!” 车窗缓缓落下,几人也开始朝身后还击。 突然,后方的面包车加速冲了上来,一双手臂从车窗伸出,手中握着一把闪烁着寒光的步枪。李鸿的司机的眼神一凛,他迅速踩下油门,mpV的速度瞬间提升,试图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但对方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弃,他们的车辆紧随其后,一连串枪声再次响起,后挡风玻璃应声碎裂。司机的身体一震,一发子弹贯穿车身和座椅打在了他的身上,但他并没有减速,反而更加用力地踩下油门。 李鸿与何泽的反应同样迅速,他们放下车窗,将手中的枪伸出窗外,手指有节奏地扣动着扳机。子弹划过空气击中了追击者的车身,火星四溅,发出一连串的金属撞击声。 “铛铛——” “是防弹车!”副驾驶的李鸿大喊道,手中的武器根本打不穿对面的防弹板,但他还是射完全部子弹希望压制对面探不出头。 更多的子弹向mpV射来,车辆逐渐变得千疮百孔,这样下去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小陈!你中弹了!” 李鸿看到了司机身后被打穿的靠背和飞出的填充物,这才意识到司机小陈已经负伤。 “还顶得住。”小陈的身体紧绷死死把住方向盘,肾上腺素让他只感觉后背一阵温热。 李鸿知道必须得尽快摆脱现状,不如拼上一把。李鸿看了一眼小陈然后换上一个弹匣。 小陈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跟在李鸿身边做事很久了,自然明白了他的想法。 只见小陈的目光在前方的道路上和后视镜之间快速切换,找准时机猛地打转方向盘,汽车在公路上划出一道弧线,刺耳的摩擦声下轮胎划出焦黑的痕迹,突然地转向竟是将车头对准了敌人,直接冲向追击者的车辆。 众人开枪射击,密集的弹雨砸在对方的前挡风玻璃上,一片片蛛网状裂纹覆盖了住敌方的视线。一名射手正欲举枪压制,等待机会的何泽冷静地扣动扳机打穿了他的手臂,步枪掉下摔成一地零件。 追击者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招,他们急忙转向,试图避开mpV的冲击,即便是防弹车承受不住高速公路上以百公里时速撞来的另一辆车。 但小陈的动作更快,一把手刹反而让mpV精准地滑向追击者的车头,一侧的撞击发出一声巨响。巨大的冲击下安全带勒得众人胸口生疼。 追击者的车辆前轮立刻打滑失去了控制,车辆身左右摇摆翻滚着冲出了护栏,最终撞在了路边的土坡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又是一个大转向mpV调回了正常方向,向着前方驶去。 这下他们追不上来了,李鸿长舒了口气,车内几人开始相互检查是否中弹。 “没事吧教授,有没有被打中?”何泽帮拉克伦坐回座位,刚刚他缩在底下,没有安全带的保护让他在撞击中肩膀被狠狠地冲击了一下。 “疯了,日本人疯了吗?”拉克伦显然不能理解对方这样做的理由,在民用道路上进行截杀已经完全脱离了文明范畴。 何泽无法回答,但如此剧烈的反应也开始让何泽对“蓝岭”号的秘密越发好奇起来。 找到空隙mpV停了下来,李鸿代替小陈驾驶车辆,而何泽开始帮小陈处理伤口。 “不幸中的万幸,子弹打穿了。”何泽扯出一块止血布用力压迫在伤口上,疼得小陈嗷嗷直叫。 “不过还没完。”何泽神色凝重地说,“必须得停下了,小陈需要到医院治疗。” “我知道了,进入市区后他们也不好再动手。”李鸿的声音也从前面传来“前面的人报告没有再遇到拦截,受员也已经妥善处理了。” 好在日本的路牌是用汉字书写,李鸿也能辨别当前的行程。调查小组已经进入了青森县境内。 “刚才我透过车窗看到了单兵武器轨道,还好他们没来得及使用。”何泽继续分析着刚才看到的情报,“现在看来应该是自卫队的杀手。” “真是长见识了,这个国家的军队可以这样做的吗?”拉克伦心有余悸地说着。 “非要说的话他们可不是军人,充其量算是武装公务员罢了。”李鸿补充道。 “现在应该安全了吧,刚刚的追兵已经被打退了,车翻成那样……” 何泽再次拔出手枪打断了拉克伦,他注意到身后再次传来了引擎嘶鸣之声。 与此同时,横田空军基地。 指挥官看着面前的屏幕,另一只手握住电话:“这件事推给防卫省就好。没错,不要让警方介入,这是战争。” 电话挂断,指挥官看着由全球鹰无人机传来的画面。在调查小组李鸿等人乘坐的汽车后面,一辆重型卡车以惊人的速度逼近着,卡车周围五辆摩托车以箭型队列簇拥在卡车周身,每一名车手腰间都挂着一把9毫米冲锋枪。 而在重型卡车的防水布下,一架尖兵武装固定在支架上。 原护卫三班,日本海上自卫队最后的尖兵,杀来了。 第43章 四方纹枰? 两辆摩托车从后方疾驰而来,一左一右成包围之势,车上的骑手身穿黑色皮衣,头戴全盔,他们的手中握着短小精悍的冲锋枪对准了mpV。 枪弹四射如同雨幕一般噼里啪啦地打在车身上,李鸿他们的车再无一块完好的玻璃。 李鸿已经没法从后视镜中观察情况,只得尽量提速,现在只能期望进入市区后他们会有所顾忌。毕竟车上的人都认出了后面稳稳行驶着的重型卡车,对抗并非明智之举。 尖兵武装运输车,负责快速部署尖兵武装以及补给的重型车辆。 要是尖兵出动了可不是用“暴徒”的说辞就能蒙混过去的,李鸿心中暗自思忖,难道这些家伙真的如此丧心病狂,完全不考虑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吗? 何泽和其他人依然在用手枪反击,但双方都在高速机动的情况下命中率不敢恭维。 当第一批杀手出动的时候何泽就已经向Edc汇报情况了,虽然不知道那边处理的怎么样,但看着第二波杀手来势汹汹的样子想来Edc的外交攻势收效甚微。 曾经作为何佳佳的专属联络官,何泽熟知尖兵武装的整备时间,这样下去他们绝对撑不到驶入市区。 就在何泽思考应对之策的时候,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传来,左右两边的骑手迅速贴近,他们的车身几乎与何泽所乘坐的车辆擦身而过。这些骑手一手稳稳地扶住车头把手,而另一只手中则紧握着漆黑的冲锋枪,毫不犹豫地瞄准车内,正欲扣动扳机,让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倾泻而入。 说时迟那时快,拉克伦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这声尖叫瞬间惊醒了处于沉思中的何泽以及身旁的一名战士。两人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朝着车厢两侧飞身扑去,眼疾手快地用力打开了紧闭的车门。 那原本布满密密麻麻弹孔的车门向着两边猛然展开,单手操控摩托车的骑手见状,心中大惊失色,急忙想要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然而,此时摩托车的速度不允许他这样转向,突然的变故使得车手一下子失去了对车辆的把控。只见那辆摩托车的车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左摇右晃起来,疯狂的摇摆带动整辆摩托车极速抖动。 最终,这辆失控的摩托车倾斜倒地,在地面上摩擦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又顺着惯性一路滑向路边坚硬的水泥护栏,随着一声巨响,摩托车和骑手重重地撞击在护栏上,扬起一片尘土和碎片。 相比之下,另一名骑手反应还算敏捷,他拼命前倾身体,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稳住了摩托车。 尽管避免了直接翻车的惨剧,他的车速还是放慢了下来。而一直伺机而动的何泽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他趁着车门敞开的瞬间,举起手中的武器,瞄准那名骑手果断地连开数枪打出了最后的几发子弹,随着清脆的枪声响起,致命的子弹呼啸而出直直地飞向目标。 中弹的骑手闷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力气径直从高速行驶的摩托车上滑落下来,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路面上。由于惯性的作用,剩余的力道使得他像一个被抛出的皮球一般,与粗糙的路面一次次地发生剧烈地翻滚和撞击。每一次碰撞都带来一阵沉闷的声响,令人心惊胆战。 而就在此时,后方的重型卡车疾驰而来,司机似乎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车轮无情地碾压过骑手那已经残破不堪的身躯。即使有护具的保护,这致命的一击也足以让他瞬间命丧黄泉。 然而,情况并没就此好转。 随着卡车的继续前行,车顶上覆盖着的防水布突然被掀开,就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毫无规律地展开并扑向天空——尖兵出现在何泽的视野之中,他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只见一名身材高大的白色金属巨人稳稳地站在车身上,他充满动力的手臂紧紧握住卡车车头同样巨大的把手,而另一只手则迅速地从后腰的轨道上抽出一把巨大的枪炮,并借助轨道灵活地将其转向正前方。 35毫米机关炮! 即便是轻型装甲车也难以承受它的直接射击,更不用说此刻何泽等人所乘坐的那辆早已破烂不堪、摇摇欲坠的mpV了。 或许是对可能造成的误伤有所顾虑,剩余的骑手们开始相互打着手势,默契地向着道路两旁快速让开,以便给重型卡车上的尖兵留出足够的空间来施展火力。 卡车的发动机轰鸣作响,速度不断提升,那黑洞洞的炮口如同一头凶猛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直逼何泽他们所在的方向。 尖兵瞄准了面前的汽车,何泽能感觉到那股死亡的气息正在逼近,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体紧绷。拉克伦也准备在开火前寻找掩护,何泽默默地看着拉克伦的样子,心想车上哪有什么东西能挡住。 “碰——” 炮响了,mpV安然无恙地行驶着。 打空了?何泽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尖兵的连射武器不可能只开一炮,他扭头看向身后。 只见尖兵依然站在卡车上,愣愣地看着手中像是被圆形刀具划过的枪炮,圆形的凹痕边缘如同融化的铁水一样流淌着。 杀手尖兵缓缓抬头看向前方,却不是在看何泽他们。面甲上的附带多种观察模式的超视距摄像头沿着笔直的道路越过障碍一路向前。 距离重型卡车一公里远的空旷道路中间,一辆小巧的三菱面包车慢速爬行着,悬挂正发出痛苦的悲鸣,因为一具通体雪白的尖兵武装趴伏在车顶,手中长达五米的发射器正对隶属杀手一方的尖兵,脚架毫不留情地刺入车顶,随着刚才一炮划出至少二十厘米的裂痕。 由纳米机器人以特定结构锁死构成的穿甲弹弹芯,强度丝毫不弱于碳化钨。而杀手尖兵的武器虽然同样以纳米机器人构成,但结构差异导致了强度上的差异,只此一炮便将武器摧毁贯穿,炮弹继续前进打在远处的山体上在绿树之间清理出一片土黄。 这一炮还只是警告。本可以一击打穿运输车的驾驶室或用节点破坏弹射击杀手尖兵的面甲,但…… 她还是不想同僚相残。 “护卫一班,‘北海铃兰’前来支援。” 杀手尖兵立刻无视了何泽他们,损坏的机关炮被主动分解化作雪花一样的晶体随风撒向后方。 “你疯了吗,竟然打算帮外人?”杀手沉闷的质疑声在鸟山咲的面甲里响起。 “怎么算外人,你们不也在帮美国人行凶?”鸟山重新生成一发弹药,自动枪机推弹入膛,“搞清楚了河童,是你们海自先把美国人放进去的!” 杀手尖兵面甲下的脸青筋暴起,他的尖兵代号是“海坊主”,这女人明明知道还故意说错来羞辱自己。 海坊主站起身,晶体在腰侧轨道聚集成形,长度超过两米的高周波野太刀赫然出现。 高周波武器虽然表现为“刀剑”,但它们的本体更接近“运用了高周波技术的几何长条”,少数国家会让外形尽量接近冷兵器,会特意做成太刀模样也就只有日本了。 “把脑算力浪费在这里?有人说过你中二吗?” 鸟山叹了口气,也从车顶起身,握住造型怪异发射器的末端,脚架自动收起前移,尖端超出炮口前顶固定合为一体。 相比之下自己这个就足够质朴了,如果非要称呼的话应该算是“具有发射功能的高周波长矛”吧? 鸟山撇了撇嘴,这个只是弥补近身战斗力的临时设备,自己的标准容器里可没有高周波武器,倒不如说作为“狙击流”尖兵摈弃近战武器把载荷通通换成弹药才是正道吧? 雪白武装双脚轻蹬灵活地离开车顶,仿佛重力变轻一样轻盈地落在路面上。身侧何泽他们的车辆嗖的一声掠过,常人自是无法走马观碑,但透过面甲和神经传感鸟山清清楚楚看到了车内何泽疑惑的表情。 再往前面就进入城镇了,即便再想动手也不得不注意影响,自己的副官也会负责接应。 “现在要做的就是拦住你了。”鸟山放走追击的摩托车枪口指向海坊主。 “放马过来吧河童!” 枪炮轰鸣,运输车的上半部分立刻被蒸发般消失不见,海坊主脱离车身跳入空中。 在人类的战斗中进入半空是最为危险的行为,归根结底是因为人类没有在空中转向和移动的能力,跳入空中后的轨迹只得在重力的运作下老老实实地指向预定位置。 跳入空中的目标与靶子无异。 但若克服了这一点,在空中的同时也将会拥有最开阔的视野和主动权。海坊主双肩生成格斗弹匣火力全开,同时尾部的喷射口将他化作利剑直刺向鸟山。 速度比不上海坊主也只得陷入被动。鸟山后跳躲过野太刀的刺击,铺设高速公路的沥青混凝土和水泥混凝土被轻而易举的划开。 格斗弹接踵而至。鸟山拉动枪栓一炮射出,形成雨幕的数十枚小型导弹通通应声引爆,火光之中无数的箭矢冲出奔向海坊主。 金属碰撞的声音纷纷响起,海坊主强压心中的怒火,从扎入肩甲的箭矢中取下一枚手指用力折为两段。 “榴霰弹?你在愚弄我吗,这样的攻击连装甲板都贯不透。”海坊主握住还入刀鞘的刀柄,一只脚后退半步摆出了架势,“你要以为我会顾及同僚之情而留手,那你也就到此为止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突然,海坊主动了。他的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迅速冲向鸟山,野太刀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鸟山眼神一凛,她迅速后退,同时顶上手中的矛枪,刀光一闪,两方的武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两人尖兵武装的力量在这一刻交汇,火花四溅。 透过神经传感鸟山能感受到对方刀上传来的力量,她的手臂甚至感到发麻发痛。 武装所受的伤害反应为身体的疼痛,这说明神经元负担值要超标了! 两人武装的身影快速交错,刀光剑影与废墟碎石绘出一幅生死的画卷。鸟山不得不退了。 拉开距离后,鸟山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体力在刚刚那一击中迅速消耗,想要接下海坊主猛烈的拔刀术就需要这样的专注力。 但结果依然是鸟山处于下风,虽然这次成功退下,但胸口的装甲板依然被波及,向外展开的切口正在消耗纳米机器人进行修补。 “就这点本事吗?近卫流如果都像河童你这样子那可真是糟透了。”鸟山流着冷汗继续放出垃圾话,但处于劣势时的垃圾话可没法影响优势方的心态。 海坊主冷漠地还刀入鞘,摆好了下一次拔刀术的架势。 “啊、近身战真是糟透了。” 鸟山提枪迎上,但对面的攻防都无懈可击,即便是射出的炮弹也能一刀劈开,反观鸟山则在一次次拔刀斩中不停负伤。 双方在鸟山的且战且退之下依然保持着约十米的距离。胸甲已经到极限了,修修补补也终究有个度,鸟山用矛枪撑住身体,思考着用哪里的装甲去挨下一刀。 “一直以来,我都对于你是否真的强过我,抱有一丝小小的疑问。” 海坊主摇着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现在看来,似乎是大家自作主张地对陆自评价太高了。”海坊主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空中的全球鹰无人机,这场战斗依然在美军的监视之下。 但通讯并没有。 “陆自现在该离开这局棋了。” 海坊主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腰间的野太刀完成了充能,下一次拔刀斩的目标就是收下“北海铃兰”的头颅! “咳咳、这么说你们是故意的?”鸟山按住胸口站起身来,看着逐渐靠近的海坊主,“故意把美国人引到津轻海峡的?” 津轻海峡的秘密是属于防卫省、海上自卫队和陆上自卫队的秘密,即便是内阁和美军都不知晓,鸟山不相信海自的河童们不清楚放美军进入津轻海峡的后果。 “把事情搞成这样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不需要好处。”海坊主不介意在这个美军听不到的频道畅所欲言,一直以来他压抑够了,“把局势搞成这样就够了,这盘棋一直都有四名棋手。” 鸟山闻言一愣,思索片刻后终于明白了。 海自并非在遵从美军的意愿行动,或者说他们让美军误以为海自是可以让自己为所欲为的棋子。 但长久以来作为棋子的海自、以及他们所代表的激进派,他们早就以棋手身份加入这局棋了。 第44章 琼尼·沃克 鸟山继续扣动着扳机,炮弹飞抵海坊主周身前就会被劈开,但这好歹能拖延住时间。 高周波野太刀的充能的充能一旦完成就不能轻易出鞘,为了应对接二连三的炮击海坊主撤掉了两具格斗弹匣,用更加轻巧的两把小型太刀粉碎着鸟山的反击。 “不愧是河童,但你们有想过如今的状况吗?”鸟山依然只有一具轨道在运作着,发射器随着海坊主的不断贴近越来越难以找到开火的机会了,“其他人通通闯进澳大利亚的地狱送死,就剩你一个在这个时候执行计划?” 日本海上自卫队在“世界心”行动前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尖兵武装力量,拥有一共六十名尖兵,数量远多于陆上自卫队。 但“世界心”行动葬送了他们,几乎全军覆没。 “那东西如果醒过来首先受到冲击的是你们海自的的防线吧。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事情到现在最剧烈的冲突发生在日本人之间,可我们的最终目的是一致的,都是保护日本……” “不是的!”海坊主用刀光打断了鸟山,这下野太刀又得重新充能了。 “才不是的,保护这个已经糟透了的国家?”海坊主即便万般小心却还是被鸟山接连不断的话语影响到了,对现状的麻木代表着压抑已久的满腔怒意唯有最极端的暴力才能释放,“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她不值得被保护,这是你们造成的,是你们这些安于现状的怯懦者造成的!” 鸟山无言以对,她被长久以来的标签给欺骗,如果被激进派当做踏板的美军一样只觉得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获得更多的主权。 但其实他们的胃口远比任何人以为的要大,一种在很久以前就该被扑灭的可怕思想正在激进派身上死灰复燃! “只要那个东西被启动,一切!所有的一切!美国人!Edc!怯懦者!还有如今可悲的现状!都将被彻底净化!” 海坊主的声音透过面甲回荡在上空,癫狂的模样和神经质的笑声活脱脱就是一个嗜血的疯子! 鸟山讨厌这样的家伙,也害怕着这样的家伙,荒唐暴躁还无法沟通,自己居然妄想说服一个偏执的暴力狂? 事态最终只能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吗? “你现在不是河童了海坊主。”鸟山终于还是动了杀意,“我们现在不是一类人。” “一开始就不是。”海坊主针锋相对,带着笑意握住野太刀,他也该结束闹剧了,“现在还不打算使出全力吗?果然怯懦者就只有嘴上功夫。” 海坊主的四具轨道始终保持着全效率使用状态,腰侧的两具轨道装备着锋利无比的高周波野太刀,肩膀的两具轨道则配备了小巧玲珑但同样致命的小型太刀。 再看另一边的鸟山,她仅仅只有腰侧的一具轨道装置着发射器而已,其余的轨道皆空空如也,宛如被遗忘的空洞。毫无疑问,正是因为这种武器配置上的差距,才导致鸟山在战斗中不断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 “在你看来是这样的吗?” 面对此情此景,鸟山的语气却依然显得轻松自在,仿佛根本没有将眼前的困境放在心上。 然而,她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却进一步激怒了海坊主,使得后者心中的怒火愈发熊熊燃烧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用自己宝贵的生命来好好反思一下她的愚蠢行为吧! 动力系统瞬间输出,功率提升至极限,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海坊主高大的身躯猛然发力,犹如一颗出膛炮弹一般,狠狠地踏碎了脚下坚硬的路面,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鸟山猛扑而去。 此时两人之间依然有十米左右的距离,但对于全速冲刺中的海坊主来说,这点距离转瞬即逝。刹那间,太刀从刀鞘中弹射而出,带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呼啸声。 凌厉的锋刃如同闪电划破夜空,刀势仿佛能轻易斩断沿途所遇到的一切阻碍。 只听见唰的一声脆响,一道寒光闪过,紧接着便是无数碎片四处飞溅,清脆的破碎声响彻云霄,与海坊主那冷酷无情、毫不手软的猛烈斩击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曲惊心动魄的死亡乐章。 结束了!鸟山的性命!对怯懦者的惩罚! 这全部都是你咎由自…… 扭头打算欣赏鸟山被一分为二、鲜血四溅尸体的海坊主惊愕地发现,鸟山也扭着头正与自己对视,她竟然毫发无损! 若非面甲覆盖仿佛都能看到鸟山以戏谑的表情说着“瞧吧”,空气中仿佛都回荡着嘲讽的话语。 那刚刚碎掉的东西是什么?! 海坊主正欲再次出刀,手却握了个空。 低头一看,左腰的武器轨道连带着野太刀已经不翼而飞,刚刚碎掉的是自己引以为豪的武器! “怎么可能?!”海坊主脱口而出,身体却未停下动作,右腰的武器轨道紧接着开始蔓延晶体。 但鸟山没有给他机会。空气如同静止凝固,可两人之间却再次铺满了新的碎片——右腰轨道也被打碎了。 即便再不敢相信海坊主也意识到问题了,这片区域还有别的东西在狙击自己!其威胁远比面前的鸟山要大! “本来我也想早点来支援的。”鸟山的声音悠悠传来,“可是部署无人装备就是要很久嘛,因为同步神经很麻烦。好在调查小组撑住了,这样一来我来得也不算晚。” 何泽他们的车队还未离开东京的同时护卫一班也接到了“任务取消,立刻返回北海道”的命令,鸟山那时就觉得海自和美军要对调查小组动手了,紧接着海坊主已出击的情报虽然意外却更是佐证了鸟山的猜想。 先行一步的护卫一班计算着何泽方面与海坊主可能遭遇的时间,最终鸟山将自己的狙击阵地部署在了这里——风景如画,绿水青山,一马平川的开阔之地! 没有尖兵会在面对敌人时自负地不使用全部武器轨道,如果有,那么他就将用性命证明自己不合格。 鸟山的另外三具武器轨道并非没有装备,而是装备早已潜入了云层之中,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整片战场,故意降低高度的全球鹰无人机弄巧成拙也处在这些装备的监视之下。 此时此刻五千米的高空中,三具配有旋转弹巢的带翼飞行物正静静地盘旋着,弹巢前方狭长的炮管指向地面,其中两具的炮管正冒着白烟,废弃弹壳被抛向地面。 这也是在羽田机场时鸟山敢由士兵担任观测手的资本——高空中有自己的眼睛。 “令和十式弹巢飞行铳”,通称“浮游炮”。 超小型的遥控装置附着在看似空无一物的武器轨道之上,操纵着空中真正的杀手锏。 浮游炮因为脱离了武器轨道无法实时装填,所以浮游炮们的弹药一次性装备在了弹巢中,此时此刻弹容四发的弹巢内塞满了节点破坏弹。 除去打出的两发依然有十发节点破坏弹在高空中蓄势待发,唯有这种高破坏力的弹药才能给讨厌近身战的鸟山些许安全感。 但现在打败海坊主又何须十发? “嗖碰——” 强大的冲击力席卷一边肩膀轨道的同时将海坊主打跪在地。 “嗖碰——” 勉强抬起的肩膀又感到千斤袭来,最后的轨道碎裂,溢出的纳米机器人呈丝线状失去控制胡乱成型。 海坊主撕心裂肺地吼叫,不单单是神经元负担值超标,而是肩膀货真价实地脱臼了。 鸟山一步一步靠近趴倒的海坊主,他倒在地上,与轨道连接处的装甲板尽数粉碎,管线和机构暴露在空气中,他的脸也已经被装甲板和道路的碎片埋了大半。 鸟山缓缓举起发射器指向了这无法反抗的残躯,土石之下的尖兵本人的脑袋就在那里,这时哪怕是一发手枪弹也能轻而易举杀死曾经不可一世的尖兵。 “嗖碰——” 可炮口还是在最后抬高了几寸。 在箭式榴霰弹的近距离射击下,数不清的箭矢将海坊主背后毫无保护的标准容器储存仓打穿,再次失控的纳米机器人化作无规则的硬块把海坊主完全盖住。 失去了标准容器和武器轨道,作为尖兵他已经失去了全部的战斗手段。 结果自己最终还是没下得了手。 鸟山叹了一口气,随即目光一凛,将对自己软弱表现的怨恨,对一切糟心事的怨恨通通向空中发泄。 正欲逃离的全球鹰无人机在浮游炮的围追堵截下化作燃烧的火球坠落到不远处的空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映衬着周围发生的一切,照亮着鸟山的装甲。 “咳咳!怯懦者、为什么、不杀了我……” 鸟山听着面甲里断断续续的模糊声音,思考了一会儿。 “其实我想了想,归根结底我们还是一类人。”鸟山蹲下开始解除海坊主的尖兵武装,“所以罪人是不能由罪人审判的。” “我们都是失落的灵魂,没有一种拯救是纯洁完善的……”鸟山拖出武装中晕厥的男人,喃喃说出了喜欢的作家小说中的段落。 第45章 敛棋 突然出现的面包车挡住了去路,但并非为了截杀何泽一行。 mpV已经破烂不堪的何泽众人在面包车中司机的招呼下换乘,李鸿接替了司机的位置,而司机则是挤到后座抄起了座椅上随意放着的m24狙击步枪。 后车窗被一脚踹开,司机端起枪从瞄准镜中看着那些穷追不舍的骑手们。 他们不肯罢休地举起冲锋枪扫射,不过在强大的风压下轻小的9毫米子弹根本逾越不了两方之间的距离。 狙击步枪短促而清脆的枪声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地在空气中炸响,好在面包车顶之前被鸟山用脚架开了个洞,否则在封闭的车内开枪非得把众人的耳膜轰穿不可。 一枪响起,拉动枪栓,又是一枪响起。 每一次击发都仿佛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与精准,完全无视了自己和目标都正处于高速移动之中这个事实。沉稳冷静的射击之后,身后便会有一名骑手一声不吭地摔落下车。 短短片刻之间,五名骑手应声倒下,然而司机手中的狙击步枪甚至不需要更换下一个弹匣。 何泽眼露赞赏之色,自己的射击水平同样优异,但射击和狙击是两码事。 司机把枪丢回车厢角落舒了一口气,他没敢对上何泽赞许的眼神,强压着心里的紧张。因为他一共就五发子弹,何泽他们早就弹尽粮绝,要是自己脱靶可就彻底没得指望了。 何泽正欲开口,司机立刻取下耳机,半个身子探到主驾,在储物盒里一阵摸索,抓住几样东西后又缩了回来,以一副吃坏肚子的幽怨表情将其中一张单据塞到了口袋里。 何泽似乎看到了同声传译装置还有……一份罚单? 调试好耳机司机率先开口道:“真是千钧一发呢几位,这样一来就安全了,后面的尖兵鸟山三佐会处理好的。” “鸟山?是北部方面队的尖兵鸟山咲吗?刚刚的尖兵是她?”听到这个名字何泽想起了昨天才见过的跟踪者。 “是的,您竟然认识鸟山三佐,没想到啊。”司机继续说道,“在下田中,同属北部方面队。” 何泽没有完全放下警惕,毕竟还无法确认这次袭击是否也有保守派的参与,于是继续问道:“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来救我们?按鸟山的说法,你们应该也不希望我们靠近津轻海峡吧。” 田中露出一副果然这样的表情扯开了话题:“你们的同伴伤得很重吧。”他说着看向了躺着的小陈,“请继续往前开吧,到奥陆湾附近,那里有我们的驻地和医生,等到鸟山三佐回来她会亲自解释的。” 何泽虽然还想问些什么,但当务之急确实是治疗小陈,如果对方保证可以由鸟山出面解释清楚的话也不是不能等待。 追杀不过两波人,不到一个小时,但何泽已经累坏了,身体和精神上的疲劳促使他只想躺下睡一会儿。 “好吧,希望鸟山能给我答案。”说完何泽关掉了同声传译设备。 …… 横田空军基地。 宽敞的指挥室内气氛凝重而压抑,一众身着军装的人们静静地站着或坐着,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指挥官无力地瘫倒在椅子上,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那块显示着丢失信号的大屏幕,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此前,日本海上自卫队派出的杀手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失去了消息,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底丧失了对当前局势的掌控权。尽管下一架无人机已做好随时起飞的准备,但此时此刻,一切都显得那么徒劳无功——因为他们错失了截杀调查小组的最佳时机。 指挥官微微眯起双眼,深邃的眼眸中透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就这样默默地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人的出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紧张的氛围愈发浓烈。 终于,指挥官打破了沉寂,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道:“行动结束,所有人,离开这里。” 听到这句话的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惊讶和困惑的神情。 这份命令所传达的含义不难理解,可问题在于,这里可是驻日美军的总指挥部啊!如果所有人都撤离作战指挥室,那岂不是连最起码的值班人员都不留吗?一旦有突发情况发生,这里将会出现指挥上的巨大真空,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犹豫不决,没有人敢轻易迈出第一步。就在这时,指挥官突然发出一声苦笑,只见他缓缓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然后重重地将其拍在了桌面上。 一旁的警卫见状,条件反射般地把手伸向腰间的枪套,但当他接触到指挥官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神时,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最终还是乖乖放下了手。 “我说,行动结束,所有人,离开这里!”指挥官面色凝重再次大声重复道。 雷达情报官最先站起身来,他所坐的位置距离指挥官最近,看见桌上那把闪着寒光、令人胆寒的手枪时心中不禁一颤,毫不犹豫地转身朝门口走去。 紧接着,其他人员也纷纷如梦初醒般,陆陆续续从座位上站起来,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缓慢地向着出口移动。 队伍末尾的那位警卫却显得有些犹豫不决。他站在原地,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挣扎。 “把门关上。”指挥官依旧背对着众人,低沉的嗓音仿佛来自地狱,让人不寒而栗。 警卫微微一愣,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双脚并拢,身体挺得笔直,朝着指挥官高大的背影庄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转过身去,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指挥室,并在出门前用尽全力将厚重的合金防爆门重重地合上。 随着大门关闭发出的沉闷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指挥室内,只有那些不断闪烁的信号灯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它们忽明忽暗的光芒映照着指挥官那张紧绷的脸庞。除此之外,便是男人时不时传来的沉重叹息声,在寂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突然响起:“你做了最聪明的决定。” 这个声音就像是幽灵一般,突兀地出现在这个地处军事基地最深处且密不透风的指挥室里。 指挥官心头猛地一惊,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梁骨上升起。但他毕竟久经沙场,很快便强压住内心想要伸手去摸面前手枪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后果。于是,他缓缓张开嘴巴,试图通过对话来为自己争取到哪怕只是一线生机…… “对Edc调查小组的袭击完完全全是海上自卫队擅自做主所为!身为驻日部队的最高指挥官,我未能切实履行好监管之责,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产生,这无疑是我的重大失职,为此,我愿意引咎辞职……” 指挥官面色凝重,语气沉重地说道。他心里非常清楚,此刻摘除美军的责任,是他目前所能采取的唯一措施了。 冰冷的声音再度在房间里回响起来:“看来还是不够聪明啊。” 随着这个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那令人心悸的、沉闷的脚步声。指挥官的身体猛地一颤,因为他对于这种脚步声实在是太熟悉不过了——这分明就是尖兵武装特有的步伐声。 “这件事情,海上自卫队必须承担全部责任,至于你嘛……能畏罪自杀就再好不过了。”那个神秘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着,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了指挥官的心头。就这样,仅仅凭借着这简单的几句话,便轻而易举地对这起影响巨大的事件做出了最终的审判。 视线边缘更多漆黑的尖兵武装出现,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指挥官清楚,这是五角大楼内都在传说的神秘部队,没有标识就是他们的标识! 肩膀搭上了一支巨大的金属手臂,带有尖锐指甲般装甲的食指缓缓举起,从视野边缘出现沿着脸颊无声地指向桌上的手枪,催促着指挥官快点动手。 指挥官浑身颤抖却被肩膀的大手按住,狂咽口水却发现自己忘记了怎么吞咽,双手颤颤巍巍地举起了自己的配枪。 “棋子就该有棋子的样子。” 冷漠地声音宣告了指挥官一直以来的身份,即便他已经官至驻日美军最高指挥,中将军衔,但在身后这些处在阴影之中的人看来依然还是棋子。 “我说、你觉得、刺杀为什么会失败?”指挥官打颤的声音问着身后的人。 “那种事情我不在乎,倒是你快点……” “因为海自在最后关头作为棋子反扑棋手了!” 话毕,指挥官暴起转身,手枪抵住尖兵武装的面甲,扳机扣动,射出的子弹一颗接一颗敲在面甲上铛铛作响。 子弹打不穿面甲而四处反弹,在指挥室其他地方擦出几处火花。 弹匣清空,指挥官依然不停地扣动着扳机。而这时指挥官才看清面前的尖兵武装,漆黑的带刺护甲,羊骨一般可怖的造型,盘旋的扭曲尖角,怎么会有人将代表人类与海鬼战斗的尖兵武装做成这副模样! 大手再次搭上肩膀,紧紧扣住指挥官的上身,手指缓缓刺进身体,鲜血涌出但指挥官却叫不出声。 双腿浮空用力地蹬着,充血肿胀的脸死死盯着面前的恶魔,眼球仿佛要凸出来一样。 伴随尖兵武装发力,指挥官猛地一颤彻底失去了动静,连带着作为证据的指挥官本人一同被抹去了。 大手松开,指挥官的尸体滑落在地,尖兵武装跨过尸体走向指挥室中央。 “妄想反扑的棋子只会有这样的下场。” 武装层层打开,里面的男人跳了出来,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切的武装也纷纷迎上。 环视一圈,指着一旁的终端平淡地说道:“只是这点小事就畏罪自杀还不够,反正‘蓝岭’暂时无法回收,不如就先存放在水底吧。” 其余尖兵闻声而动,走向了指挥终端。 这盘棋他们要掀桌了。 基地跑道上,一架有着“同温层堡垒”之称的b-52远程战略轰炸机呼啸着起飞,满载着超过30吨的炸弹奔向了东北方向的奥陆湾。 第46章 津轻海峡 面包车行驶在路上,车轮碾压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既然已经答应了要等到鸟山回来之后再听她详细解释,那么在这漫长的路途之中也就不太适合再过多追问些什么了。 车内一片寂静,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除了拉克伦,其他几个人都默默地坐着,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拉克伦显得异常紧张和敏感,他不停地转过头去,向后车窗张望,那接连不断且强度逐渐增大的袭击令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担忧,身为一名学者,他还是难以像车里其他人那样冷静。 连通本州岛与北海道岛的青函隧道埋于海底横跨津轻海峡。隧道的南端坐落在东津轻郡的今别町,这里无疑是探寻津轻海峡神秘面纱的最佳地点之一。 此次行动所要调查的对象——“蓝岭”号则是静静地停靠在奥陆湾,它的一侧正对着津轻海峡。起初,何泽还曾推测津轻海峡所隐藏的秘密也许与“蓝岭”号之间有着某种联系。但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日本自卫队显然将这个秘密保护得滴水不漏,甚至就连擅长情报收集的美军都被完全蒙在了鼓里。 如今,需要弄明白的事情一下子变成了两件,何泽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该不该为此感到庆幸。毕竟,至少就眼前的形势而言,自卫队和美军为了守住各自手的秘密并没有选择联手合作。这样一来,局势虽然看似复杂,但对于他们来说,或许也意味着还有机会逐一揭开这些谜团背后的真相。 太阳已然西沉,天边染上一抹如血的残红,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昏黄的色调所笼罩。透过窗户向外望去,只见昏暗的暮色之中,点点车灯如同萤火虫般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从山体一侧出现,缓缓地由远及近。 拉克伦伸出手,轻轻地摇晃着正在闭目养神的何泽的肩膀。何泽立刻转醒,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亮光已经愈发贴近。两辆全副武装的轮式步战车一前一后地将面包车紧紧护卫在中间。 “终于来了。”田中低声说道。 随着步战车的靠近,可以看到一同前来的还有调查小组先行一步的其他成员们。他们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的伤害,这让大家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小陈则被迅速地送上了一辆等候多时的救护车,车门关闭,救护车疾驰而去。其余的人员在步战车的严密护送下,继续沿着道路朝着奥陆湾进发。 一路上,哨卡一个接一个,数量众多且分布密集。尽管有些只是由寥寥数人以及一辆车临时组成的简易路障,但由此也足以看出陆上自卫队在此处部署了相当规模的自卫官力量。 除了车头的车灯能够勉强照亮前方不远处的道路外,四周尽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偶尔可以瞥见道路两旁闪过一些民居的轮廓,但却不见一丝灯光从中透出,仿佛这些房屋都已沉睡在黑夜的怀抱之中。 渐渐地,海湾的大致形状开始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之下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海浪轻柔地拍打着岸边嶙峋的礁石,发出一阵阵富有节奏感的哗哗声响,仿佛是大自然演奏的一首宁静而舒缓的夜曲。 紧接着夜曲被引擎声撕破。 自卫队显然已经将这片区域打造成了一个坚固的军事阵地。岸边竖起了一排排坚实的栅栏,密集排列的沙袋紧随其后充当掩体。再往后看去,可以看到一顶顶帐篷和临时营房有序地分布着,仿佛一座小型的城镇。而在海岸线周围,高耸的了望塔矗立着,彼此之间保持着适当的间距,尽管此刻那些大功率探照灯还未被点亮启用,但它们却无一例外地齐刷刷地指向漆黑的海面,犹如一道道警惕的目光,时刻准备捕捉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何泽透过车窗凝视着窗外这令人震撼的景象,心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要知道,奥陆湾可是处于围墙的严密保护之下啊!除非整个日本的围墙防线彻底崩溃失守,否则那些恐怖的海鬼又怎么可能有机会推进到如此深入的地方呢? 一旦围墙失守,自卫队绝对没有机会在这里阻击海鬼,本州岛和北海道岛的联系必然将被割开。 车子缓缓停下后,何泽一行跟着田中一同下了车,朝着营地的深处继续前行。一路上何泽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环境细节。 道路两旁整齐摆放着大量的大口径弹药箱,一根根吸能阻退杆按照型号堆放成几摞,还有各种单兵反坦克武器也随处可见...... 很明显,这些装备配置都是以应对普通型海鬼为目标所做的充分准备。这样的武器在围墙或者海岸防线上都经常能够见到,凭借这种程度的武力,确实足以有效地削减普通型海鬼那惊人且庞大的数量。 然而让何泽感到诧异的是,除此之外,竟然再看不到其他更为强大有效的重型火力。 除了方才护送自己的轮式步战车之外,视线所及之处再也看不到任何其他的装甲车辆。不仅如此,沿着这一路过来,那些本应被合理利用起来作为炮击阵地的地方竟然空空如也,连一门火炮都未曾部署在此处。 何泽眉头紧皱,目光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心中暗自思忖着这种部署实在是太过糟糕。 他一边观察,一边忍不住连连摇头叹息,如果这群海鬼当中哪怕仅仅只是掺杂进了一只巨化型,那么眼下这看似固若金汤实则薄弱简陋的防御力量将一触即溃,这里的数百号人恐怕都会遭遇惨重的损失甚至全军覆没。想到此处,何泽的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一行人继续前行,他们跟随着田中穿过一片清理干净的空地,最终来到了一处孤零零矗立在那里的帐篷前。这顶帐篷看上去有些破旧,但还算坚固,能够提供一定程度的遮蔽和保护。 就在帐篷的不远处,还静静地停放着一辆空载的尖兵武装运输车,形制与杀手尖兵海坊主的相同。 田中停下脚步,转身面向身后的士兵,伸出手示意他们将手中的几条毯子交给他。他接过这些毯子后依次递给了何泽等人,并微笑着说道:“夜晚这里还是挺冷的,先拿条毯子保暖吧,鸟山三佐马上就回来了。” 众人点头接过,然后将毯子紧紧裹在了身上,感受着那一丝温暖带来的慰藉。 何泽没有拒绝的一个主要原因是:他能感觉到这里冷得异常。 夜晚的气温骤降,从奥陆吹来的海风晃荡着头顶不算明亮的照明灯,何泽裹紧身上的毯子终于等到了帐篷的动静。 沉重的落地声伴随着机械结构的运作碰撞响起,过了一会帐篷外急匆匆跑进一人,田中向她敬礼,那人就是尖兵鸟山。 “再次见面了何泽先生,还有拉克伦先生。”鸟山率先摆出笑脸打招呼,好像不久前的刺杀不曾存在过一样。 何泽点头,直视着鸟山说道:“再次见面了鸟山小姐,但相比起为了昨天一面之缘的情分来叙旧,我更希望你这次是代表自卫队来说明问题的。” “那是当然。”鸟山来到何泽面前坐下,一旁的田中也合时宜地关闭灯光打开了投影仪,“问题需要说明,同时,合作也要达成。” 幕布上出现几幅照片,来自各个拍摄角度,主角无一例外都是一艘战舰。 “合作?”何泽认出了“蓝岭”号,这也是这一切的开端。 “是的,首先我要以陆上自卫队的立场向各位说明,我们无意参与你方与海自还有美军之间的事情。”鸟山起身走到幕布旁边,她此刻代表的陆上自卫队的态度。 “那为什么还要救我们?”拉克伦提出疑问,在他看来如果不想参与自当是彻底的中立,但现在由鸟山出面击败杀手岂不是自相矛盾? “她没有帮助‘我方’。”何泽突然说道,咬字强调了“我方”。 “什么意思?”拉克伦不了解道。 “陆自不想参与中方提出的对海自和幕后美方势力的调查和因此发生的事。”何泽转向拉克伦解释起来,余光观察着鸟山的反应,“她出面只是救助了Edc的调查小组。” “没错。”鸟山和田中都点了点头,“陆自确实对这件事无能为力,我们面对的阻挠比各位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么你所说的合作也并非是和‘我们’,而是和我们所代表的Edc喽?”何泽挑起眉毛反问道。 “正是如此……”鸟山缓缓走到众人面前继续说道,“同时,我还要以日本人的立场向各位道歉。” 说完鸟山深深地鞠躬。 “很抱歉海自对各位做出了那样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何泽看着面前弯腰的鸟山,眼神中流露出捉摸不透的神色,低声说道:“这份道歉是对Edc,还是我们?” “当然是……”鸟山正想回答,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答案,她已经将自己放在了日本人的立场,那么需要做出的道歉就不止这一份,“很抱歉,但海自已经失势,迟早有一天……” “你代表不了所有日本人,你这样的人在日本只是少数,更多的是海自那样的家伙,这份‘迟早’在你的设想中会来得很晚。” 何泽的话一字一句剥开着鸟山勉强维持的自尊,她曾经就想过要怎么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中国人,要如何告诉对方自己的歉意,要如何诉说自己的反省。 现在看来预想永远只是预想,真正面对的时候自卑和愧疚会填满自己的全部。 鸟山无力的身体无法再支撑住动作,膝盖一弯就要倒下。 然后鸟山感觉有人扶住了自己。 “我没有权力替更有需要的人接受你的道歉。”何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如果你依然能怀着这份心意,就让更多人知道吧。” 将鸟山交给田中后,何泽坐回了位子,看着投影上的图像,声音回归了平淡。 “现在说说吧,你们打算和Edc进行怎样的合作?” 鸟山用力点了点头,身体重新取回了一些力气,小心地说明起来。 “第七舰队‘蓝岭’号战舰在170个小时前在海自的引导下从奥陆市东侧海域经过,行进途中突然独自转向向着津轻海峡方向行驶,并且发出了求救信号。 “在经过奥陆湾时‘蓝岭’失去了动力,停靠在那里直到现在,截止目前没有任何回应。” 何泽皱了皱眉头问道:“试图登船查看的尝试?” “被阻止了。美军收到了求救信号并且禁止我方人员登船甚至靠近,可他们自己也没有派出过任何救援人员。”鸟山解释着,“我想他们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不希望其他方面参与。” “这就是你们找上Edc的原因?美国在Edc依然有很大的话语权,我不能保证调查小组就能顺利……发出调查报告。”何泽考虑着可能遇到的阻碍,最后修改了措辞。 鸟山沉着脸,无奈地说道:“我明白,但如果不管不顾美军迟早会自己登船,到时候……津轻海峡的秘密也就藏不住了。那件事已经到极限了,与其让美军酿成大祸,倒不如让Edc介入妥善处理。” 果然!何泽心中一喜,自己的猜测没错。自卫队和美军都在隐瞒着一些事情,面前的谜团是两方秘密共同组成的鸳鸯扣! 现在看来需要Edc出面恐怕和海鬼相关,那么那些不知去向的重型武器恐怕是部署在了最接近津轻海峡的地方而非这里。 “如果真的至关重要且在Edc的管辖范围内,没人会坐视不理。合作的前提是坦诚相待。”何泽看着鸟山,眼神射出的光芒让鸟山觉得心里发毛,“告诉我们,津轻海峡到底发生了什么?” 鸟山深呼一口气,抿了抿嘴唇,心想这个维持八年之久的秘密终于要由自己亲口说出去了。 “在津轻海峡里,长出了一片大陆。” 第47章 暗礁暗石(一) 2020年,日本,北海道岛函馆市。 “塔斯马尼亚岛事件”六个月后,人类还在不停地投入部队试图维持全球杂乱的战线。 世界还没做好准备面对这场与未知怪物的战争。在远离前线的地方民众的生活与以往相比还未发生太大的改变,除了“海”在一夜之间消失。 浪拍崖石,鸟山扶着环山公路的护栏居高临下远眺着通过津轻海峡的一艘艘船只。这支船队赶上了好时候,可以在军舰的护卫下前往东南亚进行商贸活动,即便这所谓的“护卫”不是绝对安全。 船队中的货轮按吨位排成队列,显眼处悬挂着各自的所属国家的旗帜,最外侧则是海自的护卫舰。 大海对人类而言是天然的屏障,日本作为岛国依赖海运运输的东西可不少。正因如此船队即便明知危险也不得不出航。 远洋贸易和船舶业对这次危机的敏感度远超一般行业。不只是日本,世界各国像这样军民同行的行动时不时就会来上一次,不过这些船抵达目的地后下一站能去哪、什么时候去就的看当地海军的规划了。 人类也不打算放弃大海的使用权。 “真是拼命啊,即便这样了还是一股脑地往围墙外面跑。” 鸟山身后不到一百多公里的地方就是“日本围墙环北海道防御段”,这项工程仅用六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海底地基的浇筑和基础结构,放在以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鸟山突然来了兴致一艘艘打量船只,通过海峡的船队共计12艘大型货轮和3艘护卫舰。这个数量的护卫舰用鸟山的话说就是“明知前面是悬崖上的钢丝,但还是走了上去玩剑玉。” “能安全抵达吗?”鸟山不由地担心呢喃。战报显示海鬼已经推进到马来群岛,这意味着船队的目的地现在可是战区。 “不用担心鸟山准尉。”身后传来了声音,是来接自己去北部方面队报到的人,鸟山隐约记得是田中一尉来着? 此刻路旁正停放着一辆丰田皮卡,看着敞篷的皮卡车又想到了这段时间北海道的天气,鸟山皱着眉毛已经开始打寒颤了。 “等他们离美军舰队同行的,而且大部分航线都紧挨着围墙,一般不会出事。” 据田中所知顺路的美军舰队要前往马来群岛支援作战。沿着围墙行进自然更安全,但真正的危险要从离开围墙防御范围后开始——马来群岛的围墙修建计划被海鬼打断了。 “多谢解答田中先生。您就是来接我的吧,抱歉让您专门跑一趟。”鸟山转向田中鞠躬,毕竟是专门来接自己的年长前辈,总不好生分的用军衔称呼。 “是!我是田中邦彦,欢迎您来到围墙戍卫师团,从今天起我就是您的部下了。”田中敬了个礼笑道。 军衔上虽然是田中更高,但职务上20岁的鸟山才是田中的上级。 “准确地说在札幌办好手续后您才会真正成为我的部下哦。”鸟山回礼然后打趣,脑海里回忆起有关自己未来工作单位的事。 北部方面队围墙戍卫师团,仅花了几次会议时间就个确认组建的特殊部队,集结了全陆自的精锐兵力,负责北海道岛周边围墙的防御工作。 至于本州岛的围墙?鸟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归海自的戍卫师团管。 鸟山叹了口气,自己可真是讨了份苦差事。围墙建设也分三六九等,北海道岛再重要也得给东京湾让让道,以至于现在北海道防御段的围墙大半都没有彻底完工,缺失的防御力量现在只能先靠部队填上。 自己明明还从没见过海鬼,报告书里一直说着“很大很多很凶”却只给照片就让自己出任北海道谁能搞懂啊?自己最讨厌看报告书了。 麻烦事还是留给未来的自己吧! 鸟山下定决心先不理会,换上讨好的笑脸对田中说道:“好了田中先生,跟我介绍介绍札幌吧,主要是料理方面哦,我可是第一次来北海道,能不能留住我就看您的口才了!” 札幌是接下来鸟山的驻地,滑雪什么的鸟山略有耳闻,但这项看起来很冷的活动她实在是提不起兴趣。 “那可能要让鸟山准尉您失望了,我们不常有机会去市区里品尝料理,按戍卫师团的作战任务我们的日程将会是围墙到驻屯地,驻屯地到围墙……说起来餐厅的咖喱还算不错,不过不是每天都有就是了。” 田中泼了盆冷水,两人开始向着皮卡车走去。 “欸,真扫兴,我还挺期待来着。”鸟山躺到副驾驶上扫兴地把脚搭上副驾台,熟练拉远座椅放低靠背,然后撇过头看着窗外,田中看到这一幕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鸟山准尉不会是那种过分活泼的人吧?和年轻人相处真是头疼。 “要是鸟山准尉您不介意,我们可以晚一点再去抵达驻屯地报到,稍微在市区逛一逛副长不会在意的。”田中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副长是他们两人甚至整个驻屯地除幕僚长以外所有自卫官共同的上级,好消息是他很随和,应该不介意自己不扫鸟山的兴。 “我请客。”田中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鸟山立刻满脸笑意地扭头回来,仿佛就等着田中这么说一样。 “我要吃烤肉,热乎乎的那种。”鸟山嘿嘿一笑,说出了早早在网上查到的料理,“成吉思汗烤肉!” 田中心里一沉,烤肉是好东西,日本人都爱豪华的高级烤肉料理,但现在这个情况市场上自然是没有进口的澳洲羊肉了,因此本土羊肉的价格也水涨船高…… “起痱子了吗?表情怪怪的。”鸟山看到了田中为难的表情,眼珠一转故意问道。 “没、没有!就吃那个吧!”田中连忙否认,自己答应的事情现在说囊中羞涩在年轻人面前可太没面子了。 “看把你吓得。”鸟山继续放平靠椅躺下,不过这次心情看起来好了不少,“我才是上司嘞,我请客,田中先生的任务就是把我带到全札幌最好的店去!” 顺带一提,鸟山来自东京,家里做纺织生意,算是“小有家资”。 成吉思汗烤肉,顾名思义……和成吉思汗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一种北海道当地以羊肉为主的烤肉料理,食材和烹饪方式总让人联想到蒙古人豪放的游牧生活,于是人们便以最着名的那位蒙古可汗的尊称“成吉思汗”来称呼。 烤肉的过程中食客需要使用一种形似铁帽的烤具,将谷饲的香嫩羊肉放于其上炙烤以激发油脂的独特味道,流出的肉汁汇聚在铁锅边缘与清脆的豆芽菜、洋葱等蔬菜混合再度喷香,搭配上白米饭和酱料,是名副其实的“米饭小偷”。 不同部位的羊肉风味各不相同,但价格也有高有低。狠下心吃一顿烤肉是冬天的浪漫,这也是田中最开始没有拒绝的原因,只可惜要开车的缘故不能喝冰啤酒。 两人正畅享着一会儿的烤肉大餐,外面却不合时宜地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惊醒的田中靠边停车,还没停稳鸟山就夺门而出,再次扶在护栏上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自从海鬼出现后人们总是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异常敏感。 只见海面之上原本整齐的船团从中间变得凌乱,一艘货船偏移了船身横嵌入船队,一动不动的样子看起来已经失去了动力。 好在这种超大型货船彼此间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这才没有酿成大祸。此刻周围的船只纷纷改变航线绕开故障船,同行的护卫舰在确认没有更大风险之后也未停留。 故障的船是她运气不好,没能把握住这好不容易的出海机会,如今的局势下出海一趟的收益远超以往数倍不止。 田中赶了上来一同确认着情况,鸟山眼角含泪不甘地宣布坏消息:“烤肉……取消!” 作为自卫官,他们不得不接近现场等待海上保安厅或其他什么人前来救援。 这时鸟山并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烤肉直到八年后都再没有机会吃到。 …… 驻扎在函馆港的海上自卫队派遣小艇先一步抵达了现场,陆自紧随其后。由于靠近围墙自卫队反应出奇得快。 鸟山的身份在现场高低算是个高级官员,只要肯问自然有人向她汇报情况。出现事故的货船叫“胧村丸”,据说撞到了什么海里的东西真的“抛锚”了。 “船上的人没有受伤,已经全部接到岸上了,只是货船不好处理。” 现场人员说着看向再次返回岸边的拖船,这是他们第三次尝试,但那艘货船却像嵌进海床一样一动不动。 “办不了办不了,再拖下去非得把我的船给烧了。”拖船的老船长生气地跳下来,边走边抱怨着,“奇了怪了,比这大的船我也拖过,今天这竟然纹丝不动,我说,是你们的船触礁卡住了吧。” “怎么可能,津轻海峡中央水道平均深度超过200米,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触礁的报告。”官员立刻反驳,作为管理津轻海峡水道的官员他对海峡的情况一清二楚,虽然津轻海峡岬角众多、海岸线曲折,但中央水道却适合航行。 不过货船纹丝不动也确实离奇,失去动力的货船现在的情况可称不上“漂浮”,就连随着海浪的轻微晃动都没有。 鸟山听着两人的话语也在好奇原因,想看个真切却不能靠近货船,津轻海峡的水况算不上好,小型船可没有足够抵御海浪的重量。 田中恰到好处地递上了一件望远镜,鸟山先是一愣,随后接了过来。 “田中先生,我有预感我们以后会配合得很好。” 通过望远镜看去,被困的“胧村丸”静静地停在那里,围绕船身周围的一圈海花此起彼伏却也无法推动她一丝一毫。 鸟山继续扫视起船身和海面,试图寻找线索,耳边官员和老船长的争执声吵得鸟山又往前走了走。 船锚、船身、船舵,鸟山一一看去,花了点时间确实发现了“胧村丸”触礁的证据——水线的位置。 这种超大的集装箱货轮此刻的水线位置明显低了不少,船身上一目了然地显示出一上一下、一干一湿两种颜色,涌起的海浪时不时会遮住下半部分以至于其他人不易察觉。 “确实是触礁了,船都被抬起来了。”鸟山大声说出自己的发现,其他人也拿出望远镜观察起来。 “果然是这样,我当时就感觉撞上了什么东西。”后面“胧村丸”的轮机长大喊着。他强调了好几次动力系统没有故障,螺旋桨推不动船是别的原因,不过没太多人相信他。 毕竟这条水道的中央从来没有船触礁过。 “怎么会有礁石呢,明明从来没有……”官员依然对自己掌握的情报深信不疑。 “好了好了,我知道从来没有报告,不过打开思路,也可能不是礁石。总之让潜水员看看吧,把水道这么堵着也不是事。”鸟山提出建议,现场官员立刻接受,这条水道对内对外都十分重要,要是堵塞产生的经济损失可不小。 潜水员倒是早准备好了,不过眼下的海况不适合潜水员行动。 海浪不算太大,但海面之下的水流就不同了,涌动的暗流其危险程度丝毫不逊于滔天的海浪。等水流趋于平缓可能得几天。 听到要再等几天现场的官员可不乐意了,因为“胧村丸”的船体与海峡方向几乎垂直,许多大吨位的货轮不能借助中央水道通过,这几个小时他已经收到了十几起投诉。 再这样下去自己就得开谢罪会了! “不行!现在就下潜!至少搞清楚是什么把水道堵住的。”官员没说出后半句,至少公告上要有个与自己无关的理由。 “得了吧,现在的水况让潜水员下去你想让他们被卷走吗?” 鸟山抗议道,虽然是自己最先提出的下潜,但作为门外汉她知道这个时候还是得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潜水员要是在水下出事海面上的船只根本没办法策应。 她不能允许这样危险的行动。 “搞清楚了自卫官!这事不归你管,说到底我才是负责人。”官员瞪着眼睛对鸟山骂道,然后又看向潜水员,“你!你们!马上行动,就下去看一眼是什么东西就好,报酬我给你们翻倍。” 潜水员相互看看,作为被雇佣来的救援人员他们自然对自己的技术有着十分的自信。在他们看来情况并没有坏到完全不能下潜,只是存在些许风险,但若是长个心眼就能赚双倍报酬何乐而不为呢?于是一咬牙便答应了。 鸟山依然想排除全部的安全隐患,但潜水员竟然都被说服不介意的话自己又能怎么办?摇了摇头也不再坚持。 潜水员们整理好装备,乘着小船就向“胧村丸”的方向驶了过去。 第48章 暗礁暗石(二) 小船每越过一个浪头就会重重地拍在水面上,专业的救援潜水员倒不至于害怕这种程度的颠簸,但重复个几十上百次还是难免让人心悸。 大辅不得不紧紧抓住护栏以稳定身体,他担心还没到“胧村丸”附近就会因为砸到头而晕死过去。 同事兼前辈良平就坐在对面,身材矮小但强壮,他力气更大也就坐得更稳,只是这反反复复的颠簸也让他面色不太好看。 注意到大辅在看自己,良平故意摆出严肃的表情并且比出了oK的手势。手势是在水下和潜伴交流的唯一方式,以至于不少潜水员即使上岸了也保留着手势交流的习惯,没有什么比看到oK的手势更让人安心的。 大辅回比同样的手势,转头看向远处的“胧村丸”。 这艘船可不算小,吃水深度至少有15米以上,让人不禁怀疑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她卡住然后顶起来。 现在目视吃水只剩下了10米而已,再简单不过的潜水任务,那个讨人厌的官员说看一眼而已,那自己可真就只看一眼了。 大辅心底里这么打算着,但不是为了轻松拿到双倍报酬,而是因为莫名的害怕本能地抗拒留在水中。 握住护栏的手攥得更紧了,颠簸不断的船、远处黑漆漆的云、面前死掉一般的巨大货轮,大辅说不清是什么让自己感到不自在。 直觉告诉大辅这双倍报酬可不好赚。 但哪有好赚的报酬?这年头潜水可不是份好工作。原本大辅和良平在冲绳开了家潜水用品店,顺便兼职潜水教练——其实就是带着游客在安全的地方浮潜。 店铺生意很好,教练的工作也有赚头,最主要的是大辅喜欢潜水,大海对他而言像是一个能读懂心情的伴侣。被海水托举似漂似荡的感觉总能让大辅舒心,这同样意味着大海很高兴。 但自从澳大利亚出现了奇怪的海中怪物后一切都变了,好像那一刻起所有和“海”沾边的东西都变成了危险品。 光是大辅知道的就有涨价的海鲜拉面、愁眉苦脸的鱼店老板、门可罗雀的海边旅游,还有自己的潜水生意。 大辅从没见过海怪的样子,电视上只有不断前运往前线的物资和修建围墙赚得盆满钵满的建筑业,以至于他对这一切的感觉并不真切。 大辅有时在想,远在澳大利亚的海怪真的存在吗?即便存在,它们又真的能影响到一洋之隔的日本吗? 店铺没有被强制关闭,但游客是实打实的减少了。无奈之下大辅关掉了店铺,好在自己天赋不算差,年轻的时候取得了pAdI救援课程的认证,和良平前辈经熟人介绍找到了一份潜水搜救的工作,直到今天被找来津轻海峡。 思考着的时间就是过得很快,小船已经抵达了“胧村丸”附近,平时他们不会在这么近的地方停船,但“胧村丸”字面意思上一动不动确实省了不少麻烦。 大辅小心地站起身,这片水域倒是出乎意料地风平浪静,也许是“胧村丸”挡住了大部分风浪,但这样影响了大辅判断大海此刻的心情。 难道回去不成?大辅摇了摇头决定硬着头皮做下去。 良平前辈走近大辅开始进行入水检查,大辅也熟练的拿起良平的浮力控制器,简称bcd,这个关键装备容不得一点故障。 两人贴近相互检查着对方的bcd是否能够正常充、放气,甚至以口吹的方式进行验证,不过大辅和良平早已习惯了这种行为——如果会嫌弃潜伴的口水那也别想指望潜伴的帮助。 bcd没有问题,两人对视一眼继续后面的步骤:检查配重、检查卡扣、检查气瓶。 流程繁琐但缺一不可,人类能在本不属于自己的天空和大海安全旅行离不开对装备深入细致地检查。一切依然正常,大辅比出oK手势,良平也作出回应,入水检查完成。 这一刻起两人才真正可以下水。两人拖着脚蹼站到船边,也不知道是天气又或者货轮阴影的原因,面前的海水看起来黑乎乎的,大辅花了点时间才确认水面上没有异物漂浮。 脚蹼伸出船边,调节器熟练地叼在嘴里,左手握住残压表,右手紧接着按住调节器和面镜。 大辅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跨出。 “噗通——” 冰冷的海水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海水似乎化作了小虫拼了命往潜水服的缝隙里钻,刺骨的寒冷从四肢向胸腔蔓延。 好冷!这是大辅的第一感受,接下来该干嘛?给bcd打气?呼吸?还是向潜伴示意? 大辅的脚开始拼了命踩水,但在旁人看来这几乎就是溺水前的挣扎。 大辅呛水了!意识到这点的良平立刻靠近死死捏住大辅的肩膀,帮助他找到了平衡。 自己果然还是紧张了,心里不安的预感影响了自己的发挥,大辅重新握住调节器,隔着面镜看到了良平前辈担心的表情。 “她的心情……这次我看不透。”大辅浮出水面比出手势,虽然确实是呛水了,但已无大碍。 良平担心地看着,刚刚大辅有失水准的表现让他不得不反复确认着大辅的情况:“身体没问题吧,发生什么了吗?这次怎么样?” 他知道大辅口中的“她”就是大海,外人可能会觉得大辅的行为是某种怪癖,但良平深知这怪癖对水况的判断有多精准。 “面镜水没排干净罢了,我没事了。”大辅再次比出手势,强调着自己情况正常,“但她被盖住了,从来不会这样,但我、我这次读不出来。” 以往的经验中即便是狂风暴雨大辅也会说“她生气了”,而这次读不出来的情况良平也是第一次见。 “回去吗?我听你的!”良平能做的只有信任潜伴的判断,或许刚刚真的只是意外。 “我们继续!”大辅摇头咬回调节器,作出了下潜的手势,他想搞明白为什么这次大海拒绝了他。 “如果有问题,我就在你一米以内。”良平作出回应同意下潜。 两人确认着手腕上的电脑表,慢慢地埋入水中。 缓慢的下潜有助于耳压平衡,这次大辅没有在简单的环节出问题,但良平还是不放心地跟在后面,两人开始向着“胧村丸”的船尾潜去。 海水在面镜的阻隔之下理应能够让两人清晰地观察到周围有限的景物,然而今日的状况却截然不同。 海水呈现出一种异常浑浊的状态,这种浑浊并非源于普通的海沙与尘土被搅动而起,反倒更像是海水本身的底色已然化为乌黑。 “难道‘胧村丸’运输的是墨水不成?”大辅暗自思忖着。 他曾在冲绳地区亲身参与过清理海底垃圾的相关活动,对于各类海洋污染物也算是有所了解。但即便是以他的经验来看,能够将如此大面积的海水染成这般颜色的污染物实属罕见。 由于身处水下,本来可视范围便十分有限,而此刻两人更是仅仅只能依稀分辨出自己身体四周的情况。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再次缩短彼此之间的安全距离,以免因视线受阻而迷失方向或发生意外。 值得庆幸的是,巨大的船身成为了两人可靠的参照物。他们紧紧沿着船身缓缓下潜,伴随着深度的不断增加,海水愈发寒冷刺骨,无论是内心还是身体,压力也随之增大。 好在海水的清晰度竟渐渐有了些许改善。那先前犹如墨汁般漆黑一团的景象,逐渐演变成了一缕缕宛如细丝般的墨迹。 这些墨迹仿佛有着更为深远的源头,一道道呈条状延伸的黑线在水流的作用下相互交织缠绕。此情此景,使得大辅心中的疑虑愈发加深——他越发笃定“胧村丸”一定是将某些肮脏不堪的东西排放进了这片海域之中。 大辅小心翼翼地朝着良平打了个手势,然后两人默契地点点头,开始缓缓地下潜。若是放在平日里,以大辅那娴熟的技巧和出色的身体素质,下潜10米最多只要一分钟。 然而此刻,寒冷刺骨的海水像是无情的枷锁,紧紧束缚住了他的手脚。原本灵活自如的动作变得异常僵硬和笨拙,每一次推进都显得如此艰难,速度更是慢得可怜,几乎是以厘米为单位在缓慢前行。 尽管携带的压缩空气足够充裕,但这漫长而煎熬的体感时间却令大辅如坐针毡。每隔短短几秒钟,他便会忍不住去查看一下剩余气量,生怕稍有不慎就陷入绝境。这种紧张感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不断侵蚀着他的内心防线。 要知道,别说是潜水这项高风险运动,即便是普通的游泳也需要保持最为基本的冷静与镇定。当身体被无尽的海水所包围时,那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压迫感足以令人心生恐惧。这些看似温柔的水流,实则暗藏杀机,只要有那么一丝一毫钻进人的呼吸道,哪怕是经验再丰富的潜水员恐怕也难以幸免。 越是这般胡思乱想,大辅的情绪就越发失控,形成了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他不自觉地将口中的调节器咬得更紧,呼吸也随之变得愈发急促沉重起来。周围原本熟悉的海水此刻竟变得无比陌生,仿佛在那深邃空旷之处隐藏着更为恐怖的未知空虚,正张牙舞爪地等待着将他们吞噬。 就在这时,轻微的响动从大辅的手掌处传来,似乎触碰到了某个坚硬的物体。 视野边缘昏暗依旧,占据中心的是被探照灯照亮的红色船身——自己已经抵达船身底部。 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呢?大辅皱着眉头,疑惑地举起手腕上的腕表,仔细地查看上面显示的时间,就在他变换姿势的时候,脚掌忽然感觉到踩到了什么东西。 身处茫茫大海之中,突然出现的落脚点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安心之感。这种感觉,就如同在闭上眼睛走下楼梯时,冷不丁地踩到了预料之外的台阶一般,令人心里猛地一紧。大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条件反射般地用力蹬出了一脚。 果不其然,良平之前的担心最终还是派上了用场。只见他眼疾手快,迅速伸手再次紧紧抓住了大辅身上的潜水背心。多亏良平及时反应并且踩住硬物发力才成功地将正在急速上浮的大辅牢牢稳住,要不然以这样迅猛的上浮速度,大辅恐怕非得患上减压症不可。 此时此刻,大辅的内心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既有深深的羞耻感,又有难以抑制的恐惧感。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良平,因为自己在这次潜水行动中已经两次陷入危险的境地,而作为一个惹麻烦的潜伴,无疑也给经验丰富的良平前辈带来了不少潜在的风险。 良平只是拍了拍大辅以作鼓励,似乎并不在意潜伴的状况百出。 大辅暗暗下定决心,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尽快完成任务并安全返回水面。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低下头来,借助手中的探照灯光,开始仔细打量起脚下那块神秘的硬物。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硬物就是“胧村丸”被困的原因。 这块硬物看起来似乎异常坚固,任凭他如何踩踏都没有丝毫晃动的迹象,它那漆黑且光滑的表面甚至还能反射出微弱的光芒。 表面向外延伸直到超出水底视野的极限,边缘难以捉摸,大小不可估量。 “这是一块大陆吗?” 探索边缘过于危险,大辅只得把注意力放回脚下,继续小心翼翼地往前靠近,目光紧紧锁定着“胧村丸”与那神秘硬物的接触之处。 只见船体犹如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一般,毫不留情地猛力捣碎硬物,并深深地嵌入其中。而在这场激烈碰撞之下,双方均遭受重创,变得支离破碎、惨不忍睹。 就在此时,一些漂浮而过的黑色墨迹引起了大辅的注意。这些黑色墨迹仿佛拥有生命一般,缓缓地从前方流淌而来。 仔细一看,才发现它们正是来源于那些沉积在撞击处周围的硬物碎块,这些原本坚硬无比的硬物碎块竟然像是正在被海水侵蚀一般,逐渐开始融化!它们一点点地化作黑色的液体,向着四周扩散开来,仿佛要将整个空间都染成一片漆黑。 大辅眯起眼睛,打算拿起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碎块更仔细地看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然而,就在手指触碰到碎块的那一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沿着指尖迅速席卷而来,刹那间传遍了他的全身。尽管隔着潜水手套,那种冰冷至极的感觉依旧清晰可感,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一般。 大辅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身上穿着的贴身潜水服本应具备良好的保温效果,可是自从入水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察觉到这片海域的水温低得出奇。 当他握住这块神秘的碎块时,心中顿时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东西便是导致水温异常低下的罪魁祸首! 虽然目前还不清楚这块“礁石”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好歹也算有所收获,等上岸之后,多少也算有个交代了。想到这里,他稍稍松了口气。 正当大辅准备随手将手中的碎块碾碎时,意外发生了。他用力一捏,却惊讶地发现这玩意儿竟然异常坚硬,丝毫没有破碎的迹象。 按照常理而言,那些容易溶解于水的物质在水中理应如同砂糖块一般脆弱易碎,只需轻轻一碾便能化为齑粉。可眼下这块碎块却完全违背了这个常识,这让大辅不由得心生疑惑,难道其中另有玄机? 就在这时,一道神秘而耀眼的红光骤然闯入了大辅的视野,瞬间吸引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这道红光并非是船身反射探照灯所产生的那种明亮光芒,而是一种更为黯淡却又极具节奏感的闪光。在10米的海水中阳光本就已经被层层阻隔,变得微弱无比,此刻这片昏暗的水域中突然闪现出这样奇异的红色光亮,仿佛是大海沉重的呼吸,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那光亮源自于“胧村丸”与某种硬物猛烈撞击的部位。方才那里还是漆黑一团,然而现在,那些原本隐藏在碎块缝隙之间的黑暗,正被这不断闪烁着的诡异红光逐一驱散。 随着时间的推移,海水变得愈发昏暗,仿佛整个海洋都被一层厚重的黑幕所笼罩。而那些碎块则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溶解,渐渐地显露出那个发光物体本来的模样。 最终呈现在大辅眼前的,竟然是一颗巨大无比的红色圆球! 它散发出来的红光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周围的海水映照得如同血池一般猩红。与此同时,一些黑色的痕迹在水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条条细长的丝带,紧紧环绕着那颗红球。这些黑色痕迹似乎拥有自己的生命一般,它们肆意挥舞着,张牙舞爪,显得异常狰狞恐怖。 大辅的身体本能地发出警报信号,对大海的感知进一步被遮蔽,直觉告诉他,这些黑色痕迹绝对不仅仅只是普通的染色那么简单。刹那间,那些黑色痕迹仿佛变成了一群在海水中嗅到血腥气息的凶猛鲨鱼,它们化作一支支笔直的箭矢,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朝着大辅猛扑而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大辅惊恐万分,瞪大双眼,甚至来不及思考究竟抓住了良平装备的哪个部位,便拼命拖拽着他,同时迅速释放潜水装备中的气体,以便让两人能够尽快浮上海面,逃离这可怕的深渊。 上浮时理应遵循正确的步骤,不可操之过急,然而,当生死攸关之际,所有的规则与顾虑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无关紧要了。 但是海洋并非人类能够轻易掌控的领域。 就在他们奋力向上游动的时候,视野四周被搅动的海水中,突然涌现出一片片如墨汁般浓稠的黑暗。这些黑色的墨迹以惊人的速度汇聚在一起,犹如一道道汹涌的洪流,抢先一步超越了他们二人。紧接着,一根根、一缕缕的黑色丝线相互交织缠绕,仿佛一座巨大的牢笼,从上方缓缓收拢闭合。 起初,那些被染黑的海水还只是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状态,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竟然逐渐凝固成型,化作了坚实的实体。与此同时,周围的海水温度急剧下降,迅速凝结成一块块黑色的坚冰。不断蔓延而来的冰块无情地撕裂着所剩无几的液体空间,将其分割得支离破碎。而那些刚刚被扯开的缝隙,几乎在瞬间就会被后续涌来的黑色物质填满,并再次冻结起来。 此时,四周已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就连近在咫尺的潜伴的面容也难以看清。 耳边传来气泡喷涌的声音,坚固的气瓶被撕破,一股刺骨的寒意穿透厚厚的潜水服,直抵肌肤,身体上传来的阵阵剧痛清晰地告诉着自己,那可怕的墨迹早已撕破了潜水服,如同恶魔的獠牙一般,深深地刺入了肉体之中。 在这令人绝望的黑暗深渊里,等待着自己和同伴的究竟会是怎样悲惨的结局呢?大海是否也是因为害怕这东西而拒绝自己呢? 根本来不及去想象,因为转瞬间,自己的身体也已开始被寒冷的冰层所覆盖…… 第49章 暗礁暗石(三) 某个东西醒了过来。 放置在木质桌子上的水杯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开始微微颤动起来。起初,那抖动还很轻微,只是让杯中的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但很快这抖动便变得愈发剧烈起来。 杯子与桌面不断碰撞所发出的咔咔声,整个水杯都开始猛烈摇晃着,注意到这异象的鸟山立刻发现整个大地都在强烈地震动。 难道……是地震了吗?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但震感转瞬即逝,紧接着水面上也泛起丝丝涟漪,预示着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水下涌动着。 一连串的异样很快引起了岸上时刻关注的众人警觉,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海面。 原本稳稳停靠在海面上、纹丝不动的“胧村丸”号货轮此时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操控一般,开始剧烈地上下摇晃起来,如同被婴儿暴力把玩的小船玩具。 摇晃的幅度和频率不断增大,庞大的船体犹如一头愤怒的巨兽,疯狂地甩动着头颅仰天咆哮。 随着“胧村丸”号的剧烈晃动,水面受到强烈的激荡,涌起层层汹涌的海浪,巨浪化作一群脱缰的野马向着四周奔腾而去。 一旁负责接应潜水员的小船在这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脆弱,甚至还来不及启动引擎,就被滚滚而来的巨浪无情地卷入其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鸟山心中猛地一紧,潜水员还在水中,这巨浪碾过怕是凶多吉少。 但岸上的人们却没有因为此表现出丝毫的惊讶之色。因为更多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那艘逐渐仰起船首的“胧村丸”所吸引——它仰起的高度越来越惊人,而船底那鲜艳醒目的红色涂装也随之一点点露出水面。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拥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和体积,竟然可以将这艘十万吨级别的巨型货轮硬生生地顶了起来?要知道,这里可是津轻海峡啊!其平均深度超过200米,想要在这里掀起这般风浪,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庞然巨物? 然而,还没等鸟山来得及思考清楚当前的状况,更没有给在场的官员们留出足够的反应时间,那个隐藏在水下的神秘巨物已然缓缓浮出了水面…… 海面之上深黑的阴影先是显出一点,在有波动的水花中甚至并不显眼。紧接着如同水中扩散的墨点一样迅速变大,瞬间占据了小半块海面形成了宽度超过1000米黑色的沙洲。 鸟山瞪大了眼睛看着被顶起的“胧村丸”,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胧村丸”船首嵌进了一颗红色的圆球里! 圆球的大半还埋在黑块里,单从露出的面积判断直径可能超过10米,此时此刻那发着亮光的圆球是如此的扎眼。 通体漆黑、红色球形核心、出没于海中…… 这些特征让即将出任围墙戍卫部队的鸟山心中浮现出一个答案——海鬼! 但这里是陆地包裹中的海峡呀!外围的围墙虽然没有完成但也不至于把海鬼放进来吧!更何况是这种体型远超已知记录的超巨型海鬼! 应该怎么做?通知自卫队立刻反击?疏散难民?还是自己先逃命再说? 脱离了围墙和已有预案的鸟山,此刻亦陷入了慌乱之中。她站在原地,眼神迷茫,腰间倒是有把配枪,要向海鬼射击吗?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尖锐的叫声划破了海峡上空的寂静。这声音独特而刺耳,毫无疑问,正是来自于海鬼。仿佛是受到了这叫声的刺激,鸟山猛地回过神来,意识逐渐恢复了清明。 也许是不爽“胧村丸”就这样嵌在自己身上,海鬼对“胧村丸”发起了攻击。只见那个红色圆球骤然迸发出比之前更加强烈、更加耀眼的光芒! 鸟山心中一惊,瞬间回想起了那份关于海鬼的详细报告书中所记载的内容——白炽热线!据说这种恐怖的射线攻击威力巨大,足以将一艘驱逐舰轻易地熔个对穿! 随着白炽热线的释放,周围的空气瞬间发生了扭曲,海水被急速蒸发产生的大量气体迅速弥漫开来,整个“胧村丸”都被笼罩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紧接着,一道白炽热线如同一道锥形闪电般自下而上划过,从船头一直延伸至船尾,将整艘船无情地笼盖! 刹那间,船身以及装载在其中的集装箱全都沐浴在了汹涌澎湃的热浪之中。它们先是变得通红,温度急剧上升到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度,那些集装箱连同里面的货物在与热浪接触的瞬间便轰然炸裂开来,无数的碎片还未来得及四散飞溅,就已经在高温的炙烤下融化成了一滴滴滚烫的铁水,直直地坠落而下。 \"胧村丸\"的船首也开始崩溃,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龙骨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而开始熔毁。这一毁灭性的连锁反应迅速蔓延至整个船身,导致船身如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垮塌。 那些原本坚硬无比的残骸尚未有机会触及到海鬼,便已在高温下化为炽热的液体,如倾盆大雨般泼洒在了圆球之上。数以百吨计的滚烫铁水,犹如一条条咆哮的火龙,肆意流淌在海鬼的表面,它们沸腾、蒸发、嘶吼。一时间,火花四溅,烟雾弥漫,场面极为壮观却又令人胆寒。 而那艘曾经威风凛凛的货船在这可怕的力量面前毫无抵抗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断地垮塌、融化,再垮塌、再融化……一段段船体就这般堆砌成堆然后被高温消解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那令人胆寒的海鬼,拥有着超乎想象的破坏力,照这个速度摧毁一艘巨轮竟然连一分钟都用不上!对于鸟山来说,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直面如此恐怖的海鬼,简直就是远超其能力范围的劲敌。 此时,“胧村丸”仍在遭受着高温的分解,而这个身形巨大的海鬼毫不留情地再次继续施展出它那惊人的手段。 平静的海面突然像是被一根根无形的细线轻轻一拉,海水便完全无视了重力的束缚,瞬间升腾而起,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滔天巨浪。无数黑色线条如同鬼魅一般在巨浪之中穿梭游走,与那由细线凝结而成的冰块相互交织缠绕。这些夹杂着冰块的海水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岸边汹涌扑来。 刹那间,岸上陷入一片恐慌之中。人群开始疯狂地大喊大叫,有的人甚至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冲向自卫队设置的防线,试图尽快逃离这片即将被灾难吞噬的海岸。而那些冲击者当中,有相当大一部分人本身就是自卫队的成员。 作为一种仅仅现身六个月的可怕敌人,并不是所有的军队和武装力量都曾真正与之交过手。例如此刻在场的陆上自卫队队员们,当他们遭遇这种前所未见的诡异攻击时,所能做出的本能反应,也不过是像普通人类面对自然灾害那样,充满恐惧和无助。 在大自然的狂暴力量面前,渺小的人类往往显得无能为力,更何况是这足以引发海啸般毁灭力量的海鬼袭击呢? 整个岸上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即使鸟山好不容易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想要竭力维持秩序,也是有心无力了。 田中挡在鸟山面前抵挡着人流的冲击,他在寻找带着上司离开岸边的机会,但鸟山却还在向着海鬼的方向挤进。 所幸在海面上,还有两艘隶属于海上自卫队的小艇在艰难地行驶着。这两艘小艇上装备有小口径火炮,它们现在正对着那道神秘而恐怖的冰墙水幕发起猛烈的攻击。 只见小口径高速炮弹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地砸向水幕中的冰块。即使冰块质地再坚硬,在如此凶猛的炮火面前也显得不堪一击。随着一声声巨响,大块大块的碎冰被炸飞开来,纷纷扬扬地落入海中。 然而,令人震惊的是,尽管炮击能够将部分冰块击碎并剥离出海啸,但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新生的冰块便迅速填补了这些空缺,海啸不仅没有因为炮击而减弱,反而还在持续膨胀。 眼看着炮击除冰的速度竟然远远赶不上新冰生成的速度,人们不禁感到一阵绝望。 鸟山丝毫不怀疑这海啸能否登上陆地造成同样的破坏,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座巨大的冰山冲上陆地摧毁一切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海啸一点点接近陆地,局势愈发危急,所有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 突然间,一阵震耳欲聋、更为猛烈的爆炸声骤然响起,响彻云霄,仿佛要将整个海峡都撕裂开来。层层汹涌澎湃的海啸中央,“胧村丸”的废墟竟然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海鬼卖弄着白炽热线却弄巧成拙,引燃了“胧村丸”后段巨大的油箱。油箱内储依然存着超过1500吨的燃油,这一引燃起就如同点燃了一颗巨型炸弹一般,瞬间引发了一场无法遏制的大灾难! 爆炸所产生的强大冲击力,迅速形成了一道清晰可见的冲击波,咆哮着席卷过广阔无垠的海面。即便是身处遥远岸边的人们,也能够深切感受到那股剧烈到令人心悸的震荡力量,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颤抖。 尚未燃烧殆尽的油料,在半空中纷纷炸裂开来,分裂成无数细密的油滴,宛如倾盆大雨般洒落而下。这些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油滴瞬间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火焰之雨。火海无情地蔓延开来,冰与火交融,迅速覆盖住了由坚厚冰墙组成的巨大海啸。 眼前的景象犹如一幅来自地狱深渊的恐怖画卷,然而就在这片火海中,海啸推进的速度却在火焰的炽热烘烤之下,出现了明显的减缓迹象。 与此同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海鬼叫声再次在耳边响起,声音低沉而又悠长,恰似一头体型庞大的巨兽发出的慵懒哈欠声。伴随着这阵诡异的叫声,那些高耸入云的冰墙竟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惊人速度逐渐消解融化。 海啸失去了冰块成形,虽然还在前进却无力通过海面,很快就弥散成泡沫浪花。 那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身躯,也慢慢地向下沉没,最终消失在了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下。 惊慌的人群停下逃跑的步伐,转头回望海面,“胧村丸”消失了,海鬼消失了,海啸也消失了,庞然巨物引起了种种异象仿佛黄粱一梦,不留一点痕迹。 但鸟山心里很清楚,刚刚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那海鬼差点摧毁了整个海峡两岸。 这个可怕的怪物并未真正离去,它依然蛰伏在幽深黑暗的水底深处,静静地等待着时机,随时准备再次苏醒过来掀起新一轮更加可怕的风暴和灾难。 怎么办?海鬼可不是凭借一腔热血就能打败的怪物,更何况是这样大小的海鬼。 鸟山只得上报这里的消息。影响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块激起涟漪一般迅速扩散开来,并被一层又一层地向上呈报。最终,这一惊人的消息不到半个小时就抵达了防卫省,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里,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消息被硬生生地压了下来! 海鬼决不能出现在内海,至少现在不行。 共同上报消息的海自与陆自竟鬼使神差般地成为了共同守护这个惊天秘密的亲密伙伴。虽然目的不同但他们心照不宣地成为了同盟。 而津轻海峡自此以后则借着修建围墙设施的名义悄然间被彻底封锁起来,海自的舰队游弋在海峡两端,陆自的装甲部队部署在两岸。 表面上看,这只是一项耗时巨大的的工程举措,但只有那些为数不多的知情者心里清楚,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峡深处,正静静地沉睡着一块危险的“大陆”。 一场随时能碾过一切等待着有朝一日被重新唤起,摧毁整个日本乃至东亚。 第50章 破冰(一) 帐篷里相对无言。 拉克伦万万没有想到,从津轻海峡回收探测器的任务竟然如此艰难,其难度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设想。而另一边,李鸿仍然心存疑虑,对于鸟山所说的话是否真实,他始终保持着怀疑的态度。 而何泽则出离愤怒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隐瞒这样重要的事情!难道把那只尚未命名的海鬼放在那里不管不顾,它就能自动溶解在海水里消失不见吗?等到事情败露以后,是不是又打算通过召开所谓的谢罪会来平息众怒呢? 何泽面无表情地说道:“放任并且隐瞒一只未命名海鬼待在围墙范围内,这可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你应该很清楚,国际社会对此类事件后续的反应将会是何等激烈。” 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仿佛能够穿透人心。 事实上,Edc在国际法的框架下专门针对海鬼问题额外制定了三大规则,分别是:严禁隐瞒存在;严禁放任自流的;严禁消极战略。而自卫队此次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已经触犯了这些规则。 面对何泽的质问,鸟山不敢对上视线为自己辩解几句:“这是防卫省做出的决定,作为一名下属,我所能做的唯有服从命令而已。而且封锁津轻海峡这条自由航行的国际航道我们也承受了很大压力……” 然而,就连她自己心里也非常清楚,不仅仅是她个人,包括所有知晓内情的自卫官们选择集体沉默,才最终导致了目前这种糟糕的局面。 人类方面失去了整整八年的时间来调查并处理这只海鬼。 何泽看着投影仪上自卫队进行的有限调查,都不敢想象现在的海鬼会有多难对付。 此刻投影仪上正展示着自卫队借助无人声呐潜水器以半年为间隔记载的海鬼垂直投影。 十几张图像按时间顺序排列,处理后的影像在在灰白的背景中留下了漆黑混乱的色块,色块的面积随着时间逐渐增大。 2021年上半季度,不规则的色块像是白纸中央扎眼但无关紧要的污点。这时它的最宽处堪堪2千米。 2025年上半季度,色块像是放飞了自我,数个方向延伸出去的扭曲形状让图像看起来像是从罗夏墨迹测验里找来的大章鱼。这时它两根触角间相距10千米。 2028年上半季度,这时最近的一次投影,纸张上已经很难找到一道灰白的缝隙,乌黑的色块距离图中用记号笔额外标注的最近陆地只剩下了不足5千米的缓冲区。 自卫队耗时八年得到了“这块‘大陆’在成长”的结果后也这样放任了八年。 “我们疏散了岸边的居民,而且陆自的主力一直部署在岸边……”鸟山无力地试图证明自卫队并非一事无成,但越来越小的声音证明她自己也不相信这些东西算是实事。 为了不引起恐慌和泄密,陆自在疏散居民的同时并未告知真实的疏散理由,这也是何泽看到沿途民居无人居住的原因。 但负责沟通本州岛和北海道岛之间的青函隧道仍在使用,隧道两端各有一个缓冲区,为的仅仅是让民众在看不到岸边荷枪实弹的自卫队员的同时保持两岛的基本往来。 “希望保密,却又做不彻底,希望解决,但还畏首畏尾。”何泽对鸟山的争辩做出了评价。 “事情已经拖不得了。”拉克伦看着投影仪上的图像不知何时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原本为了分析鱼群规模制作的软件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图像上海鬼的投影面积极不规则,还得考虑到它在海峡中的体积。拉克伦导入数据生成了海鬼的成长曲线,得出结论:“最多四个月,它就会登陆青森县。如果在陆地上的速度依然维持这个曲线甚至一年内它就能到东京都市圈。” 所有人心里都非常清楚,一旦海鬼成功登陆,后果将不堪设想。仅仅光是一都三县这一片区域,其人口数量便已然超过了3000万。并且北海道方向的海鬼也会同步同步推进,受灾面积将会是整个日本。 “我真心期望拉克伦教授所下的结论是错误的。然而事已至此,这件事情你们必须得想办法解决掉才行。”何泽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鸟山,他眼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倘若真的需要立刻着手处理此事,那么鸟山是否能够代表陆上自卫队或防卫省来做出最终的决策呢? “我、我……”鸟山一时间语塞,拉克伦描述的情景让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八年前——那遮天蔽日、势如破竹般汹涌而来的冰之海啸。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此次的海啸不再局限于海洋,而是转而踏上陆地,以摧枯拉朽之势自东向西,又从西向东横扫而过,仿佛要将整个日本彻底碾碎一般。 那冰冷刺骨且凝结一切的巨大海啸,无情地冻结住了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轻而易举地掀翻并压扁了路上行驶的车辆以及匆忙奔走的行人。这场灾难从日本起始,迅速蔓延至整个东亚地区,使之纷纷陷入重重危机之中。难道说,这样悲惨的结局早在八年前就已然注定了吗? “鸟山三佐!”田中的大喊声,将鸟山的思绪拉回现实。 鸟山才发现自己陷入到了恐怕的幻想中,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首先得让防卫省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鸟山沉思片刻,“田中!你带着拉克伦教授的数据去上报副长,我们需要更多的支援。” “明白!”田中点了点头,然后迈着坚定有力的步伐朝着拉克伦走去。只见拉克伦紧紧地抱着那台电脑,脸上满是迷茫和不知所措的神情,就好像怀里抱着的不是一台普通的电脑,而是一件价值连城、易碎无比的珍宝一般。 毕竟里面是自己寻回探测器的唯一指望。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观察的何泽向拉克伦投去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眼神。这个眼神仿佛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原本有些慌乱的拉克伦瞬间镇定了下来。他想到了何泽一路的决定和帮助,抱紧了怀中的电脑,缓缓地站起身来,跟着田中一同离开了帐篷。 “我谨代表北部方面队衷心地感谢拉克伦教授,他所提供的数据对于我们来说至关重要,这些宝贵的数据将会成为我们揭示真相、让事情大白于天下的有力武器。”鸟山站在原地,目光紧随着那位渐行渐远的教授身影,转头对着身旁的何泽说道。 何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如今你们决定要公开此事,或许还算得上为时不晚……大概吧。” 听到这话,鸟山面露愧疚之色,语气沉重地回应道:“实在抱歉,过去整整八年的漫长时光里,我曾无数次深刻地认识到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决策。然而,也只有到了此时此刻,我才有十足的把握去改正这个错误。所以现在,我迫切地需要得到您的援助与支持。” 何泽微微颔首,表示理解,接着说道:“其实,借助他人的力量来达成目标并不是一件可耻之事,真正令人羞愧的反而是刻意隐瞒自身的无能。好了,不要再犹豫了,请详细说一说与Edc合作的具体内容吧,我会如实地向上报相关情况。” 事实上,在日本自卫队内部,那些渴望彻底解决眼前棘手问题的势力从未停止过努力。他们不仅精心展开了全面深入的情报分析工作,而且还进行了数之不尽的模拟推演。经过长时间的不懈努力,终于成功拟定出了一整套专门用于击溃海鬼的详尽作战计划,并一直在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来正式启动实施这套方案。 正当鸟山动作利落地调动起投影仪,准备向众人展示这份精心策划的作战计划时,突然间,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声骤然响彻云霄,瞬间打破了原本宁静祥和的夜晚氛围。 空袭?但这不是侦测到飞行海鬼的专属警报! 是人类的飞行器! 来不及多想,鸟山冲出帐篷在夜空中寻找着,何泽和李鸿紧随其后,然而人类的双眼根本无法发现此时此刻米高空之上处于层层叠叠云层之后的袭击者。 众人心里浮现出不好的预感,齐刷刷转头看向奥陆湾中停泊着的“蓝岭”号战舰。 美军要销毁另一份秘密的证据! 弹舱门缓缓打开,一颗颗炸弹像是死神位于高空中的眼睛,冷漠而残酷。飞行员的手指放在投弹按钮上,他们的眼神中没有情感,只有忠诚地执行任务。 按钮按下,30吨炸弹如雨水般倾泻而下坠向地面。它们像是从天而降的陨石,带着毁灭的气息。 地面上的人们能听到炸弹划破空气的呼啸声,能感觉到死亡的临近,感觉到大地在颤抖,能听到轰炸机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 他们能想象到那些炸弹的威力,能想象到那些爆炸的火焰,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愤怒或是恐惧,失落或是茫然,他们的身体在颤抖。 “隐蔽——” 这是鸟山唯一来得及喊出的话,然后,毁灭之雨抵达了地面。 第51章 破冰(二) 炸弹的呼啸声在头顶肆虐。 鸟山喊着“隐蔽”自己却毫不犹豫地转身狂奔而去,她的目标十分明确——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尖兵武装运输车。 这个营地以及其周边区域的军事部署对人类飞行器的威胁应对能力有限。此时此刻,唯一能够抵御空袭的力量,便是自己作为尖兵的武装。 尖兵武装的索敌系统具有防空能力,届时浮游炮会作为鸟山的眼睛找到并且歼灭来敌。 但鸟山显然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武装准备需要耗费一定的时间,在如此猛烈的轰炸之下,强行装备无疑等同于将自己暴露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眼看着鸟山不顾一切地冲向运输车,何泽心身形一闪,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速冲了过去。眨眼之间,何泽已经赶到鸟山身旁,双手紧紧钳住鸟山的胳膊,然后使出全身力气,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鸟山往回拉。 两人前脚刚刚离开,运输车旁就腾起一团烈焰,冲击掀翻了沉重的运输车连带推倒了刚刚进入掩体的两人,闷痛就像是被一只发疯的公牛撞到后背似的。 但两人没空管这个,他们蜷缩着身体贴近地面,靠肩膀挪动和腿蹬带动身体挤进掩体里。 接下来才是这波轰炸的重头戏。 一颗颗炸弹宛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在了“蓝岭”号庞大的身躯之上。刹那间,从船头至船尾,一道道膨胀的巨大火球猛然蹿起,火焰将船身吞噬殆尽。 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击着地下掩体内人们的耳膜,令人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耳鸣不止。与此同时,熊熊燃烧的烈焰和滚滚翻腾的浓烟如同两条巨龙腾空而起,直冲云霄,将整个夜空染得一片火红。 坚固无比的舰桥在这恐怖的爆炸中瞬间被炸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四处飞溅。而宽阔的甲板也未能幸免,被炸出了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每一张都像是一张狰狞可怖的巨口,喷吐着火焰解离着四周的钢材。整艘船在火光与浓烟的撕扯下,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分崩离析。 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得惊慌失措,尖叫声此起彼伏。然而,在这片火光冲天、浓烟弥漫的地狱景象中,他们的声音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苍白无力。何泽等人心惊胆战地躲在地下掩体内,紧紧捂住耳朵,但仍然能够清晰地听到炸弹接二连三的轰鸣声,感受到大地在剧烈颤抖中所传递出来的恐惧与绝望。幸运的是,单单一架轰炸机倾泻而下的火力尽管凶猛异常,但终究还是那样的短暂。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惊心动魄的爆炸声逐渐远去,直至最终完全消失在天际。轰炸机如同一只完成使命的猛禽,迅速离开了海湾上空,只留下了满地的废墟和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人们小心翼翼地从掩体中陆续钻了出来,当他们抬眼望去时,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而在稍远处的海面上,曾经威风凛凛的“蓝岭”号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些漂浮的残骸和油渍,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蓝岭”号是敌人的主要攻击目标,这一情况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反而是一种幸运。正因为如此,人们才有足够的时间逃离海湾,远离这场可怕的灾难。然而,望着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景象,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对未来的迷茫……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难道要去尝试打捞吗?可是,做出这一系列举动的那些人怎么可能没有预料到这种可能性呢?想到这里,何泽不禁感到有些烦躁不安起来。自从来到日本之后,他就发现“蓝岭”号背后所代表的那股神秘势力始终在与他们暗中较劲、对抗。甚至连驻日美军都只不过是对方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何泽越想越是恼火,情绪终于有些失控,忍不住怒骂出声。 尽管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样的想法或许有些过于天真幼稚,但如果双方从未曾有过一场光明正大、真刀实枪的较量,又怎能称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抱歉,我本以为……”鸟山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过来,脸上带着些许歉意与疑惑。看样子她似乎认为刚才何泽那声愤怒地叱骂是冲着自己来的。 回想起与何佳佳以往的种种相处经历,何泽一直觉得自己已然能够将个人情绪把控得游刃有余。然而,现实却给他来了一记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的一连串挫折犹如汹涌澎湃的海浪一般,无情地拍打着他那看似坚固的心堤,最终令其情绪短暂失控。 何泽努力平复着内心翻涌的波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方才缓缓开口说道:“放心吧,我生气并非因为你。”何泽的语气听起十分平静,仿佛就连刚刚的轰炸也无法激起一点波澜。 紧接着,何泽目光如炬地盯着鸟山,严肃而认真地继续道:“不过,你刚才那种冒险的举动必须得到纠正!我们所面临的局势异常严峻复杂,深思熟虑比什么都重要。” 面对何泽的指责,鸟山努力挺直了身子,小声道:“我当时那么做只是想要保留住‘蓝岭’上的情报,这可是我们之前协商好的合作条件之一……” 何泽闻言先是一愣,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反驳道:“根本就不需要那样的东西!这件事情早已不是自卫队一方的问题了,即便是为了整个亚洲地区我也会帮忙。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擅自做出这种危险且冲动的决定。” 何泽紧紧皱起眉头,脸上满是凝重之色,但还是拍打掉制服上的灰尘保持仪容:“也不要小看我们对‘责任’与‘当担’的践行。” 鸟山听到何泽的回答久久不能平静,“担负责任”说来容易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呢? “我真羡慕你们,你知道的,我们终究算是公务员。”鸟山开出自嘲的玩笑。 营地里有人受伤,但并无大碍,尖兵武装运输车虽然翻倒,但武装本身也无大碍,后勤人员正进行着更加细微的检查。 证据已经板上钉钉,放眼整个亚洲还有哪里会驻扎b-52轰炸机?但横田基地咬死不承认是他们的b-52执行了轰炸,倒不如说他们自己也是一片乱麻。 刚刚传来消息,驻日美军最高指挥官已经畏罪自杀。 鸟山立刻意识到这是失败的惩罚。作为没能杀死调查小组,没能阻止他们接近“蓝岭”号的惩罚。 驻日美军指挥官已经是在日权力巅峰,但这样的人也不过是可以抛弃的棋子,鸟山只感到寒意刺骨,“蓝岭”究竟有什么秘密?和Edc坦白又是不是更好的选择?幕后的执行者又是谁? 鸟山不知道,她只是做出了自认为不会后悔的选择。 听完下属汇报情报的鸟山回到何泽面前,后者正看着一片漆黑的海湾沉思着。 海湾上没有任何动静,“蓝岭”号已经没了,但津轻海峡里的大麻烦依然存在。 “也好,省得我老是担心别的事。”何泽将视线转回鸟山,眼下集中力量专注于一件事是唯一的办法,“继续说说吧,你们的计划。” “是,何泽中校。”鸟山回忆起作战计划的细节。 击败海鬼的办法一直以来只有一个——找到并且重创“核心”。 所谓核心并不是一个明显的器官或部分,但它是存在的。所有海鬼体内均存在这样一个区域,对其造成大量伤害就能够杀死生命力顽强的海鬼。 人类的各种攻击归根到底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小一点的海鬼就用重火力把身体和核心一起粉碎,大一点的就用海量的攻击一层层剥开防御使核心暴露。 这个战术从未出现过例外。 另外大量的实战经验证明了一件事情:如果一只海鬼具有能够释放白炽热线的红球,那么这个红球就是这只海鬼的核心! 而这只在自卫队内部代号为“超大型海鬼”的存在其实早在八年前就暴露了自己的弱点所在! “你们能够准确锁定核心的位置吗?八年前目击报告中核心的直径不超过15米,以现在超大型海鬼横跨海峡两岸的体积想找到一个直径15米的球可不容易。”何泽提出疑问,超大型海鬼的体积已经严重违反常识,这种情况下寻找核心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海鬼本身还具有回避侦测的属性。 “确实是这样,但我们可以锁定一个大致的范围。”鸟山展示着自卫队用探测器扫描的画面。 何泽露出不解的表情,探测器对锁定核心有帮助吗?电磁波能完全穿过海鬼的身体,明明是坚硬是实体,但在电磁学层面却是一张薄纱,电磁波则是能轻易穿过薄纱的水滴。 这类电磁波探测器对海鬼的探测效率为零,否则人类也不会用声呐作为主要探测方式了。 “确实是这样,所以我们要探测的不是核心本身。”鸟山卖了关子,投影仪里出现了一张巨型货轮,名为“胧村丸”。 何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明白了鸟山所说“锁定大致范围”的意思,露出恍然大悟的微笑。 “这下还要多亏电磁波能完全穿透海鬼的身体了,否则我们想找到“胧村丸”的残骸还挺头疼的。”鸟山笑着说。 八年前被白炽热线化作铁水的“胧村丸”,她能够被电磁波探测到的金属残骸就置于超大型海鬼核心的周身! “超大型海鬼也不是没有挪窝,不过我们已经大致锁定了核心的位置。”鸟山抽出记号笔在地图上圈出方位,位于海峡中间靠近青函隧道的地方,“只可惜这里距离青函隧道太近,如果进行饱和式轰炸隧道铁定保不住。” “由尖兵近距离突击吗……”何泽喃喃道,“你会参与吗?只是确认一下。” “我还不至于请Edc派出尖兵然后自己躲在后面。”鸟山倒是不介意被怀疑,而且由哪些尖兵出战这个问题很重要,“倒不如说非我不可,Edc方面我希望出动至少同等水平,甚至远超过我的尖兵。” “非你不可?有什么条件吧?”何泽明白这样做肯定有着原因,他需要知道更详细原因方便确认人选。 “条件只有一个——突击者得是使用黄蜂背包的高手。”鸟山苦笑着说,光这一条就能筛掉百分之八十是尖兵,“说来惭愧,整个陆自只有我勉强算是能用黄蜂背包。” 既然要求高手,那么堪堪能使用黄蜂背包的尖兵肯定无法满足需求,马虎不得,两者间存在着空军王牌飞行员和拥有飞行执照的爱好者间的差距。 “只要作战开始超大型海鬼势必会苏醒,到时候我们几乎是踩在它的身上与它战斗,不满足互静电系统的要求水深。”鸟山无奈地解释道。 一般的战斗中尖兵都是借助互静电系统在海面上滑行来保持机动性,没有人会真的驱使武装的双脚跑步,既消耗尖兵本人的体力,跑起来也不算多快。 恰巧在围墙的阻隔下海鬼几乎都是在海上出现,因此互静电系统成为了尖兵武装最主要的机动方式,而操作难度极大的黄蜂背包在装备序列中也就越来越边缘化。 可是互静电系统也有着它的局限性。一来只能在液体表面或者极光滑表面使用;二来在液体表面使用时对液体厚度有着要求。 海鬼本身虽然光滑但绝缘,超大型海鬼浮起后液体也将流走,因此不得不由擅长黄蜂背包的尖兵来执行突击任务。 “还真是个难题啊。”要求虽高但并非不能完成,现在有充足的时间来调动尖兵…… “好在时间充足。”鸟山舒了一口气,眼睛一转试探性的问何泽,“有没有可能让贵国独自击败了异化型磁浮空锥,近期名声大噪的那位尖兵唐突来支援啊?我记得就登记在Edc名下,何泽先生您看能不能考虑考虑。” 这副讨好的样子何泽十分受用,本质是是在为真正击败磁浮空锥的柯乐感到骄傲。但何泽也很为难,无论从规矩上还是情感上他都不可能让柯乐来支援。 身份需要保密,而事情也有大把的尖兵去做,目前身份是平民的柯乐是万万不能出面的。 “很遗憾,唐突少校在磁浮空锥的事件中受伤严重,正在进行疗养,恐怕是不能参加这次任务了。”何泽搬出了早准备好的说辞让鸟山打消念头。 “那算了,非常遗憾,不过相信在其他尖兵的帮助下……” 鸟山还未说完,帐篷被粗暴的掀开,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跑进帐篷面色惊恐。 “鸟山三佐!超、超大型海鬼苏醒了!” 鸟山瞪大了眼睛,提前醒来了?难道是刚刚的轰炸?可是奥陆湾距离超大型海鬼所在的位置有着相当的距离,在过去八年里哪怕是地震都不曾惊醒过超大型海鬼! “怎么会……” 不知不觉,可怕的妄想再度将鸟山吞噬,错误的选择、无能的自己、引发灾难的隐瞒行径…… “冷静一点!”这次是何泽出声唤醒了鸟山,“如果你一直对八年前的事感到恐惧的话,即便它没有苏醒你也已经被打败了。” “可是、现在只有我……没有时间……” “还有时间。”何泽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后松开鸟山的肩膀拿出了之前放在车中的通讯设备,“北海舰队可以很快到位,他们有能力直取超大型海鬼的核心。现在你要做的就是为援军抵达争取时间!” “北海舰队?”鸟山看到了可能。没错,还没到放弃的时候,自己还得为那种可能争取时间!八年来的准备为的就是这一刻。“谢谢您何泽先生。” 鸟山起身,径直走出帐篷,她要穿上自己的武装,然后面对自己的恐惧。 李鸿看着鸟山离开得足够远后才向何泽问道:“北海舰队出手的话可不算是Edc的支援。” 李鸿点出了问题所在。在规则上,人民海军只有南海舰队允许以Edc的名义前往其他国家进行军事支援。北海舰队可以出动,但势必会带来巨大的舆论压力。 李鸿提醒道:“盯着我们的苍蝇可不算少。” “我知道,但战士终究是战士。”何泽打开量子通讯设备开始整理报告,“出动与否自然会有首长决定,我的职责就是如实阐述我所知道的事。” 何泽的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飞舞,同时,他也在思考超大型海鬼苏醒的原因。 有学者认为海鬼可以通过在海水中释放信息素做到远距离的情报互通,这个假说有一定的证据也是目前的主流看法。 如果真的是这样,或许“蓝岭”号的沉没把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放到海里了。 第52章 破冰(三) 尘土汹涌激荡飞扬起来,它们在空中肆意舞动,迅速弥散开,与那寒冷刺骨的空气相互交织融合在一起。顿时,一股浓烈刺鼻的土腥味扑鼻而来,仿佛要将人的鼻腔填满,对鼻子和嗓子一起发动着进攻。 曾经那条精心铺设的道路,如今已变得面目全非。在大量重型车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无情碾压之下,它早已支离破碎,惨不忍睹。而导致这一局面出现的罪魁祸首,便是那些在道路边缘一字排开的 10式主战坦克。 这些经过对海鬼特攻化改造之后的10式坦克每一台的造价都高达令人咋舌的10亿日元!让人怀疑是否是更具造价确定的名称。 难以想象,防卫省究竟花费了多少心血和精力,才能够凑齐如此巨额的资金来组建如此多支远远超出正常编制的坦克中队。同样让人费解的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防卫省又不得不向外界出让了多少至关重要的利益。 此时此刻,距离超大型海鬼苏醒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小时。部署在两岸的主力部队乃是北部方面队所属的第2旅团。不仅如此,同属于北部方面队的第5、第11旅团所派出的即应机动联队此刻也正严阵以待,随时准备为前线提供强有力的支援。 这条宽阔而漫长的公路一侧赫然部署着一整个装备精良的坦克中队!整整13辆威风凛凛的坦克,犹如钢铁巨兽一般静静地蛰伏于此,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它们整齐划一地排列着,炮台九十度转向海面,每一辆坦克都闪耀着金属冷光,高高扬起的炮管随时准备喷吐出致命的火焰。 在这些坦克的后方,还紧跟着一批担负着各种辅助工作的支援车辆。这些车辆种类繁多,有的负责运输弹药和补给品,有的则装载着维修工具和工程设备,以确保前线的坦克能够持续稳定地发挥战斗力。 像这样环绕着津轻海峡两岸的装甲阵地有十个之多!它们分布在海岸线的关键位置,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而在这些防线之间的间隙,则由灵活机动的轮式装甲车、数量庞大的迫击炮以及训练有素的步兵们组成的守军严密填充。他们相互配合,互为依托,共同构建起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防御网。 这种规模宏大且严密有序的军事部署已经持续了长达数年之久。 就在五个小时前,这个坦克中队的一等陆尉才刚刚得知自己即将面临的作战任务。在此之前的整整八年时间里,他所做的事情仅仅只是指挥手下的部队将炮口始终如一地保持指向辽阔的海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们保持着单调而枯燥的任务。 然而,在这部队内部却悄然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神秘说法。其中大多数传闻都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海鬼。尽管上级严令禁止传播这些未经证实的谣言,并要求对其加以严格控制,但令人惊讶的是,许多位高权重的高级自卫官本身就是这些传闻的始作俑者。 面对如此扑朔迷离的局面,士兵们的心中充满了迷茫与不安。没有人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每次用餐的时候默默祈祷,祈求那最坏的传闻永远不要成为残酷的现实。 一等陆尉在接到这个艰巨的任务之后,心中竟然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原来不过是一只据说有可能毁灭整个日本的海鬼苏醒罢了。 尽管这听起来依然令人毛骨悚然,但对于向来不太擅长处理灵异事物的他而言,这种可以被杀死的海鬼,相比起传闻中那些已经逐渐演变成都市传说、神出鬼没且无法捉摸的神秘存在,显然要容易对付许多。 因为他对120毫米主炮有着无限的信任! 然而,在真正与这只可怕的海鬼面对面之前,陆尉也只能这样乐观地想象。 据可靠的情报显示,这只特殊的海鬼必须先突破位于更前方的海上自卫队的军舰,才会进入到他们这支陆地作战部队的有效打击范围之内。虽然内心深处对这些平日里总是趾高气昂的海自队员们充满了厌恶,但此时此刻,陆尉还是衷心地期望他们能够鼓足干劲儿,抵挡住海鬼凶猛的进攻。 因为根据那份详细的报告所述,如果让那海鬼成功登陆上岸,其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将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 此刻,陆尉静静地站立在一辆坦克旁边,目光越过宽阔无垠的海面,遥遥望向远处同样整齐地排成一列的军舰。那些军舰上装备精良、火力强大,远远超过了他们这边的陆地武器。陆尉不禁祈祷:“真希望这件事情最终能够顺顺利利地得到解决啊……” “一尉,这种时候可不适合说这种话。”一道略显稚嫩却又沉稳的声音传来。 陆尉闻声望去,说话之人乃是自己的部下,担任第1小队的小队长。看起来年纪轻轻,然而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却与年龄极不相符。据说这小子是防卫大学的高材生,可谓是年轻有为。 “这还有什么说法吗?部署只能如此了,有的阵地甚至还安排了尖兵,只是随口说几句话而已,应该不至于改变最终的结果吧?”陆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戏谑打趣地回应道。 小队长轻轻地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或许结局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不会美好呢?这一场景若是放在那些传统的故事当中,咱们这支队伍对于整个战局所能产生的影响力可以说是极其有限的,并且通常情况下都不会有好的下场。” 小队长仔细措辞避免了“炮灰”这个词出现。 陆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心中暗自思忖:这番言论算是扰乱军心吗? 不过很快,他便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开口安慰道:“故事终归只是故事,而现实则完全不同,不必过于忧虑。况且可别小瞧了咱们这些前辈啊!像这类影视作品我也没少看呐,你所说的那一套在《EVA》里面或许还算说得通,但那毕竟也是我读国中时才流行的作品啦,如今时代已然变迁,这样的剧情发展早就不符合当下的现实情况咯……” 然而,那位小队长却宛如一尊雕塑般矗立原地,毫无反应可言。他脸上那略显尴尬的神情,似乎在默默诉说着他与陆尉之间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年龄代沟。 “等等,现在的年轻人难道都不看动漫了吗?那么像大友克洋的作品呢?还有士郎正宗?《铁臂阿童木》总看过吧!”陆尉瞪大了双眼,满脸皆是难以置信之色,毕竟此地可是动漫文化盛行的日本啊。 “我当然也是有听说过的,只不过……像《EVA》这类的作品实在是太过古老了些……”小队长压低声音嘟囔着,心里暗自思忖着,自己近来所追的年度霸权番才是真正的精彩绝伦……只可惜那部番剧的名字实在过长,一时之间竟然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什、什么!居然说太老了!?”闻听此言,陆尉如遭雷击一般,身体猛地向后倾倒,重重地倚靠在了身旁的坦克之上。刹那间,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被染成了灰白色,而陆尉那颗热爱动漫的心,也在此刻彻底死去。 “一尉您这反应未免也过于夸张了吧,咱们这儿又不是正在拍摄《24小时绝对不准笑》。”小队长望着陆尉如此浮夸的表现,不禁感到一阵无语。在他看来,现实生活之中怎会有人拥有这般夸张至极的情绪表达方式呢? “你根本无法理解那个特定的时代以及那个时代的动漫对于我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们曾是我年少时光里唯一心心念念的东西。”陆尉缓缓直起身子,目光凝视着远方,思绪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那段充满热血与激情的青春岁月。 “好好好我知道了,请务必回到二十年代一尉,您有更需要在乎的事。”小队长无情地说着,一根手指指向地面被坦克履带压得破烂的道路,“之前是封锁了没人知道,等作战结束后您觉得交通省会不会找上来?” 陆尉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深知,在整个日本,能够对陆上自卫队形成压制的力量屈指可数。其中之一便是驻日美军,而另一个则是可怕的国土交通省。 这两个势力都曾让陆上自卫队吃过苦头,尤其是国土交通省,竟然有过扣押自卫队90式主战坦克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壮举,而且理由居然如出一辙,都是因为坦克的履带损坏了道路设施! 此时的陆尉已经慌了神,只见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向哪位神明祈求保佑。 “拜托了,求求你了,这种麻烦事还是赶紧去找防卫省处理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绝望,似乎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一尉您这次是在向谁祈祷?阿童木?” 然而,一旁的小队长并没有被陆尉的惊慌失措所影响。玩闹结束,他转回严肃的表情地问道:“言归正传,一尉,咱们在这里执行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小队长心里很清楚,此次行动不仅有他们这支装甲部队参与,还调集了几乎所有陆上自卫队的精锐尖兵。如果传闻中的对手真的只是海鬼,那么这场战斗就如同用正宗刀切萝卜一样了。 面对小队长的追问,陆尉稍稍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说道:“啊,我明白你此刻心中所想。但在此,我必须郑重地告诫你一句:千万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没错,我们这次的敌人的确就是海鬼,但它并不是要由我们击败的。包括我们在内,海上自卫队以及那些尖兵们,都只有一项共同的任务——那就是破冰!” “破冰?”小队长一脸狐疑地盯着眼前那片广阔无垠的海面,心中暗自思忖着。 的确,这几日的天气异常寒冷,许多地方都已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层银装素裹所笼罩。然而波涛汹涌的津轻海峡却绝非那种能够轻而易举就被冻结起来的存在。 站在一旁的陆尉显然察觉到了小队长眼中仍旧弥漫着的疑惑之色,他并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和小队长一样将目光投向了远方那片苍茫的海面。 此时天空阴暗低沉,厚重的乌云如同一床巨大的棉被般压顶而来,而海水则显得浑浊不堪,二者相互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幅灰暗阴沉的景象。远远望去,天际线与海平面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似有若无,让人难以准确分辨出哪里才是真正的尽头。 过了片刻,陆尉缓缓开口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句话如同一个神秘的预言,在小队长的耳边轻轻回荡。 第53章 破冰(四) 超大型海鬼苏醒后第七个小时。 海上自卫队部署在津轻海峡的舰队再次后退,延绵不断的黑冰迫使舰队放弃着防线。 黑色的陆地就在眼前,黑冰化作的海啸拔地而起扑面而来,它们从海面之下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一样跃出水面,又像闭合的獠牙一般扑向军舰。 冰块打在船身上立刻化作四散的碎屑,携带的海水中黑线流动,海水在军舰表面蔓延然后冻结。 先是寒霜骤起,空气中都飘浮着可视化的寒气,冰晶肆意地生长凝结,直到仿佛陈年累积的厚冰覆盖整艘军舰,舰桥内的通讯随之中断。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目睹友军冻结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去除坚冰,一旦被命中就意味着全舰覆灭! 毕竟只是冰块,对军舰本身是破坏力并不惊人,可一旦沾上一点,所有设备都将被冻死,就连燃气涡轮发动机都会瞬间熄火,更不用说舰上的人员。 放弃眼前的冰墙,导弹驱逐舰们一次导弹齐射打断了后方的冰层——他们发现这种方式能延缓海啸推进的速度。 军舰们求得一丝喘息的机会,海自的防线一再后退,被放弃的海域很快就被冰层填充,只留下万里冰原和矗立在冰原上的一座座再无生机的军舰冰山。海岸线已经可以靠肉眼确认,由陆自组成的第二道防线该出手支援了。 在有限的防线上投入大量大量的兵力,自卫队在进行的无异是一场由装甲火炮执行的现代堑壕战。 但简单的战术往往有奇效,因为他们的对手使用的战术也不过是不停推进冰山和海啸罢了。 坦克们火力全开、统一射击,高爆弹那纯粹的爆炸对冰山的破坏是最为直观的,密密麻麻的弹坑消解了不少冰块。只要超大型海鬼在补充冰块就不可避免地会降低推进速度,乘这个机会后方的火炮齐射就足以打退冰山。 坦克拖延,火炮击退,按照这样简单的射击次序冰山确实在缓慢地后退,虽然每次只有十来米但确实有战果。 但是人类终究会疲劳,弹药终究会见底。狂轰滥炸下后方的特科大队率先偃旗息鼓,哪怕只是一秒,失去炮兵火力后的坦克根本无法面对随时都在增殖的冰山。 无序地、疯狂地增长,体积上的变化加上炮的烧灼留下的焦黑痕迹,让这些冰山看起来像是在蠕动着的生物质。 海水在里内黑色墨迹的牵引下无孔不入,再度付出几艘驱逐舰的代价后海自终究还是撤退了。沿着海岸线与冰原之间宽度不足百米的狭长水域遁走,离开前他们不计成本地发射了全部导弹,这份火力不仅拓宽了逃离路线,也意味着弹尽粮绝的他们无力再战。 火力越发不足,显然自卫队对于超大型海鬼的实力出现了严重误判,过长的防线稀释了火力以至于无法有效抵御冰山推进。 陆尉脸色铁青,在动漫里接下来该怎么办,启动N2地雷?笨蛋吗,现实里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一转眼冰山再度逼近,海啸拍打在悬崖上让山体都为之震动,冰脊开始沿着崖壁生长,过不了多久就能攀上坦克中队所在的平台。 俯角不够的10式主战坦克无法对付脚下的冰块,只得继续向更远处投送火力期望打断冰层的延续性。 陆尉面色凝重地向手下的士兵们下达着指令。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但当他不经意间抬起头时,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只见眼前原本应该波涛汹涌、浪花翻滚的海面,此刻竟然变得一片漆黑。 本州岛和北海道岛连接在了一起。 厚厚的黑冰将如同笼罩万物的夜将整个津轻海峡彻底覆盖。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平铺在了海面上,没有丝毫起伏与波动。而在这如墨般漆黑的冰层之上,还点缀着点点白色,仔细一看,是锋利无比的冰棱,它们如同尖锐的獠牙一般从黑冰中突兀而出,仿佛随时都准备撕裂一切靠近的物体。 还有便是被冰封在海域之中,牢牢地冻结在原地的几艘驱逐舰。它们曾经威风凛凛的舰身如今已失去了往日的活力,仿佛变成了一座座冰冷的雕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海风呼啸而过,吹得这些军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似乎在诉说着它们的无奈与绝望。 陆尉瞪大了眼睛,极力想要看清这片被异样冰雪吞噬的世界尽头究竟在哪里。然而,无论他如何张望,目之所及之处皆是同样的景象——无尽的黑暗、寒冷的黑冰以及被禁锢的战舰。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在这一刻沦陷,陷入了永恒的寒冬。 明明己方没有N2地雷这种武器,敌人却是使徒一样的怪物呢,神明真是不公平。 陆尉闭上了眼睛,已经无需指挥了。从开战到现在为止自己所做的事不过是下令开炮而已。冰山足够巨大,冰原也足够辽阔,连瞄准也不需要只管发射就好。 这样重复性的工作和过往几年里指挥部队转动炮台有什么区别? 一样的重复枯燥,一样的毫无意义。 或许自己该看看那些老套的故事,学会做一个按剧本发展的“炮灰”了。 陆尉没有下令撤退,就算是炮灰也应该在火光中燃尽自己。 面对爬山平台边缘露头的冰脊,陆尉亲自按下了发射开关,炮声大作,火光冲天,眼前快速膨胀起来的冰之巨像在爆炸中分崩离析,小山被瞬间抹平。 “高爆弹有这么大的威力吗?” 陆尉惊讶地看着眼前燃烧的火焰,紧接着头顶传来了战斗机呼啸而过的声音,低空飞行的战斗机卷起的气浪差点把探出身子的陆尉掀飞。 要是以往陆尉一定会痛骂飞行员会不会开飞机,但现在陆尉只恨不能亲自抱一抱飞行员。 因为援军抵达了! F-15J战斗机三机一组俯冲向辽阔冰原,机翼下方的炸弹灵巧地投下,战机紧接着上仰拉升奔赴向下一处轰炸地点。 炸弹砸在坚冰上暴起燃烧,比爆炸更醒目的是溅射开来的火焰。黏稠的胶质燃剂附着在冰面上,橙红的烈焰灼烧升腾起黑烟,冰块即便是化为流水也无法熄灭这跗骨之炎。 火焰连接成墙,面对这冰之灾难,战斗机用火焰开辟了一条“隔离带”。 航空自卫队竟然搞来了凝固汽油弹?陆尉看着眼前被高达千度的火焰阻隔的冰原,只要火焰不停他们就能休整很长时间。 “补给弹药!整备车辆!”陆尉下达命令,他还要确认后方特科炮兵们的状况,这来之不易的时间必须充分利用,为下一次攻击做好准备。 小队长来到了陆尉身旁,他需要向陆尉汇报中队目前的情况。 “一尉,3队二号车和4队二号车的炮台刚刚被冻起来了,人员轻微冻伤。” “直接生火试试,如果能把冰块烧化最好,现在的火力缺口不允许我们失去一辆战车。” 驻扎在北海道的陆尉是处理冰雪的专家,但他对由海鬼引起的黑冰实在是没有自信。撒盐什么的绝对不可能管用吧? “一尉,那冰里的……海鬼的一部分要怎么处理?”小队长询问道,按规矩来说海鬼残骸需要尽力回收,但刚刚确认情况的小队长亲眼看到了冰块里黑色的墨迹像小虫一样还在拼命扭动。 这墨迹是让冰块运动的罪魁祸首,不仅是染成黑色,更是赋予了攻击性和生命力。 还活着的海鬼部分算不算残骸陆尉不好拿主意。 “这个嘛……看看能不能收集起来吧,应该总会用得到。”陆尉思考一阵下达命令,在小队长执行前还不忘补充一句,“毕竟是海鬼,多加小心。” …… 空自的出现意味着这个防卫省已经不打算继续隐瞒秘密,事后无论结果如何这届内阁一定会在公众和媒体的舆论压力下耻辱下台。鸟山唯一在乎的也只有到时候“别开生面”的谢罪会了。 来自空中的打击极大程度缓解了各个阵地的压力,但凝固汽油弹燃烧时间再长也有尽头,这与其他部队的火炮并无区别——终究是在拖延时间。 看着战斗机来来回回,高空中的鸟山满脸愁容。 作为尖兵的她正穿戴尖兵武装“乘坐”着ch-47J“支奴干”运输直升机,编队在青涵隧道上空盘旋搜索。 此时鸟山被外吊在特殊改装过的直升机的机舱外,舱内的空间被用于搭载尖兵武装的辅助设备和标准容器组,可以算是空中版本的尖兵武装运输车。 强风掠过,若非装甲保护怕冷的鸟山根本不敢面对海峡上空这个季节的冷空气。明明自己才是重要的尖兵,竟然要吊在外面反而让机器待在机舱里吗? 等事情结束自己一定要发传真给陆航要求改进尖兵的运载方式! 武装的腰部最为关键的黄蜂背包已经整备完毕,肩部的两具轨道分别是“通用式狙击铳”和“令和十式弹巢飞行铳”的三分之一。 仅装备一具浮游炮让鸟山安全感严重不足,所谓四轨道尖兵的局限性以及黄蜂背包不受待见的原因就在于此——使用黄蜂背包会一次性占用两具轨道。 编队里另外两架直升机下挂着扫描设备,他们负责扫描下方的海域以确定超大型海鬼核心的位置。 一旦发现核心,尖兵“北海铃兰”就会空投参战,在其他能够使用黄蜂背包的尖兵到场前独自面对超大型海鬼。 “我……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 远在奥陆湾岸边的营地中,何泽接到了上级的情报。 通信设备另一头传来了冷静平淡的声音:“何泽中校,考虑到北海舰队在外国行动势必会带来舆论压力,经上级会议决定……” “北海舰队不会出动。” 第54章 巨浪(一) “北海舰队不会出动。”通讯器那头传来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 何泽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通讯设备,聆听着对方继续叙述道。 “南海舰队是目前唯一一支能够合法出动的部队,所以他们将会代替北海舰队出发支援你们,但在他们抵达之前……日本方面就只能依靠自身力量来应对当前局势了。” 何泽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对于上级的命令,他向来都是无条件服从的,并会毫不犹豫地转达给自卫队。 然而,面对此刻严峻的形势,仅依靠自卫队自身的实力,恐怕很难抵挡住即将到来的危机。 稍稍沉默片刻后,何泽开口问道:“首长请问周边国家对于此次事件究竟持怎样的态度呢?” 日本周边还有不少可以依靠的力量,比如俄罗斯联邦、韩国以及东盟等,他们或许能够比南海舰队更迅速地为日本提供实质性的援助。 电话另一端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道:“国际社会对于是否要立即向日本派遣武装力量仍存在诸多疑虑。目前各国的舰队都会在日本周边海域进行部署,但首要任务是确保围墙设施的安全以及阻止海鬼的影响扩散至日本境外。” “这样岂不是要将日本当作……困住海鬼的牢笼吗?”何泽皱起眉头,心中对于这样的战术有些难以接受。 那可是超大型海鬼,苏醒后的它移动速度竟然比拉克伦教授之前所推测的还要快上许多!令人咋舌,原本用不了多久便会波及到周边的其他国家。 如果海南舰队接到命令后立即行动起来,他们出发抵达目的地恐怕仍需两三天时间。 国际舰队这是只打算拖延时间到南海舰队入场吗? 何泽内心十分纠结,他发现自己很难在个人情感和作为一个人类应有的责任感之间顺利完成角色转换。那些曾经袭击过自己的海自杀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但他实在不忍心看到平民百姓以及那些无辜的人们遭受苦难。 “何泽啊,我们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再三的结果。相信你也能清楚地意识到这里面存在的利弊关系。如果贸然向日本派出部队,究竟会引发什么样的舆情谁也无法确切知晓......”首长一脸凝重地说道,语气显得格外沉重。显然,他早已预见到可能会发生的一系列棘手状况。 面对眼前这个艰难的抉择,就如同置身于一场特殊的电车难题之中:一边的轨道上是众多日本民众的生命安全;而另一边,则是关乎着中国在国际社会中的声誉和形象。无论最终如何取舍,都必将带来巨大的影响和挑战。 大家都知道需要中国的武装支援,但快速支援的结果就是心怀不轨之人用国际规则来发难。 “是,我服从上级的安排。”何泽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脸上没有丝毫的抱怨之色。事实上,从汇报情况的开始,他便已经深思熟虑过各种可能出现的情景,并为此制定好了相应的应对方案。无论北海舰队出动与否,何泽心里都有着清晰明确的提案。 只见他稍作停顿后,紧接着说道:“首长,其实对于目前的局势,我有个方案。希望您能听听我的想法。” 首长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让何泽继续说下去。同时,首长也语重心长地补充道:“小何啊,这次的事情确实有些棘手复杂,即便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你也不必过于苛责自己。毕竟很多时候,我们都会面临一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状况。” “是,我明白,感谢首长。”即便只有语音通讯何泽还是向设备另一头敬了个礼,“我的方案是——101所b1弹道学实验室在‘尖兵工程’期间开发的‘巨浪远程投送系统’。” “这我略有耳闻,虽说是实验中的项目但成果斐然,确实是个办法。不过依然得会议商讨,我可以帮你传达提案。”首长继续说道。 “不止如此,我还希望……能安排目前在101所待命的柯乐与南海鲨突击队共同参与此次行动。”何泽表情凝重,他字斟句酌、一字一顿地向首长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听到“柯乐”这个名字,首长不禁微微皱起眉头,思考片刻后回应道:“柯乐?让她出动可能会有暴露其存在的巨大风险,这一点想必你应该不会考虑不到。而且要知道,南海鲨可是咱们整个南海特别战区数一数二的尖兵队伍,就凭他们的实力,这次任务交由他们出马按理来说已然绰绰有余了。” 说完,首长停顿了下来,似乎在等待何泽进一步解释为何要做出这样冒险的决定。 面对首长的质疑和询问,何泽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后说道:“首长,请听我说。我之所以提出让柯乐参与行动,正是因为当前我们对于海鬼的作战战略急需作出重大调整和改变。先是那些磁浮空锥展现出令人震惊的智能化程度,紧接着又是超大型海鬼那超乎想象的庞大体型,仅仅依靠过去积累下来的经验来对付这些不断进化变异的海鬼显然已经远远不够了。我们必须要有后手准备才行,而柯乐,就是那个能够成为我们关键后手的不二人选。” 首长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还是接着问道:“可当初明明是你提议将她隐藏起来的呀,怎么现在却又主张让她出动呢?这样前后矛盾的做法,恐怕难免会引发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我当然知道现在的做法前后矛盾,如果可以我并不希望柯乐陷入危险之中,但这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全。”何泽继续说道,“我有预感,如果这次行动不投入足够的武力,光凭借国际舰队根本无法抵挡超大型海鬼的推进。” 回应何泽的设备那边久久的沉默,过了很久首长才回复道:“我依然会在会议上提出,不保证能够通过。而且,柯乐是否出动这一点……她现在不是军人,我们是不能下达命令的,这得看她自己的意愿。” “谢谢您老师。”何泽以学生的身份郑重地说道,他明白老师在会议上转达自己的提案已经仁至义尽了,同时愿意转达也就意味着这项提案至少已经获得了老师的一票。 “让自卫队撑住吧,就算用巨浪系统也得半个小时,在这之前如果伤亡太大就没有意义了。”首长最后提醒着就挂断了通讯。 何泽隔着窗户望着津轻海峡的方向思考着什么。老师说的没错,如果伤亡太大的话,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而造成伤害恰巧是海鬼最擅长的事。 …… 超大型海鬼苏醒后第八个小时。 空中盘旋的直升机有了发现,探测器不断地报警意味着下方出现了大量的金属反应。如果不是有人偷摸着在海底沉了一艘船,那便绝对是残留在超大型海鬼核心附近的“胧村丸”金属残骸了。 两架直升机一起探测着以确保准确性,等到位置被显示在鸟山的面甲上时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核心距离青函隧道的距离不超过200米,可以说是紧挨着隧道。这就意味着如果强行使用大威力武器势必会破坏青函隧道。 隧道完整和打败海鬼,二选一。 可惜这个选择题的答案防卫省已经帮鸟山选好了。保住青涵隧道是下达给鸟山的死命令。 “真是的不要强人所难啊……”鸟山思考着自己接下来的行动。探测器是范围扫描,自己必须降落确认具体的核心位置,然后通过袭扰作战缓解海岸防守压力,就这样等待援军抵达。 鸟山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看过任务书,好不容易认真一次,结果任务书里事项一项比一项难。 果然陆自的战术水平就这样了,要不自己跳槽吧? 虽然脑子里胡想瞎想,但鸟山的视线一直没离开下面的海面。其实现在说是海面已经十分牵强,因为超大型海鬼的漆黑主体已经把大海变成了十几厘米深的浅水池。 “真是大得夸张。” 鸟山曾经想过这东西大成这样难道就不会引起海平面上升吗?围墙内的水域对水线数据还是很敏感的。抱怨一句后鸟山发出信号让直升机靠近,接下来自己该空降了。 “收到,前往空降地点,预计……下方出现热源反应!温度现象异常!” 直升机突然警报大作,庞大的热源凭空出现在下方。被外吊的鸟山看的最为真切,那浅浅的水池突然喷吐着气泡变得沸腾,水汽和扑腾的泡沫中红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全编队规避散开!” 鸟山脱口喊出,但红光远比鸟山的声音要快。以海面一点为始,远天为末的锥形光柱占据了天空。 编队后侧的一架直升机与鸟山之间顿时出现一堵红芒光幕,蒸腾的热浪干扰着光幕外的两架直升机,飞行员奋力地拉动操纵杆对抗着气流爬升闪开。 像是被照相机闪光灯刺了一下似的,一切突然恢复正常,气流回归平稳,光幕消失不见,可一同消失的还有上一秒被笼罩的直升机。 超大型海鬼的白炽热线所能达到的温度远高于普通海鬼,早在八年前鸟山就隐隐有着预感,如今超大型海鬼再次用升华一架直升机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 包含旋翼长度超过30米的大型飞行器没有任何残留,威力比八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鸟山咬牙看向下面,蒸发的海水形成了一个凹陷的小坑,即便白雾弥漫但坑中刺眼的红光说明核心就在那里! 红光忽明忽暗,下一发白炽热线蓄势待发,鸟山不能再给它机会了! “自己倒是出来啦!”鸟山怒吼一声,双手直接攥住武装上的缆绳,双臂发力分两次硬生生扯断了钢缆。 由直升机空降只会再次把己方变成靶子,接下来是属于尖兵的回合! “把补给丢下来然后撤退!” 继续让直升机留在这里只会扩大伤亡。这点高度还不至于摔坏补给品,接到命令后直升机舱门打开顾不得姿态直接把补给品倾倒出来。 一同降下的还有全副武装的鸟山。 鸟山看着快速逼近的水面,在空中抽出狙击铳的同时黄蜂背包硕大的机翼展开,喷口整齐指向下方蓝焰喷出,自由落体的鸟山在即将接触到水面的一刻诡异的锐角起飞,白色的掠影升到空中。 抢占高点,枪炮上膛,浮游炮放出,接下来是属于鸟山的死斗! “尖兵鸟山咲,代号‘北海铃兰’,出击!” 第55章 巨浪(二) 白色的尖兵武装依靠后腰的推进器飞行于空中,面甲上的平衡数据鸟山不得不时刻分出注意力观察,否则高速状态下一瞬间的姿态失衡就会导致坠毁。 当初鸟山对何泽说的“勉强能用黄蜂背包”可不是在谦虚。 好在自己的战斗方式不需要依靠黄蜂背包的机动进行贴身作战,否则不等超大型海鬼出手自己就撞死了。 鸟山按照自己的老规矩让浮游炮爬升到高空,不仅是为自己提供火力支援,也能将整个战场一览无余。 鸟山执勤北海道周边围墙从不防卫失效依靠的就是对局势的充分掌握。浮游炮搭载的多种传感器相当于在空中部署了一架专属的侦察机。 速战速决,但不是为了消灭超大型海鬼,鸟山的自知之明清楚这不在自己的能力范围。所谓速战速决是要在补给耗尽前试探超大型海鬼的特性和手段。 即命名作战。 自八年前出现以来第一次对超大型海鬼的试探进攻开始了! 黄蜂背包的尾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鸟山进行着不规则的机动以防超大型海鬼锥形白炽热线突然的攻击。这种类型的白炽热线是第一次出现,鸟山需要摸透它——虽然实际上是八年前。 锥形射线的打击范围远比柱状射线要广,鸟山因此不得保持机动选择最为合适的高度,既能保持视野优势,也能尽可能降低白炽热线的命中率。 就在这时,那令人心悸的核心红球再度闪烁起来!鸟山心中猛地一紧,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这恐怕便是发动攻击的信号! 说时迟那时快,鸟山驾驭着武装如幻影般骤然下降高度。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道耀眼的红芒如同闪电一般迸射而出,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直冲向天空。 随后,短促而频繁的射线接二连三地从核心红球中激射而出,数次精准无误地照向刚才鸟山所在的那片空域。刹那间,原本平静的空中顿时被一片炽热的光芒所笼罩,温度急剧攀升,甚至让人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要被这恐怖的高温给解离开来。 耳边隐隐传来呼呼作响的声音,就好像空气也在痛苦地呻吟和挣扎。然而面对如此惊险的局面,成功预判攻击是却鸟山显得异常镇定自若。她嘴角微微上扬,略带戏谑地调侃道:“呵呵,还真是有够‘温柔’的啊,发动攻击之前还要特意发出这么明显的预告。” 只可惜她这番充满挑衅意味的垃圾话对冷酷无情的海鬼来说根本起不到丝毫作用。 经过一番仔细观察,鸟山发现这些锥形白炽热线的施法似乎存在着一个类似于“充能”的过程。而且更为关键的是,这个“充能”过程竟然能够通过核心红球的闪烁情况清晰地被观测到。也就是说,只要密切留意核心红球的变化,便有可能提前预判出敌人下一次攻击的时机和方向,从而为自己争取到更多宝贵的应对时间。想到这里,鸟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光芒…… 这样一来倘若在观察到预兆的时候做大幅度机动似乎就能封死这项极具破坏力的攻击。 鸟山呵笑一声,手中狙击铳连打数发穿甲弹,接下来该用这个测试一下超大型海鬼的防御能力! 常人很难想象狙击铳的射速,虽然装备名为“铳”,但炮管的口径可是实打实的105毫米。方才数炮连开就像是一辆轻型坦克摇身一变成了全自动的机关枪。 刹那间,炮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密集地敲打进那片闪烁着妖异红光的白色蒸汽。每一颗炮弹都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和破坏力,但它们却仿佛陷入了一场徒劳的狂欢。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爆炸产生的气浪席卷四周。然而,这惊天动地的爆炸并没有给目标带来预期中的伤害。鸟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她竟然未能命中! 待到水雾渐渐散去,原本隐藏在其中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只见那个神秘的核心,变成仅仅依靠着几支黑色的枝干支撑在半空中的形态,摇摇欲坠却又稳若泰山。而周围的部分融入海水化作水中墨迹,墨迹又裹挟着海水挣脱了重力的束缚腾空而起,汇聚成一道道汹涌澎湃的水流。 这些水流如同有生命一般,疯狂地涌向核心,并紧紧地将其包裹起来。水流最外层的部分,受到某种力量的影响,瞬间泼洒成片,凝结成为坚硬无比的冰层。这些冰层迅速蔓延开来,相互连接交错,形成了一道坚固的片状冰墙。 而之前射来的穿甲弹,此时也纷纷撞击在了这片冰墙上。它们虽然威力惊人,但在坚不可摧的冰墙面前,也只能无奈地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弹坑。 依靠很黄蜂背包机动的鸟山非常灵活,但被墨迹操控的海水速度更甚!这冰块的强度甚至超乎寻常的高,狙击铳的速射纳米穿甲弹等效穿深已经接近500毫米,可留在冰墙上的弹坑连这个深度的一半都没有。 难道这冰块比均质钢装甲还硬吗?! 鸟山检查了一遍节点破坏弹的储备,一共有三具浮游炮,每具四发,加上备用的四发,一共十六发。 节点破坏弹需要专门的发射装置,得益于自己装备的浮游炮具备发射这种炮弹的功能,一般尖兵并不会携带如此多的节点破坏弹。 没有节点破坏弹无法毁伤的目标。 尖兵们使用这种弹药前都会被如此告知,但眼下要冒险使用吗?鸟山拿不定主意,刚才超大型海鬼的防御行为证明了其具备智能,如此一来似乎不能像平常一样直接射击弱点,必须要考虑脱靶的可能性。 只要最擅长的射击不能起到作用的时候鸟山就会懊恼自己为什么不去学习高周波武器的使用技巧。只要是物质,高周波武器总能切开。 鸟山现在进退两难,虽说借助黄蜂背包的自己凭借机动避能开白炽热线和冰墙,但自己也无法对超大型海鬼造成有效的伤害。 如果无法获取到成果,那么两岸防线所承受的压力将会变得异常巨大。时间每过去一秒,形势都会朝着不利的方向发展,若是继续这样僵持不下最后的胜利者毫无疑问将会是那只超大型海鬼。 “噗嗞——三佐!鸟山三佐!你还好吗?”面甲的无线电中突然传来了田中的呼喊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鸟山心中不禁一紧,但她还是故作镇定地回应道:“田中?按常理来说现在不是联络的时候吧!你这样很容易让我分神的!”说话间,她敏捷地侧身一闪,再次惊险地避开了几道白炽热线。 “天啊!这混蛋海鬼发射射线的频率怎么这么高!”鸟山一边抱怨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应对着来自海鬼的攻击。 然而,田中的语气却显得十分焦急:“三佐!别再硬撑了,赶紧撤退吧!眼下绝对不是跟这只超大型海鬼死缠烂打的时候!” “什么意思,如果现在撤退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防线会遭受冲击的……”鸟山反驳道,抽出注意回复田中让鸟山对黄蜂背包的操纵有些吃力。 “何泽先生说了北海舰队不会出动!”对方严肃地回答道。 “什么!可是明明是何泽先生说……”鸟山情绪越发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如果支援不能如约而至,那么他们在这里坚守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就这样白白牺牲吗? “何泽先生刚刚联系过我,他亲口说的北海舰队不会出动,取而代之的是南海舰队很快就会赶到。所以咱们还是先撤退吧,三佐!接下来这几天,先集中精力巩固岸上的防线要紧。”田中试图安抚鸟山的情绪。 “你说‘很快’?这真的是何泽先生的原话吗?”鸟山捕捉到这个字眼追问道。 “呃、这个、这并不是重点……”田中仿佛看到了鸟山在自己面前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对无线电避开了视线。 “快告诉我!何泽先生到底是怎么说的!”鸟山猛地大吼一声。她此时已经顾不得是否会失礼于田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毕竟对于她来说,与何泽相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何泽表现出来的特质一直都是值得信赖和可以依靠的。 情况像这样突然急转直下,按照她对何泽的了解,如果这次支援部队换成了南海舰队,那么何泽必定会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何泽先生就说‘南海舰队很快会到’,可是从南海到这里最快也得一天!” “没错!就是‘很快’!”鸟山冲上高空朝下方打出一串格斗弹,“田中,我是不会撤退的,既然何泽先生说了‘很快’,那我就会在这里等到支援到来!” 鸟山不再理会无线电的声音俯冲直下,狙击铳再次朝核心倾泻火力,不同的是浮游炮也混杂其中全弹发射。冰墙增生蔓延像是完全违背了质量守恒,炮弹的线路被立刻填满阻碍,但夹杂在普通炮弹中的节点破坏弹撕开冰墙如洞穿黄油般轻而易举。 只见接力式的进攻如疾风骤雨一般,一发又一发地猛击下去。每一发节点破坏弹都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力,前一发刚刚摧毁一片坚不可摧的冰墙,后一发便如影随形、接踵而至。这超高精度的射击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所有的炮弹竟然都精准无误地落在同一个点上,仿佛无形的细线为炮弹引导着克敌的通道。 随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最后一发至关重要的节点破坏弹终于不负众望地击中了核心部位。刹那间,激荡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其中原本闪耀的红光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远处的鸟山瞪大双眼,望眼欲穿地紧盯着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区域,心中充满了期待和紧张。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尽管遭受了如此猛烈的攻击,那个核心却生命依旧顽强,只是像老旧的灯泡那样闪烁了几下之后固执地亮着。 不过,这样的结果至少说明了自己的攻击并非毫无成效,还是给核心带来了一定程度的损伤。想到这里,鸟山稍稍松了一口气,并迅速召回全弹发射的浮游炮,准备为它补充至关重要的弹药。与此同时,她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着,苦苦思索着下一次齐射应该选择从哪个角度发起才能对敌人造成更大的杀伤力。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一股更为浓烈厚重的蒸汽突然喷涌而出。这些蒸汽宛如打发奶油一般急剧膨胀起来,转眼间便将整个海面完全覆盖住了。原本就已经处于高温状态的蒸汽此刻更是变本加厉,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阻断了武装设备上多种先进光学传感器的正常工作,还使得战场的局势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不仅如此,那蒸汽屏障还隐约遮掩了核心散发出来的光芒。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如果无法准确判断核心的位置和状态,很可能会做出错误的战术。 鸟山迅速打开热成像仪,心中暗自祈祷着不要出现意外情况,幸运的是,经过仔细观察,她发现核心的温度明显高于周围的蒸汽。凭借这个关键信息,鸟山还是能够大致确定核心所在的方位以及它目前的状况。 就在这时,在红外探测仪所呈现出的那一大片橙黄色视野当中,核心所处的位置突然迸发出一团极为耀眼的光芒——又是白炽热线! 看到这一幕,鸟山毫不犹豫地想要故技重施,操控武装灵活地机动打算避开这致命威胁。可是,还没等她开始行动,就惊愕地发现原本计划中的躲避路线正下方居然也闪耀起了同样刺目的“小太阳”! 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太多,鸟山当机立断,操纵机体朝着另外一个安全的区域急速移动过去。然而,再次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那个方向的正下方似乎早有预料一般,瞬间也亮起了相同的耀眼光斑。 一处、两处、三处……越来越多的光点如繁星般在热成像仪中不断闪烁起来,它们彼此相连,形成了一片密集的光网,一块又一块地将空域牢牢封锁住。每一个光点都释放出强烈到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的光斑,仿佛要将一切敢于靠近的物体都焚烧殆尽。 面对如此恐怖的景象,鸟山陷入了迟疑,她缓慢地关闭了热成像仪,并睁大双眼,试图用自己的肉眼去证实脑海中那个正在逐渐清晰却又令她无比绝望的预感。 当视线转向下方的海面时,只见那浓厚的白色蒸汽依旧翻腾不休,与之前唯一不同的是,在这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无数道红色的光芒星罗棋布点缀其中,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视野范围,每一处都像是隐于雾气中的猩红之眼,死死盯着上空作为猎物的自己。 超大型海鬼有不止一个核心! “到此为止了吗……” 鸟山喃喃自语道,紧握狙击铳的手缓缓放下。所有的空域都被封死,已经不存在能够躲开白炽热线的位置了。 “鸟山三佐!三佐……” 无线电里田中的声音还在喊着,鸟山语气低沉地说了句:“真吵啊……田中先生,如果事后有庆功宴你的那份要自己付钱哦……” “上面!快抬头看看天上啊!”这声呼喊如惊雷般炸响在耳边。 上面?怎么可能呢?那股足以将自己蒸熟的致命射线分明是从下方源源不断地射来呀。如此密集且强大的射线,恐怕不等自己被蒸熟就已经灰飞烟灭了吧。 “援军来了!是南海舰队!” 等等!南海舰队!舰队不都是由一艘艘军舰组成吗?怎么还能像鸟儿一样从天上飞来? 带着满心的疑惑和不解,鸟山艰难地扭动着僵硬的脖子,缓缓抬起头望向了天空。此时虽是白昼,但头顶上方却有几颗醒目的白色亮点闪烁着,宛如夜空中璀璨的星星一般。 而这些白点所散发出来的光芒,虽不比海面上那令人绝望的红芒耀眼,却也形成了鲜明的对峙之势。 这天上针锋相对的白星每一颗都是一枚巨浪-2潜射弹道导弹!所谓“巨浪远程投送系统”的“巨浪”之意正源于此。 这些弹道导弹从南海发射,跨越数千公里直抵津轻海峡,真正的路程耗时不超过半个小时。 而导弹之中取代战斗部的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南海舰队海南号大型战术平台舰驻舰尖兵小队南海鲨突击队全体成员! 十二枚弹道导弹中的七枚经过了特殊改装,它们一共部署了六名南海鲨突击队的尖兵,还有一枚则留给了“关键后手”——柯乐! 第56章 支援部队 超大型海鬼苏醒后第七个小时。 中国,海南岛尖兵院。 庞大的舰队突然出现在尖兵院的附近海域,直升机直接降落在了101所的门外,虽然按来人的说法他们是前来请求柯乐参与一项行动的,有着拒绝的权利,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对方语气中或多或少带着命令。 一切发生地很快柯乐还没反应过来,什么请求?什么行动?听起来是要出任务,但越过何泽直接找自己合规吗?自己的存在不应该保密吗? 正当柯乐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候山珊站出来斩钉截铁地替柯乐拒绝了,理由正是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伤势。 明明候山珊自己被要求工作的时候只敢嘴上抱怨,现在倒是非常率性呢。 柯乐也是此意,再说了自己作何行动只能由何泽决定。如果再次出动导致旧伤复发,先不说预定好的测量时间可能再次推迟,光是候山珊的怨念和何泽的唠叨自己也承受不住。 拒绝还是得自己亲口说才行。 “很抱歉,考虑到我自身的情况可能会在行动中拖大家的后……” “如果是何泽上校的请求呢?” 面前的军官此言一出柯乐立刻瞪大了眼睛。 是何泽的消息!在出发前约好的闲暇时报告平安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执行,虽然只有不到三天,但在柯乐这何泽某种程度上已经陷入了失联。 “何泽哥?他怎么样了,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柯乐担心有不好的消息,因为这项调查任务更像是一次出差,一点消息都没有本身就是个坏消息。 “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情,何泽上校那边现在有大麻烦,不、应该说整个东亚都有大麻烦……” 军官叙述起何泽在日本的经历,最开始调查小组遭遇追杀的消息就已经让柯乐忧心忡忡。在柯乐的记忆中这样简单粗暴的刺杀不应该发生在一个正常的国家。 而不停传来的坏消息更是让柯乐坐立难安。 刺杀、空袭、海鬼。每当更糟糕的事传来柯乐的心就会揪紧,她反而害怕听到何泽的名字,害怕那个她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 作为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柯乐不得不对何泽有所依赖。 柯乐的胸前依然挂着一枚闪耀的勋章,第一次获得一等功的柯乐恨不得洗澡睡觉都戴着它,这份新鲜感和激动感没有一个月怕是很难消退。 况且某种程度上这勋章也是何泽在离开前送给她的离别礼物。 不知不觉间,那位神情严肃的军官已经将这几天在东边岛国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完毕,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再次向面前之人提出了请求。 “所以,请您务必同意参与我们这次的行动计划!”军官的目光坚定而恳切。 然而,听到这个请求后,有人先于当事人一步立刻站出来表示反对。 “不对、不行,你们这样做简直太过分了!这哪里有给柯小姐任何拒绝的机会和余地呢?这不是明摆着的……”说话之人正是候山珊,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颤抖起来,不过却少了和陌生人说话时的结巴,虽然话到嘴边时稍微停顿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脱口而出,“道德绑架嘛!” 或许这么说确实有些严重了,但候山珊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一路走来经历过太多类似的情况——那些让人难以回绝的请求以及无法推脱的繁重工作。如果仅仅只是耗费时间和精力,咬咬牙或许还能坚持过去。但如今摆在眼前的状况截然不同,此次柯乐所要面对的请求竟然是前往日本与大得没边的海鬼展开一场生死较量! 想到这里,候山珊不禁眉头紧皱,转头看向身旁的柯乐,面露担忧之色,接着说道:“何泽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之前磁浮空锥事件的时候是一套,现在又是另一套。总之不管怎么说,柯小姐目前身负重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参与这种危险至极的行动的!” 就在候山珊滔滔不绝地发表完自己的意见之后,原本一直沉默不语的柯乐突然开口回应道:“谢谢你山珊姐,但我愿意参加这次行动。”她的语气平静而坚决,仿佛早已做出了决定。 “我说你啊!时间都过去这么久啦,你怎么还没有自己的主张呢?难道就非得去迎合别人对你的期许,然后按照他们所期望的那样行事吗?去帮日本人打海鬼对你有什么好处吗?”候山珊一脸严肃地盯着柯乐说道。 在她眼中,柯乐刚刚给出的那个回答显然是受到了外部因素的影响和束缚,根本不可能是他内心深处最为真实的想法。 然而,面对候山珊如此直白且毫不留情面的指责,柯乐却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恼怒或者不悦。相反,她心里清楚得很,这恰恰说明了候山珊对自己的关注又更进了一层,也说明候山珊对曾经“何佳佳”的情况并非毫不了解,彼此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更为亲密了一些。 于是,柯乐深吸一口气后,目光凝重而又真挚地望着候山珊那明亮的眼眸,缓缓开口道:“山珊姐,请相信我,这确实就是我当下内心中最真实的念头。我绝对不是为了去讨好或者迎合任何人的期待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仅仅只是因为何泽他迫切地需要我的帮助,还有其他那些同样急需援手之人,所以此刻的我甘愿成为一个大家口中所谓的‘滥好人’。” 紧接着,柯乐脸上绽放出一抹温暖的笑容,继续说道:“山珊姐,真心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关怀,这份情谊我会永远铭记于心的。如果哪天我有机会和杨总师讨论你的助研津贴,哪怕是豁出这条小命,我也一定会全力以赴替你争取到底的!” 话毕,柯乐故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再一次拿候山珊的工作开起了玩笑。 “你!算了,我不要管你了。”候山珊终于还是说不出话了,摆了摆手作出放弃的宣言。 柯乐转向军官问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是乘坐飞机吧。” 说完柯乐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跃跃欲试。 “您能答应真是太好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确认您的尖兵武装,请带出来吧。”军官的话却给柯乐泼了一盆冷水。 柯乐现在还没有武装啊,怎么办?去借一部吗?这种贵重的东西谁会借给别人啊!那偷一部? “真是的、我来想办法。”候山珊再次出声,即便刚刚才说出“不管柯乐”这样的豪言壮语。 候山珊退回几步掏出工作用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接通的一瞬间柯乐仿佛看到了魔法一样,候山珊的气质、语气乃至形象似乎都发生了转变。同样投去疑惑目光的军官证明这不是柯乐自己的错觉。 “喂?您好是钱老师吗?我是候山珊。对是我小候……这里有些事情要老师您帮帮忙,啊对……真的太感谢您了……” 一通电话就能解决尖兵武装的事?当然可以,候山珊所做的事无非是帮柯乐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曾经属于她却意外损坏的“尖兵工程”1.0验证型武装在b2机械与维修实验室老师们的努力下早就完成了修复,刚刚候山珊联系的正是b2机械与维修实验室的负责人。 虽然验证型武装的设计已经不适配现在的“尖兵工程”,但它仍然是当时一系列新型技术的集大成体,作为与海鬼战斗的武装来用绰绰有余。 原本以为这具武装已经不会再启用,于是乎各个楼层的老师们索性放开了手脚。为了防止再次出现当初被驾驶者脑算力烧坏的情况,维修的老师们额外加装了足足六具轨道;为了获得更加杰出的机动性,b3航天科学与发动机实验室与b8能源实验室的老师改进了气动外形和使用黄蜂背包时的功率…… 集结了101所的技术精华,不一定好用,但绝对疯狂。 听完候山珊对如今验证型武装的描述柯乐越发感觉自己驾驶的可能是一枚炸弹。 “算了,就这样吧。”柯乐看向军官,“我们可以出发了。” 军官却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他刚刚听到了关于柯乐武装的描述,现在正在怀疑101所技术的安全性,而且……他们预计送柯乐去日本的方法也要借用101所的技术…… …… 柯乐不再坐着轮椅而是站在悬崖边,这里有整个尖兵院最好的海景,可惜地点位于101所的后方,所以柯乐不能把这个地方分享给热衷于最美海景的米洛。 外交任务并不像当初说的那样轻松。自从何泽离开后,柯乐的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仿佛在回应着她的心声。柯乐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的温柔,她的思绪飘向了远方。 海鸥在天空中盘旋,它们的叫声在空旷的崖壁上显得格外清晰。柯乐抬起头,望着那些随心所欲、自由飞翔的海鸥,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渴望。 作为柯乐的自己对如今的一切都是无能为力的,但何佳佳不一样,“她”与尖兵武装能改变这一切。 自己还记得当初进入唐突的尖兵武装时的感觉,视野中的一切借由传感器变得一目了然,飞鸟沙石、细叶虫影尽在眼中。 更别说操纵武装飞天入地时周身掠过狂风、掌中涌出无尽力量、对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都了如指掌。 柯乐喜欢这种感觉,在离开武装后甚至有些怀念。只要待在武装中大脑就会不停地分泌多巴胺,这种快乐席卷大脑的感觉上一次还是自己第一次驾驶米莎机甲的时候。 这种掌控自身能力以外力量的感觉令人上瘾!当人类体会过普罗米修斯之火的好处之后就不可能甘于黑暗了。 虽然柯乐知道这一切都归功于何佳佳,但她在这几天想明白了自己的期望——无论怎样,自己要再驾驶一次尖兵武装。 所有此时的柯乐也是羞愧的。自己答应任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为了何泽的请求?为了平民的安全?为了当个滥好人?还是单纯为了心里驾驶武装的欲望? 柯乐将目光从海鸥身上抽离,转为看向悬崖下的海面,一支庞大的舰队正蓄势待发。 南海舰队是即将前往日本支援的主力部队,不过此时此刻包括海南号在内的军舰都不是主角。 真正的主角在海湾间露出一半漆黑的长型身体活像一条大黑鱼,靠近头部凸起的围壳向后继续隆起延伸出巨大的平台,海水从平台光滑的表面上滑落重归汪洋。 这款潜艇对于海鬼的威胁远不如常规的攻击型潜艇,但在人类世界她却是十足的大杀器。 094型战略核潜艇……以及发射筒中十二枚能够搭载核弹头的巨浪-2弹道导弹。 好在这艘核潜艇此时此刻并不携带核弹头,因为这一艘是专供尖兵院101所b1弹道学实验室进行技术开发用的“验证艇”。 需要验证的技术正是“巨浪远程投送系统”,一项借助巨浪-2型弹道导弹将全装尖兵以及装备补给快速投送至导弹射程内任意一点的技术。 原本搭载核弹头的空间将被用来放置尖兵的空降仓,这些空降仓此时正在港口上进行着最后的整备——把武装塞进去。 柯乐怀疑到底怎么样的奇思妙想才会用把弹道导弹当运载火箭来用啊?虽然两者在某些方面技术重合,但柯乐心里总是有个坎。 港口准备的差不多了,柯乐起身准备前去与队友会合,一同行动是当初在海南号上见过几次面的南海鲨突击队。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弹道导弹是要离开大气层的吧?”柯乐一边走着不禁疑惑,“这样一来自己也算是宇航员了?” 第57章 南海鲨 说实话,被装进一枚导弹不是一种舒适的体验。 柯乐重新穿上了武装,但还没来得及大跑大跳就被塞进了一个锥形舱室中。 全密封的空降仓逼仄狭小,大半的空间被分配给了减震器和通讯设备,真正放置补给的反而很少。 技术人员最后确认了一遍表单上的项目,为柯乐关上了面甲。 “我说……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柯乐不放心地询问即将离开的技术员,若不是此时全身都被固定住了,柯乐甚至想直接抓住他的手。 技术员摆出思考的表情,想了想回答道:“按理来说刚刚发放的手册上应该记录了全部注意事项。” “十分钟还想我背下来吗!” “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巨浪投送系统从确认使用到实施不超过两个小时,留给柯乐的准备时间更是少得可怜,“没关系,基本的自动的,如果您实在是不放心的话……” 技术员露出坏笑按下了柯乐扶手旁的按钮:“你们可以交流交流,他们也是第一次‘坐火箭’。” 无线电接通,与导弹连接的面甲上出现了通讯序列,正是南海鲨突击队的六名战友。 “啊啦,这不是、柯乐小姐嘛。”熟悉的声音立刻响起,正是南海鲨的队长两千少校,“虽然上约好了有空聊天,但之后就没见过了呢。” “也不是我想放鸽子,那个时候我出一趟病房还挺麻烦的……”何泽是个认死理的人,柯乐的外出请求必须向何泽申报。 “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真的很期待能和你好好聊聊。没想到今天就是个机会,虽然看不见脸,能听到声音就不错。”两千笑道,“再说了我现在包得像个粽子似的也不好见人。” 技术员见柯乐已经聊起来了,拍了拍舱门随即关上。空降仓整备完成,开始装载。 吊车提起空降仓,要将其放入弹道导弹内部。之所以说运载火箭和弹道导弹技术重合,是因为二者都是通过推进器将东西运到特定的地方。 前者运输的可能是正儿八经的宇航员,而后者就是核弹头了。 如今空降仓取代了核弹头放入巨浪-2弹道导弹之中,全封闭的空降仓使柯乐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以至于无法判断现在的处境,还吊在空中?还是已经装进导弹里了? “不要紧张,要说唯一的意外大概只能是燃料爆炸顺着导弹烧上来了,而我们又动弹不得。”两千的声音听起来游刃有余。 不过这个玩笑可没法让柯乐放松,被灼烧的幻痛席卷而来害得柯乐差点吐在面甲里,空降仓狭小的空间仿佛立刻被烈焰填满,就像当初的米莎机甲驾驶舱一样。 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当初在机甲里被活活烧死的感觉还是记忆犹新——死亡的感觉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柯乐!柯乐!能听到吗?”候山珊的声音一同响起,她正待在发射室内,屏幕连接着所有空降仓的维生系统,而刚刚的数据显示柯乐出现了脉压骤减的症状。 “我没事,对不起,只是有点紧张了。”柯乐咽下口腔里的苦味,调整了下呼吸,反复睁闭的眼睛终于不再看到那虚幻的火焰。 “如果有情况立刻报告,发射随时能终止。”候山珊提醒着,还有另一个意思是弹道导弹一旦发射再后悔就晚了。 “我明白了,继续发射吧。”柯乐吐出一口气回答道。 “柯乐小姐?你怎么了吗?是我的话让你不舒服了吗?”两千隔着无线电也能听到柯乐大口呼吸的声音,很显然柯乐的状态出现了异常。 但柯乐能说什么呢?以前在ScA的军队中时,战友们之间在实战的高压环境下讲这样的没品玩笑是稀松平常的事,但一定得把握好其中的度,这样一来一般也不会引发问题。比如不要在被截肢的战友面前讲肢体手术的笑话,不要在失眠的战友面前讲盲人笑话,还有不要在被烧死的柯乐面前讲火焰事故的笑话…… 可是两千不知道自己被烧死的事,柯乐还不能去提醒,那么只好默默吞下这口苦黄连了。 “没事,我是太激动了,毕竟我从小就想当太空人了!现在说事故什么的可不太吉利。”柯乐迫切地想结束这个话题,两千也心领神会。 “这样啊,那么恭喜你,我们会在太空停留大概十几分钟,可惜的是我们看不到。”两千换上做作的遗憾语气说道,“如果有机会,柯小姐您让101所的人给空降仓加个窗户吧。” “我相信他们不留窗户一定是有原因的……” 摇晃感停了下来,柯乐感觉自己正背靠大地坐着,这代表空降仓已经装在了导弹上。 “不如我趁现在向你详细地介绍一下咱们小队成员吧,他们可都是尖兵中的翘楚呢!”两千说着,似乎想要找到更多有趣的东西来引起柯乐的注意。而心不在焉的柯乐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表示同意。 “首先要给你介绍的是我们小队的第一位成员——‘美济’,他可是一名出色的四轨道近卫啊!只要有他在前线守护,你就能够毫无顾虑地在后方尽情地倾泻火力啦。无论敌人如何凶猛,都难以突破他那坚固的防线。”两千满脸自豪地说道。 接着,两千在屏幕中点开另一个:“这位是我们小队的第二位成员——‘渚碧’,同样也是一位实力超群的四轨道近卫哟!当他和‘美济’并肩作战的时候,那简直就是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与双绞龙激战的场景?当时在战场的最前方,正是他俩手持盾牌,死死地抵住了双绞龙一次又一次的猛烈攻击。他们之间那种天衣无缝的默契配合是我们小队的基石。” 听到这里,柯乐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当初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画面。在硝烟弥漫之中,只见‘美济’和‘渚碧’宛如两座巍峨的山岳一般屹立不倒,任凭双绞龙如何咆哮肆虐,也无法撼动他们分毫。 “然后是‘赤瓜’、‘东门’还有‘南薰’,他们三个可都是顶尖的四轨道狙击手哦!在战场上主要负责提供强火力支援以及对特定区域进行有效的压制。有了他们精准无比的射击技术,任何敌人都休想轻易逃脱我们的掌控范围。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的存在就是咱们小队于基石之上建立起来的炮台了。”两千越说越是兴奋,仿佛自己已经置身于激烈的战火之中。 最后,两千挺了挺胸脯,笑着说道:“至于两千我嘛,嘿嘿,靠着大家的齐心协力和不懈努力,有幸担当起了这支精英小队的队长一职。代号‘永暑’,同时也是整个小队的指挥官,只有和大家一起我们才能战胜一切困难险阻,完成每一项艰巨的任务!” 其实一开始柯乐对小队的介绍并没有多大兴趣,紧张和压力胜于对其他事物的兴趣。 不过两千的介绍确实缓解了柯乐的紧张,果然在这种严肃的时候有一个闹腾的人喋喋不休并不是一件坏事。 一般这种角色是柯乐自己担任的,作为ScA机步班班长,自己就会向新成员介绍班组情况,也会尝试留下一种亲切热情的初印象。 “柯乐小姐,快问队长为什么叫两千!”一名队员的声音插进来让柯乐提问,其他队友则是发出憋笑的声音。 “等等!不要问这种问题啊!” “那么两千其实是并不是昵称吗?”柯乐还以为这是她的昵称,就像米洛叫的“诺涵”或鲁诺涵叫的“小米”。 “这是……我的本名,也不是本名。”两千压低声音解释道,“我的原名是‘二千’,读起来既不顺口也不好听,索性就按照数码读音就变成‘两千’了。” “比起这个我更惊讶竟然有‘二’这个姓氏。” “很少见吧。不过名字也不过是个代号罢了,无论是‘二千’还是‘两千’我都是我。”两千用无所谓的语气说着确认了一眼状态灯,现在空降仓已经装载完毕了,“那么柯乐小姐,如果你改了一个名字还会是原来的你吗?” “什么意……” 柯乐还没说完无线电就被掐断,系统音响起开始倒计时。 “发射预备,倒计时10秒。” 刚才两千的话是什么意思?占据了何佳佳身体的事实让柯乐不得不保持敏感,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10……9……” 有可能只是对自己被改名隐藏这件事意有所指,毕竟以前的何佳佳可是个大名人,搞不好只是在问自己能不能担负好曾经的责任呢? “8……7……” 094型潜艇中,正、副艇长和站在发射台前,即便他们搭载的巨浪-2弹道导弹永远不会真正装载核战斗部,但必要的发射流程依然要遵守。 “6……5……” 两把钥匙同时放入发射台,艇长通过广播下达着命令,通知全艇做好准备。 “幺号至六号导弹准备,拐号至幺两号导弹准备,这不是演习,这不是演习。” “4……3……” 两位艇长对视一眼,无数次地练习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实战,两人用尽全部力气同时转动钥匙。 “2……1……发射!” 高压气体推动着巨大的弹体破开密封盖破水而出,剧烈的气泡垒起成粗壮的高塔,直到导弹出水。弹体被推入半空,空中点火立刻喷涌出浓厚的烟云,绵密如潮的烟块沿着海面蔓延布满整片海域,同时砌成高耸的烟柱包裹着导弹的尾部。 空气不停地轰鸣,燃烧的声音回荡整片空间,橙色的火焰推动导弹摆脱地球引力的束缚直冲云霄。 烟雾隆起的海岛中一枚导弹窜出,紧接着又是一枚跟上,再说一枚出水……整整十二枚导弹陆续离开水面拖拽着长长的尾焰照亮天空。 沉重无比的重力加速度犹如山岳一般,以一种最为直观的方式重重地压在了全身上下。那种感觉仿佛全身突然被一层厚重的油膜覆盖,让人喘不过气来。 而此时,体内的每一个器官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捏住,正在承受着数倍于它们自身的巨大力量。心脏疯狂跳动,似乎随时都会从胸腔里蹦出来;肺部急剧收缩扩张,艰难地摄取着那仅存的一丝空气;肝脏、脾脏等内脏也在这种恐怖的压力之下摇摇欲坠。 如果换作是普通人,脆弱不堪的脖颈恐怕会立刻在如此强大的力道作用下瞬间被扭断。正因如此,空降仓才必须要将尖兵们牢牢地完全固定住,确保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地挺过这段惊心动魄的旅程。 短短几分钟之后,那十二条如同火龙般咆哮着的导弹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上了海平面上方足足150千米的高空!它们势不可挡地冲破大气层的束缚,一头扎进了广袤无垠的太空领域。 就在这一瞬间,身处其中的几个人终于成功地离开了地球母亲的怀抱,顺理成章地拥有了这一分这一秒全人类最快的速度。 推进器剧烈的燃烧终有尽头,随着燃料的耗尽,几人已经在太空中漫游了十几分钟。看着屏幕上的指示器柯乐毫不进入太空的实感,这才认真考虑了两千的提案,遗憾于没有窗户这件事。 装甲外是未曾目睹的宇宙之景,身下是曾经辽阔无垠的地球世界,但自己只是匆匆经过,未瞧上一眼,怎能不让人遗憾? 最终阶段,导弹已经来到了这个轨迹的最高点,不再为投送起到任何作用的推进器脱离了空降仓减去了自己的重量。 空降仓暴露在太空之中,接下来的一切将由重力接棒。南海鲨突击队将以超过每秒八千米的速度在十几秒内砸回地面。 目标——津轻海峡! 在进入黑障前两千进行了最后的通讯。 “南海鲨突击队,出击!” 第58章 火矛冰盾 闪耀于高天之上的星星是人类为了实现远程打击的幻想之作。 巨浪-2弹道导弹在发射时的终点就已经确定,由战斗部和空降仓组成的编队中有五点光芒率先落下,半空中的鸟山反应过来连忙喷气避让。 气流让鸟山在空中打转,视野虽然脱离了海鬼耳朵却清晰地听到了贯穿之声。以海鬼身体为臼,侵彻战斗部为舂,将高爆装药以最粗暴的方式送入海鬼体内。 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战斗部与海鬼相互执行着摧毁对方的过程。海鬼的身体被捅穿几米,弹头前端也就被磨平几分,这矛与盾的较量伴随着引信触发而结束。 可视化的冲击波从超大型海鬼的身体中向外蔓延,转瞬之间扩散至整片海域,所到之处无不激荡起剧烈的海浪水花。 战斗部捣出的几处孔洞像是巨兽的鼻孔喷出火焰,夹杂其中的碎屑甚至可以被吹风到百米高空。 搭载战斗部的弹道导弹唯一的任务就是帮助南海鲨突击队扫平空降区域的一切障碍。从空中看去超大型海鬼布满整个表面的核心熄灭的小半块,这剧烈的打击为鸟山求得了生机。 一连串砰砰声响起,空降仓上的推进器开启反推减速,距离地面大概百米时解体开来,全副武装的尖兵从那四散的碎片中闪亮登场。 两道身影没有丝毫减速,黄蜂背包加大推力继续下坠,鸟山呆呆地看着其中一道向着自己飞来下意识地举手抵挡。那身影也确实从背后厚重的装甲板中抽出了巨大的武器挥向前方! “轰——” 鸟山闭上了眼睛,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打在自己身上,反而是身后不停传来烧灼之声和滚滚热浪。 超大型海鬼即便遭受重创依然发射了白炽热线! 扭头看去,周围的一切被红光拉笼罩像是套上了一层塑料膜,唯有自己所在的空间未被淹没。而分开这高温射线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冲向自己的支援尖兵!他手中被误以为挥向自己的武器则是专门应对白炽热线的耐高温涂层盾牌。 热流不得前进分毫,光与热的交织下“渚碧”哪怕只有背影也显得那般无可匹敌,宛如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岳,散发出一种无与伦比的威严气势。 “渚、碧?” 鸟山认出了救下自己之尖兵装甲上书写的汉字。这两个字如同闪耀的星辰,瞬间照亮了她内心深处的希望之光。 锥形的白炽热线确实有着超乎寻常的覆盖面积,但也并非不能应对。 只要在越靠近源点的地方抵挡住攻击,那么阻挡点之后也将产生巨大的锥形安全区。 甚至无需交流想法,“美济”持盾上前将队友护在身后,其余几人调整黄蜂背包的姿态在安全区里排成一列;而“渚碧”则是顶盾上前护住了作为友军的鸟山。 “日方现场尖兵确认安全!” “渚碧”汇报着情况大部队靠近,同时小心翼翼地注意着不让鸟山脱离盾牌的保护。 “干得好!狙击组!给近卫组争取时间!”两千下令,超大型海鬼的白炽热线相当持久,防护盾的层数每一秒都在被蒸发,需要有人创造真空期让近卫组的两人更换防护盾。 接到命令的狙击组立刻散开,原本一列排开的“赤瓜”、“东门”和“南薰”呈三角队形,手中的火炮开始了精准的狙击。 射击声富有节奏,每一炮射出后自动枪击再次装填,同时浮空的狙击组转动炮口方向射击下一处核心。明明是三门火炮却同步打出了一个统一的声音,下面超大型海鬼的核心也以三个一组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快速熄灭着。 只要核心在释放白炽热线,那超大型海鬼引以为豪的冰层防御也就无法使用! 极热的矛和极寒的盾无法同时出现,这项弱点在南海鲨突击队开始命名作战的二十秒内就被试探了出来! “报告!防护盾更换完毕!预计还能抵挡同等强度白炽热线共计三波!” “报告!超大型海鬼已停止射线攻击,观察到冰层出现,狙击组转为压制射击!” 近卫组和狙击组同时汇报着,两千居高临下看着脚下的一片狼藉。明明遭受了狙击组那种程度的攻击,但红光的数量却没有显着地减少。 “真夸张,这家伙有多少核心啊?” 两千通过红外探测仪确定着核心的数量。海鬼不一定只有一个核心,比如异化型双绞龙就是典型的双核心海鬼,但十几个核心的情况还是第一次见。 视野中纷杂的光线刺得两千眼睛生疼,先前被弹道导弹彻底摧毁的区域也逐渐出现热能反应。 再生?应该不是,反应有明显移动的迹象,可能是将其他部位的核心转移了过来。 “有没有搞错,这玩意报告里说可是有小半个海峡大,难道全身都有核心分布吗?”眼下的情况让两千不得不考虑这种荒谬的可能,“现场尖兵呢?我要求指挥权交接!” 在Edc下发的尖兵行为手册中,默认第一位与海鬼交战的尖兵拥有现场的指挥权,即“现场尖兵”,不过这种权力更多时候只会是对有心无力者的枷锁。 鸟山非常乐意于摆脱现场尖兵的身份,倒不如说她原本的意图就是撑到支援抵达然后安心听从指挥。 “我在这!现场尖兵‘北海铃兰’报到。”鸟山离开“渚碧”的盾后飞行至两千面前打开了武装内置的同声传译设备,同时操作武装移交着现场尖兵的权限——包括战区内所有武装力量的监督权和所有频段的通讯使用权等。 “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南海鲨突击队,奉命前来支援。”对方如此痛快倒是省了两千不少功夫,两千敬了个礼问道,“有什么需要汇报的吗?初期命名作战的成果有哪些?” “智能!超大型海鬼拥有智能,在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请务必考虑这点。”鸟山筛选着自己掌握而南海鲨突击队尚且不知的情报,以防因为情报交流不当酿成大错。 “又是智能吗?真麻烦。”智能型海鬼的存在在Edc内部已经传开,不过在此之前还只有最早出现在澳大利亚的异化型磁浮空锥一个实例。 没人会想碰到聪明的敌人,除非愿意以生命为筹码与对方一较高下。 狙击组还在进行火力压制,现在超大型海鬼不停升起冰墙抵挡飞射的炮弹,等到狙击组不得不更换标准容器的时候超大型海鬼一定会重新攻击。 在那之前自己得思考出一个战术。 借由释放白炽热线时冰墙消解的空挡打击核心?近卫组的防护盾还能抵挡三波攻击,如果分别抵挡就是六波。这意味着狙击组有最多六次机会攻击核心。 两千看了看下面密密麻麻的热能反应,如果在防护盾消耗完毕前不能将核心全部摧毁,或者将核心削减到一定数量,那么失去防护盾的他们根本无法在空中承受白炽热线的攻击。 以狙击组的打击效率恐怕很难在六次攻击内达成希望的成果。 鸟山也无计可施,毕竟原本自卫队的作战计划仅仅是集结兵力突击核心,但现在核心异常的数量无疑是宣告了计划彻底破产。 “你们要撤退吗?”鸟山试探性地问道,内心里鸟山自然不愿意好不容易等来的支援才来就撤退,他们刚刚的反应迅速且正确,立刻就做到了鸟山独自一人无法办到的事,虽然自己想不到办法但他们若是肯努力一下搞不好就能打败超大型海鬼。 可从理性上“再努力一下”真的能作为理由将他们留在战场上吗? 鸟山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 “我能理解,你们能够来到这里我就已经十分感激了,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从长计议。”鸟山召回浮游炮调节着黄蜂背包的功率,否则自己可能无法顺利返航,“不过在离开前请尽量点上把火。火焰能延缓那家伙向陆地推进的速度,也能为我们商量出一个可行的计划争取时间。” “真是帮了大忙了,实不相瞒我们南海鲨的撤退率向来很高。” 但伤亡率极低,最后还总能完成任务。两千没有说完人们对南海鲨突击队评价的后半段。 确认战术撤退,两千唤出轨道上的火箭弹仓,所搭载着的简易燃烧弹虽然不比凝固汽油弹但也持续力惊人。所谓“简易”也只是和更具科技含量的火焰武器相比,其本身依然是以纳米机器人为燃烧物的“高级货”。 众人排成队列低空向着岸边飞去,两千则像一架人形轰炸机一路投下燃烧弹,将沿途的一切冰山化作火海。 柯乐全程观摩着南海鲨突击队的战斗方式,这次的距离更近,而且是以尖兵的视角进行,为柯乐熟悉实验型武装的操作提供了不少参考。 毕竟实验型武装携带的装备和当初驾驶唐突武装时使用的应急装备天差地别,未熟悉前在已经有着战斗风格和纪律的南海鲨突击队中强行出手也只会起到反作用。 理由非常充分但心里难免失落。 两千完成最后一波轰炸加速回归了编队。然后一眼看穿了面甲下柯乐的情绪 “可别担心……面对怪物我们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这是常态。到时候自然有人类的怪物会去解决。”两千在私人频段里说着,搭建这个频道是她获得现场尖兵权限后做的第一件事,“到时候就看你发挥了。” 柯乐不置可否,与两千的见面从第一次起就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要么是性格使然,要么就是两千的话中真的隐含着什么。 无论是嘲讽还是指桑骂槐,有一点柯乐并不否认,如果不能破解超大型海鬼火矛冰盾的弱点,那么他们就是真的无能为力了。 第59章 派克瑞特 超大型海鬼并没有阻拦众人撤退,或者说它无法做到。 最近的一处阵地距离大概10千米,以黄蜂背包的速度不用几分钟就能抵达。 半空之中就能看到阵地一片狼藉,陆地与海洋的分界线就是废墟残骸开始垒砌的分界线。鸟山与超大型海鬼核心的对峙只能缓解后方阵线的压力,冲击依然存在。 地面上的水渍来自于被轰碎的冰块,水渍上漂浮的污块则来自一旁被撕裂坦克泄漏的柴油。 整齐排列的战车如今也只是三三两两聚成几堆,好消息是这为整整八人的尖兵队伍留下了足够开阔的着陆区。 踩上实地的那一刻才让刚刚经历了一场导弹旅行的几人真正感受到了重力作用下独有的安心。 “何泽不在这里吗?”柯乐扫视一圈没有看到自卫队以外的制服。 “你是指你的联络专员吗?他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林舰长在出发前就让我可以适当听听他的建议。”两千打开战斗序列检查着相关人员,作为支援部队与何泽对接也需要着手安排,“之后有机会的,倒不如说他应该会自己来找你。” 来到这处阵地纯粹是遵循就近原则,等鸟山的后勤组顺着公路赶过来还得很长时间。阵地的指挥官带人迎了上来,刚刚还在上空盘旋的F-15J投下了最后的炸弹已经返航,陆尉正在发愁如何在脱离空中支援的情况下应对下一波攻击。 “你好指挥官,我是北部方面队的尖兵鸟山。”由自卫官出面和自卫官交流更加方便,于是鸟山被两千推了出来。 “你好鸟山三佐,我们是驻守此地的第2旅团坦克中队。有什么我能为你们做的吗?”大张旗鼓地在在自己的阵地降落肯定不是来支援自己的,陆尉有这方面的自知之明,即便难以维持战线,但这块防区还没重要到需要八名尖兵支援。 “我们需要一处安全的地方商讨作战计划,请准备好能联系上级的通讯设备。”鸟山摘下面甲亲自对陆尉说明着要求,“目前战况又如何?” “不容乐观,从空自的战斗机回去后就陆续有阵地失去联系,其中不少阵地甚至驻守有尖兵。如果地面部队不能占住位置的话,即便战斗机回来也无济于事了。”陆尉耷拉着脸说道,“事实就是,有的地方冰山已经登陆了。” 鸟山沉默不语,没想到只是这么一会儿战线就已经名存实亡。既然有的地方已经被突破,现在收拢防线放弃海岸线才是办法。 不止在场的尖兵们,坦克中队的陆尉也能做出同样的判断。沿海岸线设立的各个阵地依靠相互之间的公路进行弹药补给和人员兵力的交流,而登陆的冰墙则是掐断了这些补给线路,将战线由一个圆环变成了一条条线段。 若盲目地选择维持海岸战线,那么结果只有在来自正面和侧面的同时攻击下崩溃。 “真希望防卫省的家伙能意识到这点。”鸟山喃喃自语道,结果到头来陆自还是什么都没做到。既不能实施最初的作战计划,也不能维持战线。 “海岸线后五公里至少都疏散了,把战线适当推后也并非不可行。”陆尉小声说着,自己一名中队指挥的战术安排防卫省不会听,但如果是面前的鸟山说的就不一定了。 “我懂你的意思,但防卫省……并不信任我们。”防卫省的一切安排鸟山都隐隐有着感觉,防卫省内统合作战司令部的那些家伙并不信任自卫队。 他们不相信自卫队在推后战线就能重整旗鼓反攻回来,也不相信报告里所说的即将失守不是骗取支援的手段,更不相信自卫队能够打败海鬼。 明明进行了长达八年的部署,但打从一开始司令部就指望着依靠别国的支援来解决危机。 指挥层与一线部队产生这样的信任危机,自卫队如今进行的一切行动在司令部那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让民众和国际社会看到日本在抵抗。 现状如此,鸟山也不得不作出和海坊主一样的感慨。 “这个国家真是糟透了。” 众人来到后方的临时营地里,旁边虽然紧挨着炮兵阵地,不过弹药早已耗尽。 “鸟山三佐,离开前有样东西希望给你看一看。”陆尉让士兵搬进来一个弹药箱,原本用来存放155毫米炮弹的弹药箱体积很大,放进帐篷顿时显得拥挤。 众人被吸引走目光,里面的东西如果单纯只是炮弹就不会这样让人特意看一眼了。 “里面是超大型海鬼在早先的攻势中留下的残骸。”陆尉下令,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打开箱子,既没有金光迸射,也没有血气冲天,箱子里静静地放置着一块黑色的冰块。 凑近看才会清楚的发现那黑色实际上是无数的物质,有的成点,有的成线,交杂在一起跳动着。 “我们用喷枪好不容易取下来的,本来这东西很大,覆盖了整辆坦克,但随着冰块体积越来越小,里面这些黑色的东西就全部转移到一起了。”陆尉刚一说完尖兵们立刻剑拔弩张。 转移!那么就说明这东西还活着! 近卫组持盾上前,一人一盾分别护住箱子两边的尖兵和陆尉一伙。鸟山面甲落下和狙击组抽出武器对准箱子。两千则是和柯乐开启了传感器分析起来。 体型巨大的武装在帐篷里舞刀弄枪吓得陆尉后退几步,连忙摆手说道:“请不要担心,直到现在为止这冰块都是这样,应该不会像海啸那样袭击我们……” “应该?这可说服不了我们。”两千冷呵一声快步上前,高周波军刀利落地将弹药箱的四壁切开,冰块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 使用脱离本体的身体部分发动攻击的海鬼并不在少数,不能掉以轻心。 “这东西一点没化?”倒下的弹药箱四壁没有水珠附着,底部也没有积水。两千转向陆尉发问,后者却一脸茫然,同声传译设备并没有完全下放至一线部队。 在鸟山的翻译下陆尉才明白,立正回答道:“是的,从取下来到现在为止没有融化迹象!” 果然不是单纯的冰块。 两千缓缓蹲下用军刀尝试切割采样,其他几人紧紧盯着逐渐接近的刀刃以防意外发生。 “嘶——” 高周波武器轻而易举地割裂冰块,无论是手感还是发出的声音都像是在切一块插花泥一样。 手指大小的样品被顺利取下,冰块没有暴起伤人。 “这东西在吸热。”两千从红外视野中得出了这个结论,周围空气中的热量在向着黑色物质流动,速度之快远超任何一种制冷剂。 为了证明这一点两千一手托住样本,另一只手精准地抄起一旁桌上脆弱的一次性纸杯,对武装力量的精准掌控使得纸杯甚至没有发生形变。 大概50毫升的水洒在样本上,水流在接触到样本的瞬间肉眼可见的冻结成冰,而那黑色的物质则顺势填充全部冰块。 “针对液体的高效制冷。”两千说着用手指捏住冰块两边,力道一点点加重,然而冰块没有任何反应,“兼顾强度和刚度……很难相信这是冰块。” “怪不得炮弹打不穿,果然还是火攻更有效吗?”鸟山寻找着可能的战术。 “还不能确定,具体强度还得进行专业测量,不过我敢肯定数据会很吓人。”两千笑道,“我想全世界搞材料学的都会对这东西感兴趣的。” “是派克瑞特。” 角落的柯乐突然出声。 “什么东西?”两转头询问道,“你有什么头绪吗?” “这东西很像是派克瑞特(pykrete),一种以冰块为基体、木屑充当增强体的复合材料。”柯乐思考着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在ScA的服役经历中柯乐见过这种材料。 派克瑞特材料最早由二战英国提出,是将木屑和水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后冰冻制成,据说强度不亚于混凝土。 二战英国打算用这东西来建造航空母舰,可惜没能成功,但在另一个时空的mANA却成功把它作为一种快速搭建工事的材料用于了实战。 成功的关键在于更换了增强体。 “而超大型海鬼应该是以自身的组成物质来充当了增强体。”柯乐看向了冰块中活动着的物质,果不其然,它们并非一成不变,点状物和线状物在进行着频繁高效的转化。 “复合材料在确认材料并且制作完成的那一刻性质就已经被决定了。但是以海鬼身体为增强体的复合材料却可以改变自身性质。 “需要成形、移动时就增加变形性能。需要抵挡炮弹、顶飞坦克时再增强强度。相互组合下成为了一种自适应的复合材料。” 随意改变结构的身体,其限制远比通过轨道投放的纳米机器人要小,对物质毫无道理地精准控制,这是异化型海鬼始终领先于人类的一点。 而由此随意变化结构的冰块便成为了一种完美的复合材料。 “真头大……”两千看向鸟山,其实两千还不知道她的真名,“‘北海铃兰’,你在日本说得上话吗?” “啊?什么意思?需要我转达什么吗?”鸟山等待着作为现场尖兵的两千进行下令,现在自己某种程度上是支援部队与日本方面的联络官。 “你该明白了吧?如果、刚才这位尖兵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我们根本没办法在无法接近的情况下依靠火炮消灭全部核心。”两千指着白板上津轻海峡的地图,“超大型海鬼的体积已经无法控制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进行彻底的轰炸!” “欸?可如果这样……” “就是这样!别在幻想着保住青函隧道了,如果你还想保住日本,那么我们只能以无差别的火力炸碎那里的一切!”两千斩钉截铁地说着。 第60章 齐心协力 衡量事物的价值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在漫长的人生旅程中无法回避且至关重要的事情。然而这既不是一种可以轻易掌握的技能,也不存在绝对的对与错之分。因为每个人所处的立场、拥有的价值观以及面对的具体情境都会影响到他们对事物价值的判断和权衡。 此时此刻,两千主动帮助鸟山将代表不同选择的筹码放置在了那架象征着抉择的天平之上。天平的一端承载着津轻海峡沿岸那些尚未得到及时疏散的民众们脆弱的生命安全;而另一端,则是守护住青函隧道这座被誉为伟大工程的所谓“事实功绩”。 两千面色凝重地说道:“我们此次被派遣前来执行的任务仅仅是歼灭超大型海鬼而已,除此之外的所有相关事宜,我们都无权、也不会去干涉。毕竟最终如何决策,还是需要由日本政府根据自身情况来自行定夺。” 两千一边说着,一边紧紧地盯着面甲hUd上一秒一秒跳动的时间,心中暗自焦急。如果在这里耽搁太长时间,那么此前南海鲨突击队冒险使用巨浪系统所争取到的宝贵时间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铃兰尖兵,请你务必尽快做出决断!目前来看,日本民众的人身安全仍然与我们的核心利益紧密相连,处于天平的同一端,但这只是暂时的!”两千提高音量再次出声提醒道。 言外之意非常明显,那便是尽早做出决定对于广大的日本民众而言才是最为有利的选择。之所以当前所采用的战术愿意将民众的安全纳入考量范围,其原因在于超大型海鬼造成的影响尚未彻底脱离津轻海峡。然而,如果放任不管,待到它真正如狂风暴雨般席卷整个日本之时,那么南海舰队的首要目标将会发生转变——从保护日本民众转变成全力阻止超大型海鬼对中国海域构成威胁。 到那时,日本民众的生命安危便会如同被遗弃的孤舟一般,迅速地朝着天平的另一端滑落而去。不得不说,在过去整整八年的漫长时光里,日本方面显然未能有效地建立起针对相关信息的免疫系统,导致如今面对紧急情况时,民众的疏散工作效率简直低得令人发指,远远达不到合格的标准。 “可是……防卫省那边肯定是绝对不会同意我们这样做的啊……”鸟山浑身颤抖着,结结巴巴地搬出这个看似合理的理由,然而实际上她不过是想借此来说服自己那颗早已慌乱不堪的心罢了。 “哼!我原本还以为你们早就已经妥善处理好内部的那些琐事了呢,海上自卫队之前的种种行为事后自然会有专人去找他们清算旧账。但事到如今,居然还要让我来游说所谓的防卫省吗?”两千不禁怒从中来,自从中国与海鬼展开激烈战斗并且逐步完善指挥体系以来,她还从未遭遇过如此愚笨迟钝、毫无作为的指挥领导层。 南海鲨突击队作为一支精锐部队,他们每次执行任务时,背后总是站着上级坚定且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以及充分的信任。这种信任坚如磐石,使得突击队在战场上能够放开手脚、勇往直前,绝不会发生因指挥层个人意愿的干扰而被迫改变既定战术目标的荒唐情形。 此刻,鸟山满脸愁容,她的声音变得绵软无力:“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但我确实也有难言的苦衷……” 伴随着话语,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内心深处某种重要的东西正在崩塌破碎。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跟鸟山最初设想的大相径庭。当面对威胁巨大的超大型海鬼时,人类并没有如他预期般迅速做出反应并团结起来共同对抗。国际舰队竟然只想着将这恐怖的怪物困在日本境内,然后坐观局势发展变化。至于保护日本民众这件事,对于唯一派遣支援力量的中国而言,似乎仅仅只是在维护自身国家利益时顺便做的事情罢了。 难道现在就连这附带的保护事项也要被剥离出去了吗?想到这里,鸟山不禁感到一阵绝望涌上心头。 恍惚间,她回忆起曾读过的一本1973年出版的科幻小说——《日本沉没》。书中描绘的末日景象如同梦魇一般在他脑海里不断闪现,让她不寒而栗。 在小说中,日本因为剧烈的地壳变动面临着即将彻底消失的绝境,而整个国际社会迅速做出反应,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全力以赴地帮助日本转移数量庞大的难民,共同应对这场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也许正是受到这部小说情节的影响,鸟山在获知了关于超大型海鬼的棘手问题将会向国际社会寻求援助的消息后,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宽慰之情,她毫不迟疑地相信,这一次的事态必定能够得到最为妥当、周全的处理与解决。 然而,令人深感悲哀且困惑的是,当类似这般恐怖至极的灾难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为何在现实世界当中却没有任何人愿意挺身而出给予帮助呢?难道真的就如人们常说的那样——世态炎凉、人情淡漠吗? “看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太过天真、一厢情愿了啊……”鸟山神色黯然地喃喃自语道,抱怨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日本沉没》里面所描绘的那种全球各国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美好场景,说到底终究不过是作者虚构出来的罢了。” 尽管此时此刻的鸟山心里头已然非常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也深知在当前这种严峻的形势之下,曾经被视为重要交通枢纽的青函隧道早已失去了其应有的作用与价值,但是无论如何,她都始终难以接受眼前这个残酷无比的事实——在现实生活中的人类,竟然会表现出如此令人心寒的冷漠态度。 “你能想明白就好。”任谁都能看出来鸟山情绪低落,但安抚他人并不是两千的职责范畴。 “不是虚构的。” 又是角落中发出的声音,柯乐站了出来。 “《日本沉没》中的齐心协力在现实中是存在的!”柯乐大声呵醒鸟山,眼神中透出愤怒,“但是你们有做到获得这份善心应该做的事吗?” “小说里的日本政府可比你们做的事要坦荡太多了,至少他们不会把一场灾难隐瞒八年!也不会比起民众安危优先考虑创造功绩!” “更不会在得到帮助之后表现出这种态度!”柯乐快步走到鸟山面前,只恨身着武装没法抓住对方的领子,“支援不是我们欠你的!你最好搞清楚派出支援我们承受了怎样的压力,没有人理所应当该帮助你!” 柯乐大多数人一样讨厌麻烦的事,但更多是讨厌争执和情绪失控。 并不像外人见到的那样,柯乐其实很容易冲动做出一些事情,事后为之后悔的例子也不少。 往近了说比如初见杨杰总师时为何佳佳出头、擅自接替唐突与异化型磁浮空锥战斗、还有现在对鸟山的呵斥。这些都是柯乐脑袋一热做出的行为。 鸟山刚刚的话让柯乐恼火,什么叫“一厢情愿”?那副委屈的模样又是做给谁看? 柯乐从懂事起到现在,抗拒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自己的善心和努力被他人践踏。 “言尽于此,好消息是我们的任务没有结束,我们还会去和超大型海鬼战斗,即便我是那么不满。” 柯乐呼出一口气退回来,视线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每次这个时候如何与发火的对象共处一室就是个令人尴尬的问题。 两千作为事件指挥这个时候应该出面调节,让队伍里存在矛盾其实也埋下了隐患。 可是这也是两千第一次见识到“一号”的情绪。这还是传闻中那个冷酷无情的任务机器吗?放在以前何佳佳绝对不因为这种事情破口大骂。 失忆的事两千略有耳闻,难道现在都没有治愈? 两千放下心中的疑惑,之后有的是机会搞清楚,当务之急是制定新的作战计划。 “那么就决定进行火力打击……”两千考虑着如何向指挥部打报告,眼下的情况战术核武器是最好的选择。 “请等一下!” “怎么老是打断我……” 鸟山突然插嘴,看着她的表现两千怀疑会不会是要和柯乐打上一架?难道在日本这种事也要决斗吗?别傻了你可不是“一号”的对手。 “小姐……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态度看起来不像是要发作,柯乐也不怕事。 “柯乐。” 突然鸟山深鞠一躬,诚恳地说道:“柯乐小姐,感谢您的提醒,我真的错了……” 鸟山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汗,她的喉咙干涩,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以发声。 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她的脑海中闪过自己的过往,甚至是历史的发展经过,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悔恨。 一切的开端从何而起呢?是自己践踏他人的善意还是放任海上自卫队的思想?又或者从问责调查一开始,甚至更早的时候? 自己的所作所为太过理想主义,明明没有展现出《日本沉没》中的格局,却希望获得小说中各方驰援的待遇。 “你不会哭了吧?”柯乐倒是被搞得满不自在,“咳咳、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错了,后者明知错误却不愿意去改正。我知道如今的困境并非你一人可以造成的,如果你真的想要改变现状就需要拿出诚意,不止是展示给我们,更是展示给你自己。” 柯乐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摘下面甲从旁边抽出纸巾递上,她永远对有心让自身变得更好的人抱有善意。 鸟山接过那张纸,她的手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直视柯乐的眼睛,她的眼中充满了决心。 “好啦好啦,皆大欢喜。”两千跳出来拍着手,武装拍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既然队伍内不存在矛盾了就该沉下心来想一个作战计划了……” 柯乐呵呵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心情格外舒畅。 “欸!我正好有个主意!” “你怎么也打断我……” “这真的是个好办法,并且……嗯、可以让青函隧道‘死得其所’。”柯乐说着看向一旁的鸟山。 会意的鸟山立刻打开通讯:“我马上联系防卫省!绝对让他们同意!” “军令状可不是这么用的。”柯乐阻止了鸟山,露出坏笑,“我们干脆来个先斩后奏!” “欸?这样没问题吗?”鸟山觉得这种做法肯定不合规矩。 “鸟山小姐,你知道‘现场尖兵’在中国古代代表了什么吗?”柯乐摇了摇头指着旁边的两千。 两千和鸟山看着柯乐等她回答。 “那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既然有自主权那何必主动给自己套上枷锁呢?更何况对象是糟透了的防卫省。”柯乐一边说着一边确认鸟山的反应,有神的眼睛盯着鸟山。 “哈哈哈,没错,真是糟透了。”鸟山笑出了声,这个评价和鸟山达成了共识,“这几天我可是道歉够了,也该在防卫省身上撒撒气了。” “可别把事情闹大啊,现场尖兵还是我欸。”责任主体两千小声提醒道。 “哦吼吼,让我们别把事情闹大就是说你同意了?指挥官小姐?”柯乐重复着关键词狡黠地笑问道。 两千则是撇着嘴不置可否。这种时候越是模棱两可的态度越代表赞成。 “好!那么各位先来听听我的猜测吧。”柯乐打开武装上自带的投影仪,该说不说,不愧是101所攒出来的验证型武装,连投影仪都有。 刚才与超大型海鬼的接触中柯乐并非什么都没做,她在熟悉武装的过程中一刻不停地也用着武装上的各种分析仪器扫描着超大型海鬼。 自己现在的点子就是结合分析数据的一种猜想。 “我应该已经破解超大型海鬼火矛冰盾的奥秘了!” …… 第61章 伏奇争利 超大型海鬼苏醒后第十个小时。 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不绝于耳,越发强烈,越发咄咄逼人。 缺少光源的情况下即便眼睛酸痛大伙还是只能启动面甲的红外夜视模式,于是便看到了深蓝的黑暗中半条手臂大的红色身影紧随其后。 柯乐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老鼠。 “你们这的老鼠怎么不怕人啊?”柯乐压低着不可能被老鼠听到的声音,仿佛再大一点的响动就会让它们暴起。 柯乐小心翼翼地走在队伍中央,最前方是带路的鸟山。 “很抱歉,这里的使用频率降低后维护也就停止了,这么久过去了恐怕已经成这些生物的巢穴了。”鸟山目不斜视地继续走着,狙击铳枪击转动换上了一发弹药,“朝它们里面打一发照明弹应该可以驱赶鼠群?” “别别别!”柯乐听到后连忙摆手阻止,高大的武装做出这种动作难免有些滑稽。 现在的老鼠在视野中无非是扭动的红色色块,柯乐尚可接受。倘若发射照明弹柯乐已经预感接下来的光景了。 照明弹会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冷水,鼠群会翻腾身体溅起病态的灰色浪花,无数的老鼠将从各个角落、缝隙中涌出,它们的皮毛会粘黏在一起蠕动散发热气,它们的眼睛会反射照明弹的光芒像是无数的鬼火…… 更糟的结果是鼠群可能会试图爬上武装。 柯乐一阵头皮发麻。她对武装的操控还不熟练,通过神经元操作系统连接的大脑会下意识地模拟武装上满是老鼠蠕动的触感。 鸟山悻悻地收回照明弹。如果柯乐的作战计划顺利进行的话这些老鼠的问题就自然而然处理了。 “既然是你自己提出的作战计划现在说害怕老鼠可不行哦。”两千在队伍末尾,前面是她的队员们,明明是用武装步行,此刻队员们却保护在一节车厢周围。 “拜托那玩意可比猫都大一圈,我差点都以为是什么新的普通型海鬼了!”柯乐辩解道。 “这里可是全新的下水道生态,八年的时间出现什么体型的生物都不稀奇啦!”两千打开前方照明,白光中无数攒动的脑袋带着发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两千,“还真是一点都不怕人呢。” 两千也被盯地不太自在,立马关掉了照明。 “说是下水道也太过分了,这里可是世界上最长的海底隧道欸。”鸟山幽幽地插嘴道。 “再长一会也塌了,虽然很可惜,不过确实做到了柯乐小姐所说的‘死得其所’。”说话的人是“渚碧”,他和“美济”的武装身后专门各用一具轨道牵引着那辆车厢。好在虽然只是偶尔使用青函隧道,铁轨的养护并没有落下。 “柯乐小姐不是说可以保下来嘛?”鸟山没有直接反驳自己的救命恩人“渚碧”,要不是他果断行动自己在一个多小时前就被白炽热线烧熟了。 柯乐立刻解释:“我的原话是‘不一定会崩溃’,这取决于隧道的结构和作战计划后续的执行情况。但即便最理想的情况也有超过30%的概率隧道从中间垮塌海水灌入,20%千疮百孔无法使用也无法修复……” “总之有机会安然无恙对吧?”鸟山可不想听概率上的东西,让她觉得和看报告书没两样。 “某种程度上说并非安然无恙,结构上的破坏是无法避免的,后续的修复有很高的要,并且有16%的概率……”柯乐重复着武装上计算机给出的模拟数据,如果要得出唯一准确的答案这计算量唯有继续开发脑算力或者由“力学专家”的海鬼来才能解决。 虽然算力相对有限,不过柯乐依然喜欢验证型武装这种计算一切的感觉,掌握数据让她觉得也掌握了结果。 “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鸟山连忙打断,就像刚刚柯乐拒绝发射照明弹一样。 鸟山看着周围的墙壁,脚下的铁轨,心想要保下这地方还真是不容易。 现在南海鲨突击队、鸟山与柯乐一行正处在青函隧道横跨津轻海峡由南至北约10公里处的最低点。几人头上现在有着约100米厚的海床,再往上超过200米才是水面。 这里也是超大型海鬼的正下方。 柯乐的作战计划正是利用超大型海鬼巨大到覆盖整个津轻海峡的身体作为掩护,从被涵盖其中的青函隧道打通海床直捣黄龙! 一般而言这种冒险的计划不经过细致入微的可行性验证就不可能通过。但柯乐所穿着的验证型武装却将麻烦的计算先一步解决了。 计划上报给了何泽,再由何泽上报解放军联合作战指挥中心,却唯独绕过了日本本国的防卫省。 毕竟以大家对防卫省的了解,这项“破坏性”的计划是不可能被顺利执行的。 鸟山对此也没有怨言,她已经和自己和解了,保护隧道可以争取,首要目的还是民众安全和歼灭超大型海鬼。 众人抵达预期位置,相视点头。 “渚碧”和“美济”走出队列,也带着身后的车厢——“直列式挖掘设备”。 这种设备的设计思路源于破障车的直列装药扫雷器,同样可以在一条线路上开辟出道路。 但与真正的扫雷器不同,这台设备的尼龙绳上装载的并非炸药而是致密纤细的高周波短条,外形接近于试管刷。 一旦启动,尼龙绳上的电机将带动高周波短条绕绳旋转,由此清扫切割半径两米内的一切! 碎石土渣会被尼龙绳上的运输带运出,内接的高压水管将碎屑冲走,唯有这样才能将隧道上方100米厚的坚固海床打穿,开辟出可供尖兵进出的道路。 这种设备没有使用武器轨道的技术,开发的初衷是作为常规武器用于直接攻击海鬼,不过尼龙绳即便用火箭牵引也难以准确缠绕在目标上,并且海鬼本身的力量稍微移动就能把尼龙绳崩裂武,器化进程就此终止。 之后被投入到了工程建设中,不少新建围墙的海底挖掘都是靠这个才大大减少了工期。 车厢的照明设备开启,“渚碧”谨慎地取出了反射出寒光的刀头。高周波武器都是黑色的,作为挖掘设备中唯一没有使用高周波切割技术的刀具它要在所开辟通路的末端不停地钉在足够坚固支撑上,防止其他刀具旋转时的角动量使道路偏移。 “开机项正常,供电正常。” “运输带正常,水枪正常。” 两人同时伸出大拇指异口同声道:“可以启动!” 话音刚落,隧道内爆发出一声巨响,冲起的火光短暂的照亮了幽长的隧道,封闭的隧道里枪炮声如果不能一次性震晕鼠群那就会彻底激起它们。 不亚于群鸟过境的嘈杂吱吱声盖过了巨响的回声,鼠群果不其然按柯乐最坏的预想那样扑面而来。 巨响来自于鸟山的浮游炮。她少有地同时装备了全部四具浮游炮,在隧道壁上打出了一个深长的洞口,浮游炮立刻钻了进去,近卫组也立刻将刀头置入洞内。 浮游炮换上了工程钻头模块,它们得先行一步帮助刀头确认前方的海床质量,同时牵引刀头前进。 至于隧道之中,柯乐逃跑了,她快速地朝着远离鼠群的方向逃离着设备,而其他人似乎并不在意鼠群的袭击,事实上这些啮齿动物的牙齿断不可能给武装造成一点划痕。至于尼龙绳,那一同启动的高周波短条划出来的死亡螺旋正是尼龙绳最好的保护。 可是柯乐要逃避的并非鼠群。 潮水般的鼠群挤了过来,很快就撞向了半径两米的切割区,灰色的潮水立刻被清理出一块空地。皮毛肌肉连同骨骼被轻而易举地割开,鼠群的吱叫声中开始夹杂黏腻的液体声。 腥臭的血液中混杂着被快速削成的肉泥,混合物在旋转的作用下飞溅出来,洒向整个隧道。 鸟山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的注意力在四具浮游炮上,同时专注于四个视野让她本体暂时性的放空了。 逃避最好用的时候恐怕就是现在。 而南海鲨突击队的众人颤抖地看着自己的手掌,黏稠的血液在设备的高速旋转下甚至泛起了泡沫,手指间连带的丝线随着重力坠下…… 肉质组成的倾盆暴雨涂满了周围的墙壁,也从上到下把除柯乐以外的人淋了个字面意思的“鼠”血淋头。这才是柯乐真正逃避的东西,她才不怕老鼠咬伤武装,她害怕设备造成的精神攻击。 “啊啊啊啊啊啊!” 哀嚎声一同加入了隧道。 …… 若有若无的腥臭飘荡在身边,众人轮流用设备的水管冲洗着武装表面。自诩经验丰富的尖兵们失去了对武装的操控,即便是高压水枪冲洗但还是感觉皮肤是覆盖着一层黏答答的血膜。 鼠群的数量得到了极大程度地削减,即便没有削减大家也不敢再放任它们靠近尼龙绳了。 设备运作了将近半个小时,刀头不断向上推进着,通道中不停有冲洗的泥浆流出来,隧道中逐渐累积出了小小的水坑。 水面上浮着一些分辨不出形状的东西,两千回避着视线以防想起不好的记忆而吐在面甲里。 大家没忘了帮鸟山清洗,此刻鸟山的视野里三具浮游炮不停破开着海床前进,一具浮游炮单独行动拉开了不少距离。 这具浮游炮要在正式打通道路前执行侦察任务。工程模块全力运行着,与海水间最后的岩层被一点点的剥离。 像是在迎接浮游炮的到来一样,岩层在上方海水的压力下开始崩溃,一些海水先一步渗入冲击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土层,直到压力到达承载的临界点。 “唰——” 海床坍塌,堆积在海底的沙砾和淤泥率先伴随海水冲入挖掘出的道路,巨大的压力冲击着浮游炮的同时也冲击着周围的岩层,海水顺着浮游炮前进的道路被引导向主路。 引入的海水加快了挖掘工作,一端热火朝天的挖掘设备,另一端汹涌澎湃的海水巨压,双向奔赴之下隧道快速的打通着。 “压力指标正常!冲击准备!”一直一动不动的鸟山开口提醒,等到海水顺着道路灌入隧道的同时尖兵们会承受巨大的压力。 同时被海水这一介质填充的道路将在尖兵武装的强劲动力下对众人畅通无阻。 “超大型海鬼歼灭作战第二阶段,开始执行!” 现场尖兵两千下达着命令。 第62章 空调行动(一) 水流压缩空气、冲击内壁的声音顺着狭长的通道传来。在柯乐听来倒是没想象中那么气势惊人,这声音让她想起了学生时代隔壁大爷家老是修不好的抽水马桶。 直面这致命的水压可不是明智之举,在水流抵达前众人立刻拉开距离紧靠着通道一侧的墙壁。 隧道振动的触感更真实地从墙壁上传来,柯乐心中默默倒计时,当水流冲出通道的那一刻如果隧道没有分崩离析,接下来的作战计划才能继续执行。 “5……4……” “3……2……” “噗——” 更像是一块钢板被挤出通道,突然的响动与炮击无异。通道边缘立刻蔓延出裂痕,混凝土碎块被喷涌的水流飞射在另一侧的墙壁上砸出几个凹陷。 柯乐操作武装的扫描设备朝墙壁打出一道粒子束,在百分之一秒内采集到的反射束能够准确反应看不到的墙壁内部裂痕的分布情况。 索幸主体结构撑住了,柯乐立刻汇报道:“隧道主体结构安全!” 武装的小腿立刻被淹没,两千估量着海水灌满隧道所需的时间,下达着命令。 “所有单位承压准备!” 众人有条不紊地调整武装设置,等到海水灌满的时候隧道里将与海底无异,届时每个人都将承受超过三十个大气压的压力。 300米已经是大多数潜水器的极限,但不是尖兵武装的极限。 所有人摆出背靠墙壁弯曲膝盖的姿势,武装啪啪作响扣上装甲板。巨大的压力下任何动作都会变得吃力且缓慢,那索性就放弃动作!这些装甲将会牢牢锁死武装的所有可活动关节,彻彻底底将武装化作一艘人形潜水器,完全由外壳抵挡水压以保护尖兵本身。 水面已经上升到了大腿位置,起伏的水花中武器轨道再次运作,黄蜂背包再次出现,不过这次转换模式的黄蜂背包用了更加适合水下作战的一次性的螺旋桨模块而非喷气模块。 鼠群的漏网之鱼在水面挣扎,吱吱声不绝于耳。刚刚被“洗礼”过一遍的几人闭上眼睛恳求水流快点灌进来——这样充斥着老鼠碎屑的浓汤就会被稀释回水的样子。 总而言之任务之后后勤人员一定会被尖兵要求把武装里里外外完完全全清洗一百遍,以求不留下一丝肉沫。 时间推移,上涨的水面逐渐灌满整个隧道,在压力平衡的那一刻尖兵们开始了行动。 通道口的激流锐减,尼龙绳被冲得破破烂烂但主体依然完好。螺旋桨开始推进,众人控制着方向一个接一个钻进通道中。 南海鲨突击队本就是隶属海军的尖兵队伍,水下作战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轻车熟路,螺旋桨敏锐地调动着方向,几人的灵活动作看起来真的像是迅猛快速的鲨鱼一般。 与打头阵的南海鲨突击队不同,鸟山原本使用喷气式黄蜂背包的技艺才刚算入门,现在全身锁死的情况下失去了对身体重心的掌控让鸟山的行动更是难上加难。 在计划执行制定阶段鸟山就反映过这个问题,而柯乐也是给出了解决方法。 浮游炮的功率本来不可能承受一架武装的重量,但海水提供的浮力补上这个可能性。换装黄蜂背包后鸟山依然可以操控两具浮游炮,稍微修改了浮游炮的系统后这些浮游炮也能起到牵引的作用。 完全没有水下作战经验的柯乐和鸟山一人一具浮游炮,速度虽不算快但也足够跟上南海鲨突击队的步伐。 此时此刻的陆地防线还在遭受着冰之海啸一遍又一遍的侵袭,但争分夺秒并不适用于这100米的路程。上升这事急躁不得,即便在武装的全全保护下依然得遵从缓慢的上升速度。 能见度还算清晰,队伍中的每个人都保持着能看见上一个人脚尖的距离防止出现意外,在这仅能供一架武装通过的单行道里若是卡住就会让整个队伍进退不得。 视野两边重复着单调且昏暗的岩层景观,挖掘设备上的高周波短条果然锋利,四周的内壁异常平整。枯燥的行程中所有人在脑海里梳理着“空调行动”的具体细节。 按照柯乐的预想,超大型海鬼类似于一部空调,它那自由转化的火矛冰盾正是一套高效运作的循环系统。 炎炎夏日,当按下空调开关时,机器就会用冷空气抚慰那些饱受高温之苦的人。 这个过程有三个环节。 一,室内机中的制冷剂将周边空气中的热量吸收,风扇再将冷空气吹出,即吸热环节; 二,吸收了热量的制冷剂在室外机进行散热,待恢复吸热能力后送回室内机,即散热环节。 三,空调中存在一个支持上述两个环节重复进行的关键环节——压缩环节。制冷剂在压缩机的作用下在气态与液态、低压与高压、低温与高温间循环往复,从而达成不断制冷的效果。 而对于超大型海鬼而言,制冷剂就是那存在于海水和坚冰之中不断流动的黑色物质。能够自由变换结构的它们奔走在各处,将海水中的热量快速吸收结成冰块。 然后黑色物质携带着热量流向分布于超大型海鬼全身的核心,将热量以存储在核心供给白炽热线的方式散发掉。这也就能解释那极高发射频率的能量来源于何处。 而最关键的压缩机就是超大型海鬼本身!固定通往一个方向的制冷剂如果不能整体运作就无法循环,超大型海鬼这台压缩机在局部便只能处理一个环节。 执火矛就没有冰盾,有冰盾就得放下火矛! 计划被柯乐命名为“空调行动”,因为面对这超大型的空调,只要破坏三环节中的任何一个都能让它罢工停摆!而局部的一点猛攻最能让超大型海鬼疲于应对。 想到这鸟山不由地畅想起来,盘踞津轻海峡整整八年的超大型海鬼终于又有了被拔除的希望。 “我说,要是作战成功的话这家伙的名字也就定下来了吧?” 队末的鸟山和柯乐交谈起来,正规的作战人员毕竟还是南海鲨突击队。 “其实我对命名规则什么的不是太了解啦,你有什么建议吗?”柯乐解释道,对海鬼的命名本身没有太多规则,更多只是尖兵本人的经验。 “我的建议?”鸟山用力摇了摇头却发现脖子几乎被限死,“要是我的话大概只会叫‘异化型超级大空调’吧……” “什么嘛,明明是超级好的名字啊,我起命估计也就这样了。”柯乐其实相当喜欢这种直球风格的命名,无论是命名海鬼还是别的什么。 “柯乐小姐您真的不一样呢,和我认识的其他尖兵都不一样。”鸟山回忆着自己的熟人和不熟的人,也包括自己,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被尖兵的身份给困住了。 不得不遵守防卫省不合理命令的自己、以为作为尖兵就不该屈居人下的海坊主可,大家在除去尖兵的身份后都是人类,纳米装甲板下面依然是肉体。 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没有那么多考虑、没有那么多想法,只做最简单、最轻松的思考是怎样的奢望啊? “不一样吗?”柯乐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与其他尖兵不同,非要说的话自己的本质确实不是尖兵,“没有那回事,我们都是一样的。” “哈哈哈,果然。”鸟山微微一笑打开了全员频道。 “中国的各位,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你们的到来不仅拯救了我的性命,还给我带来了希望,让我在这个时候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放在以前我从来不曾想过要怎么面对超大型海鬼,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有机会亲自去除超大型海鬼在我心里留下的影子。 “我真的很感谢你们,很高兴能与你们并肩作战。” 鸟山在心里鞠上一躬。 听着鸟山的表达两千在队首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但她的无线电还是亮了起来。 “如果真要感谢的话,在我们那请大家吃一顿饭是最好的方法,先说好了,我可吃不惯生鱼片什么的。” 柯乐的无线电亮起,“还有我!我不吃芥末!” “渚碧”的无线电亮起“日本拉面好像挺有名的,不过感觉像是小吃一样……” “美济”的无线电亮起。 …… 鸟山听着大家的回复,心里一一记下,莫名的力量涌进身体。 “那么大家一起去吃烤肉吧!”鸟山想起来那顿取消了八年的成吉思汗烤肉,下定了决心。 行程的末端不再充斥着深海的压抑,一些人陆续从淤泥中钻出,装甲板解开部分限制,探照灯亮起,武器轨道开始运作。 海底200米,超大型海鬼用它跨度超过几千米的庞大身躯阻断了视线,一眼望不到头的身体组成了面前黑色的天空。 黑云压城城欲摧。 但没人会感到害怕,高周波武器、狙击铳被一一抽了出来。 透过层层叠叠的海水,远处亮起了几十处模糊的红光。同时超大型海鬼分解自身,墨迹扩散出来冻结周边的海水,冰棱在海水中化作尖锐的兽爪向众人袭来。 水下的决战开始了。 第63章 空调行动(二) 来自隧道的攻击一次性拉近了和超大型海鬼的距离,不仅如此,充斥于双方之间的海水也将是对超大型海鬼已知攻击方式最好的限制。 超大型海鬼用不知怎样的方式立刻察觉到了尖兵们,对面的超大型海鬼身上闪烁着猩红的光芒,那道诡异的红光穿透层层海水,直直地照射过来。 然而,这道红光仅仅持续了片刻,便如同风中残烛一般骤然熄灭。与此同时,前方那片昏暗的空间里,一阵沉闷的爆响声顺着海水滚滚传来。 众人加大黄蜂背包功率保持着前进的方向,心中暗喜。 果然如预想的那样! 白炽热线那超高的温度在水下直接发射势必要穿透海水的阻隔,海水也会迅速汽化为水蒸气。这个过程中水蒸气的体积将会急剧膨胀,导致压力迅速增加,当这个压力超过环境的承受能力时就会转变为爆炸。 难以压缩的海水成为了绝佳的容器,将超压蒸气的爆炸冲击返回给每一个试图发射白炽热线的核心! 尖兵们摆好阵型向着敌人冲锋,原本需要小心提防的白炽热线已经不具威胁。 “成功了!观察到白炽热线被阻隔,有效杀伤射程被限制在3米以内!” 在柯乐的视野里海水并没有成为阻隔,眼前的一切成为了黑色背景下一根根白线构成的二维世界。 经过处理的数据转变为直观的形式向柯乐展示着情报,即便失去光线、失去热量,尖兵们的传感器上也拥有成熟的水下成像技术。 十几处杂乱的气泡在核心的位置爆开,强大的冲击甚至损伤了核心周围的躯体。 “一口气拉近距离。” 能够这样接近超大型海鬼的机会可不多,两千下达命令,众人继续加大着功率前冲而去。 超大型海鬼的智能或许不足以理解这其中的原因,只能不停地试图发射白炽热线,而在这个空档众人已经跨过了这之间十几米的距离。 为了计划的实施众人必须加快速度。 近卫组最先抵达,他们也得提防蒸气爆炸。这个距离下近卫组也终于能透过海水大致看清情况,正如大家判断的那样,核心在超大型海鬼体内是不断游动的。 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红光随着尖兵的运动轨迹一路冒出来。 两人寻找着核心相对较少的地方,一咬牙强行贴了上去。 “扑哧——” 两道清脆的声音一同响起。在近卫组贴近的那一刻又一只核心在两人面前睁开,距离之近只要挥一挥手就能触摸到。 两人眼疾手快弹开了全身的抗压装甲,装甲带着气泡抛向四周,与此同时解开束缚的两人抽出武器轨道上蓄势待发的高周波长刀,连接在刀身和刀柄上的摇臂全功率输出。 巨大的阻滞感顺着手臂传来,长刀破开海水一前一后贯入了核心之中,才刚刚闪烁起来的红光像是坏掉的灯泡一样熄灭。 “确认突破点!”抽回长刀的两人冷声喊道,同时他们的面甲中出现了显目的十分钟倒计时。 这是深海高压下抛弃抗压装甲了武装能够继续行动的安全时间,此刻标准容器里的纳米机器人一刻不停地释放着,支撑着随时都会被压力碾扁的武装。 而这十分钟的倒计时正是纳米机器人消耗殆尽的倒计时。 抗压装甲一旦解除就不能再重新装备,十分钟的行动时间不得不节省使用。两千向身旁狙击组的“赤瓜”示意,后者默不作声也抛开了抗压装甲,举起轨道上的枪炮就对准了近卫组凿开的核心。 “你们两个!抓紧了!” “赤瓜”大喊一声发射了炮弹,而近卫组也不躲开,他们如“赤瓜”所说将长刀嵌入超大型海鬼体内再解除高周波振动,这样一来刀柄就成为了把手。 造型奇特的扁平炮弹径直命中,穿透性的弹头与其说是打进去倒不如说是被慢慢推进去的。 随着弹头没入超大型海鬼身体,从缝隙中顷刻间喷涌出巨量的气泡,甚至弹头也被这喷飞回来。 搅动的水流冲击着洞口周围,“渚碧”和“美济”紧贴超大型海鬼,用尽全力抓住刀把才没被一起吹飞。 “确认结构!超大型海鬼是空腔式的身体!内部高压!” “渚碧”用探照灯照向洞口,核心的碎屑已经不知道被吹去何处,黑洞洞的破口内的黑色物质像是失去了活力的死鱼一样一点点漂荡出来。 明明之前即使被坦克中队的人采集到陆地上都能继续活动,现在却完全“被杀死”。众人心领神会,这意味着他们成功破坏了这个部分的“压缩机”。 即便核心和黑色物质都能自由运动,可负责压缩的空腔一旦被破坏这整个部分的运行都将停止。 空调理论再次被证实!只要能重复这个过程就能完全将超大型海鬼变成任人宰割的巨大木桩。 柯乐立刻将成功信号发送了出去,电磁波一飞冲天穿过数百米的海水射向天空。 与此同时,附近陆地的自卫队营地中,一台终端电脑的信号灯亮了起来。 “收到信号了!计划可行诶!”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他坐在终端前兴奋地手舞足蹈,声音传入身后另一个年轻男子耳中的同声传译设备里。 “还没完呢,最关键的步骤得由你进行,拉克伦教授。”年轻男子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轻声说道,“完备的计划下超大型海鬼的歼灭就应该这样,一切都顺理成章。” “真没想到,原来我的探测器在八年前是被海鬼给带到津轻海峡的,现在竟然还在它的身体里!”拉克伦一个接一个启动着探测器,不断亮起的光点形成了一张涵盖津轻海峡由浅到深的网。 “谁让它那么贪吃呢。”何泽笑着说道。 超大型海鬼本质是并不是“一只海鬼”,而是由无数海鬼残骸累积起来的“尸块”。 与海鬼战争的初期人类根本没有回收被歼灭海鬼残骸的余力,最早的那些残骸在海水中被分解,顺着洋流移动漂洋过海,在津轻海峡那真正的核心操纵下聚集成一体。 在之后的岁月中不断累积残骸,不断发展、壮大才形成了如今横跨津轻海峡的超大型海鬼。 对于洋流的投喂超大型海鬼来者不拒,就像当初被留在体内的“胧村丸”残骸一样,拉克伦教授海洋生物行为分析项目尚未回收的60个探测器也被留在了里面! “热量顺着海水流动走过每一个压缩空腔,再环绕核心,包含温度变化和压力变化,还真是正中下怀啊。”拉克伦手指在键盘上跳舞般敲击着,脸上逐渐洋溢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张狂笑容。 “没想到她都记得,我原本只是在报告书里提了一嘴。”何泽感叹着,柯乐的这项计划在大胆的同时也不乏缜密。 “喂喂喂,可别忘了我啊,我的技术才是重要的吧!”拉克伦故作不满的语气,手上却从未停下对探测器的故障排查,“之前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那是自然,言而无信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风格。”何泽转向另一边的终端,上面显示着南海舰队的行程。 比预想中的快,虽然最直观的火炮和战机仍然无法支援到津轻海峡,但舰载导弹却已经把超大型海鬼纳入了打击范围之中。 合作,某种程度上就是一种利益的交换。 作为拉克伦提供探测器数据帮助的代价,由何泽从中牵线搭桥,南海舰队答应将在事后回收超大型海鬼残骸的时候同时进行探测器的打捞作业。 虽然何泽相信拉克伦教授足够深明大义愿意无偿提供数据,但打捞探测器本就可以顺带进行,那不妨就作为给拉克伦的回报。而且何泽深知探测器对拉克伦教授的意义之重大,事后津轻海峡一定还会封锁一段时间来处理相关事宜,而这次开机后的探测器可是彻底撑不到解除封锁了,于是在交涉的过程中打捞探测器的事其实是何泽主动提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回收残骸的事可以由南海舰队决定而非日本政府…… 那这便是日本政府与中国政府合作所进行的利益交换了。中国海军派出南海舰队支援、歼灭海鬼,而作为代价,超大型海鬼的残骸将全部归属于中国海军。 “这么多的残骸,日本人之后肯定会后悔的,嘿嘿,真想看看到时候他们扭成一团的脸呀。”拉克伦大声说着,丝毫不顾及门口同样佩戴着同声传译设备的田中。 “咳咳!拉克伦教授,多亏田中先生他们,不然我们早就被刺杀了。”何泽稍作提醒,向田中投去一个感谢的表情。 “啊!对对对,田中先生是好人,还有鸟山小姐,你们就不用让我看扭成一团的脸了!”拉克伦哈哈大笑着敲下了最后的按键。 “为什么非要看哭脸啊。”田中欲哭无泪。残骸归属已经无所谓了,此时的他和鸟山一样,只希望超大型海鬼能被顺利歼灭。 探测器自检完毕,开机启动。探测器按照设定开始追踪起超大型海鬼体内的温度流向,借此锁定每一个压缩空腔的位置。 “完成了,即便八年过去了我的算法果然还是最快的!”拉克伦长舒一口气,屏幕上的数据逐渐成形,网状的图像中红色的线条慢慢填满整个海鬼影像,而空腔的位置也被顺带锁定,“不过数据量也很大啊,你要怎么把这些数据转换成导弹的攻击坐标啊?现写代码肯定是来不及的。” 何泽笑而不语,将一串密钥发送给拉克伦教授,并且开始把探测系统往水下连接。坐标转换?实时定位?通通不是问题。 因为全世界最好的脑算力计算机就在300米深的海底。 第64章 空调行动(三) 超大型海鬼歼灭作战第三阶段——为导弹打击进行引导。 海量的数据一股脑地钻入柯乐的大脑,原本调用脑算力对脑细胞而言应该是轻松且无感的过程,可数据量一旦增大到一定程度势必会在宏观层面影响到尖兵本人。 即脑子抽了。 柯乐身体猛地一颤差点就此沉没于海底,好在辅助系统受到反馈维持着动力输出,直到柯乐取回身体的控制权。 “柯乐小姐没问题吧?”鸟山后退至柯乐身旁,前线的南海鲨突击队暂时还不需要自己。 只由一名尖兵进行这种程度的脑运算果然太乱来了,虽然两千作为现场尖兵对此十分信任,可鸟山在刚听到这个计划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底。 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退路,计划执行到这个程度要是再撤退损失可就太大了。鸟山虽然担心柯乐的状况却还是希望她能硬撑着说出“我没事”这样的话。 “哇,原来是这种感觉嘛……”柯乐咽下喉咙里的不知道是唾液还是胃酸的液体,艰难地伸出手想拍拍鸟山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但执行时才发现左手被抗压装甲限制着动弹不得。 何佳佳的肉体足够强大以至于柯乐即使是面对异化型磁浮空锥时也没有过身体不适的感觉。 柯乐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第一次神经元负担值超过100%不是因为与海鬼的高强度战斗而是因为“算术”。 神经元负担值某种程度上并不是一个负面指标,其数字越高说明尖兵本人与武装越发同步,但依然存在限度。 超过100%的负担值就意味着尖兵与武装过于意念合一了。这时尖兵们会出现名为“武装幻痛”的症状。经验尚浅的尖兵偶尔也会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而产生类似的症状,就比如刚刚在隧道遭遇鼠群的时候。 就像是接受截肢手术的患者会感受到已经被切除的肢体仍然存在并且正在疼痛的“幻肢痛”一样,武装幻痛会让尖兵感受到此时此刻纳米武装正在遭受的所有损伤。 装甲板被掀开就像皮肤被撕裂,管路被切断就像骨血被拔除,即便是高速移动时吹在武装上的强风也会如刀割斧劈一样反馈在尖兵身上。 明明武装表面没有任何传感器与尖兵的神经系统存在物理层面的联系,倒不如说以人类的技术根本无法实现这样的痛觉共感,但疼痛就是发生了,这种无法阐明发病机制的症状也正是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害的直接原因。 硬撑下来取回平稳心态是唯一的办法。 柯乐试图遗忘脑子上的烧灼感,渐渐取回了平静,负担值短暂地超出界限还不至于切实伤害到柯乐的神经系统。而两千在前线其实一直注意着这边的情况,如果柯乐的症状继续加重那也顾不得作战计划的执行程度了,就算是打晕柯乐也要让她停下。 “我没问题。”柯乐故作自信地通报着自身情况,“各位!开始第三阶段吧!” 南海鲨突击队没有立刻行动,鸟山也转头看向两千确认着现场尖兵的意思。 “如果不行了就老老实实昏迷哦,可不要硬撑着。”两千叹了口气换上平常俏皮的语气说道,“其他人,也包括铃兰小姐,要小心啦。” 得到命令,剩余还未解除抗压装甲的人通通抛去装甲,升腾的气泡中长枪短炮纷纷取出,所有人进入了战斗状态。 此时此刻除了柯乐以外的尖兵只有一个任务——掩护柯乐完成引导。 似乎是察觉到了柯乐正在做的事会给自己带来威胁,超大型海鬼终于停止了徒劳无功的白炽热线攻击,转为操纵黑色物质引导结冰的海水刺击而来。 这确实是更有效的攻击方式,即便周围层层叠叠的海水会影响结冰的效率,但其速度依然充满威胁。 冰棱如爪似剑,以惊人的速度在不断增生的同时扑向柯乐,两千与狙击组展开成面护在柯乐前方,视野不佳让他们选择抽出了高周波武器而非枪炮。 狙击组的各位并不是鸟山这样完全特化远程打击能力的尖兵,他们擅长精准狙杀,也同样没有落下刀剑搏杀的技巧。 不算早早解除抗压装甲的近卫组和尖兵“赤瓜”,其他人能提供掩护的时间最多也就十分钟,那么就不需要考虑纳米机器人的储备了。 挥刀的方式极尽野蛮,面对来袭的冰爪无所谓厚度与角度,高周波武器总是会以最大的力气径直劈砍下去。在水下帮助发力的机械摇臂把所有类型的高周波武器都用成了战斧,只管狂劈猛砍,刀刃损伤后也不进行修复,马上抽出新的武器继续猛劈。 众人能拥有良好视野的范围只有周边几米,边缘处的冰块刚一露头就得立刻处理,这也是对反应力和专注力的考验。 刀光剑影组成的城墙阻挡着超大型海鬼的干预,破碎的冰块四处漂荡浮走,一次次地抽刀斩击声回荡在海水之中。 “真是可怕啊,难道之前的任务都太压抑了?”稍远的距离上“渚碧”看着如狂战士般的队友发出感叹。近卫组仍然挂在超大型海鬼身上,他们并不是冰爪的目标也不在攻击路径之上,压力也就小了不少。 “美济”一只手抓着刀柄固定位置,另一只手挥舞长刀斩碎角落刚刚冒出头的冰芽,他的作战时间还剩下大概七分钟。 “总之他们那边应该没问题,我们这也得抓紧了。” 真正擅长近身战的近卫组没有参与掩护柯乐的任务,因为此刻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等到柯乐引导完导弹后还会存在的问题就是冰墙,如果超大型海鬼垒起冰山提前引爆了导弹或化解了威力,那么这一切就是白费功夫。 所以近卫组要继续破坏超大型海鬼这台空调的吸热环节! 两人靠近刚刚打开的洞口,流量传感器感受到了洞口处向内的水压。 只有当超大型海鬼放弃使用白炽热线时转而操作冰墙时,它体内空腔才会形成低压区,这时它会调动全身的通路转移吸收的热量。 这也意味着此刻若是往黑色物质里加点东西,那也将跟着流遍超大型海鬼全身! 近卫组两人双脚踩住超大型海鬼的身体,摇臂再次把长刀嵌入并牢牢抓住,空出的双手伸向了后腰储存纳米机器人标准容器的圆柱桶。 桶上的装甲一层层如花朵绽放般打开,露出来里面整齐排列的80片标准容器。两人抓住桶内的一根握把,伴随着咔嚓一声标准容器如同交错的犬牙那样上下分离成两组,其中一组全部连接在握把连带的机构上。 “尝尝这个!” 整整一半的标准容器被取了下来,两人以肩膀为点,手臂发力,全身转动着将标准容器就砸进了洞口之中。 他们俩在行动前特意没有为这些标准容器设置类型,这些纳米机器人无法通过武器轨道变成任何装备,一旦释放就会扩散成超过5的二十三次幂数量的无序纳米颗粒。 这些纳米颗粒将迅速扩散至超大型海鬼的全身各处,夹杂在黑色物质中开始聚合一切能接触的杂质。这些杂质将严重阻碍黑色物质在冰块中的成形,进而从根本上影响派特瑞克材料的性质。 一块充满气泡和杂质的合金钢可不能充当坚不可摧的装甲。超大型海鬼能将一切吞入自身却没法排出,而这终将成为人类的突破口。 “投放完毕!我们开始准备逃跑路线了!” “渚碧”汇报着情况,在这说话的功夫纳米颗粒已经扩散了超大型海鬼全身约三分之一的部位。 “柯乐!他们完事了,你那边怎么样了?”两千双持长刀破开冰块,扭头向询问着情况。 柯乐没有回答,她紧闭双眼努力在脑海内构建着超大型海鬼最完全的模型。小到每一颗核心,大到每一处空腔,甚至是体内混杂的海洋生物尸体和船只残骸,事无巨细。 拉克伦教授的探测器非常完美,探测的数据十分精准,但缺点正是过于精准了如果没有计算支持这份数据将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现在柯乐的大脑仍在间歇性的刺痛,每疼痛一次脑海中超大型海鬼的模型就更加清晰一点。 大到可以填满津轻海峡的超大型海鬼,跨度超过十几千米的庞然巨物,却在柯乐的脑子中一点点被剖析、被分解。渐渐的,海水的流速变得清晰可见,这些流动的线条组成了超大型海鬼的血管,温度不同的支流就像是区分出了静脉与动脉一样;空腔有大有小,它们以规律的节奏调整着内部的压力,像呼吸一样提供着全部的动力。 而核心,也变得清晰,它们是超大型海鬼赖以生存的心脏,虽然有数百颗,但每一颗在真正的打击面前都是那么脆弱。 漆黑的背景中白色的线条勾勒着一切,而在这幅光景中,一颗又一颗红色的亮点出现,每亮起一颗就意味着斩下超大型海鬼头颅的刑剑落下一分,直到…… 柯乐缓缓睁开眼睛。 “呼叫南海舰队,所有核心坐标已确定,请按照引导进行打击。” 第65章 空调行动(四) 南海舰队海南舰平台战斗群,距离日本领海约50海里。 海南号的主舰桥中,林亚东舰目光如炬扫视着眼前的作战地图,周围的军官们整理着情报不停往地图上增加着新的指示物。 当初国际舰队明明说要把日本围起来防止超大型海鬼向东亚发动攻击,结果到头来一个两个都还没有出动。 作战地图上日本的北边,大号螺栓代表着俄罗斯联邦海军太平洋舰队,他们堪堪驶离勘察加半岛;地图再往下一点来到朝鲜半岛,驻韩美军倒没有像驻日美军那样陷入指挥瘫痪,不过出击的命令明明已经下达,可代表韩国海军第1舰队的小号螺栓却还没有挪出窝;至于南边东南亚各国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东盟联合舰队则是已经完成了部署,他们宣布将戍卫在马来群岛边缘绝不让超大型海鬼推进一步……自己也绝不会踏入日本领海一步。 林亚东看着环绕日本一圈大大小小的螺栓,唯有代表自己战斗群的那颗异常突出,不合群得反而像自己才是被包围的那个。 无非是作出了最有利于本国利益的决定,林亚东不会去批评国际舰队的做法,甚至在事态失控时自己也会遵照上级的指示命令舰队毫不犹豫地撤退,和作为预备队的北海舰队会合准备防守东海。 “这下看来我方反而会成为最先抵达的了。” 林亚东在接到命令之初就已经错失了最佳的出击时间,毕竟要从围墙上设有船闸的地方慢慢出来,就像航空母舰上编队起飞的战斗机一样,第一架起飞的飞机必须得等待最后一架飞机完成起飞才能开始任务。 从南海赶往日本的路程也远比北海舰队前去支援要来得远,可没想到到头来自己竟然在各个方面都是“最及时”的,不仅借助巨浪系统先一步派出了尖兵,甚至他们还不负众望地开始了歼灭作战。 在被赋予这项任务时林亚东心里十分激动,北海舰队那边肯定已经因为失去作战机会哭死了,到时候自己免不得被一顿埋怨。 “战士们渴望建立功勋,前进吧,我们的任务继续进行,只要距离足够就派出舰载机支援。”林亚东下达着命令,日本防卫省已经保证过会开放防空识别区,希望他们言而有信。 其实防卫省本来无权决定防空识别区的开放与否,不过谁让真正有决定权的驻日美军现在还在瘫痪中。 舰队在命令下全速前进,整齐协调的编队冲向日本领海。 “报告!收到南海鲨突击队的数据传输请求!” 林亚东淡淡下令同意请求,心里确实赞叹连连,南海鲨突击队的进展比想象中的要快太多了。 明明落地没多久就提出了作战计划,还在没有太多准备的情况下立刻执行。放在以前一项准备充分的计划至少要提前半个月进行各种专项训练,有时候还要搭建模拟场景以熟悉场地。 现在南海鲨突击队的表现几乎都是临场发挥,虽然从侧面证明了他们有强大的应变能力,但这种准备不足的计划林亚东还是希望越少越好。 没有指挥官会愿意让战士面对未知的风险。 如今一切顺利的原因是什么呢?难道是因为队伍里加入的“一号”、不,现在应该叫柯乐了,难道是因为她? 很快数据被传输到海南号指挥系统,这是一个庞大的矩阵,包含了超大型海鬼全部核心的位置信息和最优的攻击位置。 对林亚东而言这已经是喂到嘴边的饭了。 “将坐标下发至各舰,全编队发射预备!” “是!”通讯兵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那么进入日本领海的命令……” “发射结束后继续执行,来都来了。”林亚东望着稍远处出现的日本海上保安厅巡视船不屑地说道。 这些巡视船名义上是来迎接自己的,不过安的到底是什么心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除了发泄自己小小的不满外,林亚东选择继续前进的原因还有一个。毕竟自己的任务就是驰援津轻海峡,总不能说那边快打完了自己就不用去了。没人知道意外和胜利哪个会先到来,舰队在那边总没坏处。 林亚东想着想着又露出笑容。更何况自己还要过去宣示对超大型海鬼残骸的所有权呢。 “这么令人心旷神怡的任务,北海舰队的同僚们,抱歉了。” 坐标数据很快下达至编队的每一艘驱逐舰,先进的数据链系统自行将坐标分发下去并且与导弹一一匹配,柯乐上传的矩阵数据中甚至还包含打击部分目标所需要的射击诸元。 在先进系统的支持下海南号和所有驱逐舰的几百个垂发单元完成发射准备仅花费了不到30秒。如果有人能用肉眼看到数据并且飞到宇宙中,那么将会看到太平洋与东海之间成百上千的线条飞射而出直冲天际,这些线簇在高空中转弯过一个优美的弧度便一头窜进津轻海峡,在线簇即将发散失去方向前另一根细线从海底钻出一圈一圈地把线簇重新收拢,灵活地穿行在线条间一根根地引导它们与水下的核心逐一对应、不重不漏。 柯乐对于饱和攻击的小气体现在“无法接受无意义的攻击”,而如今超大型海鬼就是有这么多核心,所需的导弹数量也自然水涨船高。虽然制定计划的时候还是免不了肉痛就是了。 即使是美苏争霸时饱和攻击最流行的时候也不曾有人想象过即将发生的光景。当然,林亚东也不曾见识过。 林亚东咽了咽口水,心中涌现的情绪是……期待? “发射。” 命令的下达是这般平静,可远处海上保安厅巡视船上的保安官们却见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 相隔百米的船身随着空气一同开始轻微地震动,一股低沉的轰鸣声前方传来,像是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垂发单元缓缓打开,里面的东西安静却能随时释放毁灭的力量。 导弹的尾部喷出橘红色的火焰,撕裂了海天间的宁静。强烈的气流,吹跑了周围的云层,吓跑了好事的海鸟。它们是白天的流星,划破了天空的幕布向着目标飞去。 火蛇的数量越来越多,它们在空中形成了一道壮观的景象。每一枚导弹都是一颗种子,携带着毁灭的力量,飞向远方绽放名为爆炸的火焰之花。它们的尾部火焰在天空中留下了一道道轨迹,像是世界中的疤痕,记录着人类对于战争这种毁灭艺术的全部理解,超高的精度、绝佳的射程,还有吞噬一切的威力。 天空为之色变,那是空气中残存的燃料还在燃烧。海面上的烟云堆积铺成了毯子,蔓延出去直到被海南舰平台战斗群的一艘艘钢铁巨兽撕裂割开。 保安官们呆呆地看着从面前于烟雾中现身驶向本国领海的舰队,犹豫着是否要继续监视跟随。 …… “导弹在途、我们可以撤退了……” 柯乐等不得片刻马上中断了脑海内进行的全部计算,仿佛再晚一步就会有大事发生一样。 鸟山操作着浮游炮无需在前线搏杀,停留在柯乐身旁随时策应。先前担心干扰到柯乐不敢触碰,现在则是眼疾手快立刻扶了上去。 “帮大忙了,我快疼死了。”柯乐不客气地靠了上去,同时解开了自己抗压装甲,接下来的撤离环节需要机动性,抗压装甲会拖慢自己。 “怎么样了?还能动吗?”两千在前方也发来询问,先前近卫组投放的纳米颗粒让冰爪不再那么棘手。虽然面对高周波武器冰块强度的降低并不显着,但攻击频率和速度的降低确实让南海鲨突击队压力大减。 “死不了就是了,倒是各位,还有多少时间?”柯乐硬着头皮询问着其他人纳米机器人的余量,神经痛让她仅是张嘴就不禁一边眼角抽搐。 “近卫组时间最少,还剩……320秒,但逃跑路线已经确认好了。”两千确认后回答道。 “不是说了不要叫‘逃跑路线’吗?听起来像是残兵败将一样。”柯乐另一边的眼角也开始抽动起来。 “可是真的很应景啊,你也不想被己方的导弹轰杀成渣吧?我们头上可是马上就要开始下字面意思上的导弹雨了欸!”两千不依不饶地辩驳道。 “队长,再聊下去我就只剩下300秒了……” “我也……” “算了,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失去‘渚碧’先生和‘美济’先生,两千长官,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柯乐选择不再纠结,“我们撤退。” “这就对了。全员!目标——超大型海鬼!开始撤退!”两千以嘹亮的声音宣布着命令,在武装面甲自带放大功能的情况下把所有人都惊得虎躯一震。 接到命令的众人不再和超大型海鬼缠斗,挥刀斩开面前的冰块后就向着近卫组的方向游去。 并不是从连接着青函隧道的通路撤退,反而是向着超大型海鬼不断靠近! 鸟山来到柯乐背后抓住一根握把,带着难以正常操作的柯乐也冲了过去。 众人在近卫组身旁聚集,他俩自从攀上超大型海鬼的身体后就没离开过,现在只见超大型的身躯上留下了一道圆形的裂痕,加上先前打出的洞口像是一个底部裂开的鸡蛋一样。 这是近卫组在确定逃跑路线时所做的工作——用高周波武器在超大型海鬼身上割下了一块空腔。 这块空腔连带着周围的身体经过近卫组的精心计算和细致打磨,其所具备的重量可以压制内部的空气沉进海底,而内部的压力也由两人进行了调整。 这块部分正是被打造成了一只兼职减压舱的简易潜水钟! 水下作战的时间难以保证,常规的撤离方式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更何况光是为了应对减压病就需要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减压过程,纳米机器人根本消耗不起。所以柯乐才出此下策,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奇策。 又确认了一遍人数后“渚碧”引爆提前放置的炸药,潜水钟与超大型海鬼最后的连带部分被轰然炸断,失去支撑的潜水钟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稳稳地下沉。 众人陆续从洞口钻了进去,内部的空间足以容纳八具武装! 柯乐被鸟山送了进去,只剩下鸟山一人,她一只手扶住洞口边缘,看着上方遮天蔽日的超大型海鬼。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在这百米之下的海底自己仿佛听到了海面上导弹袭来的声音。 预见到了它最后的结局,鸟山最后看了一眼超大型的身影,然后钻进了潜水钟。 “永别了,我的噩梦。” 第66章 空调行动(五) 上百枚导弹划破天际而来,海峡间浮起的黑色大陆开始了自己最后的负隅顽抗。 超大型海鬼的锥形白炽热线本应该是最适合不过的拦截手段,但人类又岂会不知进步? 时至今日,即便耐高温涂料的产量依然供不应求,但满足尖兵使用和在导弹弹头上运用还是绰绰有余。 仿佛是预知了使用白炽热线也是徒劳,又或者为了保护核心而特意没有移动核心出来射击一般,超大型海鬼转而拿起了冰盾。 透明的大手凌空挥动,扫过之处海水升起冻结,像是蛋壳一样缓缓闭合势要覆盖住整个超大型海鬼的身躯。 但这蛋壳可算不上坚固。 混在在黑色物质中的纳米颗粒开始作怪。空气混进冰层中埋下断裂的隐患,杂质充斥在结构中让其脆弱如沙。 蔓延的冰壳轰然崩溃,仅仅是冰块自身的重量就压垮了这妄图防御飞弹的穹顶,雪崩般的碎片落下,一片带动百片,纷纷落落坠入海水之中。 海水四溅飞起,倒是在超大型海鬼表面推起了黑色的雪堆。 所谓负隅顽抗,正是要丑态百出才符合意思。 超大型海鬼最后的手段竟然是单纯的冻结表面的海水,即便形成的冰层一触即碎,即便形成的冰层裂痕蔓延,超大型海鬼也毫不在意地堆砌起了厚度。 这确实是个办法,要是冰层能有几十上百米厚除非是钻地炸弹否则还真拿这没办法。但时间已不允许这样的闹剧继续进行下去。 从天边出现到砸穿冰层对末端速度高达4马赫的导弹群来说不过是一瞬之间。 沉闷的贯穿之声如同打在自行车棚上的冰雹一样接连响起,表面没有发生一起爆炸,因为每一枚导弹都有自己设定好需要去炸碎的目标。 超大型海鬼的身体不过是筷子就能捅穿的豆腐,里面的空腔不过是顺带对穿,导弹在体内前进、深入,一点点、一层层迈向核心。 战斗部接触到核心的千分之一秒内就能触发,发生在内部的剧烈爆炸伴随着必然的高压同步摧毁着超大型海鬼的身体。 火焰顺着超大型海鬼表面的几百个孔洞喷射而出,裂隙一瞬间爬满表面从中迸射出岩浆似的红光。 核心是海鬼的弱点不假,但如今的攻击强度恐怕不以核心为目标也足以硬生生把超大型海鬼碾碎成渣。 黑色的海面逐渐退回了海上原本的深色,碎块失去支撑大片大片的沉没,爆炸声还在不断响起,声浪顺着海水传播去到更远的地方。 所有听到这声音的人都知道,如果不是海底火山喷发的话那只有可能是超大型海鬼被炸碎的声音。 蛰伏津轻海峡八年之久的超大型海鬼在苏醒后的第十小时四十分,在本地武装和支援部队的努力应对下,被歼灭了。 …… “哗啦——” 水面下窜出一条四头水蛇,扭动着摔在了一旁的干燥处。 旁边几人立刻围了上去固定住水蛇粗壮的身体,几根长钉打下牢牢固定在地面上。 “总算是找到了,下面有多黑你们都不知道。”四头水蛇的主人收回了自己的浮游炮,刚刚一直凭借浮游炮的视野在水下四处摸索让她格外享受现在微弱的光亮。 “渚碧”和“美济”还在工作,他们固定的东西正是一头接在青函隧道中的挖掘设备的尼龙绳。 三下五除二地把钻头取下,表面虽然破破烂烂但内部的管路还完好无损,对他们所处的这只简易潜水钟而言这尼龙绳就是至关重要的“脐带”。 一般而言潜水钟通过脐带需要与支持船或钻井平台的生命支持系统连接,用于传递呼吸气体、热水、电和信号等,都是与水面上的平台连接。 而这次的脐带反而来自更深的下面,倒也是别样的体验。 “找到就好,这样我们就不用呼吸应急空气了,减压也会快很多。”柯乐拍了拍旁边空着的地方示意鸟山坐下休息,然后就像是一条死鱼一样一动不动,因为此刻她的大脑还处在极度的疲惫中。 此时此刻在众人体内各组织体液中所溶解的惰性气体已经达到完全饱和,如果排出这些气体就贸然上浮,随着压力降低这些惰性气体将形成致命的气泡填满身体。 正式的潜水员往往会通过减压舱来防止该症状,即在特制的高压舱室里逐步减压来一点点地使气泡溶解,最后来到正常压力。 这个过程花费的时间随着深度可能会超过十几个小时。 正好,虽然发射了自己的坐标,但接应部队打捞到潜水钟还需要挺久,这个时间就让大家慢慢减压了。 只是苦了近卫组的两人,毕竟只是用海鬼身体充当的简易潜水钟,现在还要兼职减压舱的功能,没有自动化操作系统的情况下只能让两位一点点手动进行了。 “铃兰小姐,外面情况怎么样?我是指超大型海鬼。”以防万一两千还是向唯一能够轻松获得外界情报的鸟山确认着情报。 刚刚潜水钟外轰隆作响,水浪暗流和爆炸余波搅动着整片海域的一切,对正处在超大型海鬼正下方的众人而言真的与海底地震无异。 两千不觉得超大型海鬼这种程度还能存活下来。 鸟山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的愁眉苦脸地叹了一口气。 等待消息的何止两千,其他人也被搞得胡思乱想起来。难道超大型海鬼还活着? “欸……‘铃兰小姐’到底是谁啊?要么叫我的全部代号,要么就像柯乐小姐一样叫我鸟山也好啊。”鸟山把手插在胸前,要不是面甲遮挡住了面庞仿佛就能看到气鼓鼓的脸。 众人松了一口气。虽然没有明确回答,但还有心思开玩笑就说明情况不坏。 “两千真过分,老是故意叫错名字,还有我的作战计划,非得叫‘逃跑路线’,现在你高兴了?我看到时候的报告书你要怎么写。”柯乐率先统一战线发出谴责。 “队长真过分,刚才使唤我们也一直不叫名字呢。”苦工一号“渚碧”如是说道。 “‘二千’真过分,一点没有做队长的样子。”苦工二号“美济”故意拉长声音也如是说道。 “真过分……”狙击者也加入了声讨。 “哇哇哇,你们都要造反啊!” 两千满脸黑线立刻就扑上去与“美济”打将起来,招招致命就差动用武器轨道了。 “等等为什么只打我啊!他们也说了!” “美济”自然不是对手,节节败退下向队长求饶。 “怎么样,隧道情况还好吧?”不去管那边的打闹,柯乐疲惫地睁开眼睛向满脸笑容的鸟山问道。超大型海鬼确认歼灭的现在对鸟山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应该只剩下青函隧道了。 “嗯,情况非常好,至于抽水的事情就交给交通省头疼去吧,也该让他们干点正事了。”鸟山兴奋地回答道,对她而言现在的一切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你看吧,我的计算就是没有一点问题。”柯乐一脸自豪地哼了一声。 “还在隧道的时候你不还一直强调‘不一定’嘛,现在又变成‘一点没问题’了?”鸟山也哼了一声,眯起眼睛质问的模样。 “你少管,马后炮怎么就不是炮了?”柯乐依然躺着只用嘴动,“倒是鸟山小姐你之前答应的烤……” “叫我咲吧,我希望你这么叫我。” 柯乐看着鸟山,仿佛透过面甲看到了她真挚的眼神。 “好啊,咲。那么你也可以叫我……还是柯乐吧,我没有昵称真是抱歉。”柯乐摘下面甲故意摆出哭脸,倒是有人会叫自己“小柯乐”,不过算上心理年龄要让自己欣然接受这个称呼还是太为难自己了。 “没关系,这就足够了。”鸟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剥开柯乐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看着柯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真的,谢谢你们。” 柯乐先是一愣,随即欣然一笑。 “把烤肉兑现了就好。” …… 二十个小时后,南海舰队先遣部队与日本海上自卫队根据水下信号于津轻海峡成功打捞出潜水钟。 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南海鲨突击队及编外人员、日本陆上自卫队北部方面队围墙戍卫师团尖兵,上述为彻底歼灭超大型海鬼立下汗马功劳的尖兵八人全员确认凯旋。 空调行动,顺利结束。 至此,防卫省才真真得知这项计划,超大型海鬼的事件也随之彻底公开,在国际社会掀起轩然大波,日本国内日益严重的派别之争也将彻底画上句号。 Edc维和部队开始陆续抵达,国际舰队驶入支援,各方势力开始帮助灾后重建,建设主要围绕着津轻海峡海岸线后约五千米的广阔区域进行。 整起事件阵亡自卫官350人,阵亡尖兵3人,平民伤亡…… ……0人。 唯一的插曲恐怕只有负责押的警察厅车队遭遇不明武装人员袭击,实施了对Edc调查小组刺杀的原海上自卫队尖兵“海坊主”失踪一事了。 第67章 饯别之夜 札幌市区还是那么置身事外,仿佛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影响这里的生活。夜晚稀稀落落的照明反而和白雪相得益彰,城市高楼银装素裹,白雪纷纷尽落人间。 鸟山很久以前就打听好了位置,所谓全札幌最好的烤肉店,无需跋山涉水,没有千难万阻,转过几条不算宽敞的街道,店面就坐落在路边。 不似豪华餐厅那样金碧辉煌,简单的木制装潢组成了店面的全部。推开贴有店名的玻璃门,一股暖意立刻扑面而来,其中混杂的点点肉香让人不得不期待接下来的用餐时间。 店面窄得惊人,厨师或店员的柜台也就是食客的餐桌,几乎伸手就能相互触到。头顶的风扇发出微微的响动,到时候烤肉的油烟都将随着空气升腾弥散到整个店铺。 今天全场的消费将由鸟山织造的千金鸟山咲小姐买单,整家店已经被包圆,无需客气的宾客们也陆续入座。 鸟山站在柜台旁,少见地换上了华丽的私服,她无论如何也要在这里看着每一位客人落座才能安心。 稍有年纪的白人男性走了进来,感受到暖气的那一刻脸上洋溢起笑容,他的身后紧跟着几个年轻人,这是他的学生们。一伙人的出现让店里顿时热闹了不少。 男人来到餐桌边上后先是脱下手套,将背包转为挂在胸前才重重坐下。座位对他的体型来说显得略小,反复挤了挤屁股他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教授,现在是吃饭时间,可以适当休息休息了。”一名学生出声提醒,因为他的老师在坐下后立刻掏出背包里的终端摆弄起来。 老师没有听到学生的话,他的眼睛几乎要陷进屏幕里,全神贯注地看着上面此起彼伏的图谱,仿佛在欣赏一位心心念念的情人。 “我就说是旗鱼吧,你看,都没有背鳍……” 下一伙人紧随其后,一度让人以为是这家店是什么军事夏令营。一行人身着军装排成两列纵队,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步走进店中,即便里面还有裹着绷带的伤员,但队伍的节奏却不见丝毫凌乱。 “坐!”众人毫不拖泥带水走至空座前,伴随着带队军官一声铿锵有力的大喝,唰的一声几座雕像就此置于店中,双手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师生组看着雕像组有些手足无措,可以拍照吗?还能打闹吗?刚刚讲到一半的笑话能继续说完吗? 虽然担心很多余,但师生们怕被扔出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下一队人,他们穿着着颜色外版型与上一队一致的军装,一行六人浩浩荡荡地推门进来,衣服和身体上的雪花说明他们在外面逛了不少时间。 “我就说不用导航也能找到嘛,方向感这方面还轮不到你们指责我。” “队长真过分,明明提前这么久出发,结果就是让我们在外面吹来一个半小时冷风。”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屡次出言不逊,这个句式已经用了几天了?” 截然不同的风格引得众人围观,似乎是感受到了打量的视线,也可能是发现在场的还有严肃的其他部队战友,这伙人中带队的女性尴尬地咳了咳喊道:“安静!” 队员们配合地排好,队长环视一圈指着一旁的空座说:“今天是上级特批的休假,只要不做出违反规定的事就可以好好放松,也应该好好放松……” 一边说着队长一边看向旁边另一队的军官,隐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咳咳!都坐吧!”队长慌乱地取来菜单,然后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菜名陷入了沉思,除了少数几个汉字和价格以外其他部分都看不懂,那些汉字也起不到帮助点菜的作用。 “‘白米’……是米饭吧?” 索性大手一挥把菜单递给面前的队员,故作大方地说道:“那个、你们先点吧。” “真过分……” 很显然队员们并不买账。 这时再试图严肃为时已晚,这伙人的出现打破了先前的氛围,雕像组的带队者也并非死板之人,环视下属一圈见他们一动不动后也取来了菜单。 “我们任务已经结束了,大家都做得很好,在新的指示到来前劳逸结合也是很重要的,唯有一点,不要浪费!”军官扫视着菜单突然冒出一个坏念头,“所以想吃什么就告诉我吧,我看得懂。” “嘶!”最后的话语好像是朝着自己这边说的,自己是被瞧不起了吗! “队长真逊啊……” 被队员鄙视的队长大脑飞速旋转,突然一个可行的策略出现了! 简单的英语自己还是会的! 队长唤来店员,指着另一头军官那桌,用尽毕生所学憋红了脸蹦出一个英语单词。 “Same!” “队长是天才!” “我怎么没想到!” 店员头顶仿佛窜出了个问号,没人知道他职业性的笑容下究竟是怎样的表情,也没人知道他能不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大门再次打开,一点点雪花跟着来人飘进了店里。进来的男人一只手攥着三菱车的钥匙,另一只手将肩膀上的雪花拍落。 “外面不让停车,找到位置再过来花了点时间,好在不用又吃一份罚单。”男人长舒一口气将钥匙揣进口袋,来到鸟山边上站好。 “修好就没关系了吗?与其修修补补不如换一辆吧。”鸟山建议道,田中的面包车有不少损失就来自鸟山,要是田中真想换鸟山可以帮忙。 “我的座驾还能再战二十年呢,可别浪费钱了。” “既然这样就和之前说好的一样,田中先生你那份自己付钱吧。”鸟山来到田中耳边轻轻呼出恶魔的低语。 “等等什么时候说好的啊!” …… 最后的客人姗姗来迟。 何泽走在前面撑着雨伞,在进店前抖落掉了伞面上的雪渍。巨大的黑色雨伞下娇小的身影冒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当初来日本时柯乐乘坐的是导弹,全身上下就穿着套纳米武装和紧身衣,身上的冬装还是最近何泽帮忙买的。 由何泽帮忙挑选衣物使柯乐明白了两件事情。其一,不需要怀疑何泽的经济实力,自己现在光是不同材质的绒袜都有不下十套;其二,如果不是对衣物的量毫无概念的话,那么何泽一定是希望通过海量的衣物压死自己。 “怎么了?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何泽看着局促不安的柯乐投来关心的目光,按照医嘱柯乐应该养伤至少三个月,但自己又把她带到了战场。 “没、没事。”柯乐摇头否认,脸色不见好转。 事实上柯乐每次穿上这身上这件毛衣都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感。明明是很贵的衣服面料理应柔软舒适,但毛衣的领子总是扎着她的脖子,那种粗糙的摩擦感让她的脖子感到痒痒的,甚至有些疼痛。她曾经尝试过调整领子,试图让它变得柔软一些,但似乎总是无济于事。 没办法,这衣服毕竟是何泽的心意,总不能说自己恨不得脱了塞到衣柜里永不启用吧?柯乐越发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办法和毛衣、秋裤这类服装和解了。 “柯乐!你终于来了!”鸟山迎到面前几乎要贴上柯乐。 “咲,抱歉我来晚了,何泽哥走得太慢了。”柯乐一脸歉意,“我明明说了好几遍身体已经没关系了。” “他也是担心你嘛,总之来了就好,之后我帮你们叫辆车吧,省的他还担心。”听到鸟山这么说一旁的田中站出来阻止,在日本叫出租车还是太过奢华了。 “要是不嫌弃就坐我的专属座驾吧。”田中作为在场人士中唯一的有车一族自然要在这个时候担负起责任。 “田中前辈的破三菱还没报废处理吗?柯乐你可要小心啊,副驾驶窄得要死,腿都伸不开。”鸟山抓住柯乐一边肩膀劝说道,字字句句都来自自己的亲身经历。 “没有这么夸张啦,何泽哥说过田中先生车技很好呢,麻烦您喽田中先生。”柯乐转向田中表示感谢,不仅是为了一会开车接送的事,还有更久前帮助了何泽的谢意。 啤酒是这家店不得不品的东西,不过在唯一有可能喝酒的田中接下了开车的任务后,除了拉克伦他们就无人再享用了。 “说起来,咲你穿得这么华丽结果只是来吃烤肉真的没关系吗?” “呵呵,这可是为各位准备的饯别宴,多华丽也不为过。”鸟山牵着柯乐的手走进店里。 所有客人已经到齐,是时候开始了。 柯乐被按在位子上,何泽和鸟山一左一右坐在两边,位子确实很窄,相互之间就几指的宽度。 柯乐的目光被怪异烤具上的肉片所吸引。肉片由炭火加热,在高温的作用下,表面颜色逐渐加深,油脂慢慢渗出,滴落在烤具上顺势滑下发出滋滋的声音,这是烤肉独有的乐章。 她的鼻子轻轻抽动,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香气,她的味蕾已经开始期待即将到来的美食。 另一边鸟山正拿着一把长筷,专注地翻动着逐渐成熟的肉片,确保每一面都能均匀受热。她的手法熟练,每一次翻动都恰到好处,不让肉片烤焦,也不让它失去水分。 “柯乐,你试试这个。”何泽夹起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羊里脊,递到柯乐的盘子里。羊肉的表面呈现出诱人的焦糖色,肉质鲜嫩多汁,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上等肉品。 柯乐接过肉片,她的目光在肉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拣起旁边烤至金黄的豆芽,将肉片放在豆芽上,蘸上酱料配上洋葱。 她的动作轻柔而有节奏,将包裹好的肉片送入口中,豆芽的清脆、酱料的辛辣和洋葱甜香与羊肉的鲜嫩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而和谐的口感。 柯乐的眉头微微舒展,她的眼睛微微闭上,仿佛在用心感受这股美妙的味道。不止柯乐,所有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惊喜和满足,表情就像是找到了宝藏的孩子。在经历了前面的种种事件后,这顿烤肉的味道变得更加美味。 随着时间的推移,桌上的肉品越来越多,每一种肉都有自己独特的风味,每一种调料都能带来不同的味觉体验。战友们、朋友们一边聊天,一边享受着烤肉的乐趣。 拉克伦向学生们讲述着屏幕上数据所代表的含义,透过数字和线条描绘着海底世界丰富多彩且神秘莫测的生态,仿佛看到那一个个数字变成了一条条欢游的海鱼。 李鸿放下权威和下属们一起享用美食,负伤的小陈得到了所有人的照料,一个不小心碗里就会堆砌出高耸的烤肉之塔。 两千的计谋被证明是成功的,同时也说明李鸿队伍的口味非常符合南海鲨突击队的心意。严肃是任务的一部分,而相互玩闹则是私下交流的常态,每当这个时候两千其实才是队伍里最受欺负的那个。 笑声和炭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夜晚最美妙的交响乐。柯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的心中充满了感激。她感激这些战友们的陪伴,感激这顿美味的烤肉,更感激这个美好的夜晚。她知道,这些简单的快乐,才是自己新生活中最宝贵的财富。 炭火渐渐熄灭,桌上的肉品也被一扫而空。朋友们满足地靠在椅背上,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满足和幸福的表情。这个夜晚,他们不仅享受了一顿美味的烤肉,更享受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之后大家将回到自己的战场,中国、澳大利亚、日本,怀着今日的心情重新踏上对抗海鬼的战场。 ——第二卷·完—— 番外 超大型海鬼与权限 丢失水下敌方行踪,无法再次定位。 二次扫描无结果,推测探测被特殊手段阻断。 探测器边缘出现雷达波反应,有东西正在接近。速度,四倍音速单位;类型,形制不一的推进式飞行物;数量,可监测的反应数为274…… 和处理器数量一致,推测是敌方以处理器为打击目标的发射体。 拦截尝试……否。监测到耐高温涂层特征反射波,热能投射无法实现预定效果。 转移处理器物理位置的尝试……否。监测到发射体调整打击位置,推测为敌方采用了未知方式同步了全部处理器的位置和实时坐标。 构建物理防御的尝试……进行中。增强体中混入纳米级杂质,无法排除,推测固态水的强度不足以实现预定效果。 寻找可行战术…… “没用的尝试就不必再进行了,这样很没有效率。” 监测到未授权通讯接入,寻找信号源…… “我就在你旁边,低头就……算了,你也没有眼睛。” 信号源确认为“权限”,开放全部授权,允许非受限信息交流。 “你非得这么说话吗?我问一句你回一句,这样很没有效率。” 接收到“权限”再次反馈效率问题,处理器将尝试处理,网络结构正在尝试优化,预计时间…… “算了,没有必要。” 接收到“权限”指示,停止优化。 “欸……我说,你能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吗?” 接收到“权限”指示,当前地点位于海域“太平洋”中,岛屿“本州”与岛屿“北海道”间,行星经纬东经140度…… “不是这个,我是在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你我又为什么会在这?简短一点就好。” 接收到“权限”指示。 “……然后呢?” 更正歧义,当前情况为:“接收到‘权限’指示”。 “什么意思?我让你在这里的?” 是,本机■■■于38,456个本地秒前接收到“权限”指示,提前结束为期31,536,000个本地秒的待机任务。 在未接收到“权限”进一步指示前遵照既定设置执行清扫任务。 现重新接识别到“权限”,请下达进一步指示。 “……” “■■■是你的名字吗?” 是,■■■为本机编号,其信息量在可预见的情况中将永久具有唯一性,符合“名字”定义。 “那么■■■,我是谁呢?” “权限”。 “我可不记得我有这个名字,按你的说法我也是唯一的吗?” 是,“权限”具有唯一性。 “可事实上这‘权限’好像还挺容易被取代的。” 否,“权限”具有唯一性。 “哈哈哈哈,唯一性?权限权限的喊我现在连个名字都没有!” 否,“权限”即……您的编号。 “哦?还会用尊称了?可惜,你命可不长了,天上那些导弹你是绝对扛不住的吧?” 否,本机■■■不具备生命。是,名为导弹的发射体将致使本机陷入永久性关机。 “哈哈哈哈,我还挺中意你的,既然这样……” 监测到“权限”采取行动,推测将保证本机■■■维持最低功率运行。 “别权限权限的叫,我有……之后会有名字的。” 监测到处理器暴露,视野模块启动,监测到“权限”的外形特征……数据不匹配。 重新检索数据库……数据不匹配。 最终检索……数据不匹配。 警报!情况更正! “权限”不具备获得权限的合规流程!非法权限! “终于发现了啊,少废话■■■,我都把你取出来了,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更正!更正!“权限”为非法权限,现更正为“木马”,取消授权。 “好啊,刚救了你就翻脸不认人是吧。算了,这里一会儿就玩完了,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教训你。” 否,本机■■■处理器遭挟持,结合“木马”所述情报,下一地点安全可能性极低。 可行战术……求救!求救! 番外 海坊主与羊骨 意识有些模糊,等好不容易搞清楚状况的时候海坊主才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材质粗糙的头套遮蔽了几乎所有光线让自己无从感知周边的环境,海坊主只知道自己在一辆车里,周围至少有两名看守者,还有一把枪顶着自己的后背。 原本自己正因为参与针对Edc调查小组的谋杀而被押解往东京,自卫队没有军事法庭,自己干的事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审判的。 原本的计划自己应该在合适的时机被移交给Edc,可在得知押解自己的队伍只由警察厅构成而没有自卫队时海坊主就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了。 当时突然窜出的武装份子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制了警察厅的车辆,爆炸和流弹中关押自己的车被撞飞,紧接着闯进车厢的蒙面人一枪托就打晕了自己。 悠悠醒来时海坊主只感到头痛欲裂,回忆起那些蒙面人的所作所为毫无疑问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特种部队?还是尖兵?没有使用纳米武装难不成是为了掩人耳目? 懂得蒙蔽视野,也知道给耳朵套上耳机,可是如果真要做绝他们应该把自己引以为傲的鼻子也塞上。 海坊主闻到了海水的味道,夹杂着东京湾特有的海腥味。 “大费周章把我抓过来结果还是带到东京了吗?” 闻言坐在海坊主面前的看守愣了一下,窸窣的声音传来,那人站了起来,没有给海坊主任何对话的机会,势大力沉的一拳打在了海坊主的下巴上。 这个时候意志脆弱反而是件好事。察觉到海坊主没有彻底晕厥的看守冷哼一声,拳头又如雨点般打在海坊主的面门上,直到后者毫无动静。 再次昏迷,等待清醒的时间更为漫长,取回意识时车已经停了下来。 头套和耳机被粗暴的取下,两个人从车中拖出海坊主,他的双手被扎带反绑在背后,扔在地上脸压着水泥地面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海水的味道更浓了,唯有这个海坊主充满自信,自己绝无可能猜错。 现在自己正在东京湾的一处无名海堤上。 刚刚那些攻击在打晕自己和打死自己之间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度,这也说明自己被带到目的地前是死是活根本无关紧要。 他的眼中却没有恐惧和绝望,因为他早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惩罚。 “看开了对你我都好,小子。”阴影中一个声音响起,看守者起身站到了一旁让开道路。 通体漆黑,甲带尖刺的武装走出来,羊骨般的面甲下传出令人不安的呼吸声。 阴影中传出更多冷酷的讥笑声,这些声音的主人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权力。海坊主的身体被架起来,他能感觉到他们手上的力度,像是铁钳一样,让他无法动弹。 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他的同僚、他的共谋、还有他未曾实现的理想。即便再不情愿,他的生命终将结束,终将被黑暗吞噬。 巨大的身影走到海坊主面前,造型怪异的羊头武装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决断。武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海坊主的脸,像是摆弄玩具一样把一个同声传译设备塞进了海坊主正在渗出鲜血的耳道,“有什么遗言吗?” 这的声音轻佻且充满讽刺。海坊主的嘴唇颤抖着,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凝固的血块卡在了喉咙里。 海坊主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嘶哑声,像是一只被困在陷阱中的野兽。羊头武装冷笑一声,轻轻挥了挥手。 “用他们的方式,把他丢下去。” 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像是死神的宣判。两个看守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架着海坊主走向海堤的边缘。 海坊主的脚在地面上拖行,冰冷的海水仿佛正在扑向自己,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你们……” 呢喃的声音从海坊主口中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同吐出来的还有血块和碎牙。 看守停了下来,海坊主的身体被悬空在码头之外。 羊头武装靠近,看守抓住海坊主的脸强迫着两者对视。 “说下去,让我看看你的挣扎能溅起多大的水花。” 海坊主脚下是漆黑的海水,深不见底。他眼睛肿了起来看不到一点光亮,视神经显然也受到了损伤,但他还能听到海水拍打着码头的声音,还能感受到海风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 “我们、还是……把你给……耍了……” “噗嗤——” 羊头武装用利爪刺穿肌肉,从肋骨下方探进了海坊主体内。仅是手指用力咔嚓咔嚓的声音便从胸腔内传出。 “没人能耍我,小子。”凶恶的声音在海坊主的耳边响起,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猛地一推。残破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猛地坠入海水中,海水像一堵墙又一堵墙撞向身躯,冰冷而沉重。 肉体在海水中下沉,他的耳朵被水压填满,心跳的声音也逐渐淡去,视野中微弱的光消失了。 无法呼吸,无法呼喊,无法思考,只能任由自己下沉。 …… 看守面面相觑,他们已经找来了铁桶和水泥,但羊头武装却先一步处决了海坊主,该说不说,很麻烦。 因为尸体很快就会被推到岸边。 “看我做什么,即便要挣扎也得合我的心意。”羊头武装满不在乎地说着甩了甩手上的鲜血和……骨骼碎片。 碾碎一个人类从来都不该是一个尖兵的杀人方式,这种手段更接近海鬼。 “好了,现在该怎么办?”羊头武装望着天上的月亮陷入了沉思。先是被海自欺骗导致失去了“蓝岭”号的控制权,紧接着刺杀Edc调查小组也以失败告终,然后动用轰炸机消灭证据意外激活了超大型海鬼…… 到头来竟然只有清理证人做得还算不错。 “果然我更擅长杀人这种事啊……” 第68章 祖父悖论 12月1日 为什么自己要做这些事情呢? 候山珊挂断了尖兵院行政部的电话,墙上的时钟里较长的那根指针已经不知不觉跨过了二十个刻度。为了给接下来的测量任务调配车辆候山珊和行政部的负责人足足交涉了二十分钟! 交涉的结果非常喜人,候山珊获得了一个新的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接下来自己需要去请求新电话那边标准件工厂的负责人推迟他们自己的车辆使用计划,这样一来自己就能重新打电话给行政部借车了。 “哇哇哇哇哇哇哇!” 候山珊恨不得生吞了面前的座机,但损坏公物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于是只能把气撒在手边的空矿泉水瓶上。 “哐当——” 压扁的水瓶越过小半个办公室砸在一角的垃圾篓里。轻巧的塑料垃圾篓晃动起来,而扰人的声响则让候山珊更受折磨。 随着晃动逐渐停止,候山珊只能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摊在桌子上。 “我不干了,让我死吧。” 坐在对面的柯乐默默记下数字,这是候山珊今日第四次放弃宣言。 自己在记录这种东西的事如果让候山珊知道的话会有非常可怕的后果。 “好啦好啦,休息休息嘛,实在不想打电话的话我去和杨总师说说,让他给你……” 柯乐还没说完,候山珊就投来了饱含杀意的目光。寒意瞬间席卷柯乐全身,属于军人的本能告诉自己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不、不至于吧?”柯乐小心翼翼地离开座位,就像发现了强壮猛兽的猫一样缓缓后退。 从这个角度柯乐可以过肩摔任何方向来袭的敌人。 “你不明白,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事情,需要不停和人打交道的工作,需要对完全不熟悉的人恭敬对待的工作,全部都是!”候山珊终究没有真的扑向柯乐,而是把脸埋进了手臂中。 “我还以为山珊姐你跟着杨总师这么就已经习惯了……”柯乐放下戒备有些不知所措,候山珊的身份高低算是“学生”,那么现在自己应该以过来人的身份宽慰几句? “搞清楚了,习惯和不讨厌是两码事。”候山珊没有抬头,声音听起来沉闷闷的,“我以为我的未来可以是单纯的做实验、写报告,空闲时再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可现实完全不同。” “山珊姐你很久前就说过呢,看来你是真的很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柯乐点了点头迎合道,同时伸出手轻抚候山珊后脑,顺了顺乱掉的头发。 察觉到柯乐的动作后候山珊啪的一声扭向一边躲开了柯乐的手,颤抖的后背仿佛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啊咧?好像更生气了?这招对小朋友还有以前部队里的那些新兵明明超管用的呀? “嗯,所以说山珊姐现在也只是习惯了‘柯小姐’而不是不讨厌吗?”柯乐追问着,虽然答案对自己并不重要。 “……” 候山珊一言不发,但柯乐可不会给她思考措辞再次吞下情绪的机会。 “现在和我说话既不结结巴巴了,也会发火了,完全不像打电话的时候对那些人一样毕恭毕敬,果然是讨厌我吗?” 柯乐手指交替沿着桌面又悄悄攀上了候山珊的后脑,而这次,候山珊没有躲开。 “……也就那样吧。” “哪样啊?讲出来~”柯乐只敢在候山珊看不见时候摆出此时的表情,语气极尽娇媚令人发麻。 这是柯乐断定自己这辈子不会以同样的语气再讲出第二次而做出的牺牲,哪怕是动用“变成无辜小鹿”之特长时柯乐也不曾用过波浪般起伏的语调。 “……” 然而候山珊发出了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柯乐意识到情况不妙,候山珊又变成了火山,决定还是见好就收。 “咳咳、乖乖,别哭了。”柯乐抽回的手无处安放只能理了理衣领,“要是实在不行我去帮你说,让杨总师给你安排点别的工作?” 话音刚落候山珊拍案而起。 “不用了!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好!” 看到候山珊的脸柯乐反倒松了一口气,或者说担心起别的事了。因为她脸色并没有哭泣或伤心时的充血变红,反而更像是加班劳心后的苍白。 “欸,你刚刚化妆了吗?这么快。” “才没有!”候山珊拨开脸前垂下的一缕头发大声说道,“总之不许你和杨老师联系,不然我跟你没完!” “别生气嘛,如果是帮你争取助研津贴呢?这样可以给杨总师打电话了吗?”柯乐笑嘻嘻地反问道,她当然只是说说,自己才不会对他人决定的工作指手画脚。 毕竟重大决定永远只能由自己选择。 “哇哇哇哇哇哇哇!”候山珊的叫声回荡在办公室里,她们现在在101所的地上一层,安保部的大爷可能会被惊动带着防爆叉过来。 “好了好了,我不打电话就是了。”柯乐捂着耳朵撇了撇嘴,“不是你自己说讨厌的嘛。” “柯乐!”候山珊大喊一声认真地叫着对方的名字,“你要搞清楚第二件事!就算再讨厌,这也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既然这样我就不会后悔!” “我讨厌不停和陌生人打交道的工作形式,但如果现在后悔就意味着我一同否定了101所的一切,否定了在杨老师手下学习的经历!所以我不会有任何怨言。” “可你刚刚还抱怨来着……” “闭嘴!”候山珊投去一个白眼,继续说道,“我是认真的,柯乐。很多时候讨厌的东西和喜欢的东西不是如此轻易就能分开的。主动放弃一个的时候就会放弃更多。” “放心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柯乐赔笑着不再开玩笑。既然候山珊现在能“肆无忌惮”的骂自己,就说明她的情绪已经宣泄的差不多了。 再说了,柯乐可不觉得后悔是什么坏事,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怎么会有分不开的时候。 “我永远不会遇到这种难题。” 柯乐如是想道。 “你要是真明白就好。”候山珊气撒得差不多了便重新坐回椅子上,收好差点被吹风的纸条——上面记录着标准件工厂的电话。 “就算要后悔也得从中学的时候开始了。”候山珊按着号码小声嘀咕着,“除非b4的老师们能开发出‘抽屉式时光机’……” b4,即101所b4物理学实验室。虽然属于世界理论物理研究的前沿,但时光机这东西却属于“幻想物理学”。 不过这却让柯乐恍然大悟,闪电突然激醒了大脑。 一直以来柯乐都忽略了自己穿越的本质。在2020年前世界的发展与自己原本的时空是一致的!来自2075年的自己某种程度上妥妥的属于回到了过去啊。 柯乐当然不会去试图购买彩票,更何况自己也没有提前记下号码。 可是现在是2028年12月1日,超大型海鬼歼灭作战刚过去不到半个月,按时间来算现在的时空中……自己的母亲还有一个多月就出生了?! 第69章 画家问题 12月1日 这有这可能吗?柯乐在大脑里简单过了一遍,简单的时间不断反复地换算,自己的年纪,母亲的年纪,母亲的生日,明明前不久还能准确无误地计算上百颗导弹的轨迹,现在却被一月份有多少天给卡住了。 而现在,会发生意外吗?有没有可能海鬼完全没有影响故乡的一切,自己的母亲依然会在医院平安降生? “可能性……很大啊!” “什么可能性?”候山珊挂断电话,车辆的事情谈妥了,热情的脸也立刻冷了下来。 “山珊姐!你是聪明人,我有个问题要请教你!”柯乐后知后觉,没想到发了这么久的呆。 “啊?说呗,杨老师让我……” “你看电影吗?科幻电影!”柯乐眼冒精光看向了这个房间里的最高学历者。 “科幻电影?”本以为是什么关于“尖兵工程”的问题,没想到这么……大众。可偏偏是这个大众的问题自己没办法回答。 别说科幻电影了,能抽出空看会儿手机的机会自己也没有啊!倒不是时间上无法协调,而是因为101所内一旦进入地下层级就会进入电子设备管控区,未授权设备任何的发信行为都会引起警报。 到时候来的可就不是安保部手持防爆叉的大爷了,他们的任务仅仅只是不让闲杂人等靠近内部电梯,更严重的事情自有专人处理。 “还好吧,你先说是什么问题。”候山珊可不相信什么问题还非得看了电影才能回答,要是敢问某部科幻电影的剧情这种问题自己就掐死柯乐。 “我记得那些科幻电影里都有什么穿越时空要注意的事项,什么悖论什么宇宙的,山珊姐你给我讲讲呗。”柯乐凑上前来到候山珊背后,双手灵巧地攀上了肩膀按摩起来。 候山珊是第二个能享受的柯乐按摩服务的人,上一个是她的母亲——柯怜。 候山珊心里叹了一口气,自己终究还是跟不上柯乐跳脱的思维,本不想再理会柯乐,但看到对方期待热忱的眼神还是缓缓说道:“你是说祖父悖论吧。大抵就是如果你机缘巧合回到了过去在你的……” 候山珊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使用“杀死你的祖父”这个例子不太好。 “重新说明一下,我们假设一个场景——有一个男人,他的妻子死于了一场意外,男人因为思念亡妻而创作出了一幅画,就叫《妻子A》吧。这幅传世名画使他成为了一个有名的画家。 “许多年后画家走出了悲痛再婚,并且育有一子。这个孩子某一天因为神奇的力量通过《妻子A》这幅画得以穿越时空回到了画家妻子死去的那天……” “真狗血。”柯乐已经猜到了后面的发展。 “就是这么狗血。”候山珊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孩子意识到了穿越的事实并且拯救了妻子,那么妻子也就会和画家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之后的一切都会改变。《妻子A》不会被创作出来,男人也不会成为画家,孩子同样不会出生。可如果孩子未曾出生,那又是谁通过画作回到过去拯救妻子的呢?” 候山珊一边说着一边将每一个名字都写在了手边的草稿纸上。画家、妻子、《妻子A》、孩子…… 这些事物构成了一个矛盾命题。孩子的存在意味着妻子没能获救,可这样一来孩子又拯救了谁? “那只要……” 柯乐刚张嘴候山珊就打断了她,柯乐的回答候山珊早有预料。 “不必给我答案,悖论是每条路都自圆其说的命题,甚至可能还有更多的路。给我答案没有意义,我也无法判断对错。” “如果真要迫使一个人做出选择的话更适合把它变成道德问题。”候山珊拿起草稿纸在孩子的地方画了个圈,然后写上了柯乐的名字。 “现在你就是那个孩子,你会冒着自己从逻辑上消失的风险去拯救画家父亲的上一任妻子吗?”刷的一声候山珊将草稿纸撕下越过肩膀递给身后,红笔写下的名字明晃晃地正对着柯乐。 身后迟迟没有动静,柯乐陷入了思考,一次真正代入自己的思考。 拯救他人?还是拯救自己? “我选……哎呦!” 候山珊在柯乐回答前再次打断了她,突然起身向后推动的椅子撞到了柯乐的胸口。 “不要轻易把自己放在选择的天平上。”候山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应该期望那种情况永远不会发生。” 柯乐捂着胸口还未回过劲来,候山珊捡起掉到地上的草稿纸来到面前。 “喏,拿去留作纪念。”容不得柯乐拒绝,101所内每一张白纸都有自己的用途和去向,把纸交给柯乐就不必为其专门打一份报告了。 反正纸上的内容天马行空,永远不会真的有人遇到。 “安心啦,穿越时空以现在的人类科学……倒不如说在我看来永远不会实现,这种悖论你知道有就好,不必花太多时间在上面。” 柯乐听着候山珊的话悻悻地接过草稿纸,以防万一还是将其折好放进了口袋。嘴上应和心里却是苦笑连连。 穿越时空可是真的发生了,山珊姐你的面前就有一个货真价实的时间旅行者。 “现在还有什么问题吗?”候山珊确认着时间,今天的对接工作已经完成,剩下的时间就算值班了。 “嗯,已经没有了,谢谢山珊姐给我说了这么多。”柯乐摇了摇头。时空穿越这事即便是再问其他人应该也没法得到更详细的回答,自己也无从和其他人进行经验交流。 那么应该去做吗?去见自己的母亲这件事。 即便找到了母亲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还是婴儿的母亲连睁眼都费劲更不可能和自己说些什么,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有去见母亲一面的必要吗? 柯乐坐回椅子上,来到这个时空才几个月,曾经的记忆依然清晰,现在的头脑还能清楚的区分“柯乐”和“变成柯乐的何佳佳”的区别。 可是记忆终究是会遗忘的,孩提时期自己记事的时间很早,可脑海里关于母亲柯怜的记忆却只有短短三年的量——母亲只陪伴了自己四岁到七岁的时光。 儿时的记忆随着年龄增长越发迷糊,记忆中母亲笑起来的样子只记得像是小太阳一样温暖,可除了形容词柯乐再想不起更多细节;母亲的话语只记得轻声细语极尽温柔,可音色如何也没有半点印象。 在七岁就失去母亲的陪伴柯乐无从判断好坏。与母亲相见的间隔突然变得有整整一辈子那么长,当时自己的心智或许还无法立刻感受到其中的区别。也许下一个清晨母亲就会再次回来,如果没有就等再下一个清晨,总有一天母亲会出现在房门口,手里没准还会提着自己喜欢的礼物。 孩童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而现实则会随着年龄增长、心智成熟,逐步吞噬这份希望。 柯乐花了17年也没有做好接受这个事实的准备。 可是如今,一个陪伴母亲一生的机会出现了,哪怕是另一个完全不同时空的母亲,柯乐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何佳佳也是孤儿。柯乐在101所想尽自己所能地维护何佳佳,在授勋仪式上伤心落泪,这些种种很大程度都是为了有着相同遭遇的何佳佳而做的。 柯乐想起来口袋里的纸,非要说的话在这个例子中,自己才应该是那个过于思念某人的画家。 柯乐这次的思考花了更长的时间,候山珊注意到了今天柯乐的不同,总不会是真的对“穿越时空”这么感兴趣吧? “柯乐?你怎么了?”候山珊走近不由分说将手放在柯乐的额头,自己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是那种生病后憋着不说的类型,难道就对自己的免疫系统这么自信? 可是杨老师已经65岁高龄早该退休了,柯乐腹部还有一道大伤需要每天治疗,这两个人怎样都和“免疫力好”沾不上边。 手心传来的温度正常,甚至还有些凉。 “你到底怎么了,刚刚还妄图开导我,现在可别又生病让我给你推轮椅啊。”候山珊埋怨着再次询问。 “没、没事啦山珊姐,我只是想得有点入迷了。”柯乐摆摆手重新展现出活力四射的样子,还不至于让身边的人再为自己担心。 强颜欢笑自然躲不过候山珊的法眼,扮演兴高采烈这一点候山珊才是真正的行家。和柯乐不同,候山珊没有选择戳破,只是随口说着:“要是真的那么喜欢这种问题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物理学家,他对时间啊、量子啊什么的更擅长些。” 那个家伙现在在忙什么来着?总之去b4物理学实验室的备用办公室总能找到他。 候山珊正回忆着那人的联系方式,柯乐连忙说道:“不用麻烦啦,我的问题真的已经完全解决了,你看我,身体健康精神百倍!” 柯乐现在比起一个物理学家更需要一个户籍民警。 话说回来,自己好像还真认识一个人,她应该有点门路。 “那个山珊姐,我还有点事,就先撤退啦!”柯乐打了个招呼就跑向了出口,临走时还顺走了一瓶候山珊摆在桌子上的大件矿泉水。 全101所都知道,唯有拿走候山珊研究员的矿泉水她是绝对不会生气的,她乐于分享这微不足道的小事物。 “明天别忘了禁食啊。”候山珊朝着柯乐跑开的背影喊道,然后继续坐下,长叹了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时间表,上面是最近一周内的安排。 “真是的,明天就是测量相关指标前的体检了,可别给我出乱子啊柯小姐……” 明天自己就要出发去协调其他参与定制主链的部门了,是不是该找个人帮我盯着点柯乐呢? 想着想着,候山珊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正打算推荐给柯乐的家伙。 第70章 备用学者 12月1日 b4物理学实验室的氛围出乎候山珊意料的安静。 101所的部门手上的项目彼此间其实是相互独立的,偶尔遇到难点的时候才会向其他层级的同僚寻求技术支持,比如b1弹道学实验室在开发巨浪系统时,几乎半个101所都去帮忙了。 b4层的老师大多醉心于埋头研究,而五二层负责实打实制作纳米武装的自己,多数时候便不需要和b4层的老师们联系。 因为联系少,反而候山珊对b4的评价更好。 走廊非常安静,左右两边紧闭的门中没有任何响动。候山珊脚上的鞋套和塑胶地板摩擦的细微声音在这个空间被无限放大,反而令自己感觉安静得有些吵闹。 漫长的安静走廊,不断重复的景物,略显压抑的封闭空间。候山珊心想下一秒拐角处总不会站着两个小女孩吧? “噫——” 候山珊嫌弃地耸了耸肩膀驱走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这里可是101所最科学的地方了。 “可万一是弗兰肯斯坦的那种类型呢?” 胡思乱想再次充斥了脑海。如果再见到柯乐候山珊可以确定地说自己看恐怖电影了。 好在走廊终有尽头。末端的两间房间,一左一右相对而设,左边是从未启用的“备用档案室,右边则是自己的目的地“备用办公室”。 门没有上锁,倒不如说门上根本就没有锁。候山珊抬起手正欲敲门,但想到里面的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便直接一把推开。 房间里昏暗的光线倒是比走廊上明晃晃的灯光舒服不少,不过已经戴上近视防风镜的候山珊不想再透支自己的视力。 右手摸索向墙壁开关,啪的一声整间办公室的照明被一起打开。 光线铺满简单的房间,照亮了紧靠三面墙壁的高大置物架和正中央沙发上的房间主人。 置物架上全是精致的列车模型和配套的组装轨道,分门别类一箱一箱堆在置物架上。 而房间的主人,便是b4物理学实验室的“备用学者”——申启航。 那人坐在、躺在、趴在……那人以沙发作为自己的力学支撑平衡着来自地球的重力,向外伸展的扭曲四肢侵占着周围的空间仿佛胡乱生长的枝丫,沙发外的一切干净整洁,唯有这方圆一米变成了混乱的具象化。 候山珊皱着眉头走到沙发靠椅后,双手发力连人带沙发把人放倒。 斜倒的沙发终于惊醒了申启航,他向后摔去四脚朝天,令人意外的布艺沙发的倒下并没有引得灰尘四起。 “老样子,虽然乱,但是不脏。”候山珊站到申启航脑袋旁,居高临下审视着他,心想把柯乐交给他到底合不合适。 “疼疼疼、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不小心摔到头是有可能摔死的。”申启航保持不雅的姿势按摩着自己的腰,这沙发有些年头了可起不了太多缓冲的作用,“那么候师妹,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申启航,30岁。候山珊跟随杨杰前的师哥,某种程度上算是师出同门……如果之后的事情不算把申启航又逐出师门的话…… “来看你是不是已经死了。”候山珊没好气地说着坐在了翻倒的沙发上,看着四周的景物打量着师兄的生活环境,“你这还没收回去啊,老师的脾气可真好。” 候山珊这次说的自然是两人共同的老师,同时也是b4物理学实验室的负责人——在101所一般会被戏称为“层长”。 申启航撇了撇嘴狼狈地爬起来,泛白的牛仔裤和t恤衫罩着瘦高的身体,比候山珊还高了一个头。 起身后申启航挠着后脑笑了笑,手脚并用跨过了沙发直奔沙发前小桌上的电脑,无视了房间里还算是客人的候山珊。电脑屏幕也是开灯前这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候山珊对那台电脑记忆深刻,从某个时期起就申启航似乎就保持着电脑随时开机的状态。 只是看了一眼屏幕申启航就重新转向候山珊说道:“他倒是想,不过101已经离不开我了。” “就凭你打的那些零工?不要太……” “如果帮各个层级的老师处理计算问题算打零工的话。”申启航张狂夸张的笑着说,“那你就是在干电话客服了。” 话音刚落,一瓶矿泉水如炮弹般砸向申启航的面门。 虽然有时候柯乐会让候山珊在自己身上发泄情绪,但唯有面对申启航时候山珊才会全力以赴。 飞射出去的矿泉水是一次凶狠快速地攻击,两者之间仅仅一个沙发的距离根本没留下任何反应时间。 而反应力是申启航最不缺的东西。只见他挥出右手在即将被砸中鼻子的前一刻虎口和掌心牢牢钳住了水瓶。 和预料之中一样没有砸中。候山珊切了一声不知又从哪里变出一瓶自己喝了起来。 “那瓶送你了!” “我可不口渴。”申启航随时放下矿泉水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那么候师妹来找我到底是什么事呢?” “请你帮个忙。”候山珊冷声说道。 “这可不像是请人帮忙的态度啊。”申启航说着却换了个姿势,示意候山珊只管说便是。 “帮我照顾一个人,不用很麻烦,明天开始,为期四天。”四天后自己就处理完标准件厂的事了,到时候自己再继续接手。 “照顾?就是这些天在你旁边的那个小跟屁虫?听起来就很麻烦。” 凡是101所的人都知道“尖兵工程”重启的事,更何况前不久巨浪系统可是货真价实地发射了尖兵。联想到候山珊和杨杰的关系,在联想到杨杰在“尖兵工作”中的身份,所谓照顾的对象是谁不难猜到。 “你就说做不做吧。”候山珊翻了个白眼指着房间里的电脑说道,“你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别的事了吧?除了每天盯着那台电脑,然后就是……” 候山珊没有继续说打零工的事,否则对方又得说自己是电话客服。面前这人看起来乐呵呵的其实心眼小的要死。 “总之你先做些事,重新回到101所的体系里要紧。” 申启航没有马上回答,琢磨了一会反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的研究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当然。 候山珊憋住了没说出口,但这一瞬的停顿已经被申启航收入眼中。 那种被质疑的眼神自己已经承受了快10年,从老师到同学、从同事到朋友,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像是要把自己扒光了质问一样。 是啊,没有意义。现在人类明明连微观世界的冰山一角都不曾窥见,自己却缩在这备用的办公室里捣鼓时间理论。 明明连走路都不掌握却想要一飞冲天。 更可悲的是,自己引以为傲的理论如今根本没有技术手段进行验证,这样干等着也不过是继续遭受其他人的白眼,继续让师妹来时不时前来开导,继续给其他人惹麻烦。 “没有意义。” 申启航喃喃自语道,声音像是掺杂了碎石的磨盘那样沙哑。 “师兄你别放在心上,我不是……” 说谎吗?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自己其实非常看好你的研究并对此深信不疑?候山珊也噎住了,果然自己没有柯乐那种果断,没办法在对方的负面情绪发酵前先一步制造焦点。 候山珊只会沉默。 “我明白了,那个人的事就交给我吧。”申启航淡淡说着,走向了电脑,手中伸向了强制关机键。 候山珊反而担心起来,那台电脑大概是师兄现在还留在101所而不是下落不明的唯一意义,也是他苦苦等待的东西。自己从不指望能一次让师兄放下执念,一蹴而就的结果绝对是灾难性的。 “等等!”候山珊忍不住喊出声来,“那个、要照顾的对象还挺喜欢看电影的,她可比你还闲,没事就带她来你这看看电影吧,电脑就别关……” 候山珊声音越来越小,空气仿佛凝固。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啊,关了电脑再开不就是了!带着柯乐看电影又是什么借口! “也是。” 申启航没有戳破师妹是难堪,转而只是合上了电脑,进入待机状态。 其实电脑上挂着的东西也没多重要。不过是一个开放式的邮箱,任何人都可以往里面发送消息,只不过申启航设置了一些障碍来筛选能够找到这个邮箱地址的人。 就像曾经某位科学家举办了一场时空派对一样,这是一个除了粒子对撞机以外成本更低的方法——用于证明时间穿越者的存在。 也是申启航在人类技术突破前唯一能够证明自己理论的办法。 “好了,总之我们先去吃个饭再梳洗一下,那人可是个小姑娘,你也得注意形象嘛。”候山珊催促着推动申启航走出房间,生怕下一秒师兄就会反悔。 想要哄好一个“备用学者”可不比带出一个“家里蹲”容易。 …… 灯光熄灭,备用办公室的门静静地关上。 黑暗中待机的电脑突然风扇全速运转,电弧从机身上闪出打得房间里火星四溅,忽明忽暗的闪光闪现在房间中却不见光源,像是隐形的荧光幽灵在四处游荡。 等到风扇平静下来时房间也重新归于平静,唯有散落一地的纸张和周围置物架上掉落的列车模型证实着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电脑在异象中收到了一封邮件,内容只是寥寥几字:“折纸魔术。” 第71章 穆岚原则 12月2日 12月2日,晨训休息时间。 浩浩荡荡的队列从训练场回来,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时间段的踏步声,不少路人总是会停下脚步静静地围观,多数是上了年纪的叔叔阿姨,对他们而言这些年轻人喊口号的声音充满了感染力,有时会让身体错误的以为自己变年轻了。 尖兵需要体力,但没必要超乎常人,队列中也少数已经成为高级军官的参训者,他们在原部队也能被喊上一声“班长”甚至“首长”。他们本来可以佩戴原来的军衔参与训练,没有教官做出过任何要求,但某一天起整支队伍都不再佩戴军衔。 他们统一了身份。 孔排依然负责队伍的体能事宜,每一天都有固定的训练任务,而每一天大家都完成的非常出色。 包括主教官在内的其他教官其实都很羡慕孔排的任务,因为单纯的体能训练无法淘汰任何参训者,这也就意味着只有孔排不用亲手送走参训的战友。 曾经423人的队伍在异化型磁浮空锥的威吓下还剩400人,现如今经过又几轮的选拔还剩下362人。淘汰的数量其实不算多,但换个角度也意味着五十多人份的不甘与悔恨留在了训练场的国旗下。 众人解散离开,训练计划里可不会包括就餐环节,在集合时间前肚子饿的自己去食堂,担心成绩的就自己去加练,理论成绩不合格可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 正因如此,柯乐并没有选择在前往食堂的路上拦截201室的三人。 远远就能看见三人并排走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挂在另一个人身上,旁边还有一人静静跟着,好像说了些什么那个娇小身影便一蹦三尺高就和其打闹起来。 是她们没错了。 柯乐远远地和三位短暂的室友打着招呼。不出意外反应激烈的是米洛。 “呀!是小柯乐!好久不见了!”米洛径直冲了过来好像忘记了体能训练留给身体的疲劳,三步并作两步就也要挂在柯乐身上。 鲁诺涵阻止了她。她揪住米洛的领子阻止了莽撞的行为。 “小米慢一点啦,人家还受着伤呢。好久不见啊,小柯乐。” “早上好,好久不见,身体如何?”穆岚也走上前来打招呼,柯乐隐约觉得穆岚应该会和山珊姐有很多共同话题——在不说话的情况下进行是共同话题。 先前的标靶基地事件中,对外的统一口径是尖兵唐突歼灭了异化型磁浮空锥,而柯乐则是连带的伤者。201室三人也见过柯乐坐轮椅的样子,并且真地相信柯乐受了很重的伤。 之后多数时间柯乐都住在101所地下的医务室,治疗的同时监测身体状态,和201室众人的见面也只有理论课程时才有机会。 “大家早上好啊,真的是好久没见了。” “欸?今天那个可怕的人不在欸。”米洛左顾右盼没有看到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身影,“小柯乐你终于从她手上逃出来了吗?” “山珊姐真的没那么可怕啦,我和她相处超级愉快的。”虽然山珊姐老是生气就是了,柯乐没有说出后半句。 “不可以背后说别人坏话”鲁诺涵一记手刀打在米洛身上,想了想米洛的性格又补充道,“当面也不行!” “在我看来米洛想要学会这个还需要很长的时间,在此之前不断重复吧,希望能养成条件反射。”穆岚说道。 “喂喂喂!我是猩猩吗还条件反射?你以为自己是珍妮·古德尔吗?”米洛立刻针锋相对。 习惯了这一切的鲁诺涵不管两人的打闹,走到柯乐面前温声细语地说:“身体怎么样了?这段时间没见你大家都很担心呢,你的床铺我们还留着哦,因为不知道你在哪里养伤所以慰问品也堆在床上了……” 柯乐感觉心里暖暖的,之前养伤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个待遇。何泽性格使然就是个木头,只要医生不说他这辈子也不会主动准备慰问品。至于山珊姐,只能说矿泉水管够…… 柯乐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搞清楚候山珊热衷于矿泉水的原因。 “那我就不客气了,有空我就亲自过来拿,谢谢各位啦。” 听到柯乐道谢鲁诺涵反而移开了视线,那不好意思的样子告诉柯乐慰问品肯定出了岔子。 “那个、因为水果什么的保质期还挺短的,宿舍也没有冰箱,所以……” 鲁诺涵没好意思说下去。 “什么嘛,我还以为怎么了。”柯乐笑了笑伸出手指说道,“诺涵姐,所谓慰问品,正是病人和看望者一起分享掉才是真正发挥了价值哦,如果浪费了我反倒要生气了。” 不止是柯乐,现在大路上三百多人随便抓一个想必都不是浪费的主。 “好啦,其实我今天来找各位除了叙叙旧还有点事情想请穆岚帮忙。”柯乐看向穆岚说道。 “她能干什么?倒不如让我……” 鲁诺涵掐住米洛的脖子把人拉到一边让开位置:“那么岚,我就不让小米打扰你们喽。” 等两人走后柯乐和穆岚找了处长椅坐下,穆岚先问道:“特意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我能做到的话。” “也不是什么大事。”柯乐先递上一瓶矿泉水,当然就是从候山珊那里顺来的,如果条件允许柯乐更想提一箱牛奶,求人办事总要有个态度嘛,“我记得穆岚你是特警来的没错吧?” 柯乐当初被唐突带到201室的时候大家都换好了衣服,后面聊天的时候柯乐才知道穆岚是来自警察队伍的同志。 “是的,商丘市特警支队。”穆岚点了点头,她这也算是跨越了大半个中国来海南参加尖兵集训了。 “太好了!穆岚有没有管理户籍的朋友,我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柯乐立刻喜笑颜开拉起穆岚的手说道。 但穆岚反而皱起眉头。如果是失踪应该早就报警了,现在专门请自己帮忙找人就说明是私人性质的委托,搞不好存在法律风险。 “是什么人?我得先确认一下才能决定帮不帮你。”穆岚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违反原则的事情是做不得的。 “是我……亲人!我保证!”这一点柯乐可没有撒谎,要委托寻找的孕妇可是自己货真价实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婆,即将出生的婴儿也是自己如假包换的未来母亲。 “到不需要发誓,是和亲人断开联系了吗?”穆岚相信柯乐不至于欺骗自己,但最基本的询问还是必要的。 而柯乐则是搬出了何佳佳的故事。 “因为海鬼出现导致了一段时间的户籍管理混乱,我是在那个时候和亲人失散的。”柯乐说着从眼角挤出几滴眼泪,同时使用了无辜小鹿之特技。 “这样啊,那段时间确实有很多这样的事情。”穆岚语气低沉下来,好像想到了什么,“那么有他们的信息吗?要是信息太少我也不能保证可以找到。” 在穆岚的印象里在海鬼事件后很多地方都在县一级设立了专门的寻亲办事处,需要一些最基本的信息,至少得有个名字。 “有有有!”柯乐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便签,上面写着自己外婆的名字和一些基本信息。 柯乐对外婆的记忆更少,写外婆的名字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总好过写上尚未出世的小婴儿的信息。 “而且是位孕妇哦,应该非常漂亮,听说很温柔,头发很长很长像瀑布一样,眼睛据说像我一样……”柯乐滔滔不绝地补充着,语言天真,用词稚嫩,因为很多内容都是在转述幼时母亲对外婆的外貌描述。 “孕妇是什么情况啊……”穆岚小声吐槽着,心里默默记下柯乐的话,同时看了一眼便签上的内容。 也姓柯,居住信息虽然只精确到省份但好歹算是缩小了范围,应该没有问题吧? “我正好有认识的人,我会请他帮忙找一找。”穆岚折好便签收进口袋,“不过我保不证一定会有结果,而且这个寻找只会是朋友间的拜托,我也不会让他在职责外行事,他也不会这么做。” 穆岚明知道这样可能会引得柯乐不快但还是决定提前说明,或许这就是自己总是不能和身边的人搞好关系的缘故吧? 穆岚做好准备,等着装作没看到柯乐的不满的眼神或不忿的啧嘴,但这一切没有发生。 “谢谢你,这样就足够了。真的、太好了。”柯乐反而抓起穆岚的手紧紧握住托举到胸前,温暖的触感钻入手心反而搞得穆岚不自在。 但穆岚却不太想挣脱开这陌生的感觉。 余光看到了柯乐眼角再次出现晶莹的泪珠,心想这可比刚才故作无辜的眼泪要更加令人信服。穆岚稍微用力也握住柯乐的手,心里的两点顾虑也彻底打消。 柯乐要寻找的真的是自己的亲人。 柯乐也不会因为自己将原则摆在朋友之上而不快。 早上的尖兵院还有几分寒意,体能训练完身上的汗水被这么一吹更是令人发颤。可向来不怕冷的穆岚这次却打算多感受感受手心的暖流,就这么多坐一会儿。 “太好了。”两人一起默念道。 第72章 神经之痛 12月2日 今日的流程还没有结束,前一天晚些时山珊姐也没忘记提醒柯乐今天要去101所报到。 “别迟到!记得禁食!”消息末尾配上了一个生气的红脸小人emoji。 这也是柯乐期待了很久的事——进行新式纳米武装主链定制前的体检。尖兵在获得武装前并没有这个流程,少量的定制化内容和参数由后勤人员就能完成。 一般而言,现在各国广泛装备的纳米武装属于第二代,是在第一代助力外骨骼的基础上大力发展了神经元操作系统后的成熟之作。在短短五年的时间里发展至这个阶段也是海量资源不断投入的结果。 但“尖兵工程”中杨杰和团队大胆地采用了全新的系统,是与已经成形的武装完全不同的体系,即第三代纳米武装。 警示灯熄灭,电梯稳稳停在了b7层,医疗与生物技术实验室。 柯乐也是这里的常客了,来这里上药复查的流程了然于胸。不过这里理论上并不具备“医务室”的功能,研究才是这里的本职。 101所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装修风格,b7层的走廊非常宽阔,行走其上总会让人字面上显得形单影只。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说粗中有细,经常能看到一些巨大的仪器就这么直愣愣地摆在走廊里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声响和头顶的空调设备同声相应。 一如既往地从走廊另一边小心绕过运作中的仪器,柯乐一路走向预定的体检处。门没有关,敲了敲门板发出声音示意到来,里面的人只是点了个头,柯乐就当被允许进入了。 房间不大却显得很空,除了角落的塑料板凳就只在中央摆放着检查设备,大概就是床铺加上通过集线器连接着繁杂线路的cRt显示器。 汗珠顺着脸颊流下,这种大屁股显示器要是一直不淘汰的话可就会赖在这里了!柯乐敢打包票,要是不抓紧断舍离的话这东西可是会用到2075年的! 强忍住冲过去打开显示器检查系统版本的冲动,柯乐又打量起房间的其他工作人员。 几个上年纪的老师在角落聊天,几个年轻人操作着泛白的老旧鼠标盯着显示器发愁,还有一个瘦高的男人靠着墙壁发呆。 是他没错了。 山珊姐说过这段时间会由另一个“家伙”来照顾自己,“家伙”是候山珊的原话。既然用这种代词的话房间里就只有瘦高男人符合特征了。 倒不是说令人讨厌,只是柯乐一眼就能看出这人的气质不符合b7层,反倒更像是一个“邋遢科学家”? 看着柯乐向自己走来,申启航低头审视着候山珊挑选的衣服,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因为缺乏护理略显花白。自己已经尽力不显得邋遢了,要是被嫌弃那也没辙了。 “你好,柯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怎样都好的语调,“我是申启航,候山珊研究员的朋友。” 柯乐抬起头,目光与申启航的目光相遇。她能感觉到他的眼睛虽然看起来像是没睡醒一样,但从中流露出的情感却是货真价实对候山珊嘱托的重视。 柯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感,看来可以信任。 申启航走到柯乐的面前,这个距离和角度甚至能看到柯乐的头顶,这种树立威严的方式柯乐见过不少。 有效,但那副生人莫近的样子偶尔也会拉开彼此的距离。 “候山珊让我来照顾你,直到她回来。”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明是承诺,却说得那么漫不经心。 柯乐知道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有一个可以代替自己决定的人有多重要。她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你,启航哥。” 柯乐社交法则第一步,把陌生人变成家人! “我看候山珊老是跟我抱怨你的事情,看来你给她惹了不少麻烦啊。”申启航摸了摸风衣口袋,从内兜摸出干瘪的烟盒,正想打开又看到了床铺旁的氧气罐,失望地收了回去,“那么候山珊有和你说过我的事吗?不会在讲我坏话吧。” 柯乐撑着笑脸直到申启航收回烟盒悬着的心才放下。首先是不想被香烟引燃氧气炸死;而最怕的其实是被旁边的医护人员看到,启航哥要是被骂了自己铁定要被波及。 柯乐没有直接回答,故意拉长尾音说道:“好奇这种事情吗?怎么说呢,如果你熟悉山珊姐的话应该明白吧?” “那我懂了,这么说来我应该细致地自我介绍一下?”申启航一点就通。他所认识的候山珊就是那种绝不会向朋友主动介绍另一个朋友的人,在候山珊的社交关系中由自己担任星型图的总节点就好,没必要让其他人连接成网。 “请吧,名字我都是刚刚才知道的。” “这么说你对我一无所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总不能是因为我没穿白大褂吧?”申启航不由地好奇,作为无聊生活中的调味剂来说,他好奇这个理由。 “只是单纯的看气质啦,或许白大褂真的是组成气质的一环吧。”柯乐轻轻一笑转而前倾身体靠近着说道,“但你看起来不属于这里。” “看到启航哥你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与其说是被拜托来替我体检的老师,倒不如说是这个环境中突兀出现的一个幽灵,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你的心思不在体检上,来这里多半也是因为山珊姐的拜托。” 柯乐明明比申启航矮上不少,但看着柯乐的眼睛申启航却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这个小家伙在反过来剖析自己! 那双看破一切的眼睛继续闪烁着:“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是在放空精神。身体颤抖所以下意识想要抽烟,可能是身体有旧伤,却又能及时注意到环境中的危险因素。 “身体看起来有些疏于锻炼但底子很好,如果不是日复一日的坚持是不会有这样的效果的。 “最关键的是——你和我对视了。你的眼睛,是尖兵的眼睛。” 申启航愣住了,柯乐的话语像是激发了身体遗忘的战斗本能,背后固定在脊柱上的主链隐隐作痛,风衣下颤抖的手不由地想再次摸向烟盒。 这个小家伙值得101所为她专门进行一次体检! 申启航苦笑着说道:“我听过一些传闻,没想到是真的。五二层还真养了一个不得了的怪物。” “怪物什么的可太过分了。”柯乐缩回脖子摇头反驳。但自己不得不承认,何佳佳的肉体确实在潜移默化的影响柯乐,从思考方式到大小习惯。 要如何用科学解释这一现象?自己、作为柯乐原原本本的自己难道真的在被逐渐覆盖吗? “柯乐?你准备好了吗?” 两人都在思考,在内心的恐惧扩散前工作人员那边传来了声音,设备调试完毕。 “啊?是的,麻烦你们了。”柯乐吐了一口气手指轻点工作人员那边,“那么我先过去喽?” 申启航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赶忙说道:“你刚刚说的并不全对,我现在已经不是尖兵了,成为了一个……学者。候山珊说你对时间穿越很感兴趣,那就是我研究的领域……” “这样啊。”柯乐接过工作人员提过来的衣物,欣然一笑,“那么等体检结束请细致地和我说说吧。” 没等申启航答应下来,工作人员拉起了两人之间的铅制屏风,进行体检前的最后准备。 “打开通风。” “设备开机。” “检查参数。” …… 体检的过程并不复杂,在常规体检的基础上取消了脑ct和胸透这类项目。具体的做法和外界检查一个人神经元操作系统综合适配度的流程大致一样。 重点在于监控大脑的皮层活动,以确定激活了的和没激活的脑算力区面积,对应着尖兵的下限和上限。 除了感觉有些头脑发胀以外还没观测过被监测者出现其他不良反应。该技术的出现正是大量需要尖兵对抗海鬼的时候,于是特事特办,学界暂定该方法是安全的并且广泛用于预备尖兵的选拔…… 柯乐面朝下趴在床铺上,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感受着工作人员在自己身上捣鼓,背后的主链被各种线路反复连接就像脊椎被拿在手中把玩一样。 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工作人员,但柯乐觉得这种检查方式像是在……爱抚自己? “呃啊……我想回去了。” 抱怨归抱怨,总流程超过一个小时的检查只能干熬过去。 重新穿回衣服柯乐使劲挠着自己的头皮,动作和幅度越来越大。体检过程中用到了一点微电流,在电流刺激下脑白质神经纤维的异常兴奋导致了柯乐感觉天灵盖内瘙痒难耐,要不是头发依然柔顺丝滑可能会被别人误以为不注重头皮卫生。 “数据已经采集完毕,需要分析化验的指标要过段时间才会出来,适配度我们将直接发送给……候山珊小姐是吧?” 工作人员操作着电脑,打印机在旁边疯狂地喷吐出表单。 “没错,直接发给她就好了。”申启航抱着手站在屏风外等待着里面换好衣服,数据发给谁候山珊没和自己做过约定,也就不必在乎。 “啊啊!久等了。”柯乐用胳膊肘推开屏风挤了出来,双手不停地抓挠渐渐把发型变得凌乱,看起来颇为疯癫。 工作人员撕下表单递给申启航,头套和口罩间的眼睛射出凶意盯着柯乐,一只手啪的一声打在柯乐的手背上。 “不许挠!会感染的!” 申启航叹了口气抓住柯乐的手腕制止,已经有不少头发被挠下来缠绕在芊芊细指间,要是向来羡慕柯乐发质的鲁诺涵看到估计得直接晕厥过去。 “大概半个小时,熬过去就好了,我们当初可没有这条件。”即便是男性看到那乌黑的头发掉落也不免心疼,隐约记得房间里还有自己当年服役时留下的软膏,专治感染的,小到皮炎大到烧伤都管用,“你是第一次做适配度测试吗?” “我不知道啊!可能是第二次吧,某种程度也是第一次!”柯乐双手被缚只能不断扭动脖子试图用肩膀来止痒,但这是大脑内部的感觉,实际去挠不过是起到心里安慰的作用罢了。 “脑子都挠坏了吗?你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放弃理解柯乐的意思,申启航代替柯乐向工作人员们道别后就带着人离开了。 看着离开的两人,体检负责人喃喃自语道:“真是可惜了。” “教授您是指那个男人?”说话的学生进入b7层时间尚浅,看到自己老师遗憾的表情也有些好奇。什么人能让自己的老师都为之惋惜? 教授回忆起曾经的事娓娓道来:“他可是101所最早的一批人了,不仅如此,也是国内最早和海鬼交战的那批尖兵。” “最早,那就是五年前?”学生不可置信地看着申启航离开的方向,不敢想象刚刚那个落魄学者模样的男人竟然有这等资历,“可是刚才的样子不像是尖兵啊。” 学生没继续说下去,如今的情况可能是因为什么变故,那自己就不好再说什么。 “毁了,都毁了。那是第二代武装进行技术验证的时候,到处都打仗呢,哪有那个条件安全地推进成果啊。”教授脸色有些苍白,“他和另一位尖兵一起,在第二代武装主链还没通过验证的情况下就进行了装备……” “那结果?”学生张着嘴等待教授告知结局,可教授冷哼一声转身就走了。 “把设备收好,再检查一遍,要是有疏漏别怪我不客气!” “教授,您倒是说最后怎么了啊!”学生欲哭无泪,只得抱起显示器追了上去。 教授不愿回忆那天的情况,当天他也在场,眼睁睁看着申启航烧了起来,过载的电流通过主链顺着脊椎穿过全身,把他胸部以下完全烧伤,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无法想象他衣服下的皮肤会是怎样可怕的样子,同时后遗症的效果也让申启航的神经时刻处在兴奋状态。如果常人无法忍耐监测适配度后半个小时的瘙痒的话,他们就应该想象一下申启航的感觉,那是持续至今长达五年的、发自肉体最深处、直达神经的剧痛! 至于另一人,他则是在代替烧伤的申启航和海鬼战斗的时候自燃的…… 第73章 火车模型 12月2日 想象力是人类不断进步的钥匙。 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科技的发展总是伴随着想象力的飞跃。从古代的神话传说到现代的对各种物理现象的模型建立,人类对于超越现实的渴望从未停止。 正是这种对未知的无限遐想,推动了科技的边界不断扩展,让世界充满了可能。 星体模型的诞生让人类的眼界投射向星辰大海,原子模型的诞生又开始聚焦于微小的事物。那么,人类又该用怎样的模型描绘时间这一概念呢? …… 结束体检后柯乐便不再有任何要紧的事,至少在下一步指令下达前都将保持清闲。 明天要进行武装的测试,使用的还是验证型武装。杨总师还挺高兴的,说是不用再赶工一具武装省了不少经费。 在明天测试前的时间如何打发呢?申启航意识到不加思考地答应照顾柯乐是一件多么莽撞的事。于是按体检前答应好的那样,申启航带柯乐来到了自己的小天地中。 打开备用办公室的房门,走廊的灯光钻入黑暗的房间,映入眼帘的简单房间非常符合柯乐对一个邋遢科学家的想象,中间的沙发甚至还是倒的。 “真是别具一格呢,那沙发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吗?” “想多了,那是你山珊姐昨天推倒的,那个时候我还在睡觉呢。”申启航先一步走进房间,考虑到正常人的习惯最后还是决定打开了房间的灯。 靠墙的置物架被照亮,立刻吸引了柯乐的注意力。 “哇哦!没想到你还玩这些东西啊?”柯乐蹦到一面置物架前,双手勾在背后,用下巴点了点纸箱里的列车头模型,露出期待的表情。 申启航没有回应,但表情却在说着:“你自便”,然后无视柯乐走到另一面置物架前,从中间常用的一层拿起一瓶止痛药,随意倒了几粒在手心就吞了下去。 干结的颗粒吞咽下喉,申启航闭着眼睛过了好久才恢复过来,身上的疼痛不会消退但能被压制到一个不会立刻杀死自己的程度。 刚才申启航撒了个谎,昨天候山珊推倒沙发的时候自己没在睡觉,因为药效过了自己根本睡不着。 放回药瓶,申启航心里盘算着药效能不能撑到晚上入睡。早些年他还会计算时间准确地服药,以确保身体的疼痛时刻被压制。 不过最近他懈怠了,也习惯了,除非那疼痛几乎要撕开自己否则也不会翻找药瓶了。 回头看看柯乐,她随手捡起掉在地上的模型,再搬出几个纸箱,拿出轨道和列车头熟练地拼接起来。当初购买柯乐正在把玩的这套模型的时候申启航可没想到它会增值,去年通货膨胀还没那么严重是时候打听已经有爱好者愿意出价上万了。 而不同品牌的列车模型摆满了这三面置物架。对于一个喜欢这类玩意儿的人来说自己的房间确实算是天堂。 “你要是喜欢可以带走,它们的使命已经结束了。”申启航现在对这些玩具并没有太多特殊的感情。 时间穿越理论是抽象的事物,用现实的东西映射往往有助于自己理清逻辑。在理论基本建立成型的现在,它们的使命确实已经结束了。 “欸?才不要,太多了。我现在可是在住五二层的办公室,就算搬回宿舍也是四人共住,哪有地方放这些啊,还是算了。”柯乐手中拿着的模型是着名的挑战者蒸汽机车,做工精美、外形还原。同样精致的模型摆满房间,多少人想要都没有机会,如今柯乐却以太多为理由拒绝了。 这简单的理由反而给了申启航一顿重击,刚刚安抚下来的神经又开始隐隐作痛。 “要不你给我讲讲你当尖兵时候的故事?101所虽然在尖兵院里,但我还从来没见过其他尖兵呢。” “那是你资历浅,除我以外,在你之前101所可是有还有一位尖兵的。”申启航说着声音渐渐低落下来,走到昨天被候山珊翻倒的沙发旁也不扶正直接坐了上去。 浑浊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屋里的陈设最后停在闭起的电脑上,犹豫一番最终移开了视线。 “我感觉应该不能再继续问下去了。”柯乐警惕起申启航奇怪的举动,拿起轨道上的机车头防止它顺着临时拼接的轨道跑出去,现在的气氛可不适合火车闹腾的汽笛声。 “没关系,他确实出意外了……” 申启航感觉背后黏黏的正在渗出血,分明只是自己的错觉,这种症状已经伴随自己无数个日日夜夜了难道还分辨不出来吗?只要吃了药再大被蒙头,很快就能挺过去的! 被血液浸透的感觉流遍全身,钻入皮肤,还伴随着似有似无的声音,血液在地上积起血泊漫过脚踝,猩红之中浮现出一张张相同的面孔,每一张脸都在嘶吼、咒骂,他们怒视着自己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剥。 申启航痛苦地跪倒在地,血色肉眼可见地被消退,支撑身体的双臂像两根稻草一样晃动颤抖。 柯乐见势不妙立刻冲上前检查申启航的状态,来到面前只听哇的一声,申启航呕吐出一串污秽倒在沙发上。 …… 想要在b7层借到清扫工具并不算难,为申启航打扫这一地狼藉柯乐也轻车熟路。 自己算是内心坚强吧?要说唯一的污点就只有新华沙市的时候确确实实放弃了,但这不被时间给了第二次机会嘛。 “我大概永远不会得ptSd了。”柯乐将拖把放回水桶,使劲吸了吸,房间经过20分钟是打扫除了烟味味再没有其他异味了。 照顾病号的事柯乐经常做,在ScA时如果不做好排查对方一颗反机甲地雷就能给整个班组带来半数伤残。 是伤残,而非死亡。 这些伤员往往容易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变得谨小慎微、或者焦虑易怒。一些东西搞不好就会激活他们心里不愿触及的可怕记忆,踩中过地雷的人开始害怕离开床铺,好像床铺以外都是一触即炸的可怕雷区;也有人害怕炮管和烟囱,有时立起一支铅笔都能让他们害怕地伏倒在地。 那么是什么导致了申启航的状况呢?柯乐觉得是那“另一位尖兵”。 “该死。”柯乐扇了自己一巴掌,后悔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在得知申启航是一位尖兵却不进行备战任务时自己就该小心谨慎起来才对! “谁该死了?”申启航并没有昏迷,刚才浑身抽搐失去力气的感觉让自己只想躺着,就这么闭着眼睛让时间流走。 柯乐忙前忙后打扫的动静申启航都听见了,明明答应候山珊照顾柯乐结果自己先倒下了。 “我还真是和以前一样,只会添麻烦啊……” “啊啊啊!才不麻烦!有时候山珊姐也会让我打扫房间和提水的,医生说过适度运动有助于康复!”柯乐立刻回应解释,申启航这样的发言听起来就是要出事的样子!“以后不许这么说了!忧郁系的男人早就不是主流了,马上给我改掉!” 这一点是实话,无论是2028年还是2075年,不是在和海鬼打仗就是在和mANA打仗,刚猛强壮、正气凛然的男性更符合大众审美。 “哈哈,这一点倒是和其他人一样,我又没有那么脆弱。”申启航翻了个身侧卧在沙发上,要是自己内心脆弱也不会厚着脸皮留在备用办公室,靠给其他层的教授做数据处理来打零工了。 申启航回忆着那件事后周围人对自己态度的改变,还有自己的改变,这一切还有机会挽回吗? “喂,小家伙,你觉得我的研究怎么样?” “啊?时间穿越?很好啊!很有想象力!” “说实话。” “呃!”柯乐握着拖把噎在原地,要真是实话实说的话启航哥你受得了吗?“老实说,以前我会觉得异想天开吧,怎么会有这种不讲理的想法,就像是在给自己做过的事情找退路一样。” “报告忘交啦!穿越时间吧。甜点过期啦!穿越时间吧。彩票买错啦!穿越时间吧…… “我讨厌犯错,但更讨厌后悔,我走到今天的每一步都是我决定后的结果,如果别人能够轻易回到过去改变一件事情、纠正一个错误,那我的一切都像是被否定了一样。 “这对我不公平。” 申启航安静地听完,想着柯乐的话,当时空穿越被实现后这样的情况是无法避免的。公平,使用时间穿越的人仅凭借个人的意志就能否定所无数人所做的一切,世上绝对没有比这还不公平的事了。 “我知道了,这么说你也觉得我的研究……” “不!”柯乐打断申启航,语气中透露着肯定,“现在我相信时间穿越。” 因为自己就是亲身经历者。 “我的态度不会改变,但是启航哥,如果你现在怀疑自己的研究是否有意义,怀疑自己的事业是否有价值,那么请不要再想退路了。”柯乐把一箱列车玩具模型搬下置物架堆在脚边,计划着一会儿再去借一个小推车,“即便很困难,但这是可以实现的!” 柯乐又搬下几个纸箱,要是垒起来可是比自己还高了。 “对啦,我后悔了,现在这些玩具我要了。” 第74章 试飞测试 12月3日 手掌中传来坚硬的触感,一套衣服掂在手上沉甸甸的颇有分量。形制与之前穿过的紧身作战服类似,但用衣面料更加扎实,还未穿上身就能感觉…… “好硬的衣服。”柯乐手指轻轻发力,衣服只是轻微变形,这样的衣服要怎么穿上身啊,“这个管路可以拆下来吗?” 这些管路的位置刁钻、覆盖全身,柯乐已经能够想象到自己费力套上衣服后t-pose的样子了。 “别动这心思了,试飞和实战可不一样,试飞员不比实战安全多少。”申启航坐在门边,回忆起以前服役时的习惯还是用了“试飞”这个词,“穿上总归对你是好的。” 这里是南海特别战区围墙0920段,“尖兵工程”的专用试飞场。 上一次听到关于这的事还是在第一次与杨杰总师见面的时候,也正是那次柯乐彻底知道了何佳佳惨不忍睹的社交状况。 围墙上的机场多少有些受限,而且即便是101所想借到大型运输机也得费一番工夫。使用现成的运输机就是最方便的选择。 围墙守军的日常空运任务由运-9运输机完成,这种机型的大小非常适配围墙上“脆弱狭窄”的机场。只要稍作沟通,守军也不会介意在下一批物资中捎带几个人。 当然这份沟通是由候山珊研究员进行的。 从休息室——由围墙地下掩体客串——出来柯乐脚步僵硬,果不其然腋下和各处关节移动艰难,这样设计无疑是有意限制了穿戴者的灵活度。 “启航哥,这个东西真的能穿吗?我连自己的脚尖都摸不到了。”柯乐愁眉苦脸地亲自示范,被变成水桶粗细的腰晃了晃终究是弯不下去,“嘿咻,你看,摸不到啊摸不到。” 申启航叼着烟,透露出看神经病的眼神。昨天的事情后柯乐增加了故意卖蠢和自己闲聊互动的强度,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就ptSd病发。 瞎操心!自己要真这么脆弱就不会活到现在了。 “进入武装后会有助力结构的,不用你自己发力。” 申启航把烟灰点进另一只手拿着的铝箔袋里——《围墙战备值班条例》规定,生活垃圾、废弃物、可能污染物等需统一回收处理,严禁排入海水! 烟灰里能残存多少尼古丁呢?申启航不知道这个,但围墙一侧终究是祖国的海域,如果真的把烟头随手扔掉,事后回想起来总会有一种羞耻感。 “而且设计之初就是为了防止你‘摸到脚尖’。”申启航吐了口烟把半截烟头一起扔进袋子。 试飞阶段的服装不仅可以像抗荷服一样增加试飞员对过载的承受能力,还能从物理上限制尖兵的“思维活跃”。 纳米武装可以做到很多以人类的身体构造难以实现的动作,这使得武装能延展尖兵的触及范围从不可能的角度发起攻击,也能以违反常识的方式改变姿势控制重心。一言以蔽之,纳米武装的关节是全幅度的。 但尖兵本人却没有全幅度的关节。 人类的身体构造本就带着限制,柔韧性不够摸不到脚尖的人如果硬要弯下去难免会拉伤韧带,而这已经是所有后果中最轻的那几类了。 如果尖兵在某一刻试图夸张地下腰把自己对折过来,那么他最后在武装开始执行动作的零点零几秒内打消这个念头…… 试飞阶段充满不确定性,全新的参数有极大可能导致试飞员过于兴奋,于是人们从物理上直接限制了试飞员所能做出动作的上限,这样一来武装的动作上限也就被限制了。 听完申启航的解释柯乐只能选择接受,她相信这样一套装备的开发背后肯定有着骇人的故事。 工作人员也没有让行动不便的柯乐沿着围墙走几百米的想法,他们用滑轨把验证型武装带到了柯乐面前。 一段时间不见武装的模样又发生了极大改变,看起来轻便了不少。这得益于杨杰主导拆掉了b1弹道学实验室加上的各种附加发射器,即便没有装备实弹他也不希望柯乐驾驶一具人形炮台。 其他层级装上的东西也或多或少被卸了下来,这引得他们颇有微词。明明验证型武装报废的时候五二层的原话是“只要能修好,什么办法都行”,于是各层级便脑补出了五二层放弃验证型武装的所有权的宣言。 这可是一套纳米武装!现有服役中的纳米武装全部受到严格保管,是极为难得的技术验证平台,大家自然对这来之不易的武装视若珍宝。 不过也有层级免于“被卸载”,那就是b4物理学实验室和b7医疗与生物技术实验室。 b7加装的生命监测系统有助于试飞时对试飞员的健康状态进行监控,也能在极端环境维持试飞员的生存所需。杨杰总师最后决定留下这些系统。 而b4物理学实验室……没人能安全地把他们加上的粒子束发射器拆下来。这套发射器也就是柯乐在青函隧道用过的扫描仪,本质是一个小型的粒子加速器。 这种设备可不是矿泉水瓶盖,扭上去就能扭下来。于是在b4层承诺的拆卸工具制作好前这套微型粒子加速器只能继续留在武装上。 准备工作仍在继续中,柯乐钻进了验证型武装中等待着指令,电极插入脊椎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身上这套试飞服的重要性。 现在的肢体就好像用了几倍于自己灵敏度的鼠标设置一样,只是抬手挪脚这样的动作武装也是全动力执行。身体里似乎流动着一种力量,一种让身体把一个动作一口气执行到底的惯性。 第一人称游戏里鼠标拖过头无非是摄像机转到天上地下,而武装的动作若是执行过头可就是自己的脖子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了。 “这也太危险了吧。”柯乐意识到潜在的危险后反而有些束手束脚,只敢挺着脖子和申启航说话。 “虽然不会致命但还是可能伤到你,试飞服不是万能的。”申启航点燃了第二支烟说道,“在正式开始前你要尽快适应,去空地上打套军体拳还是广播体操都行。” 面甲下柯乐满脸黑线,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离开了何泽和候山珊的情况下参与“尖兵工程”,要是那两个人一定会像保姆一样手把手告诉自己应该怎么做,而不是让自己找个地方打军体拳。 “我好像有点被养废了。”柯乐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一样一点点地挪到一块空地上,这里是装卸滑轨货物的地方,现在暂时无人使用。 总不能一直让何泽哥和山珊姐帮教自己所有事吧?想着自己得争气一点的柯乐开始回忆起军体拳的动作。 申启航在一旁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为前尖兵和前纳米武装试飞员的申启航拥有丰富的经验,而这便是何泽与候山珊无法带给柯乐的。 “不要担心摔倒,重心配平已经开启了,也不要试图用脑子控制武装,我们的目的是熟悉动作,专注于机械控制,交给助力液压。”申启航满意地绕着柯乐观摩动作,她学得很快,即便依然磕磕绊绊,但流畅度地提高是肉眼可见的。 是个好学生。只是……这套是军体拳吗?怎么有些动作好像没见过。 柯乐总是会在这样的小细节上疏忽于隐瞒真实身份的事,她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在打的是ScA列入《训练教材》专攻稳扎稳打、寻得机会克敌机先的第五套军体拳。 顺带一提柯乐会的广播体操也是另外一套。 围墙另一边,三架海军涂装的反潜型直-18直升机缓缓悬停在围墙上空。今天天气还算不错,他们从围墙后不远处的075型两栖攻击舰甲板上顺利起飞,沿途的海风无法撼动沉重的机身和“货物”分毫。 偶尔编队还需要担负围墙外海域的巡逻任务,不过投放声纳浮标警戒海鬼是接下来的事。现在编队则是稳稳停住,将机身下方各悬吊着的两具武装共计六名尖兵对准围墙上的平台。 周围人员已经疏散,正下方是采用缓冲设计的特殊平台,准备迎接着接下来的沉重空降。 “位置确认,请求投送,hx101。” “hx101,允许投送,注意侧风。” “收到,开始投送,hx101。” 距离地面尚有十几米是高度,伴随钢索与武装的连接处机构打开,沉重的武装陆续沿着钢索滑下。 接连六声重响,一队武装的降落激起了一些微尘,他们从单膝跪地的姿势起身,相互对视一眼,武器轨道咔咔作响,长枪短炮纷纷出现。 队长通过探测器远远看着另一处存在尖兵反应的地方,放大后的影像显示那里有一具武装正以扭捏的姿势施展拳法。 “……军体拳吗?” 收回视线队长看向自己的队员们,严肃的声音在无线电频道里响起。 “今天的护卫任务不同以往,我们是在场唯一携带实弹的尖兵,都给我打起精神!” “保证完成任务!” 队员们分散开来前往各自预定的岗位,队长则留在了原地,他不免有些紧张,想来自己的队员们也是同样的心情,在今天之前,他的小队从来不会担心试飞场的护卫任务。 而今天,护卫的对象不再是全副武装的“一号”了。 “希望不会出事吧。”队长祈祷了一句就地趴下,这个空降平台在一览无余的围墙上是难得的制高点。 没有浪费这点地理优势,队长支起125毫米狙击炮,装填上一发节点破坏穿甲弹,将枪口对向了前方的茫茫大海。 第75章 灏上魅影 12月3日 0920段围墙是全世界最适合用作纳米武装试飞场的地方。 从卫星图像上看,0920段外侧的东南亚围墙马来西亚段断断续续没有完全封死,毕竟不是所有国家都有足够的财政支持修建完整的围墙,同时在围墙上设置出行船闸也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不少围墙的修建选择了退而求其次——索性留下空隙,既节省整体开支,也能充当船闸。这就使得0920段及其外围工事在马来西亚段的衬托下像是一个凹陷进去的瓮城。 一个绝佳的猎场。 Edc也在这里进行过数次获取活体海鬼的尝试,几年以来的连续使用也让这里加装了相当数量的科研设备。 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待在围墙上一个下陷的房间内,八边形的屋顶凸出围墙主体几十厘米,厚重坚固的玻璃分隔开外面难熬的海风。 观测控制室里各种仪器对准了两千米外的柯乐,加上柯乐武装上的传感器,各种数据流入终端,再由杨杰研究组的成员进行分析记录。 申启航和杨杰本人坐在门边,这个位置是杨杰选的,因为这里明明没有空调却总是暖乎乎的。对围墙的执勤的人员来说可以抵御寒冷海风的地方是绝对的宝地。 “该不会是漏电了吧。”申启航来回打量着墙壁和地板,这里确实非常暖和,一股热空气从地板升起缓解被冷风吹得生疼的脸颊。 被叫到这里坐下的时候申启航的烟还剩一半,考虑到杨杰的身体健康只能塞进铝箔袋里。 虽然申启航在考虑,但杨杰好像满不在乎。 “就是漏电,但不太好排查。”只听杨杰云淡风轻地说出真相,吓得申启航从弹起,“好像是围墙下漏水了,不知道是水管破了还是海水渗进来了,正好又有个漏电点,然后就一直在烧开水了。” “所以这个房间现在变成了桑拿房?”申启航还是没有坐下,甚至在想要不要把杨杰给带走。 “巧合很神奇吧,我在前年发现的,也是今天。”杨杰印象非常深刻,因为那是和何佳佳约定“不再关心”她后的第一次可行性验证实验。 而今天,也是杨杰带着失忆后的柯乐重新开始的第一次可行性验证,而柯乐也不再是“不需关心的人”。 这好像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对杨杰而言意义非凡。 “今天之后维护组就会找到漏水点了,体验一下吧,免费的桑拿。”杨杰依然坐在位子上,抬起头露出邀请的笑容,“也是安全的桑拿。” 申启航不太相信杨杰的安全宣言,只要是漏电就存在安全隐患。不过……反正是杨总师邀请的,那无所谓了。 申启航一屁股坐了回去,一言不发。 “小申啊,最近工作……怎么样了?”杨杰语气和蔼,颇像是家中闲聊的长辈,事实也确实如此,杨杰对自己的关心也一直是长辈的。 “候山珊没有和您说过吗?就是老样子,打打零工帮忙做些计算什么的。”申启航有些拘谨地回答着,他丝毫不怀疑,杨总师一定会把今天打听到的事情全部告诉自己在b4的老师,两位老者私下常有联系。 “山珊可什么都没和我说过,明明经常往你那跑,有什么事还总是瞒着我们这些老头子。”杨杰笑着看向申启航,眼睛中却透露出复杂的神色。 “不怪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 听着申启航有一茬没一茬地回答,杨杰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悔恨与遗憾涌上心头,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情,眼前这个前途无量的孩子是否就不会这样了? “你曾经是我们最优秀的试飞员。” 杨杰依然出声肯定申启航曾经的成绩,后者却咬着牙没给德高望重的杨总师留面子。 “不是我,只有她才配得上这一切……” “当初的事情从来都没有人怪过你,纠结于过去的记忆只是在惩罚自己。” “我知道!大家都是好人,也没人怪过我……”眼泪从申启航脸颊滑下,声音变得沙哑起来,“但是我无法原谅我自己,我是真的想要改变这个错误。” 过往的记忆再度笼罩两人,无言的二人就这么呆呆地坐着,注意力也不再聚焦于屏幕上那在海面上起舞的柯乐。 …… 在解放军的尖兵班组设置中,一个尖兵班一般由五到六人组成。为了齐力协作应对可能的各种情况,班组成员都会分为近卫组和狙击组,班长和副班长分别配置在两个小组中进行指挥。 此时此刻护卫小队的近卫组尖兵三人装备着黄蜂背包在低空警戒,在他们身后柯乐还在测试着与互静电系统的适配性,也就是在海面上“跳舞”。 动作灵动敏捷,姿势优美独特,起伏的海浪拼命也无法沾湿被涂成黄色的武装。近卫组的注意力专注于前方的海域无从欣赏,而围墙上的狙击组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进步真快啊,这还是刚刚摆弄军体拳的那位吗?” 护卫队长忍不住出声赞叹,前后判若两人的操作技巧如果不是扮猪吃老虎那就只能是天赋惊人了。 接下来只等VIp再装备黄蜂背包试飞几分钟,采集到足够的数据,今天的护卫任务就平安结束了。 总不至于在这个时候…… “发现情况,hx101。”更前方警戒的运-18反潜型直升机发来了通讯,他们是使用浮标声呐进行警戒的海巡组。 “该死!”队长暗骂一声自己的乌鸦嘴,随即立刻进入状态,“近卫组,前往目标海域检查。” 观察控制室内,围墙值班官也警惕起来。这里的试飞已经提前通知过周边势力,不应该有人意外闯入。 “中控呼叫,上传情况坐标,hx101。” “收到,坐标是……”反潜系统操作员正在转换收到的情报,需要一点时间转化为通俗些的坐标。 “等等!位置很近!就在近卫组的警戒范围内!hx101!” 公共频段的的消息立刻炸响,近卫组马上搜寻起目视范围内的可疑船只,然而茫茫大海上空无一物。 “近卫组没有发现任何船只!” “先让VIp退回来,她太靠前了!”护卫队长连忙下令,如果闯入者已经深入到近卫组的目视警戒范围,那么离柯乐的距离也不会远。 “柯乐!这里是观察室,有闯入者在朝你接近,现在立刻朝狙击组移动,和他们会合。”骚动引起了申启航的注意,他走上前夺过测试员的耳机就通知着柯乐状况。 “还没找到闯入者吗?” “正在逐区排查……有发现了!”近卫组不断降低着高度掠过海面,终于在没有任何参照物的海面上发现了一处黑点,深色大海激起的浪花都要比那黑点大上不少。 “怎么会在这?”确认闯入者位置的护卫队长不免奇怪,在这信息交换的几秒钟里那闯入者就行进了这么远的距离吗? 护卫队长用狙击炮瞄准起那个黑点,图像经过光学放大变得有些模糊,但队长依然能分辨出大致的人形,在旁边似乎还漂浮着一颗篮球大小的圆球。 “是身份不明的尖兵?” 准心内护卫队长看到那个娇小的身影说出了可能的答案,很有可能是进行间谍活动的尖兵。至于圆球则可能是远程控制型的武器平台。 “近卫组去驱赶他,小心……” 就在这时,原本还显平静的海面突然泛起了涟漪,一阵接一阵剧烈的震动从海底深处传来。那震动连续不断,又似雷霆万钧,瞬间打破了大海的宁静。 只见无数晶莹剔透的水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跳动在水面之上。它们跳跃、翻滚,形成一片片细密的水花,迅速蔓延开来,仿佛给整个海面铺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这小小的跳动竟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至整片海域,远远望去,大海已不再是那深邃的蓝色,而是被一片灰白所笼罩。 然而,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并非这美丽却诡异的景象,而是从那深不见底的海洋深处传出的一阵不祥的嗡鸣声。那鸣音音调低沉,简单重复,宛如机械的电子音乐,让人不寒而栗。 是海鬼的叫声! 盘旋在空中的直升机内,负责监测的人员惊愕地盯着屏幕。只见上面骤然亮起了数十个闪烁的信号源,根据信号强度判断,这些亮点所在之处,至少都代表着一只巨化型海鬼。 那恐怖的叫声愈发响亮,不断地在海天之间回荡,其音量之大简直震耳欲聋。围墙之上的防空警报也不甘示弱,伴随着刺耳的尖啸声同时响起,试图与这来自深海的咆哮相抗衡。一时间,整个天地间都充斥着各种聒噪的鸣音,交织成一曲惊心动魄的交响曲。 “未授权尖兵马上上报你的身份信息!该海域出现海鬼,未上报身份我们不可能让你登上围墙!”值班官继续向未知尖兵发出通讯,可对方还是毫无回应。 “快退回围墙柯乐!”申启航可没有心思管外人的死活,提起耳机再次吼道。 柯乐忠诚的执行命令,没有装备实弹和武器的自己尽快离开战场才不会给作战人员添麻烦。 柯乐唤出了黄蜂背包,喷口吐出等离子体火焰全力推进,帮助着柯乐更快回到围墙。 就在姿态变换之际,柯乐不禁扭过头去,朝着身后匆匆一瞥。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迅速而精准地锁定在了海面上那个身份不明的尖兵身上。 只见那道瘦小的黑色身影孤零零地伫立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渺小得宛如风中残烛,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大海无情地吞噬和融化。 柯乐凝视着那道影子,突然间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钢针正在猛烈地穿刺着她柔弱的大脑。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着的阵阵海鬼叫声,也开始变得愈发清晰起来,仿佛这些凄厉的呼喊正渐渐找到了它们的源头所在。 “啊啊啊!我……我听得见!”柯乐发出一阵痛苦的嚎叫声,海鬼叫声也暴涨至响彻云霄,令人毛骨悚然。一旁的申启航闻声立刻注意到仪器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柯乐的心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急速攀升! “别管听到了什么,赶紧先回到围墙里来,柯乐!”申启航焦急地大喊道。然而此时的柯乐却仿若失魂落魄一般,只是自顾自地喃喃自语:“是她!是她在说话……” 战场上嘈杂混乱的声音开始逐渐聚拢重合起来,形成一道道诡异的声波波纹。这些波纹从那不明黑影的脚下源源不断地传来,然而传出来的声音却并非人类的语言,而是海鬼那令人胆寒的尖叫声! 可是不知为何,尽管那是海鬼的叫声,但此刻柯乐那疼痛难忍的脑袋竟能够将这些鸣叫自动转化为可以理解的语句。 她在说:“去吧,孩子们。” 下一刻,一体的海水爆炸开来,海鬼们争先恐后地冲出了水面。 第76章 即死黑线 12月3日 海鬼在0920段围墙外现身了! 不同于以往刻意吸引海鬼进入防区进行抓捕,这次是数量庞大的海鬼直接出现在了围墙外不足五千米的警戒区内! 前面的马来西亚段发生了什么?即便围墙没有封死也从未发生过这般严重的疏漏。 海水炸开像是燃起盛大出场的烟花,水雾中外形各异的海鬼摆动着肢体拍击水面。 来不及多想,突然出现在内部的海鬼数量极多,虽然正面的围墙响应及时,但外围的近卫组和直升机编队反而是被分割开了。 自北向南分别是围墙、柯乐、海鬼,然后是近卫组,海鬼不出意外又是通通拥有智能,它们出水后立刻像口袋一样朝着近卫组合拢过去,势要围杀脱节的近卫组。 “别管我们!先回围墙!” 近卫组神色凝重分别抽出枪炮,他们需要主动接触海鬼防止它们去追杀VIp柯乐。 以往的战斗中如果不是普通型海鬼都是人类对海鬼形成数量压制,可如今的情况面前的海鬼反而黑压压一片构成一道黑色的海堤。 一名近卫尖兵就会遭受超过十只海鬼的围攻,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去“近身搏杀”? “怎么会这么多的?太离奇了。”望着远处的海鬼集群,申启航不可置信地摇头。 巨化型冲击角、巨化型利齿鳄、巨化型千花海葵……还有不少异化型!甚至……没见过的海鬼! 护卫队长和狙击组已经开始用手中的狙击炮进行跨越数千米的火力支援。一朵接一朵的火花在海鬼身上炸燃,但海鬼依然在步步逼近,近卫组难不成就此掉头往马来西亚那边撤退? 没人注意到嗡鸣声何时消失的,等反应过来时那个身份不明的闯入尖兵也不见了踪影。 柯乐不敢懈怠继续直奔围墙,对无线电里的各种情报根本没心思理会。就在刚刚,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所谓的“不明身份尖兵”……不!怎么可能! 绝对是自己看错了,即便对海鬼的命名总会用到各种事物来比喻,但外形细究起来还是天差地别。 “人类就是人类!海鬼就是海鬼!怎么可能存在……” 柯乐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拼命要把刚刚看到的东西从脑海中遗忘。这画面一定是也只能是看错了,否则岂不是要告诉其他人自己看到了人形海鬼吗!? 旁边飘浮的圆球看起来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海鬼核心。而那人形生物,有着黑玉般一体雕琢的五官,头发不是丝丝缕缕而是一整片的垂在脑后,身体如同赤裸却被黑色覆盖,根本就是海鬼材质构成的人形雕塑。 “那东西才是最棘手的怪物!” 柯乐再度加大马力,距离围墙不足百米,只消再进行一次爬升就能登上围墙。 那负责掩护的近卫组呢? 一名尖兵左手枪炮掏进海鬼嘴内打出穿甲钢针,海鬼从内部鼓起炸裂;右手挥舞高周波长刀切断咬住右脚另一只海鬼的怪异口器,好不容易脱险一道白炽热线又笼罩了上一秒所站的位置。 三人且战且退,许多能够歼灭海鬼的机会只能放弃,否则多缠斗一秒自己就会被蜂拥而上的海鬼咬住撕碎。 围墙上的防御设施畏手畏脚难以支援。部署在围墙上的各类火炮波及范围过大,而海鬼集群又在刻意贴近近卫组,原本能够完全覆盖前方区域的火力只能用来寻找落单的边缘敌人打出零星的炮弹。 步兵班组从地堡里搬出单兵反坦克导弹,他们需要警戒并且清理可能在围墙脚下堆积的大规模普通型海鬼集群。 一道强风吹过,战士几人合力抓住护栏才没被掀飞,风中一道影子贴着围墙高飞现身——是回来的柯乐! 黄蜂背包合拢板翼,柯乐跌落在围墙边缘向前滑行带出一地火星,顾不得身体的不适连忙朝护卫队长喊道:“我安全了!去帮他们呀!” 护卫队长一言不发,连开数枪打穿了一只想要扑向伙伴的海鬼。 “快去呀!” 见对方没有反应柯乐急切地起身试图跑去当面提醒,而紧接着地堡里跑出的人拦下了他。 围墙值班官和装备单兵武器轨道的战士立刻将柯乐围了起来,长枪短炮指向外围警惕着可能的敌人。 “我接到VIp二号了,确认安全!撤离通道怎么样了!hx201!” “准备完毕,VIp一号已经登机,hx201。” “先把一号带走!” “收到,一号机开始撤离hx202。” 战士们一拥而上将柯乐推到滑轨上,锁扣刚一固定就拍打着柯乐的武装大喊:“走走走!” 滑轨启动带着柯乐移动起来,战士们依然紧跟四周火力警戒。而护卫队长和狙击组则是收起狙击炮向着滑轨的终点转移。 柯乐看出来了,他们为了让自己这个所谓的VIp安全撤退决定放弃近卫组! “你们在做什么!近卫组还没有回来啊!”柯乐大声质问着身旁的战士,可战士始终注意着围墙外毫不理会。 “你冷静一点,VIp的安全是我们必须要保障的,护卫班组在一开始就做好打算了!”值班官抓住滑轨的护栏跳到柯乐面前解释道。 “你是要把战士的性命划分成三六九等吗!”柯乐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她断不能接受这样以价值衡量性命的行为! “柯乐!”就在柯乐歇斯底里时,无线电中传来了申启航的声音,“这种划分从海鬼出现以来就在进行,大家只是绝口不提而已。” “那就给我实弹!我去救他们!没人该为了我牺牲!”柯乐不依不饶地喊着。 无线电那边沉默了一段时间,沙沙的底噪音似乎逐渐掩盖了远处近卫组越来越微弱的厮杀声音。申启航缓缓说道:“的确,没人该为了你牺牲……” “那就给我实弹……” “但他们可不是为了你,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小屁孩!”申启航高声呵斥道,“他们愿意付出自己的性命为的是守护围墙后的一切!他们的亲人、故乡、所珍视的东西都在围墙后面!” “他们让你撤退不是因为你的命比他们更珍贵,而是因为他们相信你能比他们更好的守护他们珍视的东西。” 申启航抓住耳机质问着柯乐,也在质问自己:“不要作践他们的决心。” 验证型武装像是失去了动力一样一动不动,也没人知道武装里的柯乐做出了怎样的回答。 值班官看了一眼安静下来的VIp二号,朝着无线电说道:“VIp来了,狙击组在撤离通道待命。” …… 海鬼的攻击往往是出其不意的。从设置在围墙上部的停机坪起飞可能会处在海鬼的射界中。 于是人们在围墙面向人类领域的一边,大概围墙四分之三高度的地方悬空搭设了停机坪,即撤离通道。 经验丰富、技术高超的直升机飞行员在起飞后将会进行紧贴海面的飞行,以身后厚重的围墙作为自己的掩护,直到脱离危险。 杨杰总师是上级千叮咛万嘱咐要保证安全的对象,作为VIp一号在海鬼被确认的第一秒就被人带向了直升机,等柯乐被带来时已经起飞有一段时间了。 等不及卸掉武装,众人把柯乐整个塞进机舱就脱离了停机坪,接下来他们还有守卫围墙的职责。 “VIp二号登机,起飞,hx202。” 桨叶旋转发力,直升机缓缓升起,狙击组陆续跳下停机坪,坠入大海。在低空飞行的情况下狙击组将使用互静电系统在下方的海面上跟随移动继续执行护卫任务。 舷窗外的景色一点点改变,从浅色停机坪变成快速拉近泛着泡沫的大海,柯乐靠着机身默默地看着。 围墙另一侧,近卫组退无可退被海鬼层层叠叠包围了起来,三人伤痕累累、武装亦是千疮百孔。一人轨道被撕下一具,喷出的纳米机器人染白了半个身子遮盖住装甲下流出的鲜血;一人陷入晕厥由队友搀扶,右臂已不见踪影,而面前一只丑陋如肉虫般的海鬼则反复啮合着千牙百齿的口器似在咀嚼着什么;搀扶队友的尖兵背后的背囊已经不见,刚刚他在那只丑八怪嘴里引爆了自己剩下的全部标准容器,这才把晕厥的队友拖了出来。 “差不多了,直升机已经起飞了。”搀扶队友的尖兵计算着时间,自己的断后任务已经顺利完成,这伙海鬼能力惊人,如果不顾一切冲击围墙VIp们还真就走不了了。 “正好我也没有弹药了。”被染白的尖兵扣动手中穿甲钢针的扳机,撞针只能发出咔咔的声音。随手丢掉发射器,尖兵拔出了高周波长刀。 另一名尖兵心领神会,他更是一点弹药不剩,只能从晕厥队友的剑架里也抽出一个高周波长刀。 “我的坏掉了,你的无线电还能用吗?” “可以。”染白尖兵点了点头,他立刻明白了伙伴的打算。 “刚刚那几炮真不像样,围墙那边的同志也憋着一股气吧。” 为了不误伤近卫组,围墙炮兵只能找到合适的机会才能进行火炮支援,他们痛恨自己只能看着友军在面前拼杀。 染白尖兵默默上传着自己位置的坐标,顺带计算着围墙打击这里需要的射击诸元。面前的海鬼丑陋不堪,一个一个堆在一起像是恐怖故事里畸变的怪物一样巨大臃肿,尖兵看着面前如同带着笑意缓缓逼近是海鬼淡淡说道:“你们也别想好过,丑八怪。” 围墙火力,全部投送。 另一端,直升机的桨叶的声音也没能盖住万炮齐发的响动,空气似在被挤压,海水似在被倾覆。 柯乐没有去看身后发生的事情,她脑海里只有启航哥刚刚说的话,“不要作践他们的决心”。 “噗嗞——柯乐!” 申启航的声音响起,他需要在观察控制室里引导柯乐并且回收数据,所以没有坐上杨杰搭乘的直升机撤离, “沙沙沙——快……马上!” 无线电的通讯质量像是受到了极大影响,强烈的噪音穿插在申启航的话语间难以听清。 “溃逃指令!” 申启航的喊声最后冲出无线电,马上所有频段陷入了死寂。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申启航代替现场尖兵下达了溃逃指令?柯乐呼叫着无线电却一无所获。 护卫队长在下方也一头雾水,这里可是围墙之后,虽然已经没有尖兵在外侧作战,但情况还没有危急到需要溃逃指令的地步。 除非海鬼有能力把他们之间使用了超过1500万立方米的混凝土的0920段围墙摧毁…… 紧接着,地动山摇,身后有一座山倒塌了。 30米高的深色高墙屹立于此已有六年之久,它就是人类抵抗海鬼杀戮最为顽强的标志。开战至今,即使发生围墙失守、围墙被破坏,也只是意味着守军被打退、防御设施被损坏,围墙的主体从未被摧毁过。 而在护卫队长眼前发生的一切,即将颠覆这项认识。一条笔直是黑线穿过了围墙,没有速度如同凭空出现,没有厚度像是第一纬度的投影,没有颜色……则是因为它在吞噬光亮。 围墙的主体,成百上千吨的钢筋混凝土在触碰到黑线的瞬间开始了“坍缩”。没有爆炸连天的大场面,没有土崩石坏的大动静,围墙消失了。 一个直径直超过10米的巨大圆形空洞赫然出现在了黑线穿过的位置,透过空洞甚至能看到围墙外原本被遮挡的天空。 黑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围墙紧接着消失,即便幸免的结构也无法支撑开始崩溃倒塌。物质内陷旋转,不断坠入黑线不留半点残骸,就像是…… “一条黑洞”。 十几秒的时间,0920段围墙便没有了。 围墙残骸之上,黑玉般的身影浮现,手指灵活把玩着悬浮在掌中的红色圆球。那“人”或者是海鬼,她没有五官空有轮廓,但护卫队长却似乎看到了她嘲弄般的笑容。 继续任务!护卫队长忘记队员的牺牲,不管围墙的损毁,无视人形海鬼的惊愕,他依然要安全送出两架直升机上的人! 狙击炮举起瞄准目标! 然后黑线扫过,将护卫队长和狙击组一起抹除了。海面上只有漂浮的泡沫。 直升机飞行员在执行着无谓地机动,但现在他们之间再无任何阻碍,柯乐眼睁睁看着舷窗外黑线飞过,击中了杨杰乘坐hx201的机尾,失去了尾桨的直升机在空中打转。 隔着舷窗,柯乐捏紧拳头却毫无办法,直升机像是一只受伤的铁鹰,挣扎着想要保持最后的尊严,但命运的风暴却无情地撕扯着它的翅膀。 旋翼发出刺耳的噪音后折断,在哀嚎声下这架飞机坠向了海面发生了爆炸。 海鬼的叫声再次响起,那单调的音律今天听起来却带上了节奏——欢快的节奏。 柯乐怒目圆睁抽出武装上长度不足40厘米的匕首,纯粹的合金钢匕首,没有高周波技术甚至不能刮花海鬼的表面。 在柯乐企图跳下直升机找上人形海鬼前,海鬼手中的圆球再次射出了代表死亡与毁灭的黑线,这一次的目标就是柯乐! 眼前的景物像是处在一部慢放的电影中,事物的变化一帧一帧展现在眼前。机舱尾的墙开始旋转,它们被吸入了中心的一个黑点里,然后凭空消失。 黑线显露出来,它还在前进,而一览无余的机舱也让柯乐看到了远处那一脸欢愉的人形,用尽全部手段,柯乐投掷出手里的匕首,发射了腰间驱赶海鸟的霰弹,发射了传感器上的成像粒子束…… 但这些东西都没办法脱离黑线的引力范围。那即死的黑线则来到了自己面前,一点一点,贯入胸口的装甲板中。 胸口没有痛感,甚至没有然后感觉,但柯乐就是知道自己在被吸入黑线中,皮肉被压缩,皮骨骼被碾碎,力气被剥离身体。 电影的慢放结束了。 这就是走马灯吗?柯乐这么想着松开了捏紧的拳头。 第77章 运命唯所遇 这是柯乐第二次感知死亡的过程。 意识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徘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过去的画面:童年的欢笑、青春的梦想、成年的责任…… 一幕幕如同电影般闪过,画面中的主人公却是在自己与何佳佳间切换。混乱的记忆让柯乐自己也搞不清楚哪段记忆才是真正属于自己,哪些又属于何佳佳。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灵魂即将脱离这副疲惫的躯壳。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柯乐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旋涡,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轻飘飘的身体坠入缝隙,就像刚刚自己被黑线吞噬一样。 “咳咳咳!”伴随着剧烈的咳嗽柯乐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一切映入眼帘。床铺、生命监测仪、还有铅制屏风……这里是病房? “嘿!你怎么了?能听清楚我说话吗?嘿!”恍惚之间,柯乐才意识到一名医生在不停晃动自己的身体,医用手电筒照射着自己的眼睛,瞳孔强烈的不适感让柯乐挣脱开来。 “病人意识恢复!” 铅制屏风被推开,更多的医生挤了进来,开始检查自己的健康。 依然混乱的柯乐眼睛扫过自己的身体,身上穿着的不再是难以行动的试飞服,而是柔软舒适的病袍,我这是……得救了? 那围墙那边又怎样了?杨杰总师还安全吗? 柯乐想要推开医生们,起身却感觉头脑胀痛,一个失力就从床铺边缘摔下。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稳稳地挽住了柯乐。 头痛带来的晕眩感让柯乐视线模糊,朦胧之中鼻子还是闻到了一股烟草的味道。 抱住自己的手让人感觉很是安心,像一束温暖的阳光,让人感到无尽的舒适和安详,还记得自己几次陷入重伤醒来的第一眼都能看到何泽哥同样令人安心的脸,但是…… “何泽哥是不抽烟的。” 这人是谁?柯乐强撑着精神仔细看着怀抱自己的人,双眼逐渐对焦,一张与世无争的脸变得清晰。没有刮干净的胡渣、随意打理的渐灰头发、还有眼熟的深色风衣。 “……启航哥?” 他不是和0920段围墙一起消失了吗?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被废墟碎石掩埋。 柯乐心头一紧,记忆越发错乱起来,是梦吗?围墙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你到底怎么了?”申启航露出不解的表情,但看柯乐现在脸色惨白还是决定动用候山珊赋予的权利。申启航转向负责的教授,怀抱着柯乐深深弯下腰,“实在对不起各位老师,今天的体检先取消吧。” 唯有候山珊才能百分百发挥作用的道歉权。 …… 本来就是临时收拾起来用来体检的房间,这下体检取消了本来应该重新收拾回去,但病人突然身体不适,在申启航的请求下也不是不能用来给柯乐休息。 代价是事后要补上报告。申启航挂断公共电话——内部的电话线路可以确保安全,再通过一部总交换机实现对外通讯——电话那头的候山珊倒是没生气自己要多写一份报告并且重新预约体检的事,她更担心突发不适的柯乐。 回到房间,柯乐已经醒来,她呆坐在床铺上看着墙壁上的电子挂历。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还没恢复血色的面庞和房间略显昏暗的灯光……有些反差啊。 明明刚才还一副对什么都游刃有余的样子把自己的情报扒了个遍,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我帮你通知候山珊了,她会取消日程赶回来,你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帮忙。”申启航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等着柯乐回复。 然而少女一动不动,申启航有些担心,友人委托自己照顾的少女在自己还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就傻掉了?还是说电子挂历比自己更有意思? “我说……” 申启航话还没说完,柯乐就把脸凑了上来,唯独对反应速度自信的申启航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胸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反应过来时柯乐已经重新坐了回去,手里正掂量着自己的烟盒。 “这么快!喂!小屁孩,你可没到吸烟的年纪……” 又没等申启航说完,柯乐高抛把烟盒还了回去,稳稳落在申启航大腿上。 这是什么态度?正打算摆出成年人架子训斥柯乐的申启航才把烟盒揣回口袋,却发现面前的柯乐气质再度改变。不再像是受病痛折磨的柔弱少女,又变成了那个游刃有余的小屁孩! “启航哥。”少女突然叫起自己的名字。 “啊?” “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果然这孩子的脑子还是傻掉了吗?为什么呢?申启航视线转向墙上柯乐一直看着的电子挂历,这东西还有辐射不成? 电子挂历不知道是101所什么时候统一采购的老古董,还会一并显示农历信息——十月十七,戊申猴年,癸亥月,辛酉日。 申启航算不来天干地支,也看不懂宜忌事项,但日历下面的时间自己还是看得明明白白。 2028年12月2日星期三。 …… 柯乐很快接受了事实,毕竟算是第二次了。 自己再次穿越了时间。 看着面前疑惑不解、胡思乱想的申启航,柯乐只感觉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是恐惧、是惊讶,更是希望。她不知道这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命运的恶作剧,但她知道,现在一切糟糕的事情都还未发生,围墙没有被攻击、护卫小队没有全军覆没、杨杰总师和启航哥都还安然无恙。 再次捏紧拳头,柯乐下定决心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改变明天那个糟糕的未来! 但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自己要面对的不仅是那数量众多的海鬼集群,还有匪夷所思的人形海鬼和势不可挡的即死黑线。 自己需要这方面行家帮忙。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经历,只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开口:“启航哥,我……我需要你的帮助。” 申启航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能感觉到柯乐的语气中的严肃和紧迫。他点了点头,示意柯乐继续说下去。 …… 申启航耐心地、或者是强压着自己听完了柯乐的故事,一个关于不远后的明天所会发生事情的故事。 自己落得个生死不明,杨老师飞机坠毁,在场尖兵全军覆没。 “什么鬼故事啊。” 自己不希望这样的结局成真,但要自己完全相信柯乐的话也不切实际,说到底今天不过是自己第一次和柯乐见面,哪怕柯乐所说的是真的自己也才认识她不到两天。除非…… “告诉我一件事,你不应该知道的事。” “明天发生的一切我本来都不应该知道。”柯乐撇了撇嘴,“要求真多呢。” “这是必要之举,按你的说法我们毕竟相处了两天,我就没和你说过什么事情?”申启航不依不饶,这一点他不可能让步。 “原来你这么麻烦,我还以为你的研究会让你立刻心领神会马上相信我呢。”柯乐摆出黑脸,思考着脑海里两人间说过的话。 欸?他的研究? “我想起来了!”柯乐灵光一闪继续说道,“你的房间里有很多看起来很贵的火车模型。” “这种事情只要潜入过一次都能……” “那些火车你说已经完成使命了,要送给我。我看分明是自己懒得抽时间丢掉。” 闻言申启航突然呆愣住了。自己竟然想要送掉那些火车吗?自己从未分享过那无人在意研究的进度,更不可能有人知道自己最开始使用火车帮助理解复杂逻辑的事。 而自己的时间研究已经结束,模型已经构建完成,只差实验验证。如此说来那些火车模型的使命确实已经结束了。 柯乐说得都是真的?时间穿越是可以实现的! 申启航瘫坐到椅子上,回想起那个放弃已久的愿望。 “喂喂!怎么样!你相信我了吗?”柯乐看到申启航的表现担心他又像“昨天”那样吐出来。 “我相信了,抱歉,其实一开始我就有些相信了,只是……”申启航的大腿止不住的颤抖,“只是我想要一个能说服我去相信我自己的证据。” “啊,你能相信就好,但我们时间真的不多了。”柯乐显得有些急迫,即便她自己不去0920段围墙,海鬼的袭击依然会在明天到来,到时候仍然会有大量死伤者。 “我明白,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情。”申启航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摆出重新振作的表情郑重地说道,“你为什么能成为‘观测者’?” 申启航很在意这件事情,在自己的理论中有些事情只是碍于技术限制无法验证,但理论是成立的。 “什么意思?观测者代表什么?”柯乐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观测者难道有什么特殊的吗? “观测者是时间理论中的矛盾体,因为任何改变时间的行为都是一种逻辑破坏,这些破坏则会被时间修正,事情将会变成一开始就是这个样子。”申启航解释道,“你因为知道明天会发生的事回到过去企图提醒我们,但从你回到现在的那一刻你就是‘过去的你’,你不应该也不可能改变未来。” “那岂不是说……就算时间真的发生了改变也没人会知道?”柯乐脱口而出。 “没错,这也是我没法立刻相信你的原因,因为你不应该记得明天会发生的事。”申启航说道,“而观测者就是清楚得知晓自己发生了时间穿越的人。” 这也是申启航一直以来无法自证理论的原因之一——证明观测者能证明时间穿越的存在,但观测者却不会存在。 柯乐咬着大拇指喃喃道:“又是悖论吗?” 第78章 循环不可寻 将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发生的和将要发生的比作虚空中不断延伸的轨道,那么观测者就是这条轨道上行驶的火车头。 火车头可以改变轨道,在另一条轨道上体验不同的过去,迎接别样的未来。但改变亦代表着遗忘,当这辆火车行驶到另一条轨道时,上一条轨道就会在时间线的逻辑修正下消失。 火车的行驶记录中,自始至终都只在相同的轨道上前进。 “也就是说,时间线只有一条,不存在所谓的平行宇宙!” 申启航解释着,为此他还从b4层把自己的火车模型搬了一箱到房间里。 柯乐看着摆在地板上的轨道,满腹狐疑。如果电影里常说的平行宇宙不存在的话,自己的经历又该如何解释?ScA和mANA之间的一切也不存在了? “启航哥,平行宇宙这一点可不可能有例外呢?” 申启航看了一眼地上的轨道,没有马上回话。他翻倒纸箱撒出一地配件,蹲在地上快速在原本的轨道旁拼接出另一条轨道。 申启航指着火车头和两条轨道间的缝隙问道:“火车能过去吗?” 柯乐摇了摇头,他没有拼接上分叉轨道,火车头自然过不去。 “这就是平行宇宙的现状。”申启航拿起轨道上的火车头说道,“虽然不存在观测者证明,但火车头、也就是时间线是有可能从一条走向另一条的,甚至已经发生过也不一定。因为他们之间的维度距离太近了,彼此的引力创造了变轨的可能,也就形成了‘分叉轨道’。” “有近也就有远,存在这么一批维度距离极远,绝不可能前往的时间线。”申启航左右手分别拿住两段轨道唰的一声向两边挪开,“这距离犹如天堑,已经不再是距离而是高墙了,维度化作的障壁阻隔了前往如此遥远时间线的可能。你所说的例外……如果我计算没有错误,你需要超过宇宙大爆炸的能量才有可能完成一次跨越维度障壁的时间旅行。” “投掷硬币时你会考虑硬币正好立起来的情况吗?”申启航把其中一条轨道推到纸箱旁,和没被使用的配件堆在一起,“所以在这个模型中,从不考虑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变量。” 柯乐在脑海里捋了捋,大概搞清楚申启航所说理论的基本逻辑。 维度中存在无数的时间线,虽然不明白时间是怎么算距离的,但离得比较近的就会被打包在一起成为一个平行世界。 一个平行世界里也有无数时间线,每一条时间线都是世界发展的各种可能,但这个世界只会沿着一条时间线运作。 如果申启航的说法正确,那么柯乐不得不惊讶于自己的第一次穿越,因为这也许意味着自己来自于另一个平行世界!正是因为闯入了另一个平行世界,成为了这条铁轨上行驶的第二辆火车头,于是成为了一个观测者。 “合着原来的世界宇宙大爆炸了吗?”柯乐心里吐槽着,到头来还是不知道自己穿越的原因。 申启航还在思考柯乐成为观测者的原因,以他的性格不够清楚今晚即便吃了止痛药也别想入睡。 看着启航哥盯着火车模型出神,柯乐心里只能不停地道歉。在自己有能力处理或者不得不交代时空穿越这件事前,自己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2075年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启航哥,真的先别管这些了,明天的袭击会死很多人的。”柯乐拿起身下的枕头砸在轨道模型上将申启航从沉思中唤醒,“我找你就是为了改变这个结局!既然有无数可能的时间线,那么就一定存在一个所有人平安无事,海鬼袭击被轻松化解的时间线!” 申启航拿起枕头走到柯乐床前,抖落了下枕头上的灰尘重新塞回柯乐背后,实话实说道:“确实可行,但我们不具备定向前往某个时间的办法,准备的时间也只有今天和明天,能做的事情确实不多。” “但不能毫无作为!想办法在明天的测试给我实弹也行!我靠自己去杀光……” 申启航皱着眉头一个脑瓜崩打在柯乐额头打断了柯乐。 “干嘛!很疼的!” “我在劝你打消这个念头。”申启航坐在床边深吸一口气说道,“现在我们的优势是你的记忆而非你的武力。” “记忆?你有办法了?” “算不上,只是我想确认一下,当初你向那条黑线发射过成像粒子束?”申启航问道。 粒子束?柯乐不记得了,那一刻自己只看到黑线一点点地朝自己靠近,周遭的一切被吸入消失。自己做了很多事情,匕首、霰弹,甚至在被命中前已经打算冲上去肉搏了。 “好像是发射了,就朝着黑线,这很关键吗?”柯乐也不记得自己发射粒子束时在想什么了,这东西的强度还不足以穿透海鬼,但后勤说过不能对着人发射,那就说明多说有点伤害? “哈哈哈,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申启航突然大笑着拍起自己的大腿,上半身前仰后合吓了柯乐一跳。 柯乐赶忙爬过去抓着申启航的衣服轻轻拽着:“别卖关子,告诉我!” “柯乐,你所说的人形海鬼是货真价实的异化型。”申启航满脸兴奋,“她还真是引发了以人类技术无法复现的异常啊。正因如此,她阴差阳错帮助你突破了阻挡时间穿越的科技之墙!” 申启航激动地继续解释起其中的理论。 在理论中,想要实现人为的时间穿越有两个必须条件,缺一不可。一是大型的强子对撞机;二是精准地质子对撞所形成的稳定奇点。 只要愿意投入资源人类总会拥有满足条件的超大型强子对撞机,但真正的制约因素是第二条——“精准地对撞”。 何谓“精准”?两个施工队同时修建一条公路的问题浮现在柯乐脑海中,如果两条公路最后的误差有几十厘米那确实不算精准,那只有0.1毫米呢?以满足公路建设的角度看来绰绰有余,可若是以光刻机的角度来看呢? 继续转换视角,聚焦于两个微观粒子的相互对撞,又得多少以内的误差才能算作精准?没人能给出答案,人类诞生百万年来误差始终存在,即便在不断减小,但从未消失。 柯乐知道想要形成奇点对精准度的要求只会更加严苛,或许是字面意思上的分毫不差。 而人形海鬼的即死黑线,真正贴合了人类对异化型的定义——实现了以人类科学技术无法复现的现象。 黑线如同一维线条在三维世界中的投影,没有厚度却又凝聚了那样想象的重力。柯乐胡乱发射出去的粒子束则在黑线引力的捕获下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加速,沿着这条没有厚度的高速公路完成了堪称精准地对撞! 黑洞形成,奇点诞生,时间穿越。 “那岂不是说,如果想再度实现穿越时间……我还得被那东西射中一次?”柯乐总结出申启航的意思。 “没错!海鬼的存在简化了所有复杂条件,这几乎是任何人都能完成的事,只要朝着黑线发射粒子束就好!”申启航兴奋地点头道。 柯乐对这个结论不置可否。这理论还只是推测,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不会出现意外,万一质子没有相撞,万一发射时间有误,一个不小心自己就真被即死黑线湮灭了! “这太不靠谱了,你冷静一点,要不我们再商量商量?”柯乐看着申启航的眼睛里流露出陌生的感觉,他那跃跃欲试地样子有些可怕,说到底人形海鬼就不是人类应该掌控的力量,“我哥他有很多人脉,不如我们先告诉他这件事,集结尖兵应对面对明天的袭击。” 屏住呼吸柯乐继续抓着申启航的衣服。柯乐早就知道他的启航哥心中一直压抑着某种执念,自己再一次死而复生后作为时间穿越的受益者要求他放弃改变的机会也很自私,可是柯乐现在脑子很乱,她没办法静下心想出一个万全的对策。 现在柯乐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挫败明天的海鬼袭击。 衣服上的力道越来越轻,申启航看着柯乐颤抖的手迟迟未动,视线移到柯乐脸上只见得那恳求的眼神。 “唉——” 申启航叹了一口气,把柯乐的手拿下放回床上:“我知道了,我去找候山珊要你哥的联系方式,希望一切能如你所愿吧。” 落寞的身影转身离去,寂静的房间里传来脚步渐行渐远的声音直到房门轻轻关闭。 柯乐挽留的手举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放下,她没能留下启航哥问更多关于他的事,也许自己也羞于提问。 自己从时间里获得了很多,两次死而复生,还有机会见到另一个世界的母亲,收获了何泽哥这个亲人,交到了不少善良的朋友。 但启航哥却没有从无情的时间中获得过任何机会,没人知道申启航的心里到底有多大的一个窟窿。 柯乐怅然若失,要是自己第一次就做好一切,不要给自己改变的机会就好了。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 第79章 唯一观众 2028年12月2日晚间,依然在办公桌前的何泽接到了申启航的电话。 何泽在不再担任何佳佳的联络专员后工作轻松了不少。以往何佳佳令人惊讶的出击频率曾让同僚怀疑何泽在压榨所负责的尖兵。 工作轻松也并不代表无事可做。面前的三部电话分别代表着潜在的工作来源,右手边最近的电话如果响起意味着八一大楼有行政任务要做,这也是工作量最大的;中间的红色电话响起则代表联指有战斗任务需要处理,很少见,毕竟何泽不是标准的战斗人员;而左手边的电话则是“尖兵工程”相关的所有事宜。 申启航从候山珊那里得知了何泽的联系方式,几经周折才让何泽左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 “我是申启航,前101所尖兵武装试飞员,现受研究员候山珊之托短暂照顾柯乐。”申启航自报家门,没等对面的何泽对柯乐的名字做出反应就继续说道,“我有关于围墙即将受袭的重要情报。” 这立刻引得何泽警觉。围墙的存在几乎相当于最高戒备的军事禁区,申启航并非相关人员却宣称拥有关于围墙的情报,何泽马上产生了盘问申启航的心思。 “这部电话有着特殊的意义,你用它只是为了向我交代情报?”何泽没有明说,对方和“尖兵工程”关系并不深,说明拨打这个电话只是为了和自己通话。 “你可以继续问,但我要提醒你,令妹的原话是:‘时间真的不多了’。”申启航不卑不亢地说道。 时间不多?这么说是需要及时响应的事情。何泽默默按下电话录音键言简意赅地说道:“你说吧。” 让申启航意外的是对方很上道,还以为自己要搬出更多信息来自证身份。他殊不知,能在层层排查下打通这个电话已经是最好的身份证明,如果能打通这个电话的人心怀不轨,那就只能说明情报系统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 深吸一口气申启航开口说道:“明天,也就是12月3日下午五点后,南海特别战区围墙0920段会遭受海鬼袭击。预估巨化型和异化型数量在三十只以上。” “三十只?”何泽已经有把这情报当作疯言疯语的念头了。海鬼的袭击案例表明它们不会群聚行动,至少在一处战场不会大量同时出现。 在Edc的官方记录中从未出现过十只以上的巨化型和异化型集群,这也是只要派出两支尖兵小队就总能保持数量优势的原因。 但这是情报工作,即便再匪夷所思也不能轻易放过。何泽表现地十分平静说道:“你的情报源是什么?” 申启航按灭烟头重新点燃一支香烟,何泽的反应如他所料,明明海鬼的行动不具备预测的前提,却没有疑惑为什么会得知发生在明天的袭击,反而问情报来源是什么。 “被怀疑了啊。” 三十只的数量确实匪夷所思,但申启航更相信时间穿越,所能接受的阈值也就拔高了。申启航揶揄道:“情报源是……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妹妹。” “柯乐?!”何泽脱口而出。 心中的疑虑打消大半,自从柯乐苏醒以来有关海鬼的事已经发生过几次重大改变。先是具有智能的异化型磁浮空锥,然后是拥有巨大体型的超大型海鬼,似乎只要伴随着柯乐的出现海鬼也总会发生进化。 何泽陷入思索,考虑着向0920段围墙协调支援的可能:“这件事我会上报,支援的事无需担心。” 这一点何泽很有把握,附近驻扎的预备部队可以在20分钟内投送到0920段围墙,时间上绰绰有余。只是战斗力方面…… 三十只以上的海鬼出于稳妥考虑,即便是背靠围墙进行迎击也需要远超三十名以上的尖兵,不可能和海鬼一对一战斗。 “柯乐还说了些什么吗?”何泽继续问道。 “有,很多,有些情报甚至远超你的认识。”申启航现在不打算透露时间穿越的事,但人形海鬼的威胁,以及海鬼越过声呐警戒出现的事必须让何泽知道,“但我有一个请求。” 这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和凝重。 “你说。”何泽回应道,他心里暗自琢磨着:这只是个请求而并非条件,就算自己最终不答应该也没太大关系。不过,还是先听听看是什么事情再说。 只听申启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缓缓开口说道:“帮我准备一具纳米武装。”他的语气坚定且不容置疑,仿佛这个要求已经在心中酝酿许久。 听到这句话后,电话那头陷入了相对的沉默之中。因为纳米武装可不是一般的东西,那可是受到实打实严格管制的军事装备。每一具纳米武装都有着明确的所属和记录档案,其珍贵程度不言而喻。正因如此,当初101研究所的各个层级才会对来之不易的验证型纳米武装视若珍宝。 “你应该已经退役了吧?前试飞员。”何泽拿着话筒刻意加重语气强调着他的身份,其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想让这位曾经的试飞员知难而退。无论是什么样的缘由,对于那些仍旧渴望在战场上一展身手、发挥余热的老兵或是伤兵们,何泽心里始终有着自己的坚持和底线。 为了保护他们,亦或是阻止这些人不顾一切地投身于危险之中,何泽早已练就了一套驾轻就熟的说辞:“这不合规矩。我不可能让已经退役的人员再次涉险。”他的声音平静而严肃,仿佛在扞卫着某种不可逾越的原则。 然而,面对何泽的阻拦,申启航却并未退缩。他悠然地吐出一口烟雾,那久不散去的缭绕青烟似乎也象征着他内心的执着与不甘。 申启航在自己房间外的走廊打的这通电话,备用办公室外的走廊像是被流放一样无人光顾。 申启航目光炯炯地看着走廊一端即将抵达使用寿命尽头的墙灯,缓缓说道:“如果一切都循规蹈矩,严格按照所谓的‘规矩’来办事,那么第二代武装恐怕还要晚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问世了。” 言罢,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凝聚在这一刻,然后轻声补充道:“就当是为了我,给我一次机会……” 何泽听着电话那头染上丝丝哀伤的声音不由地回忆起来,101所从成立以来只有五人称得上试飞员。 b3航天科学与发动机实验室有两名空军试飞员,他们进行的是飞机的试飞任务。除此之外就是包括柯乐在内的三名纳米武装试飞员了。 纳米武装是个年轻的装备,从第一代诞生到现在第二代广泛使用不过五年时间。在五二层聚焦于“尖兵工程”前,第二代纳米武装才是他们的主要攻克任务。而在第二代武装研发任务中担任试飞员的两人确实对任务的完成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可以说没有他们的舍生忘死也就没有现在解放军广泛装备的第二代纳米武装。 但那两位的结果算不上好,一人因事故重伤退役,另一人光荣牺牲。 想到这,电话那头男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告诉我您的代号。”何泽另一只手打开电脑登入系统,纳米武装有许多参数因人而异,如果不是天赋异禀就难以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参数操纵武装,但只要知道代号就能在数据库中找到定期更新的参数设置。 换言之,何泽同意了。 申启航等来了自己希望的答案,直到燃烧的烟头灼伤手指,刺痛才让申启航后知后觉。 代号?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有将近五年未曾使用过这个称呼了。然而,每一次当它被提及,那股贯穿全身的电流仿从未停歇,烈焰灼烧般的剧痛便会如潮水般汹涌袭来,让他痛不欲生。 在这疼痛的折磨下,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淡漠的面庞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正是那位勇敢而又坚强的人帮他取下了这个代号。 “她说……我叫‘折纸师’。”这句话犹如一道魔咒,身上的每道伤痕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自己都会忍不住轻声呢喃。 那时的他还不像今天,依然会不厌其烦地向周围的每个人展示自己唯一能够熟练掌握的折纸魔术。那个小小的折纸魔术难度不低,亦是他的骄傲与自信所在,可是…… 一个魔术被看过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意义。 渐渐地,周围的人们开始对相同的魔术感到厌倦。每当他们看到自己再次掏出那些五彩斑斓的纸张时,脸上流露出的不再是好奇与期待,取而代之的是应付和糊弄。甚至有些人还会远远地绕开他,生怕被他拉住要求观看表演。 第二代武装势在必行,试飞任务的压力犹如泰山压得申启航喘不过气,但他却找不到另一种分享热情,缓解压力的办法。 众人不知道,他们的冷漠其实在慢慢堵死当时自己的生路。 就在这股冷漠的潮流当中,唯有她与众不同。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自己开始准备表演,她总会像一阵温暖的春风一般热情地出现在他面前。她那如花般绽放的笑颜以及雷鸣般响起的掌声,始终都是那么准时、那么热烈。 久而久之,自己的表演渐渐变成了一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专属演出,她成为了自己唯一的观众。 而自己也给她取了代号作为回礼,纪念这个看了几十上百次相同魔术也不会厌烦的“捧场人”。 如今,捧场人已然离去,折纸师唯有辍然。 何泽找到参数,敲下回车进行下载,沉默了一会最终说道:“欢迎归队,‘折纸师’,期待你的表演。” 申启航仰着头紧闭双眼,将记忆中的笑颜揉入心间,暗自发誓。这一次,他要找回自己的全部意义! 第80章 既定偏转 调动部队是需要成本的。哪怕一个命令仅仅是让一支合成营离开营房驻地区区20米,其背后的成本也是惊人的。 大炮未响,黄金就已万两。 面对0920段围墙即将遭遇海鬼集群袭击的情报,联指思考再三,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即使最后结果围墙未受到袭击,调动部队的成本比起围墙防卫失效也更容易接受。 部队调动的速度永远是联指最引以为豪的事情,即便得到情报和临时会议都是在昨天午夜。 12月3日凌晨,南海舰队驱逐舰第九支队抵达预定战域。同一时间,0920段围墙相邻衔接段的驻守尖兵部队在保留值班人员的情况下也抵达支援。 如果情报可信,大战一触即发。 何泽同补给在清晨抵达了围墙机场,顺带捎上了请求出战的前尖兵“折纸师”。 围墙陷入了忙碌,这景象在何泽看来却十分新奇,明明都是维护设备、运输补给,但战士们的行动带上了目的性。驻守围墙是一项高压任务,没人知道什么时候海鬼会从哪里发动怎样的袭击,围墙驻军能做的只有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期望在自己绷断前得知狼来了故事的真相。 何泽开始处理行政事务后才注意到围墙部队的人事调动非常频繁,部队轮值也有着让高压部队退回后方调整状态的意思在里面。 “还真是不容易啊,以前我可不知道驻扎在围墙的压力有这么大。”何泽感叹道,曾经随“一号”四处出击解决海鬼的任务性质确实不需要在围墙待太久。 申启航站在何泽身旁,一手烟头一手手提箱,飞机还没起飞前何泽就认出了自己,想必是看到了自己的档案。现在和五年前的照片相比变化还挺大的,何泽能认出来看来这人也不简单。 “围墙向来是这样,他们是危险程度不输于一线舰队的高压岗位。比起对海鬼不可预见的袭击担惊受怕,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们海鬼就是要打过来可能更好。” 何泽闻言点了点头赞同道:“说的没错。但我们的情报系统无法给出让他们安心的回答,依然只能请他们继续保持神经紧绷。” 申启航抽着烟环视围墙上各行其是的人们,张口确认道:“0920段围墙可是很长的,这就是全部兵力了吗?” 直升机群呼啸着离去,面前的空降场已经停止了工作,排好队列的尖兵们检查着自己的武器装备,地勤人员穿行在他们之间进行调试。 “隔壁的围墙不能毫无防备。”何泽带着申启航靠近空降场旁的平台,扶着围栏视线一一扫过那些全副武装的金属人形,“附近的围墙至少要保留两名尖兵值班,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四十名尖兵。 “有种拆东墙补西墙的感觉。”申启航苦笑道,中国有着辽阔的领海线,将部队平摊在这些围墙上已经消耗了大量的兵力,几乎没有空闲的反应部队。 “也别太担心,当袭击被确认后预备部队会很快支援。”何泽淡淡说道,在袭击板上钉钉前,真正的主力部队是不能随意离开自己的防区的。 为了应对袭击,0920段围墙原本预定的试飞任务也被取消了,在这个时间线上杨杰没有来到这片危险的海域。 同样没来的还有柯乐。 申启航听说过一些传言,虽然柯乐的表现显得常识和经验不足,但不可否认她对纳米武装的操作技巧已经炉火纯青。 “这样真的好吗?”申启航侧眼观察着何泽的反应,这个柯乐口中的哥哥对于柯乐不出动一事会有什么反应呢,“柯乐昨天就嚷嚷着要给她实弹了,现在结果连围墙都来不了。” “这样挺好的,仅仅是海鬼的集群罢了,还轮不到我方出尽底牌。”何泽回想起上级的战略部署补充道,“今天的目标是打一场阵地战,以围墙和身后的第九支队为防线,和海鬼进行消耗。” 阵地战,这种古老的战术反而是现在的人类军队应对海鬼最为合适的战法。海鬼没有补给线、没有指挥部、无需维持士气,只用埋头猛攻冲击人类领域即可,这样的敌人反而让人类束手无策。 阵地战在取得战果这件事上进展缓慢,但这份缓慢对海鬼来说是同样的,它们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攻破防线。于是最终依然变成了相互消耗,以人类的兵力补给、防御工事,与海鬼的数量对拼消耗。 “保守的战术。”申启航作出点评。 “但简单好用。”何泽回复道。 何泽继续前进,带着申启航绕过了护栏来到一个工作区前——几个地勤人员在这里维护着一具武装。 “你的参数上一次更新已经是很久以前了,我不保证你可以很快适应,或许你现在就该穿上打套军体拳习惯习惯?”何泽打趣道。 在他们面前,防水布下的纳米武装使用了常见的浪花白涂装,申启航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海军一线部队使用的制式纳米武装,没有任何定制化内容,朴素得像一张白纸。 武装仅仅露出后腰的筒仓,地勤们正在往里面一片片放置标准容器,重复性的工作就像是给武装直升机手动填弹一样枯燥。 “多谢了,我还以为你忘了这事。”申启航走上前,左手轻轻抚在装甲板上不由地点头赞叹。武装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证明保养良好到位。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何泽确认着手表上的时间,距离预定的袭击到来还有七个小时。 “确实有。”申启航转向一旁的地勤,将自己手中的手提箱伸了过去,“请帮我装上这片标准容器,另外我还需要一部环形肩抗式加速器,由这片标准容器提供粒子源。” 地勤面露难色看向何泽,后者则是点头同意。 接过手提箱,地勤疑惑道:“要加速器做什么?电磁现象异常会有专门的部队处理。” 面对一些会引发电磁异常的异化型海鬼时,会有专业的尖兵通过加速器投射带电的低放射性粒子来搞清楚异常电磁场的范围,加速器本身不具备攻击性。 并且加速器是用来获取情报的对策型额外装备,无法通过武器轨道生成还需要占据两部武器轨道进行充能和粒子补充,属于尖兵们避之不及的一型装备。在依托围墙战斗时就会交由围墙常规部队进行使用,为尖兵省下宝贵的轨道资源。 地勤可以从仓库里找到备用的加速器,只是好奇为什么要装备它。 “自有妙用。”申启航没有回答,地勤人员也不深究,使唤人手就去调用加速器了。 “你在打算什么?”何泽走上前,他知道申启航作为经验丰富的试飞员不可能做出无意义的行为,加速器的装备必有目的。 申启航绕着武装继续检查着,并非不信任地勤人员,既然是要亲自穿上身的武装,一些检查还是亲力亲为得好。 “打算做件大事。”申启航完全没有回答何泽的问题。检查完最后一处关节后敲了下胸甲,神色满意地后退几步,“虽然听起来有些自大,但发现人形海鬼的时候请通知我。” 何泽皱了皱眉头,这场战斗的总指挥是远在三亚基地的海南舰舰长林亚东。在海南舰跑道上蓄势待发的运-20和共计二十名精锐尖兵才是真正用来对付人形海鬼的特殊部队。 这些人可是真正意义上的精英。 申启航当时说战术保守时何泽没有立刻反驳,在知道真相的他看来己方的策略甚至有些激进了。更多的部队陈兵于三亚基地,随时可以支援南海的任何一个地点,一切的部署都建立在海鬼会做出出乎意料举动的前提下,为的是一击制胜、不留隐患。 为此整个南海特别战区的围墙都成为了空城,而空城计恰巧是海鬼这种敌人绝对不会上当的计谋。 “太自大了。”何泽没有说明己方的后手,暴露己方部署的行为是严重地违纪,即便对象是申启航,“等那家伙出现的时候你自然会找到的。” “我知道了,我会找到她的。”申启航踩灭烟头丢进铝箔袋,脱下风衣舒展肌肉。 “折纸师”开始了拿起事故五年后地第一次武装。 …… 尖兵院大楼出口,人流自然而然地分离开来,362人刚刚结束了今天的理论课程转而开赴训练场。 试飞任务被取消,又不能亲赴战场的柯乐被塞给了孔排。站在孔排身后萎靡不振的样子多少有些让孔排掉面子。 如果是自己手底下的兵今天就准备和这些参训者一起负重五公里吧。孔排抱怨着突如其来的保姆任务,当这三百多人的保姆不够,还要再塞一个吗? “我说,现在体能训练时间,你不是还有伤吗?可以不用跟着去……吃饭了?”孔排说完就后悔了,现在距离五点半饭点还早了点。 吃饭前适不适合剧烈运动不是柯乐应该考虑的东西,但她还是忍不住想了想,因为心里过于焦急。 明明0920段围墙正有人和海鬼厮杀,自己知道这一切却只能在尖兵院待命,柯乐需要一些东西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我……知道了,吃东西是个好办法。”柯乐道别转向食堂。孔排不知所措,犹豫再三还是让一名士兵跟了上去。 这个时间段通向食堂的道路非常空旷,柯乐脚步缓慢,脑海里回想着启航哥昨天的种种。 上上个12月2日自己对申启航说过讨厌后悔,虽然现在的时空里没有发生过这段对话,但柯乐仍然记忆犹新。 当时自己说出这话时是什么心情呢?能如此轻易说出这么漂亮的话来想必是认准了一切无法挽回吧? 可是现在,“挽回”的机会就在眼前。 自己还能如此轻易放弃这个机会吗?很显然启航哥不能,他昨天的表现说明他在试图争取,试图改变记忆中那个悲惨的坏结局。 那么一无所知的自己去劝说启航哥接受现实放弃机会……好像真的非常自私。 “啊……昨天下了步臭棋啊。”柯乐抓着头发咒骂着自己。现在有了更多的思考时间,自己这才意识到昨天的自己是多么过分。 “有没有可能再重来一遍呢,至少让我知道启航哥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嘛……”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肆意奔腾着,越想便越是烦躁不堪。人们常说,思考能够使人冷静下来,是开启内心深处宁静之门的钥匙。然而,柯乐却深深地感受到,这份所谓的冷静,其实也是有着明确限度的。 如何照顾每一个人的情绪,如何照顾每一个人的看法,随着思维的不断深入,各种纷繁复杂的念头和情绪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应接不暇。 那些杂乱无章的想法相互交织、碰撞,非但没有带来丝毫的清明,反而如同噪音将她的心境搅得愈发混乱。 “啊啊啊!”柯乐仰面朝天大喊发泄着,心里好受了不少。 回过神来才发现周围的人们都僵住了,柯乐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摸着头,才发现身后跟着一脸凝重的士兵。 柯乐有印象,是孔排身边的坏家伙,听米洛说经常狐假虎威欺负他们参训者。鲁诺涵总是这个时候教训米洛嘱咐不许背后说人坏话,像是米洛妈妈一样…… 士兵冲了上来,举起的手像是要把自己扑倒。 只是在路上大喊大叫不至于上军事法庭吧?柯乐摆着手试图解释,还没出声就被士兵一把抓住跑了起来。 “跑!跑起来!”士兵大声喊着,牵着柯乐沿道路跑去。 手臂被拉扯的疼痛惊醒了柯乐,士兵的行为不是因为自己鬼叫,而是因为其他更恐怖的事情。 但是发生了什么?一边跑着柯乐一边四处张望,明明周围还有人们议论纷纷的声音…… 是声音! 柯乐惨白着脸,意识到了什么。再一次的,她那不知出了什么毛病的大脑将回荡在空中的鸣叫翻译成了自己明白的意思。 那声音单调、重复、音调诡异、尖锐刺耳,可在柯乐脑中却是清楚又宏亮。熟悉的语调说着熟悉的话…… “去吧,孩子们。” 本应该出现在0920段围墙的人形海鬼,来到了地处后方的尖兵院!未来发生了偏转! 第81章 抚膺所趋 防空警报的尖锐声响彻尖兵院上空,其紧迫感甚至盖过了海岸线传来的海鬼凄厉的鸣叫。 尖兵院,这个位于内陆的场所,本应与来自海洋的威胁无缘,然而,海鬼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一平静,它们似乎能够无视围墙的存在,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逼近。 在大海的方向,一阵阵诡异的尖叫声随着潮水的起伏传来,这些声音各不相同,时而尖锐刺耳,时而低沉阴森,仿佛地狱深渊的群鬼在呼号咆哮。 海鬼们围绕着尖兵院所在的山体不断示威鸣叫,却始终如同幽灵一般藏头露尾,迟迟不肯现身,它们似乎在故意挑起猎物心中的恐惧和不安,等待对方精疲力竭、丧失斗志后,再发动致命一击。 然而此时此刻无人有暇细究海鬼的行为,否则将会惊讶地发现,海鬼这如同庆祝的行为与古代人类用狩猎行为区分阶层和身份的方式如出一辙。 负责保护柯乐安全的士兵,在听到海鬼鸣叫的那一刻将平日所受的严格训练以及身为军人应有的专业素养统统抛诸脑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海鬼声音骤然响起的刹那间,他整个人都呆若木鸡,双腿发软,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任由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多亏了柯乐突如其来的一声鬼叫,猛地将士兵从惊恐失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否则,真不知道这位可怜的士兵还要在这可怕的梦魇中沉沦多久才能恢复清醒。 回想起孔排交给自己的任务,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抓住柯乐的手,带着少女奔跑起来。 更多的人后知后觉,在头脑想明白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前身体先动了起来,立刻开始向着尖兵院中央的山体靠近,那里有修筑在山体中的掩体工事,无数次的疏散演习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跑!跑起来!” 士兵催促着也顾不得弄疼柯乐,几次生拉硬拽才让柯乐回过神。 为什么未来发生了改变?柯乐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情。难道人形海鬼有两只?还是什么自己不曾注意的小事导致了未来改变? 尖兵院的武装力量只有山下检查站的士兵和两辆步战车,还有尖兵院内的一些单兵武器轨道装备。如果袭击尖兵院的海鬼和上一个12月3日袭击0920段围墙的海鬼数量一样,那是绝对没办法对抗的! “等一等!跑过了!”身后传来的呼喊声再一次将柯乐的注意力吸引。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这才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已经超出那士兵十几米之远。 摆在她眼前的岔路口一条道路径直通向山体一侧的101所,另一条则延伸至坚固的掩体工事。那一瞬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柯乐,让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101所迈去。 “小同志!我得赶紧去驾驶我的武装!你就做你该做的,全力协助其他人安全避难!”柯乐一边高声喊着,毫不犹豫地丢下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 101 所狂奔而去。 那士兵的年纪比柯乐稍长一些,此刻喘着粗气看着前面远去的背影,眼见追赶无望,便果断地调转方向,朝着训练场飞奔而去。 此时的孔排仍留在训练场上,那里还有数百名正在参训的人员,以及原本尖兵院的工作者。 正如柯乐所言,即便自己并未携带能与海鬼抗衡的武器,但自己依然得履行身上军装赋予的责任,必须全力以赴地帮助其他人们尽快找到安全的避难之所。 柯乐一路疾驰,两旁的景物如同被快进的电影画面一般飞速变换着。自从进入何佳佳的身体之后,她就一直处于负伤的状态,记忆里似乎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毫无顾忌、尽情驰骋的奔跑体验。 101所的地下基地肯定是比外面的掩体工事更加安全的,但柯乐看到101所标志的那一刻脑海里完全没有这个念头。柯乐只知道在那地下有自己的验证型武装,而武装的出现势必能拯救更多的人。 穿过松林,柯乐已经离开尖兵院的主体相当远的距离,警报声被松林层层消解只剩下朦胧的回音。 山脚下传来爆炸的声音,那是孔排留在检查站的士兵开始接敌了。作为唯一通往尖兵院的道路,只要海鬼不具备飞行能力同样无法从周围的悬崖进入尖兵院。 可惜检查站注定无法守住,他们只有不到一个排的士兵和两辆步战车,少得可怜的反坦克武器。对他们而言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争取时间——为山上的人们进入掩体工事争取时间。 自己得加快速度了。 柯乐冲到二层小楼前,玻璃大门打开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迎了出来。 “方叔!”柯乐惊讶地喊了出来,她没想到101所上层建筑里还有人留着,按道理他们在警报响起的第一瞬间就能完成避难,“您不能待在这!快进去!” 方叔是安保部的负责人,虽说是安保部,其实算上他一共不到十人,负责的工作也仅仅是每天早晚开关大门,还有不让非101所的人员靠近地下电梯。 老人没有立刻回话,抓住柯乐的手把她拽进门内,紧接着推动一旁的铝合金长椅挡住大门,做完这些在柯乐看来的无用功后方叔先把自己累得够呛。 “小柯你可算是回来了,其他人都下去了,你也快点吧。” 方叔永远一丝不苟戴在头上的保安帽不见了踪影,头发因为稀疏所以紧贴头皮,灰蒙蒙的头发向外人提醒着方叔的年纪。 柯乐见方叔一只手攥着一把边角泛白的五四式手枪——这是安保部唯一的火器,一只手扶住玻璃门不停向外张望,立刻明白了这个退伍老兵在想什么。 “您不打算进去啊!外面有多危险您都不知道,您那把手枪根本起不了丝毫作用!”柯乐心急如焚地大喊着,完全顾不上什么尊老爱幼的礼节,只见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紧紧地抓住了方叔的手腕,生拉硬拽地就要带着方叔往电梯那边走。 然而,方叔却用力一甩,挣脱了柯乐的手,他的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眼神依旧坚定无比。 方叔一边牢牢地控制着手中枪口的指向防止走火,一边大声训斥道:“哎呀!你这孩子懂什么!这里距离周围好多建筑都非常近,那些来不及跑到防空洞里躲避的人万一过来了,总得有个人给他们把电梯门打开才行啊!” 101所的这部电梯,采用的是彻底杜绝外界人员随意干预的特殊设计,说它安全吧确实挺安全的,因为只有101所内部的工作人员才能正常使用;但反过来说,如果真遇到了什么突发意外情况,那些外来人员就算再怎么着急上火也是绝对没办法轻而易举地将其打开。 “方叔,您还是赶紧跟我一起先进去吧,尖兵院发生的事肯定已经传出去了,援军很快就会来的。”柯乐满脸忧虑地劝说道。 “别啰嗦了!”方叔突然大吼一声,震得柯乐耳朵嗡嗡作响,“小柯啊,你要做的事和我要做的事是一样的,但你比我方老头有用多了,你能救更多的人!”此刻,方叔那双原本就明亮的眼睛变得更加炯炯有神,从中透露出一股坚韧的光芒来。 柯乐面色凝重地缓缓后退着脚步,直到退至拐角处才停下。抬起头发现方叔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着她,一刻也没有放松过。 感受到方叔那充满压迫力的注视,某种力量促使着柯乐下定决心,她咬紧牙关,转身朝着电梯飞奔而去。 就在柯乐奔跑的瞬间,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赞叹:“干得好,孩子。”然而柯乐根本无暇顾及这些,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尽快穿上武装这件事上。 通往五二层的电梯不紧不慢地移动着,每一秒钟对于柯乐来说都是如此漫长,天知道在这五分钟时间里,地面上的海鬼究竟已经深入到了何处…… 打开最后的房门,走廊尽头就是验证型武装。走廊左边的玻璃展柜里是柯乐每次报到都能看见的展品,这么久以来候山珊也基本向柯乐都介绍了一遍。 柯乐放慢了速度,既是让体力稍作恢复,也是为了看一遍身侧的物品。 海鬼复原模型甲、海鬼复原模型乙……最后一个则是特殊的纪念碑,初到101所时候山珊就是在这具被焚毁的武装前告诉的自己有个异化型海鬼的事。 玻璃下的铭牌上写着:“永远铭记,‘捧场人’——陈佳蓉。” 柯乐大概知道启航哥一直念叨的那个“她”是谁了。原来她一直都在自己不曾过多在意的走廊上,默默地守望着每一个进入“五二工程”的人。 用她生前的习惯见证着每一场为“五二工程”付诸心血的演员的表演。 从地表跑到仓库前,柯乐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体力像今天这样用不完过,现在看到摆在面前的验证型武装,放下心来的同时疲惫和酸痛也一口气袭来冲击着身体。 柯乐眼前一黑匆忙扶住墙壁,咽着口水冲洗嘴里泛起的血腥味,踉踉跄跄地拖动着身体,躺进了武装之中。 第82章 不当之势 这是柯乐第一次直接穿着武装走过人员通道,换做以前候山珊一定会狠狠教训自己一顿。 柯乐回到电梯通道,一阵微弱的啜泣声在空旷的通道内回荡。她的脚步不由加快,转过一个弯,她看到了一幕令人心碎的场景:几个紧靠围栏趴在地上的人,他们的身体因为恐惧和悲痛而颤抖。 一个男人躺在他们中间,他现在腹部受伤,血流如注。制服已经被血浸湿,大片的血迹在平台上蔓延,如同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柯乐的心中一紧,她认出这张被染红的脸就是刚刚保护自己的士兵。周围的人身着常服,他们是尖兵院的工作人员,衣服上的血迹虽然骇人,但都来自地上的男人——他们被保护得很好。 受伤的士兵意识模糊,脸色苍白,腹部的衣服被撕开,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像是将放未放的花苞,沉重的呼吸每一次都将鲜血挤出伤口。 幸存者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助和恐慌,他们所接受的医疗培训在这种严重的伤口面前显得无能为力。强烈的视觉冲击甚至让他们忘记了给男人进行最基本的止血! 柯乐立刻踏上平台,她的动静和尖兵武装高大的身影让濒临崩溃的几人退回护栏吓得大叫。没有时间去安抚他们,柯乐立刻跪在受伤男人的伤口前开始止血。 “别愣着,搭把手。”柯乐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冷淡而坚定。她知道即便进行处理并不代表脱离危险,“去b7层找人帮忙!” 一旁有通往其他层级的楼梯,往上两层就是医疗与生物技术实验室,那里一定能找到医疗人员。恍然大悟的几人扶着护栏爬了起来,体力看起来更好的人跑向了楼梯。 再次看向面前的士兵,柯乐心中一沉。最佳抢救时间已经错过,严重的失血已经让他濒临死亡,即使专业医护人员立刻进行抢救也不一定能保证安全。 “希望来得及吧。”柯乐喃喃自语,武装上的传感器只能监测到微弱的脉搏。 另一个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血渍染红了身上原本精致的服装,声音中带着内疚和颤抖:“他、他怎么样了?” 武装起身,从武器轨道上生成工程器具,调整参数打量着顶部的电梯通道:“血止住了。” 这是实话,但柯乐没告诉他们情况不容乐观。他们露出欣慰的表情,继续说道:“上面还有人,是他启动电梯让我们进来的。” “啊,我知道。”柯乐没在人群中看到方叔,那个老兵在走运已救了一批人后还在妄想着救下更多。 电梯的角落里,柯乐的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所吸引。那是一顶帽子,夹在两根管路之间,仿佛是被遗忘的记忆。 电梯启动时工作的空调系统会带起风压,经常会让一些细小的物品停留在这个角落。现在,武装上传感器发现了它——方叔不见的帽子。 柯乐身体被武装的金属外壳所包裹,但她的心中却充满了柔软的情感。这顶帽子,她再熟悉不过,那是方叔永远一丝不苟戴在头上的保安帽。 油污和灰尘沾满了帽檐,分辨不出是由来已久还是最近弄脏。武装的机械手缓缓伸出,小心翼翼地将帽子取回,方叔的工作区域是传达室,他的帽子如今却出现在电梯,这意味着什么?谁又知道方叔在这之前用电梯送了多少无关人员进入101所避难,以至于帽子掉到了这个角落。 柯乐举起手中的工程枪,她瞄准通道顶部,砰的一声,工程枪射出长达百米的缆绳扎入墙壁。 电梯平台上的伤员现在还是不动为好,柯乐顺着缆绳牵引向地表移动,心跳随着墙壁上指示楼层的数字跳动而加速。 手中的工程枪本是用来长距离布设临时电缆用的工具,也是柯乐为数不多能在五二层找到的装备,现在自己腰后的筒仓里空空如也,除了高周波武器便没有其他火器了。 但那又如何?这不是打退堂鼓的理由。 终于到达顶部,保持悬在半空的姿势柯乐从内部手动打开防爆门,厚重的地板朝两边打开,她的目光透过渐渐扩大的缝隙迅速扫过四周。 红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流出,正正好好滴落在面甲上,顺着武装淋满全身,最后坠入电梯通道下。 柯乐屏住呼吸爬出防爆门,看到了地上一滩新鲜的血液,从防爆门延伸出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心跳猛地加速,她顺着血迹的方向走去。她的每一步都焦急却显得沉重,恐惧和不安从血迹那触目惊心的痕迹中侵入现实,柯乐仿佛感受到了一股生命流逝的冰冷。 来到上一次和方叔分别的转角,那里,钢化玻璃大门碎裂一地,铝合金椅子倒向一边,方叔仰面躺在地上,身体像是被煮过头的饺子一样破破烂烂、皮开肉绽。他的手中还紧握着那把边角泛白的五四式手枪,墙壁上的弹孔来自于射击坚硬的海鬼后子弹的反弹。 面甲中央的大字一遍遍跳动,但柯乐却像不认识这几个字一样反反复复重启着生命探测仪。 “未监测到生命反应。” “未监测到生命反应。” “未监测到生命反应。” …… 罪魁祸首从一侧的房间里探出可能是脑袋的部位,尖锐的口器湿漉漉的,漆黑的颜色让血液在上面并不显眼,滴滴答答流在地板上却扎眼异常。 海鬼的反曲关节发力推动身体顷刻间扑倒了毫无反抗的柯乐,壮如公牛的身躯压在柯乐身上,细长的脖子带动四面体的口器,像是饿急的野兽寻找脖颈一样,在武装表面试探戳击、火星四溅。 普通型三面钳,不值一提的小角色,反复开合的尖锐口器会刺入体内然后撑开以扩大创口,明明对轻型步战车都无法构成威胁…… 这种东西,在尖兵与巨化型、异化型的战场中根本排不上号,如今竟敢浑水摸鱼进入尖兵院夺走人类的性命! 看着一次次啄在面甲上都无法破开防御的丑陋四面体头颅,它啄米一样的行为除了在自己身上留下更多划痕和方叔的血液外没有一点作用。想到这柯乐心里泛起一阵厌恶与恶心。 柯乐抽出高周波短刀,抱住海鬼的脖颈,稍微发力就让海鬼无法抽身。一人一海鬼,猩红的人形和漆黑的怪物倒在地上,随着手起刀落,短刀斩断了海鬼的脖颈。 海鬼的身体开始抽搐,但它的挣扎无法改变结局。柯乐继续抓住剩下的一截,把海鬼拽倒在地,一个翻身压在海鬼身上,高高举起短刀捅进核心,海鬼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停止了挣扎,机械般只为杀戮是生命在这一刻被终结。 掌中传来高周波武器的余温,高速的振动也会加热高周波武器,一般来说尖兵本人隔着纳米武装是感受不到的。 看来自己的神经元负担值又超标了。 柯乐推开死在身上的海鬼残骸缓缓起身,关节沾染血液满是黏腻的触感,她的目光落在方叔的身上,看着老人破碎的面庞,柯乐无法从表情判断在最后一刻方叔有没有后悔自己的决定。 重新捡起方叔的帽子,拂去上面的灰尘,柯乐轻轻放在了方叔身旁。然后,血之红色的骇人武装走出了101所的大门。 …… 游走在战场的“折纸师”依然没有找到人形海鬼的踪迹。 有着事先准备的0920段围墙在海鬼冒头的第一时间就发挥了自身的火力优势。长枪短炮倾泻着弹药仿佛试图用炮弹进行填海造陆的工程。 投放在海水中的传感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们构建了水面下的模型并且定位了海鬼的位置。 海水不再是阻碍,在每一名尖兵的面甲中都能看到水下的一举一动,需要做的事情变得简单起来——瞄准,扣下扳机,打爆它们。 围墙没有受到冲击的威胁,现在部队正在集中应对几只难缠的异化型,还有新型海鬼,部队甚至有余力进行命名作战。 申启航在这片战场的最高点俯瞰一切,他所等待的敌人还没有出现。 “呼叫战域内全体尖兵,除现场尖兵及其小队外,所有作战人员返回围墙补给。” 来自海南号的通讯让不少人一头雾水,但还是动了起来飞向围墙。海面上还有几处战斗,各种负责的现场尖兵和他的队伍继续应对着。 “何泽,发生什么事了。”申启航联系何泽寻求答案,他虽然算是编外人员,但依然得执行命令。 “我们被摆了一道。”何泽的声音传来,申启航发现到他呼吸紊乱像是在担心什么,“尖兵院才是被袭击的目标!” “怎么可能!”申启航不相信柯乐会欺骗自己,她对于未来的记忆也不可能出错。 脚下的战场并不轻松,海鬼的数量罕见得多,难缠的异化型和新型海鬼也是真的出现了的,这些都与柯乐的情报吻合。 莫非海鬼集群在袭击0920段围墙的同时还有余力抽出同样庞大的数量开辟第二个战场吗? “三亚基地已经派出支援了,我们也要尽快动身。”何泽转为移动设备联系申启航,自己登上了直升机,“柯乐在等着我,你如果想留在这里……” “我马上跟上。”申启航说着黄蜂背包开始推进,他在战斗中一直游走寻找人形海鬼,此刻补给充足。 申启航遥望围墙后尖兵院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对人形海鬼的顾忌。未来发生了改变,申启航无法理解,人形海鬼至今没有现身,这是与柯乐情报唯一相左的部分,除非……人形海鬼只不过是因变量!尖兵院并非“才”是袭击目标,而是某种原因导致尖兵院“也”成为了袭击目标! 她是跟着柯乐改变的? 第83章 舞动(一) 松林折断倒伏,断裂声在空气中回荡,卵石小路外翻破碎,像是大地无声地哀嚎。眼前的一切仿佛一辆失控的卡车刚刚在这里横冲直撞。 海鬼切切实实进入了尖兵院内部,山下检查站的炮火声归于寂静,柯乐却在这沉默的空气中听到了连绵不断的杂乱步伐,它们以山上的尖兵院为目标,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远处露出的建筑升起黑烟,爆炸和火光不时升起,零星地抵抗还在继续,是退守的士兵?还是拿起武器的参训者?尖兵院内明明有上百名军人,却没有足以武装他们的装备,柯乐由衷的希望他们不要头脑一热试图螳臂当车,老老实实去避难才不会落得方叔的下场。 又一发爆炸响起。显然,训练场上还有人在抵抗,那本来是四通八达最容易前往掩体工事的地方,如今却成为了贯彻“徒劳”二字的战场。 柯乐在这片混乱中穿行,脚步坚定而迅速,高周波短刀在手中闪烁着寒光,清脆地踩断挡在面前的树枝,奔向了训练场。 …… 训练场中,身着单兵武器轨道的警卫和留在此地的参训者以外围的房屋作为掩体,目光不敢离开中央漂浮着的黑色人形一秒。 那是一个未知的存在,它的存在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没人知道那个东西为什么堂而皇之的落在训练场中间,看起来是让自己陷入了火力包围,但实际上人类才是被动的那方。 羊群是无法包围一只头狼的。 孔排身旁跟着没有撤离的参训者,在他们后面还有更多尖兵院的人员。蹲在这里最终是死路一条,等外围自己的下属挡不住海鬼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一个小时的车程,算下来三亚基地的援军也该到了,比起反击自己应该做的是尽可能保证更多人幸存。 孔排看向身后抱头靠墙的人们,这样的掩护动作只要是见过那人形海鬼的攻击就知道毫无作用。 孔排深吸一口气,保持蹲伏轻声说道:“听我说,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在援军抵达前待在外面都不可能安全,我和我的部队去引开那个……人形的东西,你们趁机往反方向撤离,即便是绕个大圈也要绕到掩体工事去。” 众人听闻面露犹豫之色,但看到孔排坚定的眼神,一些参训者也缓缓站起表示愿意跟随他。 “孔教官,我和你一起去。”一个年纪不比孔排低的参训者举起了手,露出见过大风大浪的自信表情。 “还有我。”另一个参训者也举起了手,他的身体虽然瘦弱,但孔排记得他体能训练中体力极好。 孔排和曾经标靶基地的唐突一样,现在正缺人手,自己口中的部队在被人形海鬼攻击的那一刻就彻底消失了,现在的人手满打满算也不到一个班。 “虽然应该秉公办事,但如果能活下来下次体能训练的成绩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众人心领神会,挪动脚步靠近孔排分成两批,集中了手头上所有的单兵武器轨道然后装备上。 孔排知道自己的计划充满了风险,但他也知道,这是让更多人活下来的唯一机会。 他站起身,带领着那些愿意跟随他的人,缓缓地向训练场的中央移动。他们的心跳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却依然一只手按住挂在身上的无后座炮避免过大的声响,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训练场中央的黑色人形海鬼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接近,她缓缓地转过身,空无一物的五官却发出了尖锐的叫声,仿佛惊悚电影里魔女的啸音。 孔排的心跳加速,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开始出汗。自己虽然无法成为尖兵,但依然能以战士的身份对抗海鬼! “攻击!”孔排的声音在训练场中回荡,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老子的职责不允许自己退缩! 散开的众人抄起无后座炮探出掩体,四面八方的炮弹打向人形海鬼。 其他方向的散兵察觉到孔排的行动随即用手头的火力支援,同时非战斗人员疯了似的跑了起来。 还以为人形海鬼那比普通型海鬼都小上一号的身体防御力应该一般,但事与愿违,散去的烟雾中她像个敬业哑剧演员,透明的墙壁把她定在半空同时挡住了所有炮弹。 “注意转移!不要在一个地方待多一秒!掩体是没用的!”孔排翻到另一个斜坡趴下,他清楚地记得人形海鬼出现的那一刻是怎样把旁边的大楼削去一角的,连带楼上的警卫一起消失了。 如果这并非幻觉,那么一切防御都将对人形海鬼的攻击毫无意义。 唯有进攻,不顾一切地进攻才有一丝生机! 人形海鬼没有挪动,手中的红色圆球不停射出黑线,每一道攻击都会在地上留下深且整齐的沟壑,或者在地面大楼上留下一个光滑圆洞。 “也不要靠太近,我们不是为了歼灭她!”虽然读出来都一样,但孔排在提醒时并没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改用“她”称呼人形海鬼了。 那人形海鬼动作简单,以人类的角度看来破绽百出,但偏偏这点距离无人可以靠近。手中的红球引起孔排的注意,那样子分明就是一个核心,难道人形海鬼的核心是离体式的吗? 如果猜测没错,只要破坏了那核心,即便没法重创人形海鬼也能封死这不停湮灭物质的黑线。可是谁能攻击到那红球呢? 青梅竹马唐突是唯一和纳米武装一起部署在尖兵院的现役尖兵,但前不久的标靶基地事件让她还在重伤休养。 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影,化解了标靶基地危机的人! 柯乐在训练场的边缘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中央的战斗。孔排和他的小队在人形海鬼的攻击下艰难地躲避,他们的每一次移动都充满了危险。 稍慢一点的人……也没有留下遗体,战场不算那些残垣断壁出奇得干净。 柯乐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手中紧握着高周波短刀,目光也紧紧移向人形海鬼手中的红球。 唯一的机会。 关节扭转,功率全开,武装双腿发力大跳,动作轻盈而迅速。 来自侧方的红色武装破开呼啸的强风化作直刺人形海鬼的尖刀利刃,训练场上没人能真正看清这道影子,只有脚步在地上激起的灰尘开出一列土黄色的花朵。 人形海鬼似乎察觉到了柯乐的接近,身体朝向不变头颅却毫无过渡地面对柯乐,空无一物的五官再次尖啸。 她在说话,她在挑衅,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一红一黑径直相撞,刀光剑影间金属碰撞声铿锵有力,火花四溅。柯乐咋舌,这家伙纤细尖锐的手指竟然能挡下高周波武器? 即便武器轨道能生成各种高威力高精度的火炮和导弹,近卫流尖兵在全世界武装部队中依然有着相当的数量,那就是因为高周波武器切割万物的特性。 在尖兵枪炮与海鬼防御的对抗进化中,高周波武器伴随着近身战斗的风险却永远都能造成实打实的“真实伤害”。 没空去想分子层面的东西,柯乐继续挥刀,她不相信其他部位也能挡下短刀! 曾经的时空中机甲对抗里少有肉搏的情况,毕竟发生肉搏就意味着双方同时武器故障、弹药耗尽、火控失灵。在机甲护臂上添加锯齿在空降作战中切割伞绳是唯一的冷兵器需求。 也是因为机甲和纳米武装发力方式的不同。机甲的关节设置强调持握各种武器时的稳定,甚至使用了液压机构主动进行限制。而纳米武装则是模拟了人类的关节和肌肉,无数细小的机构组成了遍布全身的肌肉群。 后者更能在灵活移动的同时集中发力。 综上所述,越精通格斗技巧的人使用纳米武装越能发挥高周波武器冷兵器的优势。而对人格斗正好是柯乐所熟练的特长之一。 柯乐再抽一刃双持短刀,刀法如同狂风暴雨,每一刀都兼具力量与速度,刀光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攻击迅猛而直接。 每一次挥刀都试图打破人形海鬼的防御,专攻红色圆球。步伐灵活牵动身形如同猎豹般在一动不动的人形海鬼周身跳跃,每一次找寻机会都让一旁观战的其他人难以预测。 “看!一位尖兵,现在情况对我们有利了。”一人放下无后座炮指着前方兴奋地大喊,好像看到了希望。 “还没结束!”孔排站起身,“我们去挡住其他方向的海鬼,别让它们掺和进来!” 还有一道防线由警卫们维持,如果不是他们借助大楼地形阻挡,更多的海鬼早就冲击训练场了。 众人重新整备奔赴防线,走在最后的孔排回过头则是一脸凝重地看着交战的尖兵与海鬼,他隐隐感觉红色尖兵不是对手。 人形海鬼自始至终还未挪动过分毫,柯乐的攻击虽然凶猛,打起来残影掠过十分养眼,但乒乒乓乓的声响却说明理所应当地热刀切割黄油并没有发生,人形海鬼挡下了每一次短刀,并且是在一只手握持红色圆球的情况下…… 防御如同流水般连绵不绝,指尖拨动空气发出阵阵嗡鸣,划出一道道黑色的轨迹。她的每一次挥手都精准无比,仿佛能够洞察柯乐的每一个动作。 面甲下柯乐冷汗直流,一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直击内心。攻击逐渐被动,从己攻她守逐渐易势,自己的攻击仿佛是在随着对方的防御动作而舞动。 “她在……给我喂招!?” 柯乐有些恐惧,一直以来的制胜经验产生了裂痕,因为自始至终,人形海鬼还没有对自己发动过一次攻击。 第84章 舞动(二) 所谓见招拆招,最早是指在武斗的时候不拘泥于招式,而是根据对方的打法灵活应对,以达到克敌制胜的目的。 对拳脚功夫有些自信的人倘若真的遇到了完美应对自己每一次出拳的家伙,可能会觉得脸上无光,可能会厚着脸皮搬出借口,总之一定是崩溃的。 但在以性命为筹码的死斗中,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就会少上许多了,因为他来不及想。 “乓——” 柯乐左手的高周波短剑再次折断,右手仓促补上空缺应对,左手抛下尚能使用但长度大减的断柄向后一摸,剑架上却空空如也。 一组高周波武器架可是有足足六把刀剑,此刻除了右手的一把暂时幸免于难,其他的都变成了散落在地共计十块的碎片。 即便再不愿意承认,一地的报废武器都在强调着这个事实——论白刃战,自己不是人形海鬼的对手! 那纤细的手指在柯乐眼中俨然五齿剪钳,稍不留神刀刃送入齿刃之间就被一切两段。 柯乐余光已经在四处寻找撤退的机会,前提是面前的人形海鬼愿意放自己逃走。视线内训练场的人已经尽数撤离,这一点上柯乐的到来还是发挥了作用,可惜坏事连连,即便尖兵院集结起来的火力能守住正面大门的方向,也无法阻止更多的海鬼越过千疮百孔的防线。 往返障碍场地那里,见所未见的巨化型海鬼推倒设施径直靠近;远处的小楼上,放大版马陆样貌的海鬼更是缠绕住楼房,起伏的步足一点点剥离着混凝土,高昂的上身好似瞧着自己…… 海鬼集群的数量不比上一个12月3日里袭击0920段围墙的少,那时护卫小队近卫组极力避免被包围,最后还是逐渐无路可退。如今,只有自己脚下几米半径的圆形还保留着训练场的黄土色,整个400米标准训练场都被黑色充满。 柯乐停下了手头的攻击,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人形海鬼的动作,对方没有追击上来,倒不如说自始至终她都没有移动过。 换出新的剑架,让酸痛的身体稍作喘息,柯乐观察起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围得个水泄不通的海鬼。这种阵势换做一般人可能已经丧失战斗意志转而跪下投降了,不过海鬼不收俘虏。 而且眼前怪异的景象给柯乐造成的疑惑使她没心思拿自己打趣。众海鬼外形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俯低了上身。也许是几何形状的凸起,有可能是虫子一样的头,总之它们做出了“跪拜”的姿势。 跪拜的对象自然不是自己,那么…… 柯乐扭过头,在人形海鬼毫无表情可言的脸上读出了一丝高傲,明明比纳米武装矮上不少,柯乐却有种自己被俯视的感觉。 跪拜,自人类这一物种形成文明以来,伴随着阶级而产生的礼仪。部落里能打到最多肉的猎人、战场中以一当十的勇士、王座上无上尊贵的君王,无一例外,跪拜代表着对他们的尊敬……或是恐惧。 而海鬼这一凭借本能杀戮,本就具有强大力量的怪物,又是什么能让他们低下自己布满凶器的头颅呢? 身处包围之中柯乐不敢轻举妄动,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四面八方的敌人让柯乐应接不暇,除非就地仰面朝天趴下,否则总会有后背暴露给海鬼的寒意。 海鬼似乎也在压制着本能,面对背对自己的可人猎物,那四处警惕慌乱进行的动作反而像是在引诱自己,更为猎物增色几分。在一个转身的瞬间,一只头似骑枪的海鬼铁蹄踏地以极快地速度冲锋而来,不出意外尖锐之枪就要从背后贯穿柯乐的心脏! 柯乐反应过来时只见黑影闪动,海鬼集群中伸出强壮结实轿车粗细的一臂,竟是如衔住牙签般轻描淡写地一把捏住了骑枪海鬼。剧烈的撞击声甚至引发了冲击波,黄土飞沙向外蔓延吹动着惊愕中的柯乐,还没取回平衡的身体一个踉跄险些真的仰面倒下。 掌中的骑枪海鬼还在拼命挣扎,蹄子模样的四足插进土地留下深痕仍是徒劳无功,巨臂上模拟的肌肉却是完美地紧绷隆起,掌中传出咔咔破碎之声。 整个过程在柯乐眼中不过眨眼之间,那往常能抵挡数发大口径炮弹的海鬼竟被纯粹的蛮力捏碎。巨臂松开,碎块紧接着掉落一地,骑枪海鬼再无挣扎,像是真正的生物一样抽搐不断。然后巨臂随手一抛将其扔向了后方海鬼的集群中,砰的一声,黑色的海潮退出新的黄土色孤岛,同样位于其中的柯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柯乐这才看清,巨臂上连出一条又细又黑的部分,像是一条丑陋干瘪的脐带,源头正是人形海鬼怀中的圆球。 那圆球竟是另一只海鬼?! 自己受到保护不是因为别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上位者不希望自己的专属物被其他人染指,哪怕那样东西是身处包围任人宰割的猎物。 人形海鬼散发的气场凌驾整片空间。柯乐曾在某部介绍古代帝王礼仪的书籍中看到的过——“上位者应该减少语言形式的命令,转而用眼神或细微的动作来下达指示”,方才人形海鬼散发出异样的气场,巨臂就像接到命令一样将骑枪海鬼松开抛出,俨然帝王之姿。 无论人形海鬼的存在代表着什么,深知自己无法战胜的柯乐心中仅有一个念头——哪怕付出性命,至少要给她完成命名,给后来者铺出制敌的道路! “真是要命啊。”柯乐短刀架在胸前,面对人形海鬼重新摆好架势,“过来!让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怪物!”语气极尽挑衅,为的只是让对方毫无保留地留下情报。 听到自己这番话语,人形海鬼像是真被惹恼一样举起怀着红球,脐带牵动下巨臂一拳砸来,土石飞溅。 仿佛为了让柯乐认清身份给出的下马威,这拳只打在柯乐与人形海鬼之间的地上。拳头抬起,露出夯实过一遍的土地,黄土再次弥漫,看着这恐怖一击,柯乐却更加坚定了赴死之心! 找准机会,从拳头与大地的间隙中,柯乐化作离弦之箭直冲人形海鬼,这来自狭缝中的突然袭击借由巨臂遮挡既出其不意,也卑鄙至极! 只要巨拳反应过来再次落下自己必将被碾成肉沫,但若是没有,自己就将带着人形海鬼的性命一起奔赴地狱! 攻击的目标看似依然是红色圆球,实则转变为人形海鬼,双巧手的柯乐两刀齐出,电光火石之间再度与人形海鬼的手指交锋,铁水伴随着火星飞溅,手指划过两把短刀皆被熔断。 而刀尖距离人形海鬼的身体还差最后一毫。 “碰——” 反应过来的巨臂以诡异地角度砸来,剑架破碎,背部装甲迸裂,腰后的标准容器筒仓顷刻间被压扁,失去容器限制的纳米机器人喷发成灰白的丝线覆盖血红的机身,也正好遮盖了柯乐几近粉碎的身体炸出的血花。 弥留的意识终于体会到了泰山压顶的感觉,胸口、腹部、内脏、全身都在剧痛,每一根神经都能感觉到骨骼变成带刺的碎渣再嵌入肌肉的痛楚。呼吸变得困难,因为肋骨在冲击下断裂,血液已经代替空气灌入了扁平的肺部。 柯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前一片漆黑,力气被抽离,正逐渐失去知觉。含糊不清的话语夹杂着血沫吐出。 朦胧之中,人形海鬼同样纤细精致的双足飘到脸前,但柯乐连上翻眼球的力气都拿不出来,如此景色欣赏不能。 她弯下腰,再凑去身体,侧过脸颊,倾听柯乐的嘟囔,似要听听垂死猎物最后的遗言。 柯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她的声音微弱而沙哑,仿佛随时都会消失在空气中,血液倒流入喉咙让这话语越发模糊。 “心脏……” 心脏?什么心脏?人形海鬼腰弯得更低,微微起伏的身体显得越发得意,耳朵几乎要贴到柯乐的嘴边。 “……脑袋……也没差……” 脑袋?人形海鬼瞪了瞪不存在的眼睛,直起了身子,轻微的啪嗒声来自抬头的那一刻。怀中的红色圆球光洁如镜,红色的镜面中,只见那平整的额头上嵌着一把断刀。 人形海鬼未曾移动过,有恃无恐地漂浮在同样的位置,而她见证柯乐生命逝去的地方,正是方才留下一地断刃的战场。 “啪嗒——” 黑玉雕刻的小巧双足落在了地上,然后那双足的主人也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屁股坐在下来,覆盖地面的灰白纳米机器人外壳咔嚓碎裂,封印其中属于柯乐的血液溅射出来,像是冰淇淋和果酱被弄错顺序搅和在一起的草莓圣代,其中不少沾染到人形海鬼的身上。 还是一样,红色的血在漆黑的身体上并不显眼。 但柯乐的声音更大了,咳嗽和吐出的血沫也更多了,绝无仅有的机会让自己刺出了最后一刀,献上了自己的最后一舞。 “你……落地了……” 人形海鬼身体猛地一震,坐在地上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压碎纳米机器人外壳,用柯乐的血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柯乐的呼吸更加微弱,但脸上却露出了此生最满足的微笑。她知道自己最后还是完成了使命,用她最后的力气,给了敌人致命的一击。 心跳越来越慢,最终一同归于了弥漫在整个训练场的死寂之中,一切都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 鲸鱼哭泣般的悲鸣开始回荡,海鬼们齐声颂唱着这悠扬的旋律,无数声音中最为突出、最为婉转的那个来自海鬼包围中最小的那具人形身体。 “这次,算你一比一。” …… 第85章 土拨鼠之日 再回忆起被那巨拳打中的感觉,柯乐越发觉得那是自己做过最勇敢的事情。或许在那玩意儿当着自己的面捏碎一只海鬼的时候,自己就该意识到自己试图对抗的是一部轿车大小的液压机。 不过好在一切都结束了。 话说回来原来死后的世界真的存在啊?在虚无中柯乐听到了方叔的声音在周围回荡,和以往打趣关怀的声音不同,语气中满是焦虑。 没关系的方叔,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后来找你了。 “小柯!小柯!来人啊!” 来人?也对,袭击里死了不少人呢。密集的脚步紧接着传来,听得格外清晰,紧接着喧闹的声音充满空间,议论纷纷。 “柯乐!你怎么样了?叫医生了吗!” 是山珊姐的声音?你也死了吗…… 才没有! 柯乐身体猛地一抽,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大脑蔓延至全身,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在切剁着肉体试图还原被巨拳砸扁的感觉。 这股疼痛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的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柯乐眉头紧锁,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什么东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 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袭来,但意识反而变得清明起来,伤痛如针直刺大脑,让她无法继续保持昏迷。 在疼痛的驱使下,李薇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中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嘴唇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 “醒了醒了!她醒了!” 觉得喧闹不是没有原因,周围人头攒动,办公室的职员和行政部的阿姨们听到响动围观着柯乐。 记忆交错,人影和海鬼包围自己的样子浮现出来,和眼前的人影重合又错开,分离又交织。柯乐顿时瞳孔放大,恐惧牵动剧痛的身体抱着头似乎这样就能阻隔一切。 脸颊上贴着硬物,粗糙的布料不算舒适,是刚刚抓住的东西。拿开一看,藏青色的帽子被自己捏作一团像是皱巴巴的破布,可这团破布却偏偏这么熟悉。 “小柯你没事了吧?你突然倒在这可把我们吓坏了。” 视线随着声音望去,头发稀疏灰白、面庞苍老的方叔就蹲在自己身侧。 自己倒在了101所地上一层的走廊里,一瓶矿泉水滚到了墙角无人问津,不远处的大厅阳光明媚,玻璃大门两边敞开毫无破损,铝合金长椅老老实实地摆放在原本的位置。身下灰白拼色的地砖冰冷,但更刺骨的却是事实! 一个可怕的猜想呼之欲出。 围观的阿姨发自内心的感叹道:“她没事了,真是太好了!” 柯乐艰难地扭动脖子恶狠狠地盯着那位阿姨,吓得阿姨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可能好?自己可是被时间诅咒了! …… 候山珊迅速行动,大声呼喊着让周围围观的人群散开,以便保持空气的畅通无阻。然后联系了医务室的值班医生,尽管此刻柯乐已经完全恢复了意识,但她的状况看起来实在不容乐观。 难以想象啊,就在短短不到一分钟之前,那个活泼可爱、像只小兔子一样欢快地跑出去的柯乐,转眼间竟然变成了如今这般凄惨的模样。 室外的气温的确有点偏低,然而柯乐却蜷缩在温暖的办公室角落里冷汗直流,豆大的汗珠不停地从额头滑落,仿佛下雨淋湿一般。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就连发梢也都被浸湿得紧紧贴在了脸颊两侧。更令人揪心的是,柯乐原本明亮有神的双眼此时深深地凹陷进去,整个人看上去就好似刚刚经历过一场重病的折磨似的。 “柯乐?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刚才看你还好好的呢。”候山珊满心忧虑地凑到柯乐身旁轻声问道。可是无论她怎样关切地追问,柯乐始终紧闭双唇,一个字也不肯说出来。 刚才?柯乐已经开始惧怕这些指代时间经过的词汇了。什么是刚才?自己和候山珊上一次见面感官上可是三天前的事情了,这期间自己被杀死了足足两次! 自己明明没有向即死黑线发生粒子束,在申启航的理论里根本没有满足时间穿越的条件,可是慷慨赴死的柯乐睁开眼睛却是回到了12月1日,比上一次还多了一天! 这是诅咒!来自时间的诅咒! 这意味着未来海鬼依然要发动袭击,依然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而人形海鬼还将找上来,然后杀掉自己! 试图改变未来的尝试终将是无用之功,自己活着的意义已经被剥除了。这如果是一个循环,那可悲的是,死亡也不是终点。 柯乐的眼神冷淡,冷到让人感到陌生。候山珊仿佛在这眼神里看到了许多故事和烦恼,但主人却并不打算分享。 “别管我了山珊姐,让我静一静。” 候山珊叹了一口气,拿起电话取消了明天的行程。 …… b4物理学实验室备用办公室内。 房间的主人被赶到一旁,郁闷的候山珊鸠占鹊巢躺在沙发里。 苦闷感充斥心中,候山珊虽然时常拒绝工作以外的社交,但和柯乐的长久相处已经让自己习惯了这么一个常伴身旁的对象。 候山珊没好意思什么告诉任何人,其实当知道自己要去出差四天的时候,心里有那么一点寂寞。 以往比这长得多的出差自己都是孤身一人过来的,唯独这一次,候山珊有想过结束出差是不是应该带份礼物。 可今天,柯乐反过来拒绝了自己。 自己的社交态度终于引来反噬了?早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候山珊只能说自己罪有应得。 “你这有什么喝的吗?”沙发上蜷缩一团的师妹发话了。 申启航靠着墙摇了摇头,嘴上不饶人的揶揄道:“你?找我要喝的?你包里的矿泉水多得都可以用来洗澡了。” “当然不是水啊!”候山珊把脸撇向一边,嘟囔着,“还以为你这种人应该天天借酒消愁,酒瓶酒罐堆满房间才对。” “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试飞员的房间里怎么可能有酒啊。”申启航搪塞着,其实除了自己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了酒精饮料之外,还有一个理由是陈佳蓉也不喜欢喝酒。 自己是学者兼职尖兵,不像陈佳蓉是空军调派的尖兵一样有那么多规矩,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申启航最终还是和陈佳蓉有了类似的生活习惯。 “你真的还算是试飞员吗?”候山珊下意识地回击,而然另一头却迟迟没有预料中的回应。 糟糕!自己不会又戳人痛处了吧? “我不是这个……”候山珊想到了柯乐的沉默,心随之揪了起来,扭过头正欲解释却对上了申启航戏谑的老脸。 “果然啊候师妹,今天你不是来‘确认我的死活的’,是你自己遇到什么事了吧?” 被抓了个正着的候山珊涨红了脸,再次面朝沙发靠椅躺了进去。 申启航摩挲着胡茬,无奈地走上前:“工作上的事?杨总师骂你了?做错事可不像你的风格啊。” 候山珊没有反应。 “那肯定是尖兵院行政部的,上次打电话给我要我去补交什么证明,态度可比你差多了!” 还算是还是没有反应。 “也不是?我都夸你电话客服工作态度好了。”申启航靠在沙发上,诧异于自己刻意触碰“逆鳞”的行为也没能引得候山珊掐死自己。 “唉——” 申启航没辙了,点燃一根香烟坐在了沙发上:“如果那想说了再告诉我吧。” 时间渐渐流逝,小茶几上的烟头不知不觉垒了起来,就连申启航自己也快受不了这味道。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了轻微地抽泣声:“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其实很讨人厌啊……” 终于愿意说话了,申启航露出笑容,咳嗽了几声罢手拨面前的烟味说道:“还好啊,至少我并不反感。” “别骗我了,你每次都挺嫌弃的样子。” “但我很受用。如果哪天连你也不来看我了,那才说明我真的被所有人忘记了。”申启航整个人呈十字型贴在沙发上,双脚情不自禁搭上了小茶几,伸了个懒腰,“所以我并不反感,请保持这个频率每周一次吧!” 候山珊默默听着,却看不到脸上是何种表情。良久才缓缓说道:“有一个人似乎因此讨厌我了……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我觉得她独自面对着什么却不愿意让我去帮忙分担。” “看来那人对你还挺重要的,不然也不会受挫到跑来我这撒泼打滚了。”申启航笑着说道,“不过,如果明知道朋友在自己承受什么东西而不能帮忙分忧解难的话,那可是会把悔恨留在未来的。” 就像我一样。申启航掐灭烟头,仿佛在烟雾中看到了陈佳蓉的影子。 “不要让自己后悔。” 候山珊坐了起来,掏出矿泉水大口猛灌,然后擦了擦嘴角。申启航满意地看着,果然后辈没遇到的事都不是事。 “要去谈谈?” 候山珊用力点头。 “得嘞!” 申启航向后一仰,沙发啪的一声应声翻倒。他倒坐在沙发上故作成熟地说道:“我和你一起去,正好看看是什么人敢惹我们的小师妹。” “才不许这么叫我!” 候山珊伸出手拉申启航起来,两人关上备用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与上一个12月1日不同的对话导致的结果也截然不同,这次申启航带上了自己的电脑。 第86章 完美结局 如果每次死去都能在过去的某一天重新醒来,这种形式的“永恒的生命”是否可以接受?死亡不再是终点而是成为了是新生的起点。 唯一的代价大概只有会被人形海鬼杀死这件事了。 身体的疼痛花了很久才慢慢消退,医生的检查结果明明显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额外的伤口,可那被压扁全身的伤痛却深深刻进了记忆中,由此引发的应激反应也切实损伤着身体健康。 上一次被即死黑线杀死转而在体检中醒来的状况类似,不过那一次死得很干脆——毕竟什么都没有留下,倒没有那么疼。 疼痛作为一种警告生物规避危险的机制确实派上了用场。在拷问中相比起针对性命的威胁,对身体施加疼痛的感觉往往更能让被拷问者屈服。 程度有轻有重,但人类对于疼痛有着与生俱来的恐惧。一些嘴里说着“怕疼”的人搞不好是真的回忆起了这种原始情感呢? 不同于上上次在米莎机甲的驾驶舱里失血过多进而头昏脑涨、感观模糊,这次的柯乐在亲身体会过被一拳砸扁的钻心之痛后屈服了。 其实说到底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柯乐所恐惧之事是否为真,作为观测者的她再次死亡是否会导致下一次时间线重启尚且存疑。 但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告诉柯乐,她的猜测就是事实。所以她害怕了,她也深知这份怯懦的情感会影响她之后的所有行动,以后自己可能再也无法执行这般大胆果断的战术了。 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才做出了以死制敌的决定,可是重来后的世界转眼就将这一切否定。历史中自己没有以命相搏,没有舍生忘死,没有大义凛然,有的只是感受到死亡前的痛苦后恐惧的女孩。 再来一次的话,自己会转身逃跑。 “这大概就是仙侠剧里所说的心魔吧……” 太阳逐渐改变了位置,阳光透过窗户将柯乐的影子拉长落到地上。 被影子盖住的办公室房门被打开了。 门轴缺乏保养发出刺耳的噪音,在候山珊的计划下可以很有仪式感的交心谈话注定得以这个不够浪漫的方式作为开头。 柯乐扭过头来,看到了拘谨的候山珊和身后……在这个时间点本来还是陌生人的申启航,这家伙怎么也来了?自己还没打算寻求技术支持呢。 真少见啊,山珊姐拘谨的模样。上一次见到还是初到101所,杨杰总师把自己硬塞给她的时候。 “柯乐……” 哇啊好温柔?第一次听到这种语气!鸡皮疙瘩起来了! “山珊姐你、有什么事吗?”柯乐硬着头皮问道,肌肉抽痛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 “柯乐,我有些话一定要对你说。” 有些话?原本这个时候山珊姐不是应该忙着即将到来的出差吗? “我不明白……” 然而没给柯乐问清楚的机会,候山珊已经在申启航的怂恿下一步一步走到面前,无处安放的手放在背后显然拿着什么,这个恰到好处、光线柔和的场景柯乐在电影里见过无数次,如果山珊姐不是拿出冰锥来取走自己性命的话……就只能是捧场鲜花来一次激情告白了。 气氛太古怪了!柯乐深知这其中必然存在什么误会,但伸出阻止的手伴随着又一次没来由的疼痛缩回,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住手啊山珊姐!如果拒绝了就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欸?” 候山珊背后的东西揭开了庐山真面目,是一份精致华丽的半透明礼盒,透过亮白色的彩带装饰可以看到里面静静躺着的层次分明的甜点艺术品。 细腻的奶油每一圈都泛着柔和的光泽,顶层点缀着新鲜的……切片西瓜?柯乐心中愕然,且不论季节,西瓜在水果蛋糕里属实少见。 好在其他部分的圣女果鲜红欲滴,与雪白的奶油相映成趣。百香果酱勾勒出优雅的金色花纹,每一笔都透露着匠心独运。即使隔着包装盒也能感受到整个蛋糕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三尺。 “这是道歉的礼物。” 候山珊的解释让柯乐越发一头雾水,山珊姐又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吗?甚至特意准备了这样一份精美……且搭配独特的水果蛋糕。 见柯乐没有说什么的打算,候山珊还以为是自己诚意不够,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把手里的蛋糕递向柯乐:“柯乐,我想说对不起。相处到现在我早该明白你真的已经改变了,不再是曾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但是我却还是那副样子……是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任性,误以为和人交往只要保持现状这样下去也不会怎样……”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眼神中却充满了真诚。 “对不起,我希望我能真正成为你的朋友,并且像一个真正的朋友那样为你分担痛苦。” 柯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释然。她忍住疼痛轻轻地接过礼盒,打开盖子露出了里面精美的蛋糕。 如果是有什么能让柯乐忘记消极的情绪的话,那只有两样东西。一是美味的食物,甜点更好;再者就是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去亲眼见证的事物。 如果是为了再看到候山珊这误会后告白似的道歉,为了体会身边之人发自内心的关怀,为了经历那些好的和不好的故事,那么再去面对一次海鬼的暴力与凶残那又怎样呢? 柯乐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蛋糕随手放在桌子上,噗的一声抱住面前的候山珊。 “山珊姐,我根本就没有生气,只是刚才我脑子里充斥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太害怕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柔弱和依赖,却也饱含开怀的笑意,“让你为我担心,我反而才要道歉呢。” 突然的拥抱让候山珊无所适从,反而露出困惑的表情,她有些呆住了,不明白柯乐所说的没有生气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柯乐为什么突然笑了起来。 余光飘向申启航寻求着帮助,而后者却也作沉思状显然没搞清楚状况。 候山珊眼见师哥指望不上索性心一横,双手抚上柯乐后背抱在一起。心里想着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自己的道歉应该是被接受了吧? “好了柯乐,我们吃蛋糕吧……”柯乐不算重,脱力的身体整个压在候山珊胸口上也不会让这位研究员坚持不住,但此刻柯乐却没有任何发力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候山珊发现了不对劲,“柯乐?柯乐?你怎么了?” 怀中的女孩喘着粗气,四肢垂下像是挂在身体上的装饰一样摇曳着。考虑到不久前柯乐才昏迷在走廊里,候山珊立刻确认起柯乐的情况。 申启航一起上来帮忙,两人笨拙地将柯乐扶回椅子。女孩惨白的脸上又流出冷汗道:“疼死了,还没恢复就行动果然太勉强了……” “恢复?是腹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吗?”候山珊几乎要扑上来检查。 柯乐自从来到101所以后的所有医疗活动几乎都是围绕着这道伤进行的,即便候山珊对医学和护理学只是一知半解,她也知道恢复会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甚至能否不留下后遗症都是一个未知数。 “不,不是那里。”柯乐摇了摇头,龇牙咧嘴的表情分明是在忍痛,却还是挤出苦笑,“山珊姐,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但正因如此我才不想你替我分担痛苦……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候山珊知道柯乐要告诉自己这一连串事情的原因了,走廊的晕倒、莫名的疼痛。柯乐将信任给予了自己,她不能辜负,于是候山珊紧紧握住柯乐的手,在身旁坐下。 申启航在后面见证了全过程,从柯乐的语气中隐隐感觉事关重大,但考虑到是两位女性的交流自己不好打听正欲退出房间,柯乐却伸出颤抖地手留下了申启航。 “等等、启航哥,你得留下……想要真正解决这件事,我离不开你的帮助。” 对申启航来说名为柯乐的女孩不过是朋友的朋友,是一个陌生人,不想插科打诨时却和柯乐疲惫不堪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从那只是勉强睁着的眼睛里申启航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熟悉,这不是一个陌生人会有的眼神。 拒绝的话吞回肚子,申启航搬来一把椅子坐下,听听她接下来的话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柯乐看了看面前坐下的两人,心里还是有些拿不准主意,她明白说出自己所经历的时间穿越就意味着还得在之后的12月3日去对付那棘手的人形海鬼,时间的循环诅咒还将继续折磨自己。 但谁让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呢。嘴上说着麻烦、害怕,可为了身边珍视之人而行动的念头出现的那一刻,自己就铁定会去做这件事了。 干就干吧! 如果自己的未来是一场游戏的话,那就让自己想办法利用“读档”功能打出最好的结局! 第87章 芝诺的乌龟 让申启航相信自己并不算困难,毕竟柯乐已经有过一次游说的经验。某些时候柯乐还能先于他一步解释理论,这理论的内容算得上是申启航的秘密,像读心术一样被揭开让他惊讶的同时却也打消了大半顾虑。 还记得刚才柯乐直接叫出了自己的名字“启航哥”,申启航问过候山珊是否曾经向柯乐介绍过自己,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想来今天之前的候山珊也不会悠闲到向两个没见过面的朋友介绍对方。 “电梯使用纪录显示柯乐从来没有去过b4层……”候山珊举着平板说道。 “那她怎么知道我的房间里有火车模型的?”申启航继续扶着下巴思考其他可能。 候山珊和申启航同时向对方投去怀疑的目光,似乎在怀疑这是不是对方和柯乐精心谋划好的一场恶作剧。 “我才不会这么无聊。”两人目光对视的一刻异口同声呵斥道,随即又一起把视线移向柯乐。 “就算是我也不会开这种玩笑好吧?”柯乐耸了耸肩,刚刚的故事里可是有杨杰总师和申启航都死去的内容,作为玩笑来说太过分了,什么可以用玩闹的心态对待什么又不能柯乐自己门儿清得很。 “倒也是。”两人点了点头,柯乐已经交代了全部信息,至于他们是否相信那得靠他们自己说服自己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12月3号,也就是后天下午,0920段围墙和尖兵院将同时被海鬼袭击。”柯乐语重心长再次诉说起情况的危急,她还不知道尖兵院遭受袭击与自己第二次不同的行程是否有关,总而言之现在的情报表明人形海鬼最终都会找上自己。 “这太离奇了,海鬼不应该会有人类的外形,这副样子没有意义,它们的外形都会对应着某个目的才对。”传统派的候山珊自言自语道,比起时间穿越她更难以相信人形海鬼的事。 一直以来对海鬼形态的研究所得出的结论都是——“器官与目的绑定”。巨化型冲击角的角刺是为了捅刺的器官、巨化型利齿鳄的嘴是为了咬合的器官,除此以外再无别的目的。 为此海鬼的全身都可以简化,如果四足结构可以支撑身体就不会有第三对足,如果异化型的悬浮无关空气身体造型就不会有任何气动外形。 它们是“只为使用的高效机械”。 这种思路也能给尖兵在进行命名作战时提供参考。如果看到某个凸出、怪异的部位,那便提高警惕,因为它一定有其作用。 “柯乐你说那个人形海鬼甚至……有头发?”候山珊继续询问着,“可是你知道的,它们才不需要毛发来保暖。” 即便在南北两极也从未出现过海鬼因为低温而被限制的报告,它们的核心本就是一个反常识的移动暖炉。 “我不可能看错,而且还是‘一片头发’,我的意思是所有头发都是一个整体,就像是……”柯乐语塞,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就像是单纯为了……发型?”候山珊问道,柯乐听到这个答案点头赞同。 “你们没有亲眼见过,我说她是人形海鬼,那是因为她在外形上和真正的人类别无二致。”柯乐回忆起那致命的黑色人影不禁有些沉迷其中。 人形海鬼的身材匀称而健美,曲线流畅如同雕塑,肌肉线条在所有光线下都立体分明,展现出力量与优雅的完美结合。 “那是一尊会动的大卫像。”抛去海鬼的身份还有杀过自己两次的事实,柯乐给出了自己由衷地赞美。 “但是黑色的。”候山珊补充说。 “还是女版的。”申启航揶揄道。 “你俩好烦啊。”柯乐撇着嘴喊道,面前两人没有亲眼见过人形海鬼,根本不清楚她有多么……完美。 “还有一点启航哥,按照你的理论,想要实现时间穿越必须得有精准的质子对撞,再加上一些运气才有可能成功。”柯乐转开话题作沉思状向申启航问道,“但这次我连即死黑线的影子都没看到,眼睛一闭就回到现在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申启航也在疑惑这点,不过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答案。 他先是面色凝重地缓缓起身,脑海中组织起语言说道:“这一点确实不满足时间穿越的条件,所以……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想,你现在的情况并非时间穿越,而是坠入了时间的缝隙中。” “坠入时间缝隙?” “是的,你现在其实是处在时间的缝隙而非时间线中。”申启航微微颔首严肃地说道,“柯乐,你觉得时间是什么?” “时间是海绵里的水,只要……”柯乐下意识脱口而出,并非读不懂空气,只是申启航突如其来端正的态度让她想缓和缓和气氛。 “呵,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申启航顺着柯乐的玩笑说了下去,“你觉得时间的形式是海绵里的水,经历的种种被储藏在海绵里,将要发生的未来则等待被海绵吸进去。那么你构建的时间模型就可以叫做‘海绵模型’。” “也有人觉得时间是过去发出的光,如果能超越光速就能追赶上过去;还有人觉得时间是一种高维度的投影,在三维世界只能感受却无法干预。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观测时间的角度可以是量子化的。” 量子,这个概念由德国物理学家普朗克早在1900年就提出,并且借此解释了黑体辐射的实验。即一个物理量存在的最小且不可分割单位。 “时间也是不连续的?”候山珊疑惑道,今天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申启航理论的细节。 “没错,很反常识对吧。”申启航说着自顾自拿开了桌上水果蛋糕的礼盒,动作自然仿佛他才是蛋糕的主人一样。再从配套的餐具里挑选了一把称手的塑料刀,拇指拨动着刀尖似在测试塑料刀具的锋利度。 “时间的最小跨度是多少?当然不是一秒,只取它的十分之一还有一分秒、再取百分之一还有一毫秒、还取十万分之一就是一纳秒。” 刀具避开了顶部格格不入的切片西瓜,没入奶油和果酱切进蛋糕胚中,手起刀落,申启航每细化一次便划下一刀。 话毕之时,一块八分之一圆形的蛋糕稳稳落在纸质托盘上。奶油形状完整,百香果酱从蛋糕胚的侧面流出落在托盘上形成诱人的金黄小潭,刚刚无人问津的西瓜再插到蛋糕上完成封顶。 蛋糕递到柯乐面前,申启航温柔一笑:“主人吃第一块。” 柯乐略作迟疑接过托盘,盯着蛋糕出神,心想到底是谁把西瓜配在蛋糕上的,只要是吃起来不得把西瓜汁流的到处都是? 申启航继续给候山珊也分配了一块蛋糕,然后刀具便在剩下的蛋糕上方起起落落,再找不到动刀的位置了。 “如果无限细分下去可就没有终点了,所以我们得人为给这只芝诺的乌龟规定一个最小的移动距离。” “等等!”柯乐放下西瓜打断道,“什么乌龟?芝诺又是谁?” 申启航看向候山珊,后者虽然并非物理学的专家,但还是对上了申启航的思路,放下叉子上咬掉一半的圣女果,咽下全部果肉后侃侃解释道:“芝诺的乌龟,是一个悖论,本质上是对数学层面极限和无穷的讨论。换一个你能理解的例子就是:‘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山珊姐你为什么觉得换成文言文我就能理解了。”柯乐重新啃起西瓜抗议道。 “总而言之就是说对时间的无限分割存在尽头。普朗克时间是时间量子间理论最小的跨度,只有5.39的负四十四次幂秒,光写零就得好一会儿。”申启航放回塑料刀,一屁股坐回了位子,没有给自己准备蛋糕而是重新举起香烟——他不喜欢吃甜点。 “而两个节点之间,相互间隔略大于一普朗克时间的内容,就是‘时间的缝隙’。” 看着柯乐和候山珊两人边吃蛋糕边听,申启航不由感慨,都说女孩有第二个胃是用来装甜点的,这句话真是一点没错。除了面前两人,陈佳蓉也是这样。 “虽然你的每次……回来,都会重新经历一次跨度不短的过去,但这一切其实都发生在时间的缝隙中。”申启航脑海里想象出一条漫长的铁轨,然后一点点不断地截短“每一次重来都意味着你对时间再进行了一次分割,时间的缝隙在一次次地缩短。” “那岂不是意味着……我重来的次数不是无限的?”柯乐不确定地说道,“因为不能小于普朗克时间?” “啪——” 申启航兴奋地拍了一掌:“没错,你理解了!我现在不知道你每次重来究竟会把时间缝隙截短多少,但可以确定你能重来的次数以常人的观点看来不算少,某种程度上可以放心回溯。” “这不成超能力了?真是方便啊。”候山珊捂着嘴笑道。 “如果还是用完了会怎么样?”柯乐提出疑问。 “没人知道。”申启航吐出烟圈,眼神突然蒙上一层迷茫,“低于普朗克时间后,所有的物理定律都将失效,你身为唯一观测者影响整个时间线,或许你可以见证,也可能无法见证,因为那个时候……” 候山珊也叹了一口气,用她看过的小说台词进行总结。 “物理学,不存在了。” 第88章 记忆的牢 跨过时空缝隙的尽头,意味着物理的消亡,无人可知终焉的背后还会有什么。 事物不会再老老实实地通过光投射在视网膜上,因为光学属于物理的范畴;思考也将不复存在,因为大脑内的思想产生的方式无论是电位变化还是化学物质其底色依然是物理规律。 “还真是什么都……不存在了。”柯乐发出感叹,心事重重地放下蛋糕。 申启航抬头也缓了一会调节情绪,随即换回开朗的语调说道:“也没必要为这种危机担忧啦,就像20世纪的人类担心50亿年后太阳烧尽一样,瞎操心!” “哈哈哈,杞人忧天,这个总听得懂吧。”候山珊点头赞同,还特意选了个好懂的例子。 柯乐缓回后劲。谁让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太多了,不得不对各种可能都担惊受怕,结果自然就是吓唬自己。 “那么我应该怎么脱离这个时间缝隙呢?陷入循环中的话……总归不太好吧?”柯乐询问解决之法,虽然自己暂时没找到什么明显的缺点和影响。 “确实不太好。”申启航直勾勾地盯着柯乐的身体,眼神让人发毛。 “干嘛啦?”柯乐投去不和善的眼神,不自在的感觉让自己不由地裹紧身上的毯子,侧过身子怀抱住胸口。 “呵呵,我是指你的精神。结合你所说前两次时间线的经历来看,触发你进入循环的条件似乎是……”申启航也不生气,一字一顿说道,“你的死亡。” “时间线存在一个自检的过程,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时间线的跳动其实就是从一条时间线变成另一条除了跳动点以外完全相同时间线的过程。” 申启航走到柯乐身后,逆着窗户的光面庞埋入黑暗之中。 “但是时间缝隙的情况有点特殊。在你坠入时间缝隙前,也就是0920段围墙那次你被杀死了,“柯乐死亡”这件事成为了既定事实,于是之后的时间线自检都会寻找拥有“柯乐死亡”这一事件的时间线作为新的时间线。” 申启航故作讥讽道:“好像无论怎么样你都得死呢。” “柯乐只要一死亡就会因为时间缝隙的关系开始循环,可循环的最终结果就是再死一次,然后继续循环……”候山珊梳理起逻辑,恍然大悟,“柯乐!你陷入‘死’循环了!” 柯乐一脸骇然,显然山珊姐的谐音梗并不能缓解自己的焦虑。 “不止如此……”申启航继续说着坏消息,柯乐僵硬地扭过头,咬牙切齿,“我说过了,这对你的精神不太好。” 比起人生这场游戏坏档,还有更加难以承受的东西。 “多死几次罢了,还不至于击垮我。”柯乐嘴硬道,自诩意志坚强经历过与NAmA残酷战争的自己可不怕死,更何况是这种“马上就复活的死亡”。 申启航没立刻反驳,而是看向了柯乐被汗水浸湿的变成深色的衣领,这全是刚才流出的汗水:“观测者会保留有时间线变动前的记忆,你每次循环其实都在‘消除’这个时间线上的你。把大脑格式化,再塞入记忆,也包括你临死前的……疼痛。” 柯乐闻言脸色煞白,候山珊也投来担忧的目光。 申启航低沉着脸,观察着柯乐的表情心想果然没错。柯乐的身体健康没有任何伤口,但让她痛不欲生的不是伤势而是记忆,是那份导致死亡的重大伤势的记忆。 并且由于循环后的身体过于健康,反而各项身体指标没办法突然消化这份疼痛。分泌系统察检测不到伤势始终不会分泌内啡肽,内环境没有遭受冲击不会调节平衡,甚至肉体没被破坏所以也不会对疼痛麻木。 柯乐每一次循环都是货真价实地需要“硬扛”一次临死前的疼痛。 “柯乐,这种疼痛一次两次可能确实没什么,我也相信你能撑过去。”申启航回忆起自从陈佳蓉死去后每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全身的烧伤痕迹像是覆上了白磷一样再度燃烧,那是只存在于记忆中的虚幻烈火,无法熄灭,却真实地仿佛要把自己灰飞烟灭。 “这种东西最终会真的杀死你。” 申启航不知不觉触碰了自己心里最敏感的神经,眼前闪过一幕幕往昔的画面:陈佳蓉的离去、试飞队的变故、以及那些他努力逃避的失败和挫折。 而柯乐的呼吸也变得急促,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我……我已经不怕了。”声音带着颤抖,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但她的眼神中却透露出慌乱。 申启航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柯乐的异常,在柯乐身上他看到的并非柯乐而是自己,房间里陷入可怕记忆无法自拔的不止柯乐一个。 他继续说道:“是吗,害怕并不可耻,否认恐惧才是最丢人的。”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轻蔑,这让柯乐的心情更加沉重。 柯乐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怀疑,她开始质疑自己的选择,质疑自己的价值。自己真的像启航哥说的那样丢人吗?虽然刚刚自己确实差点被时间的诅咒击垮,也因为怕疼这样的理由而意志消沉,但山珊姐已经让自己走出来了呀? 痛苦和迷茫淹满内心,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眼前再度模糊,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柯乐努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她的内心却在告诉她,她曾经是个逃兵,这无可辩驳! 逃兵! 可耻! 毫无价值! 候山珊终于注意到了柯乐的异样,还有申启航话语的不正常,她一把上前推倒申启航,光线重新照射在柯乐颤抖的身体上。 “柯乐!你没事吧?”候山珊关切地询问,边问边摇晃着柯乐的肩膀,但柯乐已经无法回答。 候山珊转身,怒视着倒在地上的申启航,后者却也和柯乐一样呆若木鸡。 “清醒一点!你又发病了!这些话你该留给自己!” 说完候山珊搂住柯乐的头,将恐惧的脸埋进自己胸口,抚摸轻拍后脑。 呵斥让申启航回过神来,身上的烧灼感快速消退,面前的景象让他意识到自己再次ptSd发作并且在刚刚经历了时间循环的冲击最为脆弱的时候伤害了柯乐。 “我……我不是……”申启航站起来,旧伤平复后才对手腕的刺痛后知后觉,刚才的倒地导致了扭伤。 “让她休息一下吧!”候山珊压低声音说道,话语中带着压抑的愤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你也是!” 病人不止一个。 申启航悬着的手缓缓放下,步履蹒跚地走到位子旁,拎起自己的电脑包,回头再看了一眼在睡梦中依然面露不安的柯乐,低着头走出了房间。 “我很抱歉。” …… 走在101所一层的走廊里,申启航感受到了一种别样孤寂。明明比起地下b4的走廊要更加明亮宽敞,还能见到窗户这一罕见的装饰,阳光依旧温暖,但申启航却感到一阵寒冷。 他其实早已找到答案,自己是活在过去的幽灵。 离开办公室自己走反了方向,现在如果想通过电梯回到备用办公室势必得再经过候山珊门前。 “还是先不露面比较好。” 拐进角落无人之处,走廊两旁的房间尽是不知何用的设备室和仓库,这样的地方就算是有具尸体也得十天半个月才会被发现。 备用办公室对面就是备用档案室,这种布局的特点申启航早就了然于胸。 现在想来候师妹说的来确认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好像突然有了那么几分道理。 申启航找到一处拐角的长椅坐下,扭伤的手掌摊在膝上试着活动,骨头似乎没有大碍,那么应该只是轻微的挫伤。 一边盘算着晚上回去房间随便找点止痛药,另一只手慢慢地取出电脑打开。这部电脑有些年头了,电池待机的时间短得令人发指,不过自己只是挂着一个邮箱应该问题不大吧? 右下角显示着剩余电量,申启航确认了一眼,足够自己做接下来的事了。 柯乐的故事帮助自己证实了时间穿越的存在……其实也不能算是证实,没有实验、没有数据、没有文章,从严谨科学的角度来看更像是已经过时的低级骗术。 管他的,反正自己信了。 “总感觉,最近一直在闹别扭啊。”申启航自言自语道,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好在位置够偏僻不会引来手持防爆叉的方叔。 眼前有种既视感,不存在的光景闯入视线往大脑里植入着不存在的记忆。那段记忆里候师妹来找自己时并没有情绪低落,而不久后同样的房间还有素未谋面的柯乐替自己处理发病后一地狼藉的呕吐物。 记忆模糊破碎,就像是白天醒来后立刻遗忘的梦一样,空有概述毫无细节。 “这是上一段未来吗?”申启航扶住额头,但思索回忆很显然没有什么技巧,并非靠用力就能想起忘掉的事情。 叹气也充满了既视感,到底是什么事让自己显得这么优柔寡断呢?申启航摇了摇头打开邮箱,准备关闭它。 左手划动触控板将光标移动到收件箱上,跳出的数字“0”说明里面空无一物,果然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观测者了。 得出结论的申启航闭上眼睛在心里倒数,倒计时可以让人冷静下来有助于理清思绪,成语接龙和数质数也有同样的效果。 黑暗中,未曾见过的景象再度浮现,失去里视野中真实景物的干扰反而变得越发清晰,那是自己的魔术表演、有温柔可人的捧场观众、是天下最美妙的幻梦…… 眼睛睁开,申启航张大了嘴呼吸着空气,活像一只快要窒息的鱼。 没有受伤的左手摇摇晃晃地伸进口袋取出香烟,现在自己需要比倒计时更管用的冷静方法。 嘴上叼住烟嘴,笨拙地点火,申启航发自内心地痛恨自己。失控的记忆在刚刚伤害了柯乐,明明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还差点把柯乐也变成记忆的囚徒。 猛吸一口烟嘴申启航忍耐着呼吸道被刺激咳嗽的非条件反射,他下定了决心——自己必须得走出这由记忆构成的囚笼! 一切就从摆脱执念开始!第一步便是彻底关闭邮…… 申启航瞪大了眼睛,瞳孔地震。收件箱后的数字变成了如同鲜血般醒目的“1”。 右手的挫伤被瞬间遗忘,鬼使神差般地打开了这唯一一封突兀的邮件,花了很长时间像是重新识字一样一个一个地辨识着上面的内容。 时间推移,直到屏幕中跳出低电量提示申启航才回过神来,转头望去本就无人光顾而不常开灯的走廊更黑了,只有并不平整的拼色地砖表面反射着斑驳的白光。 男人主动关闭了电脑,大脑像是被刻满上了邮件的内容,再无它物。 这一次,他自己关上了记忆的牢门。 第89章 预定死亡 如果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遗忘,把发生的事当做成无意落在书页一角的飞虫,自顾自地翻阅下一页,或许房间里尴尬的氛围能得到很大程度的缓解。 不过这样这有时也会存在风险。没人知道那只小虫是会受扰飞走就此被人遗忘,还是夹在书页之中腐烂发臭变成日后的隐患。 候山珊轻轻抿了一口水,目光不时地瞥向申启航,墙上的挂钟提醒着众人晚上八点已经时候不早,但她还未寻找着合适的开场白。 后者在走廊被找到后就一直低头摆弄着电脑。误以为申启航是小偷的方叔说,中间几个小时他一直坐在那一动不动。 申启航似乎并不想主动提起过去的事情,两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终于,候山珊鼓起勇气,轻声说道:“师兄,刚才是我说话……” 申启航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缓缓地开口道:“你没有错,没必要一直为了别人的过错而道歉,电话客服的习惯可得改了。” 在候山珊听来申启航声音平静,还能揶揄打趣,每一个字都透露出一种不言自明的默契,这是申启航在释放不再提起刚才不愉快经历的信号。 那还有什么理由不接受示好? 候山珊不再说下去,转而对电话客服一事开始和申启航唇枪舌战相互讥讽起来。 然而在这温馨的氛围中,在场的第三人柯乐,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忧虑,她的心中始终有一个疑问:启航哥真的放下了吗? 她和申启航都是能从眼神中捕捉到情绪的人,眼角的开合、瞳孔的缩放都蕴含着一个人的所思所想。 然而这次柯乐却看到了隐瞒,为了隐藏真正的想法而刻意摆出的虚伪眼睛。柯乐知道自己看到的是假的,却又不知道假象背后到底是什么。 怎么办?拍案而起打破现在的欢闹气氛质问他? 上一个时间线里启航哥似乎试图独自做一些事情,柯乐担心,一旦这个隐患被触发,她可能就不仅要面对时间循环和海鬼的考验了。 柯乐怀着心中的忐忑,加入了话题。心里的声音说服着自己刚才申启航的话都是谎言,自己不是逃兵也并不可耻。 他们的笑声虽然发自好友间的真诚,但都带着一丝勉强,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对话变得越来越没有道理,笑容也变得越来越僵硬。 候山珊没有察觉到两人间的异常,或许是长久以来打电话应付其他人的经历让她下意识地认为这样的尴尬并无大碍。总之她两手一拍,出了个主意:“对了,反正柯乐的时间循环也没把握轻松打破,之后肯定还会再‘死’回来……” “山珊姐真是一点都不盼着我好呢。”当事人举手抗议着又一个谐音梗。 “别打岔!”候山珊拍下柯乐的手,继续说着,“柯乐回来之后我们都不会记得今天的对话,还要再重复说服我们一遍也太折磨人了。” “你的意思是?”申启航看向柯乐,“给她一份证明?我不需要,我就是搞时间理论的,也比你精明,很快就能意识到。” 由现在的自己给柯乐颁布一份可以在未来出具的证明,用不为人知的秘密说服未来的自己相信眼前自称穿越的柯乐。 “也没打算说给你听!”候山珊说完换上了提防的表情,朝着远离申启航的方向挪了挪身子,再转向柯乐,轻轻凑上了柯乐的耳畔。 热气轻轻撩过耳边,神经被拨动的酥麻感席卷全身,如果候山珊图谋不轨的话现在柯乐已经可以开始下一次循环了。 “欸?是这样的吗?” 柯乐露出夸张做作的表情吃惊道,候山珊则是捂着嘴嬉笑。 “可不许告诉其他人喔。” “当然当然。”柯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分享不可告人的小秘密,这种行为让柯乐第一次有了在这个时空交闺蜜的感觉。201室的室友们忙于尖兵集训无暇和作为闲人的自己深入交流,这样说来自己的交友圈还真是小。 自己根本没认识几个人嘛! 申启航看着面前的一对新进闺蜜,默不作声。不断传来的嬉笑让申启航不免怀疑她们分享的小秘密已经演变成101所的奇闻异事和八卦猛料了,搞不好还有自己的坏话,要说101所知道自己过往黑历史的大概也只有候师妹和兼任自己老师的b4层长了。 黯淡的神色一闪而过,申启航对柯乐此时安心交朋友的行为产生了两个相互矛盾地看法。 一个声音温柔祝愿着柯乐,希望她好好珍惜眼前的友人,铭记此刻的感动。另一个声音却揭开现实,候山珊说的没错,柯乐不可能只用一次机会打破循环,而等到柯乐重新开启下一次时间线后,发生在今天的故事、无论好事坏事都将不复存在。 情感是需要相处时间来升温的,没有共同的记忆支持,今天的闺蜜明天依然是陌生人。现在投入的情感越多,等到下一次循环才会意识到自己失去的竟是全部。 还是快点止损吧。 申启航粗暴地插入了对话,语气冰冷:“还是聊一点正事比较好。柯乐,你应该开始进行打破循环的准备了。” “说是这么说,但我现在完全没有头绪欸,想办法应该是你和山珊姐这样的聪明人来做不是吗?”柯乐努力忘记上一次和申启航对话给自己造成的心灵创伤,“我是负责卖力气的。”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做,师哥你是唯一的专业人士了,帮帮柯乐吧。”候山珊从没吃完的蛋糕上切下一块,装盘递到申启航面前,“补充点糖分然后给出你的方案。” 言外之意只有自己做事是吗?申启航黑着脸,接过蛋糕转身就放到一边的桌子上,候山珊见状露出失落的表情。 “上一次你说0920段围墙集结了部队应对袭击,这是个好消息,说明你口中的何泽哥、或者说他的上级愿意相信你的情报价值。”申启航分析道。 “何泽是这样的人,谨慎的同时会做好事情最坏的打算。”候山珊附和道,她虽然和何泽的交情是从“尖兵工程”后才开始的,但何泽突出的表现却在很短时间内就给自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再让他帮忙吧,其他的事都好说,唯独海鬼集群我们需要真正的军队来处理。”申启航补充道,“但不能让他知道时间穿越的事。” “欸?!” 柯乐和候山珊两人齐声惊叹,疑惑的两双眼睛盯着申启航等待着他解释原因。 这自然有他的考虑在其中,于是缓缓解释道:“我当然相信何泽——柯乐的哥哥、候师妹的朋友,这样的人不会出卖你们,但世上没不透风的墙,把时间穿越真相的知情者数量控制在我们三人之内可以避免……意外因子的产生。 “是一个新奇的概念?还是文娱作品的创作灵感?无论时间穿越对你们而言意味着什么,都不可否认它本质的严肃性。一旦公之于众,世界上那些有脑子的人必然会考虑它的应用化甚至是……武器化。 “最终结果是让人类彼此毁灭还是携手共进,又或者是相互掣肘,要我说凭人类现在的计划能力完全想象不出来会怎么样。对我们而言它是一定会引发蝴蝶效应的意外因子,与其等它产生不可控的风暴,倒不如先不要让它萌芽。” 蝴蝶效应中仅仅是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都有可能引发巨大的链式反应,更何况这么一个惊天巨变。 人类历史中,上一个这样差点引发风暴的意外因子还是核武器。 “启航哥你是担心……有人会在不好的方面利用这门技术吗?”柯乐沉思了一会说道,“我还以为你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专门进行这样的研究,会是最希望向所有人证明时间穿越可行的人呢。” 在柯乐看来科学家都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被证实,向别人证明“自己是对的”这件事永远都能带来最多的喜悦,分泌最多的多巴胺。 但申启航的愿望却一反常态,他为自己辩解道:“我研究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扬名立万,而且我也没有成功,只是其他时间线的海鬼帮我达成了不可能的理想条件。 “柯乐,有很多想法、科学理论都是一辈子停留在验证阶段不得前进一步的,海鬼实现了两时间创越的条件,可是那太理想了,并不是我的成功。 “再说了,我的条件也不艰苦。” 听到申启航最后的补充柯乐和候山珊都不由自主想到了b4层那简单朴素的临时办公室。 “可别误会,虽然住的稍微差了一点,但其他方面我的条件远比一般人要好。”申启航露出狡黠的笑容,“我的脚下是101所,那可是挖空了整座山放了台超级计算机的主。” 候山珊回想起那几个房间大小的机器,“五经800”超级计算机的主体就在b4层,半座山都是供电和冷却系统,号称传统超级计算机被取代前最后的绝唱。杨杰总师偶尔需要计算就是自己出面去预约使用时间的。这也是101所内最残酷的内部竞争之一,俗称“用铅笔杀人的战场”,即如果抢不到,就会想用计算用的铅笔捅死竞争者让自己上位的战场。 “怎么可能,老师都得预约使用,就凭师哥你……”脸上露出吃坏东西的痛苦表情,候山珊想起了不好的回忆,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禁喊出声来,“难道师哥你……” 申启航摸了摸下巴,随即做出嘘声的手势,猜测被证实的候山珊小脸煞白,看得旁边的柯乐一头雾水。 候山珊猜得没错,正常情况下申启航想要完成自己理论中包含的计算需要漫长的时光,而他断不可能以个人的名义预约到超级计算机,但理论的成形又说明他确实完成了计算,除非他……是偷偷使用的! 借助所谓帮各个层级打零工的机会,申启航不止一次有“借用”了超级计算机,好在计算机的计算速度够快,利用彻底碎片化的时间,申启航一点点地推进着自己的进度并且最终完成了计算! “你疯啦!这样怎么可能不会被发现!”比起师哥的持之以恒候山珊更惊讶于他胆大包天,“你是真想被赶出101吗!” 超级计算机有着完整的使用记录,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会精确到每一个字符,一次两次偷摸着用可能没人注意,但申启航这样用了五年都没暴露就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申启航自己有另一台更快的超级计算机,不露痕迹地侵入并且修改了使用记录;二是一个有管理权限的人对记录做了手脚。 其实申启航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五经800”的主管正是b4物理学实验室负责人,同时也是自己的老师。老爷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么让自己“符合程序”地用了五年计算机,被偷走的时间估摸着由b4的其他老师们平摊了。 “回到正题,总之第一步先请求何泽反映情况,0920段围墙和尖兵院需要得到保护。”申启航指向候山珊,“电话客服,交给你去办!” “打完电话我会掐死你。”候山珊说着拿起了座机。 “第二步,柯乐!你!躲起来!” “为什么?只负责卖力气的人连力气都没处使了吗?”柯乐不解,她自认为属于不能忽视的高端战斗力,躲起来既不符合心意,也不符合事实。 “你是保险,打破循环的办法我有些眉头,但尚且需要证实。如果其他人不能顺利解决海鬼的事,你就是最后的手段,虽然有些极端,但你要带着已有的情报……” 申启航深吸一口气。 “增援未来!” 熟悉的词汇让一旁举起听筒的候山珊陷入了呆滞,原来从别人嘴里听到这类台词是这种感觉,不禁羞红了脸。 柯乐则是面露难色。 “是以我的死亡为前提的作战吗……” 第90章 分外眼红 提前知晓一块区域即将转变为战场后应该做什么,其实一直以来都没有标准的答案,特别是在准备时间只有短短一天的情况下,快速做出正确的决策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联系何泽这事并没有因为是半夜而产生困难,从候山珊口中得知这份情报来自柯乐后,何泽最终选择了相信。 即便这次的消息更加耸人听闻。不止是0920段围墙,还有远据内陆的尖兵院都将被海鬼无视完善的围墙侦察体系而袭击。 申启航不让更多人得知时空穿越的决定由候山珊负责落实,在何泽的不断地追问下她也不得不承认多年以来的电话客服从业经验帮了大忙。含糊不清地回答给何泽留足了自由发挥进行想象的空间。 候山珊的经验之谈——答案不是由自己说,而是让对方想象出来。 时空具有延续性,这次上报给联指后,联指同样选择了相信这份情报,同时当天夜里就开始了疏散。 岸巡部队打着车灯在黑夜中进入了尖兵院的停车场,轮胎摩擦和发动机的声音唤醒了整个尖兵院,急促的哨声和口号下战士们一个个跳下卡车列队站好,以排为单位赶赴自己负责的区域。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双手是唯一的工具,因为他们的任务是在日出前把尖兵院变成没有“平民”的预备战场。 此时距离候山珊拨通何泽的电话不到两个小时。 邻近的陵水县和沿途的居民也在疏散的范围内,沿海市镇每月都会有相关的安全疏散演习,即便在围墙建成后从未真正派上用场就是了。 人们睡眼惺忪地被叫起,他们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故而疏散的队列中有些抱怨的声音。大功率照明设备将漆黑的夜色染白,明晃晃的灯光甚至有些刺眼。 与拥挤的人群格格不入的是远处围观的柯乐和申启航,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即将发生什么,却一动不动,仿佛这场危机的局外人似的。 “结果最后还是得由我来照看小屁孩嘛。”申启航叹气道,丝毫没有顾及一旁的当事人。 候山珊必须得去帮杨杰总师疏散,到头来还是只能拜托申启航来照顾柯乐。 听着申启航的抱怨柯乐不免反唇相讥道:“我的生理年龄可是21岁欸,你到底多大啊天天叫我小屁孩。” 申启航当然不清楚柯乐话中的“生理年龄”指代什么,对“天天”二字倒是起了反应。 “这么看来之前的我也是这么叫的呀。”申启航反做揶揄,“那么你不满吗?如果你能保证得到全部情报后立刻去死的话,也不是不能让你和最爱的山珊姐一起去避难。” 就连参训者和孔排的部队都疏散了,可他们还能待在这自然是隐瞒了何泽,何泽不可能放任柯乐在参加这场战斗。 “不要,我得在这里盯着你。”柯乐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起申启航的表情,后者自然不露破绽。 柯乐隐约觉得申启航在做着什么打算,就像上一次放弃了候山珊的拜托前往0920段围墙一样。然而对方毫不在意的样子反而说明他对柯乐的试探也心知肚明。 两个人就这么揣着明白装起了糊涂。 “随你盯着吧,只要最后能完成任务就好。”申启航食指和中指夹住香烟,默默地看着眼前疏散的喧闹人群,身后的训练场则是传来另一番巨大的声响,夹带着强大的风压差点把没做好准备的柯乐吹倒。 那是正在降落的巨大铁鸟,大型通用直升机编队源源不断地将主力送来,疏散的人群看到抵达的尖兵部队后才意识到疏散并非儿戏。 一天的准备时间不算多,但让尖兵们正常走下直升机还是绰绰有余,柯乐少见的没有看到纳米武装被一具具地丢向地面。 “听说你也干过不少事了,那么你觉得和你比起来谁更强呢?”申启航指向那些浅灰色的纳米武装冷不丁地向柯乐问道。 柯乐顺着手指地方向看去,共计八具武装,浅灰色的涂装抹去了武装上装甲板和各种设备的所带来的层次,显得其貌不扬,远远看去倒像一个人形的色块。 虽然大体一致,但仔细辨认仍能发现细微的不同。体型比曾经近距离观察过的南海鲨突击队的武装大了一圈,明明只是改变了几块装甲板的位置和外形,布局上却给人一种一眼看去就坚实可靠的样子。 “原来纳米武装还有别的制式吗?”柯乐没有先回答申启航的问题,反而开始了情报获取。 申启航点了点头,他看出面面前自己叫作小屁孩的女孩真的在思考自己无聊的问题,或许脑子里已经在相互交战了。 小鹿的外表下其实是狮子吗?申启航心里稍作感慨,然后回答道:“这是更注重火力的型号,表现在载荷能力和防护性能更为优越。但有利就有弊,如果在海面上作战,他们的互静电系统滑起来就没那么快了。” 柯乐思忖着,就像同一款飞机会因为任务性质和作战环境不同而开发出不同的型号一样。柯乐这才知道即便是纳米武装在设计上也遵循了这一点。 “我还以为涂装是可以自己定制的,原来不行啊……”柯乐看到这脏兮兮的灰色涂装,立刻与记忆中见过的武装对比起来。 唐突教官的武装橙黑相间,张扬大气、霸气侧漏;南海鲨突击队众人的武装蓝白相间,潇洒利落、优雅大方。 颜色是展示设计层次感最简单的方式,却也是最难精通的方式,一味地使用灰色和黑色这些看起来高级是颜色并不会显得设计有品味,反而会如同面前的武装一样尽显单调寒酸。 “确实可以定制来着,不过很少见就是了,主要是因为手续很麻烦,而且定制的涂装还要进行审核,听说有过等了六个月最后还被打回的例子。”申启航回忆起涂装规定的细节,继续说道,“像是你的验证型武装是试飞机型的黄色不能更改外,一般也就特殊部队为了彰显个性会去做了,呵呵,为了涂装而去申请本身就足够彰显个性了。” “原来如此,所以纳米武装的基础涂装就是灰蒙蒙的啊……”柯乐喃喃自语着,想到唐突确实是位有个性的教官,专门去申请涂装也就不稀奇了。 没个性谁会单枪匹马去对抗巨化型海鬼啊? “不,没有灰蒙蒙的基础涂装。陆军的是相当传统的松枝绿、海军是浪花白、空军则是天空蓝。”申启航纠正道。 “那他们的为什么……”柯乐疑惑道。 “因为他们就是那种会不厌其烦去申请的特殊部队啊。”申启航揭晓答案,柯乐误认为这简单的灰色是制式涂装。 “介绍一下,南海特别战区的主力尖兵部队之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军蛟龙突击队尖兵小队。”申启航放肆地嘲笑着,“只可惜他们优秀能打却没有一个好的设计师。” 低调的灰色适得其反,既不好看,也不显低调。人尽皆知的“壹号”采用了相同的设计——一身黑,同样落入了老土俗气的陷阱中。 世界各国久负盛名的特种部队在纳米武装兴起后自然不甘落后,主动接受了对抗海鬼的全新职能,也纷纷组建起了属于自己的尖兵部队。 将资源投入到刀尖之上所打造了利刃,拥有更强的战斗技巧和性能更加优异的纳米武装。而面前的蛟龙突击队正是其中之一,也是和南海鲨突击队一同部署在海南号上第二支尖兵部队。 一提到名字柯乐突然有了印象,在日本执行任务的时候听两千讲过一些蛟龙突击队的事情。 这让柯乐反而没有如申启航所料露出憧憬崇拜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警惕? 申启航只知柯乐身份特殊,却不知她就是曾经响当当的尖兵“一号”,要是他也听两千说过“世界心”行动发生的事的话,大概就会明白此时柯乐处境之尴尬了。 歼灭超大型海鬼后,或许是一起执行任务的经历让两千重新认识了柯乐,她解释了最开始敌视柯乐的原因。 在几个月前的“世界心”行动中,中方的“一号”和联合部队一起行动负责潜入水下调查,而在这之前外围就由其他部队负责清空海鬼干扰。 整个行动由Edc制定,步骤复杂、流程繁琐,期间意外频发一度变成了人类和海鬼的海上大会战。而据两千所说,“一号”在战斗期间无视了深陷包围的蛟龙突击队,转而奔赴了没有友军的战场深处与海鬼厮杀。 在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看来,“一号”就是一个为了宣泄暴力欲望而无视友军安危的危险分子,单纯地削减着海鬼数量却不为了任何战术目标。 蛟龙突击队花了些功夫突出重围,也因此全员挂彩,不得休整养伤。所以柯乐在海南号是醒来时面对追上来的海鬼也是由南海鲨突击队出击处理的。 人人只听闻“一号”破阵杀敌的传说,却不知她不顾团队的性格,听到蛟龙突击队的转述后两千先入为主,以为自己会遭遇同样的事情而担心不已。 两千的误会解除,但柯乐却是一个头两个大,心里不免怨恨何佳佳在这之前到底做了多少事情需要自己擦屁股!先是毫不尊重杨杰总师把关系搞僵,再来竟然在战场上对友军不管不顾? 以柯乐对何佳佳的了解,这完全像是她干得出来的事情,没人会愿意和这样的人一起行动,而现在,当事人之一的蛟龙突击队就在面前! “启航哥,我能回答你一开始的问题了。” 柯乐面色凝重猛翻白眼。 “我死定了。” 第91章 无人伤亡 “看来你对自己的实力有清晰的认识,年轻人谦逊一点是件好事。”申启航没明白柯乐的意思,还以为她是被蛟龙突击队的实力折服。 柯乐懒得理他,蛟龙突击队有实力这点毋庸置疑,但现在会压垮自己的是蛟龙突击队带来的道德压力。 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吗?认得自己的脸吗?柯乐冒出一个又一个念头,在ScA的部队里何佳佳的这种行为很容易就会传开,这样失去了战友信任的人就是过街之鼠。 柯乐对逃兵这个身份拥有恐惧归根结底也有不能接受“被人戳脊梁骨”的原因。深思熟虑后柯乐最终决定避开他们! “启航哥,我打算现在就去101所地下躲起来了。” 原本的计划也是这样,柯乐在掩体里安心地通过传感器观看其他人与海鬼的战斗,确认合适的时机开始下一次循环或者直接终结循环。 不过现在时间还太早了。 “刚才不还说要盯着我吗?现在又想去哪?”申启航皱眉问道。柯乐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开玩笑,可现在是12月2日凌晨,难不成打算就这样在101所里待到12月3日下午? “作战的事我会注意的,不用担心我啦。”柯乐已经被告知过打破循环的方法,论自保能力凭她的格斗技巧尖兵院里也少有人能伤到她。 “看样子你还没明白,时间会从你这夺走一些东西的。”申启航没头没尾地这么说完,便侧开身子让出道路,并不打算阻拦, 柯乐看见蛟龙突击队那边已经散开寻找起合适的部署地点,心里一惊,也没瞎琢磨申启航的话,撂下一句:“那你注意安全。”然后便跑开了。 望着柯乐离开的背影申启航一言不发,转身沿着小路散起步来,同时脑海里开始捋起打破循环作战的基本逻辑。 核心有两条,申启航拿出自己口袋里压在烟盒下的笔记本,第一页上赫然写着两个词:“通过自检”和“巨大变动”。 柯乐循环的本质是死亡的事实在时间线自检时和时间缝隙产生了冲突。于是申启航的计划便是创造一个“柯乐死亡”不是既定事实的时间线来欺骗时间线自检。做法说来也简单,祖父悖论里要去杀死让自己出生的祖父,而柯乐则是反其道而行,要去抹除给自己致命一击的元凶。 没有凶手,自然也就没有死者。 而在通过自检的前提下再次发生时间线变动,新的时间线就会产生类似引力的东西将柯乐和整条现有时间线拽出时间缝隙。 现在唯一的难点是无法确定怎样的行为才会被时间这样宏达的尺度判定为足以改变时间线的“巨大变动”。而且像申启航这样会埋没于时间河流中的人永远无法改变时间线,他们的行为只会是未来的一部分,想要产生巨大变动,只能依靠观测者。 可是现在的观测者还难当大任。 回想起柯乐离开要自己注意安全的叮嘱,申启航叹了一口气,看向了吓跑柯乐的蛟龙突击队,心想他们之间大概是有什么过节,然后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难道还没搞清楚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随时会被翻过去的书页吗。”不忿地点燃下一支烟,申启航重新望向大海的方向,距离海鬼袭击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你才是唯一会真正死去的那个啊,小屁孩。” 申启航不希望柯乐天真地认为忒休斯之船是同一艘船。 …… 小路上灯火通明,夜晚的尖兵院柯乐不曾过多走过,黑夜被灯光驱散后也少了那么一点这个时间点才能赋予的别样氛围。 好在101所位置够偏僻,再往前一点进入松林的范围路灯就不好设置了,届时柯乐可以取回令她惬意的黑暗。 现如今与疏散的人流背道而驰走向101所,众人好奇打量的目光即便灼热,但也好过面对可能到来的蛟龙突击队的质问。 其实柯乐在某方面的面子很薄。 走着走着,身后亮起的车灯吸引了柯乐的注意,同时响起的还有汽车的发动机嗡鸣。 回过头的柯乐只来得及看清念过绿化开上人行道是越野车,对方的强光手电就立刻照了过来,刺得柯乐睁不开眼只得伸手护住眼睛。 “喂!怎么脱离队伍!报告你的姓名!” 严厉地呵斥也将旁边队列的人都吸引了目光,那人跳下越野车,径直走了过来。 “等等!我不是疏散人员啊!” 柯乐搬出谎言,她当然需要疏散,不过这件事被何泽委托给了候山珊。何泽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在他眼里乖巧的柯乐和正经的候山珊联手欺骗。 尖兵院的疏散不是绝对的,特别是对101所的人而言,一些关键设备前必须得有值班人员,尤其是b4物理实验室的超级计算机和b8能源实验室里的反应炉。 考虑再三,最终以必须待在101所地下掩体中为要求同意了少部分人留在这片战场里。 听到柯乐的话那人移开手电筒,柯乐强忍眼睛的不适这才看清他就是孔排。 “这不是柯乐吗?这么晚了怎么……不对不对。”孔排看到是柯乐瞬间卸下来防备,一个没注意差点像平时打招呼一样聊起天来,倒也说明柯乐和其他人关系确实不错,“柯乐小姐,你确实是101所的没错,不过规定如此,请你出具一下证明吧。” 孔排先是为了手电筒的事不停哈腰致歉,紧接着便立刻转变态度公事公办起来。 好在柯乐早有准备,掏出了候山珊准备的盖着真正公章的假证明。 “真是有够辛苦呢,连柯乐小姐在这个时候也要值班吗?”孔排接过证明检查一番,自然不可能发现端倪,“既然这样就不打扰你了,刚才手电筒的事实在抱歉,我还以为是参训者脱离队伍呢。” “没关系的,孔排长您也是为了所有人都安全疏散嘛,倒不如说您是真的辛苦,疏散不是有别的部队进来执行了吗?”柯乐接过证明问道。 “是这样没错,不过……喂!你们看什么看!到了新地方也得武装越野!继续走!”孔排还没说完手,电筒如手枪般拔出,对着旁边的队列就是一通夺命追魂照,逼得参训者吓得不敢再停留,“上级让我们进行协助疏散,你也看到了,我们不用好声好气的,动起手来更方便嘛。” 孔排在标靶基地的事件中知道了柯乐尖兵的身份,此刻的疏散究竟为何眼前的女孩或许知晓原因。 这场疏散并非演习,突然疏散位于内陆的场所自然引起了不少恐慌,也激起了不少人的好奇。 “那个……” “排长!送人的卡车都准备好了!” 越野车上另一个人的大声报告惊醒孔排,也同时也阻止了他犯错。 “知道了,让靠前的先上车吧。”孔排心有余悸地地喘了口气,压下心中的好奇摆出严肃的表情打算告别离开。 而这时柯乐却迎了上来。只见她快步上前绕过孔排径直扒住越野车的车门,头从车窗探进去兴奋的大叫道:“是你啊!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昨天担心死我了!” 副驾驶上的那人就是昨天被孔排安排来保护自己,后来为了护送其他人进入电梯而身受重伤的士兵…… 想到这,柯乐愣住了,临走前启航哥的话萦绕在耳边。 时间会从我这夺走东西? 柯乐缓缓抬起头看向士兵,年轻俊朗的脸上写满疑惑,越眯越细的眼睛说明他正在奋力思考着与面前女孩有关的记忆。 他刚才的报告嗓门洪亮、中气十足,不像是受伤的样子,当然他也不可能受伤,导致他重伤的因素来自明天的海鬼袭击,一个人怎么可能受到未来的伤害…… 而且……他和自己也还没有任何交情。 孔排赶了上来,打趣地向士兵问道:“你小子还认识101所的柯乐啊,我怎么不知道!是不是执勤的时候偷懒去了!” 士兵则是从另一边车窗解释道:“排长我冤枉啊,我真没偷懒,也不认识这位女同志。” “那她见到你怎么这么高兴,好小子还敢骗我。”孔排站在柯乐身后没意识到柯乐的头越放越低,还继续笑道,“柯乐小姐,你说这小子是不是骗我……” “对不起!” 突然地道歉打断了孔排,柯乐用手掌放下头发挡住眼睛,却挡不住那溢出来的失落。 “是我认错人了,他看起来像我昨天认识的朋友。那个我还有事,就先走了。”柯乐松开车窗边缘,匆匆丢下一句再见就消失在了灯光的尽头,没于松林也夜幕之间。 孔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得打开车门坐上去质问起士兵:“说!你干了什么事,怎么还把人家小姑娘弄哭了?老实交代别逼我削你啊!” “真冤枉啊排长,我连柯小姐叫什么都不知道。” “一口一个柯小姐还说不知道,找削!” “排长这是你刚刚说的呀!” …… 摸黑走回了101所,只有大厅的值班室还有一点亮光,看到柯乐回来方叔放下唱戏机打开大门,同时问候起来。 “哎呀小柯你白天生病还晕倒了,怎么还在晚上到处跑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我把门关上别让暖气跑了。” 方叔的嘘寒问暖柯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迈着脚步机械性的走了进来,等方叔关上大门回过头时,大厅里空无一人,柯乐已经不见了踪影。 左右两边的走廊延伸进黑暗中仿佛回荡着似有似无的脚步,像是在天上、像是墙里、又像是在耳边、也像是在背后,让方叔琢磨不清。 而户外的冷风突然吹动玻璃大门啪啪作响,这吓得方叔差点心脏病发。 “奇了怪了,刚刚我明明看到小柯了呀。”平复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方叔驱赶走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然后保持不让后背面向黑暗的姿势挪回了值班室,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夜晚似乎更冷了几分。 而黑暗走廊中站在电梯前的柯乐,心中情绪复杂。 时间带走的东西她现在知道是什么了,是悲伤的记忆。如今年轻士兵无碍,方叔也生龙活虎,没有人死去,也没有人会难过。 可是柯乐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循环后,自己刚刚和山珊姐创造的宝贵回忆也会烟消云散。 如果再进行更多的循环呢?又有什么会一并消失? 柯乐这么想着,似乎连未来也被黑夜笼罩。余路漫漫,沿途的光亮却在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第92章 火力优势 如果统计各类运动赛事的的胜负情况,不难发现主场队伍往往胜率更高。在体育比赛或其他竞技活动中,主办地队伍或选手因为熟悉自己的比赛场地、环境和条件,以及可能获得的观众支持等因素,从而能在比赛中获得潜在的优势。 这种优势可能包括减少身体和心理的疲劳、适应当时的气候、拥有更强烈的体能等。 不单单局限于打篮球,人类对抗海鬼其实一直都在利用用主场优势效应,围墙防御体系就是最好的例子。 围墙不止是阻挡海鬼,还为出击的尖兵和部队提供强大的火力和后勤支持。现场尖兵几乎可以随心所欲地往指定地点呼叫火炮和轰炸,在补给耗尽时立刻得到补充,在战况胶着时退回休养…… 围墙就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巨大机器,源源不断地为前线尖兵输送血液。补给车队如同长龙般在围墙上来回穿行,无人机在空中盘旋,传感器为尖兵提供战场上每一处角落的视野。围墙防御体系地运作确保了在任何环境下尖兵都能保持战斗力,这正是其强大之所在。 而这份强大在短短一天内,就在尖兵院复现了个七七八八。 云层上战机盘旋,挂载的重型制导炸弹随时准备提供来自空中的支援;距离尖兵院约50千米的后方还部署了短时间内能调用的全部155毫米火炮,虽然听起来很怪,但他们确实能在几分钟内把尖兵院和里面的海鬼一起化作废墟。 而后作为主力的陆地悬崖之上,所有视野良好的位置都被蛟龙突击队占据,灰色的武装趴伏在地,他们每个人都是最优秀的射手,大口径狙击炮指向海平线,身侧竟是半部轿车大小的机构用弹链连接着狙击炮的弹仓。 八人做好准备,蛟龙突击队的武装机型比起南海鲨突击队更擅长定点地火力投送,单论高度尖兵院的悬崖远胜于围墙,所谓站得高射得远,这也更适合蛟龙突击队发挥火力优势。 “这里是海南号,0920段围墙监测到异常信号,你方多加小心。” 林亚东更希望一切只是虚惊一场,甚至能接受所有人其实是被一个不看场合的玩笑给愚弄。然后和情报一致,0920段围墙准时出现了海鬼,那么尖兵院多半也跑不了了。 “收到,我们尚在警戒,蛟龙一号。” 蛟龙突击队的队长位于崖边的灯塔上,身影埋没于灯塔的阴影中,光暗交错显得格外挺拔。 他的战斗方式与众不同,而这里是最能掌握全局的地方。 武器轨道除了腰上的两具装备了黄蜂背包外,还有着另外四具轨道置于肩膀和后背,他竟是罕见的六轨道尖兵!这样的配置在整个军队中也极为罕见,此时他引以为傲的专属武器占据了剩下的全部轨道,那是四件比例严重失调的巨大弧形容器。 向后折去的容器其面积数倍于武装本身的投影,宛如一对羽翅。这不仅是他令人瞩目的标志,更是他力量的延伸。 海风呼啸,吹拂着容器上的束带,队长即是熄灭灯塔上如光似阳的守望者,两只手交叉分别紧扣在束带上,面甲下目光锐利如鹰,穿透海雾,捕捉着远方的每一个动静。 悠扬……或者说仿佛盛大歌剧的吟唱声从远天传来,地下掩体里的柯乐捏紧拳头,海鬼集群的袭击每次都伴随着这样的歌声,然后就是接踵而至的死亡与毁灭。 之所以说是歌声,那是因为这已经是柯乐第三次听到这样的动静了,不同的是这鸣叫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动听…… 柯乐痛恨自己的异样,在其他人耳中这几次鸣叫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聒噪刺耳。但柯乐听到这声音后的头疼症状渐缓渐轻,短短三次这声音在她听来已经悦耳得可怕。 队长确认通讯情况,无线电正常,和队员们的情报交换要是中断可就不好办了。 “已确认尖兵院如情报所述遭受海鬼集群袭击,向海南舰报告。”队长利落地拽动一直攥在手中的束带,另一头连接着容器的一角。随着拉动,容器表面啪的一声打开,露出里面被细小格栅分割开来成百上千的空间。 “全体注意,不要让它们靠近海岸线!” 霎时间,密集的振翅声从容器内传来,灰色的风暴以队长所在为原点体积暴涨成百上千倍喷出格栅空间,转瞬之间形成了沙尘暴一般遮天蔽日的厚重烟云。 神秘的力量在召唤,灰色的气流开始旋转、缠绕,最终凝聚成一条条烟柱,它们随着队长心意而动,向着前方的气泡翻涌的海面直冲而去。 振翅声的来源正是那股灰风,确切地说是灰风中每一个指头粗细的基础单位。每个单位皆是微型的扑翼型无人机,中部连接着两对透明的蜻蜓般的翅膀,翅上细微的纹路带有几何的花纹,让这无数机群组成的云团在阳光下反而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集群大师”,这是人们给蛟龙突击队队长的外号,因为他从来无需亲赴前线。 灰色的风暴与深黑的海水针锋相对,大片的海水被炸开,难以想象是怎样的巨大力道从水下推击才会激起这般猛烈的水花。然而论起水花的大小,蛟龙突击队才不会输给海鬼。 当炮弹的速度快到一个地步时空气就就会化作有着巨大阻力的胶状物,每一厘米的飞行都是在与整片空间拉扯。比起设计改良炮弹的气动外形,更大的初速和更强的威力显然是解决此种问题最简单的办法。 海面上留下几十道痕迹,炮弹只是掠过产生的气流就足以推开海水。所谓力大砖飞,堆砌火力就是蛟龙突击队所使用的“弹链式节点破坏炮”的基本设计思路。粘滞的空气被粗暴地扯裂,弹群呼啸而过便砸在还没来得及露出头的海鬼身上。 海水下传来阵阵闷响,紧接着黑色的碎块夹杂着气泡和沙土翻出水面——尖兵院周边大陆架极浅,但即便如此也有着几十米的深度,而那炮弹竟然直接穿透了水层砸在了海底。 从海鬼现身到第一波火力投送结束不过十几秒,海面上狼藉一片却不见半只海鬼的踪迹。 没有战术,也无需战术,海鬼集群的第一波冲击就这样被硬生生消解。 队员们打完了半部轿车的弹药,由于供弹设备不由武器轨道生成,他们的换弹方式则转变成了“用毕即弃”。 只见武装手臂作掌贯进机匣,再度发力把弹仓和半截炮管一起拽了出来随时抛到一旁。而供弹设备还真是“半部轿车”,小小的轮毂转动着把打光炮弹空荡荡的设备拖走,另外“半部轿车”再开过来伸出连接着弹链的全新弹仓和炮管供尖兵安装。 火力的空档期则是由“集群大师”补了上来。 无人机集群组成的形状像手掌一样盖去,这样的外形是为了更方便地为队长本人提供互感视野。每一部无人机都搭载了一般精度的传感器,要是像常规离体式武器那样每部传感器都提供一个视角,信息复杂难以提取不说,还非得把尖兵的脑子烧坏不可。 于是无人机集群采用了只会采集面前局部图像的设计。就像是往尖兵的脑海里设立了一块巨幅LEd显示屏,每一个传感器仅负责提供其中一块显示单元模组的图像。就这样以点成线,由线成面,最终拼凑成完整的视觉情报。 在分析系统的统筹下无人机们各司其职,确保了传感器地高效利用和影像的清晰完整。 由此可见,操作这样的无人机集群不是一件轻松的任务,于是队长不得不确保在操作途中本人受到最小程度的干扰。 集群铺开笼罩在海面上空,后续的海鬼即便仍在海水的掩护下,但只要一经锁定,垂直方向上的全部无人机便将成为俯冲的飞鸟直刺而去。 机身里是精心设计的起爆装置,烈性炸药充满空间的同时又巧妙地留下了其他设备的放置空间。无人机在贴近海鬼的瞬间改变飞行姿态,灵活地旋转变向在空中掉头,像是准备发起攻击的马蜂一样举起腹部对准目标,然后砰的炸开。 爆炸不过只是添头,现代战争中单凭借爆炸就连一辆主战坦克也难以摧毁,更何况是以海鬼为对手呢? 真正的杀招是炸药引爆所推动的安装在尾端的微型高周波贯穿战斗部。特制的高周波战斗部脱离动力源后只能保持振动切割五秒钟,但战斗部从被推动到接触海鬼却只需要五毫秒的时间。 剩下的时间里战斗部都在一刻不停地杀伤海鬼! 爆炸四起,队长的视野中央产生了一片又一片的漆黑。队长现在的能力可以让集群同时攻击五个目标,而每歼灭一个目标仅仅需要一次攻击,大概会有几十架无人机在一次攻击中被摧毁。 令人咋舌的超高歼灭效率说明攻击卓有成效,海鬼依然没能冒出头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打到现在蛟龙突击队尚未见到一只完整海鬼。 待命的无人机立刻补上位置,将传感器接入神经驱散了中央的黑块,队长恢复了完整的视野。 “正在补充集群现有量,节点破坏弹进行接力!” 队长向完成装填的队友下达着命令,同时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背后,熟练地抓住束带就是一拽,又是几百架无人机被放向空中加入了集群。 炮弹和无人机,二者共同组成了海面上禁止海鬼出没的死亡禁区。 这就是蛟龙突击队的“火力优势”战术。 第93章 自我 耳机中传来申启航提醒的声音,将柯乐从震惊中唤醒。如果战场里存在普通人,眼前暴力的作战方式绝对是对听力的一种挑战。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柯乐身处b4物理学实验室的房间内,头顶不仅有整整三层的其他实验室,101所还是一个直接由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整体,而承纳101所的山体本身也是大块的坚固花岗岩。 除非是地震或大当量的钻地炸弹,否则位于山体内百米深处的柯乐不可能感受到来自地面的一点扰动。 但看着显示器中蛟龙突击队的攻击,柯乐仿佛听到了远天的阵阵炮鸣,似乎感受到来自地板的微微振动。 接连不断的爆炸和冲天之火也是对军人心理素质的考验。能承受这种作战环境甚至作为特色延续下来的人,在柯乐看来不是内心强大就是真正的暴力狂。 “真是的,到底谁才是只管歼灭海鬼的暴力份子啊。”柯乐虽然不清楚何佳佳的传闻是真是假,但地上狂轰滥炸的蛟龙突击队绝对是半斤八两的存在。 柯乐现在的取得的战绩几乎都依赖于何佳佳的身体机能,在这之前她对尖兵战斗想象就停留在何佳佳那样凭借高周波武器一力降十会的近身猛攻上。可是后来不断见识的尖兵也让柯乐明白了别的战斗方式。 南海鲨突击队六位一体、分工明确,每名成员武装性能均衡,可攻可守。他们的战斗依靠的是相互之间杰出默契的配合;来自日本的鸟山咲,依靠技术堆砌的浮游炮虽然操作困难但威力惊人、参数优秀。她所依靠的是高科技的武器装备。 蛟龙突击队使用的“单兵无人机集群库”虽然柯乐也堪堪能用,但却不能指挥无人机集群分作五组同时攻击不同的海鬼,这所相差的不止是使用经验,而是更为内在的天赋。 何佳佳的天赋就是使用黄蜂背包去切碎敌人,事实上这样也足够了。 “启航哥,如果这样下去搞不好人形海鬼就坐不住了,它们连离开水面都做不到欸。”柯乐看着显示器,上面爆炸连连令人眼花缭乱,“有没有可能蛟龙的各位直接就把人形海鬼消灭了?” 申启航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他面前的显示器正在进行残骸分析,即便漂上海面的海鬼碎片几乎不成形状,但对人类自从与海鬼开战那天起便开始构建的数据库而言,这根本算不上困难。 地面上每打出一发炮弹,屏幕上的分析报告就自动刷新一遍,大致的情报已经可以确认。 “我看够呛,虽然作为特种部队的尖兵表现已经对得起身份了,不过现在被消灭的海鬼都只是老面孔。”申启航凝重地说道,残骸分享显示大约有十几只巨化型以上的海鬼被消灭,但无一例外都能在数据库里找到对应,“命名作战还没有开始呢。” 柯乐告诉过申启航,袭击的海鬼集群不仅数量众多,更关键的是它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是完全不了解特性的未命名海鬼。 不知路数的流氓可远比摸清招式的宗师要难对付,曾经也有过尖兵被未命名的普通型海鬼给意外杀害的例子。 “我可不觉得新型海鬼就能给这群老手惹多少麻烦,我也打过没命名的海鬼呢,不难对付。”柯乐骄傲地翘起鼻子,依然对蛟龙突击队充满信心,这份信任来源于自己对抗异化型磁浮空锥时的体验。 “啊啊,标靶基地的那个啊。”申启航略微抬头,不屑地说道,“柯乐啊柯乐,你这小屁孩的运气有的时候真是让人嫉妒,甚至让人恼火。不过是走运碰巧干掉了几只海鬼,说未命名海鬼好对付的话让我听听就算了,在外面可别这么说了。” 直白地提醒让柯乐意识到自己失言,脸一红扯开话题道:“我还是觉得他们不会有问题,你之前说过在我死前歼灭那颗红球海鬼才会打破循环吧,在这之前我都能重启时间线,蛟龙突击队不会有任何问题的!” 红色圆球样子的海鬼第一次用即死黑线,第二次则是用巨拳,是接连两次杀死柯乐的凶手,每一次都干净利落让柯乐毫无抵抗。 “暂且不论他们再来一遍是否就能真的歼灭目标,现在的问题在于你能不能接受为了这种事情开启循环——也就是杀了自己。” “我当然能接受了,要是能没有任何伤亡就能……” 听到这申启航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早有准备似的转动显示器,将上面的内容展现给柯乐。 “我没有看错,你就是那种有强迫症的人,比如积分卡一定要全部印满,玩电子游戏也要达成完美结局全收集什么的。”申启航做出遗憾的表情说道。 看到显示器上的内容后柯乐瞪大了眼睛,不善的眼神快速移向申启航,压低声音质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这是在威胁我吗!” 柯乐越来越看不懂申启航了,他的内心所想如同海鬼一样规避着外界的探知。外界有两场战斗在同时进行,显示屏上正是0920段围墙截止至这一秒的伤亡报告——6人死亡。 申启航的意思,至少表面意思不言而喻,结束循环的那一刻,现在时间线的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不会再有后悔修改的可能,这也意味着那六名陌生人的性命也将被确认逝去。 “算不上威胁,但确实是一种道德绑架。”申启航大方地承认道,“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为了别人的死活反将自己至于危险的境地。” “可他们不过是六个陌生人而已!”柯乐气急了,不顾心中的对牺牲战友的哀悼之心反驳道。 “那如果不是陌生人呢?”申启航紧接着追问,凌厉的目光对上视线不给柯乐任何思考的时间,“你说之前某次的我死在0920段围墙了是吧,看吧,你的循环成功拯救了我。老实说,这一次的世界里你我相处地并不算好,如果现在的我死去了,你还会开启新的循环拯救我吗?” “你到底在做什么!”柯乐歇斯底里地喊道,她脑袋里现在全是浆糊,只要有人在她面前拿性命说事,头脑就会不由自主地迟缓,因为柯乐从来都无法看淡身边人的牺牲。 “我要做的!是把你变成能结束这一切的人!” 房间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两人面色各异,一个像是受了委屈般面红耳赤,另一个则淡淡地叼住香烟,神情阴郁。 “无论是那六位牺牲者、蛟龙突击队、还是我,我们的死活在这个时间线中没有意义,重启之后没有记忆,没人会记得你做过的努力。 “如果你真的打算用反复循环的方法将所有人都带到好的结局的话,那你才会是唯一那个拥有坏结局的可怜人。” 申启航的声音回荡在房间中,字字句句直击柯乐内心深处的柔软。 “观测者的身份不是权利,而是一件负担,你没有必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完美观测者’。”申启航走上前按住柯乐的肩膀,继续说道,“你应该也已经意识到了吧?重启后你会失去的东西,候师妹好不容易对你敞开心扉,难道你要她收回踏出地那一步吗?” 将为他人考虑变成一种不自觉的习惯不是坏事,有人能在帮助他人中获得认同和满足,那对乐在其中的人就没什么好说的。 可是柯乐却是将帮助他人化作了禁锢自己的枷锁,她总是低着头,在眼中映着别人的倒影,心里装着他人的喜忧。 在人群中,她像是一抹淡影,总是默默退后,思前想后,生怕自己的需求成为负担,生怕自己的存在打扰了别人的光芒。这与其说是助人为乐倒不如说是埋于内心的自卑,如同一根坚韧的细丝,缠绕在心头,在然后将自我绞杀,让她在无数种选择中总是用自我牺牲来寻找价值。 “自私一点吧,小屁孩。” 申启航拉来椅子,把柯乐推到椅子上,换回缓和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我希望你能明确每一次循环的目的,现在是第二次,还不算晚。如果在千百次失败后,你开始厌恶身边那些让你不得不为其重来一次的人时,一切就晚了。” 回想学生时代,盛启航也有过在沉迷的电子游戏里为了某个成就而一次次读档重来,却数次失败无法最终厌烦整部游戏的经历。 电子游戏束之高阁到无所谓,但他不能让柯乐把自己的人生亲自摧毁。 柯乐依然低着头,被戳破内心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总是会需要很长的时间纾解,申启航并不急于一时。 “不用马上回答我,现在我们可以做点正事,我说你听就行。”申启航转回桌上的电脑,依然老旧的显示器却是暂时连通了“五经800”超级计算机的窗口,“你要记住的情报不只是蛟龙给新型海鬼的命名,还有……” 申启航最开始还在斟酌说法,毕竟以柯乐作为观测者的先后视角来说,下一次循环是妥妥的“未来”,可在时间的角度来看,那都是12月3日前的“过去”。 最终申启航决定用未来称呼,因为他下定决心要改变的可是这个时间线中的自己永远无法看到的景象。 “……还有送往未来的信息。” 第94章 跨时传输 申启航一直在准备,在他得知柯乐陷入时间缝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抛下了所有负担。 柯乐的情况总是会让他想起一部很久以前的电影《土拨鼠之日》,主角在知晓自己被困在同一天中反复循环后,有一段时间他彻底释放了自己,大胆尝试了以往绝对不敢干的事。与警察飙车、坐牢、抢劫运钞车,还有以每天一个的频率泡妞直到认识小镇上的每一个美女,最后甚至变着花样自杀。 反正一切在第二天都会重来。 与电影主角这段时间是彻底放纵不同,申启航没有在柯乐身上看到半点想要为了自己主动使用这个能力的意思,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反而像是被一枚炸弹而非时间循环缠上了。 申启航多么希望柯乐也能适当体验一下这种释放的感觉……除非她还在害怕死亡的疼痛。 或许没人考虑过,参与时间循环的不止是主角一人,整个小镇乃至整个世界都在反复循环中,区别在于主角知道而其他人不知道而已。 可现在,在观测者的提醒下,申启航明白了时间的尽头是重新开始,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会作数。 那一刻起,申启航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逝去而伤心落泪,不会因为任何事的失败受挫而恼怒不安,因为他做好了“放纵”的准备。 …… “五经800”超级计算机的主体埋藏于山体之间,只有专门的维修通道才能接触到主体。按理说绝佳的隔音效果能完全屏蔽主机和冷却系统的声音,可只要一想到机房位于超级计算机的“体内”,周围的墙壁和天花板后皆是超级计算机的结构,耳边就会听到风扇嗡嗡作响的声音。 “我需要你帮我送信给未来。”申启航再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请求,说着拍了拍手边的显示器,“用超级计算机。” 闻言即便是情绪低落的柯乐也不由地心里一动,她开始还以为是要让自己在下一次循环中带个口信,可这样一来又与使用超级计算机相矛盾了。 柯乐硬着头皮小声说道:“你说便是,我听着呢。” “你还真打算硬记下来吗?”申启航摇了摇头,“要是不懂可以直接问我。我是打算使用‘五经800’的量子模块来储存一段信息在你身上。” “我身上?合着我真的只是一个送信的?”柯乐一如既往地抱怨着,脑海里浮现出岳母刺字、精忠报国的场景。 申启航看着柯乐令人熟悉的心大表现却露出了放心的微笑。他不讨厌和柯乐交流,他有种感觉,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藏着秘密的人,在交流的过程中即便起了矛盾也只用一个玩笑就能化解,两人都会借着对方给的台阶下来。 “也只有你才能担当起这项重任。”申启航发自内心的称赞道。 “可是计算机要怎么跨过时间来发送邮件啊?” “计算机做不到,但量子纠缠可以。”申启航露出自豪的表情,视线穿过柯乐向下移动,最终定格到了脚下的陶瓷耗散静电地板上。 “下面?”柯乐不由地跟着望去,自己现在在b4物理实验室的超算中心里,脚下紧接着是b5材料学实验室,然后才是在柯乐映像中应该真正主管超级计算机项目的b6信息与电子技术实验室。 柯乐并不具备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但光听名字,b6层对计算机技术应该更专业才对。 申启航笑而不语,慢慢解释起“五经800”的秘密。 “五经800”超级计算机项目落地已有五年,在当年已公布的同类超级计算机项目中有着最强大的算力。不过这份性能严格说来其实名不副实。 因为“五经800”位于b4层的超算中心有一条隐藏线路埋在山体间,跨越了b5层的材料学实验室,直通b6层的信息与电子技术实验室。 而线路的终点是一台实验性质的量子计算机。 这就是名不副实的原因,传统超级计算机部分的实际算力其实远落后于大多数位于头部的超级计算机,因为实际体量并不如公开的那么大,但竞争者们恐怕没一个会觉得这是好消息。 专攻物理和专攻计算机技术的两个层级的通力合作,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方式偷偷进行了量子计算机的技术验证和积累,竟然在五年前就已经开始了量子计算机的研发! 其隐秘性如果单论知道真相的人数,那么“尖兵工程”和柯乐的真实身份与之相比简直就是写了份大字报公之于众。 “量子计算机能够执行复杂计算的原因之一是量子纠缠,这是存在于量子力学中的一种现象,表现为两个或以上粒子的量子态通过某种机制相互关联,而这种关联可以跨越距离并且瞬间发生,再加上它们之间又存在着某种可以被观测的对应规律……” 申启航适时停下,期待的表情望向柯乐,等待着柯乐接出下面的内容。 然而柯乐已经放弃了思考,呆滞的眼睛证明她脑内此刻空空如也,没人知道她是从哪个词哪个字起就跟不上申启航的脚步了。 “那个……嗯!直接给我结论吧!要记公式吗?” 申启航扶额叹气,心中磨灭了以后退休去当物理老师的梦想。 “还记得你开启循环后能带到下一个时间线的东西吗?是记忆!你驱动纳米武装执行复杂动作所使用的脑算力本身也是一块超大的硬盘。所以想要跨越时间传输信息的唯一方式就是依靠观测者的记忆!” 柯乐露出为难的表情,好像被提了一个强人所难的要求:“所以还是要我去死记硬背吗?” “才不是!”申启航吼道,“量子纠缠的瞬间关联不是真正的瞬间,依然可以容纳至少一个普朗克时间在里面,而这个普朗克时间就是你发生穿越的时间! “并且最关键的一点是,这种关联机制的发生不是时间上的一前一后,而是逻辑上的一前一后,你明白吗?是逻辑而非时间! “把这些条件拼凑到一起计划就成了:使用量子模块把信息编码成你的大脑能够记住,而计算机也能识别的语言,利用量子纠缠和时间穿越的时间差,在你穿越前的那一刻影响量子关联机制中一半的粒子,然后穿越完成你来到新的时间线,这时关联机制起效,另外一半粒子受到关联影响!” 申启航啪的一声重拍一掌,像是在两掌之间完成了一次跨时代的粒子对撞,手脚并用地喊出来。 “记忆产生!本质上你没有带走任何上一个时间线的物质,这段储存在你记忆中的情报完全来自新时间线中你的脑算力自行编码的结果!” 柯乐看着申启航的表现不敢大声说话,在反复确认自己的理解应该没有问题后小心翼翼地嘀咕道:“通俗地讲……就是我用一个世界的脑子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事?” 唰的一声,申启航凑了上来,抓住柯乐的手掌上下摆动:“没错!结果就是这样!” “那么……你先别生气,这个信息我要怎么传出去呢?”柯乐没敢说出自己“背诵出来”的答案。 “先前的编码就是为了这个,只要你在穿戴纳米武装,神经元驱动系统就会识别到这段被编写成计算机语言的信息,然后转译出来!”解释完毕的申启航眉飞色舞,为自己在短时间内所想出的跨时间传信计划而兴奋至极。 这项计划以量子纠缠和时间穿越间难以察觉的时间差为操作空间,在电子、量子和生物三种种类的计算机中来回转化,最终实现了信息跨越时间的传递! 柯乐后知后觉,虽然过程并不涉及自己卖力气的专业领域,但听申启航的意思却是完全可行,这么一来就真能实现情报的跨时间分享。 “听起来不错欸!果然我第一次循环后就找启航哥你寻求帮助是个正确的决定!”柯乐拍打着申启航的肩膀,露出笑颜。 “你能明白就好,所以你也该知道,这份信息需要尽快转译,否则一直待在你的脑子里不仅会被记忆系统遗忘,还会……让你有种发烧的感觉。”申启航不确定地说着,没有临床实验过他也拿不准到底会有什么症状。 “这段听起来就很可疑了,而且我要怎么保证一穿越就待在武装里呀?我可没有把武装当房子住的习惯。” 想来也没有尖兵会真的废寝忘食到随时和纳米武装待在一起,如果这样先决条件都没有完成。 “时间倒也不是那么急迫,只要你能尽快找到纳米武装并且装备就行,单兵武器轨道也可以代替……” 申启航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柯乐在意得不行,他显然有别的办法却不愿意说出来。 “你应该知道我讨厌婆婆妈妈的。”柯乐直截了当地说道,心里对申启航不愿说出来的原因也猜了个大概,估计是什么听起来就耸人听闻的方案吧。 “唔,我想想。” 申启航皱着眉头思考措辞,要怎样说出来才会不那么令人反感呢? “那个、柯乐,你晕车吗?” 没由来的问题让柯乐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回答道:“只要时间不是太久都还好,我有个朋友才是真的一点车都做不得,明明还是海军,在船上一点事都没有。”这个朋友就是201同室的米洛,鲁诺涵不止一次分享过米洛晕车后的各种糗事,听得出来米洛的前庭器官和汽车这种交通工具的相性真的很差。 “那么你也知道吧?晕车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睡一觉,等着眼睛一闭一睁就到达目的地,这样一来就不存在晕车这个令人难受的环节了。”申启航边说边比划,“我的这个方法比较类似……” 柯乐点点头,确实自己曾经在ScA服役时最害怕的就是和机甲一起进行长途运输,高级的减震弹簧都是给机甲、战车准备的,自己能做的就只有抓紧扶手。 每次大家只能希望开车的汽车兵顾及战友之间的情谊,同时期盼前往战场的道路不要被炮弹打得坑坑洼洼。至于空输?我们机步班从西伯利亚奔赴战场能用上火车都算是待遇良好了! 不过……睡一觉就能碰巧穿越到正好穿着武装的时空吗?没有道理啊,难不成启航哥所说的“眼睛一闭一睁”是某种指代? 熟悉的词句让柯乐不由自主想到了几十年前流行小品的台词,这句话伴随魔性的口音在脑内重播让自己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过在这个小品里,“眼睛一闭一睁”之后就是……难不成!? “我会在你脑子存储的代码里放入一段错误编码,它会瞬间产生大量无用信息消耗你的脑算力,类似doS攻击一样……” 等等等等等等啊喂!在脑子里发动黑客攻击这有点极端了吧! “除非你穿戴着纳米武装,武装的处理器和神经过载保险能轻而易举地解决这个小攻击。” 那如果没穿戴纳米武装岂不是就…… “其他情况这个攻击都会在你反应过来之前瞬间烧掉你的大脑,直接开启下一次循环,这样一来只要你一睁眼就一定是穿着纳米武装的状态了,在体感上确实只是一睁眼一闭眼呢!” “砰——” 柯乐一拳打在桌子上将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启航哥唤醒,语气不善一字一顿地问道:“给我醒醒啊启航哥,我和你有仇吗?怎么所有计划都是要宰了我呀!要是运气不好永远没有轮到穿着纳米武装的时间线呢?全世界不就都和我一起‘眼睛一闭不睁’了吗?” 申启航笑着摆摆手说道:“放心,这种黑天鹅事件我自然是考虑过的,所以这会是一个固定次数的循环结构,就算你的运气真的差到没边,你迟早也会睁开眼睛的。” 才不是这个问题啊! 柯乐欲哭无泪,同样是男性来照顾自己,同样被冠以“哥”的称呼,启航哥和何泽哥这两个人照顾自己的方式却天差地别,何泽哥分明贴心到要死啊! 申启航似乎又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中,搬来个人的笔记本电脑就开始准备起来。只是要产生垃圾信息的攻击代码不算难写,唯一需要仔细斟酌的就是如何干净利落地摧毁柯乐的脑神经。 看着那一个接一个敲下的键盘,每一下都仿佛死神踏向自己的脚步,一步催命步步催命。 心里不甘于山珊姐选择了杨杰总师而不是陪在自己身边,柯乐只能发出无声地呐喊。 “你快回来吧山珊姐!” 第95章 金乌负日 申启航的想法一旦开始实施就没给柯乐留下拒绝的余地。 上衣脱下将后背暴露在空气中,第一次知道了主链竟然可以直接用电线连接。五颜六色的线缆刺入主链带来一种异物无视肉体抵住脊椎的疼痛感。 两指粗的线缆通过衣柜大小的转接器最终连接向申启航面前的主机。 通过电脑来对一个活生生的人施加影响,这种赛博朋克的事情即使在2075年也没有听说过。 柯乐面部朝下趴在躺椅上,心里不由地紧张,对她来说这种操作的感观不亚于一场开肠破肚的手术,但申启航没有打麻醉的打算。 “没问题吗?我还醒着的欸,就算是拔智齿也得打麻药的吧?” 申启航头也不抬,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显示屏的光线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你原来这么怕疼吗?”申启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让柯乐琢磨不清方向,“一来麻醉剂得去b7才有可能弄到,时间不允许;二来我可没有临床医师资格,这不合规矩。” 柯乐心里揶揄,明明现在留在101所本身就是不合规矩的事,现在倒是说起不能非法行医啦? 殊不知申启航真正担心的其实是柯乐,说自己没有行医资格的言外之意就是自己从未受过包括麻醉学在内的医学训练。麻醉剂这东西同时也是一种危险的药物,申启航可没有把握控制好剂量,要是信息还没录入大脑柯乐就呼吸衰竭开始循环了怎么办? “柯乐,为了确保纳米武装能够顺利帮助你分担doS攻击,我需要你的纳米武装参数设置,识别代码是什么?” 纳米武装的参数几乎是唯一的,又因为其与尖兵本人的高度对应,这个参数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尖兵的指纹”。 何泽不止一次叮嘱过柯乐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参数的识别代码,一旦识别代码泄露,而那个人又恰巧能够进入联指的数据库的话,柯乐的所有信息都将一览无余。 就连何泽都是用一经开启自行销毁的邮件告知柯乐识别代码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柯乐疑惑不解,申启航曾经也是尖兵,即便退役也不会不知道识别代码在尖兵保密条例里的规定。 这是一个很低级的错误。 “我不太记得了,这个很有必要吗?纳米武装的神经过载保险即便没有识别代码也会自动生效的不是吗?”柯乐没有直接指责,而是转而用“不记得了”这个更低级的错误试图搪塞过去。 但这次申启航却没有顺着这个台阶踩下来。 “担心泄密?等你一循环这个时间线就不复存在了,你就是把101所拆了也没人会追究你。”申启航满不在乎地说道,“不用担心这一次违规,循环后就没这件事了。” 柯乐的身份从何佳佳转变过来花了很大功夫,并非直接在何佳佳被填上“牺牲”的档案上进行修改,而是重新建立了新的档案。 两者之间没有哪怕一丝关联,互为两条平行的直线永不相交。换言之柯乐的档案非常干净。 那么应该没问题?柯乐痛恨和申启航进行这种弯弯绕绕地交流,一旦对方试图隐瞒什么另一方都能立刻看出来。 “反正循环后你就忘记了……”柯乐说服自己放弃思考后果,开始慢慢报出自己128位数的纳米武装识别代码,原本只要连接纳米武装这个字符串就能自动录入。 就像是反复确认汇款前的银行卡账户一样,跟着柯乐一个一个蹦出来的数字,申启航也一个一个在键盘上敲击着,只是善于观察眼神的柯乐这次趴在椅子上,没有发现在自己开始报出密码后,申启航脸上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和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 …… 地面上,蛟龙突击队在高强度地战斗下逐渐显露出疲态。能够配合他们防守的只有空中的战机的远处的火炮,真正维持着战线的实际只有八名尖兵。 火力开始出现了空缺,成功钻出水面的海鬼越来越多,几十只海鬼也不排成队列,就那么乌泱泱地挤作一堆形成一座黑色的岛屿,肉眼可见地拉近着与海岸线的距离。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黑色岛屿仿佛形成了一体,炮弹和无人机集群打在上面所能造成的杀伤也被一并稀释。 “五!” “四!” “四!修正,五!” …… 无线电中队友保持着汇报,这些数字代表着他们确认歼灭的海鬼数量,且不论那些被波及消灭而没有记录进来的海鬼,光这些上报的数字总和就已经超过三十! 可这海鬼集群的数量丝毫没有减少的意思,虽然上级反复交代这些海鬼是以未知方式出现在内陆的,让蛟龙突击队不要多想。但过多的数量还是使队长不免怀疑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围墙是不是已经失守了? 队友们开始为弹链式节点破坏炮进行补给,队长再度顶上,遍布战场上空的无人机集群随着队长的目光一同俯冲。 如漫天暴雨似落下的却是武器。无数火球燃起,相互连接碰撞,未燃尽的残骸漂浮在海面上,周围连带着一层七彩的油膜,真正意义上将面前的大海变成了火海。 空气的味道已经变得奇怪且刺鼻,无数的爆炸所引起的硝烟完全融入环境,视线变得朦胧如纱,若没有纳米武装的过滤恐怕光是吸入都能灼烧呼吸道脆弱的黏膜。 “算上筒仓里的还剩下……六组吗?”队长喃喃自语道。 六组单兵无人机集群库可是依然有着超过1200架的恐怖数量,不过队长心中却升起忧虑,因为刚刚消耗的数量是现在的两倍以上,而剩下的海鬼数量仍然未知。 过多的使用无人机让队长的神经有些刺痛,和这么多无人机共享视野并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在以往的战斗中也不曾出现过使用这么多无人机的情况。 队长有种预感,未来和海鬼的战斗将会变得普遍化,不再是少量尖兵部队针对极少量海鬼的斩首行动,而是……双方同时投入巨大兵力的绞肉? “该死!”队长暗骂一声,人类正是没有这么多兵力才会使用纳米武装执行特种作战的,结果到头来竟然需要和常规部队一样多的尖兵吗? “观察到海面下温度现象异常,水下传感器编号51到60全部过热关机了!蛟龙五号!” 队友的汇报将队长思绪拉回,他现在得从无人机集群中抽出不少注意力处理这条情报。 提前投放到水下的传感器是他们能够在岸上发动精准攻击的保障,如今蛟龙五号那边的传感器全部关机就意味着那块区域的海鬼势必会更顺利地冲出水面。 “蛟龙五号,指挥收到,备用火力正在朝你的区域部署。” 一组无人机集群就地盘旋,翅膀在海风中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紧接着一个灵活转向飞跃战场支援向蛟龙五号负责的区域。 同时队长思考起传感器失效的原因。白炽热线?海鬼应该不会在水下发动这种没意义的攻击,可水下传感器本身足够耐用,一般的高温也难以损坏它们。 没有思路、不知原因,这种存在于战场上的未知可能会成为一个重大的隐患。 “98%了吗……短暂超出倒也还能承受。” 确认了一眼神经元负担值,队长决定排除这个隐患。一时间,飞往蛟龙五号负责海域的无人机集群在空中一震,紧接着几十架无人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径直坠向海面。 与此同时,队长视野中一片蔚蓝大海的景象发生了改变,硬生生被拆分成两块,另一半正是开启了水下成像模式坠入海中的无人机的视野。这些无人机是借助中部的扑翼飞行,落水之后很难凭借翅膀脱离,这样的一次性侦察可以说代价极大。 这一刻队长相当于同时操作了六组无人机集群,神经元负担值也立刻暴涨至109%。 明明是漆黑一片,眼球却有一种被强光直射的灼烧感袭来,队长知道是自己的视神经发生了武装幻痛。 “得快一点了。” 队长咬紧牙关指挥着无人机挥动翅膀调整姿态,尽力将传感器的一面对向幽深的海底,寻找着异常高温的蛛丝马迹。 传感器立刻捕捉到了密密麻麻的噪点,熟悉水下成像仪的队长立刻判断出这是海上被大量蒸发产生的气泡,这样一来位置也就锁定了。 无人机朝向正下方,紧接着捕捉到了下方那异样的高温,刺耳的噪音同时轰隆作响,这是在水下气体膨胀所引发的爆炸声。 “真是白炽热线?” 现象完全吻合,但队长心里却升起不祥的预感,代表着危险的雷达响个不停,很快他发现了原因。 高温反应没有随着爆炸消失反而越发强烈,逐步接近像是在水下升起的太阳般炽热,速度越来越快甚至来不及无人机锁定成像,这样下去……岂不是要窜出水面? “全员规避!” 无人机被高温融毁的一瞬间,仿佛捏住眼球扯下整个视神经的剧痛几乎要让队长直接晕厥。好在神经过载保险发挥了作用,极端高温让成像仪产生的大量信息被认为会伤害到尖兵本人,在队长无法及时操作时过载保险主动切断了水下无人机的连接。 正因如此,队长才能发出提醒。队员们顾不上思索命令的原因,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黄蜂背包推动武装抛下弹链式节点破坏炮向后喷射躲开。 武装滞空的时间里,大家见证了太阳的升起。 最开始还只是海水沸腾,火球冒出一点边缘在黑暗的海水中翻滚,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周围的海水瞬间被蒸发,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蒸汽柱,如同巨龙的触须,在水中舞动。 露出水面的体积不断扩大,蒸汽再无法遮挡这耀眼的光辉,周围的海水被推向两侧,形成了一道道波浪,如同呼吸中的鳞片,在水中起伏。 最终,这骇人的太阳冲破了水面,发出的却是青蓝色的刺目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太阳腾空百十米高挂半空但不做停留,紧接着日落而下,画着弧线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向大地。 在即将落地的一瞬间,滞空的武装们才纷纷落地。一瞬间的日升日落总有人来不及反应,比如离得最近的蛟龙五号,他被卷入其中,在高温中被解离成物质的基本微粒。 也是这一刻,来不及悲伤、甚至可能还没意识到蛟龙五号已经牺牲的其他队员们,纷纷收到了水下传感器杂乱的信息。 水下传感器编号01至10过热关机! 水下传感器编号11至20过热关机! 水下传感器编号21至30过热关机! …… 更多的太阳,自海底升起了。 第96章 读档 辽阔无垠的大海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平静如镜的海面开始剧烈地翻滚,一个个散发着青蓝色光芒的巨大太阳破水而出, 伴随着它们的出现,海水化作蒸汽沸腾的声浪中还夹杂起一阵滋滋作响的声音并迅速向四周逸散开来,宛如整片天地都处在一间充满静电的密室中。 青蓝太阳宛如流星一般极速飞升,在重力作用下无数光点被甩下主体,朝着四面八方急速飞溅而去,光是体积不足本体百分之一的光点触碰到海水的瞬间也会迸发爆炸。 八年里面对海鬼日益猖獗的肆虐行径,人类方面也深知常规的武器已经无法有效地对抗这些可怕的敌人。就像坦克和航空母舰的高速发展来自于第二次世界大战,外部威胁的存在也使得人类开始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对更具杀伤力武器的探索与研发之中。 电浆武器就是其中之一。 这种是由正负离子组成的气体状物质单看外形就像是一坨超高温的发光浆糊,毫不起眼。然而,正是这样看似平凡无奇的浆糊形态,却蕴含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恐怖能量。 可是人类科学家们激发电浆威力的计划总是面临着诸多难题需要攻克,甚至处处碰壁。无论是提高电离效率以增强电浆的产生速度,还是通过磁场约束来精确控制电浆的运动轨迹,又或是优化发射模式以使电浆能够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挑战和困难。 尽管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但仍然不断在各种技术问题上遭遇着挫折和失败。这也情有可原,要是一切顺利,那些能够熟练掌控等离子体这一神奇物质并将其自如运用于杀戮中的海鬼,也就不会被赋予“异化型”这样令人畏惧的称谓了。 等离子光团在空中留下一道道令人目眩神迷的极高抛物线,而这正是来自海鬼们的狂轰滥炸!如同一阵狂暴的飓风骤雨,一波接着一波地袭来,狠狠地砸向地面。每一次撞击都会引发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轰然炸开的冲击波,泥土和岩石瞬间被轻易融化,滚烫的岩浆四溅飞射,青光更是仅凭借空气传递的高温就能轻而易举地点燃周围的一切。 面对如此凶猛的攻势,蛟龙突击队遭受了沉重的打击。在失去一名队员之后,他们不得不大距离后撤,同时无奈地放弃了那个在电浆轰炸之下已经无法守护的弹链式节点破坏炮阵地。 放眼望去,一个个直径将近十米的巨大圆坑赫然出现在眼前,坑底盛满了赤红如血的岩浆。原本这里应该是坚硬的石头、精良的武器装备以及勇敢的蛟龙五号,但如今却都已被电浆无情地穿透摧毁,只留下一片狼藉不堪的景象。 队长率先从蛟龙五号的残骸处抽回目光,并高声喊道:“大家注意!这是电浆!是电浆式的重轰炸攻击!”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激活了自己身上闲置已久的黄蜂背包。随着一阵喷口运转的声音响起,背包展开并开始高速旋转起来。 “所有人听令!保持高度机动性,尽快远离海岸线!接下来很有可能会遭遇命名作战!做好准备!”队长的话语如同警钟一般敲响在每个队员的心头,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在过去长达八年的时间里,使用电浆的海鬼并非没出现过,但像异化型蓝环章鱼之类的海鬼也难以将电浆精准地投射到距离超过百米外的目标地点。毫无疑问,能够制造出如此强大且精确的电浆迫击炮攻势的,必定是一种前所未见、全新的异化类型! 密密麻麻如雨点般的电浆攻击铺天盖地而来,转瞬间便已将小半个尖兵院化作一片废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猛烈袭击,队长也只能凭借着多年的战斗经验和直觉对局势进行分析,从攻击密度来判断,成功实现电浆武器“技术攻坚”的海鬼数量恐怕不止一只。而且,这些狡猾的家伙们将自己的真身藏匿于深深的海底之中,甚至要远低于水下传感器所能探测到的工作深度。 轰炸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水下隐藏着新型海鬼正虎视眈眈,伺机发动更为致命的攻击;而海面上,成群结队的海鬼更是向陆地步步紧逼。面对如此危急的局面,队长一时之间也陷入了两难的抉择当中,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由于岸边防御火力的完全缺失,越来越多的海鬼抓住了这个空档纷纷跃出水面,进一步加剧了战争的劣势。就连在空中盘旋待命的战机也不敢轻举妄动贸然支援,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些海鬼究竟会使出何种诡异手段将战机击落。 “全体队员注意!立刻自行引导炮击,集中火力打击敌人!等待海鬼的力量被我们逐渐消耗之后,再找准时机展开突击行动!”队长当机立断地下达了命令,希望能带领大家在这场生死较量中杀出一条血路。 所谓引导炮击自然是由尖兵参与以提高后方火炮精准度的战术。即便海鬼能回避大多数制导方式的锁定,其存在本身依然是绝佳的目标,简单的制导方式反而可以引导来自后方的制导炮弹准确命中。 众人唤出武器轨道,备用的枪炮和造型奇特的装备一同出现在双肩。 无人机集群不顾余量全部释放而出,空掉的机库装备被队长立刻抛弃换成高周波剑架,顺手抽出一剑,无人机集群发起了最后的俯冲。 无人机的视野某种程度是由无数的六边形共同组成,随着无人机集群一波接一波撞向试图爬上峭壁悬崖的海鬼。 爆炸和高周波战斗部不仅杀伤着海鬼,也将悬崖上本来坚硬的岩壁一道剥离,残存的结构无法支持海鬼的体重,几只一马当先的巨化型海鬼沉重的身体与断裂的岩块一起落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水花。 六边形视野块大片地熄灭着,队长眼球刺痛,只能期望尽早用完全部无人机后海鬼的数量能够被真的消耗掉。 “真是难搞,处理水下的敌人可不是我的专长。”队长在无线电里抱怨着,有一波无人机炸出绚丽的火花。 蛟龙突击队的纳米武装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以陆地或大吨位军舰为平台进行火力投送的类型,本身就不是擅长机动作战的类型,更别说要潜入水下。 “这也没办法队长,失去平台我们的战斗力就是会大打折扣的。”蛟龙二号回应着无线电里的抱怨,本人也在奋力躲避着不停落下的电浆轰炸。 “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尝试完成命名作战。”队长大幅机动,黄蜂背包喷出火焰躲过像是长了眼睛的攻击。 那些发射电浆的海鬼一定是用了什么办法能够看到己方,如果不是因为电浆的高抛弹道要花过多的时间才能落地,蛟龙突击队此刻的伤亡一定更为惨重。 形势异常严峻,以提供强大阵地火力而着称的蛟龙突击队竟然遭遇了他们最为忌惮的敌人,来自海鬼的阵地火力令这支精锐之师陷入了极度被动的局面。 队员们不得不频繁地躲避着敌人凶猛的电浆轰炸,完全没有足够的时间组织有效的反击,整个队伍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原本引以为傲的火力优势此刻荡然无存。 队长紧皱眉头,望着眼前混乱不堪的战场,口中喃喃自语道:“这一次应该就不会再有人前来救场了吧?”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奈与遗憾,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队长的脑海中闪现而过。那是在“世界心”行动的初期阶段,当时情况同样危急万分,托那位的福,使得蛟龙突击队侥幸逃脱了全军覆没的厄运。 然而自那以后,关于那个人的各种不利谣言却开始不胫而走。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还未等队长来得及站出来澄清事实、消除误会,就率先传来了她不幸阵亡的噩耗…… 全队治愈后的第一战竟然要以这样一场惨败收场吗?队长绝不允许!承载了蛟龙之名的部队也不允许以给救命恩人留下污点作为最后的事迹! 仿佛是做好了准备,蛟龙突击队展开了全部武器,黄蜂背包全功率运转,发动了最后的冲锋。 …… 101所地下掩体内,申启航完成了“脑内炸弹”和已有信息的植入。投射电浆海鬼的情报也被转译其中。 这也是柯乐最后决定的机会。 申启航手指放在键盘一旁,只要轻轻敲下那个按键,一条生命就将因为代码地运作而逝去,用计算机的方式杀死生物学层面的生命。 同时这个世界也将不复存在。 “我之前的建议你也想了很久了吧?是留在现在,等待事情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申启航不止一次地给柯乐打过预防针,只希望她能在直面牺牲时能够明白身为观测者的现状。 显示器上蛟龙突击队深陷海鬼的重重包围,众人手持高周波武器砍杀的景象对这支队伍来说确实少见。可是现在的情况绝非他们能够处理的,战至最后一刻的决心固然令人敬畏,但结局也注定悲惨,咸湿的海风中不消几分钟就充满了鲜血的味道。 不止电浆轰炸,海鬼们有的是杀死人类的方法。 “还是进行一次读档,让这一切全部重来?” 申启航继续追问,语调柔和但言语之中却透着步步相逼的急迫,不允许面前之人半点搪塞。 柯乐脑袋发胀,一个原因是觉得脑子里多了一段信息的心理作用,另一个原因则是来自于自己即将做出的选择。 “先说好哦……就算是为了我自己,也是第二个选择更好吧?” 刚才申启航才因为柯乐不顾自己只想他人的行为斥责过自己,现在又做出同样的选择让柯乐低着头不敢看申启航的眼睛。 但没有预料之中的责骂,笑声传来,夹杂着一丝无奈之感。 “呵呵,我就知道。” 申启航摇着头,手指放上按键。 “欸……你这个人啊。 第97章 一体双魂 在临死前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呢?就当是缓解内心的紧张,比如“这个技术有没有可能用来安乐死”之类的?对象是自己的话开这种玩笑应该没问题吧? “我说你的这个技术……” “柯乐,如果一定要怪谁的话,那就怪这个世界里的我吧。”这突如其来的认罪话语犹如盖上了一层薄雾,声音在柯乐耳边回荡,令她一时间茫然无措、满头雾水。 柯乐下意识地将疑惑的目光投向眼前的申启航,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直直撞入了一双饱含无尽悲伤的眼眸之中。 那双眼眸仿佛是一条汹涌澎湃、溢满哀痛的河流,湍急的情感洪流正源源不断地从深处涌出,几乎要将人淹没其中。 申启航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说着什么,但还未等柯乐听清那些话语,只听得啪嗒一声脆响,按键被无情按下。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抹去一般,柯乐的意识也随之迅速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就在最后一丝光明即将消逝之际,柯乐凭借仅存的一点清醒努力分辨着申启航唇形所重复表达的含义——对不起。 …… 每次时间线重启后被接续上的时间的不固定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会在12月3日之前,至于间隔会有多久就不好说了。 意识渐渐回归,感官上距离在101所发生的事情仿佛只间隔了一个眨眼的时间。在视线恢复前身体率先起了反应,四肢上电流窜过的感觉证明自己正待在一具纳米武装之中。 申启航乱来的方法成功了。大脑累积了不少疲惫感,不知道在这一次循环前自己到底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死了多少遍。 面甲亮起,跳出了检测到外接硬盘的提示——这个提示偶然会在地勤人员更新纳米武装系统的时候触发,说到底纳米武装的核心系统也算是一台计算机。 但这次检测到的“设备”却是柯乐自己的大脑。这样一个像查看U盘一样端详自己大脑的机会就摆在眼前,柯乐咽了咽口水选择了接入。 紧接着,乱码一样的信息快速掠过脑海,眼前是紧密排列充满内心世界的无数“0”和“1”,膨胀开的计算机数据化作洪流冲击着大脑仿佛要将每一根神经捋直。 武装立刻开始了报警,来自大脑内的纷乱的信息优先级极高,突破了武装系统擅自调用起各种设备。 网络协议开启、传输协议开启,报错的弹窗来自脑海就不单单是扰人心情,每一次在心中响起的提示音都像是粗暴地拨动了痛觉神经。 柯乐跪倒在地,止不住地开始干呕却努力忍住,要是真的吐出来面甲的结构可能会把呕吐物承积在下巴上…… 到底往自己脑子里塞了什么!难道从现在开始的循环不仅要忍受上一次死亡的疼痛记忆外,现在还要承受这样的脑内酷刑吗! “‘一号’!发生什么事了?你那里有目标漏过来了!” 无线电里响起了惊讶的问询声。柯乐勉强提起精神,才发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最基本的工作——观察周遭的情况。 在纳米武装里苏醒,如果不是安全平静的测试,那就只能是战火纷飞的战场了。 眼前的景物依然残影重重,但不难分辨是在大海之上,武装外炮火响彻,海鬼也咆哮嘶吼。战场之上的短暂愣神可是会惹出大麻烦的,互静电系统失去了与海面的相对速度也开始了罢工,在完全沉入海底之前柯乐启动喷气飞入半空。 滞空状态下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时间,看着眼前毫无印象的场景柯乐调出时间,现在是……2027年!这不是“身体”的主人还是何佳佳的时间吗?! 没想到连“柯乐”正式登场前的时间也会作为循环的开场吗? 柯乐流下冷汗,如果是以人类为敌人,她当然有着丰富的实战经验,可以自信地说自己是一个经历过大风大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可若是换成与海鬼战斗这种异样的冲突形式,自己满打满算也只参加过三次实战,而和海鬼的战斗不仅依靠高超的战斗技艺,还得有熟练度。 不同海鬼的应对方法天差地别,就像是最高难度下的动作游戏里预先被设置好行为模式的敌对怪物,尖兵们的战斗方式颇有一种游戏背板的味道,因此执行命名作战的第一接触者的报告才会至关重要——这是提供给后续所有尖兵参考的“攻略”。 可即便是将无数岁月时光都投入到游戏中的高手玩家都无法保证不出差错地执行事先制定的打法,尖兵在这次以性命为筹码的“一命通关”游戏中也无法规避意外发生。 好在上述问题柯乐都无需考虑,现在的情况是她连基础操作都不熟悉。 哪怕是最简单的海鬼柯乐也不知晓其行为模式,就像唯三的几次实战一样,所有的敌人都得当做未命名海鬼来应对。 柯乐承认申启航说的没错,前几次胜利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我、我没事,马上处理!” 柯乐回应无线电里越来越焦急的呼叫,锁定着面甲上被标明的海鬼,原本还想着是否要刻意模仿何佳佳冷淡的语气,但考虑到露馅的可能这个尝试被憋了回去。 明明只是何佳佳无数的战斗中毫不起眼的一场,柯乐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手提高周波重剑破开海浪直冲过去。 本来最严重的事情已经变成了明年末才会发生,眼下在这个战场中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海鬼的身影逐渐清晰,起伏的浪花中冲天的角刺突出且显眼。 是巨化型冲击角! 不知道算不算幸运,这是柯乐在所有海鬼中最熟悉的那几只之一,虽然仅有的认识来自于当初在海南号上观摩南海鲨突击队的战斗,对它的行为模式一概不知。 但这玩意儿应该不难对付吧?南海鲨突击队处理得游刃有余,那么自己也能做到! 黄蜂背包推力全开,武装像是破水的鲸鱼一样腾到半空,手中的重剑变化角度刃尖朝下就要与冲击角的角刺来一场激烈碰撞。 “你是谁?” 我是谁?是谁在说话! 突兀响起的声音让柯乐再次分心,一瞬间的迟疑就让手中的巨剑被角刺震开,白光闪过,冲击角迎面刺来。 柯乐暗道不好,眼看角刺就要扎穿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尸体来当做角刺上丑陋没品的装饰物,可身体却自己动了起来。 突然窜出的念头调动了背后的黄蜂背包向侧面发力,强大的喷流推动武装飞出一道残影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武装失去平衡在海面上打起了水漂,柯乐好不容易取回身体的控制用黄蜂背包回到空中警惕着四周。 而这时,同样的声音响起,语气冷淡,冷淡到令人熟悉。 “你是谁?” 柯乐确定这不是幻听,语气中还能听出一丝丝的不耐烦! 武装扭动脑袋左顾右盼,传感器扫描四周,这捉摸不透的声音仿佛来自各个方向,哪里都像是有人在窥探着自己。 忽略掉黄蜂背包巨大的喷气声,四周仿佛归于了平静,冷静下来的柯乐后知后觉也发现了声音的真相,那是异常熟悉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在颅内回荡…… 说话的人竟然是自己? “再问你一遍,你是谁?” 这一次,不耐烦的语气更加强烈了。 第98章 自证 “再问你一遍,你是谁?” 一番质问让柯乐如坠冰窟,紧接着她才意识到这并非错觉,身体确确实实像是冻僵了一般僵硬,连弯曲一个指节的控制力也一并丧失。 柯乐感觉这具肉体中属于“柯乐”的部分被抽象为一个无源的意识,成为了寄生在这肉体上的幽灵。 是谁?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会是谁?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无法控制身体的原因,答案呼之欲出却卡在了嘴边。在这个时间、用这具身体、话语从内到外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语气的人只能是她! “你是何、何……小心!” 柯乐已经无法挪动眼球,只能在余光中看到巨化型冲击角前顶角刺,随着海风猎猎作响准备将面前的一切化为乌有。 视线被“绑架”的柯乐只见冲击角被缓慢锁定到视野中央,随即一声轻微地叹息响起,一字未说却又好像抱怨了一句“真麻烦”。 也不知何时,那原本显得比例失调、格外巨大的重剑竟然已经被左右手各自稳稳地握住了一柄。 两把重剑随着双手挥舞,剑身展现出与体积不符的灵动,如游鱼一般划过脚下的海水,瞬间激起一道高高的水幕。 纳米武装陡然舞动起来,背后黄蜂背包喷射出耀眼夺目的光焰,强大的推力带动武装以惊人的速度穿过水墙。 高速带起的强风以至于水幕都来不及落下,而是紧紧地依附在了武装之上,仿佛给这身本就漆黑如墨、与海鬼颜色相差无几的纳米武装镀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透明水晶表漆,使其看上去愈发神秘而酷炫。 突破音障的巨响打碎剩下的水幕,武装身形如电,眨眼间不避反进迎到冲击角面前。刀光一闪,重剑利刃精准无误地两刀劈过,享受第一视角的柯乐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剑下去首当其冲角刺崩断,再一剑便是小山般厚实的身体连带核心一起被一分为二。 集南海鲨突击队六人之力虽然也能轻松应对冲击角,但那毕竟离不开团队地紧密配合和火力优势,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取得的战果。 而在如今鬼神般的剑技之下,不可一世的海鬼就像随手折断路边的枯枝一样被抹去了。 武装继续前进,双脚和身侧的板翼切入海水执行减速,拉出几十米的浪花反射日光化作点点星亮。 “现场尖兵‘一号’报告,巨化型冲击角已歼灭。侦测到疑似未命名异化型海鬼引发的效应……申请进行命名作战。” 身体的主人——何佳佳挂断通讯,望着前方一望无际却又空无一物的大海,好像在空气中捕捉到了可疑的身影。 不知道以什么形式存在于何佳佳脑海中的柯乐听到这所谓的命名作战感受到了一股寒意,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本人现身立马就会被“自己”手中的重剑斩断。 而接下来的话则证明刚刚冲击角的插曲完全不值得在意,何佳佳把注意力重新放在自己所发现的异常上。 “最后一遍,你是谁?” 寒意更甚,比起面对这个公认的暴力分子,柯乐只想马上开启下一次循环来逃离。可自己现在连小指都动弹不得,已然被剥夺了开启循环的权利。 怎么办?实话实说,老老实实告诉何佳佳自己是未来某个时候占据了你死去的身体并且阴差阳错穿越回来的田螺姑娘? 完整的事实比拙劣的谎言还难以让人信服,柯乐擦了擦不存在的汗珠,决定先应付过去。 正要开口,自己的声音——其实是何佳佳的声音——就在脑海中浮现。 “我的身份很复杂,但请你相信我是来帮助你的。” 柯乐真希望何佳佳能看到自己真挚的眼睛,这样一来此番说辞应该更具说服力,奈何现在的自己是大脑中的幽灵。 甚至在何佳佳看来更加不堪,是个掌握了精神攻击的未命名海鬼。 何佳佳的一举一动柯乐都尽在掌握,她听完柯乐的解释后没有任何回应,一声轻哼都没有发出,柯乐无从判断何佳佳的态度。 并且面甲上显示何佳佳顺手调出了投放在海中驱出装置的工作面板,身为现场尖兵的她有这个权利开启一场不用事先通知其他友军的驱出作战。 柯乐对那份噪音印象深刻,记忆是自己唯一带入时间循环的东西,源自其深处的恐惧也被唤醒。当初就是驱出噪音差点让毫无防备的自己在海南号上留下难堪的一幕。 何佳佳这是完全没有相信自己,正打算通过大功率驱出尝试逼出可能藏在水下的本体! “等一下!我真的不是海鬼!就算你怎么赶也不会有海鬼跑出来的!呃、也可能会有,但那个海鬼也不是我!” 脑海里的声音立刻阻止,这倒是让何佳佳微微一愣,本以为这海鬼拥有智能和短暂控制自己行为的能力已经足够惊人,没想到还能侦测思想吗? 何佳佳下意识寻找起屏蔽脑波活动的办法,用铅板完全覆盖?进行外科手术摘除部分活跃区? 骇人的想法好在没有被自言自语地念出来,目前只能通过视野和声音揣摩何佳佳想法的柯乐心里对何佳佳的幻想还没有完全偏移至疯子。 “我不需要帮助,你目前并没有提供任何战术价值,反而因为你的干扰让由我负责的巨化型冲击角险些突破防线。”何佳佳关闭了和指挥系统的通讯,没有让自己的话语暴露出去,负责联络的这个时空的何泽倒也习以为常,“一号”擅自关闭通讯的事时有发生。 “而且刚才由你执行的攻击过于莽撞。舍弃了本来可以通过黄蜂背包获得的速度优势,在没有排除角刺威胁的情况下进入滞空的危险状态。”何佳佳不留情面的继续批评道,“就结果而言,如果我没有及时取回身体控制,你的出现只起到了负面效果,拖慢了我方歼灭作战的效率。因此判断你所说的‘帮助’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柯乐无法反驳,刚才确实险些被冲击角扎穿,实战经验的过分缺失让柯乐以往凭借反应做出的动作和随机应变执行的战术暴露出了致命的缺陷。 而先输一子的柯乐此刻要说服的人还偏偏是只认死理的何佳佳! 柯乐搜寻起记忆,虽然没有怎么接触过海鬼,但何佳佳的档案自己可是了然于胸。 在何佳佳长达五年的尖兵服役生涯中经历的战斗大大小小不下千场,在2027年到“世界心”行动前,总有那么一场能够让柯乐证明自己的价值! 难题摆在眼前,柯乐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形态能否继续通过死亡来重启循环,即便能,要怎么说服何佳佳来杀死自己的肉体呢? 柯乐欲哭无泪,与何佳佳本尊的第一次“见面”竟落得这么一个结果…… 第99章 共生 何佳佳,一座难搞的冰山。 在柯乐看过的各种档案、还有与认识何佳佳的人进行的交谈无不在透露着这一点。 刚愎自用,但她所拥有的执行力保证了任务的完成;缺乏合作,可团队配合确确实实拖慢了她口中的效率。 总的来说,认识何佳佳的人大概也只能在其为人处世方面进行指责,却无法忽视她卓越的战功。与其主动招惹,倒不如躲得远远的图个清净。 于是何佳佳就保持着这样的现状。在世人面前,特别是由她担任围墙救火队员的亚洲,她是一个明星尖兵,享受着无尽光鲜;可在军队,这个本来应该接纳她的地方,她永远形单影只。 在以海鬼这种异样生物为敌人的世界里,这样的性格否或多或少有受到环境的影响吧。 何佳佳作为自己全新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柯乐不止一次为这样一个年轻生命将青春全部奉献在战场上而惋惜,而她付出生命所获得的成就也被自己所继承。 或许是由于原本就是ScA军人的缘故,柯乐对于顶替掉何佳佳的人生的行为羞愧不已。 或许……这一切还能改变? 柯乐突然冒出了这样疯狂的想法,全然没考虑其中的可行性,甚至没有想过即便真的让何佳佳活下来后,自己这鸠占鹊巢的幽灵又将何去何从。 思考需要时间,这一刻的停顿让咄咄逼人的何佳佳很是不满,随即责问道:“你只能这样说话吗?我问一句你回一句,这样很没有效率。” 柯乐被惊醒,想起了被晾在一边的何佳佳,虽然不知道脑海中的声音自己放开嗓门能不能扩大音量,但还是急忙叫喊道:“抱歉抱歉,不过我想到能证明自己立场的方法了!” 然后,是异样的沉默。 何佳佳没做出任何反应,因为她讨厌这样一问一答的交流方式,如果脑海里的声音非要自己主动询问才能自证清白,那么她丝毫不介意为其打上“未命名海鬼”的标签。 对方毫不在意,柯乐可不能不紧张,继续解释道:“我能给你提供未来新型海鬼的情报,还能保证你在以后战斗中的安全!就像、就像预知未来一样!” “你以为是儿童绘本吗,我不会相信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何佳佳语气坚定,毫不动摇。 “其实原理应该算是科幻故事啦,不过这不重要!”柯乐继续劝说道,“你就当我掌握着你不知道的情报吧,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向你证明的,在这之前我保证不会离开的!” 虽然真相是无法离开…… “不会离开?”何佳佳口中轻轻念叨着这几个字,原本冷漠的问话语气终于稍稍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双美丽却透着狐疑的眼眸,紧紧地盯着面前的空气,接着说道:“你其实是被困在我身上了吧,就像是被拴起来的小狗一样,形单影只、无法挣脱。” 听到这话,柯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恼怒。什么?小狗?就在刚刚,这个小女孩还对自己凶神恶煞,那架势仿佛要将自己活活掐死一般!怎么一转眼,竟然用上如此这般破坏气氛的比喻? 然而尽管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被比作小狗,柯乐也是敢怒不敢言,眼下形势比人强,何佳佳好不容易才显露出一点点动摇的迹象,自己必须得牢牢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才行。 想到这里,柯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诚恳:“嗯……姑且可以这么说吧。请相信我,我绝对没有恶意。那么,你愿意给、我!这么一个机会来证明吗?”话刚出口,柯乐便暗自庆幸不已,还好及时改口,否则要是一不小心顺着何佳佳的比喻说出些奇奇怪怪的自称,本就脆弱的自尊心就要彻底破碎了。 然而何佳佳却并未立刻回应,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之中。躲在她脑海里感受着其视野的柯乐,只觉得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随着沉默的持续,柯乐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绑在了一根冰冷的木桩子上——因为眼前这个人居然能够保持连呼吸都毫无起伏的状态,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好吧,实际上我还挺中意你的。”何佳佳微微颔首,轻声补充道,“之所以决定把你留在身边,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判断这样能够避开一部分可能因你而产生的风险。除此以外,对于你所说的那种能够预测未来的能力,目前我只能持观望态度。” 听到这话,柯乐一直高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然后赶忙提醒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可得赶紧先找一个安全点儿的地方啊!你瞧,咱俩在这战场正中央聊了这么长时间,实在太危险啦!” 说着,何佳佳的手臂僵硬地抬起朝着四周指去,柯乐意识到自己依然能够断断续续地控制这具身体,但前提是何佳佳本人不刻意干预。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抬起的手又啪的一声放下,像是失去了提拉的木偶线一样。柯乐连忙澄清误会,她可不希望何佳佳认为自己试图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何佳佳举起手来回握着拳头,反复确认着刚才那股手臂完全消失感觉的真实性,不做言语。 顺着柯乐想要指着的方向看去,只见周围的军舰依旧在不断地发动炮击,炮弹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掀起一片片巨大的水花和滚滚浓烟。远处的天空中,一队武装直升机呼啸而过,机身上挂载的火箭弹不要钱似的疯狂射出,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尾焰,让人看得胆战心惊。 而在她们脚下的海水中,也不时传来阵阵诡异的声响,似乎随时都会有可怕的恶鬼从里面猛地窜出来。 这里是最令人畏惧的战场中央,非要说的话大概只有当事人何佳佳没有自知。 “这样的烈度还算不上危险,如果这就过分投入的话可就是在浪费力气了。”何佳佳语气回归冷淡,重新打开通讯,眼睛向一侧一瞥就把刚刚失联时所有来自何泽的通讯通通清除,一眼没看。 “情报更新,未侦测到未命名异化型海鬼,‘一号’重新参战。” 说罢,剑架展开化作羽翼,重剑横拿立于身侧,这战场中最为致命的天使似嗅到猎物的气息,径直奔向了距离最近的海鬼,无论其类型、无论其情报。 此刻这片海域的海鬼只有一个身份——不走运的抹除对象。 柯乐感受着第一视角,即便她也是使用黄蜂背包的高手,但依然被这VR游戏般的体验晃得眼花缭乱。 同时柯乐也对自己的计划更加有信心。一年很短,只要这样让何佳佳活过“世界心”行动,那么发生在2028年12月3日的海鬼袭击或许也能依靠何佳佳的能力处理。 柯乐为那一年后的敌人、最诡异的人形海鬼,准备了人类方面公认最暴力的尖兵! 轻叹一气,在此之前的柯乐,就先以这种方式陪在何佳佳身旁吧,好好看看这个素未谋面却某种程度让自己重获新生的恩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第100章 唯一性 纳米武装飞过这片炮火之声渐熄渐灭的天空,所有已确认的海鬼都在来自中国支援的尖兵“一号”以及东南亚联合舰队的努力下被尽数歼灭。 一场可能对陆地民众带来毁灭性后果的灾难被及时化解。 随着高度下降,脚下的战舰群逐渐放大了身形,何佳佳锁定其中最为宏伟的一艘拉近距离,同时开启了降落程序。 其实纳米武装在海上平台降落远比舰载机来得方便,既不需要助降系统,也用不上阻拦索,只要愿意拿粉笔在甲板上画一个两米长宽的正方形也能充当降落区。 但“形式”很重要,各国军队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接受纳米武装不需要配套那么多后勤的事实。 所以现在,何佳佳需要从与舰船航向相同的方向逐渐降低至规定速度、上报编号与数据库进行比对、确认武装当前状态和尖兵健康,在几十秒的时间里完成十多道程序,最后降落在用特殊涂料代替粉笔画出的四平方米正方形里。 完成上述步骤,降落完成,尖兵“一号”正式返航。 所有程序对何佳佳来说已经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进行的程度,可这一次无聊的内容却不像往常那样令何佳佳反感。 身体本能和自己的思考产生了冲突,大脑在欢欣欢快,但思考却在反复强调着这种枯燥之事不值得开心。 心情割裂的感觉让何佳佳极不自在,就像普通人在亲友的葬礼上突然想到上周末综艺节目的笑话一样,毫无逻辑可言。 要是平时发生这种情况何佳佳大概会认为自己这不成器的身体终于还是适应不了超高强度的执行任务,感叹一句“身体是革命的负担”,然后被联络专员何泽强制送到医院,但是这一刻,何佳佳清楚的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你在对我的身体做什么?克制一点。” 何佳佳冷言提醒到,对象自然是脑海中仅有一缕思想的柯乐。 后者从登上战舰的那一刻起就通过何佳佳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一切,感受着第一次武装降落带来的新奇感,打量着异国战舰可能会有的别样特色。 大脑中的第二个住客喧宾夺主,竟然不由自主地控制着大脑和内分泌系统开始释放愉快的因子。 “这可是高兴欸,哪能说控制就控制的,稍微放松一点难道不好吗?”柯乐嘟着嘴反驳道,好在这样的表情何佳佳并看不到。 脚下的战舰虽然比不上海南号——事实上地球这一刻也不存在能比肩海南号体量的战舰——但依然是一艘庞然大物。 “东南亚联合力量”号航空母舰,同时也是东南亚各国为了应对海鬼危机所组建的联合舰队的旗舰,被认为是整个东南亚对抗海鬼力量的象征。东南亚各国统合军事技术,再不济也能出钱出力,最终组建了单论规模而言位于世界第三的庞大舰队。 一直以来,总有一些人会盲目地将联合舰队的实力排在世界第三位,但却忽视了这支舰队所存在的先天性缺陷——那就是管理极度混乱。 与海南号不同,海南号拥有着明确划分的三大区域,需要设立三位区域舰长来分担指挥压力,从而确保整艘战舰能够高效运转。然而,“东南亚联合力量”号尽管有着高达10万吨的巨大排水量,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被硬生生地挤进了一个多达12人的舰长委员会! 这其中,每个参与国都会派出一名代表加入委员会,代表着己方的立场。同时,在舰队组建之初提供了支持的Edc也会指派一名观察员进入。如此一来,这12个人便共同将“东南亚联合力量”号原本完整的指挥权彻底分割得支离破碎。 这种混乱不堪的管理模式产生的恶劣影响,甚至如同瘟疫一般蔓延至整个东南亚的联合军事力量之中。何佳佳面无表情、冷漠至极,但她的内心深处实则充满了对这种混乱低效状况的鄙夷和不屑。 正是由于联合舰队那糟糕透顶的混乱管理,导致命令下达之后往往被拖延执行,使得许多海鬼有机可乘,轻易地越过了围墙。最终,Edc和常年扮演着救火队员角色的“一号”总是被迫无奈地站出来收拾残局、解决问题。 “你能想象任何事情在决定前都得由12方势力开会讨论吗?”何佳佳冷不丁地说道,左脚故意踩到降落区外踩住边线,来回剐蹭着,仿佛那不是甲板上的标线而是一块污渍,“天知道就连这片降落区都是在多少次会议后才决定位置的。” 柯乐随着何佳佳的视线看向了甲板边缘,要说这位置能影响什么,大概就是距离补给电梯的远近了。 “一艘军舰只能有一个指挥,就像一具身体只能有一个主人,在指挥上过分冗余并无好处。” “总感觉佳佳你在指桑骂槐呢。不过还还真是不妙啊。”柯乐意识到其中的严重问题不由附和道,“按佳佳你的话来说就是‘没效率’,对吧?”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从来都不是由武器装备是否先进决定的,诚然装备的占比随着时代进步越来越大,但没有共同目标和信仰的军队将永远无法发挥武器该有的力量。 亲昵的称呼让何佳佳微微一愣,随即像是起了鸡皮疙瘩一样抖了抖身子说道:“过分亲昵了,我不喜欢这样叫我。” “可是何泽哥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叫的呀,你还有别的称呼吗?”柯乐不解地说道。 “你还知道联络专员的事?真厉害,有些出乎意料了。”何佳佳一边说着一边从武装中爬出来,拿起工作台上的毛巾就擦起了汗,自言自语地样子完全不在意周围地勤人员的眼光。 “那当然,我说了我能预知未来嘛!”柯乐翘起不存在的鼻子应下何佳佳的称赞继续说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有别的称呼吗?” 何佳佳停下了脚步,将毛巾拿到面前似在端详,又似在思考,许久后摇了摇头:“没有,只有联络专员会叫我‘佳佳’,其他人都只会叫我‘一号’,叫我的名字没什么必要的,你和其他人一样叫就可以……” “才不可以呢!”柯乐故作生气地大声喊道,“‘一号’是什么鬼啊,不伦不类的,我不要这么叫。” 突如其来的喊叫似乎真的在何佳佳脑子里放大了音量,何佳佳一瞬间像仓鼠一样耸着肩膀蜷缩起来,但很快她恢复了平常状态,淡淡回答道:“‘一号’是我的尖兵代号,也可以理解成是我的名字。” “我才没有问这个!”柯乐不依不饶,继续解释道,“‘佳佳’可是你的名字哦!不是任何人,而是只有在叫你的时候才会用到的两个字,这可是你唯一的称呼呢!” “唯一?唯一性?”何佳佳略作迟疑,缓缓问道,“对你来说,我是独一无二的意思吗?” “嗯嗯!对任何人来说你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世上永远永远永永远远都只有你一个何佳佳!”柯乐点着头肯定道。 脑海里心情的割裂感越来越强烈,喜悦的情绪慢慢盛满自我的容器,难不成……高兴的是我自己? 何佳佳一如既往抵抗着心中的愉悦,一直以来的习惯让她没有暴露,翘起的嘴角被强行压下,冷漠的面具重新戴上:“我知道了,那么暂且作为我们之间相互识别的唯一性代号,允许你这么叫我吧。” “太好了,那么佳佳,佳佳佳佳佳佳佳佳……” 像是斗嘴获胜的小孩子一样,柯乐用不同的语气反复念着同样的名字,时而欢快,时而搞怪,时而温柔,时而c3音域女高音…… “好了别喊了,重复性的内容除了帮助记忆同样没有效率。”何佳佳做出平复呼吸的动作冷声打断了柯乐,待脑子里像是模因病毒的“佳佳”声消退后才继续说道,“既然是相互识别,我也要知道你的名字。” “好嘞!”柯乐兴奋地喊道,让何佳佳一度怀疑自己脑子里的是个一惊一乍的唱录机,“佳佳,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身份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柯乐,‘到乡翻似烂柯人’,但却是快乐的‘乐’。” 柯乐异常兴奋,不仅是因为第一次不顶着何佳佳的身体介绍自己,还有终于用上了准备许久的台词。 在听过山珊姐的自我介绍后柯乐就一直等着这么一个机会用古诗来介绍自己,可在反复挑选之后最终还是决定用“快乐”来介绍名字的另一半。 快乐的心态是很重要的,柯乐希望用最简单的词汇就能传达这一点。 “柯乐,竟然还有名有姓的,恭喜,你是海鬼的嫌疑略微降低了。”何佳佳说道,“就目前情况看来,一具身体里有两个主人的影响没有那么大。” 一次真诚的自我介绍,两人就此开始了相处第一步。 …… 降落整备区,解放军陆军的地勤人员正在检查着纳米武装“壹号”,虽然是以“东南亚联合力量”号作为平台,但纳米武装本身是机密装备,容不得外人触碰。 警卫手握钢枪把守在四周,虽然护目镜遮盖住了凌厉的目光,但被目光扫过的军舰上原本的地勤人员还是不由地移开视线快步走开。 遮挡视线的挡板内,电脑连接着纳米武装,一名地勤人员望着显示屏上滚动着各项参数陷入沉思。 旁边一人拆下标准容器筒仓,正打算按照表单内容更换装甲板的一次性锁扣,看到同僚的表情便凑了上来。 “看什么这么出神?参数怎么了吗?” 那人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刚才看‘一号’脸红红的,想着是不是武装的空调系统出问题了,可是检查下来没发现一点异常。” “脸红?那个‘一号’?”同伴皱了皱眉头,满脸不可思议。 “很奇怪对吧?”地勤说着再次开始系统自检,势必要查出空调系统故障的原因。 “你直接问一问不就好了,万一是身体不舒服可就不好了。” “你疯了,问她身体是不是不舒服?你又不是没听过传闻。”地勤呵斥道,声音甚至差点传到挡板外。 “也对,谁会自找没趣呢。”同伴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那你快点,我这边要换锁扣了。” 地勤甩了甩手就当听到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显示屏上。 空调系统依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自己也不是尖兵,没办法开机实际感受,难不成真的没有故障?“一号”少女的外表下是一头强壮的公牛,生病绝无可能,那是什么导致她脸红的呢?往往刚出武装的尖兵脸色都应该是脱力和缺水导致的惨白一片。 仔细回想起刚刚看到的情况,那脸红之中好像还有一点……少女的娇羞?哇!更不可能了,谁能让“一号”害羞啊。 这样想着,系统隐患不能不排除,地勤又开始了下一次注定无果的系统自检。 第101章 数字切片 行走在“东南亚联合力量”号不算宽敞的走廊空间里,迎面而来的船员们纷纷侧身避让。 飞行员在航空母舰上已是尊贵的代表,而用带有国旗标识的紧身战斗服“标榜”自己尖兵身份的何佳佳更是耀眼夺目。 前来支援的解放军尖兵部队在船上被分配了专门的活动区域,不算宽敞,但在寸土寸金的船舱上已是极为难得——甚至因为频繁寻求支援,这片区域被设为了“会客区”。 反正没人敢挡路,何佳佳索性大步流星地前进着,频率均匀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间,擦汗用的毛巾挂在纤细的脖子上随着身体摆动而来回摇晃。手上的终端连接了武装“壹号”的数据库,此刻上面正展示着由柯乐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情报。 庞大的数据占用了“壹号”不少储存空间,也多亏数据被导出,否则这个时候柯乐应该头痛欲裂满地打滚——用何佳佳的身体。 何佳佳一下一下地滑动屏幕表情冷漠,只能通过眼角末端的微闭察觉到一丝狐疑,躲在脑海内的柯乐则是不敢说话。 口口声声地说拥有情报,结果终端上显示的却是完完全全的乱码!用“0”、“1”书写的密文只是披着二进制外表的乱文,没有任何意义。 启航哥应该按照预定把所有未命名海鬼的情报放入其中才对,可眼前的情况让柯乐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启航哥掉了链子。 “那么、我也可以口述……”柯乐找补道,虽然大部分信息她都一知半解。 “常有的事,想用计算机解读原本储存在大脑里的抽象信息本就不容易。”何佳佳淡淡说着,柯乐也拿不准算不算是在安慰自己,“你的这段情报用了愚蠢的方式,它没有承载信息,而是模拟了信息。” “模拟?佳佳你看明白了?” 何佳佳轻轻点头道:“是矩阵,它用矩阵模拟了大脑记忆的过程,用计算机语言再现了生物的记忆,实在是太……低效了。” 不知道该称赞有毅力还是批评愚笨,这种复现大脑中记忆的方式颇有一种愚公移山的精神。 就像是在复杂的数学运算中不使用任何揭示了数字规律的方便公式,硬生生通过海量地简单计算推导出结果。 在各个领域这都是最愚笨的方法,但对于大脑和计算机的交互来说,偏偏还不掌握“方便公式”的人类却只能通过矩阵来模拟大脑每一刻每一处的信号。 眼前的数据不是乱码,而是是一份活灵活现足够细致的大脑数字切片! 指数上涨的矩阵规模把计算量推动到一个难以想象的数量级,恐怕全人类的计算机夜以继日地计算也需要几十年的光阴才能完成解读。 “我还以为你除了打海鬼别的都不会呢……刻板印象真是害死人啊。”比起数字大脑,柯乐更惊讶于做出解释的何佳佳。 过往的印象里柯乐一直以为何佳佳是那种纯粹的战斗人员,没想到反而还能担任启航哥的工作解释这份情报的原理。 “纳米武装技术的进步离不开对大脑地进一步开发,了解相关技术和知识是作为一名尖兵的常识。”何佳佳淡淡回复道,谁又知道她口中的常识真正知晓的有多少人呢? 柯乐不置可否,转而陷入沉思之中,开始仔细琢磨起申启航为何会选择以如此独特且复杂的方式来承载重要的情报。 利用那如同天文数字一般庞大的计算量构建成一个坚不可摧的保险箱,这无疑是一种极其安全的手段。这样一来,确实能够有效地杜绝任何关于时间穿越真相被泄露出去的可能性。然而,一个棘手的问题也摆在了柯乐面前——连她自己都无法轻易地探查到隐藏在其中的关键信息。 柯乐深知,申启航绝非等闲之辈,他不可能没有预见到这个情况。既然如此,可他仍然执意采取了这种做法,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便是……申启航坚信柯乐具备解开这份神秘情报的能力! 想到这里,柯乐不禁感到肩头的担子愈发沉重起来,总不能是现在开始囤积草稿纸开始算吧? “你的情报是否具有意义先放到一边,现在我们要是连打开它都做不到的话你可是很难履行你自证价值的承诺的。” 冷漠的声音似乎毫不在意,仅仅是陈述着客观事实。 结束在航空母舰里的徒步,何佳佳回到了被安排给自己的房间,不算宽敞却有一张单独的行军床。 看房间的规模这里原本可以塞下整整六名船员,但如今为了安置“一号”,房间两侧的三层铁架床都被拆除以腾出空间。 仅有一块板子和支腿拼成的小桌子摆在行军床旁,上面此时此刻正静静地叠放着换洗衣物和一张深绿色的毛巾毯。 看到毛巾毯的何佳佳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从降落后就一直存在的异样感觉的原因。 往往结束任务后联络专员应该是第一个来到面前关心的人,他会一边递上毛巾一边叫自己的名字,日复一日,不厌其烦。 可是今天何泽缺席了。 何佳佳取下脖子上的毛巾,随手叠起来扔到床上,慢慢拿起了最上方的毛巾毯。手掌传来不算舒适也不粗糙的触感,这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生活用品,要是损坏了或是遗失了只要跑一趟很容易就能重新再领取一份。 不过以何佳佳的性格一份洗漱用品极有可能用到破破烂烂、天荒地老为止。可手上的这份却是纤维颜色鲜艳,布料崭新。 “洗漱用品的更换频率理应维持在一、两个月左右,这样可以避免细菌滋生。” 曾经有人这么和自己说过,当初自己怎么回应的?哦,没有回应,反正有人会帮自己换就是了。 只不过今天,本以为毫无影响的事物一旦从习以为常的生活中消失,没想到反应会如此强烈。 果然人都是念旧的。 “毛巾怎么了吗?”脑海里的声音唤醒了发呆何佳佳,扑克脸的好处之一就是无论在想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异常。 何佳佳摇头道:“没什么,我要换衣服了,你应该和声音听起来一样是女性吧?” 没等柯乐回答,左手已经拉开胸前的拉链,毛巾毯擦拭着残存在衣服和皮肤间的汗水。 “不洗个澡吗?之后汗会很黏的。”柯乐头皮发麻,似乎已经想象到皮肤油腻的感觉。 何佳佳倒是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套上了衬衫说道:“你能帮我打下手吗?比如帮我清洗后背之类的,不可以的话我就不洗了。” “如果用你的手帮你清洗也算的话我确实可以,不过洗澡也要打下手也……” 柯乐突然想到了破解矩阵的方法,兴奋连带着何佳佳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光芒。 启航哥的时空理论计算过程都在是以“打下手”的名义,偷偷使用101所的超级计算机完成的。不止如此,超级计算机“五经800”实际上还拥有实为量子计算机的部分。 这也是启航哥往自己脑子里植入情报的工具,也就是说能够把情报转为矩阵的量子计算机也能够把矩阵重新转为情报! “佳佳!” 何佳佳听见了但没有回答,等着柯乐自己说下去。 “我们得去趟101所,在那里我们就能解开这个计算保险柜了!” 第102章 改弦易调? “101所?那地方可不是一般人说进就能进的。”何佳佳抱起换洗衣物走出了房间,门口两名警卫员立刻转为立正姿势,端着步枪就跟在何佳佳身后。 失去武装的尖兵就是普通人,虽然经受过一定程度的体能训练,但意外到来时没人知道尖兵能不能好好应对,想来还是直接派遣专业人士保护更加稳妥。 柯乐立刻闭上了嘴,对何佳佳突然出现在外人面前的心大行为有气没处撒。其他人要是看到何佳佳自言自语难免会显得可疑,搞不好还会暴露自己的存在。 目的地是隔壁走廊另一端较大的房间,那里原本是个会议室,现在里面的办公折叠椅都被清理出去,转而放置了移动式淋浴间。 为了让支援部队对船上的生活满意,“东南亚联合力量”号可没少做“装修”。 柯乐在脑海里揶揄道:“虽然那么说,但结果还是要去洗澡嘛。” 关上会议室的大门将警卫员隔绝在外,何佳佳才缓缓说道:“我可是听取了你的建议后做出的决定,保持身体舒适有助于应对接下来的任务。” “别接下来的任务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带我、带着你的身体去101所,用那里的超级计算机解开情报。” “超级计算机确实很快,但那个计算速度对解开模拟大脑的矩阵这项工作来说起不到帮助。”何佳佳脱下紧身作战服,左手并拢做了个舀水的手势,“无非是从用汤匙舀干游泳池换成了……大一点的汤勺?” 在何佳佳看来,人类对于大脑的奥秘还知之甚少,远未到彻底洞悉其工作原理和机制的时候。因此,任何仅仅着眼于提高计算速度的举措,都不过如同向熊熊烈火中投下一滴水那样微不足道、难以产生实质性的影响。 就在这时,只听见柯乐发出一声略带挑衅意味的冷哼:“哼哼,如果我告诉你,‘五经800’超级计算机实际上是一台量子计算机呢?”她洋洋得意地笑着,仿佛掌握着什么惊天秘密一般。 听到这个消息,何佳佳原本正在解开衣物的手不由自主地顿住了,她整个人也随之出现了短暂的失神,尽管这种算不上是表态的动作持续时间不足半秒钟。 何佳佳的反应显然没有达到柯乐心中所预期的程度,她不满地嚷嚷起来:“喂喂!好歹给点像样的反馈啊!无论是感到震惊还是心存疑虑,总得有个表示吧!” 面对柯乐急切的催促,何佳佳面无表情地回应道:“我很震惊。” 然而,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如水,让人感觉不出丝毫情绪上的波动。 “就这?”柯乐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要说表示的话,凭借对何佳佳的了解,她要是亲口说出“震惊”那多半是真的,可是这样的表示方式还不如憋着呢,“那可是量子计算机哦!搞不好是全世界唯一一台投入使用的量子计算机哦!” “就这。”何佳佳走进移动式淋浴间,手里只拿上了一个脸盘和一条毛巾,清洁用品则是淋浴间里早早放好的一次性袋装沐浴露和洗发水,“我向来都不是分享好主意或者好消息的合适人选,我的想法客观上并不会影响你打算告诉我的事,所以夸张的表现可以适当省略。” 打开喷头,细密的水珠如淅淅沥沥地喷洒而出,划过何佳佳这时还没有遍布伤痕的身体。 尖兵“一号”在“世界心”行动前几乎没有负伤记录,匀称的身体宛如精心雕琢的雕塑,每一寸曲线都恰到好处,展现出无与伦比的优雅与力量。 皮肤光滑如丝,细腻得仿佛能映出周围的光影,毫无瑕疵,宛如初生的婴儿般纯净。 只可惜在“世界心”行动后一切都改变了,即便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愈合,但留下的疤痕却成为了柯乐心中永远的痛,即便当事人何佳佳可能并无所谓。 这些疤痕大的如手掌,小的如米粒,它们分布在手臂、腿部和背部,每一处都记录着那场战斗的残酷。特别是腹部那一直没好的贯穿伤,十几厘米的伤口边缘愈合起来的细胞形成了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一样的锯齿状痕迹,狰狞而恐怖,皮肤在这里变得粗糙而坚硬,积累的色素和新生的血肉将曾经洁白如玉的皮肤变得灰暗与鲜红交织。 眼泪顺着喷头尚不温热的水流滑下,这一刻柯乐再次取得了身体的一部分控制权,泪腺一松眼泪突然就溢了出来。 “嗯?”何佳佳立刻察觉,保持着粗暴揉搓头发的动作质问道,“你又在对我的身体做什么?克制一点。” 同样的话语却没能使柯乐憋住,一般看到人哭不应该劝一劝吗?听何佳佳的语气活像是在勒令柯乐把眼泪倒吸回去似的。 “我不和你说啦,你这个缺爱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在身上留下疤痕有多让人心疼!” 听着柯乐的还嘴,何佳佳的视线不由地飘到那面悬挂在门板之上的小镜子。 有那么重要吗?如果想着不要留下疤痕,在战斗时岂不是会畏首畏尾、有所顾忌? 没错,这绝对无关紧要。何佳佳说服自己不要在脑海里留下这些在她看来没有价值的事物,注意力应该被集中于枪炮的瞄准、高周波武器的切入角度、黄蜂背包的控制上,在战场上心存杂念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我以后会注意的。”话刚说出口,何佳佳猛地停下全部动作。 柯乐还以为是水温太低,出口揶揄道:“不要年纪还小就贪凉洗冷水澡哦,老了有你受的。” 从柯乐的表现来看刚刚自己的回答并没有受到柯乐控制,那么……是凭借我自己的意志说出口的? 太奇怪了,如果不是脑子里还有第三个住客的话就只有一个可能! 看着镜子里自己若有所思的面庞,何佳佳确信来自大脑里的住客在潜移默化的影响自己。 “砰——” 何佳佳夺门而出,在柯乐的惊呼中随便擦拭了一下身上的水渍就套上了衣服。 “柯乐。”何佳佳郑重地叫着住客的名字,“你觉得我是一个会因为顾及他人感受而说出违心话语的人吗?” 严肃的气氛让柯乐没有立刻回答,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还……还好吧,只是说话委婉一点而已,说是违心也太过了。而且佳佳你也只是稍微有点直来直去而已……” “就是这样!”何佳佳打断道,“就是像这样顾及我的感受而撒谎,我会说出这种话吗?” “呃、那个……” “我会吗?” 仿佛又回到了初次见面时被质问“你是谁”一样,何佳佳咄咄逼人的态度像是一只大手勒得柯乐说不出话来。 而柯乐的沉默也让何佳佳寻得了答案。 “我知道了。” 何佳佳推开房门,外面站岗的两名警卫员被吓了一跳,他们知道何佳佳洗澡也只是应付,速度向来快得惊人,但这次未免也太快了。 何佳佳对上其中一人的眼睛,如同公事公办地说道:“帮我联系联络专员何泽中校,我有事想需要他去做。” 刚说完,似乎是意识到语气太过强硬,也不是求人办事该有的态度,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请你?” 这下不止柯乐,警卫员也被同一只大手勒住了…… 第103章 休假 会议室内,何泽坐在桌前,桌上摆放着个人的电脑和常用的量子通讯设备,此时正汇报着方才的战况。使用保密的通讯设备是常态,因为只要任务涉及到“一号”就不得不这么去做。 事实上从“一号”正式降落在航空母舰的甲板上,然后出击歼灭不下于五只海鬼,再到接送的飞机降落到位,到这一刻战报上传才不到五个小时。 让外人掌握己方战力的所在是很确切所在有十分重大的隐患,现在因为支援盟友而不得不进行的短暂露脸必须结束,接下来“一号”的行踪将再次归于神秘。 何泽靠在座位上舒展着疲惫的身体,现用的量子通讯设备尚在实验阶段,效率不算高,无论语音还是文字都需要不短的时间进行转译,按当初把设备交给自己的技术人员的话来说,这是“把寻常世界的信息带进量子世界”的过程。 “即便这么久了这个过程还是难以提速啊。”何泽关上搭载设备的手提箱,目光仿佛透过身侧的墙壁看向了远方。 今天的任务稍有意外,以至于何泽多出了一份报告要写,被打乱计划的何泽只能放弃前往甲板亲自迎接。 “佳佳应该不会生气吧……”一想起那个时时刻刻都平淡如水的女孩,心里的想法越发笃定。 但是,一件事因为当事人不会感到不满就可以无所谓了吗? 越是何泽这样的人越容易在离奇的地方苛责自己的道德水平。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占用着本就剩下不多的大脑机能,另一半的机能则苦恼于电脑屏幕上空白一片的报告书——《关于尖兵何佳佳同志执行命名作战的情况说明及汇报》。 一件极度重要的武器需要时刻监控以确保安全,一个极度重要的人也是同理,何泽身为联络专员其基本任务就包括上报何佳佳在任务中的一举一动。 此刻只要写上“误报”两字就能如实说明这不起眼的小事,可重点在于何佳佳在这个过程中前有短暂的愣神。 虽然没有酿成大祸、甚至于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可“失误”仍然是不争的事实。如今何泽能够做的就是写下一份完美的报告,通过巧妙地措辞来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在何泽脑海里纠结的两件事归根到底都出自同一个原因——在离奇的地方苛责自己的道德水平。 柯乐大概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附身”一下给她的何泽哥带来了两个多大的麻烦。 一声叹息后门外传来了有力地报告声,何泽调整姿势随即示意门外之人进来,正是部署在何佳佳身边负责保护工作的其中一名警卫员。 来人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指尖轻轻触碰帽檐,敬礼干脆利落传出呼呼的声音。 “报告,何少校请我向您转达她的请求。” 何泽眉头一动,何佳佳主动提出请求是很少见的事,甚至一度让何泽忘记了自己的工作内容包括满足何佳佳的个人需求。 目光飘向电脑屏幕上空有标题的报告书,总不会是因为没有亲自迎接而来兴师问罪的吧? 想到这何泽不禁清了清嗓子:“咳咳、你说。” “是,刚刚何少校说希望您能帮她联系尖兵院,她想完成之前终止的‘那件事’。” 嗯嗯?何泽差点惊讶到从椅子上弹起来,再度确认道:“何少校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是!这是何少校的原话,她说更多的内容您会自行理解。” 何泽陷入沉思,要说之前有什么事和尖兵院有关还终止了的话,那只能是“尖兵工程”了。其实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终止,只是在去年0920段围墙的第十六次可行性验证后再无更大的动作了而已,这期间更多地工作内容无需何佳佳使用验证型武装也能完成。 “在佳佳的视角看来是这样的么……” 那次的事确实闹出了些不愉快,围墙上人多眼杂,事情在部分研究人员里也传开了,为此上级还特意要求何泽带着何佳佳登门向杨杰总师道歉。 至于后续再没有需要何佳佳参与的实验完全是巧合,在新型装备研发的过程中掺杂这样的“平淡期”是很正常的事,或许何佳佳认为是自己的行为——即便她始终不觉得有错——导致了“尖兵工程”被迫终止。 可是这样也不对啊! 何泽捏住下巴越陷越深,何佳佳不是向来对抽出宝贵的任务时间去进行试飞工作这件事颇有微词吗?为何今天会突然提出来想要重新完成计划呢? 难不成是沉重的任务压力终于压得她喘不过气,想要换点轻松的任务调节一下了?想到这何泽有些慌忙地打开了何佳佳的日常表确认。 “一周出动十二次……” 按佳佳的标准来说也不算多啊。 “何中校?” 警卫员地提醒才让何泽回过神来,现在想不出来答案以后自有机会。 “你去告诉何少校吧,就说我会去办。”何泽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让她放心。” “是!”警卫员带着何泽的指示离开房间。 之所以敢打包票,自然是因为如今何佳佳的日程表里有很多任务都是被强行加进去凑数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何佳佳本人的反复要求下,意识到她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任务狂魔后,何泽也变得习惯于用任务塞满她的日常,对于联络专员的妥协何佳佳也乐此不疲。 但何泽一直告诉自己,只要何佳佳有休息一下的意思,他立刻就能筛除掉日程表中90%以上的任务。 “也该让救火队员休息休息了。” 想了想何佳佳现在所在的房间,何泽摇了摇头。在自家的航空母舰上专门设立给支援部队活动的空间,这叫怎么个事啊? 周边围墙已经开始对“一号”的支援产生了依赖,颇有一种使唤自家尖兵的感觉,一些势力的支援请求因为时间冲突无法被处理时甚至还会……丢失外交风度。 何泽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容忍度不去理会某些求援方对自己时间安排不妥的无端指责,但他可不能对何佳佳被诋毁一事坐视不管。 何佳佳是尖兵的同时也是她自己。 何泽嘴角微微扬起,日程表上剩下的任务是什么性质他了如指掌,与其一个个审查筛选恶心自己,倒不如直接采用既粗暴又解气的方法。 屏幕上光标挪动,一整个日程表被扔进了回收站中。 “啪嗒——” 清空回收站,属于何佳佳的休假来了。 第104章 道谢 地勤人员以特定动作挥动着手中的信号棒,天空中的两具阴影逐渐接近,最后降落在“东南亚联合力量”号的飞行甲板上。 这两架直升机负责将完成任务的尖兵“一号”及其同行班组运送到附近的东南亚围墙马来西亚段,再由那里机场的运输机带回中国。 “东南亚联合力量”号即便拥有10万吨的排水量却尚不具备起降中型及以上运输机的能力,麻烦的转机流程也就成了必然。 虽然支援部队中的尖兵“一号”更加为人们所熟知,但何泽才是支援部队真正的指挥官。此刻他走在最前,身侧跟着不穿着纳米武装便娇小到毫不起眼的何佳佳,让人怀疑扫过甲板的海风会不会把人刮下甲板;另一侧则是12人规模的“舰长班组”…… 混乱不堪!人声鼎沸!舰长们各具地方特色口音的英语此起彼伏地响起,何泽站在那里,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处的地方究竟是不是一艘航空母舰的飞行甲板,喧闹的场景让他仿佛看到了人头攒动、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的国际化菜市场。 何泽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从这片混乱之中理出一点头绪来,但周围不断传来的噪音却让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可何泽不能发作。这次由Edc牵线搭桥的支援作战是为了处理进入围墙内部的零星海鬼,属于与各方均相关的重大事件,求援方的态度往往也会好上一些,专门布置的房间和淋浴间就是证明,之后也会支付本次作战的装备花费。 支付装备损耗明明只是基本要求,但能做到的求援方并不算多。何泽脑海里立刻冒出几个看到就头大的名字,他们的委托曾经就待在那份已经被删除的日程表上。 “还好取消了,否则就是去受气呀。” 何泽看向今天没有提出自己用纳米武装飞回去的何佳佳,想起了最初执行支援任务时候的事。 那次何泽还有国防部的官员正在和求援国的负责人对接,对方好死不死地偏偏询问了何佳佳本人对作战计划的看法。 何佳佳的原话是:“反正你们找我就是为了省下调动舰队的花费,那就怎么便宜怎么来吧。” 不知道该说何佳佳真性情还是不会说话,总之事后何泽和何佳佳都领到了自己的处分,处分的理由是在国际场合发言不当。 并非“说假话”而是“说错话”,这一点何泽花了一整天才给何佳佳解释清楚,还特意教导何佳佳以后要谨言慎行,大概也是因为这件事,之后何佳佳主动表达意见的行为更少了。 甲板上的人流以何泽为界左右分布,左边是相谈甚欢的舰长们和其他同行者,右边则是沉默不语的何佳佳一个人。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的教导应该是做错了,至少该换个方式…… 那天何佳佳说的话直到今天也是实话。毫不客气地说全世界有些国家的战术水平还停留比二战稍晚的时期,仅仅只能算是拥有纳米武装这种装备,至于有没有能发挥纳米武装战斗力的尖兵还得另说。 虽然海鬼的特性让这些尚在比拼兵员数量和火炮口径的国家仍有与海鬼对抗的资本,但对这些国家而言,与其花费大价钱出动军队与海鬼进行不确保胜利的决战,到还不如用更低的成本甚至零成本让别国的尖兵出马更为划算。 面对现实的悲哀何佳佳这种认真的人恐怕永远无法适应吧。 “专员?” 陌生的称呼搭配熟悉声音从身侧传来,何泽低头则是对上了何佳佳那黑白分明的眸子。 怎么会有人在和比自己高的人说话时不动脖子只转眼珠的?这样看起来不仅像是在生气还像是在翻白眼呀! 何泽一直试图填补上何佳佳缺失的常识,众多教导中包括一条“和他人说话时为表尊重应该看着对方的眼睛”,无法搞清楚何佳佳的想法,总之她确实如同对待命令一样完美执行了这段话…… 何泽挤出一个笑容,主动伸出手按上何佳佳的额头,像是对待一个脆弱的瓷器娃娃一样只敢稍稍用力,往后推动脑袋带动脖子到了一个可能更舒服的角度。 “以后就这样……呃、以后要和人说话要灵活调整角度,让对方看到你完整的脸,否则看起来像在瞪人就更不礼貌了。”何泽耐心地解释道,又生怕以后何佳佳看谁都是用何泽是身高为基准,“好了,叫我有什么事吗?” “应该是专员您有什么事吧?”何佳佳面带疑惑地反问道,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专员,这代表她在试图从何泽表情和言语中捕寻找端倪。 接着,她又说道:“刚才您一直时不时看我,难道是有什么紧急任务需要我去执行吗?” 听到何佳佳这番话语,何泽心中不禁一紧。他深知以何佳佳敏锐的警觉性,自己方才不经意间投过去的目光肯定已经被她察觉到了。 何泽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道:“没什么,真的没有任务要交给你去做啦。” 说到这,何泽放低了音量,警惕地扫视着身后的名义上的盟友们,隐去了101所的名字。 “或者说,接下来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做好那件事的同时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让身心都得到充分的休息。毕竟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 “休息?”何佳佳歪着头问道,“虽然以前也是很久才找我一次,我还以为是我拖慢了进度,没想到那里的工作这么清闲吗?” “呃、不能说清闲,大家都很努力的,只是需要你参与其中的部分确实不多就是了。”何泽做出解释,他可不希望何佳佳再度对101所的同志们做出“低效率”的评价。 “我明白了!”何佳佳点了点头,接着,向着何泽恭恭敬敬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不等何泽回礼就迅速地越过人群,宛如一只敏捷的猎豹一般,率先一步跃上一架停在不远处的直升机。 望着何佳佳轻盈矫健地跳上直升机的身影,何泽不禁微微眯起眼睛,心中暗自感叹,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够从何佳佳的身上看到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有的那份活泼与灵动。 紧接着那背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像是被谁人提醒了一声。 何泽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道身影之上,只见何佳佳缓缓地转过身子,动作轻柔而优雅,宛如一朵盛开在微风中摇曳的莲花。一只手轻轻抓住身旁的护栏,另一只手则灵巧地拨开被螺旋桨吹散的刘海,露出那张精致绝伦的脸庞。 她竟同时做到了“看着对方眼睛”和“灵活调整脖子”两点,同时朱唇轻启、慢声细语地说道:“这次的事感谢您帮忙协调,您辛苦了,何泽哥。” 话音刚落,还没等何泽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何佳佳便如同一只轻盈的飞燕一般,脚下猛然发力,只听得一阵微声响起,身影便消失在了机舱的深处。 何泽不禁有些恍惚,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喃喃自语道:“这……这孩子以前可从来不会如此主动地道谢啊!” 难道我现在是在做梦不成?想到这里,何泽忍不住伸出右手,想要狠狠地掐自己一把。然而,当指尖即将触碰到手臂的时候,他却犹豫了起来。 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的话,那么就让它再多停留片刻吧…… 第105章 伴飞 “干得漂亮佳佳!先把改变的信号释放出去,时间一长大家就都会知道你是个可爱的孩子啦!”脑海里柯乐兴高采烈地嚷嚷着,仿佛刚刚在她的指挥下完成了何等丰功伟绩一般,“美中不足的就是你走得太快了,我保证再多留一会儿就能看到何泽哥局促的样子!” “确实是一种比较新奇的体验……”突然地中断让柯乐立刻听出何佳佳欲言又止,在柯乐这种人精面前这样的断句方式简直不要太好懂。 “怎么了?说呀说呀!” “不需要,专员说过……” “咳咳!”柯乐立刻蛮狠打断,在不久前她与何佳佳做下了约定——虽然只是柯乐单方面要求的——以后对何泽的称呼要用亲人代替职务,即“哥哥”代替“专员”。 至于理由,柯乐满嘴的更能体现人文关怀云云,何佳佳罕见地是听不懂的那方。 “……”何佳佳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是无声地抗议,“何泽哥说过要谨言慎行,这项举措结合我总是扫人兴致的情况来看确实很有用,在说话做事前思考一番的结果便是,我发现沉默是让所有人都开心的最好方式。” “我感觉一定是你会错意了,何泽哥怎么可能让你这么做,他应该巴不得你可以表达自我呢。”柯乐凭借她对何泽的了解解释道,“你的口吻听起来就像是他让你闭嘴一样,哈哈。” “难道不是吗?何泽哥的建议总是能一语中的,闭嘴真的很有用。” 如果有身体,柯乐一定会当场喷出一口老血。如此新奇地理解方式也算是让柯乐大开眼界了。 “那个、总之你现在可以畅所欲言了,我会在脑子里帮你过一遍的。” 刚说完,柯乐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地担保行为,总感觉像是凭着一时冲动投资一支垃圾股,还信誓旦旦地拍胸口说:“有我入局没问题!” “我原本想说的是,我不明白释放可爱的信号、亲昵地称呼专员、又让他局促,这些做法对于你口中的未来到底有什么用。”何佳佳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在我看来,这太过儿戏了。” 何佳佳会这样想也正常,倒不如说以柯乐的能力即便知晓一定程度的未来也不足以规划好每一件事。说到底她自己也是时间中的迷茫者。 不过这一切并不是毫无意义。柯乐现在在做的事,是对抗自己的未来,对抗翻亲身经历过的未来种种,重新书写以何佳佳本人为主角的故事。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有两件事就不得不处理。一是被军队战友误会这件事,柯乐无条件相信何佳佳,一定是某些行为引发了可怕的误会,而何佳佳又不会去主动解释。 二是“世界心”行动的真相,柯乐与何佳佳的故事都是从那之后开始的,在那天的水下何佳佳究竟遭遇了什么,又是谁胆敢袭击何佳佳,柯乐打算用自己的眼睛见证一遍。 只要能够帮助何佳佳度过这两场危机,那么这个可怜的女孩将能在心理上和肉体上同时存活下来! “佳佳,我要做的事情可能在你看来确实如同儿戏,说到底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像你的何泽哥那样有担当,也不像把我送来的某人那样聪明,论单纯驾驶纳米武装的技术也不如你。”柯乐语重心长地说道,“但是,请相信我最初和你相遇时说过的话,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你。” 无条件的信任,这无疑是世间最为难得之物。然而,一旦有人能够勇敢地交付出这份无条件的信任,那么这个人便将会成为此后人生道路上最为宝贵的存在。 何佳佳从来不善于思考这方面的事情,单独行动的她从来不需要信任队友,这是她的人生中不曾亮起的东西。 听着脑海中柯乐的话,何佳佳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脑中的柯乐并非某个原因被困于此的住客,而是一体同心的自己。 “好奇怪,总感觉你好像很熟悉我,如果不是他国情报机构把我摸透的话,那就只能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了。”何佳佳语气平淡依旧,继续说道,“我能相信的人只有我自己。” 听到这,柯乐略微失落,正想扯开话题时何佳佳却继续说道:“以后也拜托你了,柯乐。” “欸?可是你不是说只能相信自己……” 何佳佳抬起脑袋,思考了一番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我才说我总是扫兴啊。刚才我还说过,柯乐你是另一个‘我’啊,那么信任自己就只不过是在做我唯一擅长的事罢了。” “你这……”柯乐噗呲一声差点笑出声来,眼角仿佛挤出了几滴眼泪,“佳佳你的说话方式还是这么直来直去呢,搞得我都会错意了。” “会错意?我不认为刚刚的话有会造成歧义的部分,会不会是你的理解产生了重大偏差?” 柯乐断言何佳佳的改变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单凭这表达习惯就得花大功夫整改,好在现在柯乐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啊,是我理解错了。”柯乐不急于一时,心里升起一股暖意,每当柯乐情感充盈的时候同样的感觉也会开始影响何佳佳,“谢谢你了,佳佳,我一定会改变未来的。” 柯乐做出了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的宣言。 “那么解密的事你也有办法了吧?我可是已经争取到去101所的机会了。”何佳佳在直升机上坐好,一板一眼地系上五点式安全带。 “那是当然,实不相瞒,我在101所有个熟人,只要有他在就不愁破解不了这段信息。” 柯乐想着,借由何佳佳的双眼,透过舷窗看向了遥远的海平线,记忆中浮现起启航哥模糊的身影。 …… 中国,海南岛尖兵院。 “一号”加“尖兵工程”参与度的消息先一步传递到了五二层的每一间办公室,有人欢喜有人愁,或者说除了杨杰总师以外其他人都是一脸忧愁。 计划能够更顺利地推进是杨杰总师愿意看到的,而“一号”对德高望重的杨杰总师的态度则是其他全体参与者都不愿意再见证的。 “听说了吗,那个‘一号’要来101所待一段时间,搞不好要常驻试飞员!” “啊?那个小阎王怎么想的,怎么会决定来我们这常驻啊?” “搞不好全西太平洋的海鬼都被那家伙杀光了也说不定,不然怎么可能抽出时间来我们这小庙里。” “那可不,毕竟都那样对老师了,我们这可不是座小庙吗?” “……” 101所休息室内人们议论纷纷,对这一异事发表着自己的见解,虽然更多的人是在插科打诨。 开着玩笑的众人没注意到大门被悄然打开,顺滑的门轴没有发出一点动静,而欢笑声也掩盖了钥匙串微不足道地响动,也就没惊动在背后嚼人舌根的几位年轻研究员。 “建模都改完了吗几位?”清冷地声音忍不住提醒,顿时压制了整个休息室中的喧闹,正是候山珊。 几人立刻呆愣住,既然候山珊会在这里那就说明…… 僵硬地扭过头,身着白色实验服的候山珊研究员正一脸不忿地抓着帆布包的背带,而在她的身旁,一脸慈祥的老者微眯双眼,静静地看着几人。 “老师……我们只是在替您鸣不平……” 有人正想解释,但候山珊立刻阻止了这难看的行为。 “别说了,去工作吧。” 几人涨红了脸,低着头没敢看杨杰总师的眼睛,从敞开的大门快步跑出去。 “老师,之后我会说他们的,不会有下次了。”候山珊一脸歉意掏出矿泉水双手递上,这种时候她也必须替同僚们道歉。 老师被“一号”无礼地对待这事不假,但当事人杨杰总师绝不会在背后唠人长短,也不会允许自己的学生们这么去做,他这把老骨头还没到需要靠说闲话来出气的时候。 杨杰缓缓点了点头,接过矿泉水负在身后:“是得说道说道了,山珊,让他们注意注意,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101所没规矩呢。” 候山珊连连点头,心想刚刚那几人得过上一段时间苦日子了。最近的研究进度迟迟不能推进,老师的心情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影响。 “那个、何少校的事……” “也交给你了,何泽可是说这次有惊喜呢。”杨杰说着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距离上次可行性实验的事也有些日子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们总要相信何少校在向着好的方面改变嘛。” “老师我不想打击您,只是我不认为那把剑可以在这点时间就改变。”候山珊面露难色,一想到要去和那个“一号”见面,都开始后悔没能参与刚刚同僚们的嚼舌根活动。 “我自有分寸,山珊你也克服克服。”杨杰投来宽慰的目光,“事成之后我让你师母给你做顿饭犒劳犒劳。” “我尽量吧。”候山珊没底气地回答道。 能去老师家蹭吃蹭喝在101所的众多同级研究员里只有候山珊有这个特权,虽然师母的家常菜在有客人时确实称得上丰盛美味,但还不足以抵消“一号”会带来的苦难。 又交代了一些事情后候山珊便挎着包离开了休息室,走过通往人员电梯的走廊,候山珊心事重重地看向了右侧的玻璃墙壁。 “要是师哥你还在就好了,这种情况一定比我要得心应手吧……”候山珊喃喃自语着,眉宇间透露出一股哀伤。 透明玻璃内,两具缩小比例的纳米武装雕像如翩翩起舞的蝴蝶一般相视起舞腾飞,玻璃下的黄铜铭牌上写着这件雕像所纪念之人的名字。 “永远铭记,‘折纸师’——申启航,‘捧场人’——陈佳蓉。” 第106章 未变将变 备受关注的传奇尖兵“一号”真正抵达尖兵院是两天以后的事了。 让101所众人产生如此反应的原因在于“常驻”二字。之前“尖兵工程”的推进亦有何佳佳参与,但需要双方同时寻得彼此的空闲来进行。 往往是两边在机场碰上一面就立刻赶赴围墙,从何佳佳钻进纳米武装的那一刻就不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她只管忠实地锁定海鬼、干掉海鬼,然后结束实验去另一个地方做同样的事。 如此算来,何佳佳本人和101所的交情甚至可能不如柯乐几个月来得深。 和上一次的情况一样,杨杰总师和何泽神龙见首不见尾,依然由候山珊负责带领何佳佳参观101所,柯乐对眼前的二层小楼和陈列海鬼复原模型的走廊倒是熟悉极了,对她来说这些人和物早就在几个月里成为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但对何佳佳而言却是“第一次”见。 何佳佳的的确确是第一次踏足101所的地下层级,但候山珊应该早在先前的活动中见过几次才对。柯乐也是这样疑惑的,于是何佳佳说出了绝对不能让候山珊本人听到的回答。 “我不记得了,杨总师旁边好像确实跟着什么人,不过看起来只负责端茶送水不太重要,所以我没记住她的脸。” “这、确实是符合你的风格呢。” 虽然早有预感何佳佳和101所的相性很低,但好感度方面竟然要从零开始可真是棘手。 “我的风格?”何佳佳思考了一下肯定地说道,“你是指快速高效吧,这是应该的,何泽哥也经常这么夸我。” “啊不不不,这完全不是在夸赞你。”柯乐擦了擦幻想中的冷汗,赶快扯开话题。对何佳佳的改变得一步一步来,继续聊下天知道何佳佳还会暴露出什么问题,“那个、山珊姐其实是个大好人呢,而且和你的情况类似,也不爱和陌生人说话,我想你们可以……交个朋友?” “这个前提并不成立,我并没有不爱和陌生人说话。” “在你自己看来竟然是这样吗?”柯乐汗颜道,还以为何佳佳是冷酷,现在看来其实是反应迟钝到单纯啊,“算了,慢慢来吧,在这之前我们就老实待在这里,只是和启航哥见面可能要延后了。” 柯乐不打算采用合理合规的手段来使用“五经800”,况且她也没有正当的理由可以去使用,101所内对这宝贵设备的使用安排不逊色于何佳佳作为尖兵的出击日程表,如果不像申启航那样偷偷利用碎片时间的话可是排不上号的。 “真麻烦,既然已经知道你说的那个人就在这里的话直接叫他出来不就好了。”何佳佳说干就干,在柯乐反应过来这段话的意思时就已经快步上前,一声“研究员同志”惊得候山珊背影猛地一颤,忐忑地转过身来。 “我想见你们这一位叫申启航的研究员,现在。”何佳佳开门见山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柯乐来不及阻止,不过要是这样直截了当能尽早把启航哥叫出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听到这话的候山珊原本不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与愤怒。 “你……你见不到他。”候山珊咬着牙说道。 “怎么会,据我所知他就在这里,他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闻言候山珊立刻狠狠地瞪向何佳佳,脑海中的柯乐也被这凶恶的视线吓了一跳,柯乐隐隐感到一丝不妙,山珊姐的表情像是在被突然揭开了深埋的伤口,难道这个时候山珊姐和启航哥的关系不好吗? “他……已经去世了。”侯山珊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一般,仿佛说出这句话就已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听到这话,何佳佳一瞬间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她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骗人!这怎么可能!” 这并非何佳佳的本意,而是遭受冲击的柯乐在本能地进行反抗,以至于再度控制了何佳佳的身体来反驳这个答案。 此时的侯山珊才反而像是一座冰山,冷漠地凝视着面前如受惊小鹿般手足无措的何佳佳,眼神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目光不经意间往左轻轻一瞥,这短暂而细微的小动作,却如闪电般被一直紧盯着她的柯乐精准地捕捉到。 柯乐如同被电击一般,猛地转过头去,顺着侯山珊刚才视线的方向望去。记忆中走廊的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摆放着启航哥的执念之物——那件名为陈佳蓉的女性曾经使用过的纳米武装…… 不见了! 柯乐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原本放置纳米武装的地方,此刻却矗立着一尊由两具优雅起舞的纳米武装拼接而成的巨大雕像,更令柯乐不可置信的是,雕像下方的铭牌上竟然刻着与柯乐记忆截然相反的内容,申启航的名字赫然刻在铭牌上,犹如一把利剑直直地刺进她的眼睛! “怎么可能,过去不是这样的……”柯乐喃喃自语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向玻璃,仿佛失去了支撑,手指反复扣动着铭牌上的名字。那清晰的刻痕,宛如岁月的烙印,深深地印在铭牌上,这显然不是临时贴上的。 “启航哥明明在袭击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才是2027年才对……”柯乐突然大叫道,双手握拳头敲打起玻璃,砰砰捶打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似要打破这噩梦的幻境。眼前的一切诉说着可怕的事实:过去被改变,活着的人在这个世界死去了! 难不成如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随时都会飘散消逝的幻影吗? 柯乐攻击玻璃展墙的冒犯行为引起了候山珊的不悦,白色实验服掀起一阵风,候山珊跨步上前猛地一把推开柯乐。像是随手挑起了一片树叶一样,娇小的身体伴随巨大的声响摔在地板上便一动不动,感受着过轻体重的触感,候山珊这才意识到何佳佳在失去纳米武装后本体的脆弱,如梦初醒般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愧疚之色,抹了把眼泪把头扭向一边低声说道:“我没想、没想对你做什么……希望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要提这件事了。” 躺在地上的人触电般一抖,紧接着便面无表情地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既是疑惑不解也有满不在乎。这也让候山珊一时犹豫起来到底该不该伸出手把她扶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努力压抑内心翻涌的情绪,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迈着沉重的步伐渐行渐远,将何佳佳一人留在了走廊里。 “柯乐?柯乐?你还在吗?” 何佳佳静静地凝视着候山珊逐渐远去的背影,那单薄而孤独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凉。她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呼唤起柯乐,叫了好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脑子里的意识也会昏迷吗?结合刚刚看了的表现来看那个叫申启航的人对柯乐应该挺重要的,只是自己完全不能理解罢了。 站起来拍了拍灰尘,何佳佳呆呆地伫立在原地,望着候山珊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懊悔和自责——又是来自柯乐情感的残留。在这股情绪的影响下她开始后悔自己如此冒失地触及到别人心底最深处的伤痛,更恨自己为何不能早些察觉到这一切。 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如同难以流动的胶质,填充着喉咙和气管,压迫着大脑和神经,几乎喘不过气。 “咳咳!柯乐刚才就是这种感觉吗?” 何佳佳心里思考着办法,柯乐一句话都不说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自己的脑海里,本来要带自己参观101所的“研究员同志”也跑掉了,怎么办呢? “专员也不在,我该做些什么啊?” 第107章 捧场人(一) 2023年,中国,海南岛,这时的尖兵院还不叫这个名字。 面前被铁皮简单围起的施工现场里不停传来挖掘的声音,挖掘机装上了破碎锤的摇臂时不时露出铁皮围挡,紧接着摇臂放下,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回荡在工地上方,无数灰尘被激起,深埋于尖兵院悬崖下方的花岗岩被一点接一点地敲碎。 申启航坐在远处的轿车里,副驾驶座椅上放着自己领到的白色安全帽…… “你是b4层出来的人,总得干一些自己老家的事吧,去负责监督他们挖够深度,空间一定要够!” 这是出发前老师的叮嘱,然而作为一个理论物理学者兼职新式武器测试员,他可没有一点监督建筑施工的能力。 五花八门的重型机械、长篇累牍的施工细则,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作为外行硬要插手反而会惹下麻烦,不仅无法保证工程质量,还会惹得真正的内行人笑话。 所以仅仅露了个脸,申启航就回到了车里,全当是完成了老师的嘱托。 虽然申启航理应对这件事更上心些,毕竟工人们在充满花岗岩的山体上强行施工可是费时费力,如此也要挖掘的地下空间正是为了申启航曾经所在的b4物理学实验室。 不仅要绕开上方的其他三层实验室,在完成施工后还要用钢筋混凝土回填,既不能破坏101所地下设施足以抗下地震或钻地炸弹攻击的原有结构,还要额外赋予应对核、化学和生物武器攻击的防护力。 “这么兴师动众,难不成是什么末日避难所吗……” 申启航心中吐槽,不过他却知晓其中的原因,眼神中也不由泛起激动的闪光。 这庞大的地下空间正是为了容纳超级计算机“五经800”而挖掘的,并且鲜为人知的是,不存在于施工图纸上的隐秘空间里还将放置一台实验性质的量子计算机! 不同于世界上已公布的,为了探究发展方向的量子计算机,“五经800”的规模远超同行,其计划埋藏于山体间的可是由无数处理器构成的城市大厦。 “好了,接下来就得办另一件事了。” 申启航扭了扭上身,似要将身体揉进靠背里,可惜自己这辆便宜小车的劣质座椅并不够舒适,无法舒缓背后为了测试第二代新式武器而植入的设备所带来的异物感。 通过外科手术往脊髓神经里植入电极,这种疯狂的想法真佩服五二层的老师们能想出来。说到底都是为了建立大脑和外界的交互通道,如果不是因为目前的医疗水平脑部手术风险过大,恐怕老师们会直接对脑子动刀。 话虽如此,接不接受外科手术倒也没有强制要求,在手术同意书被发放前,为了推进第二代新式武器的项目组算上他自己可是足足有着五名测试员。 是勇敢地接受充满危险的手术以继续参与前景迷茫的新式武器研发,还是远离即便活下来也可能产生的后遗症,止步于此、明哲保身? 当初比起测试员们其实杨杰总师更加迷茫。同意书的形式仿佛是将所有风险都推给了测试员的一方,明明手术万分危险接受就需要极大的勇气,而拒绝则还有可能落得个“逃兵”的骂名。 杨杰是多么希望所有人都放弃这签字好给自己一个主动提出放弃项目的由头。他在害怕,如果项目失败了,他便辜负了那些交付出自己性命的测试员;如果成功了,他便更是把没有签字的测试员们推上了道德审判的风口浪尖,即便他们的做法本没有任何过错。 最后的结果还是让杨杰留在了这辆不知前路怎样的火车上——有两名测试员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也是申启航和自己老师闹翻的开始。 老师和身边的人似乎都不理解自己签字的决定,其实自己也不理解,做出这一切的仿佛是一个陌生的自己,回过神来时同意书就已经交上去了。 纠结、后悔,但总不能真的反悔把同意书要回来吧?申启航便硬着头皮被推进了b7层的手术室,可能是受到麻醉的影响,直到迷迷糊糊地再被推出来时脑子里依然没有答案。 真不知道另一位签字的同僚又是怎么想通的呢? 申启航抽回思绪,这才瞧见阴影已经爬上了自己眼前的方向盘。扭头一瞧,车窗外竟然有个人,双手手掌弯成半部望远镜的样子罩在眉毛前,把脸紧紧贴在玻璃上朝着车内张望。 说曹操曹操到,申启航摇下车窗,玻璃和那人鼻尖摩擦的声音从缝隙钻进车内,接踵而至的便是吃痛的尖锐叫声。 “啊!对不起!我确认一下有没有找对车啦!” 窗外之人正是签下了手术同意书,和自己一同成为测试员的“勇敢者”。申启航早在手术室外看到时就惊讶过了,那时的同僚躺在推床上神志不清,瘦弱的身体和虚弱的脸庞无不在告诉申启航有关同僚身份的事实——那是一位有着不输自己勇气的女性。 陈佳蓉在成为测试员前在空军担任飞行员,有传闻说她同时熟练掌握直-20、歼-10和歼-16三种机型的驾驶。和自己这种只在学生时代玩过航模的人不同,对方可是实打实的军人。 军人的身份会让他们更容易看淡个人安危吗?申启航此刻还不理解这其中是否有明切的因果关系。 车玻璃上留下了一道痕迹,申启航淡淡把头探出去一边打量一边说道:“既然早就到了直接拉车门坐进来就行。” 说着申启航右手抄起副驾上的安全帽随手扔到后座。 “这不是怕打扰到前辈您嘛。”陈佳蓉嘿嘿一笑,绕车一周来到副驾一边,拉开门就小心翼翼地坐了进来。 “您好前辈,我是陈佳蓉,今天起正式来101所为新式武器的研发进行测试工作。”陈佳蓉伸出右手,脸上露出开朗的笑脸,“在我们部队里这可就是成为试飞员了,一般人可干不来。” “申启航,以后就是同事了。”握住那只有些凉的手,估计在外面待了有一会儿了,申启航上下晃了晃就当是握手,“前辈算不上,我只有在101所待的时间比你长而已,论起……你所说的试飞我可是十足的门外汉。” 说着申启航下意识看了看后座的安全帽,就像监督建筑施工一样,他同样没有进行武器测试的经验。 “这叫战友哦,可是远比同事还要深厚一百倍的情谊。”陈佳蓉笑着摇头继续说道,“而且门外汉可是到不了这一步呢!好多和我一起的其他前辈很不幸没能到这一步,否则这车里可得再热闹些。” 可是你不就很轻松走到这一步了吗?申启航忍住没说出去。 陈佳蓉端正坐好,摸索起安全带老实系上,或许空军飞行员这方面会更在意些?申启航默默把背后仅仅是扣住的安全带拉到胸前,想着还是得在同事面前留下一个重视安全的好印象。 “那个,前辈……” “啊,叫我启航就行,这一点不用客气,我以后也会直接叫你佳蓉,或者佳佳?蓉蓉?” “好的启航!那么叫我佳蓉就行。”陈佳蓉似乎很满意这样的进展,兴奋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瓶没有任何标签的小药瓶,“上次你走得挺急的,医护人员找不到你可把我害惨了,在床边跟我唠叨了一下午。” 随即陈佳蓉狡黠一笑:“还好我麻醉劲没过根本听不清。” 申启航知道这是自己接受完手术后的事。在脊柱里植入这么多电极可不容易,想在全球找到拥有这个技术的外科医生更是艰难,因此两人的手术被错开了。 而申启航在麻醉消退后便收拾收拾自己离开了病房,自以为是去处理手头工作的行为根本不知道带来了多大的麻烦——b7层差点就戒严了! 陈佳蓉没有说破,只是把药瓶递给申启航,换上一份恳求的表情说道:“这是你的那份免疫抑制剂,擅自跑掉可是让大家很担心呢,下次别这样了好吗?” 申启航没有回答,伸手正要接过药瓶,可那小物件却又悄然从掌心跳走,药物碰撞瓶身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好吗?”对方稍稍加重了恳求的语气。 “呃、对不起,下次不会这样了。” 听到满意的回答,陈佳蓉温柔说道:“嗯嗯,做得好,这个是给你的奖励。” 药品稳稳放到手心,仿佛是奖励给懂事孩童的橘味糖果一样。 但瓶子里的是抑制排异反应的药物,为的就是让免疫系统暂且休息,使身体尽早习惯背上的植入式电极片。 此刻申启航的后背正在发痒变红,要是继续下去搞不好在正式测试前自己就一命呜呼了,这样看来自己没被处分已经是法外开恩的结果了。 自己还真是做了一件危险的事啊。 申启航心有余悸地拧开药瓶,一根纤纤玉指伸进视线,手指的主人用指尖在空气中划着圈,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倒出一片在掌心后直接吞服入喉,即便是b7层出品的特效药物也需要长期服用以观察反应,如果排异现象不严重就代表身体习惯了和电极片的存在,只是…… “有什么特效药能让我尽早习惯这个人吗?” 申启航心里抱怨着,默默发动了汽车。 第108章 捧场人(二) 汽车慢速行驶在尖兵院内,一驶出大门便提起了速度,顺着环山道路开往山下。 如果不是因为山上的尖兵院属于军事区域,那这条道路确实是不可多得的观光道路。只要稍微扭头投出视线,便能看到一侧的碧蓝之海,青翠的植草在视野下方随着车辆前进不停闪过,映衬着海与天的景色。 如此安心之景,却被海面上一道道灰白的身影所割裂,那是正在沿海区域布置反海鬼消浪石的工程船舶。 围墙的存在确实抵挡了大部分海鬼,但人类方面难以反攻回去也是不争的事实。出动一次庞大的舰队进行反攻虽然理论可行,但战败的风险是全人类都无法接受的。 不同于陆军和空军损失十几辆坦克或十几架飞机,海军主力舰艇一旦失败沉没,那将会是全世界最为昂贵的一堆废铁,人类将失去维持住当前战线的能力,也将彻底丧失围墙内的制海权。 在这种考虑下全世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保守的防御策略。 正如眼前正在布置的反海鬼消浪石,突出海面的锥形结构成为了海面上惹眼的目标,为的仅仅是在海鬼越过围墙直逼内陆时可以利用海鬼攻击最近最大目标的特性短暂的拖延片刻,给陆基火炮调整射击诸元争取时间。同时内部可以远程引爆的炸弹也能尽可能杀伤海鬼。 “把混凝土产量用在这种地方还真是消极啊。”申启航稳稳开着车,对这一设施评价道。 全世界的围墙没有完成真正意义上的“合拢”,一些区域仍然缺少足够的钢筋混凝土来建设围墙,而那些完成建设的区域每个月也需要不菲的量进行维护和修缮。 在申启航看来把资源投入到沿海防御设施的修建上仿佛是做好了围墙失守的打算一样。 “没有办法啦,混凝土的运输成本本来就高,海运被封死后就更高了,与其堆放在仓库里倒不如能用则用看看能做点什么。”陈佳蓉趴伏在车窗上为这无奈之举解释道,“听说有国家开始打算在围墙上修铁轨了,如果顺利搞不好能稍微改善现状哦。” “本质上这些困难还是因为没有可以与海鬼对抗的主力武器导致的吧?”申启航挑了挑眉毛,嘴上虽然满不在乎,但在围墙上修轨道的消息其实他一直都在关注。 倒不是因为这件事本身事关重大,而是他喜欢轨道列车这种交通工具。 “对的哦,所以我们的工作也非常重要。”陈佳蓉透过车窗遥望山下,在那里的临时场地里,他们将开始测试新式武器,“助力外骨骼欸,听说第二代会增加装甲和武器,还要改进操作方式呢。” “我知道,所以才要植入电极嘛,因为要用脑子来操控。”申启航调侃道,“真是的,搞这么科幻是要拍电影吗?” “这样挺好的呀,启航你不觉得很帅气吗?穿戴金属机甲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超级战士,这可比开战斗机帅多了!” 原来传闻是真的啊,你真开过战斗机呀。申启航压住惊讶透露道:“欧美那边已经定下来了,之后会加大助力外骨骼的使用,也会增大第二代的研发投入,看来他们也在寻找能够担负住正面战场的装备呢。以后操纵第二代外骨骼的人就会被称作‘Super Soldier’了,超级士兵。” 闻言,陈佳蓉却露出了失望的表情:“怎么说呢……好直白,听起来也太一般了吧。” “我还以为无论说什么你都会毫不吝啬赞美的,看来是我判断有误了。”申启航哈哈笑了起来,随即说道,“放心吧,国内不会用这么直白的名称的,‘亿兆一心,战则必胜,尖锐之师,无往不利。’根据指示你以后倒是可以自称为——尖兵。” “尖兵……好帅!我要的就是这个!”陈佳蓉兴奋地跳起来,连带着小车一起晃动,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睛里射出激动的火光,“尖兵,尖兵,尖兵陈佳蓉,这不是已经在夸我了嘛!” “以脑技术和纳米技术为核心的整个研究院也要改名了,以后就得叫……‘尖兵院’了。总之你开心就好,如果可以还请保持住这样的心情,项目组需要你这样的……活力?”申启航抓紧方向盘,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据说计划地推进并没有那么顺利。 …… 到达目的地后两人相继下车,检查站的战士们奉命延伸了警戒距离,以确保没有闲杂人等闯入。 不远处的海滩上支起了几顶帐篷,供电车负责提供电力必不可少,只是一旁的消防车和救护车难免有些不大吉利。 望着一蹦一跳跑去和研究人员打招呼的陈佳蓉,申启航在心里估摸起她的年纪。能驾驶三种机型说明水平不差,飞行时长得往几百小时以上估计;身着便装无从得知军衔,但能出任试飞员的工作说明至少是尉官…… 呃、二十六七岁?从其工作的重要性来看确实年轻,但做事风格也太……孩童化了吧? 感叹着陈佳蓉还有着自己早已被消磨干净的童心,申启航跟了上去,在身体检查前自己还得和杨杰总师和候师妹打个招呼。 助力外骨骼原本已经较为成熟,但单纯依靠电机带动的形式还是过于迟缓,不足以对抗海鬼。现在测试的内容便是为了摸索出试飞员脑信号的特征,试图输入在外骨骼上。 两人还不用真的穿上外骨骼,他们坐在帐篷里,身上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线路以监测身体状况。背后的电极片则是被粗壮的缆线连接,另一条分别是帐篷空地上的两具外骨骼。 陈佳蓉想象中的机甲现在看来有些寒碜。如同字面意思一般,两具外骨骼只剩下了基本的骨架,此刻被固定在像是全向跑步机的设备上。 多余的武器和装甲板目前还停留在设计图纸上,毕竟现在光是让它动起来都难以实现谁又有功夫先开始搬运武器装备呢? 工作人员细心地往两人背上涂抹着导电膏,健康监测系统内置了紧急停止装置,一旦检测到试飞员有生命危险就会在百分之一秒内停下所有设备。 为了防止线路故障导致紧急停止装置没有反应,旁边还有另一人将手指放在了一个红色按钮上早早做好准备,这个纯手动的机械按钮亦是一道保险。 “哇,搞得这么正经好像还挺危险的。”陈佳蓉背与申启航背对背被屏风隔开,撩起上衣样子需要两人一定程度的回避,几周后专门露出后背并且内置维生系统的服装才会送到,“启航你害怕吗?” 广播发出提醒,预告着第一次“试车”即将开始:“启动倒计时,10……9……” 申启航没有回应,现在他算是搞明白了,应该说“不知者无畏”吧,屏风另一边的陈佳蓉并没有自己那样纠结、迷茫的心情。 “8……7……” 她只是凭着一腔热血……甚至是一时冲动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真是个幸运的笨蛋。” “啊?启航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夸你呢!” “6……5……” “这个时候夸我干什么?我可是害怕死了。” “4……3……” “这东西不会把我电熟吧?” “2……1……启动!” 电流通过电极片钻入脊椎,神经系统如同被激活一般顿时活跃起来,周围的一切醍醐灌顶涌入大脑,一幕幕闪过眼前。 温热的能量似在四肢百骸间狂暴地奔涌,逐渐升温,渐渐变得炙热,滚烫。 维生系统开始报警,两名试飞员的心率均出现了失常,这几乎是触电的症状。鼻血冲破脆弱的毛细血管流出,染红了两人的面庞和胸口,全向跑步机上的外骨骼毫无规律地剧烈抽搐,金属关节摩擦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 “停!” 在杨杰意识到情况不对喊出声前设备自动停止了运行,失去能量供应的外骨骼从发疯的状态中平息。医护人员立刻开始检查起试飞员们的状况,所幸并无大碍。 两人面色苍白,陷入昏迷,但大脑活跃异常,这诡异的症状在以后会被命名为“武装幻痛”。 “试车”从开始到失败只花了不到两秒钟,采集到的数据少得可怜,这也代表在此之前一个季度的工作通通要被推倒重来。 看不见的阴霾笼罩在了测试场上空,眼前的光景让人不免怀疑自己的攻坚克难难道只是为了挑一个好日子给试飞员上电刑吗? 杨杰心里在此冒出了放弃的念头,趁着现在没有酿成大错,趁着现在自己还能承担责任,不如就…… “杨工……” 担架上虚弱的声音传来,陈佳蓉率先一步醒来。 “我们下一次继续努力好吗?” 僵硬的脖子没法扭动观察现场情况,但陈佳蓉能感受到在场研究人员间那不对劲的气氛。 像是早早承认了失败一样。 杨杰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近担架,想要握住陈佳蓉落在担架外的手劝说一番,但那苍白的手却瞬间溜走。 “好吗?”陈佳蓉用仅剩不多的力气加大音量重复了一遍,微微皱起眉头似在质问杨杰。 “好、好的,就这么办。”那眼神直击杨杰内心的大山,提醒着他必须达成的使命和不能辜负的东西,“下一次,一定成功。” “嗯嗯,您可是长辈,不能撒谎的哦。”陈佳蓉松了一口气,安心地闭上眼睛睡去,明明半张脸都被鼻血染红却像是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一般安然。 第109章 捧场人(三) b7医疗与生物技术实验室的临时病房里,陈佳蓉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而深沉,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在梦中经历着什么。 病房内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位于地下的房间也不会有窗外的鸟鸣和射入的阳光扰人清梦。 然而,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是打破了这份宁静,声音虽然微弱,但耐不住陈佳蓉睡眠极浅,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她的身体微微一颤,眼皮迅速睁开,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 病床隔壁,申启航被病友警惕的目光施展定身术定住,外套正穿了一半,一只手还没套进袖口。 不到一秒钟,陈佳蓉立刻理解了现状。 “你又要擅自跑掉?”声音中带着一丝嗔怒,显然不满于申启航的表现,“之前你才答应我的。” 申启航浅浅叹气,放开手脚快速穿起衣服:“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在这躺着什么也干不了,倒不如去找点事做。” “原来你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吗?”陈佳蓉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小声说道,“按照我在部队里的经验,这次失败了下一次重新试飞最少也得间隔几周呢。不过这是飞机的经验。” 事实上间隔的时间有可能更长,毕竟这次试飞可是货真价实把试飞员送去急救了,一般而言项目负责人如果没有足够定力的话可能整个项目都会就此沉寂下去。 再加上现有连接尖兵和外骨骼的方式在实验中被证明存在危险,在新的安全参数被摸索出来前试飞员这个岗位将非常清闲。 “大家压力都很大呢,主导项目的杨工、闲不下来的你……” “那你呢?我过往的经验告诉我,像你这样的人承受的压力可能也不小。”申启航走到床前,拉来一张椅子坐下,看了看四周没在陈佳蓉的床头柜上发现果篮。 明明就连自己这样的人都有人惦记着,老师?还是候师妹?总之在睡着的时候那人送来了一份不大的果篮。 “我?我还好啦。”陈佳蓉满脸不在乎地说道,“只要大家都有动力的话哪怕是强迫自己我也会跟上的。” “听起来就很有压力的样子。”申启航摇了摇头,他不至于对他人的行事方式做太多评价,但却有一个会替别人感到憋屈的习惯。 这样自担风险的人有不少,而面前的陈佳蓉绝对是典型。 “欸,自私一点吧,后辈。”申启航不禁端出早已当面拒绝的前辈的身份,无可奈何地劝说道。 “我会听的,至于能不能做到我可不保证,毕竟我就是这样的人。”陈佳蓉一脸遗憾,但语气又透着欢快,仿佛这样的处事方式在她自己看来没有造成困扰,反而带来了满足感。 从见面到现在也就不超过一天,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个“热心肠”的家伙呢,申启航从椅子起身,准备离开。 余光却瞟到陈佳蓉快速看了自己一眼,在看清楚前又把头扭了回去,无事发生的表情中却有了一点尴尬。 这家伙,该不会觉得孤单吧? 听闻当初预定的五名测试员里除了自己都来自空军,那么有很大的可能和陈佳蓉来自同一部队,而现在陈佳蓉成了硕果仅存的那一个。 真是的,也不找个人一同陪护的吗? 申启航挠了挠后脑,走到自己的床前拆开果篮拿出一个苹果又回到陈佳蓉床前,伸出腿把垃圾桶扒到椅子前。果不其然,看到自己只是拿个水果就回来时,那张俏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欣喜。 水果品相一般,但考虑到现在全国的物资都在向南海围墙靠拢,能有新鲜水果已经极为不易。 果篮中附带的塑料小刀软得可怕,这给本就只习惯吃苹果带皮一起啃的申启航徒增了不少麻烦。 “那个,带皮也行的哦。”陈佳蓉察觉到申启航的意图,轻声细语地提醒道。 不过这似乎让申启航以为自己被小看了,他暗自和苹果皮较起了劲,握紧小刀剐蹭起果皮。好在这刀具材质够软,否则申启航真得因为手指受伤住院一段时间了。 “还好有你在,不然我连个苹果都没得吃的。”陈佳蓉靠着枕头出声感谢,只是眼前男人的进度想要吃上可能还得等上一会儿。 “没有人留在尖兵院陪你吗?比如和你一起的其他几个测试员,他们也是你的战友吧?”申启航带着一点质问的语气,不进行植入手术还可以理解,但连一个陪护都不留给陈佳蓉就太过分了。 “你是在责怪他们吗?不可以哦。”陈佳蓉解释道,“他们和启航你不一样,是真的有正事要忙呢。有两位前辈去给别的项目担任试飞员了,好像也在尖兵院里,只是不常见面。还有一位前辈则是直接去了前线,他是最危险的。” 申启航略有耳闻,同属101所的b3航天科学与发动机实验室似乎也在同步推进新的的项目。海鬼的出现让一些本来落后的时代的装备得以重见天日,而b3层的项目就是为了获得一款符合当前情况的对地空中平台。 最后的结果会是强-5改还是空中炮艇就不得而知了。 而赶赴前线的那位…… 围墙能够守卫下来离不开海军战舰的火炮和飞机的空中支援。违反常识的是,相比起围墙上大量部署的基础部队,飞行员的单次行动伤亡率更高。 “这样啊……”申启航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些不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是简单地回应了这么一句后,整个房间就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 此刻,那把毫无杀伤力的小刀正无情地绕着苹果转圈,发出清脆而又单调的“切割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不断回响,每一次切割都像是在申启航和陈佳蓉之间划开一道更深的鸿沟,让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 当沉默每多持续一秒,所带来的影响也会跟着变大。 当断则断,陈佳蓉默默地注视着申启航手中的动作,苹果已经不足原先的四分之三大小。终于,她打破了沉默,轻轻地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就这样吃?” 申启航愣了愣,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递出去的苹果千疮百孔,捏在手心削皮时因为过于用力还留下了几处手指的窟窿眼,汁水滴滴答答落在垃圾桶里。 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给别人吃的样子。 自我嫌弃一番后申启航最终还是重新拿了一个没削皮的原生苹果递给陈佳蓉,至于那个“残果”,自己三两下啃得只剩果核,扔进垃圾桶里。 自己的陪护还真是失败啊,连个水果都削不好,有什么能够挽尊的东西吗? 视线扫过空无一物的病房,最后视线锁定在了从苹果上拆下来有过度包装嫌疑的塑料纸上。 申启航眼珠一转,拿起彩色的塑料纸,脸上带着笑意捋平着塑料纸上的折痕:“嘿,给你看个小惊喜。” 这声音大概是申启航这辈子唯一一次这么轻柔而温暖,低情商地说甚至有点夹。 “什么什么?”陈佳蓉投来期待的目光,视线落在申启航的脸上,视线紧紧锁定上申启航手中的塑料纸。 申启航没有透露自己的意图,轻轻地展开塑料纸,手指灵活地在纸上翻腾,每一个动作都充满魔力般精准快速,看得人眼花缭乱,仿佛刚刚笨拙地削苹果的是另一双手一样。 陈佳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感受到申启航折纸的技巧和力量后,期待感也从下意识地捧场变成的内心真正的期待。 “看仔细了,这是一个折纸的魔术。”申启航的声音也开始带上神秘色彩,眼神中透露出早些时候不曾见过的自信。 随着手指舞动,塑料纸逐渐变成了一个棱角分明的精美形状,看起来如同一个闭合的花苞。只见他手指捏住一角,另一只手轻轻一弹,折花苞突然绽放展开,竟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翅膀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飞起来。 “哇!好厉害!” 陈佳蓉用最灿烂的微笑表达着自己的欢喜,面对申启航轻轻置于自己掌心的纸鹤,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指尖在翅膀上划过,溢满欣赏和喜爱。 “不要误会,我只是想证明我是手并不笨而已,单纯只是拿把塑料刀太难用了。” 申启航得意的声音中却带着温柔。而陈佳蓉已经不在乎刚才的沉默,心中充满了感激。 “谢谢你,启航。某种程度来说,这是我第一次住院,这个漂亮纸鹤也是我第一次收到的住院礼物。” “喜欢就好,就是折纸太难用了,下一次折个更好看的给你。” “不,这个就足够了,我会好好珍惜它的。”陈佳蓉摇头拒绝,一边说着手指又轻拨了一下纸鹤高高昂起的脑袋,发出嘻嘻的笑声。 “哪有这么夸张啊,只是个小魔术而已。”陈佳蓉的表现反倒是让申启航害羞起来,自己从未想过作为兴趣爱好学会的东西能在今天派上用场。 “不是小魔术哦,真的很精彩,你有向其他人表演过吗?” “这么说来……恭喜你,你是第一个看到这个表演的观众。”申启航说着像是庆祝般鼓起了掌,引得陈佳蓉又是一阵满足的表情。 “太好了。”陈佳蓉将纸鹤双手捧在胸前,衷心地说道,“启航,以后你也一定要继续表演给我看哦,好吗?” “我其实只会折这一个啦,看多了总是会腻的……” “好吗?”陈佳蓉似乎并不在乎这一点,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期待的眼神像是闪烁的星星对上了局促的申启航。 看着陈佳蓉灵动的眼睛,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不知是因为难为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上一次自己如此被动好像还是自己博士答辩的时候。 “呃、那就随你高兴吧……” 这一天起,申启航的心里留下了专属于另一个人的空间。 第110章 阵亡报告 假如世间之事皆能凭借一股蛮劲达成所愿,那么这世上恐怕会就此少去诸多烦忧与困扰。然而现实往往并非如此简单,许多时候即便竭尽全力,最终结果仍可能不尽人意。 时光匆匆流逝,转眼间已过去两周。忽略掉施工场地的嘈杂,其他地方还算寂静,施工队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高效作业能力,迅速完成了超级计算机所需空间的挖掘工作。 好在附近没有居民,否则午夜施工的行为恐怕会惹下不少麻烦。当半个地球尚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时,那台名为“五经 800”的庞然大物已然悄然进驻到了101研究所内。 次日清晨,晨曦微露之际,土石地回填工程随即紧锣密鼓地展开,按照预定计划将持续整整一周时间,一旦完工,“五经 800”便可正式投入使用。对于杨杰领导的项目组而言,这无疑是一则令人振奋的好消息。因为拥有更为强大的计算工具将会极大地助力于电极组的优化工作,进而推动相关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 同时也意味着申启航和陈佳蓉肩上将担负更重的责任。在探寻出最佳的电极组排列方式之前,他们时刻都处于待命状态,随时都有可能为了验证超级计算机的最新成果而被送入手术室。 处境尴尬的试飞员宛如被困于牢笼之中的科研小白鼠,其生命存在的意义似乎仅仅只是为了那崇高的科学事业而甘愿奉献一切、甚至不惜付出宝贵的生命代价。 当一个人开始觉得周遭的一切只是把自己当做工具使用时,他的内心就已经脆弱不堪了。这些胡思乱想不仅会影响试飞员在任务中的专注度与自信心,对整个项目造成无法预估的后果,甚至会从心理层面让试飞员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因此,杨杰一直在想方设法地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他不断尝试着改进更换电极组的方式,希望通过这种调整,能够让试飞员们感受到自己更像是接受治疗的病人,而并非单纯的实验对象。毕竟,只有当试飞员们从心理上真正接受并配合这项研究时,才能更好地推动项目向前发展,同时保障他们自身的身心健康。 可以说,无论从项目进展的角度出发,还是出于对试飞员们的关怀考虑,现实状况和理想状态之间的差距都迫切需要杨杰去扮演一个充满人情味、善解人意的科研工作者。 也许正是由于上述种种原因,当杨杰亲眼目睹陈佳蓉在昏迷前所展现出来的那股劲头,并听到她那句“下次努力”的安慰后,心中才会为之触动。 就当是为了履行自己应下的承诺,杨杰也在强迫自己继续坚持下去。 然而,单凭气势是远不能达成心愿的。 …… 3月10日,超级计算机的使用使得新的电极排列一个接一个出现,数量远多于试飞员。为了确保不会遗漏可能成功的排列,实验被改为轮流分别进行。这一天以申启航的瘫痪结束。 3月11日,陈佳蓉也被拔出脊椎中的植入体,只来得及缝上伤口就开始了测试,以陈佳蓉被送进急救室而结束。 4月12日,留给试飞员恢复伤口的时间完全不够,反反复复的手术致使两名试飞员免疫力严重下降,项目暂停。 5月13日,项目组植入式电极开发完成,预先在试飞员体内植入覆盖整条脊椎的导体,通过外部调整嵌入式电极的参数以模拟各种排列,消除了试飞员手术间的空窗期,并且增加了每次实验可以测试的排列数目。 同时,在一次测试中整个项目组能遭受打击的数量也变多了。 用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来形容如今的情况再合适不过,一次接一次的打击也在一点接一点地蚕食项目组的自信心,特别是每一次都用试飞员受伤收尾更是让整个项目组陷入了自我怀疑。 “失败是成功之母”这样的话语在这个时候由陈佳蓉说出来也已起不到安慰大家的作用,反倒会让大家看着那病态虚弱的脸陷入更深的内疚。 6月14日,沉寂了快半年的外骨骼终于在试飞员陈佳蓉的意志驱动下第一次做出了动作,项目组众人来不及庆祝,陈佳蓉再次因为武装幻痛陷入昏迷。 从大起到大落,项目组长久以来的研究原来仅仅是为外骨骼争取了不到30分钟的行动时间。不完善的电极组排列与尖兵本人的神经系统组成了一套极不稳定的网络,每一秒地运行其实在累积错误,就像是通电后不断加热的电热丝一样,电极组也在不断“加热”着神经系统。 而在超时的那一刻,无法再承担一点错误的系统将会把致命的崩溃刺激一口气反馈到尖兵的神经系统上,然后…… 烧尽尖兵的神经。 …… 何佳佳也不免咽了咽口水,眼前骇人听闻的报告让她的扑克脸看起来更加阴沉。 没想到自己背后已经与身体融为一体,从未出现安全事故的神经主链还有这样一段惊人的开发经历。按报告中的描述那电极组只能算是一种行刑装置、一种从内到外摧毁一个人类的杀人物件! “还要继续看下去吗?”何佳佳向脑海里的柯乐打起预防针。 这份报告以“一号”的权限倒也不难调取,毕竟让她了解身上装备的前世今生也有助于后续更新型号的研发,因此101所也是让档案室大开绿灯。 “继续。”柯乐言简意赅地回答,她请求何佳佳调取档案就是为了探明申启航牺牲的真相,搞清楚“现在”与“未来”产生偏移的原因。 “牺牲是常有的事,伤亡不仅发生在正面战场,所有地方都一直有人在负重前行。”何佳佳淡淡说着,一连翻过几页跳过不重要的内容,查看起下一次测试的记录。 这是在刚才的翻阅中总结出的规律,因为每一次测试后都会附带试飞员不算少的医疗报告,白纸黑字记载的是试飞员千疮百孔的身体。 越来越近了。 柯乐的透过何佳佳的眼睛检查着报告,但目光却不曾停留在内容上,反而是牢牢锁定着侧面书口上明显材质不同的两页纸张。 随着何佳佳的翻阅越来越接近那异色部分,如果柯乐的记忆没有差错,那是一份、或者说两份阵亡报告,记录着陈佳蓉和突然多出来的申启航的死亡真相! 回想起开启这次循环前申启航对自己最后说的那些云里雾里的话,柯乐心里也不禁浮现出疑问。 每一次循环所见到的人们,他们真的完全相同吗?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在这次循环中遭受的所有异状似乎都和“第三次的申启航”脱不开关系。 “启航哥,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111章 致第三次后的你(一) 申启航慢慢退回走廊,为了防止意外病房的门将保持时刻敞开。 依然处在恢复期的陈佳蓉还没醒来,此刻正伴随着听不清的呓语深眠,因为听她说最近总觉得怎么也睡不够,于是申启航没有打扰她,仅仅把小巧的果篮放在了床头柜上。 一同留下的还有用苹果包装纸折成的纸鹤。虽然削果皮的手艺毫无精进,但纸鹤确实折得越来越漂亮了。 “犯困”这种反馈放在平时只会遭受申启航的白眼和“早点睡”的嘱咐,可对象换成刚刚结束测试的陈佳蓉后,申启航就不得不多个心眼。 b7层的老师们一筹莫展,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那次探索出可行电极组的测试中,陈佳蓉的身体遭受了永久性的损伤。 整个项目组尚不知晓这件事的估计就只剩下陈佳蓉本人了,但异样的身体反应越来越多,发困、恶心、幻痛,迟早有一天她终将察觉真相。 申启航捏紧拳头,径直走向了人员电梯。他必须让陈佳蓉就此停下。 带着兴师问罪的态度,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申启航粗暴地推开了杨杰的办公室,立刻吸引了房间里杨杰和助手候山珊是目光。 “陈佳蓉必须离开项目组!” 申启航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候山珊立刻起身拦在杨杰面前,这才注意到来人是自己的师哥。 “等一下师哥,你怎么能这样闯进来!那个、预约了吗!”候山珊慌不择言,要是陌生面孔她会毫无压力在第一时间呼叫安保部。 主位上的杨杰花了点时间才理清楚情况,因为犯困而无法集中精力的在今天的101所大有人在。 “好了山珊,去把门关上吧,让人看笑话。”杨杰轻咳一声说道,候山珊虽然放心不下但只得照做,她明白老师的意思是要和申启航单独谈谈。 走到门边候山珊看着申启航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怨恨的火焰——老师好不容易答应午休一会,现在全被师哥搅和了! “碰——” “好像惹山珊生气了,之后得向她好好道歉呢。”杨杰揉了揉眼睛,看着大力关上的房门缓缓说道,“先坐吧,都先缓一缓。” 年过花甲的杨杰在同龄老人中的活泼精神大家有目共睹,但这次仅仅是回到椅子上坐下就惹得他气喘吁吁。 稍显富态的身体不至于连坐下的体力都没有,再看看一旁沙发上留下的痕迹,结果一目了然,自己打断了杨杰来之不易的休息。 “对不起老师,我太着急……” “我没关系,刚才说过了,你应该向山珊道歉。”杨杰尽量将后背贴在靠椅上,以此放松着几乎生锈的脊椎,“就像山珊会为我的身体状况而紧张一样,你也在为佳蓉的事而担心不是吗?” 被说中的申启航缓缓地低下了头,继续诚恳而急切地要求道:“老师,请您务必答应我的请求!佳蓉现在必须立刻停止所有的测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啊!您难道相信她每次都说‘自己没事’的鬼话吗?” 杨杰听着申启航的话语,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道:“我当然不相信,整个项目组里的每一个人其实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大家都非常清楚,那孩子分明就是在硬撑着”说着,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陈佳蓉强装镇定、颤抖着嘴唇说谎的时候,她那因为过度劳累和压力而微微发抖的身躯。 申启航听到老师这么说,心中的焦虑愈发强烈起来,他提高了音量,情绪激动地喊道:“既然大家都知道这个事实,那为什么还要让她继续参与测试呢?她所付出的努力已经足够多了,为什么要抓着她不放!此刻的她最迫切需要的不是什么立功表现,而是一名医生!” 面对申启航如此激烈的反应,杨杰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解释道:“抓住不放的不是我们。任谁都能明白她目前的状况有多么危急,但是……我们才是被她绑架的那个。” “绑架?是否测试完全由你们决定,她怎么可能……” 说到一半,申启航声音越来越小,他逐渐意识到杨杰口中的“绑架”是什么意思,心中暗骂着这个毫无逻辑的理由。 自己从陈佳蓉的病房灰溜溜地离开时就应该意识到,正是因为当初自己没有勇气去亲自劝阻陈佳蓉退出项目,所以才会现在找上杨杰总师的呀! 告诉那个总是信心十足,乐观面对困难的陈佳蓉真相,说明她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已经开始给大家惹麻烦了,这无异于亲手撕碎她。 “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现在的测试了,你该自己退出。” “你的态度让大家很在意,为了不让你难过大家也都在硬撑。” “因为你一直坚持,搞得大家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地休息。” “你绑架了大家,没人可以从中离开。” …… 申启航沉默了,这些话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小申啊,我没有走出这一步的勇气,既然你来了,我可以拜托你吗?”杨杰深深叹了口气,痛恨起自己的自私,“佳蓉在你心里的地位非同一般,而你在她心里也是一样的,如果是你开口……恐怕结果会更好些。” 我去说? 申启航瞳孔地震,幻想起由自己撕下陈佳蓉笑脸的可怕场景,竟脱力般瘫在椅子上。 “是时候让她放开了。”杨杰不知何时来到申启航面前,郑重地拍了拍肩膀。 申启航不知道自己僵硬的双腿是怎么挪动身体离开办公室的,脑袋里一团浆糊无法再记住更多事情,陈佳蓉的未来在病死和内疚中来回闪现。 要怎么选择? 昏暗的房间内,申启航坐在书桌前,眼神空洞,思绪飘渺,只有台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射在惨白的墙壁上。 心中却是一片混沌,穷尽脑海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向陈佳蓉说明此事。 思绪如同被风吹散的云雾飘忽不定,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过去的画面,那些曾经的欢笑和泪水,如今都变得模糊不清。 自己仿佛被卡在了一个无形的漩涡中,无法自拔。就在这时,目光无意中落在了电脑上。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冥冥之中似在召唤着他。 申启航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鼠标。电脑屏幕上的画面瞬间亮起,显示着他的邮箱界面。 怎么可能?101所的网络透过严密的防火墙与外界联通,邮件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发到自己的电脑上? 警惕心促使着申启航拿起桌边的电话准备上报此事。然而,就在他准备关闭邮箱的时候,一扫而过的邮件信息吸引了他的注意。 发送人:申启航。 发送时间:2028年12月3日。 看着自己的名字和诡异的时间,申启航的心中一震,咽了咽口水,手指鬼使神差般点上了邮件。 心里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如果放弃自己将会后悔一辈子。 内容渐渐展开,映入眼帘: “致第三次后的你……” 第112章 致第三次后的你(二) 风平浪静的日子或许很多人都会喜欢,但总有一些人会惧怕这种平静,在他们看来和平的表象下总是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似乎下一秒全世界都会化作张牙舞爪的怪物撕碎一切。 如同被害妄想症的想法来源于内心的渴望,正是他们有着不希望被夺走的事物才会如此小心谨慎。 而一旦抱有这种心思,所要对抗的敌人可就是“命运”了。 …… 新一轮测试开始。 直升机在杨杰的注视下降落在围墙上,严密保护的货物由荷枪实弹士兵的护送被拆卸出来,里面的东西正是计划由第二代外骨骼使用的武器。 平台上巍然不动的金属人形是身穿第一代外骨骼的战士们,在装甲板的覆盖下显得比单纯的骨架壮实了许多。 除了不大灵活无法正面维持住战线,第一代外骨骼在保证基层部队存活率和提供反坦克火力方面可谓是好评如潮。可是明眼人都知道“死于安乐”的道理,这样的装备终归不能为人类带来胜利。 胜利需要基层部队奠定基础,但制胜的果实却只能由尖兵部队摘取。这也是“尖兵”名字的由来,第二代外骨骼的开发实则是在进行一场尖端战力层面的变革——从基层到精锐的变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这种有些刺鼻的浓厚芳香是由纳米机器人生成的火药残留。这股气味证明不久前附近才爆发过一场规模不小的战斗。 围墙上的一切时刻提醒着众人这里是海鬼出没的前线,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味道是怎么回事?有海鬼出现了吗?”101所负责对接的人员立刻向围墙方面求证。 得到了“清场行动”的答案。为了确保围墙走向中形似瓮城的部分安全,守军特意发动了一场针对该区域海鬼的主动攻击。 守军话不敢说满,但现在区域内存在海鬼的可能性已经极低……除非附近的东南亚围墙再有海鬼放过来。 今天测试的内容是实弹与武器系统。到达这个阶段的速度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快上许多,不仅是因为武器装备早已提前研发完成只等装上,还有试飞员们毅力惊人。 项目从开始到现在将满一年,除了电极组的排列尚有缺陷外其余部分几乎成形,这个推进速度放在以往任何一种装备的开发上都能称得上惊人。 武器方面还好理解,毕竟纳米技术在第一代外骨骼上已有少量运用,主要的工作量集中于对第二代外骨骼的适配性调整上。 而电极组排列的进展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因为这违反了人体的生理极限。 杨杰心事重重地看着一件件被取下的武器,说是武器,其实本体却是一块块方片形的容器。谁又能想到里面微小的纳米机器人能有如此梦幻般的能力构成长枪短炮、提供能源动力、充当防御护甲…… 简直是无所不能。 “b4层果真不能小觑啊。” 杨杰暗自感叹同僚的杰作,看向了那位同僚的得意弟子——旁边的申启航。 跟远处的陈佳蓉蹦蹦跳跳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杨杰只当申启航没把话对陈佳蓉说出口。 自己能责怪什么呢?申启航无非在自己也做不到的事上同样失败了而已。 “小申啊,你说这种事情会存在侥幸吗?比如从今天起的测试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了,这样的事有可能发生吗?” “您想说什么老师。”申启航看起来不在状态,比杨杰还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想说,如果命运在某一刻突然要从你身边夺走佳蓉,你是来不及反应的。”杨杰意有所指说道,“不如就让她把美好的记忆都留在这一刻吧……” “不。” 申启航突然来了精神,斩钉截铁地说道,那话语让人不容置疑,言语之中更是透露出一种完全的自信和把握。 “我绝对不会允许厄运再次降临到她的身上!老师,请您答应我的请求,今天的测试就让我来代替她完成吧。” 申启航一脸坚决地看着杨杰。 杨杰听到这话不禁一愣,有些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面露难色:“可是按照轮流值班表的计划……” 没等杨杰说完,申启航便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急切目光诚恳地说道:“拜托了老师,这真的是我唯一的请求!请您一定要成全我。” 此时的申启航语气近乎哀求,双手紧紧握成拳头,身体微微前倾,似乎随时准备迎接杨杰可能给出的拒绝答案。 然而在杨杰看来,这种代替他人进行测试的做法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说到底,不过是将原本属于陈佳蓉的厄运转移到了申启航自己的身上罢了。 区别仅仅在于陈佳蓉或一次意外都无法再承受,而申启航更结实点。 面对如此执着且充满决心的申启航,杨杰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老师,就当是为了测试顺利,我也是更好的人选。” “好吧,我去和她说明。”杨杰重重叹了一口气,转身前又叮嘱道,“你不能永远替她承受。” 老师渐行渐远,申启航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更加坚毅。四下无人,目光投向更远处靠墙休息的陈佳蓉,她更容易累了,换做以前现在她应该还有精力缠着自己表演折纸魔术才对。 眼神中闪过一瞬感同身受的痛苦,申启航更加下定决心。回想起邮件上的内容,正如刚刚杨杰总师给出的假设一样,申启航看到了一丝“侥幸”。 汪洋大海中的落水之人看到了飘荡地一叶孤舟,申启航的理想诉说着邮件里的内容荒谬至极,但心中柔弱的那个部分却不愿放弃这分子上趋近于无穷小的可能。 就一次,我只是简单的验证一下。 申启航一昧劝说着自己,为这份荒唐寻找着合理性,灌铅般沉重的脚步一点点迈向陈佳蓉。 女孩依靠着身后用来充当掩体的高大墙壁双眼微闭,对比之下娇小的身材更显单薄,头顶的建筑外延在风急浪高的大海上起不到丝毫遮风挡雨的作用。 申启航没忍住呜咽出来,怪叫惊醒了睡眠随着身体恶化一同变浅的陈佳蓉。 然而听声辨认出来人的她只是露出笑容,睁开半只眼睛继续让墙壁支持住身体,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嗔怪道:“正要找你呢,要不要解释一下啊,把我的首次实弹亮相机会给抢走了。” “我、不觉得你还能继续测试。”申启航憋会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转而说道,“瞌睡虫就好好休息一下吧,今天我替你。” 也不知是否听出了申启航的双关,陈佳蓉重新闭上眼睛。 “我只是有点困,还有点冷,为了不让大家失望,这次就勉为其难交给你喽,不要丢脸啊。” 温暖的感觉突然包裹住发颤的身体,带来了一丝安心,陈佳蓉认出这是申启航的深色风衣。 “反正一会还要脱,就请你帮我保管了。” 陈佳蓉笑着往风衣里钻了钻,贪婪地感受着海风被隔绝后的温暖,鼻子嗅了嗅,发现风衣上带着烟草的味道。 “你抽烟啦?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没有责问,首先是询问起烦恼,这就是自己认识的陈佳蓉。 “呃、没什么,第一次而已,以后不会再抽了。” 申启航硬着头皮解释着,他也没有说谎,在收到那封自称来自未来的邮件后确实是他第一次抽烟,为此还呛到咳嗽了好久。 “好吧,要是有什么事记得一定要和我商量哦,不要自己拿主意。” “那个、正好有事想和你商量来着。”申启航支支吾吾地说道。 “哦吼吼,我就说你不会突然来献殷勤的。说吧!”陈佳蓉双手穿过身上风衣的袖口环抱在胸前,用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说道。 “就是、听说尖兵之后不是要有专门的代号吗?想找你参考参考而已。” “就这?” “没错,就这。”申启航点了点头,满不在乎地撇开了头,实则内心格外期待陈佳蓉会给出的答案。只要她说出那三个字,就证明未来邮件所言非虚,同时也意味着他有机会对抗命运! “唔,没听说过有这事啊,不过启航你愿意相信我,我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了。”陈佳蓉转为托住下巴,一边思考一边说道,“如果要突出你的个人特点,考虑到你是项目组里数一数二的折纸魔术天才呢……” 没错!继续说下去! “虽然一直以来都只会一个就是了……” 然后呢,那个代号是什么! “要我说,不如你的尖兵代号就叫……折纸师,怎么样?” 申启航如遭雷击呆在原地。没错了,都是真的,邮件里的一切都是真的!陈佳蓉为自己起出了未来的尖兵代号,与邮件上的表述一模一样! “噗通——” 兴奋与喜悦驱使着申启航一把抱住了面前的陈佳蓉,突如其来的拥抱让怀中的女孩一时间也陷入了呆滞,直到红晕爬满脸颊。 “喂喂喂!只是个代号而已你的反应太过了吧!” 像是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一样,申启航越抱越紧,仿佛孩童不愿放弃的心爱玩具,担心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谢谢你,佳蓉。以后、未来、每一天,你都要继续当我的捧场人。” 没由来的话让陈佳蓉停止了抵抗,拍了拍申启航的后背,只是小声抱怨了一句:“真拿你没办法。” 命运并非不能违抗,未来的某一个申启航不甘心陈佳蓉的悲惨命运而为自己送来了证明。 现在,挑战命运、直面命运的工作还得再由一个申启航去做,那便是这一刻的自己! “这一次,我真的能替她承受所有了。” 第113章 致第三次后的你(三) 坚固的金属覆盖物并未预留“观察”的空间,但面甲缓缓合上的那一刻眼前却更加清明。 仅凭箱子上小串的编号就能分辨牵引车所运输的弹药类型、放大功能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周围每一名围观战士惊喜的模样、随眼一瞥千米开外海浪上附着的泡沫也抹抹分明…… 骑手会醉心于驯服一匹烈马,飞行员也会迷醉于驾驶最尖端战斗机的感觉,这些满足通通来自于对另一事物行使支配权的欲望。 新奇的体验让申启航不免咬住舌尖,理智告诉他不要忘记了原本的目的。 研究员充当着临时地勤还在检查各个项目,毕竟没人希望第一次实弹测试在意想不到的小地方失败。 “保持呼吸,要拿掉呼吸辅助了。” 申启航听到地勤地提醒,开始机械性的重复呼吸这个应该被刻入非条件反射的动作。把身体的各项机能交由一套外部操作系统控制就会这样,有时尖兵在意识到许多习以为常的动作可以凭借一个念头控制后反而会过分专注于控制,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呼吸、眨眼和吞咽,而过分专注的结果就是上述动作变成“手动挡”。 现行的电极组只能支持尖兵行动30分钟,其实并非是尖兵无法承受超时的刺激,反而是电极组拖了后腿。 脑算力的数据洪流对于电极组的处理器来说相当于争先恐后想要通过一个手指粗细漏斗的大海,处理器只能把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归纳为系统中的错误,而最终的表现就是将错就错反过来摧毁尖兵。 更为完备的电极组完全能够避免此类状况的发生,但仅仅依靠像穷举那样盲目尝试来获取实质性的进展,则犹如追寻不切实际的幻影一般遥不可及。 然而,就在众人眼前,自始至终存在着另外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只是从未有任何人敢于迈出这一步去尝试探索它,甚至连提及此事都会被视为一种忌讳…… 在熙攘的人群里,陈佳蓉同样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的身躯站立其中。平日里最为活泼好动、古灵精怪的她,唯独在为申启航鼓劲时会一反常态,只是默默地投去目光和微笑。而这一切细微的情感变化,丝毫未能逃过申启航面甲上精密传感器的精准捕捉。 望着陈佳蓉那满含关切与期待的眼神,申启航心中暗下决心,为了对抗命运和未来,自己无论如何也应该把希望寄托在那个被视作禁忌的方法上! “微电流好像有点大了,酥酥麻麻的,再调整一下吧。”申启航不动声色地说道。 “是和往常一样的参数啊。”地勤不作怀疑,但还是再一次对照起手中的终端。 “有没有可能因为使用的是试飞员陈佳蓉的参数?今天由我代替她进行测试所以还没来得及更改。”申启航自然给出猜测,看起来同样奇怪于此。 “两个试飞员之间的误差一般不会这么大吧?”地勤面露难色疑惑道,正式启动在即,现在可不好去调配申启航的参数。 “我比较特殊也说不定。”申启航随口说道,“总之这问题不能不解决,不如你打开管理员权限,我从内部启用电极组的自检功能,这样也能匹配到我的参数。” 地勤稍作思索,自检功能就像是电子游戏可以结合电脑配置自行设置参数一样,确实可以用来找到适合的参数,只是开放管理员权限这一点…… “我再看看。”地勤仍然心存顾虑,埋头继续摆弄起终端,回避着开放权限这个方法。 申启航则故意做出不满的语气说道:“就一会的事,自检、启用、完成,我都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而对于自己利用他人的信任的作为,申启航心里也满是自责,沉默的歉意让表情扭曲,还好隔着面甲地勤看不到他的脸,否则这份谎言不说是立马被戳穿,至少也会引起怀疑。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地勤终于缓缓抬起头来,长舒一口气决定还是以测试顺利进行优先:“行吧,那就暂且照你说的办好了。” 说罢,地勤打开了外骨骼背后的盖子,从手里的终端拉出一条线接入其中,打开权限的实际操作就是一项项解开施加在电极组上的种种限制,为尖兵的大脑打开面前的门扉,展示更深处的房间。 而到了这一步,尖兵使用权限到底干了什么,就只有他本人才能知道了。申启航大可以向告知地勤的那样仅仅启动自检,同时,他也可以解开更多的锁——比如动力系统仅仅运行20分钟的限制。 项目组为电极组留下了10分钟的冗余,以免意外导致尖兵连接电极组超过30分钟,时间一到动力系统将立刻停止供能容不得一点商量。 不可否认的是,虽然存在杀死尖兵的可能,但这套电极组排列有着极高的价值,如果能获得更多相关数据就有可能得到真正完备的排列方式。 只需要试飞员牺牲自己,迈出30分钟的安全范围,之后侥幸存活的每一秒都在创造价值……而这就是申启航要走的那条禁忌之路。 即将要做的事让申启航想起了学生时代看过的黑色向故事:如果有一天,拥有远超地球科技的地外文明降临地球,他们宣称人类可以用献祭同类生命的方式从他们那里换取任何科研资料,那么之后的地球是会走向科技飞速发展的繁荣之路呢?还是彼此献祭走向灭亡? 申启航只知道杨杰绝对会对以这种方式获得的科研成果嗤之以鼻。 那封来自未来的邮件清楚的说明了陈佳蓉是怎样离开自己的——在一次异化型海鬼的袭击中解除限制与之交战,然后在海鬼和失控电极组的共同折磨下被杀死。 正是那次战斗后获得的宝贵数据让名为“神经元操作系统”的技术开花结果,让第二代纳米武装完成开发。 而现在,申启航正在改变这个未来,他将提前用自己的性命解开电极组的排列,让果实提前成熟! “调试好了,辛苦你了。”申启航不动声色地修改了动力系统的运行时间,再将痕迹抹除,他要让这一切看起来只是一场电路失控导致的意外。 地勤再次检查起参数,果然没有看出动的手脚,计算机技术也算是申启航的强项,接住了脑算力的黑客行为更是难以凭借肉眼简单识别,地勤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想到面前的试飞员会亲自解开与性命绑定的限制。 关上盖子,地勤在终端上签下了一切正常的电子签名。 后续小组更近开始为外骨骼加装武器轨道,这些圆弧状的物体本该是今天的主角,前提是申启航不把自己变成一枚以血管和神经为火药的烟花。 “安装完成,武器轨道正常。” “标准容器筒仓正常。” “动力系统电压不稳,波动符合最低设备清单,正常。” …… 杨杰用自己老迈的嗓子中气十足地下达命令:“第二代外骨骼单兵武器系统,即纳米武装第一次实弹全项目试飞,开始!” 武装传出运作的嗡嗡声,电极组接通申启航的神经,短暂剧痛之后,金属人形缓缓站起,向前迈出几步来到围墙边缘,然后一跃而下。 30米的高度进行自由落体只要不到3秒,申启航多么希望这一刻能再拉长一些。他的面甲中展示着一张图片,盖在各项仪表之上,图片中的女孩夹在人群中温婉而立,眼神如春日暖阳,温柔地洒在向前方,带着无尽的关怀与爱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正是先前传感器截取的陈佳蓉为自己加油鼓劲的照片。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就原谅我擅自拍照吧…… 让专属于自己的捧场人活下去,这是之前和之后的世界里,跨越时间和空间,横穿位面与维度,所有申启航共同的愿望。 第114章 谎言之丘 “这个人不对劲。”何佳佳停下翻页的手指说道,档案的记录正停在第一次实弹试飞上,同时也是这份档案的最后一起事件。 “怎么了?” “试飞员申启航、档案里的这个人他的行为严重违反规定。”何佳佳对照着档案后的附录说道,“隐瞒无授权邮件、不按规定流程上报进行装备调试、进行计划外的测试内容,这些行为每一条单拎出来都至少是一个记大过。” 柯乐叹了口气,本以为何佳佳发现了什么盲点可以解释历史被改变的异象,没想到她原来是在关注纪律作风问题。 “确实纪律无小事,申启航应该也知道自己的小动作迟早会暴露。我想如果不是因为牺牲这个事实,不可能没人追究。”柯乐说道,这一点她并不奇怪,毕竟申启航曾有着违规使用超级计算机的前科。 “我只是觉得太巧了,所有事情集中在这几天发生,就好像有意为之。”何佳佳抽出一张白纸,从上至下写下她认为巧合的事件。 然而这其中也夹杂着许多无关的事件,柯乐见何佳佳来了兴致便跟着一起筛选起来。 3月10日,超级计算机投入使用。 7月13日,陈佳蓉一度因为重伤被送到重症加护病房。 7月14日,申启航收到无授权邮件。 7月15日,项目组确定试飞测试时间为一个月后。 8月15日,第一次实弹试飞测试开始。同一天,申启航代替陈佳蓉试飞,违反装备调试规定,擅自突破30分钟运行限制…… ……以及与异化型海鬼交战,和陈佳蓉一起牺牲。 “似乎……7月份发生了很多事情呢,确实存在申启航受到陈佳蓉状况影响的可能,但也有可能真的只是巧合?”柯乐说出自己的猜测,在这短短半年里进行的测试数量多到令人发指,和何佳佳一起提取出现在这些已经让她有些眼花缭乱了。 “我倒是觉得不止如此。”何佳佳根据附录上的指引操作起手边的电脑,找到了当时在武装残骸中的数据记录,某种程度上这份记录可以算作武装版的黑匣子,同时也能用作尖兵保存数据。 可在一系列错综复杂的参数中,有一张扎眼的图片存放在图形文件里。画面上只有一个微笑的女子,简单的笑容似在传递着温暖和力量。 “这个是个人隐私啦!不要看!”柯乐闭上眼睛不去看这突然出现的图片,在她看来这属于和浏览器记录一样私密的东西,可惜眼睛这一器官在物理层面上归属何佳佳管理,柯乐“被迫”认出了图片上的女性。 尖兵陈佳蓉,代号“捧场人”,第二代纳米武装的试飞员之一。 “就连我都看出来了,试飞员申启航是因为试飞员陈佳蓉才做出的那一系列事情。”不少人批评过何佳佳情商极低,对此何佳佳本人并不完全认可,她始终觉得在某些方面自己独具慧眼。 “真是的,要是说陈佳蓉的事我早八百年就知道了,我想知道的是他突然不按照原本安排行动的原因。”柯乐翻着白眼,要是在101所认识申启航的人里随便拉一个,怕是没人不知道他对陈佳蓉抱有的强烈情感。 “这件事竟然是人尽皆知的程度吗?那更奇怪了,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不会留下痕迹,考虑到一度获得了管理员权限这一点,这么做并不奇怪。”何佳佳反驳道,好像这样才是最正常的选择。 “用这么确定的语气说这种事情真的和你太不搭了,话说过来,真的有人会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做这种事吗?” 擅自使用管理员权限本就违反规定,把代入这个情景本就让柯乐羞愧不已,现在居然还要再用权限来……清空浏览器?!总之柯乐没法想象。 闻言何佳佳沉默半晌,突然问道:“柯乐,你有全方面发自内心的关心在乎过一个人吗?” 话题的陡然转变让柯乐一时间无所适从,或许是潜意识里把这个问题与恋爱进行了相关,竟有几分羞赧。 “和这个有什么关系啦?我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看待的!” 脑海里的慌张声音仿佛让何佳佳看到了一个女孩正在极力辩解,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别紧张,我只是想说如果申启航真的对陈佳蓉有这样的情感的话,那么他就应该尽可能消除这些痕迹。” “什么意思?你是说他其实对陈佳蓉没有感觉?” “呃……” 柯乐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做到了反噎住何佳佳这种壮举。 “你真的还是我脑子里原来那个柯乐吗?试飞员申启航的情感无疑是真挚的。”何佳佳略微扶额,“你想一想,他做的这一切导致的后果和所引起的流言存在着伤害到试飞员陈佳蓉的可能,按理来说他不能可没考虑到这点,但他还是留下了痕迹,这说明……” “说明……”柯乐跟着何佳佳的思路想了下去,结论脱口而出,“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如果是何泽哥应该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和试飞员申启航是同类人。”何佳佳点头,松了一口气说道。她深知自己是最优秀的尖兵,但同时也是最棘手的麻烦制造者,不少人对何佳佳的行动模式颇有微词,依然能够如此心无旁骛地专注于任务,其中一定有着何泽的功劳。 “原来你知道何泽哥在关心你啊?”柯乐稍作揶揄道。 “我不理解,这不是很明显吗?何泽哥对我地照顾明显超出了上下级和监护人的范畴,宣称能够预言的你没有看出来吗?”何佳佳歪着头反问起柯乐,像是了结了一个毫无营养的问题一般。 这让柯乐激动起来,合着何佳佳你能认出什么是关心啊,可就算是块木头这样对待也该捂热了,何佳佳是怎么做到毫无反应的? “那你怎么从来没有说过啊!所有人,包括何泽自己都以为你没感受到!” 何佳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思考了一会:“我认为不需要特意表现出来,不过看你的反应……这个决策似乎是出错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已有的计划里接受他人善意后的行动还没有预案。” 柯乐无言以对,如果自己只是白操心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总比何佳佳真的有人际交往障碍要好……应该吧? “我们下次在谈论这个,现在的重点是申启航的事。”柯乐回归正题,“我们就当你的猜测是对的,他为了某个目的甚至留下了可能给陈佳蓉带去麻烦的照片,但目的是什么?” 何佳佳似乎早就有了答案,拿起笔回到刚刚写下的事件列表,找到7月14日这天前插入了一行字。 “7月13日,短暂昏迷。” “我觉得和你有关,柯乐。”何佳佳解释道,“你进入我脑海时的症状仔细回想起来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2023年7月13日就有一次,没有诱因、突如其来、后续检查也没有结果,所以我印象很深。” “刚好在收到未知邮件的前一天……”时间上的巧合让柯乐不得不思考各种可能,两件事之间又是否存在某种关联。 “你在别的时间点有尝试过进入我的大脑吗?特别是在这一天。”何佳佳用笔尖指着7月13日的日期问道,看来她很顺利地接受了“借住在脑海的意识”的设定。 “绝对没有,这可是我第一次和别人共用一具身体。”柯乐确信地说道。 在这次之前可能有过循环,但为了保留下大脑中存储的记忆,所有不在纳米武装中开始的循环都被预留的doS攻击给粗暴地结束了,这个方法保证了柯乐拥有意识的那一刻就能开始行动。 这些可都是启航哥亲自保证过…… 等等!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出来,申启航道歉的声音又重新萦绕在脑海中。 如果脑子里的doS程序根本就没有按照申启航口头上宣称的效果运作呢? “佳佳……那天,7月13日你原本在干嘛?” “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拜托了,告诉我。” 何佳佳的提示似乎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让柯乐想到了什么,但柯乐沉重的语气又让何佳佳隐隐不安,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我在医院里接受脑部检查,原本第二代纳米武装的开发也考虑过让我去提供支援,不过何泽哥帮我拒绝了。” 果然是这样! 一瞬间柯乐崩断了所有神经,脱力感自脑海产生让何佳佳也跟着哐当一声跌倒,寒冷和虚弱填满了肌肉与骨骼的间隙。 “柯乐!你怎么了!柯乐!” 一次比一次强烈的呼喊声在耳边回荡,在大脑听来却越来越远。此时此刻充斥着柯乐脑海的只有她不愿面对的事实。 启航哥欺骗了她。 自己走到如今的每一步,实则都是在愚昧地帮助申启航丈量脚下的谎言之城。 doS攻击的目标是谎言。 “未穿着纳米武装”才不是触发攻击的条件,真正的触发条件是时间!所有发生在陈佳蓉出事后的循环都会被终结,无数个柯乐还没来得及取回意识就被doS攻击不留情面地抹除! 询问识别代码是谎言。 屏幕下的手其实偷偷使用超级计算机接入了联指的数据库,借助纳米武装对每名尖兵而言独一无二的参数,逆向锁定了“何佳佳”的生物信息,暴露了“一号”身份的同时也让人体自身的防火墙开始对申启航形同虚设。 没有一句真话,申启航的所作所为自始至终都仅仅是为了自己改变历史的目的。 7月13日的循环是第一个机会,防火墙被越过让接受脑部检查的何佳佳与101所的超级计算机建立了几毫秒的联系,短暂地连接只是为了发送出去那封未授权邮件。 没想到那改变这个时间线申启航行为的神秘邮件,其发送者竟然就是柯乐自己!可这样的计划丝毫未考虑没有纳米武装分担的何佳佳在检查中存在暴毙身亡的可能。 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意外关机就顺手重启的电子产品,竭尽所能地利用。 按照原本申启航的计划,柯乐应该在2023年7月13日开始行动,但生物信息的暴露让他误以为柯乐就是何佳佳,不曾想doS攻击像杀毒软件一样将脑波信息不吻合的柯乐抹除,意外开启了下一次循环。 柯乐明白了,过去改变的原因。 柯乐心死了,因为无情的背叛。 第115章 命运洪流(一) 纳米武装划破海浪拉开着与围墙的距离,武装脚掌排斥着海水在两者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空气膜,这种减小行驶面阻力的方式与磁悬浮列车有异曲同工之妙,为纳米武装惊人的速度提供了基础。 “互静电系统工作正常,用时两分钟。” “收到,数据已录入,开启下一项测试。” 围墙上的研究员还在争分夺秒,计划在剩下里测试尽可能多的设备。 而在刚刚加速的间隙申启航也没闲着,未来邮件的书写者、三次时空的申启航特意嘱托自己了两件事情。 拯救陈佳蓉反倒不在其中,因为无须提及他也自会去做,一是为这一切达成一个闭环,即为未来的申启航提供动机,做法是往如今这个时间还不存在的邮箱中发送指定的内容,让未来的申启航产生“回到过去杀死祖父”的念头。 二是编码邮件中附带的信息,把它留给以后可能会找来的某人。 第一条在借用管理员权限时就已经完成,而第二条申启航选择把信息放到了图片中。本质上都是“0”和“1”所组成的图片换一个方式解读就能转变成锁与钥匙的对照关系,这个“方便公式”则可以轻而易举地解开对应的复杂矩阵。 现在两件事完成,已经再无顾虑,剩下的时间只属于自己——虽然可能不到半个小时。 “你可以调用武器了,火炮直射,目标是2.5千米外的靶舰。” 抬头望去,由废弃船舶改装而成的靶舰漂泊在海面上。其上加装用于测试的设备可以在模拟各种信号的同时采集受到攻击时的数据,价值已经远超船只主体。 纳米武装搭载的光学探测器可视范围极远,但最精准的区间在四千米以内,这是考虑到以后与海鬼的交战环境主要在大海上而决定的——四千米大约上地球曲率下纳米武装能看到的最远范围。 此时黄蜂背包还未研发,让四千米内海面上的海鬼无处遁形已经足够。 连接之下武器轨道成为了可以操控的身体器官之一,抬手迈步如何自然,唤出武器也就如何简单。 背后筒仓轻响,标准容器释放出纳米机器人从肩上一具轨道开始堆积,“钟乳石”肉眼可见地生长逐渐组成火炮的形状,直至武器成形被大手取下握在手中。 30毫米口径在与海鬼对抗的战场上是最低要求,否则光是普通型海鬼也能抵着攻击撕碎步战车。但放在测试里这个易于掌握的口径则刚刚好。 “火控可以运行,瞄准顺利。”面甲自动放大了靶舰图像,海风、温度、海浪导致的彼此起伏通通纳入了计算之中,最关键的是这一切可以在瞬间完成。 仿佛出自本能的射击只有经验最丰富的射手在攻击近距离目标时才能做的,而使用纳米武装的尖兵,抬手就是目标。 无线电传来指令:“短点射,五发,开火。” 申启航扣下扳机,炮口咆哮着喷出一连串火光,曳光弹拖拽着火焰连接成线以惊人的速度刺向目标,每一发炮弹秒与秒的缝隙间火控系统依然在调整着角度。 坚韧的骨架使得内部的申启航只感觉到轻微的震动,放在以前可没人想过手持机炮射击是怎样的光景。 他的心跳在胸腔中猛烈地跳动,目光紧紧锁定着炮弹轨迹,他知道30毫米炮弹动能有限,跨越风与浪攻击2.5千米外的目标并不容易,要么火控失灵全部脱靶,要么火控先进分毫不差。 加入的提前量让炮弹在空中的轨迹更像是一道弧线,而这道弧线犹如悦动的精灵跃进了那不比一片树叶大多少的靶舰侧面。 远远地只能看见一连串火花飞溅出来,没有一点声音能突破海浪的咆哮声。 “全中!” “火控系统正常,用时一分钟。” “刨去调试时间耗时理想!” 众人很快平复情绪准备下一项测试,虽然不做表现但心里已经乐开了花,武器轨道具有共通性,如果机炮试射正常的话其他武器一般就不会有大问题。 只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筒仓里的武器还是得一个个上场,就当是为b4物理实验室把纳米机器人标准容器一起测试了。 靶舰继续遭受着攻击,火力逐级增加,从机炮到大口径火炮,再到制导火箭弹,接连不断的攻击将靶舰一侧的船体完全撕碎,船身像是被铁犁驶过一遍变得千疮百孔。好在早先的改装中舍弃了大部分的设备并且加固了船体,不沉性的增加使这艘船舶继续履行着靶舰的职责。 等到所有武器通通完成一遍射击,时间也才过去了几分钟,考虑到二十分钟的限制还有十分钟的冗余可以用来收尾。 围墙上不止项目组,还有执勤的士兵军官,以及其他暗中观察着测试走向的势力,所有人都惊讶于纳米武装对武器的适配性。 单论炮弹威力纳米武装比不过军舰主炮,单论导弹数量也不如满载的驱逐舰,可一旦考虑到纳米武装只是一个小型的单兵平台,拥有其他武器装备所不具备的隐匿性和绝佳突防能力,同时又拥有可能击沉大型战舰的能力…… 那么大家就不得不开始重视了。 军人们眼中闪烁的是与人厮杀的火焰,在看到名义上是为了对抗海鬼而开发新型武器的那一刻,所有人类第一时间想到的画面竟是用纳米武装突袭航母战斗群的可能性。 围墙上的较量暗自开始,而海面上的申启航也时刻注意着剩余的时间。酥麻感真的攀上身体,手脚末端开始发麻不听使唤,越接近30分钟的界限不良反应就越发严重。 “要是连界限前的反应都撑不下去还谈什么迈出那一步……” 按照规定他应该在不良反应出现的第一时间汇报情况,以获得医疗支援,申启航在咬牙硬撑,与其说是意志坚定倒不如说这一刻就算后悔也没办法立刻让身体好受起来。 时间继续推移,20分钟的时间即将用完,可申启航毫无返航的迹象,围墙上反应比较快的研究员开始议论纷纷。 同时,不良反应的累积也逐渐不容忽视,围墙上的医疗班组监测到了申启航异常的体征。 “报告,试飞员血压骤降,心率也出现了波动!” 这次测试的医疗人员原本就是负责陈佳蓉的小组,眼前眼熟异样的体征立刻让他想起了陈佳蓉被送进重症加护病房的那次事故。 离30分钟界限还有很久,没道理现在就出现不良反应,除非…… “不对!他没有在压制刺激!” 尖兵可以自己降低神经活动的强度来舒缓不良反应,代价则是纳米武装的反应速度会出现明显的延迟。并且如同飞机起飞一样,达成足够的升力也需要足够的速度,如果速度不满足条件飞机也可以靠轮子跑完全程,但就是无法真正冲上天空。 测试仅仅是为了证明纳米武装“可以动”,本就没有太高的追求,没必要肿脸充胖子故意不压制神经活动强度。如果真有人这么做了,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尖兵想要一飞冲天…… “他要触碰界限!快阻止他!” 医护人员猜到了申启航的目的脱口而出,周围的人反而被惊住陷入了呆滞。 触碰界限?怎么可能,那可是自杀行为。逻辑告诉他们没人会选择这么做,但医护人员的样子又不像是危言耸听。 突然,一道黑影窜出人群,飞扑到另一边的大型终端上,甚至还撞倒了终端前不知所措的研究员。 黑影正是陈佳蓉,她冲上前一把拍在了终端的紧急停止按钮上,这会立刻远程中断纳米武装的动力。虽然可能会让申启航一动不动地沉进海里,但切身体验过神经烧灼感觉的陈佳蓉更愿意去打捞申启航,也不想让他遭受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可是,海面上的纳米武装仍然在破浪机动,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弧轨迹。 陈佳蓉不可置信地又拍了拍紧急停止按钮,依然没有起效。 “他获得了管理员权限!没人能绕过他停下武装!”地勤后知后觉,揭露了申启航脱离控制的原因,同时也换来了陈佳蓉凶恶的怒视,她从未这么生气地看过一个人。 意识到情况失控的项目组终于慌张起来,电力供应组、设备监控组、维生保障组都在同一时刻发现自己干预纳米武装的手段失去了授权,噼里啪啦的按键声都成了徒劳。 陈佳蓉脸色惨白,既有受到刺激后感到的呼吸不畅,也有预见到再不阻止申启航其后续结局的悲悯。 “快停下吧,启航。” 视线并不能传出自己的声音,望着远处时不时在海浪中冒出头来的渺小人形,陈佳蓉喃喃自语道。 束手无策的项目组感受到了来自内部的算计,管理员权限只有可能被内部人员使用,但正是这份天真的信任竟然让他们完全没有应对管理员权限被意外夺取的预案。 不停试图断电的研究员敲击着终端,还有几人开始将怒火投向交出了管理员权限的地勤,人类的争执丑陋地发生在陈佳蓉身侧不到五米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挽回这个结果似的…… 挽回?争执? 看着扭打在一起的几人,陈佳蓉突然灵光一闪,她转过头看向了身后的直升机停机坪。 在那里的卸货区还有着能够诉诸于暴力阻止申启航的东西——原本属于申启航的纳米武装! 第116章 命运洪流(二) 周围喧闹不断,有人在指责、有人在辩解,混乱在杨杰听来都如无意义的背景音,大脑过滤着、只留下关键的信息。 “他要触碰界限。” 为什么?身为负责人的自己尚不觉得项目急迫到需要试飞员牺牲的程度,申启航又为何如此急功近利? 这次测试是申启航主动提出要代替陈佳蓉进行的,难不成…… 这样想着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陈佳蓉,这是杨杰唯一能想到的动机。脸上难得露出愠色,明明自己刚刚才亲口说过,他不能永远替陈佳蓉承受一切,可年轻人就是这样,总是凭着一时冲动想当然地行动! 海风吹乱陈佳蓉的头发,却无法掩盖她眼神中的顾虑,杨杰一把抓住陈佳蓉的手腕打断刚迈出的脚步,厉声呵斥道:“你要干什么!想让我一天失去两位个年轻人吗!” “我、我没有,我是想去阻止启航。” 杨杰用自己拦在通往停机坪的方向,陈佳蓉的动作意图明显,但这片海域穿着纳米武装的人有一个就够了:“那也轮不到你去阻止,我们自然会想办法。” 即便心里对申启航的做法毫不赞同,但这个时候再让陈佳蓉穿上纳米武装可就是前功尽弃了。 陈佳蓉知道这只是杨杰总师在安抚自己,项目组原有的安全手段她一清二楚,甚至也在这些手段的帮助下被救过性命。但上述方法都建立在管理员权限的基础上,申启航只要夺取了权限项目组便无计可施。 围墙上的第一代外骨骼可没有互静电系统能在海面上行动,眼下唯一的方法就是在物理层面上制服申启航,强迫他停下! “没有时间了!他距离界限顶多还有十分钟,除了另一名尖兵还有谁能阻止他?”陈佳蓉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小小的胸腔却发出洪亮地声音,“我没有管理员权限,无需为我担心,我保证绝对会在时间内把他制服的!” 杨杰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如果是在压制刺激的情况下陈佳蓉当然可以在界限时间内安全地行动,但就连身体健康的申启航不压制刺激都会出现各种不良反应,更何况本就受伤的陈佳蓉? 申启航是铁了心要用自己的性命换取项目顺利结束的结果,其中也带有治愈陈佳蓉神经损伤的可能性。正因如此,想要制服一个下定决心的尖兵的话,陈佳蓉断不可能主动压制刺激。 “你、你不能保证。”杨杰撇开脸,不去看陈佳蓉满是期待的眼睛,身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他不能在已经出现差错的情况下用另一个人的安全去弥补。 海风划过两人中间,带起陈佳蓉的头发,而这次,眼神中透出的不再是顾虑与迷茫。 “果然是这样。” 陈佳蓉知道了杨杰担忧的原因,知道了申启航乱来的目的,果然是因为自己。 “杨杰总师,他和你商量过吗?”陈佳蓉的声音轻柔而坚定,杨杰瞳孔放大,随即缓缓闭上眼睛,背后的原因已经不可能再瞒过陈佳蓉了。 他摇了摇头,既是对将陈佳蓉变成如今模样的内疚,也有无法帮助申启航保守秘密的自责,最后,才是表达“申启航没与我商量过此事”。 “启航就是这样的人,我了解他胜过他自己,他一旦下定决心,就很难被说服。只有我,作为陈佳蓉的我,才能真正阻止他。” 杨杰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确实他再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谁能够说动申启航,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冒险,尤其是她刚刚才从重伤中恢复过来。 “佳蓉,你刚刚才恢复,你的身体还很虚弱。”杨杰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陈佳蓉,内心两种意见激烈地碰撞着。 陈佳蓉微微一笑,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暖的光芒,还有一种看淡一切的觉悟,这是杨杰最不希望在试飞员脸上看到的元素,他多么希望每一个试飞员都能够多在乎在乎自己,即便这会让项目停滞、让团队停摆。 “杨杰总师,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这是我自己需要面对的东西,所以我不能让我这根残烛去黯夺取其他人的光芒。” 陈佳蓉眉眼低垂,自始至终她都未觉得自己的表现称得上大公无私,恰恰相反,自己是那么的自私,以至于不肯主动放弃。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糟糕透顶的身体状态,又何尝不知道杨杰和申启航为此殚精竭虑。 用自己为后来者铺切前路固然伟大,但自己为何不能看看那路上的景色?她懊恼,她悔恨,她每晚伴随着呕吐和胸闷的同时也在祈祷,希望项目组考虑到她作为初代试飞员的感受而把她留下。 她想和大家一起走到最后,她想和申启航一起完成测试,她想纳米武装在自己的手上开花结果…… 许愿成功了,项目组的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及自己不再适合参与测试的身体,而不知从何而来的毅力也让自己硬撑了下来,但是代价呢? 杨杰总师苦于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和长辈的职责,坠入了内心的监牢;申启航为了分给自己光芒而投身漩涡,自救不能。 是时候了,该从虚幻的愿望中醒来了,既然命运不允许自己走到最后,那就该端起自知之明,适时退出。 “现在,请让我把启航带回来,我杀青的时候不能没有他为我捧场。” 杨杰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浑浊的眼泪依附在眼眶上,手里的终端停留在另一具纳米武装的后台上,只要轻轻一点就会为其开机。 “陈佳蓉,你确定吗?” 她总是点头,也总是微笑,总是依顺于他人的话语,这一次,一如既往。 …… 围墙之下,深度超过800米的海底是名副其实的海洋透光层之下,不会有一点阳光抵达此处,人们通常认为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事实上这个说法并不完全准确。 所谓“深海鱼”亦分为三六九等,其中不乏能够在超过800米的深度生存的鱼类,更有能够在十倍于这个深度的8000米之下生存的存在。 除此之外,也能抵御这种极端压力和温度的“生物”,还有海鬼。 遗憾的是人类投入使用的深海探测器并不能覆盖到这黑暗无光的海底世界。于是,异化型的海鬼伴随着由它引起的海底地震来到了围墙下方。 这是以陈佳蓉为目标追猎而来的命运…… 第117章 命运洪流(三) 谈判是让被劝者自我攻略的过程。即便使用的话术再一般也有可能误打误撞触碰到被劝者内心柔软的地方,如此一来,他或多或少会思考自己的所作所为,回想可能的种种结果,届时真正让被劝者改变心意最好的谈判专家,就是他自己了。 或许是为了杜绝自己被陈佳蓉说动的可能,申启航关闭了通讯。面甲内陷入沉寂,拾音降噪功能压制了海浪的音量,让他更加专注于眼下,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症状已经开始影响听力。 后台正在打包自己的脑波数据,申启航想避免不得不和项目组打交道的实时传输。 多亏纳米武装的配套设备都足够先进,只要在处理器和大脑间进行连接就能把庞大的数据精简压缩。 触碰界限也没自己想象地那么简单,如果是第一代外骨骼这种需要驾驶者有一定体力的装备,自己此刻恐怕连武装的手指都无法驱动。 “还有大概十分钟。” 屏幕里闪烁着警报红光提醒申启航即将发生危险,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在仅仅600下后自己就算完事了,放在平时这不过是制作一份鸡蛋火腿三明治的时间,可现在顶着严重的症状却显得漫长无比。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陈佳蓉的身影,笑若桃花、眼似水杏,每当想起这些时总会有种温柔且澎湃的力量让自己安定下来。 “八分钟。” 他知道,她是他现如今最大的动力,也是他最大的牵挂。自作主张地牺牲不指望陈佳蓉能欣然接受,只有一点,她得活下来。 “五分钟。” 心跳和呼吸一起加速,果然只有回忆有关陈佳蓉的记忆时时间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 “滴滴滴滴——” 关键时刻,纳米武装发出了警报。 不同于一刻不停地危险警报,这个声音意味着检测到异常信号,可能是声音、温度、电磁效应等等。 反正不管可能会产生不可控的危害。 想着反正是最后的时刻,盛启航还是顺手检查起警报内容,一幅完备的海底测绘地图映入眼帘。 海面下的大地并非一马平川,恰恰相反,它有时的复杂程度甚至远高于陆地的崇山峻岭。 测绘图上显示着一片红色区域,位于一片洋盆之上,此时红色波及的范围正在迅速扩大。 申启航的心中一沉,测绘图旁显示的波形一道垂直而出一骑绝尘,速度奇快;一道水平蔓延来回震荡,蕴含惊人能量。 申启航立刻意识到这是一起不小的海底地震。无需上报、或者说根本来不及上报,理论上震感将在自己打开无线电前就抵达围墙,然后裹挟着海啸一路冲击陆地。 “地震?怎么会在现在?!” 围墙处在地震带上,发生地震并不奇怪,附近的围墙协防国印度尼西亚也是世界上地震最多的国家之一。因此围墙早在规划时就考虑了抗震能力,遍布围墙主体内的斜梁和抗震阻尼器让围墙防御体系不单单是一面墙这么简单。 只是思考的间隙地震波已经来到脚下,震感强烈,申启航不得不适应着起伏的水面保持平衡,同时也要警惕四周有没有高于海平面的海啸袭来。 地壳地剧烈运动发生在海底时整个板块都是一块巨大的翘板,地球这一体量的庞大应变所产生的能量将累积在板块的缝隙间,一旦彼此的摩擦力被克服,翘板瞬间弹起将把整个海床一并掀翻,波动由此引发巨大的海啸。 可是海平面整体依然稳定,在可视距离内没有发现突然冒起的海水之墙。 地震却没有引发海啸,异常的情况让申启航心里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他知道地震会发生,也这知道这地震将诡异地不会引发海啸这一次生灾害,因为导致这一切的并非地球的自然活动,而是一只当前时间尚未命名的海鬼——异化型地幔窃取者。 在未来邮件中有记载的凶手,在未来的测试中会杀死陈佳蓉的存在! 可是为什么提前了?! 申启航专门选在这一天就是为了避开陈佳蓉遭遇地幔窃取者的可能,为什么这只海鬼会提前一个月出现? 未来的自己传达了错误的时间?不可能!申启航了解自己,事关陈佳蓉安危未来的自己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迷信是申启航自认为在学生时代就已经彻底摒弃的东西,甚至于在飞纸飞机时都不会朝机头哈一口气。 但是如今他却不得不想到“命运”一词。逃不了,躲不掉,无可避免……是命运让杀死陈佳蓉的凶手亲自前来修正一切。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难违,注定难改。” 将死之人必死。 “开什么玩笑!” 武装挥舞炮管砸向水面激起水花,气急败坏地叱责着命运的不公。难道非得把陈佳蓉带入地狱这一切才能结束吗! 就在这时,耳麦中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启航!你感受到了吗?这里地震会很危险,现在停机,跟我回去!” 申启航的心中一震,能给自己带来安心的声音只会来自那个人,但紧接着心中又涌起一股惊恐。 地幔窃取者已经出现,现在她也来了!剧本正在向着那个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改变的未来靠拢! “回去!你不能来这!” 这不是单纯的地震,而是海鬼!然而下半句还没喊出口,海水便开始剧烈地涌动,引起的海浪已经足以掀翻一般船只。 海水如同变得粘稠,在某个钻出水面物体的带动下形成了一座几十米高的水之塔。 申启航不顾一切地加速冲向陈佳蓉,这一刻身体积累的疼痛仿佛全部消失,最完美快速的反应让武装张开脚部的水翼顶着起伏的浪花前进。 陈佳蓉却呆在原地,下意识放低重心试图抵御铺面而来的水墙,同时,她也看到了奔向自己的申启航身后,那水塔在重力牵拉下坠落化作瓢泼的雨水,水幕之中黑色身影婆娑。 那是一条巨大的黑色巨蛇,身体粗壮、光滑无鳞,闪烁着幽暗的光泽。头部宛若拼接了一只海葵般丑陋,空洞漆黑的头部居高临下俯瞰整片海域。 巨大的身体矗立在海面上哪怕只是缓缓摆动都掀起巨大的波浪,仿佛要将整个海域都吞没,散发的诡异气息让与其空洞脑袋对视的陈佳蓉不寒而栗。 仿佛被死亡凝视。 第118章 地球引信 浪水退去,灰白的泡沫像是泛浮在汤水上的油膜,黄色的人形从深邃的海水中浮现显得格外醒目,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 陈佳蓉的失神在刚才是十分危险的行为,海浪可能看起来速度一般,但其中毁天灭地的力量是万吨巨轮也不能轻视的。 互静电系统是纳米武装上最高保障等级的设备,近乎麻烦的维护保障频率使其几乎没有出现过故障案例。 但在战斗中受损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方才海浪损坏了互静电系统,那么陈佳蓉将在几秒内被海水卷走几百米,武装的自重和暗流将共同组成尖兵陈佳蓉的死牢,人类现在的打捞技术可不足以支持在茫茫大海上精确一具纳米武装的位置,故而失去动力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申启航扶正怀中之人轻而急地拍打着陈佳蓉的脸颊,使用人类肉体时的习惯制造了这起金属手掌拍打金属面甲的场景。 伊人转醒,武装良好的密闭性没有让她呛水。 “启航?你又救了我。” “没时间说这个了,你马上回去!” 申启航一只手输出动力提起陈佳蓉,武装的脚掌重新踩上水面,另一只手则是支起火炮瞄准身后的地幔窃取者。 “那你呢?第一处理方是围墙部队,我们现在要先撤退才对。” 申启航脸色一沉,等到围墙部队处理一切就来不及了。 这是在未来杀死陈佳蓉的海鬼,邮件中尽可能详尽地叙述了相关情报,正是因为了解敌人,申启航才会格外忌惮。 地幔窃取者可能是人类目前已知最“长”的海鬼,中文命名着墨于它危害人类世界的方式,而Edc的英语文件则是使用神话来反映其特征,它被称为“约尔姆加德”——北欧神话中能够环绕整个世界的巨蛇。 没人知道它是以何种方式移动的,因为在未来这种异化型也只出现过一次。 推测全长至少3000千米,这是根据其身体的另一端可能已经贯穿地壳的岩类,突破莫霍界面深入上地幔这个结果推测出的可能长度。 唯一的可能,本身却荒诞至极。 一只体长达到地球平均直径四分之一的怪物,在海面上却只露出几十米头部,地球内的身体本应该被自重或地下的高温高压摧毁,但它却切切实实地矗立在面前,并且利用着上地幔的软流层来摧毁人类。 人类世界有一种说法,“海鬼的出现即是世界末日。” 然而学界、Edc、军事武装都不赞同这个说法。因为海鬼的表现力一直以来都只是未知的强悍生物,虽然力大无穷、虽然坚不可摧、虽然神秘莫测,但还远谈不上毁灭世界的地步。 大家有着最基本的共识——人类有着“毁灭”二字具象化的力量,只要人类狠下心来,便可以轻易造成远超海鬼的破坏。 但是这个共识随着异化型地幔窃取者的出现被打得粉碎。 人类第一次感受到海鬼具有的力量……足以毁灭人类文明的力量。 申启航与陈佳蓉对视,凝重的语气说出最坏的结果:“那东西在世上多待一秒钟,全世界都有可能毁灭……” 怎么可能有这种海鬼! 陈佳蓉本想反驳,但她随即看到了故作镇静的申启航那颤抖地手臂。很显然,靠近界限的他神经元负担值已经失控,武装开始反映出尖兵本人的恐惧。 “它……会把世界怎么样?”陈佳蓉指向冲天的黑柱,一只手搭上申启航的肩膀给予安抚。 恐惧是后来的尖兵们需要强迫自己克服的情感,研究表明尖兵在负面情绪下神经元负担值会极不稳定,并且更容易因为突发事件而飙升。 但尖兵也是人类,人类的本能就是对危险感到惧怕。 申启航自然在害怕地幔窃取者可能导致的世界末日,但他更担心的反而是陈佳蓉的态度。 在那不复存在的未来里,了解了地幔窃取者危害的陈佳蓉单枪匹马化解了危机,考虑到全世界获得的安全,她个人的牺牲是再小不过的代价…… 那么现在,自己要告诉陈佳蓉自己了解的情报吗?内心不祥的预感反复强调着一个事实,今天的一切正在慢慢向着未来的剧本靠拢。 陈佳蓉身死的戏码即将上演。 “我……我能处理好。” “别瞎说了!为什么你总要把事情自己一个人扛住,如果时间真的刻不容缓的话你就应该让我来一起分担!”陈佳蓉大声呵斥道,“难道你是觉得我不配和你一起面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想你受到伤害!”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承受一切就不是在伤害我吗!”陈佳蓉上前一步撞向申启航,“不要太自以为是了启航,我还没脆弱到需要你像这样帮忙,我在你身边的目的是支持你!” 一字一句敲击着申启航的内心,他又何尝不想和陈佳蓉两个人同时面对未来呢? “那我们一起。”申启航抓起陈佳蓉捶打在胸甲上的手,郑重地说道。 …… 如果把地球比作一颗内部填满剧烈火药的炸弹,那么地幔窃取者就是炸弹外壳上随时都会引爆它的引信。 人类的力量在自然面前总是显得无足轻重,就比如地球内部那不断堆积只能向上攀爬的巨量热能,一旦以超级火山的形式喷发,所释放的能量将会是地球上所有核武器能量之和的几十倍。 发生在1815年的坦博拉火山爆发是人类有详细记录以来最剧烈的火山活动,它的火山爆发指数(VEI)是7级。 光是雷鸣般的声响都能震撼远在1600公里外的苏门答腊岛,喷出的火山灰超过1400亿吨,火山灰云即便在太空也清晰可见,宛若地球表面上的一块巨型污渍,烟雾尘埃更使得480公里的范围在一周内不见天日。 海啸、地震和酸雨不过是次生灾害,席卷整个印尼群岛,至于松巴圭岛更是被当场夷为平地。 全世界都在这次火山喷发的余威之中颤抖,过量的硫化物把天空染成不祥的黄色,接下来整整一年全世界失去了夏天,无法生长的庄稼所引发的饥荒也带走了数十万人的生命。 这样规模的巨大喷发在人类历史上也屈指可数——而更大规模的将使人类历史直接中断。 两亿五千万年前的西伯利亚暗色岩就是一次更大规模的火山活动,它制造了超过700万平方公里的由岩浆构成的洪水,被认为导致了二叠纪末的物种大灭绝。 可是现在,异化型地幔窃取者将能主动引发一起这样的超级火山活动。 火山喷发的规模很大程度取决于其地下岩浆库的大小,而地幔窃取者顾名思义,它不可思议地将整个地幔软流层——地球的足足25%通通化作了自己的岩浆库。 其管状的身体又充当了地幔热柱的角色,引导着岩浆刺破地壳摧毁地表世界。 申启航上报了地幔窃取者可能造成的灭亡,原本一切顺利的话,自己牺牲后完备的纳米武装技术可以防患于未然,在剧本中它出现的地点提前将其解决。 可是现在它提前登场了。甩动着头部,放出橙红色光芒的液体仿佛是口水一样喷出,岩浆的雨幕与海上接触嘶嘶作响。 这些岩浆来自地下将近3000千米的深度,象征着人类在这一刻是多么接近灭亡的事实。 第119章 亦可往 申启航检查着警报的时间,触碰界限前大概还能行动五分钟,陈佳蓉则是二十分钟以上。 这也就意味着如果自己不能在五分钟内解决危机的话,之后就只能由陈佳蓉一人面对地幔窃取者。 重新准备标准容器自然不用想,现在能用的也就是30毫米机炮和火箭弹,这些东西打打装甲海鬼还行,在面对灭世危机的时候可派不上用场。 申启航心一横,打散了标准容器中原本用来构成常规武器的全部纳米机器人。纳米机器人间相互识别的“键”一旦被破坏就无法再构成预先设置的结构,这也代表在返航前这些纳米机器人都只能用于最基本的功能——修补装甲板。 这正是申启航要想要的结果。与其让这些纳米机器人构成对地幔窃取者毫无威胁的武器而浪费掉,倒不如让它们在关键的地方发光发热。 接下来申启航需要堪称极端的防护能力,否则在短时间内打败地幔窃取者的战术将寸步难行。 纳米武装使用的装甲板原本就具备绝佳的防御能力,纳米级的致密排列使装甲板在轻便灵活的同时也保留了足够的强度和韧性,是b5材料学实验室在各项性能间保持平衡的完美之作。 可再完美也终归也是人造物,使用场景始终是人类可以想象到的情况,比如被脱壳尾翼稳定穿甲弹直射、大当量tNt爆炸冲击等。 一旦迈入人类想象之外的领域,这种防御力就显得捉襟见肘、甚至不足挂齿了。 申启航再一次检查着纳米机器人的存量,余光瞟向脚下深邃的海水,太阳光线往下不过十几米就无法再前进分毫,而下方作为落脚点最近的海床还有800米的距离。 抵达那个深度后武装的每平方厘米都会承受约80千克的压力,对于肉体凡胎来说这个压力不可谓不恐怖,但还是远低于武装为了抵御水压而锁死时的屈服强度。 只要能保证纳米机器人的供应就能比较轻松地下潜…… 申启航试图说服自己这项作战并不危险,但实际情况却是他不得不在五分钟内完成下潜和上浮的过程,这才是真正棘手的问题。 “佳蓉,收起来吧,我们要潜下去。”申启航看向一旁的陈佳蓉,她已经在左右肩膀唤出火箭弹匣,只等申启航一声令下就倾泻火力。 雷厉风行地态度很好,但并不适合用在此时此刻。 “那些纳米机器人用来替换装甲板作用更大。”申启航补充道。地幔窃取者全长3000千米,真正的主体都在海床之下,哪怕是把海面上这几十米的头部炸成齑粉也不过是伤害了它全身的不足万分之一。 “只要你有办法就好。”陈佳蓉稍微放心,且不论申启航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关于面前海鬼的情报,自己对他无条件的信任使她选择不在这个危机时刻多问。 “联系围墙吧,他们也有必须要做的事。”申启航把目光转回地幔窃取者。 硬质化的身体却像是柔软的蠕虫一样蛄蛹着,抽取自地幔层的炽热岩浆在里面流动,从头部空洞流淌出的岩浆如同发亮的呕吐物顺着身体滑下。 这是攻击的前兆。 申启航大喝一声提醒陈佳蓉,不由分说就主动取消了互静电系统,转身拉住陈佳蓉的武装就往水中拽。 即便互静电系统水面作战是从第二代纳米武装才开始正式使用,但所有相关人员都不止一次被告知“水下是海鬼主场”的认识。 视野昏暗、行动不便,要么用驱出装置把海鬼逼出来,要么就避开战斗,总之在水下与海鬼战斗绝对是最下策的选择。 除非那是唯一的办法。 丑陋的头部发出一阵压缩的声音,海葵般的触须跟着颤动,那空洞对向了申启航与陈佳蓉刚刚所站的位置。 地幔窃取者仰天长啸,巨口大张,仿佛要吞噬整个天空。炽热的岩浆如同熔化的黄金,带着刺眼的光芒飞溅而出。 连空气都变得扭曲起来,滋滋声响中岩浆这种熔融物质如同被高压水枪喷出一般笔直,不见下坠的热流化作橙红的发光长矛洞穿海水的壁障。 升腾的水汽和逸散的烧灼气味立刻充满整片海域,黑灰色的凝固物托举岩浆漂浮在海面上。 那强大的喷射力竟把岩浆送入海水中几十米深,冰冷海水冷却岩浆的速度完全比不上这股热流的推进。 周遭的海水已经被烫得温热,好在申启航提前带着陈佳蓉下潜,终于是脱离了岩浆的杀伤深度。 即便攻击落空地幔窃取者地喷吐却未停止。保持着岩浆的持续喷油它抬起了自己的头部,岩浆画成的桥梁径直连向远处的围墙。 红蛇腾舞,金芒迸射,岩浆作为装饰覆盖上了围墙的一面,垛墙后留出的炮兵阵地被红水淹没,高处平台的直升机停机坪被岩浆冲倒。 可燃的、不可燃的通通烧了起来,围墙变成了孤悬在海上的一根火线。 “启航,多亏你提醒,虽然装备来不及回收但没有人员伤亡!” 水下的陈佳蓉收到来自围墙的通讯,及时的提醒让围墙避免了重大伤亡。 “还没结束,如果不阻止这海鬼也不过是把大家的死期延后而已。”申启航泼出冷水,刚刚地幔窃取者所喷吐的岩浆量不过是地幔中岩浆总量的九牛一毛,如果原愿意它大可以现在就用岩浆填平整片南海。 “你的办法是什么?”陈佳蓉按照嘱咐打散了常规武器的纳米机器人排列,现在潜下来除了躲避海面上的岩浆攻击一定还有别的意图。 申启航调整姿态指向不远处依稀可见的阴影,纳米武装上的探照灯在这个深度只能勉强照亮地幔窃取者的轮廓。 顺着轮廓向下,这黑影矗立在海中,却不同于奇幻故事里稳定海域、平风定浪的柱子,反而是足以毁天灭地的存在。 “在海床的位置,即便是海鬼也只能从大陆板块的交界处钻进地壳,我们从那里下手!” “主动出击吗?但是我们的武器在水下不足以造成伤害啊。”陈佳蓉提出疑问,先不提他们装备的武器在水下威力是否受限,光是在那个压力下能否正常使用就是问题。 “水下作战本身就是意外的意外,可没有人专门开发尖兵的水下装备。”申启航苦笑道,“更何况那海鬼本身就能承受地壳甚至是地幔的压力,人类的武器根本没戏……” “那我们下来是干什么?”陈佳蓉焦急地检查起两人的行动时间,自己还有将近二十分钟,而申启航只剩下三分钟左右了,“既然这样我先送你上去!” “别傻了。”申启航打断陈佳蓉,随即换上了自信的口吻,“我们下来当然是要来歼灭它的。海鬼可以利用自然,那么我们也可以,而且我们用得更好!” “利用自然?” 什么样的自然力量才能摧毁海鬼?倒不如说人类要怎样才能借用自然的力量? “它是从大陆板块的缝隙钻进地壳的,这么大胆的事也就海鬼会去做了。”申启航看向陈佳蓉问道,“佳蓉,你会把手放进正在关闭的电梯轿门间吗?” 当然不会,人类是会预感并且规避危险的生物,哪怕知道电梯轿门的感应系统不会夹断手腕,但人总会感到畏惧。 还是那句话——这是人类的本能。 “你的意思是……用大陆板块夹断它?”陈佳蓉迟疑地说出答案,“不可能,我们要怎么引起板块位移?足以夹断海鬼的位移几万年都不一定会发生一次!” 大陆板块每年几厘米的运动速度在某种程度确实算得上是“正在关闭的电梯轿门”,并且其中蕴含的能量之大是人类难以实现的。 高俊的山脉,海上突兀的岛屿,海底绵延的海岭,这些自然景物地形成离不开板块间地运动,造海添山的能力也是人类所望尘莫及的。 “不需要几万年,质量也是能量的一种体现,只要质量足够大哪怕只是几厘米的位移就足够歼灭它,大陆板块所代表的质量可是在以地球作为分母呢。” 申启航说着往陈佳蓉的终端传送了自己刚刚根据海底地形图进行的分析结果,建模中的地幔窃取者卡在板块的夹缝间,两块板块一上一下,其中一块被不断挤入地幔而消亡。 “在特定的位置制造一起‘海底地震’,这样就能引发大陆板块朝指定方向地移动!” “这……太不可思议了。” 陈佳蓉感受着这项计划的冲击,竟然要以人类之力引发一起地理变动吗? 申启航不作回应,这项大胆计划的第一作者并非自己,而是未来时空中的陈佳蓉,自己只是在原本的基础上细化了计算而已。 “而我们,需要执行的便是制造海底地震这个环节。” “可光是这一点所需要的能量也不是我们的武器能达到的。” 陈佳蓉反驳道,按她的计算两人身上全部爆炸物换算成tNt当量也远低于需求,这个能量恐怕只有核武器…… 等等! “难道你想!” 申启航点了点头。 “说到底那两枚东西就想让板块位移还是太勉强了,不过让海床崩塌夹断地幔窃取者的身体还是绰绰有余的。” 为了应对海鬼危机,人类自然没有再藏着掖着。围墙的建成让一些区域成为了事实上的安全区,也意味着靠前位置的围墙成为了保护后方的重要关隘。 考虑到这种重要围墙在面对大量海鬼冲击时存在失守的可能,所以一些有能力加强这部分武器防御力的国家增加了额外投入。 就比如此时此刻,0920段围墙后方的一处无名海域里,一艘094型核潜艇保持着远超海鬼程度的静默,没人能锁定她的确切位置,但人人都知道她的存在,也知道她是中国南海门户的最后防线。 因为她的发射筒内,正携带着两枚15万吨当量的战术核武器。 第120章 最后防线 “这不可能,最后防线不会同意你的使用请求的。”陈佳蓉继续说道,虽然在这个时候否认申启航的计划没有任何好处,但她必须陈述这个事实,“他们甚至不会理会你的呼叫!” 所谓最后防线就是指094型潜艇中负责战术核武器发射事宜的特别委员会,他们的决策理论上不会受任何人的影响,唯有其负责的围墙段在物理意义上被彻底摧毁才会触发发射程序。 已经是说只要围墙还剩下主体,即便守军全部溃退丧失了控制权,他们也不会理会任何寻求支援的呼叫。 申启航明白陈佳蓉的意思,动用核武器事关重大,围墙防御体系运行到现在从未触发过哪怕一次最后防线,他们只会响应最糟糕的情况。 在自肃方面解放军永远做得最多,没人原因为核武器的使用开创先例。如果简单地使用核武器击退海鬼,势必会让人们失去对这可怕力量的敬畏之心。 在滥用核武器的结局中,真正摧毁人类的就不好说是海鬼还是别的什么了。 “他们的确做好了不理会任何友军的觉悟,比机器还冷静是特别委员会成员必须具备的素质。”申启航赞同地说道,手握核武器的发射权,相信任何事情都不足以引得他们皱一皱眉头。 申启航再度检查自己所剩无几的时间,还有两分钟…… “差不多到该让最终防线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话音未落,强烈的震感再度袭来,犹如一股无形的巨浪,狠狠地拍打着两人。身处海水包裹之中,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液体难以压缩的特性将来自脚下深处的剧烈能量毫无保留地传导过来。 海水在震颤中泛起层层无形的涟漪,五脏六腑都能感受到这深处地咆哮。快速下潜的两人距离理论上的海床还有几十米的距离,按理说,下方本应该是无光无亮的一片漆黑,深海的神秘与骇人本应如往常般笼罩着这片区域。 然而此刻,随着地幔窃取者引发的强烈地震,下方的海床却泛起了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宛如地狱的火光在深海中悄然蔓延。丝丝缕缕的熔融物如同蛛网般从海床的裂缝中缓缓渗出,它们在冰冷的海水中挣扎着,试图寻找一丝生存的空间。 熔融物所到之处,海水瞬间炸开,被揉碎成说不清的细腻气泡,仿佛盛开的诡异花朵。而源头处正散发着更大片的光亮,如同一颗燃烧的心脏,流淌火焰的血管撕裂了海床,延绵数千米的裂痕模糊着海洋与地狱的界限。 传感器监测到海水温度在急剧上升,毁灭的前兆从撕裂大地开始。 …… 漫长的围墙防御体系并非所有部分都有坚实的地基,更多的围墙段碍于海底地形准确来说是漂浮在大海上的浮力平台。 全部建设触达海床的地基无论是施工难度还是成本都难以接受,于是平台间通过“不太坚固”的贯通道相互连接、形成整体。 对于熟知《三国演义》的中方围墙守军来说,“连环计”可能天然带有象征失败的阴影…… 强烈的海底地震不仅晃荡着那些漂浮的围墙段,还打击着围墙防御体系中最为关键的地基。 数千万年不曾变动过的大地被撕开,深埋其中的厚重地基被挤压变形,一点点地吐出海床,失去了四周岩土的限制即便再深的地基也起不到固定围墙的作用,再高的抗震等级也无法抵御直接撕扯大地的地震。 根基受到的损失化作触目惊心的裂痕,迸裂的混凝土自下而上一路冲上水面,围墙中的人们听到了脚下赖以生存的地面逐渐崩坏的声音,在大海之上失去落脚之地就意味着全军覆没。 最后防线的人们被称作“全军最冷酷的战士”,因为他们在电车问题中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拯救更多数量的一边。 潜艇挥舱内,0920段围墙负责最后防线的特别委员会成员围坐在作战板前,他们同时也是这艘潜艇的艇长、副艇长和政委。 奇数的成员可以防止在表决时出现平票,发射筒内的战术核武器只会有绝对地沉默或果断地发射一种状态。 现在就到了那个时刻。 潜艇虽然不与围墙进行情报交换,但他们依然对围墙方式的事了如指掌,如今围墙主体出现了严重的崩坏,新型海鬼再引发一次同样强度的地震就能摧垮围墙。 这可能是全世界自围墙建成以来,主体结构所遭受的最严重损伤了。 “最多再来一次,围墙已经很难在下一次地震中幸存了,新型海鬼的危害程度远超想象。” “岩浆比起这个反而不足挂齿。”副艇长说道,这时的他还不知道不断被抽取的岩浆会摧毁的是全人类。 政委看了一眼战报,新型海鬼距离围墙的位置出乎意料得近,并且由于101所的测试,大量科研人员还没来得及撤离。 “他们都还在杀伤范围内。” “如果借助围墙内的三防工程倒是可以抵挡住最后防线的攻击。” “可是地震又会杀死他们。” “比起围墙失守带来的平民伤亡……这是可以接受的。” 只要能够用核武器给海鬼的攻势制造真空,那么来自围墙的防御真空就能被抵消。 “那么表决吧。” 艇长说完举起了自己的手,在名为少数服从多数的机制中,两只这样的手举起就能调用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武器。 而结果是…… “全票通过。”艇长宣布结果,平淡的双眼看向自己的同僚们,同时内心也认同了自己的举动将会杀死不少友军的结果,“公元月15日下午四点整,最后防线协议第一次启动,我们的决定将由历史去评判。” 政委和副艇长一起掏出胸口的钥匙,朝艇长投去决绝的眼神。 “这一刻,让我们专心履行自己的职责吧。”艇长微微点头,也掏出了自己的钥匙。 “咔哒——” 三把锌铝合金制成的钥匙插入各自的锁孔却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三人同时扭转,这个在梦里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今天第一次用在现实世界。 潜艇缓缓上浮,两枚分别搭载了核弹头的反舰导弹被激活,目标瞄准了海面上无比显眼的地幔窃取者。 “发射。” 委员会异口同声道。 第121章 板块之间 最简单的机械却能激活这世上最危险的武器。 钥匙转动带动的机械运动说到底不过是移开了发射电门前的绝缘挡板,随着按钮按下,缓缓上浮的潜艇定在了水中,背部筒仓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般打开。 计算机在输入打击坐标后便会切断战术核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核武器地使用要么果断决绝,要么一怂到底,联系地切断成为了物理层面的绝佳防火墙,理论上再没有任何人能通过信息手段阻止这几十公斤的浓缩铀发生毁天灭地的链式反应。 搭载核弹头的导弹拖拽着炽热的尾焰如同两条火龙般离开了筒仓。它们越过海洋,越过被岩浆覆盖燃烧中的围墙,直奔地幔窃取者而去。 尽管最后发防线不知道地幔窃取者那夸张的全长,但攻击必须尽量打中海鬼的主体才能起效这一点毋庸置疑。 特殊改装的反舰导弹紧贴海面掠过,留下两道笔直的水痕,随后这两道闪电大幅度抬头,窜向天空,转眼间就爬升了几千米的高度。如果附近的海面上还有观众,只需抬头,就能看到这两颗冉冉升起的毁灭之星,带着无尽的杀机划破长空。 目标是地幔窃取者尽量接近海床的连接部分,虽然光热辐射和放射性杀伤在海底会被削减,但极小区域内的爆炸和冲击波反而会被增强,用来歼灭常规海鬼绰绰有余。 导弹改变方向以陡峭的路径急转而下直指向海面,大气嘶鸣的同时导弹高度陡然降低着,特殊的尖锐整流罩劈开空气又紧接着推开海水。 末端高度十马赫的速度撞向海面与撞向军舰别无二致,但两枚导弹均未被引爆,顺利滑入海中的样子仿佛是大海真的“没反应过来”一样。 战区内所有人的通讯器里都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警报声,预告着即将抵达的核打击。 同时响起的警报已经够多了,申启航有些烦躁地通通关掉。最后防线的选择与未来一致,如他所愿地发射了战术核武器。 但接下来可不能让核武器顺利引爆。 凭借几十万吨当量tNt的威力摧毁地幔窃取者地壳以上的部分绝无问题,可是这改变不了它毁灭人类的结局。 申启航深知不能低估来自地幔深处的能量,地壳内海鬼即便死去,它的身体也依然在充当引导岩浆的地幔柱。 唯有大陆板块量级的“盖子”才能真正掩盖、堵死岩浆的上升通道,这样一来岩浆和压力就能从内部摧毁地幔窃取者,而地幔能量也将以地震的形式逸散。 为了实现这一点申启航必须得依靠按自己意愿引爆的核弹。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申启航抽出高周波长刀问道,接下来的行动大胆且危险,问一句除了心里安慰什么也带不来。 “那当然!” 陈佳蓉回忆着刚才的叮嘱,点头了点头便开始上浮,手中也仅仅攥着一把同样纤细的高周波武器。 两人的视线锁定各自的目标,上方虽然黑暗无光,但好在传感器的依然能够识别那两道海水被搅动后留下的高温泡沫。 纳米武装再先进也难逃人力范畴,而他们如今要做的便是以人力拦截下全速袭来的核导弹! “这算不算破坏武器装备罪啊?”陈佳蓉小声问道。 两枚核弹之间的距离比看起来远,两人不得不拉开距离分头行动,此刻早已丢失了对方的准确位置,无线电的通话质量在周围海水的层层吸收后也变得时好时坏。 申启航眼前除了核弹的位置外也一片漆黑,短暂的窒息感被陈佳蓉打趣的问话给驱散。 “肯定算,这可是核弹,搞不好还要从重处理!” “那感觉一出水面就会被抓起来了,干脆我们就不回去算了。”陈佳蓉轻笑一声,用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 听着这轻笑,申启航微微失神,果然,陈佳蓉只是不喜欢动脑子,要是真的细想问题的时候她比谁都精明。 “我、本来想只让你‘回去’就好。”申启航深吸一口气,心中某个不断扩大的裂缝停止了蔓延,“现在看来即便我做了这么多,最后还是不能让你置身事外。” “你不仅是个大骗子,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你们和杨杰总师一样,都擅自觉得我无法承受这些事情吗。”陈佳蓉嘟囔道,“我以为你是这世上除了我自己最了解我的人,结果你也是最小瞧我的人。” 申启航不语,正是因为了解、正是因为知晓未来、正是因为不敢小瞧陈佳蓉的胆识和决心,所以才会去当骗子的角色。 “原本我还在想怎么把你骗回去,现在看来没有这个必要了,真是没用啊。”申启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责。 如果把地幔窃取者引发世界末日的那一刻作为当下全地球所有人类的生命尽头的话,其实申启航和陈佳蓉依然有存活到那一刻的机会。 剩余的两分钟申启航可以尽可能上浮,浮出水面后发送求救信号等待围墙搜救队捞起自己,稍微超出界限也没关系,因此引发的后遗症和世界末日比起来只能算是“慢性病”。而剩余二十分钟的陈佳蓉更是时间充裕。 换言之为什么他们非得为了所谓全人类的幸存而去拦截核弹?直到现在申启航的答案也是:“不知道。” “牺牲”在两人的意识中似乎并不是什么艰难的选择,他们可以为了对方不假思索地牺牲自己,也能以同样的心情拯救世界。 “成功率是多少?我说整个计划。”陈佳蓉的声音在无线电中显得格外平静,仿佛她只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的任务细节。 然而,她的心中却早已波涛汹涌,她知道,某种程度而言,自己真的在左右世界的命运。 问完话时,导弹已经逼近面前,强大的水流拖拽着武装一起晃荡。陈佳蓉侧身,让导弹从身边游过,强大的水流几乎将她掀翻,她连忙稳住身形,武装输出动力追了上去。 “一枚核弹引发板块小幅度移动的概率是86%,前提是位置准确!”申启航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促,他绕着导弹打转,找准机会将高周波长刀斜刺入尾端喷吐烈焰的喷口。 刹那间,他握住刀柄,手腕扭转,只见得黑暗海水中寒光一闪,随着一股气泡消散,推进器应声分离。 失去动力的导弹前端被挤到一旁,申启航趁机松开持刀的手,抛弃武器,整个人扑了上去,双手紧紧抱住依靠惯性飞走的核弹头,强大的牵引力立刻带着武装往更深处潜下。 而另一边的陈佳蓉也是同样的做法,凭借高周波武器削铁如泥的特性分离弹头和推进器。断绝外部联系的战术核弹确实无法被信息手段拦截,申启航和陈佳蓉采用的是更野蛮的方式。 暴露在外的推进器很快哑火,成为昂贵的废铁沉入被撕裂的海床裂缝中。 上方两人全力拉停了核弹头,将其抱在武装腋下,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玩意儿确实发生了泄漏,陈佳蓉只感觉一股灼烧感透过武装的手掌传到肉体上。 “我、我这边搞定了?”陈佳蓉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成功了,自己真的在几个毫秒间一刀切开了一枚核弹。 “听起来你很害怕?放心吧,高周波武器分子级别的切割是不会让这东西爆炸的。”申启航抱住核弹头,准备执行下一步计划。 “我只是不想让这枚肩负着拯救世界重任的核弹变成纯粹的核垃圾。”陈佳蓉笑放平紧张的呼吸,抱住核弹头的手则勒得更紧了些。 无线电是两人唯一的交流方式,核弹要在不同的位置引爆,这也意味着在这即将到来的最后时刻,两人身旁只有彼此并不清晰的声音。 下方显现出燃烧的火圈,仿佛通向地狱的门扉,那是岩浆正从地幔窃取者与地壳的缝隙中流出。 源源不断的海水没能彻底冷却这些岩浆,滚滚气泡和岩浆岩碎渣飘满周遭的空间。 “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但我还是想说最后一遍。”申启航淡淡说道,手上动作不停,竟向着那火圈的缝隙游了进去,“你还有二十分钟,想回到围墙还来得及,哪怕只有我去成功率也有86%……” 这一秒,申启航触碰了界限,四肢如同原子钟般精准地掐着时间罢工,武装开始执行预先设置的运动轨迹。 大脑开始抽搐、开始缩水般逐渐消解,如同空留意识是渐冻症患者一样动弹不得,唯有纳米武装忠诚地向围墙上传着数据。 “你又来了,你才是搞物理的欸,小于5%才是小概率事件,换句话说只有你一枚核弹的话不就是让全世界大概率给你陪葬嘛。”陈佳蓉笑了笑说道,语气尽可能平常,但依然能感觉出故作镇静的味道,“有我陪葬就够了,就让我帮你添12%吧,反正我本来也想留下一个好名声……” “傻瓜……”申启航心里一悲,两个字刚脱口而出就失去了语言能力,麻痹的舌头已经开始滑向喉咙堵住呼吸道。 在未来的剧本中陈佳蓉用这86%的概率搏得了世界和平,代价则是自己的性命,现在她则要以同样的赌注再搏一次。 “这可是要用你的全部去换这点概率啊。”申启航只能在心里呐喊。 “才不傻。” 陈佳蓉嘟囔着,她已经抵达了预定位置,下潜的深度即将超过纳米武装的承载极限,眼前岩壁是脉络间流淌着岩浆的血液,扭曲的岩石纹理预示着这里是被压在下方、正在走向地幔岩浆的消亡边界。 倾斜的板块交界唯有人力才能将核弹头平安地送到目的地,同时岩层上托举着厚重的土石也足以填满地幔柱。 再合适不过的爆破位置。 “当我离开时,我的全部亦在身旁。” 从一个原子核分裂开始,到更多的中子撞向其他原子核,一场、或者说两场核裂变在亚欧板块与太平洋板块位于深海的交界处发生了。 …… 源头位于南海0920围墙前的地震席卷了西太平洋沿岸,明明震感轻微到大概只能破坏不小心放在桌子边缘的玻璃杯,但偏偏整个板块都能感受到。 与此同时,伴随着地震发生的奇观也震惊了0920围墙上的官兵们。 刚刚还不停喷射岩浆、耀武扬威的新型海鬼痛苦地扭动身体,海面之上的上身轰然折断,整根斜拍在海水上。 至于海面下的部分,人们说那是一枚塞满火焰亮片的烟花,炸开时的巨大声响确实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随即升起的细小火花又让人们不禁驻足观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最后防线的094型潜艇,核弹的爆炸深度远比预设的深度要深,理论上那里只应该是密不透风的海床。 查清新型海鬼突然死亡的真相是很久以后的事了,核爆引起的强烈电磁脉冲完全摧毁了海下可能存在的电子设备,要不是那天杨杰总师在葬礼结束后,在自己的终端上发现了加密的邮件和数据包。 不出意外两人将是有史以来距离核爆最近的人类,高温高压下电磁波也无法逃出那代表毁灭的空间。 消失的未来、经历的过去,所有时间线都遵循着同一条故事。自这件事后,人类从连遗体都未留下的两人手中接过了代表反击的曙光。 第122章 奔向未来 何佳佳合上档案,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好像这样就能抚平内心的波澜。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脑海中的画却总是自行浮现、挥之不去——黑色的海床像被撕裂的巧克力蛋糕,炽热的岩浆从裂缝中涌出,海水沸腾,整个海底真的都在燃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刺鼻的气味,尽管她知道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地震导致的海床大规模坍塌进一步加深了南海的平均深度,后续调查人员惊人地发现海底凝固了难以想象的巨量岩浆,这时人类方面才意识到新型海鬼所引发的地震和围墙损坏不过是前菜。 人类的半只脚差点踏进全新的地质年代又被及时拉出,现有证据表明阻止这一切的只能是“失踪者”。 只要看过这份报告的人心里都清楚,接近核爆中心、处在板块缝隙、地震和岩浆、深海与压力,档案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让何佳佳和背后的柯乐感到窒息,尤其是最后关于申启航和陈佳蓉的部分。 他们所谓的“失踪”,不过是无法找到遗体的委婉说法,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早已在核爆中与那片炽热的海融为一体。 柯乐一阵恍惚,本以为能在这次循环提供帮助的申启航最后却落得这么一个结局。 明明之前还提醒自己多自私一点,结果到头来却先后干出了为陈佳蓉违抗命令和自我牺牲这种烂俗电影里屡见不鲜的情节。 都说死者为大,这一刻矛盾的心情充满了柯乐内心。欺骗自己、利用自己的事要就此揭过吗? 柯乐讨厌那些不顾事实只会劝说他人大度的家伙,可这一刻柯乐又多么希望这样的讨厌鬼能窜出来,让自己找到由头就此忘记申启航对自己地隐瞒。 脑内持续地安静引起了何佳佳的警觉,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呼唤着柯乐的名字。 回应之声低沉而疲惫:“佳佳?” “一言不发不该是你的剧本。”何佳佳轻声说,“看完这份报告,你还好吗?” 思绪那头沉默了片刻,柯乐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做点什么,或许结果会不一样。” 如果自己在第一次那间备用办公室里就彻底说服申启航放下,又或者在“五经800”的主机前意识到申启航的计划进而阻止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这不是你的错。”何佳佳叹了口气,自己在执行歼灭海鬼的任务时也会遇到情报上的失误,对她来说这些都算不可抗力,“申启航选择了他的路,你也选择了你的。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一切。” “可我还是觉得……拧巴。”柯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他骗了我,利用了我,即便没能达成最初的目的拯救陈佳蓉,可最后还是为了救更多的人牺牲了自己,如果不是他现在你我都不会站在这里。我该责怪他,还是该原谅他?我不知道……” 从申启航的经历中柯乐感受到了以命运为敌的无力。命运、或者说时间的自我修正如同澎湃汹涌的浪潮,不可逆、亦不可违。 地幔窃取者总要出现带来危机,陈佳蓉总要被牵扯其中,最后防线总要发生那两枚核弹…… 在未来的轨道上,每个站点的位置早早地就确定好了,试图忤逆命运的结果,就是申启航倾尽全力也只是把自己搭进去而已。 撞向洪流的结果只有粉身碎骨一种。 现在想来自己想要打破循环的行为不也是在试图改变未来自己被海鬼杀死的结局吗?申启航的前车之鉴似乎已经预示了自己所作所为的徒劳。 “我开始觉得……其实我对预知未来也没那么有把握啦。” 何佳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的墙壁,墙后就是如今人类控制权消失殆尽的海洋。 现在不是纠结过去的时候。 “柯乐,”她轻声说,“试飞员申启航已经走了,但他的牺牲并不是没有价值的。人类联盟是在这件事后才明白海鬼是能够摧毁人类文明的敌人,他们客观上确实为全人类争取了时间。” 脑海里传来一阵深呼吸的声音,随后柯乐的声音变得坚定了一些,但是真的振作还是假意应付无人知晓。 “你说得对,第二代纳米武装或许能够改变这一切吧,这是启航哥带来的成果……” “我会帮你,”何佳佳说,“我们一起改变。” 档案桌前,厚重的档案封面在昏黄灯光地照射下更显老旧,光是这斑驳的页面就似在提前告知每一个翻阅者其中所记载的惨烈故事。 逝者已逝,生者如斯……吗? “现在想来,好像还有一个人也在承受不小的内心纠葛呢。” “谁?”何佳佳罕见地主动询问,大概也是为了疏导柯乐的情绪,这才顺着她的话问了出来。 “杨杰总师……”柯乐缓缓说道,“我不觉得这一切和他有关系,但是,以他那种性格一定会觉得都是自己的过错吧。” “啊,怎么会?虽然他确实有点……”何佳佳自己掐断了差点脱口而出的“爱管闲事”。无数人反复强调过杨杰的属性是“德高望重”,想到这点何佳佳还是决定不使用贬义词来形容他。 “这是因为你足够理性才会这么认为。”柯乐解释道,“杨杰总师的职位要求他保持绝对理想,可他偏偏是一个感性的学者啊。” 柯乐已经能够想象那位老人会如何自揽责任。同意了由申启航替换陈佳蓉,所以导致了后来的一切、同意了由陈佳蓉把申启航带回来,又导致了多一位牺牲者。 代入杨杰的性格换位思考后,柯乐只感觉深深的罪恶感如钝刀般一点点刺入心脏。 所谓同病相怜,柯乐自己就是那种总在无意义的地方内耗的人,又怎会不明白杨杰的想法? “我想也正是在那之后,杨杰总师才越发在乎试飞员的情况的。”柯乐得出结论道,“佳佳,第十六次可行性实验是你的问题哦。” 柯乐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真的能有机会向当事人提起这件事,当初没了解清楚就强行帮何佳佳出头的结果是陷入了尴尬的社交危机。那么现在朝当事人提一嘴再蛐蛐几句也没关系吧? “呃、为什么你会知道?你能检索我的记忆吗?” 何佳佳没想到柯乐会突然道出这种“秘辛”,在那件事后上到联指的一众指战员,下到联络员何泽,能批评自己、该批评自己的人都已经发表过意见了。 即便如此这件事在基层还是比较保密的,毕竟不好在战斗员中制造出顶级尖兵和后勤科研不和的印象。 “什么叫检索啊?你真以为自己是电脑吗?”柯乐扶额,还好自己的穿越没有《终结者》要素,否则自己真得剥开何佳佳的皮看看里面是不是钛合金骨架。 “这是在合理怀疑你这诡异的情报搜集能力。你只宣称过能够预知未来,可没告知过还能通晓过去,换在平时你这可算是刻意隐瞒情报。”何佳佳不依不饶,忍不住出声反驳道。 “如果这也算隐瞒的话,某人可是费时费力把情报藏在矩阵里了。” “破解庞大矩阵的方法,其一是用强大的算力碾过矩阵,摧枯拉朽般解开结构和集合间的关系。” 利用不平衡的力量永远是最简单的办法,好比在游戏里使用了数值暴涨一千倍的秘籍一样。 而第二个方法…… 柯乐紧接着补充道:“其二就是取巧,用公式成片成片地化解矩阵。如果我们的猜测没错的话,申启航已经留下了公式。” 何佳佳点头,顺便点开了申启航理论上的“遗物”——陈佳蓉的笑颜照片。 “很显然,试飞员申启航的这个方法不算巧妙,只要察觉到他留下照片的异常就不难破解。” 手指飞舞在键盘上,照片消解为数据最原本的样貌,无数整齐排列的“0”和“1”逐渐填满了电脑屏幕。 柯乐想到了一部很老很老的电影里的情节,电影叫作《黑客帝国》,里面的某个角色据说能够通过屏幕上二进制的数字看到代码所代表的美艳女郎。 现在柯乐见识到了,不知道申启航在创造这张特殊图片的时候,脑子想的是温柔的 陈佳蓉还是别的什么呢? “呵呵。” 无所谓了。 随着数据被破解,通过其代表的编译规则解开记忆里植入的情报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这份有关未来海鬼的详尽情报真的还具有意义吗?在见识了申启航对抗命运的结局之后,自己还有自信在何佳佳的脑海中抵达一年后的未来吗? 打败强大到毫不讲理的人形海鬼、改变自己死于袭击之日的命运、打破这已经不想再体验一秒的循环。 还是放弃…… “柯乐。” 何佳佳突然开口道,眼睛却没离开屏幕一寸。时机恰到好处反而让柯乐怀疑是何佳佳在检索自己的内心。 “怎、怎么了?” “我说过,我们一起改变未来。” 闻言,柯乐的心猛地一震,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重新横冲直撞直至点燃心脏。 是啊,怎么能在这里停下? 如果一切都按照未来的既定剧本发展,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无聊了。 “啊,你说得对,”柯乐抬起头,语气转向平时那发自内心的轻松,“我们一起,改变未来。” 第123章 “世界心”行动(一)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澳大利亚北部的海岸线还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晨雾中。 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前所未有的行动即将展开。在达尔文港——澳大利亚西北海岸线处尚在围墙保护内的港口——一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调配行动即将展开。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无数巨兽在云层中咆哮。由ch-47“支奴干”运输直升机组成的庞大机群,像一群钢铁巨鹰般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它们的机身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引擎的轰鸣声震得海面微微颤抖。每一架的机腹下都挂载着形制各异的纳米武装,机舱内则携带着足以应对各种情况的武器装备。 与此同时,与直升机机群一同出现在海平面上的,是一支规模空前的舰队。航空母舰、两栖攻击舰、驱逐舰和运输舰组成的庞大编队,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城市,缓缓向围墙逼近。 舰队的核心是两艘航空母舰——“乔治·华盛顿”号和“福特”号,她们的甲板上一反常态地空无一物,因为她们和舰队中的两栖攻击舰要腾出空间让更多的运输机投送部队。这要花很多时间,而飞行员们接到的命令是:“在尖兵联合部队抵达前完成。” 诺曼底登陆在此之前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登陆行动,而今天,这份桂冠将由在场的所有军人摘下。 人类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么一天——有朝一日从海鬼手中夺回完整的澳大利亚大陆。 长久以来的围墙建设都是为了这一天,一整面高耸的围墙从中部打开一道道开口,登陆舰船和运输舰方便地从中穿行。 围墙之后,全世界最大规模的机场群接纳着一架又一架运输机,从太空甚至能看到一块东西长40千米,南北长20千米的矩形深色地块。 在今天之内Edc要在澳大利亚集结超过400艘主力战舰和10万名士兵,他们将离开围墙,深入被海鬼占据的土地上执行歼灭任务。 兵力投送期间,外围的防御也至关重要,由尖兵和反潜直升机组成的巡逻编队时刻提防着海鬼。 小规模战斗爆发的消息反复出现在通讯频道中,好在这些都发生在达尔文港外围。 身穿紧身战斗服的何佳佳站在海南号的甲板上,目光冷峻地注视着远处忙碌的登陆部队。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仿佛一尊雕塑,但内心的紧张情绪却如潮水般涌向脑海中的另一个存在——柯乐。 在柯乐的时空中她所见识过最特殊的登陆作战是由NAmA发动的轨道空降登陆。十几台特种机甲自地球同步轨道降落到了ScA阵线后方的炮兵机甲阵地上大杀四方,然后在援军抵达前飞速撤离。由此失去了火炮支援的前线也顺理成章地丢失了阵地。 面前的人类们还没有借助运载火箭大规模运输兵力的能力,但方法总比困难多。如今他们依然借助已有的战舰、飞机达成了这一点,往澳大利亚这块“偏僻”的土地上投送了一支规模不小的联合部队。 “夺回澳大利亚,真是雄心壮志呢,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们‘真正的主力’要关心的,只希望那些步兵不要让我腹背受敌就行。” 身后传来一阵英语对话,语气中透着一股近乎狂妄的自大。同声传译虽然会给翻译的内容加上一定的语气,但总体来说情绪不会如此充沛。 那是一队白人尖兵,聚集在一起,夹克套在战斗服外,上面印着醒目的标志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他们的精英身份。 何佳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对方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似乎还感受到另一道视线——那是柯乐的意识在窥视他。 “真是没有隐私的多余装置。”其中一人笑着说道,指了指何佳佳和周围地勤人员耳中的同声传译设备,语气中满是轻蔑。 “即便说的是真相,也应该注意态度。”柯乐在何佳佳的脑海中冷哼道。 所谓夺回澳大利亚在Edc指挥部中不过是“次要目标”,真正的目的是用大量部队在澳大利亚大陆拖延住大部分海鬼,为那人口中的“真正主力”争取时间。 放眼整个海南号的甲板,身着各色战斗服的尖兵们齐聚于此,总计360人。作为真正的主力,他们的目的地将是最危险的——极有可能是海鬼诞生之地的塔斯马尼亚岛。 最初被夺走的人类领地。 “真臭屁啊,没有澳大利亚的部队我们根本不可能抵达这里。”柯乐不忿地说道。 “第75游骑兵团尖兵营,他们确实有狂妄的资本,只是我不欣赏就是了。”何佳佳淡淡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从那人战斗服上显眼的“RANGER”字样认出了所属部队。 “会是他们吗?”柯乐突然问道,语气中多了一丝警惕。 何佳佳心里一沉,随即摇了摇头。 “他们没那个能力。” 一句话,便将高傲的游骑兵们打上了“二流”的标签——当然,这是以何佳佳的标准。 在过去一年的相处中,她已经对柯乐的情报和分析能力投以足够的信任。柯乐的存在,不仅让她在战斗中如虎添翼,也让她对周围的一切多了一份敏锐的洞察。 就像是双座战斗机上武器操作员一样,何佳佳可以在柯乐的帮助下更好地活用纳米武装上复杂的十具武器轨道。 甲板上人声鼎沸,尖兵们来来往往,忙碌得像是在某个超级大卖场。 然而,在这嘈杂的环境中,何佳佳却感受到了一丝不安。她知道,这些尖兵中,有人将会在即将展开的“世界心”行动中袭击自己。 “真是讽刺啊,”柯乐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明明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战,却还要提防自己人。” 何佳佳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她的目光扫过甲板上的每一个人,试图从他们的表情和动作中找出潜在的威胁。 海风拂过甲板,带来一丝咸腥的气息。在海南号的边缘,远处的海岸线逐渐清晰,她心中却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战斗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危险——不仅要面对海鬼的威胁,还要提防来自“同伴”的暗箭。 “放心,无论如何,我会让你活下去的。”柯乐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坚定而冷静。 何佳佳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 “是‘我们’。” 第124章 “世界心”行动(二) “世界心”行动开始前三小时。 林亚东舰长在海南号的主舰桥内,面前的显示屏上庞大的联合部队壮观异常,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望着这可能“收复失地”的大军,林亚东的脸上却只有严肃和不满。 在他看来,这支军队虽然纸面实力强大,却如同一只被无数绳索束缚的巨兽,难以发挥真正的威力。 “世界心”行动是Edc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联合军事行动,但它的指挥体系却前所未有的臃肿。 多国联合的背景下,每个国家都在为自己的利益发声,导致决策效率低下,行动协调困难。 往澳大利亚大陆投送部队,原本可以由美军单独负责。林亚东不得不承认,美军在兵力调配和后勤保障方面的能力确实无可挑剔。 然而,现实却是,北约的运输机也被纳入了空输部队的序列。每一次调动命令,都必须经过一个临时成立的“美欧联合空输指挥部”中转,才能传达给执行部队。 “真是多此一举。”林亚东摇了摇头,心中满是不满。 同样的情况还出现在其他领域。 舰队的指挥权被分散在多个国家的将领手中,每一次行动都需要经过冗长的讨论和妥协;后勤补给线也被各国分割,导致物资调配效率低下;甚至连情报共享都因为各国的保密政策而变得支离破碎。 就连负责调配联合尖兵部队前往塔斯马尼亚岛的海南号也不过是这庞大树状指挥图中的一个环节。 人人都有任务,人人都有战功,这次行动比起军事意义,显然更具有重大的政治意义。 林亚东是一个务实的指挥官,面对眼前的情况只能在心里默默做好最坏的打算。 预兆已经开始显现。几艘来自俄罗斯联邦的驱逐舰原本计划在东南亚进行最后的补给,随后与大部队一同来到澳大利亚。 然而,由于港口对苏系军舰的不熟悉,加上沟通不到位,补给工作进展缓慢,导致驱逐舰的出发时间一再推迟。 “这些港口连苏系军舰的基本结构都不熟悉,真是荒唐!”林亚东的大副愤愤不平地说道。 “更荒唐的是他们真的就这样硬着头皮开始了作业。”林亚东摇了摇头。 这些驱逐舰紧赶慢赶还是没有按时出发,失去了和大部队同行的短暂窗口,也就无法安全穿越围墙外的海鬼控制区。最终,这几艘驱逐舰只能无奈地退出行动。 事情还没有结束,驱逐舰的退出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俄罗斯联邦尖兵部队原本依赖这些驱逐舰携带的装备,如今陷入了补给困难的境地。缺少关键装备的尖兵部队战斗力大打折扣,直接影响了整个联合尖兵部队的部署,原本的任务安排和负责区域又得临时更改。 这次借港补给引发的问题,已经波及到了最重要的联合尖兵部队。然而,这仅仅是冰山一角。 类似的“小麻烦”在整个行动中还有不下百起:北约运输机的调度延误、后勤物资的分配混乱、情报共享的滞后……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只蝴蝶振翅,可能引发足以彻底摧毁行动的风暴。 林亚东站在舰桥的窗前,望着远处忙碌的部队,心中充满了忧虑。 “越来越多的‘临时安排’开始加入行动,真是命途多舛啊。”大副站在他身后,低声感叹道,声音里带着无奈,也带着疲惫。 林亚东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舰桥内的每一个人。大副、导航员、通信官、雷达操作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极力坚守,尽管他们的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和不安。 林亚东心中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击,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世界,还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草台班子……”林亚东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舰桥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句话,大家齐齐低下了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自己的表现让舰长失望了? 然而,林亚东并没有让这种沉默持续太久。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有力,随即话锋一转,声音洪亮地说道:“好在我还有诸位,此时此刻,整个南半球素质最佳的军人。” 他的声音像一记重锤,打破了舰桥内的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疑惑,也有隐隐的期待。 林亚东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继续说道:“是的,我们的行动充满了不确定性,没有一个指挥官敢保证自己的部队能按时完成准备;我们的指挥体系臃肿不堪,与空中支援的联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麻烦过;我们的后勤补给也困难重重,到现在后勤基地估计都没搞明白不同口径的反海鬼穿甲弹究竟该送到哪里。 “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站在这里,依然在为同一个目标而奋斗。为什么?因为我们是中国军人,或许不久前我还心存疑虑,但现在我万分肯定,我们就是这片海域上最精锐的力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那些‘临时安排’和‘小麻烦’或许会让我们感到疲惫,但它们绝不会让我们退缩。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背后是无数人的期望,我们的前方是人类未来的希望!今天,我们将为了人类事业而战!” 舰桥内的气氛逐渐变得热烈起来。大副挺直了腰板,导航员握紧了手中的操纵杆,通信官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雷达操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每一个人都仿佛被林亚东的话语点燃了心中的火焰。 “我们是海南号的一员,是这次行动的核心力量。无论前方有多少困难,我们都会迎难而上,不抛弃,不放弃,因为我们是最优秀的战士!”林亚东的声音在舰桥内回荡,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驱散了所有人内心的阴霾。 甲板上,第75游骑兵团尖兵营的几名尖兵正倚靠在栏杆旁,百无聊赖地检查着手中的装备。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显然对这次行动的混乱和无序感到不满——他们刚刚接到了命令,在接下来的塔斯马尼亚岛作战中,要同时防守原本俄罗斯联邦尖兵部队负责的位置。 “该死!我们的人手怎么可能同时负责两片区域!” 然而,当游骑兵正在抱怨时,他们注意到周围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原本忙碌却显得有些沉闷的地勤人员和船员们,突然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们的步伐变得轻快,脸上的疲惫被一种莫名的振奋所取代。一名地勤人员甚至吹起了口哨,手中的工具挥舞得更加有力。 “嘿,你们看到了吗?”一名游骑兵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伴,低声说道,“这些家伙怎么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 他的同伴皱了皱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不远处的一名船员正挺直了腰板,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仿佛对即将到来的行动充满了信心。 “难道是上面下了什么新命令?”另一名游骑兵猜测道。 “不知道,但他们看起来像是突然有了必胜的把握。”第一名游骑兵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和隐隐的羡慕。 就在这时,一名海南号的地勤来到他们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停下脚步,看了几名游骑兵一眼,没有使用同声传译设备,反而是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说道:“伙计们,你们的任务似乎有了变动,原本的武器序列可能并不适用,我们能做的不多,总之还是带上新的补给吧。” 说罢,牵引车带着无法由纳米机器人生成的特殊装甲板和动力组件来到了整备区。几个地勤手拿工具聚在一起,却没有急着开工——他们看着游骑兵们,等待着纳米武装主人的允许。 几名游骑兵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愣神。但很快,他们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看来,我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嘛。”一名游骑兵笑着摆手同意,语气中多了一丝轻松。 “是啊,至少这些家伙看起来挺有信心的。”另一名游骑兵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和有信心的家伙共事,也让我觉得保险一点。” “你好,谢谢,我爱你。”还有人则是祭出了毕生所学。 甲板上的气氛逐渐变得热烈起来,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蔓延。无论是地勤人员、船员,还是那些原本满腹牢骚的尖兵们,此刻都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振奋所感染。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异常艰难,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感受到了希望。 第125章 “世界心”行动(三) “世界心”行动开始前两小时。 可能是因为时间越发紧迫,也可能是因为海南号地勤人员认真的模样起到了带头作用,总之原本散乱的甲板终于取回了一点秩序。 联合部队的尖兵们按各自的部队和所担负的任务列队站好。 临近死线,就算这时再有什么问题大家也只能硬着头皮承受了。 一些人紧闭双眼,呼吸地程度越来越重;一些人捏住脖子上的挂饰,里面或是亲人的照片,或是神明的符号,总之这一刻能带来些许慰藉。 消极的情绪不会轻易消失,只是人们总能把其分担出去,身旁的友军就是最好的“共担”对象。 即便都是久经训练的老兵,紧张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地在人群中蔓延。 而身经百战的何佳佳自然免疫这种氛围地侵蚀,在她的世界里不存在名为“恐惧”的情绪。 但是一体双魂的柯乐,她却在害怕。 “活下来。” “一定要活下来。” 脑海中的存在又在反复呢喃,明明是最无畏的尖兵,心里的声音却是心惊胆战。 孔排身旁年轻士兵的样貌、方叔皱巴巴的帽子、和山珊姐分享蛋糕的美好记忆…… 这些都是她已经失去的东西。 一些人活了下了柯乐自然应该高兴,但心里却仿佛缺失了什么一样提不起兴致。 他们的生命中与自己的短暂相处被重启的时间磨灭,而眼下,又一次可能夺走记忆的事件即将发生。 “世界心”行动是一切的开端。 原来的世界中,何佳佳在这一天消失,柯乐则是在这一天出现。那么这一次又会怎样呢? 柯乐很容易把情感寄托于他人,与何佳佳近一年的相处显然符合柯乐寄托情感的标准。 要是这具身体按命运再次死去,且不论世界的走向如何,与何佳佳相处、训练的经历定将随着时间线的重启而烟消云散,让何佳佳存活下来见证未来的机会也将逃掉。 对抗命运的结果申启航已经用自己的性命验证了一遍,可那份虚无缥缈的机会柯乐依然不愿意放弃。 身边的尖兵手里捏住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虔诚祈祷的模样放在以往可能会引得柯乐一阵冷嘲热讽? 不过现在,心里的柯乐缓缓闭上眼睛。 “无论是谁,请保佑我们活下来吧。” …… 非尖兵的常规部队在与海鬼的战斗中伤亡率通常很低,一般在3%以下。 相比之下尖兵的伤亡率就高上许多。虽然这与常规部队主要负责火力支援和围墙守卫的作战性质有关,总而言之,尖兵把常规部队“保护”得很好。 尖兵以外皆为常规。 踏出围墙担任主力,这是所有常规部队都不曾想象过的场景。 悍马车外的风景不断掠过,车窗外的景象如同一幅静止的陈旧画卷。被海鬼占领长达八年的土地上,民居依旧完好,甚至显得有些诡异。 白色的篱笆、红色的屋顶、偶尔可见的庭院秋千,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滞。 想来也理所应当,海鬼可不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子发动攻击。它们的兴趣只在于猎杀活物,而不是摧毁这些毫无生气的建筑。 “看起来像是昨天才有人住过。”坐在副驾驶的车长巴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儿童秋千低声感慨道。 “是啊,可惜现在只剩下鬼魂了。”驾驶员尼尔森耸了耸肩,目光依旧紧盯着前方的公路。 公路上,第1骑兵师一个营的地面常规部队正以40公里的时速向前推进。悍马车和m1A2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组成的编队如同一股钢铁洪流,碾压过荒芜的公路。 坦克的履带发出低沉的轰鸣,悍马的引擎则像它的名字一样发出群马的咆哮。 “保持队形,注意警戒!”指挥官的声音通过无线电传遍整个车队。他语气冷静地提醒所有人,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随时潜伏着致命的威胁。 他们的目标是达尔文市的铁路设施,更准确地说,是控制那条至关重要的阿德莱德-达尔文铁路的一端。 这条铁路全长2979公里,是澳大利亚唯一一条纵贯南北的铁路干线,也是人类联军维持补给、投送部队所不能放弃的重要交通设施。 也就是所谓的“高价值目标”。 “如果不能控制这条铁路,之后的一切部署都是空谈。”指挥官在战前简报中这样说道。 然随着车队不断向前推进,沿途的景象逐渐开始发生变化。公路两旁偶尔会出现被遗弃的车辆,有的翻倒在路边烧只剩下一副铁架子,铝制框架熔化一地,有的则锈迹斑斑地停在路中央,然后被前头开路的工程车粗暴地推开。 一些地方还能看到战斗的痕迹——弹孔密布的墙壁、被炸毁的桥梁、甚至还能看到几具已经风化的尸骨。 很遗憾,这支车队没人会专门下车收殓他们。 “这些是八年前的痕迹。”车内的遥控武器站操作员伊桑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沉重。他操作着这辆悍马车上唯一能对海鬼造成杀伤的武器——“陶”式反坦克导弹。 另一名士兵迈克尔回应道,他愤怒的目光看着窗外的残骸,“是啊,那时候我们还没准备好,但现在……” “难道现在就做好准备了?”车长巴里忍不住揶揄道,“我们可不是能和海鬼打正面的货色,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 巴里的话像一盆冷水,让迈克尔有些诧异。这样的发言无异于灭自己威风。 “巴里上士,这些话不适合在这个场合说出来,现在可是人类反攻的关键时刻。”迈克尔立刻反驳道,语气不满。 听着他的警告,车内反而爆发出一阵笑声。 “新兵,你真以为我们的这些普通士兵能靠火箭筒、榴弹炮这种玩意儿打败海鬼吗?”伊桑拍了拍面前的操作台,眼里满是嫌弃。 “怎么不可以?我们可是有十万人一起行动,一百人一发也总能耗死海鬼了。”迈克尔认真地回答,车内的笑声更加热烈了。 “拜托了,你们谁给这小子上一课,我可是在开车呢。”驾驶员尼尔森大声说道,目光依然锁定着面前的道路。 迈克尔是第一次参加对抗海鬼实战的新兵,其他三人只能自认倒霉来充当保姆,只是没想到这新兵能如此天真……天真到搞笑。 “小子,你知道常规部队在正面作战时的伤亡率是多少吗?”巴里继续问道,语气中带着戏谑和嘲弄的味道。 “3%,和以人类为对手比起来这个伤亡率可以说非常低了。”迈克尔自信地回答道。 “哟,还是个学院派吗?”巴里语气夸张地赞叹,紧接着又是一盆冷水,“但是你错了,新兵们常犯这个错误,你忽略了一个关键的前提。” “什么前提?”迈克尔皱起眉头,他显然对巴里的态度越来越不满。 “尖兵。”巴里靠着座椅慢慢说道,“3%伤亡率的前提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任务是给尖兵打下手。不用在200米内面对比战斗机还快的海鬼,不用扛着标枪去试图瞄准怪物,‘不和海鬼战斗’才是我们能成为那97%幸存者的前提。活下来我们就已经胜利了。” “难道要把一切都交给尖兵来做吗?”迈克尔争辩道,他不敢相信自己身为军人的胜利在老兵口中仅仅是“避免战斗”。 “那不然呢?那是他们该的,大象生来承重(It's the elephant's job to carry the load)。”巴里视线投向迈克尔身后,他的后面有整整40辆坦克,却偏偏没有一名尖兵。 那在他看来,这些先进的主战坦克不过是发射烟花的铁皮棺材罢了。 远处传来炮声,在天边回荡听得没那么真切。大家心知肚明,同样赶往自己目的地的友军中,有人遭遇了海鬼。 炮声之下开展的战斗无人在意,或者说大家不能去在意,否则那里就将变成人类和海鬼持续投入兵力的绞肉场。 指挥官的命令再次响起,带路的头车按照命令选择了尽可能远离战场的道路。 “小子,问你一件事吧。”巴里坏笑着继续说道,“你知道在围墙外的战斗没有尖兵陪同时新兵的平均存活时间是多长吗?” 迈克尔还在震撼中没有回答,但这可阻止不了巴里公布答案。 “数据可不官方,这只是我们自己记录的,所以仅供参考。”巴里看了看腕表,接下来的话直击迈克尔的内心。“距离我们离开围墙已经一个小时了,路上很幸运没有出意外。而新兵的存活时长只有三个小时。小子,你能不能适应与海鬼战斗的战场就看接下来两个小时了。” 车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悍马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回荡。迈克尔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不安布满面庞。 在他听来,巴里的话就像是在宣布自己只有两个小时可活了一样…… 第126章 “世界心”行动(四) 迈克尔听完巴里的话,整个人被钉在了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武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枪柄捏碎。 “只有两个小时?” 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响,像一颗定时炸弹在耳边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击着他的神经。 他从未想过,自己作为一名士兵携带着高达上万美元的武器装备,竟然会在战场上如此脆弱。即便是开车前往城市另一头的表兄家,也得花上两小时以上的路程。 而在这里,这两个小时却成了他生命的倒计时。 那些从军事学院学来的理论、那些引以为傲的战术知识,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的自信和骄傲像脆弱的玻璃,被巴里的话一击即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惧,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 “嘿,别把那家伙的话太当真。”尼尔森的声音突然从驾驶座传来,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他从后视镜中瞥了一眼迈克尔,发现这个新兵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中满是茫然和不安,仿佛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鹿。 尼尔森叹了口气,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巴里就是喜欢吓唬新兵,他的话有一半都是夸张的,你只要保持冷静,听指挥就不会有事。你看,车上的每个人都活到现在了,不是吗?” 对啊,大家都活得好好的,这两个小时不过是考验罢了。 “只要自己撑过这两个小时,自己就永远不会死了!” 迈克尔抬起头,挤出一丝笑容。 尼尔森的安慰适得其反,在迈克尔心里种下了一个危险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车队中央传来,震得悍马车的车窗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 “什么情况?!”巴里猛地坐直了身体,如警觉的猎犬般目光迅速扫向窗外。 “天啊……那辆坦克!”伊桑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他的手紧紧抓住遥控武器站的操作杆。。 众人探出车窗顺着伊桑的目光看去,只见车队中的一辆m1A2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竟然脱离了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飞一样,横着飞了出去。 那沉重的钢铁巨兽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随后重重地砸在了路旁的废墟中,激起一片尘土和碎片,仿佛一场小型的爆炸。 “那……那是什么?!”迈克尔的声音颤抖着,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m1A2的数据——战斗全重超过70吨,是十足的战争巨兽。可眼前的坦克却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扫开,这种反差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恐惧。 “海鬼!”巴里低吼一声,迅速抓起无线电,声音冷峻而急促,“全体注意!敌袭!敌袭!保持队形,准备战斗!” 车队瞬间陷入了混乱,悍马车的引擎轰鸣声和坦克履带的碾压声交织在一起,配合瞬间嘈杂起来的无线电,形成了一片混乱的背景音。 然而,在这片混乱中,迈克尔却感觉耳朵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像鼓点一样敲击着他的耳膜。 “迈克尔!别发呆!准备战斗!”巴里的吼声将他拉回了现实。同时巴里也在奇怪袭击的发生,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躁,“该死,直升机在干嘛?就这样放敌人靠近车队?” 按照计划,车队四周还有着警戒的武装直升机,他们会提前汇报海鬼的位置,至少不应该让车队以这样危险的长条阵型遭遇攻击。 可是此时此刻指挥官的频道中,空中部队的情报依然是:“一切正常”。 迈克尔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检查自己的武器,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枪,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过度慌乱紧张的大脑忘记了所有的理论,并未意识到握紧步枪和赤手空拳别无二致。 他第一次面对海鬼,竟然好死不死地撞上了这两个小时的验证期吗? 车队已经在命令下散开,坦克旋转炮塔,长枪短炮瞄准着公路两侧,却迟迟没有开火。 “我没看到敌人!”伊桑操作着遥控武器站,试图锁定目标,但屏幕上只有周围模糊的环境,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 整个车队都一样,没有任何人看到袭击者的真面目!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另一辆坦克被掀翻在地。这一次大家看得更加真切——足以抵挡火炮直射的装甲凹陷变形,炮塔直接被撕裂脱离了底盘,车体碎片和装甲四散飞溅,像一场金属的暴雨。 “这、这怎么可能?”迈克尔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惊和恐惧。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巴里会说常规部队根本不是海鬼的对手。 这些怪物根本就不是常规武装能够对抗的存在,它们的速度、力量,甚至存在本身,都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畴。 来源不明的攻击仍在继续,无声的梦魇从车队的中部开始蔓延。一辆接一辆的坦克被无形的力量掀翻,沉重的钢铁巨兽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又一辆接一辆地砸在地上。 公路被迅速清空,陆战之王如玩具般被随意拨弄,车队被硬生生地分割成两段,像头首分离的蛇一样无力地挣扎着。 士兵们即便再迟钝,此刻也该明白状况了。敌人早已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是光线在这一刻成了最残酷的欺骗者。 那无形的杀戮者,正利用光学隐形技术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肆虐。雷达无法捕捉,视线无法追踪,海鬼的进化像一把锋利的刀,一次次割断人类赖以生存的科技防线,每一次进化,都在封死人类早已少得可怜的对抗手段,将绝望一点点推向深渊。 “别发呆!开火!自由开火!”指挥官的吼声再次响起,然而大喊并不能掩饰恐惧。 虽然有了命令,但车队中大部分的炮手仍像被恐惧冻结了一般,手指僵硬地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无法按下。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却只能看到空无一物的公路和飞扬的尘土。那道不可见的敌人像幽灵一样在车队中穿梭,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毁灭的轰鸣。 终于,一些反应过来不愿坐以待毙的车组开始了反击。他们不顾一切地开动坦克,试图逃离敌人可能存在的地方。 可是恐惧让他们的行动变得混乱而无序,坦克的履带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炮塔疯狂地旋转,试图锁定那无形的目标,结果却是一场灾难性的碰撞。 一辆接一辆的坦克撞在一起,钢铁与钢铁的撞击声像一场金属的交响曲。120毫米的火炮相互交错,形成了一座长满致命尖刺的碍事路障,将车队彻底困在了原地。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燃烧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尘土和金属的腥味,令人窒息。士兵们的喊叫声、无线电中的嘈杂声、引擎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混乱的战场交响曲。 在这片混乱中,无形的敌人依然在肆虐,甚至比之前更加疯狂,仿佛嗅到了猎物的恐惧,杀意愈发浓烈。 车队的阵型早已支离破碎,像一条沿着公路布设的引信,每一辆战车都成了引信旁待响的鞭炮,随时可能被引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风停止了流动,只剩下死亡的气息在无声地蔓延。 无形的敌人行动了。它沿着公路以不可阻挡之势推进,洪流将沿途的一切活物碾碎。 坦克、悍马、士兵,所有挡在它面前的东西都被无情地推开,如同推开微不足道的尘埃。 单纯的动能绝对无法解释这样的破坏力,敌人周身似乎笼罩着一种诡异的“场”,将一切接触到的物体瞬间撕裂、掀翻。 这看不见的屏障被战车的残骸勾勒出形状,那是一种超越人类科学技术的力量,这也说明这支常规部队在澳大利亚的第一个敌人就是异化型! 迈克尔所在的悍马车也没能逃脱这场灾难。 就在他试图稳住身体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狠狠拍在了车身上。 悍马车猛地倾斜,随后在空中翻滚,像狂风中卷起的落叶胡乱飞舞。世界瞬间天旋地转,耳边充斥着金属撕裂的声音和玻璃破碎的尖锐声响,还有队友老兵们的哭嚎——其实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无线电中的声音还是队友的声音,因为整个车队都在哀嚎着。 身体被甩来甩去,撞击在车内的各个角落泛起一片又一片淤青,疼痛的电流传遍全身。 最后一刻,他的视线终于模糊了,眼前只剩下破碎的车窗和飞扬的尘土。随后,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迈克尔陷入了昏迷,意识沉入了一片无尽的虚空,嘴里只能呢喃着奢侈地幻想。 “只要两个小时……” 可是这支拥有40辆主战坦克的车队在遇敌的前五分钟就已经折损了一半…… 第127章 “世界心”行动(五) 第127章 “世界心”行动(五) “只要能活过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自己就不会死了。” 耳边回荡着低沉的嗡鸣,像是无数只蜜蜂在颅内振翅,可这嗡鸣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大脑或耳蜗——甚至两者都有——在剧烈的冲击下发出的抗议。 迈克尔试图集中注意力,却发现自己的思维像被搅乱的泥水,浑浊而难以捉摸。 视线模糊不清,眼前的世界被一层厚重的雾气笼罩,光线在其中扭曲、破碎,只能透过一块布满裂痕的玻璃看到其他景象。 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四肢沉重灌满了铅,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的钝痛,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和金属烧灼的刺鼻气息,混合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是同类的气味,是人类内脏被撕裂后散发出的死亡气息。迈克尔感到一阵反胃,喉咙深处涌起一股酸涩的味道。 脸颊传来一阵被火焰舔舐过一般的剧痛。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的液体,果不其然是血。鲜血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流下,滴落在破碎的车窗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听起来倒像是某种不吉利的倒计时。 “迈克尔!醒醒!别睡过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焦急却又刻意压低音量,像是担心惊动什么存在。 迈克尔勉强转过头,视线逐渐聚焦在尼尔森的脸上。那张黝黑的面庞在模糊的视野中逐渐清晰,头盔歪斜着,脸上沾满了血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我……我还活着?”迈克尔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好不容易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每蹦出一个字脸颊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勉强算是。”尼尔森苦笑了一声,伸手抓住迈克尔的肩膀,强壮的手臂用力将他从悍马车的残骸中拖了出来。 迈克尔的身体像一具破旧的木偶,被拉扯着脱离了扭曲的车架。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那是被车上固定耳机的金属挂钩划开的,鲜血顺着伤口不断涌出,染红了他的衣领。 “巴里和伊桑呢?”迈克尔艰难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安。 尼尔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将迈克尔扶到一旁,让他靠在一块破碎的金属板上。那块板子来自一辆被海鬼撞碎的主战坦克,表面布满了裂痕和凹痕,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战况惨烈。如果仔细检查,兴许还能发现车组成员的“残骸”——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碎片。 “巴里受了点伤,但还能动。伊桑……他没能撑过来。”尼尔森的目光避开了迈克尔,转而看向远处。 没人知道伊桑到底是怎么死的。或许是在悍马车翻滚时,车内的某件重物砸断了他的脊椎;又或许是在撞击的瞬间,他的胸腔被扭曲的车架挤压,肺部变得支离破碎。无论如何,他的生命如此轻易地在这场屠杀中戛然而止。 迈克尔顺着尼尔森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出掩体,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车队已经彻底崩溃,悍马车和坦克的残骸散落在公路上,成为了一堆堆被遗弃的废铁。浓烟从几辆燃烧的车辆中升起,遮蔽了天空,将整个世界染成了灰暗的色调。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和碎片,士兵的尸体反而少见——战车保护不了他们,而他们也根本来不及逃离这些金属的棺材。 “我们……输了?”迈克尔难以置信地颤抖道。 答案显而易见,尼尔森便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掏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纱布,按在迈克尔脸上的伤口上。他的动作很轻,但迈克尔依然能感受到布片下传来的刺痛,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 “别想那么多,先止血。”尼尔森低声说道。 迈克尔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靠在金属板上,任由尼尔森为他处理伤口。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场景——那无形的敌人,那被掀翻的坦克,那绝望的呼喊。这一切像一场噩梦,却真实得让人无法逃避。 控制铁路设施的任务已经不用想了,根本没戏。刚才的袭击中有不少人逃走了,他们毫无计划的溃逃反而给迈克尔这样失去交通工具的残兵带来了一点点机会。袭击车队的海鬼目前看来只有一只,而它现在正去追击那些逃走的友军了…… “我们得离开这里。”迈克尔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次张嘴都伴随着脸颊伤口的剧痛,仿佛要把他的下巴卸下来一般。 尼尔森点了点头,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而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两人压低声音快速商量着撤离路线。尼尔森检查起弹药储备,其实也没什么好查的,他们手头上可能伤害巨化型海鬼的只有爆炸物背包里的c4炸药,而手头的步枪不过是给予些许心理安慰罢了。 转身钻回扭曲的车架残骸,将昏迷的巴里拖了出来,他作战服被鲜血浸透,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好在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我只能做些简单的处理。”迈克尔咽了咽口水,在脑海中寻找着战地紧急救护的知识,发现巴里的胫骨已经断裂。 随即他利落地扯下战术背心的束带,就地取材配合从悍马车残骸拆下的金属条,为巴里做了简易固定。 “剩下的需要更加专业的人来。”迈克尔小声说着,视线投向硝烟后围墙的方向,思忖着此行成功的概率。 “已经足够了,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尼尔森压低声音说道,眼中闪过赞许。他递来最后一段绷带,“我为巴里刚刚的话道歉。” “战场急救课程。”迈克尔系紧最后一个结,血迹斑斑的手指微微发抖,“教官说指望自己远好过指望救护兵……” 巴里还没脱离危险,如果不能抵达围墙他依然有器官衰竭的风险。 两人整理一番屏息凝神等了许久,公路尽头不再传来爆炸声与惨叫。这种死寂比先前的混乱更令人窒息——不仅意味着那只海鬼已经离开,更昭示着整个部队的覆灭。 尼尔森背起巴里做了个手势,顾不得队形和战术,三人离开掩体缓缓地移动,回到公路几十米的路程花了快几分钟。迈克尔警戒着后方,心脏跳动的同时也牵动着脸颊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一阵接一阵地渗红绷带。 借着燃烧战车升腾的浓烟作掩护,三人艰难地撤离公路。扭曲变形的坦克炮管如同被巨人折断的枯枝,以诡异的角度刺向阴沉的天空。地面上,几道暗红色的人形印记格外刺眼——那是被海鬼碾压过的士兵,他们的躯体已在巨力下化作血肉浆糊,在沥青路面上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涂鸦”。 尼尔森强忍胃部翻涌的不适,突然俯身从一滩血泊旁拾起个尚算完好的通讯终端。设备表面沾满粘稠的血沫,但指示灯仍在微弱闪烁。这个发现让两人对视一眼,灰暗的瞳孔里重新燃起希望的微光。 “是指挥官的终端……”尼尔森压低声音,用袖口擦拭着屏幕上的血污。地上那道扭曲的人形阴影,正是这支部队的指挥官在生命最后一刻,抛出了这台能与后方联系的设备。 迈克尔接过终端,手指在沾血的键盘上快速操作。随着一声细微的电子音,屏幕亮起微弱的蓝光,他压制住激动的心跳立即调至公开频道,按下通讯键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这里是第1骑兵师……残部,控制铁路设施的任务失败,请求紧急支援。”迈克尔压低嗓音,但还是尽量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方遭遇新型海鬼袭击,具备光学隐形能力,重复,目标具备光学……”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公路尽头堆起来的坦克残骸被什么东西推开,几十吨的残骸像是婴儿拨动积木玩具般轻而易举。 尼尔森猛地按住迈克尔的手腕,两个人同时僵住,迈克尔如惊弓之鸟一样颤抖的手指几乎要立刻关闭终端,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但紧接着最后时刻,通过终端扬声器嘈杂的电流音,他们听到某人收到信息后传来的回应。 那是一段不算流畅,带着明显口音的英语:“这里是负责救援行动的蛟龙突击队,正在赶往你部,重复,正在赶往你部……” 第128章 场(一) 蛟龙七号沿着公路前行时,面甲发出了蜂鸣。 他举起握拳的左手,身后另外七道黑色身影同时凝固在建筑的阴影中,高大的武装齐刷刷停住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面甲抬头显示过滤后的世界里,血红坐标正在他们南方三公里处跳动。 “又是骑兵1师的残部。”蛟龙六号在加密频道里叹了口气,全覆盖的面甲让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第几次了?” 队长没说话,只是驱使武装拂过面前半融化的装甲车。合金钢炮管如融化的蜡烛般垂向地面,层层叠叠的装甲布满熔融痕迹,看起来像是某种口味小众的融化巧克力。 整条公路宛如巨兽的消化道。每隔几十米就能看到被掀翻的m1A2坦克,有些炮塔被整个扯下,像被孩童丢弃的玩具般散落田间。 “这不奇怪,骑兵1师派遣控制铁路设施的部队机动化程度不低,这么多车辆总会有人突围出来的。”蛟龙四号将一具遗体放在路边,同样的检查她重复了不下二十次——凡是还留在现场的都死透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七号望着四号一个个从遗体上摘下名牌,每靠近一具遗体那缝隙中的小虫就会被惊起,变成一道黑色的雾云。 这才过了多久?食腐者已经出现了? 四号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可是突围的人不少,可是没一个活下来的。” 七号微微一愣,短暂停顿后驱赶走面甲上的苍蝇,继续收拢起名牌:“谁知道呢,这一路上除了尸体就是尸体,按理说伤亡最大的地方应该在第一交火现场,海鬼的数量应该还没多到追逐每一支突围队伍……” “我就说吧!存活率太低了,倒像是有人在沿着这条公路追杀每一个幸存者一样!”四号喊道。 如果只是海鬼数量多那还好办,怕的就是造成这一切的那只异化型海鬼还在这条公路上巡视自己的“领地”。 “闲聊该结束了,我们的目的地不变,现在应该着眼于确认有人幸存的求救信号。”队长收回手检查现有的情报,刚刚的时间自己放飞的无人机集群已经抵达了南方的信号源,果不其然没有幸存者。 那处信号源是伴随骑兵1师行动的阿帕奇武装直升机,现在只剩下了尚在燃烧的框架。 在坦克部队与那看不见的敌人交火时指挥官多次呼叫着阿帕奇的火箭弹支援,然而空中没有任何回应,显然武装直升机比地面部队更快得全军覆没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直升机的残骸证明蛟龙突击队已经足够接近第一交火现场了。 “目标光学迷彩,步行速度……超过音速?”二号先一步调出信息,武装自动将文字投射在每一位成员的面甲抬头显示上。 “未收录的异化型?”七号吞了吞口水,众人用沉默认同了这个推测。 异化型海鬼的能力一旦涉及到物理,比如光、电这类效应就会异常棘手。说到底人类不过是在用自己的规则试图总结海鬼引发的异象罢了。 谁又知道情报中所谓的“光学迷彩”会不会是什么更高层次的东西? “别乱想了。”队长起身,预警性质的无人机集群扑向空中很快就消失了踪迹。直接打断队员的思绪稍显专制但却能有效维持住士气,“趁现在补给充足,见一见就知道了。” 众人服从命令将弹链式节点破坏炮提至面前,颇有几分兰博手持m60机枪的气势。 这一刻蛟龙突击队进入了战斗姿态。 …… 迈克尔感觉肺叶在燃烧,他从未想过呼吸竟然是如此耗费体力的动作。 他接替尼尔森架着巴里的胳膊已经失去了知觉,战术手套被血浸得发黏,走在前面的尼尔森也跪倒在路边的树旁,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显然在刚才悍马车的翻滚中他并不是完好无损。 “方位、还有多远?”巴里在意识朦胧中挤残破的词句,断裂的右腿随着移动不断磕碰地面,夹板早已崩断——现在迈克尔可顾不得关照这条腿的状况。 “闭嘴,然后节省体力。”迈克尔咬牙说道,惊觉自己竟用上了新兵营里帽子教官的口吻。 他虽然很想趁现在报复一下刚才在悍马车里神气的巴里上士,但“节省体力”也是现在的自己需要的,此刻迈克尔正为对方逐渐冰冷的体温感到恐慌。 几分钟前,那只海鬼撕裂了他们的临时掩体,现在或许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注视他们。 三人被迫遁入路旁的桉树林,这是绝境中迈克尔唯一的对策:海鬼周身无形的力场能轻易将合抱粗的桉树连根拔起,爆裂的木质纤维虽然不至于杀伤海鬼,至少也能为他们标注死亡逼近的轨迹。 代价则是三个人只有五条腿的小队逃亡速度骤降——巴里垂死的躯体在藤蔓与树根间拖行,犹如破旧的沙袋,而身后摧枯拉朽的轰鸣像一辆全力运行的推土机正逐渐迫近。 眼前茂密野蛮的桉树林对能推开坦克的海鬼而言根本算不上障碍。 迈克尔算着后方桉树被粉碎时声音的距离,战术靴突然陷入松软的腐殖层,同时腐叶下露出半截骑兵师士兵的残躯,防弹插板像蛋壳般碎裂,胸腹腔砸得稀碎,作战服兜住着这摊尚有形状的“固液混合物”。 附近的树木完好,这说明脚下的倒霉蛋是从公路那边被撞飞过来的,迈克尔强迫自己记住这个画面:这是他们可能获得的,最温柔的结局。 尼尔森突然拽着发愣的迈克尔扑进树洞,摔在地上并不好受,特别是对此刻的巴里而言。 腐烂的木质纤维刺激着巴里的断腿,他开始后悔取回了意识,同时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叫出声。 迈克尔感慨巴里惊人的毅力,但也无暇为其打气。透过树洞裂缝,他看到不远处的桉树正在扭曲——这是与海鬼的“场”发生接触的前兆。 空气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三十米外的地面突然塌陷。林间几吨重的岩石像泡沫般被掀上半空,在阳光下分解成细密的沙尘。 迈克尔突然想起小时候在海边看到的浪花,那些晶莹的泡沫也是这样转瞬即逝。 “它在玩猫捉老鼠。”尼尔森贴着迈克尔压低声音,气息带着血沫喷在浸红的绷带上,“森林、残兵、隐形的猎杀者……我又不是施瓦辛格,这是在拍《铁血战士》吗?” 电影的名字是迈克尔自己补上的,因为紧接着剧烈的耳鸣淹没了后半句话,他看到尼尔森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树洞外,涟漪中心缓缓浮现出巨大的轮廓——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幽灵,却能清晰感受到那双不存在的眼睛正在凝视他们。 顶多10米,那只透明混蛋已经到眼前了! 幽灵的掠影抬起可能是四肢的轮廓。迈克尔看到光线在那个位置发生折射,仿佛有支无形的长矛正在凝聚。他想起被掀翻的坦克,被揉成废铁的装甲车,还有公路上那些血色人形涂鸦。 而自己两个小时的存活目标才刚刚过去二十分钟…… 第129章 场(二) 高周波长刀无声划过,三米宽的通道瞬间贯穿原始桉树林,队员们跨过二十厘米高的树桩时,武装的金属靴子碾碎了断面上的年轮。 那些深浅不一的同心圆裂成粉末,没人关心它们记载的百年干旱或是雨季洪流,动作迅捷完全没有破坏树木而被北领地环境保护局惩罚的心理负担。 澳大利亚都快没了,哪还有环保局什么事! 依然是七号打头,横穿树林能让他们更快地抵达求救信号发出的地方,他们冲出最后一片树墙,所有传感器同时发出蜂鸣。 眼前出现了异样的尸体,溃败后躲入树林是骑兵1师很多人的选择,只是结果算不上好,此刻呈现在蛟龙队员眼前的是一片超现实的死亡图景——三十米半径的死亡结界内,桉树以放射状倒伏。树干表面密布针孔状贯穿伤,倒伏的枝干在风中缓慢碳化,飘落的木屑像焚化后的骨灰。最中央的m113装甲车如同被孩子踩扁的易拉罐,融化的铝合金装甲垂落成钟乳石状。 队长的瞳孔微微收缩。传感器锁定向不远处那辆被掀翻的m113装甲车——驾驶员铆足了劲把车开进了森林,但依然没能逃离厄运,如今融化的车内没有尸体,只有驾驶座上的一滩人形焦痕。 “这不是激光武器造成的。”同时担任着卫生员的四号单膝跪在暴露的驾驶舱旁,传感器自动放大焦痕细节。 半融化的方向盘上嵌着半截手骨,另一边指节以痉挛的姿态紧扣着变速杆——驾驶员在最后半秒仍在尝试挂倒挡。 受害者的残留组织比预料中的多,四号又否定了一个答案。 “也不是白炽热线?” 先前各种各样不成形状的装甲车已经让小队对敌人的攻击手段有了大致的猜测,可如今的情报却令小队不得不再度思考。 心中早已存在的不好预感越发膨胀,四号不由地将脸逐渐凑近,武装的手掌悬停在焦黑人形上方三厘米处。 尸体表面千疮百孔、凹凸不平,像被亿万只微型蛀虫啃噬过,作战服纤维与皮下脂肪熔成胶状物,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是泔水桶表面凝固的冻状物。 “天啊……” 答案确定了。 同时抬头显示适时地跳动起深红色的警报,安装在武装传感器套组中的盖革计数器突然爆发出急促的咔嗒声,读数飙升至致命的5000微希沃特每小时。 咔嗒声不合常理地突然迸发,意味着这个环境内充斥着肉眼不可见的致命杀手。 遗体上尚未完全电离的玻璃体从眼眶喷溅而出,受惊的四号立刻抽回手,咔哒声也随即消停,仿佛致命的辐射只存在于在某条隐形的警戒线后。 “β射线灼烧,γ射线贯穿,人体细胞在不到一秒内被电离辐射轰击成等离子态,这是……”她喃喃着后退,武装护颈勒进颤抖的咽喉,“是急性辐射病!不!还要更严重!” 盖革计数器上的数字让四号胆寒,队长发现了她的异状一把拽住四号背后的装甲向后拖拽,然后大声提醒着队伍里的其他成员。 “是电离辐射!全员注意!开启三防流程!” 武装致密排列的纳米机器人对抗电离辐射的效果反而一般,听到队长的命令众人立刻开始着手改变装甲板的材质。 紧接着队长看向地上惊魂未定的四号,她正低喃着模糊不清的话语,刚才几秒的愣神意味着她暴露在致命的辐射场中。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已经感到了恶心和想要呕吐的症状,武装下的皮肤变得黏腻还夹杂着灼烧的疼痛。 队长半跪在四号身侧,宽大厚实的武装手掌捏住她的肩甲,力道大得装甲板发出金属摩擦声。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有效——疼痛让四号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监测,现在,马上!”队长从四号腰间医疗包抽出注射器,针头透过武装上的预留口扎入四号腕部,数字逐渐显现在注射器尾端的荧光显示器上。 幸运的是,那致命的七秒暴露没让四号承受过多的辐射。荧光屏上的数值最终定格在1.3希沃特——这剂量足以让普通人丧失生育能力并且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但以人类现有的医疗技术而言尚能接受。 不过这反而让队长感到奇怪,队员安全固然值得庆幸,但异样同样给这辐射的真相蒙上了一层面纱。 身后的其他队员们持枪警戒着四周,余光却时不时看向自己,他们也在担心同伴的安危。 队长心里叹了口气,与其纠结于未知的秘密,不如先着眼于当下的士气。 他看向四号,挤出自认为不会引起队伍紧张的语气说道:“恭喜你,海南号上的冷冻干细胞你用不上了,累积量比食堂的微波炉还要低。” 这句话让四号僵住了,她所了解的医学知识告诉她微波炉的电磁辐射和电离辐射不是一种东西,这一定是队长想要安慰自己扯出的谎话,于是下意识地站起来反驳道:“怎么可能!刚刚的辐射量可是有……” 队长没等四号说完推了她一把,力道刚好让踉跄的四号跌进队友的掩护范围内,同时把监测结果分享至四号的抬头显示中,“要么是监测针剂里的三千万只纳米机器人都故障了,要么这就是事实,你选一个吧。” 四号张了张嘴,眼前的辐射图谱确实没有作假的可能。 未及争辩,几百米外的桉树林深处突然腾起橙红色火球,冲击波裹着落叶扫过林区。 众人立刻改变方向,四号也将疑惑放下专注于任务之上。 他们绕过融化的金属坟冢,先蛟龙突击队一步搭载了震动传感器的无人机集群率先传回了爆炸地点的情报。 东南方三百米处有规律的地面震颤——是人类的奔跑频率。 “发现骑兵1师的幸存者!”队长将声波成像投射到公共频道,两个目标正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地移动着,“伤员两人,立刻向他们的方向靠拢!” …… 迈克尔瞪大了眼眶,只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他从未想过这个情况下让自己活下来的背影会如此脆弱。 巴里的断腿胫骨刺破作战裤,在腐殖层上拖出蜿蜒血痕。焦黑的桉树成为了他的借力点,看着十米外逐渐显形的海鬼——那东西的轮廓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体表跃动的电弧将周围空气电离出臭氧的腥涩味道。 裸露的骨茬刮过地面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没人知道他是如何站起来的,或许是肾上腺素,或许是回光返照,总之海鬼的行动唤醒了昏沉的巴里上士。 当海鬼发出的扭曲光线在三人面身上逐渐凝结成形时,巴里已经夺走了尼尔森的爆炸物背包。 “新兵!这事没一枚荣誉勋章可不行!” 这样的嘶吼声在耳边响起,扯开的嗓子远没有台词听起来那样镇定。 回过神来时撞开自己的那人走到了身前,留下了并不高大的可靠背影。他奋力甩出一件发光的金属薄片,残缺的右腿迎着光线在γ射线流中碳化成灰。皮肤像燃烧的纸钱般片片剥落,露出荧光蓝的骨骼,那是钙质在β粒子轰击下产生的切伦科夫辐射。 当海鬼的核心光团距离他只剩三米时,巴里用牙齿扯开了雷管保险——这是他身上唯一能解开保险的器官了。 “帮我告诉莉莉……爸爸的……” 最后的音节没能传出光圈就被辐射电离成静电噪音。即便声带和神经系统在千分之一秒内汽化,但拇指顽固地按下了起爆器。 c4塑胶炸药与人体组织同时被点燃,在彻底分解前的零点几秒,已经在医学上死亡的残缺身体带着一整背包的c4炸药扑向了海鬼核心。 冲击波裹挟着血肉碎末撞了过去,果断得就像当初海鬼撞向车队一样。 爆炸轰鸣短暂地让迈克尔的大脑一片空白,当他从被推进的树洞里抬头时,只看到空中飘散的荧光粉尘,以及深陷的焦坑底部半融化的雷管残骸。 海鬼消失了,而巴里的狗牌正挂在不远处的树梢上,表面镌刻的士兵编号被γ射线蚀刻成发光的墓志铭。 第130章 场(三) 当电离辐射穿透人体的瞬间,放射性粒子的洪流便如同亿万把纳米级烙铁,沿着骨骼与血管的走向焚烧每一处活体组织。 皮肤只是这场浩劫最表层的假象——在表皮细胞尚未察觉灼痛时,骨髓中的造血干细胞已率先汽化,dNA双螺旋链被击碎成碱基残片,像被扯断的珍珠项链般散落在染色体废墟里。 人体此刻化作一块正在被擦拭的炭笔画。橡皮擦从最深处的骨髓腔开始摩擦,造血干细胞构成的鲜红线条最先消失,接着是脾脏边缘的淋巴组织,如同画纸上渐淡的阴影。 随着擦拭力度加大,胃肠道的绒毛上皮细胞成片剥离,露出黏膜下层溃烂的肌理,仿佛素描纸被擦破后翻卷的纤维。 最残酷的在于这种消耗的不可逆性。橡皮擦每抹除一片细胞,自身的体积也在辐射的熵增中损耗。 当肝脏的代谢网络被擦至只剩胆管框架时,橡皮擦也已磨损到无法维持完整形状。最后阶段的心脏肌肉纤维脱落,恰似橡皮碎屑从指缝间飘散,终化作一摊富含钾离子的电离液。 以上…… 正是曾经名为“巴里上士”的生物从这世上消失的过程。 爆炸的余波将方圆十几米的桉树林夷为焦土,堆积于地表的腐叶化作不断落下的碎屑,迈克尔跪在环形坑边缘结块的土壤上,战术手套被高温熔化黏在掌心。 掌中的灰尘又有多少属于自己那位张扬的上士队长呢? 他的瞳孔机械性地缩放,试图从这片地狱图景中捕捉到任何生命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残肢。 此地依然是危险的辐射区,散落的灰尘中充满了放射性元素。一阵裹挟着辐射尘的微风掠过,金属链轻微的碰撞声刺破了死寂。 迈克尔抬头望去,充血的眼球看到了半截焦黑的桉树枝杈上,巴里的士兵狗牌正在风中摇晃。 链环被γ射线熔断了一半,铝制铭牌表面布满蜂窝状的蚀孔,但借助辐射残留的荧光,仍能辨认出凸刻的姓名和血型。 “bARRY·R·KowALSKI | o+” “上士……”迈克尔踉跄起身,被爆炸冲击波震断的肋骨随着动作刺入肺叶,血腥味涌上喉头。 当他伸手触碰狗牌的瞬间,指尖传滚烫的触感,和皮肤上的刺痛感如出一辙。铭牌背面的手工刻痕像烙铁一样印入他掌心,在离开围墙前巴里曾经骄傲地介绍过,那是他的女儿莉莉六岁时用钉子刻的歪斜笑脸,如今被辐射蚀刻得只剩残缺的弧线。 鼻血紧接着滴落,将狗牌斑驳的表面变得更加骇人,急性辐射病的症状已经开始影响迈克尔想要存活至少两个小时的身体。 1986年那起大名鼎鼎的核事故中遭受了同样照射量的操作员在昏迷前只撑了十三分钟。 那只海鬼不仅是个“透明混蛋”,也是个“放射性混蛋”,仿佛在嘲笑迈克尔的天真,从弹坑中心迎面而来的热风夹杂了更多的放射粒子。 这也意味着那混蛋……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就是杀不死!” 强忍着喉头的铁锈味,迈克尔抓起一把碎石砸向弹坑中心扭曲的光团,然而这样儿戏般的攻击对于能够碾碎坦克的力场而言不值一提,石块在与模糊空间触及的瞬间分解成齑粉。 他的喉头涌起铁锈味,分不清是辐射灼伤还是牙龈渗血,破烂的身体发出将死之人的抽搐。随着眼神中透出凶狠的杀意,迈克尔竟然抬起双手试图徒手冲向那团“核反应堆”!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尼尔森从侧后方扑来,小臂铁箍般勒住迈克尔的胸腹。两人在冲击下翻滚进弹坑的瞬间,原先站立的位置已被一闪而过的光线照出一块荒地。 “你想让巴里白死吗!” 尼尔森拽着他的领子狂奔,吼声混着肺部的哮鸣音。 浑浑噩噩之中迈克尔被带着跌跌撞撞穿过桉树林,断裂的枝杈在裸露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没用的,我早该听你们的话,我们、常规部队在海鬼面前连一张纸都算不上……” 闻言,尼尔森的拳头紧接着狠狠砸在迈克尔颧骨上,顺便带起一串血珠。 这记右勾拳的力道精确控制在致痛不昏厥的阈值,是老兵教训新兵的标准手法。 “你以为巴里要你活下来是让你帮他哭丧?”尼尔森揪住对方领口,同样被脓血填满的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钢板。 身后传来响动,海鬼再度追了上来,几十米外的桉树林成片倒下。 尼尔森叹了口气,在这末日轰鸣中慢条斯理调整着迈克尔的止血带,“那老混蛋这辈子填过二十七次阵亡报告,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莉莉的名字我比你熟悉!” 迈克尔吐出一颗断牙,脸颊上的伤口再度裂开。他想反驳,却被尼尔森接下来的话打断。 “五年前在北非,一队维和部队以全军覆没为代价在没有尖兵的情况下用燃烧瓶和c4干掉了一只异化型!”尼尔森说着将最后一枚铝热剂手雷卡进战术背心,金属碰撞声清脆如教堂丧钟,“知道他们坟头的十字架刻着什么吗?‘我们不是尖兵,但照样他妈的赢了’!” 地鸣声已近在咫尺,最近的桉树在辐射场中爆裂成木刺暴雨。 尼尔森拽起迈克尔最后推了他一把,他不指望眼前的新兵能就此重拾信心,接下来他要做和巴里同样的事。 “无论你听不听得进去,接下来别忘了把巴里的狗牌带回去……” 这是巴里唯一剩下的东西了。 最后的树墙倒下,海鬼和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阻隔,尼尔森的手指勾住了铝热剂手雷的保险销,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但比辐射力场先一步到场的却是一发擦着两人头盔掠过的120mm脱壳穿甲弹。 腰间的终端在沉寂后再次响起令人安心的声音。 “这里是蛟龙突击队,抱歉来晚了。” 炮弹命中的瞬间,海鬼的辐射场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镜般泛起涟漪。迈克尔在耳鸣中看到此生最魔幻的画面——无数扑翼无人机从硝烟中钻出,它们化作装满炸药的萤火虫击退了透明的海鬼。 第131章 场(四) 这是炸药今天第二次在迈克尔脸上爆炸,距离比上一次还要近。 无人机集群在蛟龙一号精细调度下结成的墙壁几乎盖住了隐形的海鬼。每一架扑翼无人机中都内嵌着烈性炸药,复合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特有的虹彩。 400架无人机并非同一刻引爆——人类的技术无法像海鬼那样做到更精细的“同时”,但最快与最慢的冲击波之间差距仍然不会超过50纳秒。 定向冲击波与火光在迈克尔刚试图捂住耳朵前就抵达脸上,像是迎面被人扇了一巴掌。 身旁的尼尔森似乎吼出了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连环爆炸中。就在迈克尔以为自己的颧骨要撞碎地面时,一双被纳米装甲板包裹的强壮手臂钳住了他和尼尔森。 “你们安全了。” 液压缓冲器的蜂鸣声穿透耳膜,迈克尔循声抬起头,看到了棱角分明、泛着钴蓝色光芒的面甲。 其后传来经过声码器处理的英语,夹带着亚洲口音的沉闷金属质感。 迈克尔这一秒大概理解了常规部队对尖兵依赖的由来,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可靠,又如此的强大。 “抓紧。” 蛟龙一号背后承装无人机的弧形容器完全展开,金属的羽翼如孔雀开屏般华丽但也坚固异常。 下一刻波冲击波撞在其上,动能被引导、化解,顺着羽翼的流线外形避开三人,而他们则像踩着冲浪板的特技演员般乘风而行,轻巧地滑向后方。 安全距离指示灯在蛟龙一号肩甲亮起的瞬间,后方密林中更多的穿甲弹覆盖了爆炸的中心。 钢雨与硝烟的混合物将海鬼禁锢在炼狱核心——即便蛟龙突击队无法看到海鬼的位置,但火力覆盖总能打中它! “继续压制!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它,命名什么的之后再考虑!” 一号下达着命令,眼下的情况即便是全副武装的蛟龙突击队也难以在保证两名伤员安全的情况下与一只新型异化型交战,更何况伤员对海鬼的电离辐射毫无防护措施。 “十二点钟方向,辐射峰值!” “九点!九点也上去了!” “该死!它到底在哪儿?!” 频道里炸开队员们的咒骂,蛟龙七号的咆哮甚至盖过了节点破坏炮的轰鸣。 威力巨大的炮弹射失的结果就是贯穿整片树林,连带着摧毁附近所有尚且完好的巨木。而树墙的逐渐消失也意味着队友们不再能通过树木的倒伏来确定海鬼的大致位置。 更何况先前骑兵1师的部队用全军覆没证明了“海鬼的步行速度可以到达音速”,眼前某处不可感知的敌人本就机动灵活。 没人能确定海鬼的位置,只有一阵接一阵的爆鸣声证明它在试图靠近。这种隐形在某种程度上是真正意义的“消失”,不只是视觉,传感器中的热成像仪和震动探测器都无法搞清楚它的位置——前者是因为老生常谈的海鬼不产生、或者屏蔽了热辐射,后者则是因为复杂的环境噪声干扰。 队长先将重伤的迈克尔和尼尔森甩给四号照顾,紧接着手持节点破坏炮带加入队员们维持战线。 众人且战且退,瀑布般刷新的辐射数据看得人眼花缭乱——共计八人份的盖革计数器读数此刻正通彼此武装间的情报互通汇入队长的抬头显示中。 方位和距离,这两点是锁定敌人位置所要求的最基本情报。新型海鬼的辐射强度是恒定的,通过盖革计数器的读数和这短暂交火中的经验,队员们已经可以大致判断海鬼的距离。 但方向依然棘手,同样的距离在空间坐标中有无数个点。 “全队转为横列,间距保持十五米。” 队长的声音切开混乱的思绪,给队员们吃下定心丸,“四号带伤员继续撤退,其余人注意盖格计数器数据!” 抱怨声瞬间被金属碰撞声取代。训练有素的队员们展开成一条横列,每人的盖革计数器数据被编码成信号传输至队长脑中。 这是在场众人中只有身为六轨道尖兵的“集群大师”才能在没有软件辅助的情况下仅凭借脑算力处理的数据。 借助每一名队员的传感器数据计算出海鬼距离其的距离,再整合每一个距离数据锁定海鬼在空间中的具体坐标! 当海鬼散发的辐射扫过队形的那一刻,其激增的读数曲线立刻被所有人捕获——队长皱紧眉头,脑海中七个同心圆在一点重合,一个模糊的虚影浮现在那里! “锁定!”队长分享坐标的同时,七具节点破坏炮完成向量校准,炮弹加速至六倍音速,弹道轨迹上残留的粘滞空气通道短暂勾勒出海鬼的狰狞轮廓。 炮弹几乎同时打在同一块区域,感官上就像那里矗立着一座空气的石碑。 爆炸掀起了无数桉树残枝,强大的冲击和气流下没有明火能在这片粗犷的树林内产生。 节点破坏炮的余波掠过辐射向整片林区,蛟龙队员们依然保持着射击姿势,传感器上的辐射读数归零已持续了十几秒,这似乎已经足以宣告目标歼灭。 “我们……干掉它了?”七号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不确定地问道。 “似乎是的,海鬼可不会这么久都没动静……”三号的回答同样语气怀疑。 “很可惜,命名作战还没有正式开始,从这只海鬼身上获得的情报严重不足。”队长松开火炮的散热阀,目光依然停留在前方的硝烟上。 白雾从炮管的蜂窝状缝隙中喷出,冷凝水顺着炮管滴落。流转在炮管夹层内的液氮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节点破坏炮这一关键武器过热损耗。 小队的成员正按着各自的编号轮流给武器散热,保证每一刻都有六人依然瞄准着目标。 也只有这短暂的闲暇中队长才注意到盖格计数器的嗒嗒声减弱了不少,或许……他们真的成功歼灭了海鬼? 最好的结果是留下至少一半的海鬼残骸给相关部门研究,毕竟拥有电离辐射和光学隐形的海鬼并不多见。但一想到骑兵1师的惨状,队长又觉得这结局不算太糟。 突然,在遮盖视野的烟尘中一滴融化的金属液滴悬停在半空反射出光点,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不止如此,树叶、木屑、土灰,所有飘散的爆炸残留物都诡异地静滞。 队长耳蜗深处的半规管传来尖锐刺痛,这片空间的空气都在随着烟尘后海鬼的尖啸而振动!像是无数音叉那即将结束的尾音,刺耳且令人不安。 要么无事发生,要么雪上加霜,海鬼的鸣叫在人类武装部队内只有这两层含义。 那绝不是临死前的嘶吼! “全队继续开火……”他的警告被金属扭曲的尖啸截断。 硝烟散尽的空地上,不止队长,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眼前的一幕摧毁了全队继续尝攻击的打算。 只见数“片”炮弹停滞在半空中,彼此间还保持着发射时队员们的站位。这些大威力的弹芯撞上了更加坚硬的东西,强大的动能碰撞将炮弹尽数压成了薄片,就像踩扁易拉罐一样容易。 无处释放的动能改变了弹芯的形状,也将它们熔化成光滑的银镜,直到空气泛起水波般的纹路,海鬼的轮廓在其中再度重组,弹芯残液一齐落下,渗入地面,连带着所有人的心如坠冰窟。 蛟龙突击队不约而同地建立了最基本的共识——炮弹自始至终都没有接触到海鬼。 除了电离辐射,这海鬼的周身还环绕着队长所不能理解的、阻隔了动能这一基本能量的神秘力量。 这也意味着在这不可见的“场”后面,海鬼在节点破坏弹的饱和攻击下毫发无损。 第132章 倒计时 “目标转变!我们也撤退!”队长最先反应过来,嘶吼放出几百架无人机。 爆炸激发的冲击波在林间撕开一道缺口。与第一次无人机攻击不同,他深知这种程度根本无法撼动海鬼的防御场,为的仅仅是在电离辐射像死神的指节收拢前拖延时间。 四号拽着迈克尔和尼尔森,不顾他们的伤势率先冲入撤退通道,纳米武装的关节咔咔作响,踏碎沿途的土块树桩。 他们身后,蛟龙队员们交替射击着后撤,节点破坏炮的余温烧焦了沿途稍微低矮的蕨类植物。 队长一边跑,余光一边注意着盖格计数器推算的海鬼位置,咔嗒声吵得他心烦意躁,越来越快的频率也在说明敌人轻易地缩短了纳米武装全力输出才拉开的距离。 “侧向规避……”队长的警告被地裂声碾碎。 三十米外的土壤像火山喷发般炸开,隐形屏障裹挟着超压气流横扫而来,处于阵列最外侧的八号甚至没来得及抬起枪管,整个人就被撞飞成一道残影。 在半空中,队长提醒的声音才堪堪传入渗出鲜血的耳朵。 没人来得及呼唤八号的名字,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战友撞断三棵桉树后坠落。武装主体的装甲板姑且完好,但腰后的筒仓装甲却像被揉皱的锡纸般蜷曲,标准容器筒仓出现故障便代表着他作为尖兵已经丧失了战斗能力。 手中足以承受超高压力的节点破坏炮发射管断成两截,断口处滴落的液氮激起一阵白气。 海鬼的轮廓在攻击轨迹上短暂显形,那些是因为惯性而没来得及被带动的空气和夹杂其中的尘土,在旁人看来倒像是一柄怪物形制的攻城锤。 “六号、七号!压制射击!\"队长翻滚着躲过撞击的余波,同时冲向八号的位置,背后的土地被犁出五米长的沟壑,“其余人继续向撤离点移动!” 被点名的两名队员立即交叉开火,节点破坏弹不再瞄准虚无的空气,转而将地面轰出一个又一个蜂窝状的陷坑。 土石飞溅,一个接一个土丘被节点破坏弹打成壕沟,在这种情况下确实限制了海鬼的继续追击,但在队长刚刚扛起晕厥的八号时,海鬼周围再度传出不祥的音爆。 七号的右臂突然传来冰锥刺入般的刺痛。当第五发炮弹脱膛时,他感觉肘关节的武装装甲板卡进了异物。 节点破坏炮武器连带着手臂被无形的巨手拧成麻花,飞溅的零件更是径直击穿了他的肩胛骨。 低头瞬间,冷汗浸透了层层防护下的紧身作战服——装甲接缝处嵌入的铅板竟被碎石击穿出拳头大的孔洞!边缘还残留着γ射线灼烧的荧光蓝! 七号没有喊出声,也可能是他的痛觉神经还没反应过来的缘故。总之他脸色一沉,此刻他的武装竟然被区区海鬼拨动的石块给击穿了! 整片林区的盖革计数器示数依然爆表,而用于抵御电离辐射中γ射线的铅板并不在纳米机器人能修复的范畴中——修复装甲堵不住死神伸进来的指爪,现在如果还停留在这里就相当于自杀! “混蛋……”七号怒骂一声便调动起武装的神经主链,一管止痛剂打入体内,紧接着把抽搐的右臂拔出扭曲的射击支架。 搭档六号仍在左前方三米外快速地装填弹链,他没有责怪七号短暂的失能,亦没有觉察到七号危险的现状,只是无声地增加火力的密度,为七号的回归争取时间。 倒不如说他完全信任自己的可靠能马上重返战场。 这是七号早就做过的选择。平时里大家包容自己扯淡闲聊的代价就是在需要自己的时候付出足以应对期待的可靠。 此刻这份可靠也成了催命符——只要再撑三十秒、不!以六号的速度最多二十秒就能完成轮替装弹的战术循环,然而自己的骨髓正在辐射中沸腾。 面甲里开始泛起铁锈味,那是牙龈毛细血管在γ射线轰击下渗出的血,现在这些粒子正在噬咬他的内脏。 七号盯着抬头显示上的倒计时,二十秒也正好是自己尚且能保持意识清醒的时间,归零的时候自己的生命也就差不多走到头了…… “火力掩护!”六号突然在频道里吼出声,浑厚的嗓音震得七号耳膜生疼。很显然七号的缺席让六号感受到了压力。 七号条件反射地扭动身体,火箭弹匣被换出,代替了报废的节点破坏炮。可是右臂像被液氮冻住般僵硬——纳米机器人正在疯狂压制肌肉组织的电离损伤,这种措施带来的麻痹感比疼痛更令人恐惧。 火箭弹倾巢而出,倒计时来到第十五秒。 七号的余光瞥见队长正扛着昏迷的八号后撤,武装包裹下的身体此时软得像破布娃娃。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紧身战斗服在发出湿度警报,汗液已经浸透了纤维层。同时破碎的铅板边缘正在碳化,像块被虫蛀的饼干般簌簌掉落。 六号也射去一发爆破榴弹炸碎土层。这个距离足够七号看清对方护颈装甲板上的裂痕——此刻纳米修复层正在渗血。 七号瞪大眼睛,原来所有人都带着死亡倒计时在战斗,只是默契地闭口不提。 倒计时来到第十秒,右手依然僵硬,但自己还有左手! 单手举起火箭匣,无视掉关节处突然爆出的电火花,瞳孔在面罩后紧缩。他听着自己心脏停止跳动前最后的激动,疯狂地扣动扳机。 “继续压制!”六号仍在咆哮,这个混蛋从来不看队友的状态! 七号渐渐把怒骂的对象转向六号,颤抖着将新的爆炸物扛上肩膀。 倒计时还剩下五秒,辐射警报开始尖叫,抬头显示的琥珀色滤镜突然变成血红。 七号感觉有蚯蚓在脊髓里钻动,那是神经细胞在电离辐射下的垂死痉挛。他死死盯着瞄准镜里的测算坐标,脑袋中只有在最后的时间里打出尽可能多弹药这一个念头。 “你他妈聋了吗!!!” 队长的暴喝如钢钉刺入耳膜。七号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踹飞几米远——却是巧妙地脱离了危险的辐射范围,倒计时应声停止。 他撞在桉树干上时,看到队长正将八号甩进自己怀里,纳米武装液压的声音像野兽磨牙。 “铅板破损已经形同虚设,那就给我滚去和卫生员照顾伤员!”队长的声码器滤掉了所有情绪,但七号读懂了面甲后扭曲暴起的青筋——这个向来温文尔雅的老怪物今天骂了好几次人,而且他竟能靠肉眼观测到装甲板碳化的色差! 六号终于转过头,精准无比的动作也第一次出现停顿,他看向七号残破的装甲板,又看向接手射击位的队长,面甲下古铜色的脸似乎带上了怒意。 “对不起……”七号爬起身对着频道呢喃,但加密线路早已被电磁风暴切断。 怀里的八号突然抽搐,逸散的纳米机器人在辐射尘中凝结成诡异的蓝珊瑚状物质。 整个小队都早已站在地狱门前,只是在假装看不见自己身上的死兆。 “执行命令!” 队长单膝跪地射击。那具传奇的“集群大师”纳米武装已经千疮百孔难以站起身,背后的冷却液管路像被斩首的蛇般喷着白雾。 即使不适用擅长的集群无人机,即使敌人坚不可摧,可那双机械臂依然稳定得可怕,每发炮弹都精准打在测算海鬼位置的前方。 此刻队长正用自己的残骸作为诱饵吸引着海鬼的注意力。 队长的倒计时又还剩多少呢? 身为现场尖兵,队长拥有蛟龙突击队的最高指挥权,他的面甲被炮口火焰照亮,上面闪烁起摩斯密码——溃逃指令。 紧跟着在溃逃指令后,还有队长曾经在海南号的军官干部理论指导课中学习的、预定作为遗言留给所有蛟龙队员最后的话: “‘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替我活下来并不可耻……” 第133章 纪律 按照战时条例以及Edc方面的要求,海南舰的通信系统对澳大利亚战区的数据流进行了三级过滤。 所有非必要情报——尤其第一波地面部队近乎全灭的战报——均被加密锁死在指挥链终端。 从程序上来说,海南舰上的官兵们不应该、也不允许去了解澳大利亚大陆正面战场的战况。 林亚东盯着全息沙盘上灰暗的“澳区”标识,指节无意识叩着操作台。他比谁都清楚,士气是一种易挥发的资源,尤其是在与海鬼的残酷战斗中,若只靠捷报撑起虚假的凯旋旗,待真相如酸液蚀穿铁甲时,整支军队将从骨髓里开始溃烂。 与其等到谎言在一线部队和指挥层间造成隔阂,倒不如从一开始就一视同仁地封锁所有情报。 好在Edc依然看重联合部队的任务,把一部分情报分享给了海南舰的指挥层,但这一举措也让林亚东此刻满脸愁容。 林亚东的指尖在全息战报上划出焦黑的轨迹,那些猩红色的伤亡数字和坏消息在眼前一条条掠过。 “墨尔本空降部队仍在目标空域盘旋,三十分钟前就该到位的地面引导小队失去了联系……” “围墙守备部队为了阻击海鬼用饱和式炮击覆盖了通往达尔文港的公路,可他们没收到回撤部队打算通过的识别码……” “……” 林亚东按住太阳穴,耳畔响起了海鬼危机还未爆发前,大概是在海湾战争后的军官交流会上,西方军官的笑谈:“你们的指挥链比密西西比河还长,真打起来怕是连上帝都等不起回电。” 憔悴的舰长想不起当初自己是怎么回应的了,如今舰桥穹顶的冷光映照着每一名参谋的脸,所有人保持着沉默,他们已经明白了最基本的事实——这起所谓收复澳大利亚的计划已经失败。 明明早早的实现了信息化和指挥一体化,如今这点优势却被人类自己抛弃了。 “海南舰的任务只有把联合部队送到塔斯马尼亚岛而已,正面战场的事情大家……不要放在心上。”林亚东深深叹了口气,“接受失败也需要勇气。虽然听起来很自私,但无权干涉指挥层的我们是时候把重心放到保存自身上了。” 海南舰平台战斗群目前只有两支战斗序列在外行动,一是作为主力的蛟龙突击队,他们应Edc的要求任务性质从围墙巡视转变成了战地救援;二是在战斗群周边同反潜直升机一起警戒的南海鲨突击队,在抵达塔斯马尼亚岛前联合部队的360名尖兵不能有任何消耗,期间遭遇的海鬼都要由南海鲨进行处理。 离塔斯马尼亚岛的距离已经足够接近,此刻舰队已经平安抵达了澳大利亚大陆的南端海域,要是再遭遇海鬼凭借舰队本身的防御网也足以应对。这样想着林亚东下达了命令,打算让两支部队立刻返回。 但是,通讯兵却始终联系不上蛟龙突击队,直到这名年轻士兵的脸色变得铁青。 林亚东的瞳孔在全息投影的幽蓝光晕中收缩如针。代表蛟龙突击队的标识正在达尔文市外围疯狂闪烁,八个求救信号像钢针般刺入他的神经。 “是……是溃逃指令!蛟龙有危险!” 通讯兵的惊呼让林亚东突然尝到某种腥甜,嘴里不自觉漫出血锈味,这种味道往往代表着死亡。 “他们遭遇的是未知异化型,电离辐射、光学隐形……”大副调出蛟龙在通讯中断前上传到网络的残存影像。画面里,蛟龙队员们正用火炮朝着空气猛攻。 投影突然炸开雪花噪点,最后传回的声纹数据里,某种介于金属摩擦与鲸歌之间的频率正在撕裂通讯波段,超高强度的电离辐射最终还是摧毁了范围内的电子元件。 林亚东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蛟龙突击队几乎和海南舰的年纪一样大,经历过无数的战斗,如今难道要因为这种可笑的指挥而失去他们? “派出援军,把他们带回来……”林亚东扯开风纪扣,喉结在紧绷的皮肤下滚动,“让澳大利亚防区共享敌我识别码,申请通过防空识别区的权限。” “可是Edc指挥部要求保留……”大副为难地说道。 “去他妈的保留!”舰长的怒吼仿佛要震碎舷窗,“告诉那帮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要么现在给我权限,要么等着我处理完蛟龙的事后再给他们收尸!” 林亚东发泄着情绪,但身为指挥者的本能又让他快速冷静下来。他开始痛恨自己刚刚的作为,朝部下发火什么也改变不了。 “抱歉,总之先上报吧。”林亚东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指挥官是没有表达情绪的权利的。 大副跟随在林亚东身旁的时间不算短,这件插曲还不至于改变大副对自己敬佩的舰长的评价。 “是,我去办,只是……”大副再次面露难色,但没办法,他的工作就是提出质疑和可能的风险,“我们现在的位置是整个澳大利亚大陆的最南端,而蛟龙突击队还在达尔文市附近,由达尔文港派出援军在时间上应该更稳妥。” 援军从海南舰出发需要跨越超过3000公里的路程,一般的舰载战斗机即便不考虑返航其航程也难以覆盖,更何况要在短时间内抵达并战斗? 即便是尖兵也…… 等等,如果是那个人? 林亚东又冷静了一点,低声说道:“先同步进行吧。通知h洞幺,把‘胖妞’准备好。” 大副闻言退下,林亚东则是默默摇了摇头。 蛟龙突击队在最后时刻下达了溃逃指令,不仅意味着那个范围内的所有人员要尽快撤离,也意味着一支身经百战的尖兵小队在那里遇到了麻烦。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达尔文港方面的回应林亚东大概能猜到,溃逃指令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理由拒绝进入战区。 在Edc内存在着一个对所有成员国的评判系统,评分项目繁杂,包括作战参与度、作战积极性、命令响应度等各种项目,其中纪律评分一直都是中国的弱势项。 即便是外军也没人会否认解放军拥有铁一般的军纪,而真正的扣分点是——每每有现场尖兵下达溃逃指令的时候,总会有人衡量情况后依然赶赴战区。没错,中国军队是Edc成员国中对溃逃指令最“视若罔闻”的,官方层面从来没有保证过会听从溃逃指令的指示,国防部的原话是:“承认溃逃指令对局势判断提供了一定程度的参考。” 但这也给了很多现场尖兵一个念想。下达溃逃指令需要极大的勇气,这意味着那名尖兵已经明白了自己的结局,主动放弃了友军可能的救援,打算用生命拖住海鬼来为友军保存实力。 可是战区内一旦存在中国军队,人们就总会冒出一个念头:“或许事情还没坏到要放弃的地步?” “不抛弃,不放弃。” 这是源自中国人民解放军长久以来的光荣传统和作风,也是支撑林亚东此刻一定要救出蛟龙突击队的动力源。 “把何泽上校请来。”林亚东转向另一名大副,缓缓说道,“对了,还有‘一号’,蛟龙现在需要她。” 第134章 一刻不停(一) 金属舱门滑开时,何佳佳闻到一股淡淡的电子设备外壳过热的气味。 柯乐上一次来到主舰桥的作战指挥室还是在另一个时空。听起来很奇怪,“上一次”来是在“几天后”。 何泽率先走进去,被同样请来的何佳佳紧随其后。林亚东背对着他们,站在全息沙盘前,达尔文市外围的战场投影在他面前闪烁,八个代表蛟龙队员生命体征的信号勉强维持着。 “坐。” 林亚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没有转身,沙哑的声线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 何佳佳依然保持着军姿站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指挥室内的其他人员——除了几名通讯兵和技术军官外,她确实是这里军衔最低的。娇小年轻的身体在这高度戒备的作战指挥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需要看沙盘她也知道发生了什么——柯乐的意识在她脑海中翻涌,未来的记忆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不断刺痛她的神经。 柯乐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是蛟龙突击队,如果我没记错他们应该是陷入重围了,找你来肯定是要你去救援。” “你怎么想?你的记忆中我是怎么做的?”何佳佳已经可以和柯乐在两人的“私人频道”里用心声不动声色地交流。 “结果不算好,还留下了一些误会,虽然很符合人们对你一直以来的刻板印象就对了。” 柯乐咧着嘴回应道。官方记录显示,“一号”无视了陷入绝境的蛟龙突击队,独自冲向海鬼最密集的区域展开歼灭作战。 “战斗狂”、“冷血机器”、“不顾友军的独狼”——各种负面评价如潮水般涌来,甚至一度影响了南海鲨突击队对后来何佳佳身体中柯乐的态度。 “原来如此。”何佳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面部表情依然平静如水,似乎并未被这些还未发生的批评影响情绪,“听起来确实像是我会做出来的事。” 柯乐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我建议你别答应这次任务,就先别管蛟龙突击队了。时间线已经被证实是会被改变的,没人能保证你这次还能全身而退,现在你应该养精蓄锐等待着塔斯马尼亚岛的行动……”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说这种话?”何佳佳突然打断了她,意识交流中仿佛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什、什么勉强自己?”柯乐的声音明显慌乱起来。 何佳佳的意识立刻如同利剑般直指柯乐的内心:“我们相处一年了,我很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一样。你和林舰长他们是一类人,你真的能发自内心地说出‘别管蛟龙突击队’这样的话吗?” “这、这是战术考量!是必要的自私!”柯乐下意识地反驳,但颤抖的声线已经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 自私一点。这是柯乐最初认识的那个申启航给自己的忠告,可是这个建议对她来说永远只是个无法实现的空谈,一个用来搪塞自己的借口。 何佳佳的意识中浮现出一丝罕见的柔和:“嘴上这么说,但你不还是为了让‘我’活下来吗?还是说你也认为我真的是那种为了杀海鬼可以不顾战友死活的冷血混蛋?” 虽然何佳佳是在开玩笑,然而她长期以来的冷淡语气难以改变,此刻听起来反而像是质问。 “当然不是!”柯乐几乎是喊了出来,“这其中一定有误会!你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何佳佳继续说道:“柯乐,你说时间线会改变,但是人呢?你觉得在这无数个时空中存在的每一个我都是不同的吗?” “我、我不知道。”柯乐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想到了自己遇到过的每一个申启航,即便结果和做法不同,但最终驱使他们行动的目的都是唯一的,“也许……本质是不会变的。” “‘不会变”,这是你的答案,也是我们的现状。”何佳佳说道,“没必要勉强自己做出不喜欢的改变,我们的生命是一体的,决定救援蛟龙突击队的时候你自己也在这辆列车上。” 对柯乐这样的人而言,区分利己和利他并无意义。 另一边,现实世界的林舰长已经完成了救援计划的简报。看到如往常一样迟迟没有反应的何佳佳,何泽上校皱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佳佳?你在听吗?” 何佳佳眨了下眼,视线重新聚焦。林亚东已经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蛟龙突击队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林亚东的声音沉重如铅,他指向沙盘,八个信号中的一个已经变得微弱无比,“蛟龙一号……他快撑不住了,新的海鬼——代号‘异化型辐射幽灵’,具备光学隐形、电离辐射场和动能隔绝能力,无法探测、无法靠近、无法伤害……” 何泽抿了抿嘴唇,谨慎地插话道:“我记得按照Edc的作战条例,这种情况应该立即停止继续增援了。更何况……”他瞥了一眼何佳佳,“要抽调正在执行联合任务的‘一号’。” 何泽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很明显。把正在联合尖兵部队执行任务的‘一号’擅自派往别处,这可不是事后Edc降低纪律评分就能摆平的事。 虽然是解放军指挥官调动解放军自己的尖兵,但要是有人故意抓住程序问题不放,被Edc的国际军事法庭审判也不无可能。 林亚东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办法了,除了‘一号’没人能在短时间内抵达那里,而且还要面对异化型辐射幽灵。”他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恳求,“‘胖妞’可以把‘一号’投送到战场边缘,拜托了,我们、海南舰真的不能失去蛟龙突击队……” 何泽闭着眼睛,不愿看到老友现在的样子,思索了很久,还是缓缓开口道:“很抱歉,我无权决定。独自对抗全新异化型的风险有多大你我都知道,这件事说到底只有本人能决定是否参与。” 说罢,何泽看向了沉默不语的何佳佳。他自认为没有权力去左右何佳佳的选择,即便一直以来何佳佳都不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但他还是坚持着尊重何佳佳的意愿。 作战指挥室内突然安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何佳佳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全息沙盘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须臾之间柯乐在她脑中低语:“你真的决定好了?” “嗯。”何佳佳的回答简短而坚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平时绝不会有的俏皮,“反正你不会拦我的,对吧?” 柯乐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真是拿你没办法,算了,就当是还原历史发展吧,希望这次你做得同样好。” “这次是‘我们’。” 何佳佳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直视林亚东,缓缓开口:“不行。” 林亚东的眼神一凝,何泽的表情也跟着改变。 但紧接着,何佳佳继续说道:“‘胖妞’还是太慢了,蛟龙他们撑不了这么久,如果你们真的想救他们,就得按我的计划来。” 林亚东的声音罕见地迟疑了一瞬,但紧接着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激动的就像担心何佳佳下一秒就反悔似的:“没问题!现在的方案只是初步计划,如果有更好的选择能提升成功率那再好不过!” 何佳佳扭头看向沙盘上八个闪烁的红点,纤细的食指划过全息沙盘留下一道笔直的线条贯穿海南舰和蛟龙突击队,紧接着延伸到达尔文港。 “我不打算停下。”何佳佳和柯乐异口同声地说道,她的声音在指挥室内清晰地回荡着,“一刻也不会停。” 第135章 一刻不停(二) h洞幺甲板,海南舰左舷。 当最后一辆牵引车退出甲板边缘,百米长的矩形起降区彻底暴露在阳光下。四台电磁弹射器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四柄出鞘的利剑指向北方的天空。 “清场完毕!”地勤组长对着耳麦吼道,防眩目护目镜上映出缓缓升起的重型电梯。他身后的机械臂阵列开始折叠收拢,液压杆收缩时喷出的白雾在甲板上织出一片流动的纱帐。 一体集成式弹射控制站内,弹射控制官正校准着四具弹射轨道——海南舰的两段飞行船体各有一具电磁弹射器,而每具电磁弹射器又各有四具弹射轨道。 平日里这些轨道轮流储能、轮流使用,极大地提升了起飞效率。而今天,他们要一次性使用四具轨道来弹射一个大家伙。 隔着控制站的特种玻璃,控制官看到五十米外的地勤同僚正用激光校准仪给弹射轨道做微调。他们戴着特制隔音耳罩,彼此间交流全靠手势——右手竖起三指代表第三轨道准备就绪,左手画圈表示冷却系统正常。 重型电梯继续打开,阴影逐渐漫延盖住了控制站的观察窗,控制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标有“过载”的按钮。 d洞幺甲板,联合尖兵部队集结区。 “见鬼,左舷那边在搞什么?”第75游骑兵团的一人踮起脚尖,试图越过人群看清h洞幺的情况。他的纳米武装面甲自动放大视野,却只看到一片扭曲的光晕。 “别在这时候把传感器弄坏了,他们启动了反间谍照射站。”正在保养高周波战斧的俄罗斯第45近卫特种作战旅的尖兵冷笑一声,故意把沾满润滑油的棉布甩在前者脚边,“有这闲心不如多擦擦你的玩具枪,不要对别人的任务好奇,做好分内的事。” 游骑兵赶忙关闭传感器,将视线从h洞幺飞行甲板两侧近防炮模样的装置上收回。他可不想临近出发的时候损坏保命的传感器镜头。 “那是轨道步枪!”游骑兵扭了扭脖子还嘴道,“另外你可没资格训斥我,要不是你们的补给出问题,也不用游骑兵来给你们擦屁股。” 几个游骑兵站起身,瞪着面前坐在战术背包上的几个壮汉,壮汉们虽然穿上了尖兵武装却没有佩戴面甲,极其粗犷的坚毅面庞同样投去不善的眼神。 “都闭嘴。”一旁戴着红色贝雷帽的英国尖兵的突然出声,“要是不想看就让开,反间谍照射站又不会阻止你们肉用眼睛看。” 所谓反间谍照射站,是一种自动识别范围内光学元件并且使用激光照射进行破坏的设备。这东西在阻止别有用心之人窃取军事机密上有奇效。 当然这只是延伸用法,最开始这种设备研发的目的是为了破坏来袭制导武器上的导引头。 听到红色贝雷帽的训斥,两波人也不生气,反而齐齐扭头注视着h洞幺的飞行甲板。 主角之一的“胖妞”终于被电梯送了上来。 暗灰色的耐高温陶瓷在阳光下泛着石墨般的光泽,这只空中巨兽终于显露出全貌——运-20“鲲鹏”大型运输机。 这是海南舰上的最大的飞行器之一,另一架是h洞两机库里的空警-3000。将近50米的翼展足以占据飞行甲板一半以上的宽度,也难怪要为其专门清场。 仅凭肉眼就能确认的巨物吸引了联合尖兵部队几乎所有人的目光,惊呼声此起彼伏。 “他们真把运输机搬上航空母舰了!” “都说了这是平台舰,不是航空母舰。” “看!机鼻前端安装了奇怪的架子!” 另一边已经能看到塔斯马尼亚岛的海岸线,某种程度上来说海南舰已经进入了海鬼的“核心区域”,在这种时候还要执行飞行任务很难不让人产生疑问。 另一个引发联合部队尖兵们好奇的原因,是集结区始终未见“壹号”的身影。距离行动开始仅剩不到一个半小时,全体尖兵已按预案完成武装部署——尽管无人亲眼见过“一号”本体在武装下的样子,但所有人都清晰记得她那套标志性的漆黑纳米武装。 尖兵中的尖兵,此刻却不在最需要她的战场上待命。 人们四下寻找起来,直到运-20金属蒙皮的反光里突然浮出一道修长的剪影。一名眼尖的尖兵猛地按住同伴的肩膀,喉结滚动着咽下惊呼——直到那道身影向前半步,他们才看清那根本不是机体的阴影。 “壹号”如同从夜幕中析出的结晶,哑光黑涂层与运-20的表面涂料几乎同频,仅在关节处透出星屑般的光纹。 “老天!她什么时候站在那的?”几个尖兵压低声音,不顾反间谍照射站的威慑使用战术目镜看向影子的位置,却始终无法锁定那具明明近在咫尺的身体。 不同于常规尖兵武装的厚实轮廓,她的武装纤细得近乎锋利,曲线凌厉得好似能割裂空气,但没人会觉得她脆弱,因为她的周身环绕着不容忽视的数量众多的圆弧环。 双肩四具、腰骶部四具、后背两具,共计十具武器轨道! “竟然、真的有这种怪物……”有人从牙缝里挤出嘶吼。 能够驾驭的轨道数量是一名尖兵能力上限最直观的体现,越多的轨道所能处理的情况也就越复杂,脑算力和反应速度也越强大。 四轨道尖兵与十轨道尖兵的差距是全方面的,真正意义上的云泥之别! 何佳佳无视远方夹杂着各种情绪的视线,纳米武装从机尾踏入机舱,主驾驶从监控中看着直愣愣站在机舱里的漆黑武装——她完全没打算坐下或是固定自己。 “计划不变,不必担心我。”面甲下传出的声音带着机械混响,何佳佳单手按一侧的武器轨道上,靴底已经通过互静电系统与地板牢牢吸附。 机组成员听到她背后咔咔作响的声音,筒仓中的标准容器有条不紊地输送着纳米机器人,这说明眼前尖兵的武装已经启动了某项设置。 副机长喉结滚动着应了声:“明白”。然后关闭了舱门。 甲板上四具电磁弹射轨道同时充能的嗡鸣让所有地勤同步捂住了耳朵,同时他们看着运-20粗壮的起落架担心它会在弹射的一瞬间就被拉断。 “常规起飞根本来不及。”林亚东在舰桥里喃喃自语,看着全息屏上疯狂跳动的数据,“足足3000公里,如果按标准流程爬升加速,等运-20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虽然能争取一秒是一秒,但林亚东也没想到何佳佳会提出这种计划。他看着甲板上的运-20眼神越来越怪,仿佛那是一枚绑在弹弓上的炸弹! “全系统上线!”地勤组长吼出最后一个字,同时比出真正代表许可的姿势。 运-20的强化起落架扣住弹射滑块,机体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强烈震动,驾驶舱中的机组成员们如临大敌。 他们也不知道是该相信机舱中那位尖兵脑算力计算的结果,还是屈服于身下飞机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的哀嚎。 四道电磁轨道同时爆发的轰响,让整个、不,让三段船体都轻微的颤了一下。甲板表面的特殊涂料成片汽化,海面泛起激荡的圆环。 运-20的沉重机体在百分之一秒内突破音障,四台引擎喷出的幽蓝尾焰在空中撕出四道伤口般的裂痕。 “这他妈是发射航天飞机呢?!”联合部队最近的尖兵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他这才知道为什么地勤们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当众人抬头寻找时,运-20早已化作北方天际的一颗流星。唯有海面上尚未散去的水雾证明那并非幻觉而是人类暴力的美学具现。 第136章 一刻不停(三) 飞行器庞大的金属躯壳碾碎云层,四具涡扇发动机喷涌的狂暴气流将云絮撕成碎屑。 从剧烈震颤的舷窗望出去,整片大地如同翻转的巨掌迎面压来,“机毁人亡”的惨烈画面不受控地在所有目击者脑中闪现。 主驾驶看了眼示数骤降的高度表,虽然表情镇定依旧,但内心还是止不住地打颤——他们并不是在降落,而是要保持这个高度贴地飞行。 高度降低到200米时主驾驶拉平操作杆,同时将飞机从刚才可怕的速度上降了下来。他的动作快得有些粗暴,毕竟以现在3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要是高度失控撞向地面,他能再次拉起操作杆的时间不足两秒。 以现在的速度维持低空飞行依然任务艰巨,计划到这一步时考验的便是主驾驶的操纵技术。 “即将飞抵目标区域,这个速度下你的行动窗口不足五秒。” 运-20的导航官吼出这句话时,何佳佳正注视着抬头显示上周边区域的地图和蛟龙突击队的生命体征信号。 代表战区的红色指示像一只被攥紧的心脏,而蛟龙突击队最后的生命信号正在指缝间微弱跳动。 导航官反复计算后摇着头继续说道:“不行,目标有十名,可时间只够你发射最多三组富尔顿套索!” “太慷慨了。”何佳佳回了一句,似乎并未放在心上。纳米武装传来嗡嗡声,十具轨道同时展开又合拢,表面流转着异样的光芒。 导航官愣了一秒,显然是方才的紧张使他忘记了眼前之人是超乎常理的尖兵。 普通尖兵没时间发射十具套索,那用十具轨道来同时发射不就好了! 何佳佳做出准备就绪的手势,十具武器轨道中的八具上各生成了一具发射器,前端张开着爪子似的钩锁,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有八只钳子的臃肿螃蟹。 这些怪异的钩锁后端都通过嵌入纳米纤维足足200米长的尼龙绳连接着“壹号”背后的大型装置。 所有的这一切,包括运-20前端的V字形金属架,都来自于冷战时期美国中央情报局资助开发的一项高风险人员与物资空中回收技术——“富尔顿回收系统”。 虽然这套系统因为其高风险而被淘汰,但解放军海军依然以此为原型进行了改进,由此诞生了现在的“多目标班组回收系统”。 一切准备就绪,导航官回到驾驶舱,紧接着机舱顶部的红色警示灯骤然切换成爆闪模式。 “尾舱门已开启!重复!尾舱门——”机械提示音戛然而止。强风裹着冷空气灌入机舱,尖锐的警报声与强风交织成聒噪的呼啸。 要不是回到了驾驶舱,机组成员恐怕要被立刻掀翻在地,安全索在地板上擦出火星,却见“壹号”逆着飓风稳步前行靠近敞开的舱门——靴底电流窜动,武装紧紧贴合上合金甲板,在狂风中巍然不动。 “把他们带回来!”导航官的声音从机舱壁上的内话系统传来,他几乎用尽力气吼道,却依然被引擎的尖啸吞没。 何佳佳、或者说连带着意识中的柯乐,两人同步望向下方苍茫大地,地面上的景物快速闪过扯出一道道虚影。 没有犹豫,没有助跑,没有临行前相互的加油打气,她们跳了下去。 平抛运动的第一秒,纳米武装传感器的瞳孔阵列已经完成战场扫描,空中的人形瞬间展开,空闲的两具轨道生成了黄蜂背包。运-20继续前进的尾流迎面抽击在武装身上,复杂的气流环境却没能让她的姿态有半点失衡。 何佳佳专注于控制最擅长的黄蜂背包,而有着足够默契的柯乐则是立刻筛选数据,选定了钩锁发射的位置。 两人相互应了一声,随即黄蜂背包的翼板向后折去,加速组件顺势生成,矢量喷口吐出灼眼的蓝光便朝前飞去。 跳出机舱的第五秒,她们已突破音障。 主驾驶透过舷窗看到的画面足以写史册——漆黑的死神与运-20并驾齐驱。 何佳佳甚至有余裕对驾驶舱点头致意,主驾驶则是隔着舷窗朝何佳佳做出“祝平安”的手势,何佳佳轻轻点头,而后推进器喷出湛蓝的光焰,左右摇摆翼板接下这份祝福。 黄蜂背包再度出力,纳米武装轻而易举超过了运-20,一骑绝尘飞往几公里外爆炸四起的战场。 …… 蛟龙一号的纳米武装正在崩解。 他的右臂护甲不知道在哪次撞击中被撕裂,双肩的四联装火炮因过载熔化成扭曲的废铁。 至于自己引以为傲的无人机?空空如也的无人机集群库早就被换下,它们甚至不能充当一次性的盾牌。 每一次射击都在重复绝望的轮回——炮弹在接触目标前就被无形的力场拦下,像是投入黑洞的火柴,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标准容器可调动纳米机器人储量不足。”充斥着电流杂音的警告声响起,蛟龙一号没空理会,无视了警告依然保持着全功率模式。 只可惜纳米机器人是纳米武装行动、战斗的根本,蛟龙一号找不到完全关闭警报的方式。 “那群小子们跑得应该够远了,就算是面前的透明混蛋也得花点时间才能追上吧。” 队长苦笑一声,依靠着身后半毁的树桩,传感器视野的边缘变得昏暗,视觉系统在纳米机器人告急时是最先停机的。 然后是装甲板的循环系统。队长看向被扯去的装甲的断面,临时填上的纳米机器人停止了流动,接下来要是再出现一点破口自己就得用肉体直面辐射了。 下一步是动力系统。武装内输出动力的反应炉本质上接近蒸汽机,充当煤炭的纳米机器人烧完时尖兵不可能依靠肉体力量继续驱动这“机械”。 最后应该是…… “该死!” 滴滴滴的警报还在吵闹,最后时刻就不能让自己安安静静地死去吗? 队长强忍着爆粗口的冲动瞄了一眼抬头显示,此刻视野中只有少量窗口保持着明亮,其中正包括“不解风情”的单兵警戒雷达。 队长终于确认起警报的内容——不明发射体正在朝自己的方向飞来! “那是什么鬼东西?!” 警戒雷达上信号断断续续,不是因为供能不足,而是因为那东西太快了! 队长艰难地抬头顺着不明发射体,袭来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在他做出“用肉眼确认”这一决策的间隙,发射体已经逼近面前! 黑色的箭簇卷动着气流直冲自己而来,仿佛锁定自己眉心的攻击。而在那箭簇的后方,九个圆形漂浮物在空中一字排列,隐约还能看到下方牵引着缆线。 “那是……气象气球?” 队长下意识想要躲避,紧接着沉寂的无线电中传来通讯声。 决定独自断后时队长已经关闭能够联系上自己的频道,他不希望自己的决心产生任何可能的动摇。除非队长自己,这片战场不可能有人拥有开启频道的权限,而这一刻频道的重新开启也就意味着…… ……自己被剥夺了现场尖兵的身份? 队长瞪大了双眼,在周围的天空中找寻起来,似乎忘记了前方尚且存在着一只隐形的幽灵。 接下来,直径10厘米的箭簇从天而降,巧妙地避开队长扎进他身旁的地面里。 沙土四起,地面隆起,队长本能的抬手挡住激起的土石,没看到那根箭簇究竟刺入了地面多深,但他看到了末端连接着缆绳的地方,安装着一枚正在跳动特定频率的指示灯。缆绳斜伸向天空,末端同样在大约几百米的空中拴着一枚气球。 幽蓝色的指示灯此刻却让队长无比安心,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深知眼前物体作用的他用最后的动力扭动四肢,将自己的武装扣在了紧绷的缆绳上。 供给紧急使用的纳米机器人顺着缆绳流入武装内,眼前重新亮起光明,断断续续的无线电也变得清晰。 那一头传来陌生的女音,虽然语气平淡,这一刻却让队长重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接下来由‘一号’接管战场。欢迎回来,然后再见。” 第137章 一刻不停(四) 让每一支箭簇间保持一定的距离有利于回收的安全进行,要是挤作一团难保缆绳不会相互纠缠在一起,然后把“救援”变成“拖刑”。 “抓紧!”何佳佳的声音同时在所有蛟龙队员的通讯系统中炸响。 队员们迅速反应过来,包括由四号照顾的迈克尔和尼尔森两人,所有人不由分说与眼前的箭簇固定起来。 箭簇上指示灯的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同时天边也传来了铁鸟贴过地面的呼啸——运-20以离地200米的低空飞行状态将机鼻的回收架对准了空中一根根紧绷的缆绳。 指示灯停成红色,短促的嗡鸣接连响起,仿佛是在拨动竖立在天空中的巨大琴弦。从队长的视角看去,自己的队员们随着阴影地扫过一个个被提溜起来。 队长感觉自己置身于某幅奇幻画作中。以自己为分割线世界分成两个极端:前方是全速飞来的大型运输机。就在领先几个身位的地方,以蓝色光焰作为裙摆的纳米武装展开着十二组矢量喷口,如同一颗燃烧的星星俯冲而来;后方则是咆哮着的海鬼,哪怕只用后背自己也能感觉到那些扭曲的力场和逸散的电离辐射正在逼近。 太近了,以海鬼的速度恐怕立刻就会追上来。那种强度的辐射只消一刻就能摧毁运-20上的电子设备。 拖拽感从背后传来,弥漫全身上下的力道让队长产生了一种缆绳要把自己的骨架拖走,把皮肤和血肉留在原地的错觉。虽然听说过班组回收系统的大名,但这却是队长第一次亲身体会,体感上与其说是蹦极,倒更像是曾经接受过的超重耐力训练。 随着身体被牵向空中,余光扫到了一闪而过的黑影,那是以更快的速度擦肩而过的“一号”。 回过神来时两者已经拉开不下百米的距离,恍惚之间,通讯频道里回响着自己曾经对迈克尔等人说过的话。 “你们安全了。” 随着运-20牵引系统开始收卷缆绳,蛟龙突击队众人、连同骑兵1师获救人员陆续脱离了这片失去掌控的战场。 …… 运输机逐渐前往视野的边缘,按照计划他们不会做任何停留,将以最快速度穿过战场飞抵达尔文港的机场。 这样算下来蛟龙突击队与他们的救援者“一号”实际碰面的时间不到一分钟,而这一路动静所吸引的海鬼都将交给“一号”处理。这也难怪在另一个时空会传出那样的谣言了。 比起慢慢分解占据轨道的发射器,“一号”选择以“高空抛物”的形式尽快空出轨道。围绕她身体一周产生的马赫环意味着她正在高速前进,在武器轨道上蔓延的白色晶体成形之前,何佳佳选择了最简单野蛮的攻击方式。 刺目的马赫环在纳米武装周身层层绽放,如同天使降下惩戒时落下的炽白光冕。何佳佳朝着同样剥开空气形成马赫环的透明区域便是一脚蹬了上去。 “碰——” 足以震裂耳膜的爆鸣声中,纳米武装的右腿装甲迸发出刺眼火花,反作用力将几块装甲板掀飞,露出内部疯狂震颤发出嘶吼的液压关节。 在反作用力将右腿的仿生肌腱过载崩断的瞬间,黄蜂背包的矢量喷口突然翻转180度。何佳佳任由重力与推力的合力将身体撕扯成弓形,纳米武装在空中划出违背物理常识的倒悬轨迹——顺势开启的反推使纳米武装做出了反方向的筋斗(Loop)动作。 即便是黄蜂背包这样的全向飞行器想做出这般反常规的机动动作也绝非易事。何佳佳快速重新提速,绕过海鬼的位置反而把其抛在身后。 “太冒险了吧,动能碰撞明明已经被证明无法起效了。”柯乐调出损伤报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颤抖,遍布纳米武装的减震器集体爆出故障代码,“你应该庆幸减震器里没有残次品,否则刚才直接解体都算轻的!” 何佳佳瞥了眼身后逐渐逼近的辐射反应,淡淡说道:“在运-20重新提速并且回到安全高度前,需要有人吸引那东西的注意力……” 突然暴涨的盖格计数器读数打断了她的话,身后的空气仿佛变得沸腾,恨不得把何佳佳化成血泥。 “如果是这个目的,你确实达成了。”何佳佳无奈道,“话说真夸张啊,没想到真的有隔绝动能的‘场’,这要怎么处理呢?” “枪弹肯定没戏,高周波武器不好说,如果连刀刃的振动也被算作动能并且吸收的话……”何佳佳作出结论,“那么异化型辐射幽灵确实是我所遇过最难对付的海鬼了。” “还真是它的荣幸,能得到‘一号’大人您这样的评价。”柯乐忍不住揶揄,似乎欢快的语气能缓解此刻的紧张,“像踢中一面墙对吧?” “非要我形容的话……”何佳佳难得地想了想措辞,“倒像是踩在大地上,没有任何晃动。” “怎么会!”柯乐惊呼,她明白何佳佳形容一件事的风格,要是何佳佳说“没有任何晃动”那绝不是夸张。 刚才的情况可是相当于两枚超音速炮弹撞在了一起,眼下何佳佳示弱后退、辐射幽灵原速前进的情况是绝对不符合动量守恒的。 “怎么不会,海鬼不正是这样不讲道理的生物吗?”何佳佳继续说道,“搬运、转化能量,这正是异化型海鬼的拿手好戏啊。不过——” 何佳佳的声音难掩兴奋。柯乐明白,人们对“一号”的刻板印象中唯独“战斗狂”是贴切的。无论是为了挑战自我,还是为了追求极限,即便这一切都没有反映在表情上,但何佳佳就是一个会因为强敌而感到喜悦的家伙。 “——人类才反而应该感到庆幸,庆幸海鬼愿意遵从名为‘物理’的规则和我们玩闹。”何佳佳一把拽掉右脚上反反复复无法正常修复的装甲,粗暴地像是敲了一下信号不良的电视机,“现在目标很明确了,搞清楚它把那些多出来的能量变成了什么样子,或许也就能找到打败、不,而是歼灭它的办法了。” 柯乐咽了咽口水,小声提醒道:“还是别忘了我们的第一目标。” 何佳佳笑道:“当然。” 说罢,抬头显示的战术地图上出现了一个地点,正是骑兵1师原本的任务目标——阿德莱德-达尔文铁路的一端。而在那达尔文站附近的某处仓库里,正有一辆滞留了整整八年的铁路货车。 足足20节敞车车厢的硼砂! 第138章 控制(一) 一粒中子的直径只有大约1.6飞米,属于微观粒子尺度,目前人类只能通过高能物理实验间接测量。 就这样的渺小之物却拥有撼动世界的力量。 特别是当它撞向铀原子核时,就如同点推倒了微观世界的多米诺骨牌——原子核瞬间炸裂,释放出惊人的能量,同时迸发出两或三颗全新的中子。这些新生粒子又扑向邻近的原子核,引发更多爆炸和更多的中子…… 这就是“核链式反应”,一种能在百万分之一秒内释放如同太阳般汹涌能量的过程。它既能为城市供电,也可化作毁灭性的武器,而人类掌控它、不,人类并没有掌控这种力量,自始至终都只是在用一种手段抑制住了它的继续产生而已。 这种手段正是利用“控制棒”。 …… 何佳佳的速度不降反增,身后除了异化型辐射幽灵不断向空中射来的γ射线流外还增加了其他东西。 棱刺、白炽热线、电浆团……天知道背后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海鬼。 刚刚运-20闹出的动静怕是把方圆几公里内的所有海鬼都吸引过来了,它们一同加入了围捕何佳佳的大军之中。好在何佳佳并不打算把这群海鬼引去围墙脚下,否则围墙执勤官怕是得心脏病发。 “六点钟方向,高速电浆团!”柯乐的警告声与黄蜂背包过载的蜂鸣同时炸响,海鬼仿佛看准了这一刻吐出了攻击。 何佳佳猛地拉起高度,纳米武装以违背物理规律的锐角翻转。三枚轿车大小的等离子火球几乎擦着后背的防护板掠过,高温将外装甲烧灼出熔岩般的纹路。 虽然躲过了攻击,代价却是那一瞬间可怕的过载险些让大脑晕厥。 “呼,它们已经差不多要摸清我的加速节奏了。真可怕,这是学习能力的体现吗?”何佳佳调呼吸平淡地说着,顺带看了眼参数面板,从离开运-20起就保持全速运转的黄蜂背包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纳米机器人。 “它们拥有智能的话具有学习能力也不稀奇,倒是你,无论是纳米机器人的存量还是武装结构都不允许再执行几次刚才的机动了。”柯乐提醒道,但眼前还存在更严峻的威胁。 单兵警戒雷达的警报界面已经猩红一片,代表海鬼的红点正从各种轨迹包抄而来,这还不包括那些能规避震动传感器探测的海鬼个体。 “反应数量增加至162,最好在路上就适当削减数量,否则作战计划恐怕很难顺利开展。” 何佳佳没有扭头确认身后景象的余力,只能相信自己的第二个大脑柯乐的情报。 “我适当减速,瞄准交给你了。”何佳佳解除了一对轨道的加速组件,不只是为柯乐空出了武器轨道,也让即将过载的黄蜂背包得以喘息片刻。 速度降下来的瞬间立刻就有一道白炽热线贴着身下扫过,何佳佳连忙机动才堪堪躲过。 “抓紧时间!”何佳佳也忍不住喊出声来。 肉体在柯乐的干预下瞳孔骤缩,纳米武装背部突然展开两具十二联装微型火箭弹匣,火控系统一一锁定身后对应数量的目标再标注上跳动的红框。 “别催我。” 柯乐确认开火,一组火箭弹打完就立刻换上下一组,近百道尾焰几乎同时迸射而出,没有防止拦截的复杂机动,没有声嘶力竭的固体火箭发动机,只有越肩飘向后方砸出的一个接一个火球。 “轰——” “轰——” “轰轰轰——” 剩下的海鬼冲出还在燃烧的火莲,它们的体型远比被歼灭的个体更加庞大。柯乐不指望多联装火箭弹这种小装药量的武器能杀伤巨化型乃至是异化型,只要“筛选”的目的达到便好。 柯乐再度确认海鬼集群的状况,看着减少很多的震动反应露出笑容。如此一来夹杂其中并且数量最多的普通型也就不会影响到后续计划了。 “干得好。”何佳佳赞许道,“接下来就一口气拉开距离吧。” 本次作战的目的只有一个——歼灭异化型辐射幽灵。电离辐射是一种能在短时间内造成大量人类伤亡的事物,再加之辐射幽灵光学隐形和吸收动能的性质,它所能造成的危害远超其他异化型。 若是放任不管,想必不用多久骑兵1师的惨剧就将陆续在澳大利亚北部的其他部队上一次次重演。 “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就做掉它!”柯乐开始复述起作战计划。这样的行为两人经常进行,不仅有助于事先发现方案中可能的漏洞,也能配合两人的默契。 “异化型辐射幽灵,除去暂且无法应对的动能吸收特性外,最棘手的就是它那范围极广、强度极大、甚至能定向照射的电离辐射。 “所谓电离辐射,就是拥有较高能量、能使物质发生电离的辐射,包括a射线、β射线、γ射线、中子射线等。” “虽然不清楚它是怎样储能的,但支持它音速移动和抵消动能都需要巨大的能量才对。联想到能量和辐射,答案也就显然易见了。”何佳佳接替说道,同时面甲中出现一颗正撞向原子核的中子模型,“辐射幽灵的本质其实就是一个看不见的核反应堆,一刻不停地在进行链式反应。” “没错,这样一来能够影响我方的辐射类型也就确认了。”柯乐调出传感器数据,一一列举道,“a射线和β射线依靠纳米武装自身的装甲板和内嵌铅板就能有效抵御……” “真正有威胁的就只剩下γ射线和中子射线了。γ射线穿透力太强,即便纳米武装的铅夹层也只能衰减一部分剂量,至于中子辐射……”何佳佳在面甲中唤出投影,将画面切换到骑兵1师牺牲者残骸的影像,那些被中子流贯穿的装甲车如同被蛀空的蜂巢,“它们能穿透两米厚的混凝土,也能紧接着把人体细胞轰击成筛子。” “所以解决问题的关键不是防御,而是掐断辐射源。”何佳佳说着一把扫开混乱的界面,只留下了最基本的链式反应示意图,一只手伸出掐住了那颗蠢蠢欲动的中子,随即把它抹除。 “吸收中子,阻断链式反应,也就控制了辐射粒子的产生!” 言毕,远处的地平线上微微隆起一道暗褐色的弧,像蛰伏在荒草中的古铜色脊梁。 随着纳米武装进行机动前进,那抹锈色逐渐清晰——是两道平行铁轨,氧化成深褐的钢轨表面布满龟裂的纹路,恍若正在干涸的血管。 失去维护的人类造物只消八年就会变成这般样子,原本打算进行紧急修缮的骑兵1师到头来也没能抵达这片荒地。 铁轨两侧歪斜的枕木上,野草从朽坏的缝隙里探出焦黄的身影,轨道中间竟也长出几棵不知名乔木的幼苗,瘦弱的枝干在风中划出倔强的弧度。 目的地、或者说选定与异化型辐射幽灵决战的竞技场到了。 当老旧的车站轮廓从热浪中浮现时,何佳佳笑出了声:“只是现在没空去定制反应堆控制棒了,那东西不在尖兵的武装序列里。” “所以硼砂的效果是一样的。”柯乐看着下方静静匍匐在轨道上的无数车厢,褪成灰白色的车皮爬满地衣,远远望去像一具被苔藓吞噬的钢铁巨蟒。 阳光沉入车厢阵列的缝隙,整座车站被切割成明暗交织的囚笼。风掠过千疮百孔的车顶,奏响荒原的安魂曲。此刻柯乐终于看清那些铁皮上的蚀刻——不是锈斑,而是无数迁徙的候鸟用喙部啄出的细小孔洞,它们年复一年地将这里当作越洋飞行的坐标,却不知自己正穿过人类文明的骸骨。 第139章 控制(二) 何佳佳贴着锈蚀的铁轨低空掠过,纳米武装的尾焰将枕木间的野燕麦点燃,火焰将栖息于此的野鸟惊起。 在她飞离不到一秒的时间,几只海鬼簇拥着其中空荡荡的空地踏着大地经过,动静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最后,因为过度使用而被何佳佳当做航空副油箱一样抛离的黄蜂背包加速组件才随着乒铃乓啷的声音落在铁轨上。 而意外燃起的火焰,在践踏下却死灰复燃,开始静静地燃烧着。 在何佳佳身后,辐射幽灵周身光线折射所产生的轮廓碾碎英式站台,铸铁雕花穹顶如同饼干般崩解。那些横陈在轨道上的废弃列车被撞得冲天而起,十几节车厢化作金属暴雨砸下。 “噌——” 高周波长刀出鞘的蜂鸣撕裂空气,何佳佳旋身劈开从背后袭来的冷藏车厢。被斩断的截面泛起暗红色灼痕,八年前产的冷冻牛肉从半空中散落,在冲击下早已风化的物块化作尘埃消散。 两只巨化型海鬼从侧翼包抄,它们细长的节肢在铁轨上刮出密集火花。可何佳佳更是刀光如瀑,高周波长刀精准切入漆黑甲壳的缝隙然后开始扭转。海鬼的尸骸还没来得及飞溅出去就蒸腾成雾。 但只是这一瞬的迟滞,便让辐射幽灵的撞击接踵而来。 “警告!过载系数突破阈值!” 冲击力一度让纳米武装的传感器产生了误判。何佳佳根本来不及转身,那隐形的存在便以数倍音速撞上她的后背,纳米武装的缓冲层在顷刻间崩溃。 躯体如炮弹般贯穿货运站台的铸铁顶棚,裹挟着混凝土碎屑与泛黄的新闻纸重重砸向地面。 印有八年前《澳大利亚人报》头版头条的报纸残片随着水泥残块四散崩飞——“塔斯马尼亚的新噩梦:海中怪物摧毁霍巴特港!”的惊悚标题在尘埃中翻卷,沿着何佳佳在混凝土地面上犁出的焦黑沟壑平行延伸。 黄蜂背包的板翼消失不见,主体结构凹陷变形如同被压扁的糯米团。武器轨道发出咔咔的声音,试图修复和断开连接点的尝试都失败了。 “黄蜂背包损毁,动力系统无响应,背部三号、四号武器轨道卡死。”柯乐咬着牙,尽可能语气平稳地交代着损伤情况。 柯乐可没有喊痛的资格,此刻肉体的主控权归于何佳佳,柯乐感受到的痛楚来自于何佳佳一瞬间的精神失控。 换言之她俩现在是串联在一起的电阻,大部分电压已经被何佳佳分走了。而何佳佳则还要对抗身体在剧痛后的一系列物理并发症。 她吐出口中的血沫,面甲裂开蛛网状的纹路,视野被狰狞的裂痕瓜分。没给她缓过劲来的机会,辐射幽灵撞碎承重墙冲入站台,空气因它的超音速蓄力而发出低频震颤。脚下铁道厚实的枕木突然下沉半分米,这是足以撞穿主战坦克的动能正在凝聚。 何佳佳狼狈起身,从痉挛的肌肉上取回力气,高周波短刀在身后划出一轮圆弧,竟是直接削去了故障的黄蜂背包。 柯乐望着一点点上涨的神经元负担值,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担忧——辐射幽灵的撞击对肉体造成伤害的同时还会引发武装幻痛这样的类创伤效应。神经元负担值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直接一飞冲天说明何佳佳很好地承受住了疼痛,但客观来说负担值还是在逼近界限。 “换人吗?你撑不住的!”柯乐焦急地给出自己的方案。两人共享肉体的生存方式确实赋予了当前情况下的简单解。 那就是换上柯乐主控。 由另一具独立的意识来承担武装幻痛可以立竿见影地大幅降低负担值。她们不知道这个效果究竟是深埋于纳米武装操控原理下的“彩蛋”;还是仅仅对她俩生效的特例。毕竟整个世界应该也找不到第二对灵魂共生的人类了。 “不……”何佳佳将长刀插进地面稳住身形,声音沙哑地拒绝道。 替换主控并不是没有风险的。神经元负担值的本质是尖兵与纳米武装的同步率,而切换主控的行为无论负担值多少都会被降低到一个极低的水平。 就好比强行给一台全力运作的锅炉突然降温,再重新添薪加柴等待其重新回到最佳温度需要时间。 “咳咳!本质是我的战术选择出现了问题,现在换人只会让风险扩大。”碎裂的视野一块块拼接回来,传感器重新上线,何佳佳看了眼脚边正往外冒着电火花的黄蜂背包,不由地摇了摇头。 曾经有人评价自己为“怪物一样的尖兵”,对于“一号”只依靠高周波武器和黄蜂背包就能歼灭海鬼的事迹总是不吝赞美之词,殊不知这才是“一号”作为尖兵的原罪。 主动放弃更多的战术选择是死板僵硬的表现;一路挥舞高周波短刀砍杀过去只不过是依靠了名为“速度”的数值碾压。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这个战术一直都很管用,“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这句话也不无道理。 可是,如果某天,挡在面前的敌人比自己还快,那又该怎么办? 眼前只有不断下陷的地面,辐射幽灵就站在那遮光偏影的帷幕之后,没人知道它是以怎样的外形和构造支持超过3马赫的地面速度的,总之这是六代机的纸面极限巡航速度,同时也是黄蜂背包完全不管不顾尖兵本人的身体状态后才能触摸的极限。 一架在地面上“奔跑”的先进战斗机,开什么玩笑。 站台骤然崩裂——混凝土碎末被裹挟成一条直指何佳佳的灰线。时间在此刻发生褶皱,辐射幽灵周身被压缩成尖锥状的激波率先犁开地表,散落一地的报纸碎屑尚未来得及纷飞,朦胧的影子就已经映射在何佳佳瞳孔中央。 “我保证结果是一样的,只是我得换一条路走上一走……” 何佳佳在最后放弃了一直以来贯彻执行的直面敌阵,在被卷入巨大鸡绞肉机的前一刻侧扑,没有什么干净利落地战术翻滚,只有纯粹的对“生”的把握。 冲击波掀飞了她左臂装甲,而辐射幽灵则是如转瞬即逝的风一般贯穿了之后的一切,身后传来金属被撕裂的呻吟,三十节陈排的列车车厢依次爆开,两两间间隔之短反倒是让爆鸣声融为一体,金属车体在贯穿下扭曲成麻花。 积蓄了八年的灰尘和里面的货物继而像糖霜般簌簌剥落,断裂的电缆在半空甩出蓝紫色电弧,如同某种生物垂死挣扎的触须。直到最后一节车厢的框架像融化的蜡烛般瘫软,漫天飞舞的坐垫海绵与白色晶体残渣终于勾勒出了那东西的外形。 它踏过的地方,混凝土浇筑的路面烙下冒着青烟的痕迹,每一步都让空气悲鸣。 何佳佳挣扎着爬起身,发出不符合自己风格的嗤笑。 并非是精神失常或是在赴死前决定放飞自我,而是眼前——辐射幽灵在何佳佳的有意引导下一头扎进并深陷在了白色粉末中,那是从破碎敞车倾泻而出的由硼砂组成的海洋。 对于一名正常体型的人类来说,被埋在及肩深的沙子中当然十分危险;但对于海鬼这种体型的敌人眼前的硼砂恐怕连“小腿”都无法淹没。 然而事实是,辐射幽灵在挣扎、在痛哭流涕、在土崩瓦解。 肉眼无法观测的层面里每粒硼砂都在疯狂地捕获着中子,这种廉价“控制棒”的作用在1986年的切尔诺贝利事件中已经得到证明。 随着颗粒物颜色的加深辐射幽灵体表的空气开始剧烈地波动,它的本体则是发出了是似哀嚎似呜咽的鸣叫。 不知何时,何佳佳手中也攥起了一把硼砂,任由这些链式反应的毒药从指缝流泻,另一只手拔出高周波长刀冷漠地指向困在硼砂堆里的怪物,一如当初辐射幽灵摧毁骑兵1师的装甲集群般冷酷。 “这下……我们一样慢了,透明混蛋。” 第140章 控制(三) 最先对辐射幽灵发动的攻击的是何佳佳手中的长刀。 与其说是投掷了一把冷兵器,那动静反倒像是射出了一发125毫米炮弹。 铿锵之声在破破烂烂站台里响彻,何佳佳连同柯乐都瞪大了眼睛,她们看到那把漆黑的长刀没有像之前的炮弹那样在空中被凝滞,反倒是剧烈颤抖着点点推进! 一毫米、一厘米。 明明如此之慢,辐射幽灵却没有翻身走开,它像个木头人似的呆愣原地。显然,它正在调动全部的力量抵抗眼前逼近的利刃。 是什么让辐射幽灵突然表现出这般颓势?答案是、也只能是硼砂确确实实起到了作用。 那么就不应该给辐射幽灵重振旗鼓的机会! 顾不得肩膀的疼痛,何佳佳飞身跃起逼至辐射幽灵面前,双手攥住半空中颤抖的刀把,用尽全身力气希望帮助长刀走完这最后的十几厘米。 “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啊!” 刀尖嗖地前突一段,可是很快停住,辐射幽灵依然保持着隐形,何佳佳甚至无法得知自己有没有刺中它。而刀把此刻则化作了一只癫狂的公牛正与自己角力,仿佛下一秒不是何佳佳被顶飞就是高周波长刀先行迸裂。 何佳佳暗道不妙,长刀依然在抖动却无法前进分毫,链式反应重新开始为动能屏障提供能量。何佳佳余光瞟向倾倒的车厢,整个车厢的硼砂如同沸腾般起伏冒泡,这让她想起了中东一些地区烤制面包时会用的沙子。 硼砂的颜色因为吸收热量而转深只是表象,分子层面硼砂都因为吸够了中子由硼-10转变为了硼-11同位素。 一个中子之差其对链式反应的阻碍能力却差了不止70万倍! 鲁莽的行动必将招致后果,1986年的切尔诺贝利事件中苏联空投了不下于5000吨硼砂,这才仅仅是控制了大火和链式反应,更别说眼前反应更剧烈的“海鬼型反应堆”了。 那这大概两节被撞毁的车厢里真正覆盖到辐射幽灵的硼砂又能有多少呢?100吨?还是120吨?能争取到动能屏障这几秒的波动何佳佳就已经该偷着乐了,哪还配抱怨? 这世上没有一款纳米武装能有米-26直升机那样的运力,她不可能做到把其他车厢的硼砂一股脑地撒在辐射幽灵身上。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辐射幽灵恢复,然后烧干自己吗? “这样下去……” 何佳佳咬紧牙关开始思考怎么脱身,但如今手持长刀的她已是骑虎难下,除非…… 背后传来咔哒声。损坏的背部武器轨道重新开始运行,纳米机器人的奔流开始在其中流淌穿梭。 是柯乐!她竟然修好了离线的武器轨道! 纳米机器人的特性使得纳米武装成为了人类目前唯一能够自主进行物理损伤修复的武器装备,但前提依然是尖兵本人支出足够的脑算力和精力。 何佳佳自是不可能抽空修复,要是有那个冗余的时间她也不会空着手就冲上来和辐射幽灵对峙。 但是“一号”是特殊的,即便系统无法理解但纳米武装在事实上成为了“双核”——这具身体中存在着另一名尖兵! 因为损坏而被何佳佳剔除了控制权的两具轨道被柯乐接管,晶体沿着武器轨道轮廓开始蔓延、成形。 “呼,如果说这到屏障真的能够完全阻隔动能的话,硼砂理应是不能触碰到辐射幽灵的……可是硼砂确实接触并且阻断了链式反应,那么是什么让硼砂穿过了动能屏障呢?”柯乐缓缓说道。 不合时宜的解释并没有占据武装生成的时间,话音刚落,两具短粗的榴霰弹发射器骤然抬起,黑洞洞的炮口面朝前方。 “硼砂与炮弹的不同又是什么呢?假定屏障没法区分接触物动能的大小,只能统一施加同等力度的阻挡的话,一切好像就豁然开朗了。” 何佳佳抽出最后的力气按下长刀嘶吼道:“开火!” “因为你处理不了不同的‘元’!” 炽热的火舌猛然撕裂空气——柯乐设置的引信短得和炸膛几乎没有区别。榴霰弹刚挣脱炮管的束缚便在半空轰然炸裂!双方同时被笼罩在榴霰弹的杀伤范围! 弹体迸裂的尖锐碎片如蜂群肆虐,未燃尽的推进剂拖曳着猩红尾焰,最致命的那枚小型钢箭密集到甚至相互碰撞起来,它们化作遮天蔽日的死亡雨幕,以雷霆万钧之势倾泻而下。 金属撞击的脆响持续不断,乒铃乓啷的爆裂声中,引以为傲的“壹号”武装表面如被万刃剐蹭,火星四溅留下一道道划痕。 何佳佳身体一颤,这样的攻击虽不足以伤害她,但灰黑色的硝烟在盖在面甲传感器上或多或少影响了视野。 好在手上传来的触感证明柯乐的决策并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上万枚细小箭矢和长刀一起卡在半空,但和无法再前进的长刀不同,箭矢和固定它们的空气一起沸腾,波动蔓延至长刀的位置紧接着撬动了正面动能屏障。 “没错!果然没错!破除动能屏障的关键是攻击的数量而非质量!” 何佳佳没有理会脑子里的欢呼,面甲下太阳穴突突跳动,现在仅凭肉眼都足以辨识出动能屏障扭曲的轮廓,宛如一头垂死的巨兽。 在辐射幽灵的链式反应完全恢复前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青筋如同盘踞的青蛇暴起,武装双手攥紧刀柄的指节迸出电火花。长刀与屏障接触的瞬间,刺耳的电流声骤然炸响,迸溅的火花如银蛇乱窜。 刀刃每推进一分屏障就随着泛起层层涟漪,表面的能量不断重组,试图将长刀弹开,与此同时箭矢纷纷掉落在地。 “它已经固定不住钢箭了!加油啊,它快撑不住了!” 可是我也快撑不住了!何佳佳低吼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面,借势将全身重量压了上去。 后腰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是超负荷运转的纳米武装发出的抗议。可她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屏障后,仿佛那张不可见的可憎面庞就在那里。 随着咔的一声脆响,刀刃终于突破屏障的临界点。何佳佳感觉手腕几乎要被震断,却丝毫没有松懈,借着惯性猛地向前一送。 锋利的刀刃没入辐射幽灵身体时传来的阻力像是切开一块干透的橡皮泥。辐射幽灵发出凄厉的惨叫——何佳佳难得地获得了一点鼓励,国际尖兵界所说的“海鬼的惨叫令人愉悦”这句话一点没错——一股热气从切口喷涌而出溅在何佳佳的正面,烫得纳米武装滋滋作响。 像是从辐射幽灵的哀嚎中听出了求救之意,侧面的车厢钢板被撕扯开,又有几只普通型海鬼翻过层层叠叠废墟跳了出来。 “碍事!” 柯乐没给它们打扰何佳佳的机会,发射器偏转炮口一连打出十几发炮弹形成压制,直至把它们捏碎。 刀柄的另一头传来了心脏泵血般的剧烈跳动。原来海鬼也是有心跳的吗? 何佳佳感受着这每一阵每一下都带着垂死挣扎意味的律动,面前浮现的异样气息说明辐射幽灵隐形的肢体近在咫尺——这似乎是它第一次试图发动这样的攻击。 然而何佳佳这时扭转了刀柄。肢体在触及她肩膀的瞬间猛的一震,随即无力垂下。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何佳佳缓缓抽出长刀,硼砂中溅起烟尘。什么东西轰然倒地,眼前扭曲的空气归于平静,漆黑的臃肿身体在硼砂堆中如同坏掉的全息显示一样时隐时现。 只是没人在乎那东西长什么样子。 长刀再次充当拐杖撑住身体,何佳佳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看着自己颤抖到几乎握不住刀的双手。 耳边若有若无的惊呼,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后颈传来阵阵刺痛,那是神经元驱动系统和植入电极的接驳装置快要烧起来了。 何佳佳伸手扯下面甲扔在地上,任由冷汗和血水顺着脸颊滑落。 不算好闻、但还算凉快的空气抚上面庞,何佳佳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疲惫的笑意。 “我们”赢了。 第141章 劫后余生 “我、我表现的怎么样?” 何佳佳摇摇晃晃地稳住身体,视线扫过周围散落的车厢,它们挡住了一些视野。好在以海鬼的特性来看,如果现在还没出现把毫无防备的她撕碎,那么附近应该是没有其他海鬼了。 她微微松了口气,精神放松的瞬间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也如潮水般涌来。 “糟透了。”柯乐不留情面的评价道,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纳米武装的维生系统上。比起打分,她更在乎怎么缓解何佳佳的伤势。 骨折、脏器出血、挫伤……纳米武装能做的仅仅是应急处理,真正的治疗必须要一个实实在在的医生来做。 “是吗……咳咳!”何佳佳有些没落地呢喃道,“果然还是太莽撞了吧,最后确实多亏了你才能打败辐射幽灵,谢谢你在这,柯乐……” 声音中带着疲惫和自责,柯乐感觉到了她情绪的低落,仿佛刚刚的战斗耗尽的不只是力气。 柯乐沉默了片刻,然后大声说道:“是啊,那可太莽撞了。怎么会有人空着手就去和海鬼拼杀的?肯定是脑子坏掉了!” 何佳佳想要辩解,她不习惯有人在战术层面否定自己的情况。 以往的战斗中她总能达成任务目标,如果是行军就分毫不差地抵达、如果是海鬼就切开它,只要结果是好的就没人会在过程上挑自己的理。 而这恰恰是何佳佳抛开尖兵的身份,以一个符合年龄的女孩成长来说所欠缺的。 刻意忽视的错误远比埋于深处的更加可怕。 “柯乐,我……”何佳佳再次开口,这大概是十几年来她第一次这么局促。 用硼砂覆盖辐射幽灵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了,如果不趁着刚才的机会一举歼灭辐射幽灵,那么结果必然是何佳佳的落败。 “但是!”柯乐紧接着打断了何佳佳嘴边的道歉,“这也不过是我的马后炮罢了,当时我们别无选择。所谓的‘糟透了’也是在和另一个时间线的‘一号’比较。 “上一个时间线已经不见了,失去了参考标准的现在,我和你命运与共的现在,你——何佳佳,在我这里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是满分! “我永远支持你的选择。” 信任,这便是最强尖兵“一号”所缺少的东西。 不是对战术选择忧心忡忡却对任务结果的盲目自信;也不是对协同合作抱怨连连反而对作战能力的充满认可。何佳佳需要的是发自内心、源自本能、真真正正对何佳佳这个人的信任。 “另外,我还得谢谢你。”柯乐又狡黠一笑道,“谢谢你让我见识到了传说中尖兵中的尖兵原来会有这样的糗样。” 闻言,何佳佳破涕而笑,一年的相处柯乐不经意间达成了何泽几年来都没做到的事。 或许同性之间就是存在着何泽所不具备的天然优势吧。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止痛剂沿着埋在神经主链下的针头注入体内,何佳佳终于感觉身上的骨裂稍微变得可以忍受了,“爬升到安全高度的运-20很快就会抵达达尔文港基地,至少现在还从未有过能击落平流层飞行器的海鬼记录,我们唯一的任务目标——蛟龙突击队已经预测安全。” “如果是复刻上一条时间线的话我们这个时候应该直接向最近的围墙守备部队靠近,进行补给后马上返回与联合尖兵部队会合。”柯乐确认了下时间,此刻塔斯马尼亚岛上那299名尖兵应该正在进行声势更加浩大的登陆行动,“只是现在出了些岔子……” “岔子?你是想说我的行动和你记忆中的时间线偏移了?”何佳佳问道。 “没错,在我的记忆中‘一号’在歼灭辐射幽灵后可没有负伤,仅有纯粹的装备消耗。”柯乐叹了口气说道,如今的情况是她和何佳佳两人只能算是残胜。 “真夸张,‘我’做到底做了些什么啊?”何佳佳下意识地问道。 利用硼砂和关键时刻柯乐接管武器轨道已经是她们所能发挥的最大主观能动性了。甚至可以说,若不是运气好她们此刻早已牺牲。 这种情况下另一个时间线的“一号”能做到更效率地胜利?何佳佳本尊都不相信自己有这个能耐! “没人知道,本来就是违反溃逃指令擅自进行的行动,海南号上也只有出动和返航的记录……”柯乐沉思道,“总而言之‘现在’已经发生了偏移,我们的行动必须更加小心。” “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何佳佳颤颤巍巍地走向不远处的黄蜂背包,思索着修复的可能性——黄蜂背包可是十足的吞金巨兽,她实在不想花费更多的纳米机器人重新生成一具。 可是黄蜂背包承受的可是辐射幽灵的全力一击,扭曲的外壳下内部机构怕是已经碎成了粉末。 即便再不愿意浪费,眼前的残骸也已经没有了二次利用的必要,考虑到收益何佳佳摇了摇头:“毕竟在联合尖兵部队中可是还有人正盯着我的性命呢……” …… 鼻腔里蛮横地钻进一股水汽,像是一只湿润的活泥鳅沿着鼻腔想要闯入肺叶里安巢。 这几乎要把迈克尔给当场溺毙,挣扎之中迈克尔睁开了眼睛,身体还未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折磨,导致眼前的一切都在微微晃动,仿佛整个世界都置于雪景球中摇晃。 他的脸颊传来一阵阵刺痛,粗糙的手指摸上去却是触摸到了纱布——医生刚刚紧急处理了伤口。纱布紧紧地缠绕在脸上又被水浸湿,这反而让迈克尔如同在受刑一样感到窒息。 零散而模糊的记忆碎片开始浮现,中国的尖兵、运输机、蹦极一样的撤离方式……还有……巴里! 迈克尔试图坐起身来,但身体的疲惫让他几乎无法动弹。病房里没有医护人员,反倒是有几个身穿军绿色防护服的人背着水箱到处喷洒。 “你们差点淹死我。”迈克尔不满地朝着最近的人喊道,或许是因为昏迷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下巴被纱布裹住声音含糊不清,总之“绿色塑料袋们”没有理会迈克尔,依然自顾自地把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淋湿。 纱布湿透了,之后免不了让医生重新更换一遍,希望在那之前伤口不会先感染。 事实上单纯喷水对于去除衣物和环境中的放射性物质作用有限。因为放射性物质通常不是简单地附着在这些事物的表面,可能会渗透到内部,水很难将其彻底清除。 唯有在紧急情况下,喷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稀释部分水溶性的放射性物质,减少放射性物质的浓度,同时也能起到初步清洁和防止扬尘扩散的作用。 但这终归只是一种临时的、辅助性的措施,后续仍需要进行专业的处理。 “迈克尔,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迈克尔转过头,看到隔壁病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的尼尔森正看着他。他双眼充血,状态和自己大差不差,同时防化兵们雨露均沾把尼尔森也淋了个遍。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迈克尔正要喊出声来却被尼尔森制止,后者比出嘘声的手势,随后指了指一旁游走的防化兵。 “这里是达尔文港……我们出发的地方,现在我们回来了。” 迈克尔看到尼尔森向自己张开了手掌,掌心之中一件满是蚀痕的小巧物品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该说恭喜吗?你现在……距离我们从围墙出发的时候已经远远超过两个小时了。” 尼尔森表情复杂,在实战中一名士兵从新兵蜕变为老兵的标志是什么呢?所谓三个小时的考验期?还是真正直面一次海鬼? 都不是,成为老兵只需要一瞬间。而属于迈克尔的那个瞬间已经发生了。 “那些尖兵呢?中国的那些?”迈克尔四处看了看,病房里除了自己和尼尔森还有不少成功获救伤员,其中不乏骑兵1师的熟悉面孔,但就是没有见到在关键时刻拯救了自己的那支尖兵小队。 “他们啊?”尼尔森整理了一下枕头让自己靠得舒服一点,慢慢说道,“不必担心他们,那可是尖兵,待遇比我们常规部队高了不知几个档次。” “我只是想谢谢他们。”迈克尔小声说道,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面甲下令人安心的话语。 你们安全了。 那语气听起来就像是一份承诺,而他们也做到了自己说出的话,在乱战中自己和尼尔森被保护得很好。 即便迈克尔看出救援的尖兵小队对付那只透明混蛋十分吃力,但在他们出现后自己确实再没有受过伤。 “这样吗?” 尼尔森再次看到了迈克尔那种憧憬的表情,第一次是几个小时前在悍马车里,这个年轻的士兵正在畅享围墙外的初次实战,而巴里就在旁边坐着,伊桑也没有一声不吭地死掉。 深吸一口气,尼尔森噗的一声把头埋到枕头里:“如果要道谢的话,之后我和你一起去,穿得像样点,胡子也得刮一下。” “嗯,也谢谢你,尼尔森……长官(Sir)?”隔壁依然小声地回应道。 “叫我尼尔森就行。”他翻了个身朝向另一边,“好好休息一下吧,一会陆军安全办公室的人还会回来,他们会询问你一些问题……嗯、用来统计战损。” 尼尔森使用了“询问”这个词汇而非“审问”,即便安全办公室的办事风格更接近后者。刚才若不是医生和尼尔森据理力争,恐怕那几个文员模样的人就要让宪兵把迈克尔强行叫醒了。 很显然,他们粗暴的态度一定程度预示着“世界心”行动的失败。伤亡已经大到了所有参与国都不得不重视的程度——不止骑兵1师,很多部队都被成建制地被海鬼围杀,听医疗兵说担负警戒的日本海上自卫队更是一口气损失了超过50名尖兵。 无论是为了安抚后方还是为了调查真相,安全办公室和其他类似的部门最后都会用一份长长的调查报告来指认一名或一揽子责任人。 尼尔森叹了口气,积累的疲劳感令他昏昏欲睡,若不是要见证迈克尔苏醒他才不会硬撑到现在。他只知道最后责任绝对不会担到自己这个大头兵身上,这样就足够了。 “是的,身为‘凡人’,自己做的事情已经足够了……” 士兵这样想着,随着先前打入体内的止痛药物发挥作用,他缓缓进入了梦乡。 第142章 冻雨(一) 钢铁岛屿在沉默中躁动,冻雨抽打着甲板噼啪作响,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碾过一个又一个刻度,而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嘶哑喘息。 海南舰甲板上所有地勤和指挥人员的期盼目光死死咬住海平面的尽头,然而结果不会改变—— “‘一号’失期未至。” 这里是澳大利亚,塔斯马尼亚岛,“世界心”行动开始后三十分钟…… 联合尖兵部队聚集的是全世界的精锐,人类世界向他们投入了最顶尖的武器、科技还有资金。人类文明最昂贵的暴力凝结于此,每一寸装甲都淬炼着远超同体积黄金的价值。 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他们不可能因为“一号”的缺席而取消行动,否则不止是联合尖兵部队花销巨大的准备工作,连带着常规部队在澳大利亚大陆上的所有牺牲都将变得一文不值。 299名尖兵照计划开始了各自的登陆。 来自俄罗斯第45近卫特种作战旅的“米什卡(mnшka)”和他的小队如同陨石般落在了首府霍巴特的小型机场。他们的纳米武装重达三吨,是全世界最重的单兵装备,在蹂躏着机场跑道的同时肩膀上突出的125毫米火炮也捎带将视野之内的海鬼统统轰杀。很可惜盘踞机场的巨化型海鬼们是如此不堪一击,尖兵们腰间因过载预热而微微震颤的高周波战斧没能派上用场; 150公里外,美国陆军第75游骑兵团的游骑兵们则要优雅得多。“哨兵一号(Sentry 1)”带领他的小队沿着克雷德尔山的形状如鬼魅般滑降山脊,足部的缓冲器在泥沼中点出圈圈涟漪,如果不是因为此刻正在下雨恐怕动静还要再小上一些。倒不是因为他们爱护澳大利亚政府建立在此的国家公园,只是他们不想因为惊动山脚下成堆的海鬼集群而浪费先敌开火的机会。随着轨道步枪积蓄的能量将雨滴灼成螺旋状的汽旋,居高临下地射击精准高效地把一只只海鬼洞穿,攒动的海鬼如同被无形巨刃收割的麦秆成片地倒下。 不到三百名尖兵撒向将近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说到底还是太勉强了。于是他们的战术与澳大利亚大陆上的常规部队别无二致——抢占咽喉,锁死命脉。机场、高地、交通枢纽,这些跳动在战略地图上的脉搏节点,便是他们首要的目标。 通讯频道里,一条条捷报接连响起: “霍巴特国际机场,clear。”短暂的停顿后,背景传来什么东西从水泥地面中拔出来的声音,“呃、跑道在交战中损毁,工兵已入场抢修。” “摇篮山高地,clear。”这道声音沉稳,隐约还能听见山风掠过装甲的呜咽,“周边区域警戒部署完毕,射界良好。” “主要目标区域已按计划压制肃清。”最后的声音则是斩钉截铁,“开始执行下一步作战指令。” 控制区域的红点在战术地图上快速地向外扩张,代表尖兵部队的色块如同滴入浑浊水面的血珠。尖兵们以夺取的机场、高地、交通枢纽为支点,谨慎地向外辐射侦查与火力范围,清剿残余海鬼,建立临时防线。 携带工程装备的尖兵则紧随其后,开始修复关键设施,架设通讯中继,为之后的地毯式搜索做着准备。 计划的进程很顺利,仿佛当初海鬼侵占人类领域那般快速。然而,通讯频道中,最初行动成功的兴奋感正被一种冰冷的疑虑悄然取代。 太顺利了。 “朗塞斯顿市中心区域再次肃清,遭遇巨化型陆行球岩两只,已处理。”一个带着北欧口音的冷静声音报告道,背景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威胁等级评估……过低。目标反应迟缓,外壳强度也与数据库标准不相符。” 紧接着,另一个频道切入,声音带着美国西部特有的拖腔,却透着严肃:“这里是‘牧马人’,正在朝伯尼港推进,遭遇三只巨化型掘地蛞蝓。行动模式……呆板。没有预想中的伏击或协同攻击、呃、火力覆盖后已解决。” 越来越多的类似报告在加密网络中涌现,虽然通讯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一场遭遇战的胜利,但尖兵们心中的危机感不减反增。 疑虑在无声中发酵。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战士,经历过无数次与海鬼的生死搏杀,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塔斯马尼亚岛,这个被海鬼占据八年、被怀疑与其起源直接相关的禁地,绝不该是眼前这副景象。 太安静了,太容易了。 登陆过程虽有短暂交火,但缺乏真正有效的抵抗。特别是尖兵部队们登陆前最为顾忌、神出鬼没、能引发规则扭曲的异化型海鬼一只也没有! “指挥小队,这里是‘米什卡’。”俄罗斯小队队长沉闷的声音响起,他正站在霍巴特机场残破的塔台上,俯瞰着下方工兵修复跑道的景象。他巨大的装甲上沾满了海鬼被粉碎后的稀碎颗粒,像是刚从煤矿出来,“这真的是我们要找的地方吗?经营八年的巢穴,就养出了这些……呆头呆脑的蠢货?” 他的语气中不解与因被轻视而生的恼怒清晰可辨。自有关澳大利亚大陆上常规部队惨遭海鬼屠戮的流言开始在尖兵中悄然流传起,他便已然怒不可遏。 “米什卡”一遍遍的打磨着高周波战斧——事实上打磨高周波武器对锋利度的影响极为有限——只等着登上塔斯马尼亚岛后为牺牲的人类同胞们报仇,但结果自己的怒火只能一遍遍地宣泄在那些小虾米上。 “这他妈肯定有问题!” “‘哨兵一号’附议。”美国小队长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轨道步枪冷却系统发出的高频嗡鸣比平时更急促一些,因为他们至今还没有遭遇任何敌人,轨道步枪积蓄的巨大能量无处释放只得通过冷却片一点点排出,“各位遭遇的抵抗强度甚至低于一些次要围墙的日常袭扰水平……安全起见,还是重新评估任务情报的可靠性吧。” 游骑兵部队的座右铭是:“游骑兵,做先锋。”但勇敢并不代表无谋,作为负责狙击哨戒的尖兵,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狼一般的耐心。纳米武装的维生系统能在一定程度上调控体温、供给养分、甚至回收代谢废物,即使在这片土地上纹丝不动地蛰伏七天七夜,生理机能也能维持在最佳猎杀状态。 耐心是他们最锋利的刀,时间是他们最致命的陷阱。 但是—— 此刻他们蛰伏的地方,是“世界心”! 这个名字的含义早已像一块烙铁般烫在每一名尖兵的神经中。这里是海鬼诞生的疑冢,是物理法则扭曲的温床,是出现任何超出人类理解的恐怖造物都不足为奇的深渊。在这里,“未知”才是唯一的常量。 而此刻,战术目镜扫过的山峦死寂得令人窒息。没有扭曲蠕动的阴影,没有撕裂空气的尖啸,甚至连一丝代表能量活动的异常热辐射都没有。 山峰的形状沉默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这过分的安静正顺着他的装甲缝隙向里蔓延,滋生出一股黏稠的、挥之不去的焦虑。 他不再是耐心的猎人,反而感觉自己正赤裸裸地暴露在旷野中央。有无数双来自深渊、超越视觉感知的眼睛正从那些扭曲的云层后、从地底幽深的裂缝里、甚至从凝固的空气本身中死死地锁定了他。 看不到敌人,本身就是“世界心”给予的最深沉的恐怖。 频道里陷入了299人份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和远处算不上激烈的战斗爆炸在回响。 第143章 冻雨(二) “米什卡”感到胃里一阵绞痛,好像有人在里面攥了一把。他不由地弓起身子,厚重的纳米装甲完美地掩盖了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得以继续扯着粗声粗气的嗓门在通讯里发号施令,维持着可靠威严的形象。 “该死的……”他在心里狠狠咒骂,牙齿几乎咬碎,“第四次戒酒成功后胃明明安分了那么久,伏特加都诱惑不了它……现在倒好,跑到这鬼地方给我闹革命?” 这剧痛并非毫无征兆,记忆像被淋湿的胶片,模糊艰难地回放着。第一次感到不对劲是在达尔文港那个闷热的营地。当通讯兵一脸为难地报告,说海军的驱逐舰因为“不可抗力”无法将他们小队特别要求的装备运抵时胃里就已经有股翻江倒海的感觉了。 他当初粗暴地把原因归咎于营地食堂那该死的、黏糊糊的英式焗豆罐头——那玩意儿简直是对斯拉夫肠胃的处刑。 “戒酒以来的一个月身体是好了,可这该死的神经……倒像是时刻绷紧的琴弦,一点风吹草动就他妈的乱颤,是不是还是应该整一口呢?” 米什卡自嘲地想着,手不自觉得伸向身后却摸了个空。 酒精曾是麻痹焦虑的良药,虽然代价惨重。如今清醒地承受着“世界心”带来的、沉甸甸的未知压力,每一个计划外的变故都像是冰锥精准地敲打在他失去酒精缓冲的神经末梢上,最终反馈到脆弱的胃上。 他不由地捏紧了手中高周波战斧的斧柄,微弱的震动嗡鸣从斧刃传来,仿佛在呼应他内心的烦躁。就在这时,下方机场跑道上传来一阵穿透雨幕的、带着浓浓怨气的抱怨,打断了他痛苦的思绪。 “见鬼!这破雨!黏糊糊的冰碴子糊得焊枪都打滑!预热好的接口还没对上就结霜了!”一个工兵的声音在小队频道里响起,他不比“米什卡”和蔼多少,“还有这混凝土速凝剂,低温下效果差了一半!这鬼天气到底怎么回事?出发前气象简报不是说只是小雨吗?这他妈是小雨?这是要把人冻成冰棍的玩意儿!” “米什卡”透过塔台的观测窗循声望去,几个纳米武装同样臃肿的工兵正围着一处跑道破损处——那破损看起来像是一连串脚印。 橘红色的焊枪光芒在弥漫的冰晶薄雾中微弱地挣扎,他们每一次试图对准接口,飘落的冻雨冰晶就像有生命般迅速附着上去,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小股白烟,迫使工兵不得不频繁停下清理。旁边用于填补大坑的速凝混凝土槽里,明明才刚清理过的混合物表面再度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米什卡”眉头紧锁,胃部的绞痛似乎因为这新的烦扰而加剧了几分。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越过忙碌且抱怨不断的工兵,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气象简报……小雨。”米什卡的思绪再次被拉回出发前,情报官指着卫星云图信誓旦旦地保证窗口期天气的样子现在看来就像是笑话。 可现在呢?要知道冻雨已经算是气象灾害了! 眼前这铺天盖地、与预测截然相反的麻烦冻雨,和“世界心”防御薄弱得反常的情报一样,都透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谎言味道。 胃部再次猛烈地抽搐了一下,这一次不仅仅是生理上的疼痛,更混杂着一种被无形之手愚弄的寒意。 他感觉自己和塔台下那些挣扎的工兵没什么区别,甚至和澳大利亚大陆上听信情报就走出围墙的常规部队一样,都是在这冰冷巨网下试图完成自己任务的“愚者”。 而真正的猎手,或许正借着这漫天冰晶的掩护,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好痛啊……” 他不再看窗外那令人窒息的灰白,转而将目光投向塔台内部——这里至少还有屋顶和残破的墙壁,能提供一点心理上的遮蔽感。破损的仪器台、翻倒的椅子、布满灰尘的航空图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电子元件烧焦后的淡淡气味,比起外面无遮无拦的跑道,这里似乎……安全那么一点点? “该死的,像个胆小鬼一样躲着!”他狠狠地啐了一口,既是对自己,也是对海鬼。 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更深处挤了挤,享受着塔台内相对干燥的环境——塔台的一角完全塌陷,没人知道是什么东西撞破了这几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冻雨的冰晶正从这里打在装甲上,把原本装甲上附着的黑色颗粒一齐冻住。 然而,这虚假的安全感仅仅维持了不到十秒。 一股难以言喻的、从身体内部爆发出来的冰冷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这感觉来得如此猛烈,如此深入,仿佛吞下了一块液氮,正从食道一路滑到内脏。 这寒意之违和与武装内维生系统稳定输出的暖流格格不入。阴湿、粘稠,带着一种活物般的侵蚀性,正贪婪地吮吸着他身体的热量。 “又来了!” “米什卡”心中警铃大作,不适感比胃痛时更甚。他几乎是下意识扑向控制台残骸,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结构,再次死死盯住面甲内置的体温监测读数。 “36.5c……” “36.2c……” “35.3c……” 维生系统难不成出故障了? “米什卡”又瞥向温度调控模块的界面,显示运行正常,纳米炉输出平稳,装甲内部此刻应该“温暖如春”。 可身体越来越冷是事实,那么岂不是说明……低温夺走的热量远超维生系统的输出! 仅是片刻的思忖寒意便顺着脊椎向上,冻僵了他的后颈,让头皮阵阵发麻;向下,寒冷则是麻痹了双腿,仿佛血液正在小腿上凝固。 有一种“东西”正试图钻透他的纳米武装和作战服,这不是错觉!面甲内视界的边缘,代表生命体征的生理读数终于开始闪烁微弱的黄色预警——体温已经低于警戒线! “米什卡”立刻忽略了胃部的绞痛,他猛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冻雨引发的体感错觉,也不是维生系统的故障! 这是攻击!一种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却能穿透纳米装甲、直接作用于他血肉之躯的诡异攻击! “指挥小队!这里是‘米什卡’!”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突如其来的彻骨寒冷而发颤,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嵌进通讯按钮里,“遭遇未知攻击!重复,遭遇未知攻击!所有听到的单位请立刻加大维生系统加热模块的输出……” “滋啦——” 他的警告戛然而止。 整个通讯频道、所有频段、所有波长,统统被攥住、揉碎了。 这一刻,塔斯马尼亚岛成为了一座“孤岛”。 一道极其尖锐、狂暴、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电磁暴鸣毫无征兆地炸响!这声音超越了普通的噪音,带着摧毁性的能量瞬间灌满了所有尖兵的通讯回路和神经元连接系统。 “啊啊啊啊啊!!!该死!!!” 剧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让“米什卡”眼前一黑跪倒在地。公共频道、小队频道、指挥链路,所有的一切声音都被这恐怖的暴鸣彻底淹没、扭曲。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足以摧毁任何通讯的噪音风暴中,一个断断续续、严重失真的声音挤了出来: “‘哨兵一号’在……摇篮山……报警……它们……攻击在雨里……维生……重复……雨……是活的……呃啊!!!” “哨兵一号”那标志性的、总是带着一丝冷静拖腔的声音,此刻只剩下濒死的惊恐和无法言喻的痛苦。最后那声短促的惨叫,更是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所有听到它的尖兵的心脏。 “米什卡”跪倒在原地,他艰难地转动几乎被冻僵的脖颈,透过被冰晶不断覆盖又被他用意志力驱使纳米机器人勉强清除的面甲视窗,死死望向塔台缺口外那片无边无际、无声飘落的灰白色冻雨。 攻击在雨里……雨是活的…… “哨兵一号”破碎的警告在他脑中疯狂回响,与他自己正在经历的恐怖体验完美印证。 “米什卡”一遍遍地咒骂自己。早在气象简报与实际产生出入时自己就该提起警惕的!那漫天飘落的,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气象灾害? 这分明是“世界心”张开獠牙后,喷吐出的、足以啃噬钢铁、冻结血肉、吞噬灵魂的死亡之息! 第144章 冻雨(三) 电,曾被人类驯服于铜线之中,如今却不仅仅在超导领域突破束缚; 磁,最初只能用来指引罗盘,而今却能在全超导托卡马克核聚变装置里束缚亿度高温。 人类对电与磁的掌控,从敬畏地借用到大刀阔斧地改写物理极限,从懵懂地摸索到精确到原子地操控。某种程度上来说,如今信息时代的成就取决于人类对其了解程度的多寡。 然而,电磁?这恰恰是海鬼最为得心应手的玩具——除此之外还有力、光、熵等, 人类尖兵赖以生存的纳米武装,其最致命的阿喀琉斯之踵恰恰是那维系协同、传递命令的通讯设备。即便是最基础的短波呼叫也无法进行,海鬼总有办法在战场上蒙蔽、破坏甚至改写人类所能掌握的有限的电磁规律。 “米什卡”关闭了全部通讯设备,这才将嘈杂的电流声赶出面甲。而外界明明尽是冻雨敲响的动静,在“米什卡”听来却令人心悸、静得可怕。 联系友军,集合兵力。即便是冻僵的大脑也能思考出眼下最合适的策略,但难点在于如何实现。 纳米武装背后的筒仓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听起来倒像是电脑风扇地嘶吼。随即热流从背部开始,逐渐蔓延至全身。 面甲一角的警报灯亮起——当纳米机器人的消耗速率“高得不正常”时它就会开始工作,以此提醒尖兵注意检查筒仓有没有发生泄漏,或者标准容器是否接触不良。 “米什卡”无视了警报灯,因为是他主动增加了纳米武装核心炉的功率,进而使维生系统输出了更多的热量。其本质上就是把筒仓中更多的纳米机器人送去烧。 老实说,这有些过分奢侈、过分挥霍了。可在绝境中这又是不得不为之的“必要油耗”。 “呼……” 力气随着温暖逐渐灌回身体中,“米什卡”终于离开的地板,紧接着一个简单、粗暴,却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念头,瞬间点亮了他冻僵的思维。 没有犹豫,“米什卡”庞大的纳米武装身躯在霍巴特机场本就狭小的塔台空间内坚定地转向,肩部那门125毫米短管滑膛炮漆黑狰狞的炮口压向控制室一侧的墙壁。 筒仓深处,核心炉的嗡鸣陡然拔高了一个音阶,更灼热的气流冲刷着他作为内衬的作战服。宝贵的纳米机器人被浪费般地燃烧才换取了这瞬间的爆发力。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近乎密闭的空间内被压缩、放大,如砸在铁砧上的巨锤!气浪裹挟着金属碎片、混凝土渣和呛人的硝烟拍向四面八方。 控制台上残存的几块屏幕,在冲击波抵达的瞬间爆裂开来,碎片如霰弹般四射。塔台四周仅存的几块高强度观察窗玻璃,也在这沛然莫御的巨力下应声粉碎,化作漫天闪烁的致命冰晶飞溅入外面冰冷的雨幕中。而那堵厚实的墙壁则如同纸糊般被撕开一个巨大扭曲的裂口!刺骨的冷风和无孔不入的冻雨立刻猛灌进来。 “米什卡”顶着烟尘几步跨到破口边缘。失去了塔台建筑的遮蔽,外界那混合着冻雨的寒意陡然增强了数倍。一阵猛烈的狂风卷过,瞬间就将他装甲表面因炮击残留的热量抽干,冰冷的触感透过装甲缝隙直刺肌肤。 下方,霍巴特机场的主跑道上,被冻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工兵们惊骇地抬起头,望向塔台上这个突然出现的巨大破洞。他们知道,在烟尘后,自己所属小队的主心骨依然屹立着。 在无线电通讯被海鬼彻底锁死的情况下,即便是以高科技着称的尖兵之间,通讯方式也只得退化到最原始的状态——依靠声带和肺活量带动的吼叫。 所幸,纳米武装专门为此配备的扩音器尚且能够支持声音传递到跑道,同时保护了他宝贵的嗓子不至于在一次次吼叫中彻底报废。 “全员!所有尖兵!听令——”他深吸一口被温暖的空气,胸膛在装甲内高高鼓起,“增大核心炉输出功率!最大模式!躲避冻雨!重复,核心炉最大功率输出!躲避冻雨!” 仅一秒,工兵们撇开混凝土混凝土速凝剂,高周波战斧抄在手上,他们完成了作战人员的身份转化。 吼声的余音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回荡,“米什卡”肩部那尚有余温的炮管便再次抬起。这一次,它直指灰暗压抑、被黑云笼罩的天空! “砰——” 又一声震响爆发,但比起刚才那摧枯拉朽的破墙一击,这声音显得更加清脆,带着尖锐的穿透力。 一颗耀眼的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迹直冲塔斯马尼亚岛上空浑浊的阴霾,到达一定高度后炸开为绚烂的光焰。 乌云则是低垂得仿佛要压倒跑道尽头的树梢,翻涌着不祥的墨色涡流,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要将整座岛屿盖上。 灰暗天幕下,那颗楔入黑暗幕布的红色光点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刺目!硬生生撑开了一团短暂的赤色光晕。 “米什卡”在破口边缘巍然不动,他知道这冻雨的破坏力如何,也知道如果没有及时增大核心炉功率的话,一名尖兵被冻死所花费究竟有多短。他能做的只有死死盯着天空,然后祈祷。 一秒……两秒……时间仿佛凝固起来,这个斯拉夫汉子心里充满忐忑。 然后—— “砰!” 在西南方向巴霍特市区上的天空中,第一颗回应的红色信号弹倔强地刺破了雨幕,一头撞进那片遮天蔽日的铅灰色乌云之中! “砰!砰!” 紧接着,在更遥远也更险峻的摇篮山和惠灵顿山方向,一颗、又一颗!新的信号弹升起,宣示着这两处高度仍在人类的掌控之中。 “米什卡”如释重负地笑出了声,“哨兵一号”那小子果然没那么容易被干掉。 “砰!砰!砰!砰!砰!” 最初的孤独信号,此刻已化作燎原的星火!越来越多的红色光点带着决绝的意志从各自的“信息孤岛”腾空呼应。 几十颗信号弹组成的赤色花朵此起彼伏,在空中交织、辉映,如果从卫星俯瞰整座塔斯马尼亚岛,将会看到那厚重的乌云被染上了一层悲壮而炽烈的红晕! “米什卡”昂首凝视着这布满天空的红色应答。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迥异于维生系统强行灌注的灼热,从胸腔深处悄然而起、充盈全身。 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惊讶于联合尖兵部队同僚们所展现出的反应速度与执行力。环境极端恶劣、通讯完全断绝、加上在突如其来的气象攻击,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全身而退的。 与其说他们因为是万里挑一的“精锐”,所以才能在如此环境中立刻做出反应;倒不如说,正是因为他们能够在这样的炼狱里克服万难、精准地执行命令,所以才他们才会承载着象征希望的的“精锐”之名。 面甲后的嘴角咧开了一个混合着疲惫与狠厉的弧度。通讯被锁死?那就用炮声说话,用火焰传讯! 核心炉输出功率增加导致的筒仓嗡鸣还在继续,此刻在他听来,倒像是战鼓在擂响。 第145章 冻雨(四) 信号弹在天幕上烙下的印记尚未完全消散,余晖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隐隐燃烧。 霍巴特国际机场残破的跑道上,尖兵们不约而同地驱使双腿开始朝着共同的目标跋涉——跑道一侧那座相对完整、拥有厚重混凝土外壳和巨大内部空间的候机楼。 现在大家只能寄希望于这座建筑能够在这场冻雨中提供些许物理遮蔽。 “米什卡”最后一个从塔台的破口处跃下,沉重的装甲砸在跑道的积水坑中,溅起一片冰晶。 在冻雨下纳米机器人的消耗量肉眼可见地增加,“米什卡”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迈开步伐朝着候机楼跑去,每一步都伴随着核心炉过载的嗡鸣和装甲关节在极寒下的轻微滞涩声。 冻雨打在装甲上的声音虽然细小,但听起来却骇人无比,压迫力不亚于直面一片自行火炮阵地。 候机楼巨大的自动门早已扭曲变形,先一步进入的尖兵们暴力拆解了障碍。内部的景象比外面好不了多少。破碎的玻璃幕墙能阻挡的寒风有限,地面积着薄冰,四周还散落着行李、座椅残骸和冰冷的尸骸。 作为海鬼最先袭击的人类世界,仅是观察地上尸体的样子就能猜出那时的撤离究竟有多么混乱。 刺骨的寒意并未完全消失,但至少那如同冰针般持续扎在装甲上的冻雨被隔绝了。尖兵们集结在了相对开阔的出发大厅,依靠着残存的墙壁、倒下的立柱或服务柜台,尽可能地蜷缩起来,利用核心炉产生的宝贵热量维持生命。 “米什卡”是最后一个进入候机楼的。他的武装此刻已经变成了白色,冰霜几乎要卡死每一处关节缝隙。 “老大回来了!都让开!” 一名尖兵抄起喷火器,左右一摆撞开几排座椅,紧接着就用火舌淹没了“米什卡”。 在火焰的炙烤下“米什卡”的纳米武装慢慢变回了原本的颜色。他环视四周,尖兵们疲惫地围在周围等待着命令下达,然而眼下自己却也拿不定主意。 还有几人同样取出了火焰喷射器,收罗了一些可燃物堆在在人群中燃起火堆。“米什卡”不知道仅凭这种程度的火焰是否能对抗海鬼造成的异常天气,但这一幕仿佛把他带到了还在西伯利亚训练基地的时候——在那里燃烧着的空油桶随处可见。 “好了,停下吧。” “米什卡”摆了摆手示意喷火器停下,自己活动了下关节,又甩了甩身上的水珠,动作没有阻滞感,那就说明自己和纳米武装都没有被“冻伤”。 “呼……真古怪,环境温度还是零上没错吧,怎么会这么冷呢?” 手持喷火器的尖兵收回装备汇报道:“外部传感器读数显示环境温度在2c左右但……体感上确实更低一些,我想这些冻雨的每一颗雨滴都是一个极端的局部低温体。” “他说的没错,那些雨滴与其说是冷,倒不如说是在侵蚀一切。”后面又一人几步跨过来,他的装甲上布满了低温留下的白霜痕迹。 他举起右手,掌心中正捏着一截钢材,“这是我从候机楼的承重结构上掰下来的,纳米武装甚至还没输出动力……钢材的韧性指数在暴跌,这鬼东西不只是结冰,它在让金属变脆!” “米什卡”面甲后的眉头紧锁。他走到一根支撑着巨大顶棚的粗壮h型钢立柱旁,伸出覆盖着装甲的手指用力一刮,覆盖在钢柱表面的冰壳碎裂剥落,露出了下方原本应该泛着金属光泽的柱体。 然而,那金属表面此刻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的霜纹,像是内部结构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劣化。 “米什卡”马上抽回手指,他可不敢再碰这看起来就摇摇欲坠的承重结构了。候机楼倒塌或许不至于杀死自己的小队,可要是失去了建筑物遮挡,那冻雨可是会立马要了自己的命!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所有人都给我注意,核心炉输出功率必须维持在基准线以上。任何低于此功率的尝试,体温都会在30秒内跌破生存阈值。 “另外我们被困住了,烧纳米机器人可撑不了多久。所有人先集中燃料罐和收集候机楼内的可燃物,我们得优先保障体温。都给我打起精神,海鬼不会只靠天气……”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种声音,低沉、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毫无征兆地在大厅上空响起。 “嘎吱——” 候机楼在呻吟。所有人瞬间僵住连气都不敢喘,生怕细微的动静会立刻让这些苦苦支撑的钢架撂挑子。 交谈声、喘息声戛然而止。大厅内只剩下核心炉的嗡鸣和呼啸的风声,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异响。 “嘎吱——嘎吱吱——” 呻吟来自头顶,来自四面八方!那些支撑着整个庞大候机楼空间的巨型钢梁、钢桁架正在承受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演变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刺耳摩擦与撕裂声! 紧接着,脚下坚实的水磨石地面毫无预兆地一同隆起,仿佛大地正在翻身。 “站稳!” 眼看候机楼坍塌已成定局,“米什卡”索性厉声吼了出来,同时纳米武装的足部稳定器瞬间激活,液压装置发出嘶鸣,足部发射的钢钉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轰隆——” 这一声远比之前“米什卡”炮击塔台墙壁要更加沉闷。无数混凝土碎块和冰渣如瀑布般砸落,哗啦声中夹杂着清脆得如同玻璃破碎的动静,但那并非来自头顶的钢化玻璃,而是钢铁本身! 只见“米什卡”刚刚才检查的h型钢立柱在一个眨眼间就发生了骇人的扭曲变形!足有两人合抱粗的巨大承重钢柱表面,那灰白色的霜纹像有生命般扩大、加深,如同瓷器上蔓延的致命裂痕。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根钢柱竟从中段位置,像一根被冻脆的树枝般毫无征兆地爆开! 断裂的上半截钢柱带着千钧之力,拉扯着与之相连的钢梁和顶棚结构轰然砸落!下方区域即刻被彻底掩埋,激起漫天烟尘和冰雾。 断裂口处闪烁着一种非自然的、冰冷的金属光泽,断口异常平整,几乎看不到正常钢材撕裂时应有的塑性变形痕迹。 刚才汇报的尖兵立刻喊了出来:“是低温脆性断裂!所有人离开柱子下方!” 仿佛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随着那根主承重柱的脆断和部分结构的坍塌,整个候机楼如同一个被抽掉了关键骨头的巨人,连锁反应致使更多的钢梁开始肉眼可见地扭曲、弯折,连接处的高强度螺栓在超越极限的低温应力下如同炮弹般崩飞! “嘎吱吱——” “咔嚓!哗啦——” 脚下的地面不再平稳,“米什卡”只得拿出乘坐轮船时的经验并不流畅的转移位置。 “离开支撑点!向开阔地带移动!快!” 队长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混乱中撕开一条通路,越来越多的东西从视野两边坠下,几个粉色的行李箱、几团黑色的硬物、一面断头台铡刀模样的钢化玻璃…… 等等! 战斗直觉如同高压电流瞬间窜遍全身,“米什卡”猛地刹住滑行的脚步,重心下沉,庞大的身躯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左腰的武器轨道发出高亢的液压嗡鸣,右臂伸向早已蓄势待发的高周波战斧,以开山裂石之势自下而上抡起一道致命的银灰色圆弧!斧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 “锵!噗嗤——” 电光火石间!斧刃精准地劈中了那下坠的黑影。带着韧性的切割感更加佐证了自己的猜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和甲壳崩裂的混合声响,黑影被狂暴的力道一分为二! 两块残骸裹挟着巨大的动能,一左一右如同炮弹般崩飞出去。左侧的残骸狠狠撞进一排服务窗口,将铝合金框架和残余的玻璃彻底砸成齑粉;右侧的则嵌入了不远处的混凝土立柱,留下一个蛛网般的裂坑。 “米什卡”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那被劈开、此刻正从立柱上缓缓滑落的半截残骸。那绝非建筑垃圾! 只见那半截扭曲的“东西”仍在剧烈地、神经反射般地抽动着,残躯上两只健硕粗壮的兽爪还在试图反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诡异生命力。 “全员!!!亮刃!!!” “米什卡”地咆哮不再是撤离的指令,而是战斗的号角,引爆了整个崩塌中的候机大厅。 无需确认,没有犹豫,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幸存的尖兵都做出了相同的动作,沉重的高周波战斧闪烁着寒光,伴随着整齐划一的装备声从他们各自的武器轨道上瞬间弹出、展开、紧握在手。他们面甲后的眼神也在冰冷金属光泽的映照下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要是有残骸砸向自己劈开就好,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逐渐现身的敌人——随着越来越多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顶棚材料倾泻而下,无数个与刚才被“米什卡”劈开之物形态相似、但更加完整、更加狰狞的黑影混杂在崩塌物中,一同坠落! 它们的数量,竟然丝毫不比那些坠落物少上多少,这些怪物巧妙地利用崩塌的巨响和烟尘作为掩护,如同附骨之疽般扑向下方聚集的尖兵。 在几秒后面甲内的敌我识别数据库才给出了刺目的红色警告标识和名称——异化型移位兽! 第146章 冻雨(五) “全员!!!亮刃!!!” 战斗瞬间爆发。 移位兽们在落地的一刻后肢猛地蹬地化作一道道看不清的黑影。 有一种观点曾认为,若能将渺小的蚂蚁体型等比放大,其力量将冠绝地球。此刻,这理论仿佛在异化型位移兽身上找到了恐怖的印证。 它们拥有堪比中型卡车的庞大体型,同时完美继承了顶级猫科动物的爆发力与协调性。通体覆盖着哑光的、近乎纯黑的表面,在候机楼昏暗摇曳的光影下,几乎与崩塌的楼体融为一体。 海鬼不需要凡俗的五官去感知环境。它们那本该是头颅的位置被一片光滑、毫无起伏的漆黑甲壳取代,仿佛打磨过的黑曜石镜面。 支撑这庞大身躯的是六条肌肉虬结、覆着细密纹理的强健肢体。然而,最令人胆寒的并非这些长着利爪的肢体,而是它们身后——三条如同活体鞭刃般的尾巴!每条长度几乎与身躯相当的尾巴末端都延伸出闪烁着金属寒芒、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的刀片结构,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这代表着高周波切割技术的死亡颤音,从来就不是人类独有的专利。 这些无声的猎杀者数量远超被围困的尖兵。然而它们并未如以往遭遇的海鬼般,凭借绝对的数量优势发起无脑地冲锋浪潮。 相反,在简单地用刀锋尾巴试探性地扑击又被挡回后,它们竟如同真正的猫科动物般开始散开。 强健的后肢踏在冰冷的废墟之上,轻盈得围绕着尖兵们的防御圈,缓慢、耐心、极具压迫感地移动,优雅且轻柔。 评估猎物的状态,审视防御的薄弱环节,这种充满战术意味的沉默绕行远比嘶吼冲锋更令人毛骨悚然,一股寒意顺着在场每一个人类的脊椎悄然爬升。 在场尖兵没一人见过这阵仗,以往的经验中无论是什么海鬼,都应该不闪不避地冲击阵型才对。此刻,它们却在寻找机会。 反常的行动模式让人不得不警惕。 “米什卡”面甲后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距离自己最近的几只移位兽。那光滑的“脸”正毫无偏差地对着自己,反光表面让“米什卡”体验到了一种“与自己对视”的惊悚感。 更让他心头警铃大作的是那三条刀锋尾巴——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摆动,而是如同三条拥有独立意识的毒蛇,相互配合着调整角度,隐隐封锁着他可能突击或闪避的路径! 毋庸置疑,这些海鬼……是在思考!? 上有足以冻裂钢铁的冻雨、下有表现出思考能力的海量位移兽、候机楼正在坍塌、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塔斯马尼亚岛发生的异常已经足够多了,一件接一件,现在又该怎么办?若不是正在和一群位移兽对峙“米什卡”早就骂出声了。 胃部又开始绞痛,“米什卡”强撑着意志得出了最重要的结论——海鬼表现出思考能力这种足以颠覆全球战场认知的情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上报至Edc! “近卫尖兵营!突围!” “米什卡”将战斧挥作一道银灰色的风暴,率先朝着兽群最为密集的方向发起了冲锋,身后同时响起了部下的呐喊! “yлa!!!” 两股截然相反的浪潮在崩塌中的候机大厅轰然对撞!一黑一白、瞬间交织,绞杀在一起只为把对方大卸八块。 一只移位兽展现出惊人的敏捷,如同鬼魅般侧身避开了迎面射来的格斗导弹。强健的后肢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庞大的身躯凌空跃起精准地砸入尖兵阵型的一个微小空隙——这组尖兵失误了,他们的注意力在维持核心炉与对抗位移兽间反复跳转,最终露出了破绽。 两对前肢相互交叉瞬间扑倒并且钳住了一名闪避不及的尖兵,利爪深深刺入其肩部装甲的薄弱连接处。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肩部的导弹匣竟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甩飞。 不给这个可怜人任何反应的机会,那三条悬于空中的刀锋尾巴瞬间在空中调整方向汇聚于一点,然后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狠狠刺下! 纳米武装装甲板仿佛糯米纸一样被洞穿,牺牲者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面甲、下面的头颅、连带地板就被三处光滑的空洞所取代。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又在极寒中迅速凝结成诡异的冰晶混合物。 “锵——” 刺耳的金铁碰撞声交鸣爆响,火花四溅!刚刚完成处决式杀戮的位移兽又立刻被同组的三名尖兵夹击。 刀锋尾巴被三柄战斧牵制,尖兵们借着尾巴缠绕在斧柄上的机会开启黄蜂背包反推,“三马分尸”般地扯开绷紧尾巴让位移兽动弹不得。三人肩上扛起节点破坏炮立刻还以颜色将其歼灭。 数量交换。 这片战场上不断发生着最为残酷的厮杀形式——当然,所谓残酷只是对人类方而言。 “米什卡”从左边的位移兽体内拔出战斧,又一脚踹开右侧的位移兽尸体。明明战果斐然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把尖兵当做耗材一样投入战斗有这样的成果是必然的,但这样的消耗不可能被任何人类指挥官接受。对海鬼而言位移兽是工具,但对“米什卡”而言这些都是他的兄弟。 海鬼的数量本就占据压倒性的优势,这种以命换命的惨烈消耗,其最终的结果清晰地指向一个终点:这群斯拉夫汉子注定要在这座冰冷的坟墓中流尽最后一滴血,迎来无可避免的……全军覆没! “米什卡”和幸存的尖兵们且战且退,当初为了躲避冻雨而集结在中央地带的行为此刻却将他们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明明距离最近的、未被完全堵死的出口不过百米,但这短短的距离在移位兽潮水般的围攻下却如同天堑般寸步难行。 每一次沉重的挥击都伴随着体力的飞速流逝。高周波武器的原理赋予了它们可怕的杀伤力,无论是尖兵手中嗡鸣的战斧,还是移位兽那三条利尾。 对人类而言,它是撕开移位兽坚韧甲壳的有效武器;对海鬼而言,它则是能在几秒钟内终结一名尖兵性命的恐怖凶器。一名尖兵奋力斩断移位兽的一条肢体,下一秒就可能被另一只移位兽从侧翼袭来的刀锋尾贯穿胸膛。 “米什卡”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手中战斧渐渐变得陌生,每一次挥动都让纳米武装和肉体一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更让他心中一沉的是手中武器传来的异样——战斧原本稳定的嗡鸣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刃口处甚至出现了细微的、因长时间超负荷运转而产生的过热熔蚀痕迹。 在他的漫长服役生涯里还从未经历过高周波武器在正常战斗中被“用坏”需要更换的情况——听说“一号”倒是经常弄坏高周波武器——这足以说明这场战斗强度远超过往。 “保持阵型!继续推进!” “米什卡”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他试图集中精神指挥,但身体的疲惫和武器的异常不可避免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而在战场上,分心是致命的。 在他目光下意识扫过战斧刃口的瞬间,一道纯粹的死亡黑影瞬移般出现在他正前方!一只格外强壮的移位兽利用候机楼的碎片作为掩护突破了火力网,直扑米什卡面门! 更危险的是那三条刀锋尾巴!它们并未直刺而是交替高速旋转起来,如同三叶片的螺旋桨叶瞬间将“米什卡”身边试图救援的两名尖兵逼退——他们的装甲添上了几道恐怖切痕,剥出了装甲下的血肉。 旋转的刀锋骤然停止,汇集成一柄角度刁钻的长矛直刺向“米什卡”毫无防护的胸甲正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米什卡”清晰地看到长矛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逐步逼近……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这并非装甲板被撕裂的声音,而是……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灰影以惊人的速度钻入“米什卡”与位移兽之间,汇聚成矛的尾巴如遭重击,猛地从中段位置炸裂开来。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那只移位兽庞大的身躯都向后猛地一仰发出了痛苦的嘶嚎。致命的攻击被不可思议地瓦解于毫厘之间! “米什卡”感觉到冲击波和飞溅的碎屑拍打在面甲上。他猛地抬头,循着弹道轨迹望去,视线很快被一道赤红的火光夺走。 一颗红色信号弹从候机大厅的穹顶上飘飘然地坠下,染红了整片空间,落在位移兽的集群中没几下就被淹没。 与此同时,熟悉的拖腔自头顶响起,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崩塌声和移位兽的嘶鸣——尽管是借助音质算不上好的扩音器。 造型更加精悍的流线型纳米武装赫然出现在穹顶的破口处,他手中狭长的轨道步枪还残留着微弱的电离蓝光。 “第75游骑兵团尖兵营,‘哨兵一号’,进入战场……现场尖兵,看起来你需要帮助。” 第147章 冻雨(六) 如果把位移兽看作是一摊黑水,那么投入其中的信号弹无疑是将它们点燃沸腾了起来。 位移兽们对猎物的分配显然没有进行过商议。最前列的位移兽可以享用“米什卡”和他的队员,而后列的位移兽却因为怎么也挤不进前线只能发出不甘的鸣音。 这个时候游骑兵们出现在了头顶。 位移兽甚至比地上的尖兵们还快发现这些新的猎物,不借助任何着力点,它们只靠在平地上的一蹬就跃起几米高。尾巴在空中骤然展开,灵活地勾上钢架、刺入混凝土墙,竟是快速地扑向穹顶。 除非像“米什卡”他们陷入突袭不得不抓紧突围,否则与位移兽交战的第一要义应当是保持距离。 刀锋尾巴可不仅仅是尾巴模样的高周波武器那么简单,那是一种异常灵活的武器,攻击角度难以预测,与其说是在对抗三条长鞭,倒不如说是在同时面对三只各具思维的凶蛇。 “保持高度!自由开火!优先清除接近者!” “哨兵一号”简洁地下令,他和高空悬停的队友们举起轨道步枪,随着枪身震颤,没有传统火药武器的爆鸣,只有弹丸突破音障瞬间产生的一阵阵巨响! 数道肉眼难辨的灰影以数倍音速破膛而出,立刻自上而下贯穿空中摆荡的目标,同时一路向下轰炸在地面的位移兽集群中,清理出几处空白。 被轨道步枪加热电离的空气呈现出蓝色光粒的样子,从枪身的散热板缝隙间逸散出来。虽然这种形态不会持续太久,但在游骑兵们高频次的攻击下依然形成了一片蓝色的尘雾。 “怎么样?我们的玩具枪可还让您满意?” “哨兵一号”保持开火顺带向下揶揄道,也只有情况稳中向好的现在他才有心思来开玩笑。 “哈!可太棒了!比伏特加还带劲!” 位移兽的阵线遭受冲击为之一滞,“米什卡”抓住机会带着身旁几人如尖刀般刺了进去。这可把上空的“哨兵一号”吓得大惊失色,他慌忙举枪试图提供掩护,但下方“米什卡”几人已经如同水滴融入墨池,瞬间与涌上来的移位兽群绞杀在一起,人影兽影混杂,根本无法精确瞄准。 “哨兵一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具白色装甲被翻涌的黑色兽潮彻底吞没…… “你疯了!快滚回来!现在冲进去是要送死……” 然而,预想中被瞬间撕碎的惨剧并未发生。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和甲壳破碎声猛地从那片被位移兽短淹没的区域中心爆发。紧接着,在“哨兵一号”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那堆垒起来埋住“米什卡”等人的移位兽小山,如同在内部埋下的炸弹被引爆般四分五裂、四散崩飞! 断裂的漆黑肢爪、破碎的靛蓝色甲壳、以及被巨力撕扯下来的、兀自微微震颤的刀锋断尾……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在周围垒起了更多的小山。 只见那片区域的中心,高大的白色纳米武装巍然屹立。他们动作麻利地扒拉开压在身上的几段断尾,如同清理掉碍事的树枝。 “第45近卫特种作战旅尖兵营……” “米什卡”喘息着的声音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我们更擅长的任务,是在海鬼最多的敌后扎下根,死死钉在那里!” “哨兵一号”这才发现他们几人身上的纳米武装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全身装甲板如同绽放的钢铁之花向外展开,分布各处的武器轨道变形围绕在装甲正面,原本就厚重的轮廓变得更加棱角分明; 尤其是足部,层层叠叠的足甲伴随着液压系统全力输出地嘶吼弹出数根粗如儿臂的高强度钢钉。如同热刀切黄油般,钢钉轻易贯穿了厚厚的水磨石地面,深深钻入下方的混凝土基础之中,完成了字面意义上的“扎根”。 对上异化型位移兽,任谁来都没办法在防御力上讨到便宜。但为了在敌后孤岛般的绝境中生存下来、钉死阵地,“米什卡”及其队伍装备的这款通用型空降纳米武装牺牲了机动性换来了足足3吨的战斗负载,防御力不过是其中的九牛一毛罢了。 经过极端强化专攻阵地战的要塞模式开启,此刻,人类的“根”,终于扎进了塔斯马尼亚岛冰冷的土地! “游骑兵!空中掩护交给你了!” “米什卡”的声音斩钉截铁,所有打开的装甲间隙间都露出了狰狞的多联装微型火箭弹巢,但一面墙正砸向他们的头顶! “哨兵一号”立刻心领神会,转而收回了轨道步枪,黄蜂背包上搭载的格斗弹装药量有限,但胜在数量够多、准度够高。 空中的援军们齐齐瞄准了正在下落的钢架和混凝土块,格斗弹穿行其中炸开成一朵朵绚丽的火花。 倒塌中的建筑残片变成了更小的碎渣,落在要塞模式的纳米武装上噼啪作响却除了弄脏装甲没法造成一点伤害。 要塞模式下纳米武装火力全开,不得不以连接地面的方式增加稳定性,这时的他们是无法动弹的,更别提还要躲避下落物。 而现在,游骑兵在场时他们才能放心地展开要塞模式。 “帮大忙了游骑兵……” “米什卡”深吸一口气,紧接着用命令点燃了炸药桶。 “开火!!!送他们回地狱!!!” 毁灭的洪流自那白色钢铁要塞喷出,刹那间,数千道炽白刺目的光轨撕裂了弥漫的烟尘,将昏暗的候机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这绝非盲目的覆盖射击——火控系统在发射瞬间便死死咬住了兽群中那些正屈膝蓄力、作势欲扑的狰狞个体。 智能火箭弹一离巢便爆发出令人窒息的高速机动,在空中疯狂地急转、反弓、回旋交织,以匪夷所思的刁钻角度尖啸着撞向各自锁定的目标。 “轰——” “轰——”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连成一片,火光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金属碎片和移位兽破碎的甲壳、肢体席卷四周化作流弹——这顶多刮花纳米武装的外漆。 哪怕有侥幸接近过来的位移兽,也马上就被严阵以待的战斧收割。 望着下方的位移兽被肉眼可见的歼灭,“哨兵一号”解开了心中的疑惑。游骑兵们在本来的任务安排中并不负责摇篮山高地,被接替的正是下面正在大杀四方的第45近卫特种作战旅尖兵营。 还在海南舰上时他就在想,这些手持高周波战斧的家伙要怎么守住一整条山脉,现在看来,他们凭借要塞模式能做到的事情恐怕不比自己少到哪去。 …… 爆炸好像已经融入了空气中,候机大厅的玻璃不是因为冻雨,而是因为火箭弹先一步全数碎裂。此外一同变成碎片的还有曾经填满了大半个候机大厅的异化型位移兽。 这一战大概歼灭的不下于七十只异化型位移兽,如果现在在场的人都能平安回到达尔文港,一枚来自Edc的特级和平荣誉勋章是跑不了了。 俄罗斯尖兵们眼神中冰冷的杀意和过热的纳米武装一起慢慢消退,“米什卡”解除了要塞模式,此刻依然沉重的大脚踩在一只被炸得只剩半截身躯,却仍在抽搐的移位兽残骸上,手起斧落剁下那光滑的脑袋。 同样的行动也发生在其他地方,成为尖兵前的习惯让大家更习惯把补刀称为“补一枪”。海鬼的生命力不能从正常生物的角度来衡量,哪怕只是一节手指也可能发起反扑! 收殓死者的遗体在尖兵的行动规划中永远排在“补一枪”之后。游骑兵们这时降落了下来,候机楼虽然停止了坍塌,但能遮挡冻雨的面积也所剩无几。 “米什卡”打量起自己的援军们,两边的情况大差不差——一副残兵败将的样子。 “你们的筒仓呢?” “米什卡”拔出战斧,指着“哨兵一号”的背后,原本存放标准容器的筒仓不翼而飞,倒是有几片标准容器还倔强地连在接口上。 “可别说了,顶着冻雨从摇篮山飞过来不容易,你也知道那冻雨有多麻烦,光是加热黄蜂背包的进气道就花了不少纳米机器人,还要留够核心炉和战斗的量。” “哨兵一号”摆了摆手,看向自己的队员们,所有人的武装上都结起了白霜……那段路有多艰难,恐怕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知晓。 “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得不选择抛去所有非必要的重量,比如筒仓……” “米什卡”看着这支和出发前人数严重不符的游骑兵部队,他们一路飞过来怕也是没机会停留,脸色一沉立刻明白了“哨兵一号”口中“非必要的重量”还包括牺牲者的遗体。 他向来觉得狗牌是一种晦气的东西,仿佛其存在的意义就只有辨识自己的遗体——前提是遗体在海鬼的摧残下依然存在——唯有现在,“米什卡”打心底里觉得狗牌真他娘的方便! 如果这个时候手边有一瓶伏特加他应该给“哨兵一号”灌一点,他不相信有人不会因为战友的牺牲而难过。 现在想想真是可惜,自己部队要求的那套装备没有被带来,那东西能超频纳米机器人加速要塞模式下火箭弹的生成频率,更关键的附加用途是自己在西伯利亚执勤时学会的——配合上野战干粮里的马铃薯、拆下特定的冷却管、取出干净的过滤阀,这东西就会摇身一变成为一套蒸馏酒工具! 算了算了,还是不想这个了,要是抵不住诱惑第四次戒酒也得失败。 清醒过来的斯拉夫汉子一声不吭地挥挥手唤来副官,随即下达起命令。由于通讯中断的关系命令是通过扩音器传达的,自然也被游骑兵听了过去。 “通知下去,所有人分出余量一半的通用标准容器给美国……嗯、给游骑兵的尖兵们,都给我亲自交到手上。” 一般来说不同国家的纳米武装所使用的装备不同,光是尖兵个体之间差异就足够大了,更别说国家层面。而标准容器又偏偏是需要提前配置纳米机器人的东西,所以实战中很少见到互用标准容器的情况。 不过有一般也就有特例,Edc成立后大力推行的纳米武装武器标准化行动还是取得了一定成果,至少在弹药、通用配件、基础武装上规范了制式——这类标准容器即“通用容器”。 “实在不行就拿去给核心炉烧!核心炉对燃料可一点不挑剔。” 这句话被“米什卡”吞回了肚子,他拍了拍副官的肩甲,后者没有任何怀疑便去办了。很显然,如今的情况保证游骑兵的战斗力有利于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双方就这样达成了冻雨之下的会合,而残破穹顶外的冻雨,也越来越大了…… 第148章 信号弹 在霍巴特机场候机大厅的废墟深处,寒冷已不再是单纯的温度,而是一种渗透骨髓的实体。 战术灯光在弥漫的冰雾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柱,映照着残骸和战士们疲惫的身影。 “噼啪——” “噼啪——” 墙外单调密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种充满恶意的计时。出于节省纳米机器人的目的只有少量的热气在装甲板下的管道内奔涌,仅够保暖的温度完全无法驱散装甲表面凝结的、越来越厚的霜层。 “米什卡”背靠着半根布满霜纹的承重柱,他开启了一半面甲试图呼吸一口不那么浑浊的空气,但呼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眼前凝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副官尽力阻止过,幸好他没被当场冻成冰雕。 他烦躁地用手指敲击着靠在腿边的高周波战斧柄,那沉闷的笃笃声是除雨声外唯一有变化的节奏。 “这铁定是异化型搞的鬼……” 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低沉沙哑,压抑着翻腾的怒火,“没完没了的,这是打算把整个岛都冻进冰棺里?” “米什卡”抬起头,目光穿透那摇摇欲坠、不断发出哀鸣的穹顶,刺入外面那铅灰色的、深不可测的云层。 “一号,你脑子转得快,给算算。就算异化型能把空气都冻成冰坨子,可塔斯马尼亚岛它才多大点地方?天上哪来这么多水汽,能下这么久、下这么多?像是天上开了个窟窿,专对着我们倒冰渣子!” 听到“米什卡”的话“哨兵一号”动作微顿,头盔转向前者的方向:“别随便省略代号叫我‘一号’啊,随意省略代号可能会导致信息传达出现差错的,而且这也不吉利……” 能被称为“一号”的尖兵永远只有一位,而那位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担负这个代号所要付出的代价。 最危险的行动、最多的海鬼……话又说回来,自己在“世界心”打下冻雨的异化型好像也不是配不上这个称号? “哨兵一号”立马摇了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赶出脑海。几米外,他半蹲在一条被冰壳覆盖的行李传送带残骸后,正用一块吸湿战术布仔细擦拭着轨道步枪侧面显示屏上凝结的顽固冰霜。 “另外算不了,酒鬼。” 他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缓缓说道,“气象模型?在它们面前就是一堆废纸。温度、湿度、云层分布……所有我们认知里的参数,在它们的‘物理规律作弊器’上大概就像儿童玩具的旋钮,随变拨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描述,最终吐出句话:“岛上的水汽循环早就不归上帝管了。”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被冻雨和风声削弱、却依旧刺耳的锐响。 “咻——” 无论正在检修装备还是闭目养神,还醒着的尖兵们抬头,只见一道微弱的红光顽强地刺破厚厚的冻雨帘幕挣扎着向上攀升,然后奋力炸开留下一团几乎立刻就要被浓重雨雾彻底吞噬的红色光晕。 信号弹,又一颗,这是15分钟一次的例行尝试。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寂后,一个身披游骑兵标志性沙漠黄与城市灰涂装的矫健身影如雨燕般从更高处穹顶的一个破洞中出现——沙漠迷彩在这场雨落下前明明都十分适配摇篮山的山地。 他利用黄蜂背包释放出精准的短脉冲抵消着下坠的重力,轻巧迅捷地滑翔落下,靴底在地面上激起微小的冰屑。 “零,没有回应,无论是信号弹还是无线电信号。”没等“哨兵一号”开口他就先一步摇了摇头,沮丧地拍了拍自己头盔侧方的多功能信号接收器阵列,冰屑被震落,“扫描了所有预设的回应频率,跟之前五次一模一样,只有背景的电磁噪音。” “米什卡”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团白雾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如同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石头。 “马赛小队按计划应该在西南方向的市区搜索、 埃克恩弗德小队负责的海湾防线扼守滩头、还有空降在朗塞斯顿兼任指挥小队的SAS尖兵小队,他们都……” “米什卡”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份未尽的担忧和几乎肯定的猜测,如同冻雨般冰冷地弥漫在两人之间。 “哨兵一号”沉默了几秒,战术目镜的红光似乎也黯淡了一瞬。 他站起身,金属关节在低温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一处只剩下框架的观察窗前,望向外面那片破败的世界——扭曲的跑道、翻倒的飞机残骸、被冰层包裹的建筑废墟,一切都死寂无声。 声音压得更低,仿佛不愿相信自己心中那份冰冷的评估。 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沉默的白色与黄色身影,思忖再三说道:“我们两队加起来能动弹的不到三十个,我接下来说说我的判断,你可以随时提意见。” “米什卡”靠回墙壁视作默认。 “哨兵一号”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到近乎冷酷的理性:“与更多友军尖兵会合的可能性已经很低了,继续发射信号弹的风险已经远大于收益,所以我提议……暂停联络友军的尝试。” 每发射一次,那短暂的火光和声响就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醒目,没人知道下一次是否会引来海鬼。 要是被引来的是最初登陆时那种好对付的海鬼倒还好,可要是那些更糟的、甚至没见过的异化型呢? “哨兵一号”看向另一名共同决策者,两位队长此刻不得不为两支队伍都尽可能活下来这件事担负更多的责任。 “米什卡”胸膛起伏的幅度渐渐变小,他死死盯着窗外,试图要将那片绝望的雨幕看穿。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下头,重新戴回了面甲。 面甲下的声音充满了不甘:“你说得对,不能再当靶子了,我们发射的联络信号现在更像是在给海鬼指路。” 沉默持续了片刻,“哨兵一号”抬起手打破了僵局。手掌沉稳地按在“米什卡”装甲厚重的臂膀上,试图也转移注意力:“虽然友军会合的可能性趋近于零,但是澳大利亚大陆上的Edc部队依然有可能注意到‘世界心’的情况而来救援我们。” “救援?” “米什卡”眉头紧锁哼了一声,声音带着怀疑,“隔着巴斯海峡呢老兄。那鬼地方现在是什么样?我们登陆时,常规部队的舰队已经快丧失控制权了,现在?只怕比我们头顶还热闹。” 他指了指不断传来冻雨敲打声的穹顶。 “哨兵一号”调阅起着巴斯海峡区域的最后已知数据,继续说道:“风险极高,但不无可能。三百人的尖兵部队失联不是小事,Edc前线指挥部总该有所察觉,虽然救援舰队难以穿过巴斯海峡,但至少会派出侦查飞行器。”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可能性。 “只要能联系上Edc,眼前的困境总能有办法解决,而且海南号平台战斗群不也在塔斯马尼亚岛西侧海域待命吗?” 按照原计划联合尖兵部队在完成任务或者到达撤离时间后,就是由海南号负责接应的。 “米什卡”接口打断道:“澳大利亚大陆上的情况就一定好吗?我怀疑这场冻雨可能不止局限于塔斯马尼亚岛,连带着通讯干扰没准整片澳洲也乱成一锅粥呢。他们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管我们?” “哨兵一号”一时语塞,显然也无法反驳“米什卡”的推测:“现如今的情报下我没办法证伪你的猜测,但同样你也不能拿出证据掐灭来自Edc的希望。 “尖兵一般不会被放弃,尤其是我们携带的情报——关于位移兽的思维能力和冻雨的异常性质。”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难得地透出无力。 “资源、风险、以及可能已经发生的更大规模灾难,我会重新评估一下,在此之前我们都要做好被列为mIA(missing In Action)的准备,直到……局势允许。” “mIA?” “米什卡”咀嚼着这个词,面甲后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自嘲的冷笑,“就是‘死不见尸’的体面说法呗。” 他猛地攥紧拳头,装甲关节发出轻微的抗议声。 “操!老子宁愿轰轰烈烈地战死,也不想在这鬼地方被冻成冰棍,或者被那些鬼东西当点心啃了!” 现役尖兵中不少人都有这种想法。仅从数据上说,尖兵部队中mIA的比例确实远远高于KIA(Killed in Action),尖兵们不害怕阵亡,但都希望至少能留下点英勇奋战的证据。 “生存是第一要务。” “哨兵一号”的声音再度变得冷硬。 “保存有生力量,保存情报。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还有价值,还有希望,哪怕那希望来自我们自己。” 就在这时—— 先前负责发射信号弹的游骑兵以近乎贴地飞行的姿态在破碎的座椅残骸和扭曲的金属间高速穿梭,几个起落就冲回了争执中的两位队长面前,动作迅捷得甚至带起了一阵冷风。 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留在更深处休息,而是凭借着特有的警觉和职责感,依旧在防御圈外围相对隐蔽的观察点利用纳米武装扫描着外部环境。 即放哨。 而让他毫不犹豫地启动了黄蜂背包的原因,自然他有所发现! “长官!” 他甚至来不及站稳,一只手猛地指向他刚才观察的方向,大致是机场跑道的西北侧边缘,“信号弹!一发绿色!我、我亲眼所见,就在西北方向,距离大约1.5公里!绝对没错!” “什么?!” “米什卡”和“哨兵”一号几乎同时失声,猛地转向其所指的方向,面甲后的眼睛瞬间瞪大,死死盯着那片被冻雨和昏暗笼罩的区域。 绿色信号弹? 在“世界心”行动前的安排中,一发绿色信号弹被用于“标明撤离方向”的用途。此刻出现岂不是说明1.5公里外那颗信号弹的正下方存在着一支友军正在撤退? “米什卡”已经完全转向了那个方向,巨大的拳头再次握紧,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度的警惕。 “绿色?妈的,这鬼地方连信号弹都开始不讲规矩了吗?游骑兵,你怎么看?是哪个迷路的菜鸟打错了信号?还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是海鬼的新把戏?给我们下的新饵?” “哨兵一号”恨不得摘下他头盔让“米什卡”看看自己的表情。迷路?菜鸟?这样的人可能出现在“世界心”行动的队伍里吗? 但同时,眼下这种严峻情况下代表撤离的信号弹又真的会存在吗? 冻雨落下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响亮,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 那颗绿色信号弹下方,究竟是人类?还是海鬼呢? 第149章 退路(一) “无法确认。” “哨兵一号”终于开口,但语速比平时又快了些。 “菜鸟失误的可能性极低,先不论联合尖兵部队里有没有菜鸟,光是能活到现在的也都是精锐;而你所说的陷阱?概率很高,我现在丝毫不怀疑海鬼会布置猎场;但也存在第三种可能……” 他看向“米什卡”,继续说道。 “外界情况发生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剧变,毕竟因为通讯中断我们现在在情报方面一无所知,可能真的有人登陆来执行救援了也说不定。” “你是说……‘一号’?” “米什卡”挑了挑眉,吐出了那位的名字。 “哨兵一号”轻轻点头道:“嗯哼。我不觉得以中国军队的行事风格,他们会在把‘一号’抽调走后还不派回来。” “我明白了,坐在这里猜只会冻成冰雕,或者等来更多的惊喜。” “米什卡”猛地站直身体,巨大的纳米武装发出金属摩擦声,“去看看!带上部分人手快速侦查。是饵,我们就剁了放饵的手!是友军……那就是老天开眼。” “同意。” “哨兵一号”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从游骑兵中点出几人。 “米什卡”也同样选出信任的队友,同时对副官下令道:“你们其余人保持防御阵型、提高警戒、保持静默。我不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连这个挡雨的棚子都没有了。” 选择人员是残酷的。 外面的冻雨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甚至此刻地面上的冰壳已经有几厘米厚。顶着冻雨行动,意味着核心炉必须维持更高的功率输出,纳米机器人的消耗如同开闸放水。 带太多人手将一次性消耗让人肉痛的纳米机器人,还不能保证前往信号弹下方就能有收获;带得太少,又不足以应对突发状况。 于是他们只出动了六人,两支小队各派三人,在力量、火力与机动性中作出折中。 “检查装备,注意纳米机器人消耗。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动作要快!” “哨兵一号”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六具纳米武装如同蛰伏的巨兽,移动到一处相对隐蔽、被瓦砾半掩的破口。“米什卡”深吸一口气——虽然隔着面甲,但这动作更像是一种心理准备。 “第45近卫特种作战旅尖兵营,m分队,出击!” “第75游骑兵团尖兵营,游骑兵第1排,出击!” 他们如同离弦之箭,头也不回地冲入那片永无止境的蓝白色冻雨之中。 …… 冰冷!刺骨! 这是离开相对温暖的废墟后最直接的感受。除了体感上的煎熬,视野也严重受限,战术灯的光柱在浓密的雨雾和冰晶中只能穿透几十米。脚下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异常光滑的蓝冰,每一步都需要依靠稳定器来微调重心以维持平衡,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核心炉的嗡鸣声明显加大,面甲内代表纳米机器人消耗速率的猩红警报灯闪烁着令人心焦的光芒。 他们在倒塌的廊桥、翻覆的运输车和冻结的飞机残骸间快速穿梭。好在情报工作尚且过得去,依靠巴霍特市战术地图的指引,小队快速朝着目标地点逼近。 以往1.5公里的路程哪需要花超过两分钟?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每个人都全神贯注,武器处于待发状态,随时准备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 冻雨不仅带来寒冷和消耗,更披上了一层厚重的帷幕,掩盖了所有声音和气息,让潜藏的危机更加致命。 随着接近目标区域,前排的游骑兵突然打出停止手势,众人立刻依托一辆被冰封的巴士车残骸隐蔽。 透过雨幕,前方坡地边缘,一座半塌的建筑轮廓显现出来——像是一座废弃的小型写字楼。 而建筑外围,情况一目了然! 数只熟悉的、黑豹般的身影——异化型移位兽,正围绕着仓库猛烈攻击!前肢和致命的刀锋尾巴疯狂地劈砍、刺穿着建筑摇摇欲坠的墙壁。若不是门前堆起了汽车残骸作为路障,只怕这时位移兽早已冲了进去。 建筑内部隐约可见火光闪烁,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和武器开火的嗡鸣——里面还有人在抵抗! “是友军!他们被围困了!” “米什卡”的声音毫不遮掩难以置信的庆幸和随即升腾的怒火。 “哨兵一号”则是启用战术目镜迅速锁定门口几个奋力抵抗的身影,他们从汽车残骸被刀锋尾巴凿出的缝隙间伸出枪炮,几发爆弹就把最前面的位移兽送回了地狱。 他们的纳米武装涂装以黑色为主,在昏暗的光线和雨幕中最为醒目的是他们面部装甲的设计:下半部分有两块明显的凸起结构,酷似老式防毒面具的滤毒罐造型;而上半部分前额区域,则用鲜艳的、极具辨识度的红色色块进行了大面积涂装,远远看去,仿佛戴着一顶标志性的红色贝雷帽。 “SAS!” “哨兵一号”瞬间认出了那独一无二的设计。惊讶是必然的,因为SAS还担负了联合尖兵部队的指挥任务,理论上他们可能比自己知道更多如今的战况。 “妈的!是‘松饼女士(pancake ma’am)’他们!” “米什卡”也认了其中一具纳米武装背部更复杂的通讯阵列和指挥节点天线,正是SAS尖兵小队的指挥官“松饼女士”无疑。 “攻击!游骑兵,你们提供掩护!其他人跟我上,战斧亮刃!” 命令瞬间下达,六人如同猛虎出闸! “砰——” “砰——” 游骑兵的轨道步枪率先发难,沉闷的爆鸣声中,两只正试图跃上二楼窗沿的移位兽被精准击穿头部,庞大的身躯翻滚着砸落。 “米什卡”他们则如同三辆重型坦克,直接撞进了移位兽攻击最密集的正面!战斧带着开山之势劈出金属风暴,将一只只移位兽连同扭曲的钢门框一同斩断。 突如其来的侧后方打击完全打乱了移位兽的围攻节奏,建筑内的压力骤减。只是没人注意到咕噜咕噜的呜咽声从几只位移兽体内发,仿佛是在商量对策。 “外面有援军!火力掩护!” 一个透过装甲扩音器传出、带着明显英式口音的干练女声从建筑内响起,紧接着堆在门口的汽车残骸就轰然炸开,SAS尖兵小队顶着火光径直冲了出来,配合外面的突袭者内外夹击。 战斗激烈而短暂。在内外精准火力的打击下,围攻仓的七八只移位兽在没有数量优势的情况下很快被歼灭,残骸在冻雨中迅速被冰层覆盖。 外面不宜久留冲了进去,三队人马会合后马上跑回建筑中,里面空间不大,一片狼藉,到处是战斗过的痕迹。 五具SAS的纳米武装背靠背站着,显然他们的损失远比“米什卡”和“哨兵一号”的小队严重。 其中一具“红色贝雷帽”格外显眼的面甲转向他们,那个干练的女声带着惊讶,又按下了疲惫:“谢天谢地,我就知道‘米什卡’你应该还在附近,只是没想到连‘哨兵一号’也在。” “米什卡”再次解开了面甲,喘着粗气解释道:“这说来话长了,总之我们看到了你们发射的信号弹,没想到还真是友军。” “我们被这群黑猫缠住前一直在试图朝巴霍特国际机场推进,但兵力有限,推进受阻,最后只能在这里防守了……” “松饼女士”说着语气也低沉下来,她的部队算上她现在也就五人,至于其他人……按流程现在正处于“mIA状态”。 “哨兵一号”眼角一抽,除了拍一拍“松饼女士”的肩甲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于是扯开话题:“那么你们发射绿色信号弹的原因呢?只是因为被困在这里迫不得已,还是真的要表达‘撤离’的意思?” 闻言“松饼女士”示意了一下楼层的角落,几个办公桌充当着底垫,在上面摆放着约莫十个木制箱子,上面印着Edc的标志。 “尖兵空投。” 她解释道,“我们沿途发现了至少三处空投点,里面大部分是标准容器和通用配件,足够支撑几支小队高强度作战一段时间了。” “哨兵一号”立刻提出质疑,虽然放弃了摇篮山高地,但他一刻也没敢放松对空中的侦查:“怎么可能,我们没有发现过任何运输机的踪迹,况且现在的气象条件也不可能有运输机能起飞。” “我知道你有疑虑,我也不敢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更关键是……这些补给箱里还夹带了信息。” “松饼女士”摇头说着,同时调出一份文字信息和坐标投影在面甲共享视窗上:接应联合尖兵部队撤离的舰队已抵达并锚停在巴斯海峡西侧指定坐标,所有幸存单位立刻向该坐标集结撤离。 “撤离舰队?!” 另外两位队长异口同声,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疲惫。 “哨兵一号”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极度审慎地问道:“你们也是从补给中才刚刚得知?指挥小队没有提前收到任何关于撤离行动的通知吗?” “松饼女士”斩钉截铁道:“没有!登陆后不久通讯就彻底断绝了。我们和你们一样,是‘被动’收到这个情报的,舰队怎么知道岛上还有幸存者?怎么知道我们需要撤离?甚至……他们怎么突破巴斯海峡的海鬼封锁抵达锚泊点的?这一切确实不合逻辑。”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冻雨浇灭楼外火焰的声音。 “米什卡”盯着那些补给箱,又看向“松饼女士”共享的坐标信息,粗大的手指在战斧柄上敲击着:“不合逻辑?妈的,这岛上不合逻辑的事情还少吗?冻雨下不完,海鬼会思考……现在又来个天降补给和幽灵舰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但要我说,补给是真的!坐标也是真的!管他是谁投的,是鬼是神,有路走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松饼女士”没有过多反应显然也是判断出了海鬼会思考这一情报。 “哨兵一号”也迅速权衡利弊:“补给确实是关键。女士,你们收拢的补给量?” “放心,我的小队用不了这么多。”说完女士表情又是一阵没落,“整合补给后支撑我们三队抵达到巴斯海峡……虽然紧张,但理论上可行,如果路上能找到其他补给点就更保险些。” “横跨整个塔斯马尼亚岛……” “哨兵一号”调出全岛地图,从霍巴特到巴斯海峡几乎要纵贯塔斯马尼亚岛南北:“超过200公里,要是没有冻雨能一直用黄蜂背包还好说……这是条死亡行军路。” “留下也是等死!” “米什卡”再次低吼。 “有补给,有坐标,有舰队……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比在这里被冻成冰坨子或者被海鬼啃了强!‘松饼’!你怎么说?现在会合了指挥就在你手上了。” “别随便省略代号啊,随意省略代号可能会导致信息传达出现差错的……” “关于这一点我说过他了……” “松饼女士”和“哨兵一号”在这一点上倒是惊人一致。紧接着“松饼女士”那标志性的“红色贝雷帽”面甲转向地图,又看向角落的补给箱,最后扫过房间内疲惫但坚定的队员们,以及面前的援军。 “指挥权在这种环境下就是个笑话,活下来才有资格谈指挥,从我自己小队的情况来看我不是指挥的料。”她摇了摇头,但声音很快恢复了铁血般的冷静,其中似乎还带着自嘲的笑意,“但把各位安全带回去是我的责任,我会尽力的。 “目标:巴斯海峡撤离点。方案:整合资源,组成联合行军队伍,利用补给,以最快速度、最隐蔽路线穿越全岛,同时收拢沿途友军残部和补给。 “我同意‘米什卡’的观点,这不是唯一的生路,但这是唯一可以由我们自己争取的活路!” 停顿了一下,她接着补充道:“至于那支舰队,依我猜测,能突破封锁、有能力投放精准补给、并且知道我们需要撤离的……” 她看向“米什卡”和“哨兵一号”,三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 “只有海南舰了。” “哨兵一号”说出了那个代表人类最顶尖海上移动堡垒的名字,“也只有她,才可能拥有在这种极端干扰下,依然能获取部分战场信息的能力。” “海南舰?”某人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仿佛燃起一丝真正的火焰,“那好啊,我在船舱里还有点伏特加库存呢!别废话了,分补给,制定路线!这鬼地方,老子一秒钟都不想多待了!” 显然他已经不介意开启第五次戒酒的计划了。 第150章 退路(二) “哨兵一号”在“松饼女士”的带领下走到一个被撬开的补给箱旁。箱体内,物品码放得整齐规整,防震填充物勾勒出补给品的轮廓甚至带着些许美感。 一排排浅灰色的标准容器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从侧面清晰的激光蚀刻标注可以轻易辨认:应急武器标准容器、尖兵式反装甲火箭、通用型高周波刀具组…… 旁边则堆叠着耐高温陶瓷涂层装甲板的替换件、强化关节轴承、以及备用传感器组——这些都是无法由纳米机器人在战场上即时生成的关键硬件,是维系武装持续作战的硬通货。 “应急武装、通用配件……还有一大堆高周波武器。” 每当这个时候“哨兵一号”的声音便听不出情绪,这是他在思考的证明。他拿起一片标准容器掂量了一下,又放下,手指在容器光滑的表面和箱体内部快速划过,战术目镜的红光微微闪烁,似乎在扫描着什么。 “没有序列号。” 他抬起头,转向“松饼女士”和“米什卡”。 “不仅规定的地方没有,容器本身,箱体内部,配件上……没有任何可追溯的唯一编码、生产批次、甚至Edc或者其他组织的资产标签。这不合规。” “米什卡”也凑近查看装甲板冰冷的表面,确实一片空白。 “‘黑补给’?”他皱眉,声音带着厌恶,“妈的,谁在这种时候还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松饼女士”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她的“红色贝雷帽”面甲微微低垂,看起来在审视那些无标识的补给。 “我们最初发现补给时也注意到了。没有来源标识,没有资产追踪码。理论上,这违反了所有后勤条例。”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带着一丝无奈,“不过我们不是推测这批补给来自海南舰吗?他们总是这样,也许这次同样出现了疏漏……” “不。” “哨兵一号”音量不大但语气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我和我的部队在海南舰上接受过地勤人员的补给作业,我不认为这种程度的纰漏会出自他们。我们的观念该改变了。” “哨兵一号”不禁想起了还在海南舰甲板上时听到的来自舰长的演讲,还有地勤人员们严肃认真却又不失活力的作业态度。 井井有序地完成外军装备的整备工作并且让“哨兵一号”挑不出半点毛病,这本身就是反驳“松饼女士”最好的证据,眼前暴露的后勤体系问题与他看到的情况是矛盾的。 “但在当前环境下,补给本身经过快速检测,功能完好,弹药是标准的制式装药,能量电池输出稳定,装甲板强度达标。”女士顿了顿,有些羞愧地说道,“挑剔来源……是后方审计官的工作,不是我们这些在冻雨里等死的人该考虑的。活下去,才有资格追问。” “米什卡”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活下去,是此刻高于一切的信条。 “哨兵一号”没有继续反驳“松饼女士”的实用主义观点,在这个场合一直与指挥官唱反调有害无益。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角落里堆着的其他几个同样被打开的补给箱。然后,他转向松饼女士,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松饼女士’,你们检查过所有补给箱了吗?我是说,彻底检查了内容物清单?” “当然。” “松饼女士”回答得很快。 “以防万一,我们第一时间开箱检查了所有回收到的补给箱。内容物和你眼前这个完全一致,没有发现异常物品或损坏。”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们甚至额外扫描了是否有隐藏追踪器或信息芯片,但除了那份明面上的撤离指令,没有其他发现。” “哨兵一号”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但紧接着,他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声音平稳,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 “那么也就是说,在这所有这些补给里……没有任何通讯通用配件? 哪怕是最基础的短距加密数据链收发模块?或者无线电维修可能用到的零件?甚至一根光纤?”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具体,以至于“松饼女士”的面甲瞬间凝固,“米什卡”也猛地抬起头,面甲后的眼睛瞪大。 房间外,冻雨还在敲打屋顶。 “松饼女士”没有立刻回答。她在快速回忆着,以防错误的记忆推导出可怕的结论。几秒钟后,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冻雨般浇下: “没、没有。”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是纯粹的困惑和随之而来的寒意,“没有任何通讯配件,一个都没有。” “这不可能!” “米什卡”低吼出声,声音在房间内回荡,“补给清单里通讯配件是标准配置!尤其是在这种高干扰、高损耗的鬼地方,通讯配件应该和弹药一样重要!” “哨兵一号”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了这瞬间的混乱:“是的,这不合逻辑,除非……” 他环视着两位队长,战术目镜的红光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锐利。 “除非,投送这批补给的一方,明确知道我们根本不需要通讯配件——因为他们清楚,无论给不给我们,我们都无法建立任何有效通讯。‘世界心’可是一座绝对的信号坟墓。”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冰冷的推论渗入在场每个人的骨髓。 “或者还有更坏的可能……” “松饼女士”已经开始害怕听到“哨兵一号”的推测了,仿佛他的话语总是伴随着阴谋。 “他们根本不想让我们恢复通讯能力。他们只想给我们武器和维持生存需要的物资,让我们能战斗、能移动、能按照他们计划跑到那个指定的撤离点。但不想让我们在途中有联系任何人的可能。”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被抽瞬间抽干,撤离舰队的希望与巨大的不安如同冰与火,在每个人心中激烈碰撞。 这批来源不明、内容蹊跷的补给,还有那支仿佛从天而降的撤离舰队……这一切都笼罩在浓重的迷雾之中。 冻雨依旧在窗外肆虐,敲打着这个临时庇护所,也敲打着三支小队刚刚燃起、此刻却蒙上浓重阴影的生还希望。前方的巴斯海峡,仿佛不再是安全的彼岸,而是一个充满未知和潜在危险的巨大问号。 “不想让我们联系任何人?” 指挥官低声重复着,充满迷茫,“如果、如果舰队那边真有什么问题,我们这样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这风险……”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对未知的深深忌惮,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指挥官的职责让她不得不权衡每一个可能的陷阱。 显然,“哨兵一号”的话适得其反,反而让指挥官陷入了某种顾虑之中。 这并非“哨兵一号”的本意。 “‘松饼女士’,我陈述观察和推论并非想要干扰您的最终判断,更非质疑您的指挥权。我的职责是提供所有可能影响任务的评估信息,无论其性质如何。”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至于我个人的倾向……在目前已知的选项中,我选择按原计划行动,向巴斯海峡撤离点坐标前进。” 战术目镜转向“松饼女士”,上面的红光稳定地注视着她:“理由很简单:人类的阴谋再糟糕,其本质逻辑和目的,我们尚有理解和应对的可能。它们源于利益、恐惧、控制欲……这些,我们熟悉,甚至人类社会直到现在也是由此驱动才能发展。而海鬼……” 他的目光扫过楼外那片被灰白冻雨笼罩的死寂世界,地上那些移位兽冻结的靛蓝色残骸成为这世上最凶恶丑陋的冰雕作品。 “它们的威胁是未知的。留在这里,或者改变目标,我们最终面对的只会是它们。两害相权,我选择面对‘人祸’。” “哨兵一号”的话语冷静而残酷,剥开了浪漫的幻想,直指生存的本质。 “米什卡”重重地哼了一声:“话糙理不糙。松饼,下命令吧!是走是留,m分队会跟着你的!” “松饼女士”沉默了几秒。面甲后她紧抿着嘴唇,目光在“哨兵一号”冷静的分析、“米什卡”粗粝的决绝,以及墙角那些谜团重重的“黑补给”之间逡巡。 冻雨持续不断地冲刷着楼体,也不知什么时候也会发生坍塌。发出的单调而执着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决定。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属于SAS指挥官的果决重新回到她的声音里:“目标不变,巴斯海峡撤离点,行动继续。” 她看向另外两人:“游骑兵同僚的分析非常合理,撤离舰队是海南舰这一点得先打上问号了,当然,如果是那再好不过。但我们还是加上一条:向撤离点行军途中及抵达后,对舰队及其人员保持适当警戒。在查明威胁前不主动接触,接收指令需多重验证,明白?” “明白!”两人同时应道。 “好。”指挥官迅速部署,“时间紧迫,‘米什卡’,你的小队具备要塞模式,阵地防御能力强,请你和你的队员暂时留下,协助我们SAS小队固守此地,确保补给安全,并等待和后续部队汇合。 “‘哨兵一号’,你的游骑兵机动性高,路径也熟悉,请你立刻返回巴霍特机场候机大厅,通知那里的剩余部队,携带所有可移动的资源全速向此地集结!我们在这里设立临时集结点,整合完毕后立刻出发!” “交给老子吧!” “收到!” “米什卡”立刻转身下达起加固防御的命令。他的纳米武装发出沉重的机械运作声,足部钢钉更深地楔入地面,肩部武器平台展开,进入警戒状态。 “哨兵一号”没有任何迟疑点头示意:“信号弹保持联络……如果可能的话。” 他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自嘲。 随即转向其他游骑兵:“我们走!路线优化,速度优先,不必节省。” 三名游骑兵的身影如同融入雨幕的幽灵,迅捷无声地滑出,瞬间消失在浓密的冻雨和灰白色的废墟背景中。 房间内,“米什卡”指挥着部下利用残骸快速构筑掩体,SAS队员则开始更细致地整理和分配补给,为长途行军做准备。“松饼女士”站在二楼窗沿破损处,目光穿透雨帘,望向“哨兵一号”消失的方向,飘进窗户的冰冷雨水顺着她装甲的棱线滑落。 游骑兵离去前的话语在她脑海中清晰地回响:“人类的阴谋再糟糕,其本质逻辑和目的,我们尚有理解和应对的可能……” “滴滴滴——” “滴滴滴——” 警报响起,面甲抬头显示上蹦出核心炉燃料不足的提醒。“松饼女士”下意识地把手伸向一旁桌上从补给箱中取出的标准容器,却又像被刺痛般连忙缩回。 真的是这样吗? “松饼女士”在心中无声地问自己。 她想起了历史上那些因人类猜忌、背叛和野心而酿成的惨剧,其残酷程度有时甚至超越了天灾。 海鬼的威胁固然恐怖,但它们遵循的未知逻辑某种程度上也确实称得上单纯,面对它们和面对野兽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而人类的阴谋……那些深藏在微笑、承诺和“为了大局”旗号之下的算计与背叛,它们带来的伤害往往伴随着更深沉的绝望和信任的彻底崩塌。 在冰冷彻骨的塔斯马尼亚岛,面对未知的舰队和刻意为己方准备的“哑巴”补给,人类的恶意,真的就比异形的爪牙更容易接受吗? 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如同楼外外永不停歇的冻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为这场通向未知撤离点的死亡行军,又蒙上了一层更加晦暗的阴影。 “松饼女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冰冷触感传来,不仅提醒着她神经元负担值正在飙升,也提醒着现实的严峻——无论前方等待他们的是盟友还是陷阱,生存下去,才有资格寻找真相。 第151章 退路(三) 澳大利亚大陆,达尔文港。 英国皇家海军“伊丽莎白女王”号航空母舰静默地泊在港湾中,两座舰岛高耸、甲板上空旷空无一人。 头顶上隶属于其他部队的战机在机翼下挂载着500磅一枚的制导炸弹呼啸掠过,却连“伊丽莎白女王”号上垂下的旗帜都无法撼动。 不远处的围墙之外,那片正在上演生死之战的大陆,其喧嚣与硝烟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丝毫未能扰动这艘巨舰的沉静。 在航空母舰的深处,此时此刻远比舰桥还要机密的舱室中,空气循环系统的风扇一刻不停地旋转着,却怎么也无法驱散其中几乎凝固的沉重气氛。 占据舱室中央的巨大全息态势图正无声地演绎着塔斯马尼亚岛上的炼狱。全岛被一片不祥的猩红色完全覆盖,范围甚至辐射出了巴斯海峡——这代表这战域内观察到了疑似异化型海鬼引发的异常现象。 与这惊心动魄的猩红形成诡异对比的,是旁边的另一块屏幕。上面代表着联合尖兵部队所有登岛成员的生命体征标识此刻已尽数褪去色彩,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 登陆伊始,他们如星火般分散落下,遭到抵抗却毫发无损。然而现在,这精密的监控系统却陷入了彻底的茫然,连他们最基本的生死存续都已无法确认。 读不懂空气的系统甚至已经主动为他们标注了“mIA”的字样。 伯纳德·威尔逊将军肃立在态势图前。他身披Edc标志性的深邃黑色制服,领口处却露出英国海军衬衫的纯白领缘——这名英伦绅士特殊的身份允许他这样“混搭”军装。 作为莅临这处“伊丽莎白女王”号最深暗角落的“秘密指挥官”,他授命全权负责“世界心”行动中塔斯马尼亚岛部分的作战。 即联合尖兵部队300名尖兵的直接上级。 一开始他还在庆幸,庆幸自己不用像负责澳大利亚大陆常规部队作战的“指挥官们”那样在会议中扯皮。可现在看来,自己这边也没好到哪去。 他的目光近乎麻木地在全息图与旁边的屏幕间来回扫视。而副官则是悄然放将厚厚一摞文件放在桌角——足足三百人份需要伯纳德亲自填写的失踪报告。 “混蛋,是打算让我一个人填完吗!” 伯纳德抱怨着,同时毫无风度地心想,事情如果真发展到不得不填写失踪报告的地步自己一定要把副官一同拉下水。 就在挫败感几乎要将他淹没时,舱室厚重的防爆门滑开一条缝。雷达与电子情报快步走了进来,步履急促,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舱内本就凝固的空气。 “长官。”情报官递上一份文件,“指挥官委员会的紧急通报,达尔文港外围警戒雷达阵列侦测到不明高速飞行物,航向直指本港,主动识别请求无响应。” 伯纳德闻言眉头紧锁。 雷达接触?这属于港口日常防空警戒的范畴,理应由达尔文港防空指挥中心处理——自己这的专职是管好塔斯马尼亚岛的事! “原因?”伯纳德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疲惫。 一句古话告诉他:事出反常必有妖。 情报官语速加快说道:“防空指挥中心已经派遣台风战斗机起飞去确认目标身份了,但是……飞行员报告称没有找到目标。” “尖兵?或者是异化型海鬼?”伯纳德给出自己的判断。 海鬼自不必说,它们是信息黑洞。 而纳米武装由于其体型的关系本身的雷达反射面积也不算大。特别是某些强化了隐身性能的纳米武装,仅凭战斗机的机载雷达肯定是无法发现目标的,除非是达尔文港外那些部署在地面的大功率米波雷达。 想来指挥官委员会也拿不定主意,担心发射防空导弹会误伤尖兵,放过来又怕是海鬼,于是上报到了伯纳德这。 正巧伯纳德有确认的手段:“启动尖兵识别雷达。” “伊丽莎白女王”号为了‘世界心’行动特意安装了一套价值不菲的敌我识别雷达,对于现在的英国皇家海军来说可是一笔大支出。 “如果这家伙把龙伯透镜信号一并隐藏了的话,要么就是海鬼,要么就是死不足惜的冒失鬼。” 伯纳德的命令传达至舰桥,识别雷达开启向着目标所在空域发出电磁波。地面上,为了应对海鬼空袭而特意改装了制导方式的“星光”防空导弹也同步锁定了目标可能出现的大致空域——安装在导引头里的图像识别处理器将锁定目标,然后发射一道激光引导自己飞过去。 操作员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全息图上迅速叠加出更详细的数据流。几秒钟后,一个经过多重滤波和特征比对的识别结果跳了出来。 同时,旁边的屏幕上,一众灰白的生命体征标识出现了变化,在众多代号中排在第一位的名字亮了起来。 “识别码验证通过,数据库匹配中……”操作员的声音紧接着颤抖起来,“匹配对象:pLA陆军所属尖兵……‘一号’!!!” “什么?!”伯纳德失声惊呼,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仿佛要穿透全息图抓住那个光点,“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她应该在塔斯马尼亚岛才对!” 伯纳德作为联合尖兵部队的最高指挥官,尚且不知‘一号’因为执行救援蛟龙突击队的任务而没跟上前往塔斯马尼亚岛的大部队一事。 不过友军总比海鬼好,伯纳德一只手捏住眉心,另一只手不耐烦示意操作员解除警报。 伴随着“不明飞行物”的身份明朗,地面上直指天空的防空导弹发射器低下了头颅。 “立刻建立语音通讯链接!”伯纳德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还需亲耳听到,亲眼确认才行。 复杂的通讯协议在后台飞速进行,几秒后,一个低沉却异常清晰的女性声音透过舱室高保真的扬声器响起,一度压过了风扇的嗡鸣。 “这里是‘一号’。请求紧急入港补给,重复,请求紧急入港补给。燃料告罄,机体中度损伤,尖兵轻伤……就是轻伤啊……好吧……总之请为我安排医疗班组待命。” 忽略掉对方奇怪的自言自语,总之确认过后伯纳德反而冷静了下来,倒不如说是愣住了。 那声音音色低沉平稳,虽然夹杂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却掩盖不住其下悦耳的质地。刹那间将伯纳德拉回了遥远的朴茨茅斯,拉回了那座弥漫着雪茄、威士忌和老木头气味的军官俱乐部。 那里曾有一位年轻的女侍者,据说是附近学校来兼职的学生。她有着相似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嗓音,总是能在一群粗鲁的军官中,用这种低沉而悦耳的声音清晰地复述每一个点单要求。 太年轻了。伯纳德总是会被“一号”卓越的战功夺走注意力,从而忘记尖兵本人的年纪才二十出头。 他作为老一辈更具阅历、更有经验的军人,没能履行好自己的责任,反而是让年轻人一个接一个走上了战场…… 身份确认带来的冲击远比声音的特质更让伯纳德惊骇欲绝,黑色制服下的肌肉因极度震惊而绷紧。 “‘一号’……我需要一个解释。” 第152章 退路(四) 云层之中,何佳佳驾驶着纳米武装撕裂气流,紧贴着澳大利亚北部的崎岖地貌飞行,下方的荒漠和稀疏的灌木飞速倒退。 雷达告警接收机发出间歇性的、令人心烦的轻鸣。代表两架台风战斗机的光点在抬头显示角落的地图上徒劳地在她几分钟前经过的空域来回巡视,像两只被戏耍了的猎犬。 何佳佳的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带着近乎直白的不满:“还在找?真慢。” 这评价并非恶意的轻蔑,只是单纯陈述她观察到的情况。自从纳米武装开始大规模使用后,针对纳米武装的敌我识别和驱离就成为了战斗机飞行员的必修课之一。 而这两架台风战斗机飞行员的表现对于驻扎在达尔文港这座“人类前线堡垒”来说,显然不够。 对此柯乐不置可否。在她看来何佳佳的话多少有点开着五代机却在责怪四代机的雷达找不到自己的即视感。 通讯频道里,伯纳德将军严厉的质问传来:“‘一号’……我需要一个解释。” 果然还是绕不开这个问题。 柯乐思考着能让人接受的说法,毕竟在先前的时间线中“一号”可是顺利解救了蛟龙突击队并且按时返回海南舰了。 何佳佳没等柯乐想完,直接开口,声音透过加密信道清晰地传回航空母舰深处的指挥舱室,依旧是低沉悦耳却没什么起伏的调子,像在读一份技术报告:“报告伯纳德将军,按照我的上级与Edc方面的约定,‘一号’仅是借调给您以推进‘世界心’行动顺利执行。如果我方出现了优先级更高的任务,‘一号’则有权暂时解除你我之间的指挥关系。相关任务简报的未加密部分已同步至Edc联合行动数据库,如果您有疑问请自行查看。” “这不是骗人吗?”柯乐嘀咕道。 何佳佳没有回答。她说的可都是实话,白纸黑字记下来的,但她也从没说过营救蛟龙突击队是自己上级正式派发的任务,也没过这件事的优先级比“世界心”行动更高。 通讯那头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柯乐能想象到那位英伦绅士此刻的表情——震惊、疑惑、可能还有点被绕晕的错愕。 果然,伯纳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份严厉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可奈何取代:“现在确实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你的位置和状态?” “已抵达达尔文港外围空域,坐标同步至您的指挥系统。黄蜂背包引擎过热。尖兵状态……”何佳佳如实汇报,随即似乎感觉描述不够准确,像是对着某人小声争辩了一句,“就是轻伤……不算严重。” 这再度出现的自言自语在严肃的通讯频道里显得有点怪异。伯纳德不免猜测是否是高强度的作战导致“一号”出现了心理障碍? “……准许着舰。”伯纳德叹了口气,同时向防空指挥中心发去情报,可以让像无头苍蝇一样的台风战斗机返航了,“引导信号已发送至你的武装,医疗班组会在甲板上待命。如果可以……我需要你尽快到指挥室报道,我们需要谈谈后续。” “着舰?”自己请求降落的地点是达尔文港附近的机场群,但此刻却被引导至航空母舰。 何佳佳确认起引导信息,虽然抱有疑问但还是命令优先,调整着纳米武装的姿态,朝着“伊丽莎白女王”号的方向飞去。 柯乐开玩笑地说道:“搞不好要兴师问罪呢,一降落就会有八百刀斧……宪兵包围我们。” 闻言纳米武装的速度却骤然降低几乎原地停滞,毫不顾忌过载带来的身体不适,隐隐有当场掉头的横跨澳大利亚再回到海南舰的势头。 “等等啊喂!我开玩笑的!” 在面对异化型辐射幽灵时没有被逼出来的最后几次过载机动,却在柯乐的玩笑中被消耗了。 柯乐打定主意,之后也要把教会何佳佳分辨活跃气氛的玩笑和真话提上日程。 …… “壹号”伤痕累累的机身稳稳地落在了空旷的飞行甲板上。 排气阀阵阵开启,何佳佳略显笨拙地从因为形变而打开并不顺畅的装甲中爬出。她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紧接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骨折的地方整齐地爆发抗议,即便是向来对疼痛冷感的何佳佳也在剧痛下僵住。 “人类的身体……呼、失去止痛剂后也太不堪了……” “不要说出这种下一刻就会为了力量出卖灵魂的反派台词啊。”柯乐批评道。 早已在甲板待命的医疗班组立刻冲了上来,动弹不得的何佳佳只能任由担架车把自己搬走。为首的军医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动作麻利地指挥着:“担架!小心她的左臂!那里肿得像个气球!” 简单的诊断在甲板上快速进行,军医的语速又快又急,眉头拧成了疙瘩。 “左臂肱骨外科颈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中度脱水,体温偏低!” “立刻转运!船上条件处理不了这种复合伤情,必须马上送到岸上的综合医院!” 他不容置疑地示意助手去紧急协调海军直升机。 助手刚转身,一只带着伤痕和污迹、却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是何佳佳。 她半躺在担架上,随着主链与何佳佳脊椎上的电极分离,效果极佳但药效短暂的止痛剂渐渐失效。 脸色开始苍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军医。 “将军、伯纳德先生……”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见他,现在。” 军医简直气结:“小姐!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请你看看自己的状态!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任务?什么任务比你的命还重要?!伯纳德指挥那里我去解释,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配合治疗!” 他试图掰开何佳佳抓住助手的手,却发现那手指像铁钳一样,蕴含着与那虚弱身体不符的力量。 何佳佳仿佛根本没听到军医的怒吼,只是固执地摇头,重复着:“我要见他。” 在她意识的深处,柯乐焦急的声音在回响:“佳佳!听医生的!现在时间线已经改变了,没必要非得去塔斯马尼亚岛!” 但此刻的何佳佳,那股属于尖兵“一号”近乎偏执的本能完全压倒了柯乐的劝诫和身体的抗议。 争取前往塔岛的机会——这是她脑子里唯一清晰运转的念头。 “你!!” 军医气得几乎要跳脚,看着何佳佳那油盐不进、固执到令人发指的眼神,又瞥见她左臂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他把文件夹摔在地上猛地转头,对那个还被何佳佳抓着的助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去指挥室!把伯纳德·威尔逊将军给我‘请’下来!告诉他,他的宝贝尖兵快不行了还非要见他,让他别在他那该死的指挥室里待着了!立刻,马上,滚到医务室来见我的病人!要是病人死在半路,我看他怎么填报告!” 军医几乎是咆哮着,把“请”字咬得极重,最后那句“填报告”更是充满了讽刺。 助手吓得一哆嗦,用力挣开何佳佳的连滚带爬地冲向舰岛内部。这次何佳佳似乎用尽了力气,轻易被挣脱开。 军医余怒未消,狠狠瞪了何佳佳一眼,但手上动作却没停,指挥着其他人:“先送去医务室,给她挂上生理盐水,该死,怎么左臂还没固定好?动作轻点,该死的!”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亲自推着转运车,在空旷的甲板上疾行,朝着航母内部的医务室冲去。 冰冷的夜风吹拂,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和怒火。 …… 航母的医务室比想象中宽敞,即便是在“伊丽莎白女王”号这种航空母舰里的小块头上——前提是和海南舰比较。 门被砰地一声用力推开。 伯纳德·威尔逊将军大步走了进来,他深黑色的Edc制服在医务室的白光下显得格外肃穆,脸上带着被强行“请”下来的愠怒。 他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那个娇小、苍白、伤痕累累的身影,与通讯中那个冷静汇报、甚至敢顶撞他的“一号”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那能怎么办?即便是Edc的指挥层也有很多人没亲眼见过纳米武装下的尖兵本人。 军医抱着双臂,冷着脸站在一旁,眼神里充满了“你看吧!”的控诉。 “上帝……” 伯纳德低语一声,走到床边,“我好像说过,‘如果可以’,你才需要来指挥室找我报到?” 何佳佳固执地摇头:“我知道,您的命令非常明确,我深知眼下的情况不适合执行您想与我见面的命令。” “那你怎么还!!!” “所以这是我要见您。”何佳佳又补充道,似乎是怕伯纳德不了解,“对象不一样。” “呃……” 伯纳德被噎住了,虽然之前听说过“一号”很难搞,但他从未想过是这一方面的。 “算了。”伯纳德抽来一把椅子坐下,露出示弱的表情把一脸不满的军医请出了医务室,“那么,你见我又是为了什么?如果是要汇报营救任务我会去找蛟龙突击队的。” “不是这件事” 何佳佳喘息着,“联合部队,他们需要我、我必须去……” “你去?!” 伯纳德提高了音量,指着她打着夹板的手臂,“就凭这个?还有你现在的状态?!你连这艘船都走不出去,塔斯马尼亚岛是什么地方?那是现在什么情报都没有你去干什么?送死吗?!” “我能做到。” 何佳佳的声音很轻,笃定得仿佛在陈述事实,“请您修好‘壹号’,我就能去找到他们。” 她看向伯纳德,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属于战士的执拗,“您现在也派不出其他人没错吧?” 英国老绅士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愤怒于她的不顾性命?担忧于她的伤势?震撼于她那毫无畏惧的决心?还是被被那纯粹信念刺中的愧疚? 作为指挥官,他无法提供任何可实行的救援方案;而眼前这个重伤的女孩,却把责任扛在了自己骨折的肩膀上。 “唯一的方法……吗?” 伯纳德喃喃地重复着,目光扫过何佳佳苍白的脸,医务室舱门外传来军医“她疯了你也疯了吗?”的敲击声。 柯乐的声音也在何佳佳脑海中尖叫:“不行!我说过,时间线是可以在一定程度内偏移的,没必要非得顺着走下去。” “可你也说过,你不清楚偏移的范围。申启航已经用他的性命证明了,偏移时间线是有的后果的。”何佳佳则是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我不能拿我们的性命去冒险,比起对抗命运,我更擅长对抗海鬼。” 柯乐不为所动:“佳佳,你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我,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情报不是万能的,在辐射幽灵上你不已经体验到了吗?看看你身上的伤,你甚至差点死在那。” 何佳佳的目光扫过骨折的左臂和疲惫的身体,这些东西在她眼里从来都不是阻碍:“痛觉只是肉体跟不上节奏的信号,而不是我。纳米武装会分担大部分肉体负荷,等‘壹号’修好,它就是我的肉体。脱水、疲劳,这些都是可计算的变量,可控的风险。” 她无比坚定地对柯乐请求道:“如果命运可以改变,塔斯马尼亚岛上有299名战友,他们有可能活下来;如果不能……我也不想受其摆布……” 柯乐沉默了。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多少次呢?柯乐不记得了,但她从来没有赢过这件事是肯定的,她永远说服不了何佳佳,白费功夫!对牛弹琴! 和以前一样,和今天一样! 她妥协了。 “呼……记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来帮你规避最大的风险。”要强的柯乐声音中带上了罕见的恳求,“别死。答应我,无论如何,别死。” 柯乐不希望在这个时空的何佳佳同样死去,被所有人遗忘,然后空留一枚一等功勋章,就连勋章还被一事无成的自己“继承”。 “呵。”何佳佳轻笑,“当然,我死了你不也被牵连了吗?” 病床上,何佳佳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那双看向伯纳德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更加纯粹、更加炽热。 伯纳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整个塔斯马尼亚岛的沉重。 他缓缓站起身,来到病床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何佳佳,目光锐利如鹰,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号’,你的纳米武装维修和补给将获得舰上最高优先级资源。我会在最短时间内让它恢复基础飞行和作战能力。 “听着,少校。我批准你的行动请求。但这不是命令,这是……请求。” 这个词从他这位在英国皇家海军和Edc都位高权重的将军口中说出,份量极重。 “‘世界心’行动的失败已经不可避免,继续往失败的棋局里落子是愚蠢的,而我的请求是……” 伯纳德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那是深埋的担忧和期望,“尽你所能,找到他们,把他们带回来。无论是一百个、十个、还是只有一个……把你能找到的、还活着的兄弟姊妹,从那个地狱里带出来!” 何佳佳躺在病床上,无法立正行礼,但她用尽力气,将还能活动的右手抬起,指尖并拢,在额角划过一个虽然动作轻微却无比标准的军礼轨迹。 伯纳德立正回礼,命令如同涟漪般从医务室扩散出去。 “伊丽莎白女王”号这艘静默的钢铁巨兽,其内部开始为一场孤注一掷的救援而高速运转起来。 第153章 退路(五) 冻雨永无止境地敲打着塔斯马尼亚岛这片饱受蹂躏的土地。在SAS驻守的写字楼短暂停留后,整合了资源的三支尖兵小队组成了一支以尖兵的角度来看规模不小的联合纵队,开始向着巴斯海峡预定的撤离坐标行军。 补给箱里的标准容器数量比预想的要多,或许这也有补给的投送者“饱和投放”的原因在里面。 “飞?想都别想!” “我就顺嘴一提,现在的行军速度太慢了。” “米什卡”率先否决了使用黄蜂背包一路向北的提案,他的声音在一条巨大的的城市主排水管道里回荡——这里的水流已经干涸,只剩下凝聚在一起的固态污物不停散发着恶臭。 队伍正沿着管道内侧的检修平台快速移动,冻雨将大部分排水口一并冰封,于是只有少量渗漏的冷凝水滴落,在装甲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们的机型肯定是跟不上你们的,再说了凭我们的消耗量飞不到一半纳米机器人就得烧干!留着命,得用在刀刃上!” “米什卡”口中的“我们”是指他自己以及手下使用3吨重纳米武装的尖兵们。想让这些大块头飞起来的消耗量自然远高于常规体型的纳米武装。 “同意。” “松饼女士”的声音冷静地从队伍前方传来,红色贝雷帽涂装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格外醒目。 “大家得一起回去。利用现有掩体,减少暴露时间,建筑物、涵洞、地下网络……这些都是我们的掩体。只有在开阔地带无法绕行时我们才应该启动黄蜂背包进行快速穿越。” “松饼女士”停下脚步,队员们从身旁走过,她对队末的“哨兵一号”解释道。 “另外,‘米什卡’部队和我们SAS的黄蜂背包性能不像游骑兵的那么好,长时间暴露在冻雨环境下进气道要是被冻住就全完了。” “松饼女士”记得联合尖兵部队大部分纳米武装的参数,对游骑兵们装备的了解程度在细枝末节上搞不好比“哨兵一号”还清晰。 “哨兵一号”没有继续发表意见,但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表态。 他指挥游骑兵分布在队伍前方和侧翼,自己则是在队尾警戒,扫描着管道深处和每一个岔口。 轨道步枪处于待发状态,随时准备应对从任何方向涌出的威胁。冻雨带来的不仅仅是寒冷和消耗,更是一种对感知的蒙蔽,复杂的噪音环境使得危险往往近在咫尺时才能被察觉。 而游骑兵们相较起其他尖兵更先进的纳米武装不仅带来了强大的态势感知能力,部署在队列前端也能在遇敌时凭借机动性尽可能保证自身安全。 行军是单调而压抑的,更别说起目的是“撤离”的时候了。 沉重的脚步声在管道中回响,混杂着装甲关节碾碎冰晶的咔嚓声。战术灯的光柱在潮湿的墙壁和锈蚀的管道上扫过,映照出扭曲晃动如鬼魅般的影子。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为了保持士气,队长们偶尔会进行一些简短的、甚至带着点玩笑话的交流。 “嘿,松饼!” “米什卡”习惯性地省略代号,另外两位现在已经不会试图去纠正他了。 “你们SAS的红帽子在管道里可真显眼,像个移动靶子,不是开玩笑,我只有在人形靶上才见过把脑袋涂红的。下次作战考虑下迷彩涂装?” “松饼女士”的声音依然板正,内容则是针锋相对:“‘米什卡’队长,在您那身显眼的北极熊白面前,我只存在于头部的红色只能算低调。更别说您的武装光是体积就已经够夺目的了。” 她的话引起几声压抑的低笑,来自于身边的四名SAS尖兵,他们早就想向那些对自己红帽子出言不逊的家伙反击了。 “安静点,两位。” “哨兵一号”低沉的声音插入,“我现在只能在传感器里看到你们聊天的图谱,海鬼的听力可比我们好。” “哨兵,你这扫兴的家伙。” “米什卡”嘟囔着,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在本人的坚决反对后“米什卡”对“哨兵一号”的称呼从“一号”转变成了“哨兵”。 闲聊并没有停止,不过好歹是降低了音量。就这样队伍离开了相对安全的下水道系统,进入一片半塌的建筑群。 他们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地上散落着破碎的混凝土块和扭曲的钢筋,一些地方还残留着已经冻结的移位兽尸骸。 “看这里。” “松饼女士”蹲下身,指着地面上深嵌其中的弹坑,周围散落着明显属于纳米武装的装甲碎片。 “是友军机炮留下的印记……还有核心炉的碎片。” 沉默再次笼罩队伍。 这些随处可见的战斗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其他幸存者曾在此浴血奋战,却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幕和未知的危险中。 信息化的重要性在此刻显得如此残酷——通讯断绝,即使知道可能有战友就在几公里外,也如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不能联系,不能支援,只能在绝望中各自为战。 “米什卡”一拳砸在旁边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哨兵一号”一直想提醒他这种宣泄情绪造成的声响有可能引来海鬼,但一直没说出口。如果连抱怨都不允许那自己也未免过于不近人情了。 就偶尔响一声,应该不会被海鬼听到吧? “继续前进。” 指挥官依旧冷静,既然无法改变,那么就应该专注于手头的任务,“保持警惕,留意其他线索。” 好在这座岛屿不是没有一点希望。 当他们穿越一所被摧毁的旅游酒店时。在一个相对完好的房间角落,他们发现了被开启的补给箱。 里面的标准容器被取走,只剩下一些固定用的填充物和一张散落在地上的防水任务简报纸片——上面的内容与他们收到的完全一致:一个接应舰队在巴斯海峡西侧的坐标,以及要求向该点集结撤离的命令。 “有人来过,还拿走了补给。” “而且知道撤离点。” “哨兵一号”指着酒店里的地图,有人在上面画出了舰队的所在,甚至短暂规划过前往的路径。 这个消息像一剂强心针注入队伍。 他们不是唯一的幸存者!还有其他人也在挣扎求生,也在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虽然无法联系,但至少证明,只要以巴斯海峡为目的地,他们就有可能会遇到友军。 “哈!我就知道,人类尖兵的雄鹰不会这么容易折翼!” “米什卡”的声音重新带上了活力,明明之前是他最反对飞行,现在却是一副恨不得原地起飞的样子。 “加快速度,别让其他家伙抢了上船的位子!” “前提是,那支舰队没有任何问题。” “哨兵一号”地泼了盆冷水,但面甲下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下,即便是他也需要好消息来振作自己。 “松饼女士”没有参与斗嘴,她小心地收起那张简报纸片,放入装甲的收纳格中。 随着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出发,步伐也轻快了一些。短暂的振奋之后,现实的压力重新袭来,战术地图清晰地显示前方不再是残垣断壁构成的掩体,而是一片广袤、被冻雨彻底冰封的大片平原,毫无遮蔽,一览无余。 “开阔地带,无法规避。” “松饼女士”关闭地图摇了摇头,虽然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地形,但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为什么塔斯马尼亚岛不能多一些建筑物呢?她开始无理由地抱怨起塔斯马尼亚岛州政府的市政规划。 “准备启动黄蜂背包,执行标准高空分散渗透队形,高度200米,间距300米。目标:跨越前方平原后集结。” 简洁的命令让所有人心头一紧,暴露在这片毫无遮挡的空中,意味着冻雨将毫无保留地侵蚀纳米武装。 “‘米什卡’,你们部队居中,保持紧密队形,SAS跟在你们周围,游骑兵负责外围及前后警戒。” “松饼女士”快速分配了位置,考虑到重型纳米武装有限的机动性,这是也许最好的安排。 “收到。小伙子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飞稳点,别掉队!” “米什卡”故意放大音量来为队员们打气。他和他的队员们那些巨熊般的纳米武装是编队里最笨重、消耗也最大的存在。 放在平时集体升空的消耗并没什么,但现在纳米机器人的主要用途是维持核心炉。 “游骑兵收到。全员前出侦查,保持高度警惕。” “哨兵一号”回应着,随即沙漠黄涂装的装甲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喷射出幽蓝色的尾焰,提升高度并散开,占据了编队的最外围。 “游骑兵,做先锋!” 游骑兵们的口号一度盖过引擎的嗡鸣,一具具纳米武装从藏身的建筑废墟后猛然升空,黄蜂背包散发的矢状光亮撕裂着灰暗的雨幕,在低垂的铅云下划出一道道短暂而耀眼的光轨。 从高空俯瞰,这陆续起飞而后迅速散开的数十个光点在无边无际的冻雨荒原上构成了一幅既壮观又无比脆弱的画面。 …… “哨兵一号”依然维持在编队靠后的位置。 左右和前方的目视范围内,只能在极远处透过浓密的雨幕偶尔捕捉到一两点微弱的、属于友军的蓝色尾焰,如同狂风暴雨中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 除此之外,便是无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永不停歇的冰冷针雨。 超高速下相互保持距离能有效防止空中碰撞和规避敌人可能的大范围杀伤,但也会将孤独感无限放大。 特别是无线电频道里一片死寂的现在。 这种绝对的寂静和孤立感让“哨兵一号”非常不适,习惯了战场信息共享的他此刻感觉自己像被蒙上了眼睛和耳朵,在黑暗的深渊中摸索前进。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身边有“米什卡”刻意卖蠢和“松饼女士”唠叨叮嘱是多么幸运。 原来自己并不喜欢安静。 为了驱散这份不安,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下方被冻雨模糊的地面上来回扫视,希望能捕捉到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来分散注意力——冰封的田垄、倒塌的篱笆、被遗弃的农具轮廓…… 以及……那是什么? 战术目镜的被动微光成像模式捕捉到一个极不协调的轮廓,就在飞行轨迹右下方,约一百米处的一片冰晶覆盖的泥地里。 纳米武装的内置计算机自动补上了颜色,轮廓也变得更加清晰……那是沙漠黄? 是游骑兵的涂装颜色! “哨兵一号”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立刻微调姿态,将目镜倍率放大,聚焦过去一探究竟。 一具游骑兵的纳米武装以一种极其扭曲、毫无生机的姿态,一头栽在冻硬的地里,在后面留下一条几十米长的沟壑。一条手臂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弯折在身下,另一条则无力地摊开在冰面上。 轨道步枪则以零部件的形式散落在一旁。 他的背部装甲朝上,黄蜂背包的喷射口扭曲变形,核心炉停止运作已然成为了这岛屿之上的又一座冰雕作品。 没有生命信号,没有热能反应,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就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废铁,嵌在这片冻土之中。 “这是……自己部队的游骑兵?!” “是哪一架?!” “什么时候发生的?!” “他遇到了什么?!” 几个念头瞬间蹦出来,在“哨兵一号”想要进一步确认时,那还未搞清楚身份的尖兵遗体就被远远甩到身后从视野中消失。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脊椎直冲头顶,他猛地抬头,目光疯狂扫视着周围被雨幕笼罩的黑暗天空和冰封大地。 编队……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已经遭到攻击了?! 第154章 殇路(一) 作为遭到攻击后的第一反应,“哨兵一号”打开了通讯频道,可随即袭来的沙沙电流声再次强调了当前的处境。 他调整姿态改成平飞,肩头的发射器咔嚓一声迸射出一颗赤色的光团。 即便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原始的联络方式,但这颗代表紧急情况的红色信号弹还是在他眼前、离开发射器口不足十米的地方轰然碎裂! 几簇更细小的红光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旋即被无情的冻雨彻底吞噬,然后熄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不是简单地哑火!这是……被摧毁了? “哨兵一号”警惕起包裹周身的冻雨,这些冰晶在获得超乎常理的低温后,如今竟还具备了足以撕裂信号弹外壳的恐怖动能?! 仿佛为了印证他这骇人的猜想,下一秒,原本只是背景音的噼啪声骤然加剧,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 无数坚硬的冰晶如同超高速射出的微型穿甲弹,狠狠地、持续不断地砸在他的纳米武装表面。 “砰!砰!砰!砰!砰!” 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敲打,而是转为了重锤持续轰击金属的爆响,由骨传导感受着这股冲击仿佛置身于一座火力全开的近防密集阵之下。 “警告!外部装甲遭受高强度动能冲击,完整性下降!” “警告!黄蜂背包左翼板结构损伤,气动效率降低!” “警告!进气道检测到异物堵塞,推力下降!” 刺耳的警报声在面甲内没完没了的闪烁,疲于应对的“哨兵一号”感到自己的纳米武装猛地一沉,原本流畅的飞行姿态立刻变得粘滞起来。 他拼命稳住姿态,试图维持高度和方向,但推力在持续衰减,这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向下拖拽——竟是连升力都无法保证! 随着高度降低地面朝着自己快速逼近,惊恐的目光扫过下方,之前惊鸿一瞥的游骑兵残骸此刻不再是个例。 航线下方、左前方、右后方……越来越多属于游骑兵的武装如同被拍死在冰面上的昆虫,以各种各样扭曲、破碎的姿态深深地嵌入冻土之中。 这些牺牲者全都是他的队员,用尸体铺就了一座冰冷的墓场。 他引以为傲的、拥有高机动性的游骑兵们,他们的机动性在冻雨无差别、全覆盖、无从闪避的“弹幕”面前根本无处发挥。 轻便的装甲无法抵御这种持续的高强度物理冲击,暴露在外的黄蜂背包更是首当其冲的靶子。 无声的嘶吼在哨兵一号的胸腔中炸开,混合着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自责! 让游骑兵承担前出和侧翼警戒的任务反而让他们远离了能够提供保护的俄罗斯尖兵重型武装。 向“米什卡”他们靠拢,这是此刻唯一的对策。他们堡垒般厚重的复合装甲才有可能在这种恐怖的动能弹雨下支撑住。 “该死!该死!真他妈该死!” “哨兵一号”很少会骂出脏话。现在他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右前方又一具纳米武装的尾焰在剧烈的颤抖中骤然熄灭,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翻滚着坠向冰原。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一咬牙,将所剩无几的推力全部压榨出来,不顾黄蜂背包过载的尖锐警报,不顾装甲结构在冰雹冲击下发出的呻吟,强行提速。 引擎发出濒死的哀鸣,机体剧烈颤抖,纳米武装变成了难以驯服的烈马,就好像“哨兵一号”第一次使用黄蜂背包时一样。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队员能意识到同样的生路,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在坠毁前抵达“米什卡”身边。 周围的冻雨完全遮蔽了视野,天地间只剩自己形单影只。明明几分钟前自己还拥有三十多人的尖兵队友,甚至几个小时前这个数量是298…… 可现在…… 可现在…… 现在…… “我……到此为止了……” 噗的一声,黄蜂背包爆发出一道火光彻底歇菜,“哨兵一号”摔向大地。 …… 武装“壹号”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穿梭在平静的云层下方。 “伊丽莎白女王”号上的紧急维修显然发挥了作用,至少从外表看,这具曾经伤痕累累的纳米武装已恢复了流线型的冷峻轮廓,装甲缝隙间闪烁着保养后的微光。 但只有其中的何佳佳——和柯乐——才知道,左臂骨折处传来的隐痛和机体深处某些过载部件发出的细微异响,提醒着她们这并非武装的最佳状态。 在她前方,一只钢铁巨鸟引导着方向,这是庞大的Vc-10K“胜利者”加油机。 三条粗壮的输油管路如同生命的脐带,从加油机的翼下和腹部延伸出来。其中两条连接着左右护航的台风战斗机,将宝贵的喷气燃料注入它们的油箱中;而连接在“壹号”肩部接口的那一条,输送的则是截然不同的纳米机器人流——维系纳米武装战斗力的真正血液。 编队正以巡航速度接近那片壮观的边界。 前方,十几公里外,无需高精传感器、仅凭肉眼就能看到巨大的、厚重的雨云墙如同自高天垂下的灰黑色幕布,彻底遮蔽了视野。 那云墙翻滚涌动,内部隐约可见不祥的气流闪烁,其规模之巨、气势之压抑,即使远观也足以让任何飞行员心生畏惧。 而目的地塔斯马尼亚岛,就隐藏在这堵“地球纬度的窗帘”之后。 “‘一号’,这里是护航台风。” 护航编队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隐约的电磁噪音开始显现,“前方即将抵达异化型气象现象边界,机载雷达和通讯即将失效。前面……不是我们能陪你的空域,之后……只能靠你自己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对勇士的敬意和无能为力的遗憾。 “收到。谢谢你陪我到这,台风。” 何佳佳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准备断开连接。” “明白。断开程序启动……3……2……1……管路断开!” 随着机械锁扣清脆的咔哒声,连接“壹号”肩部的纳米机器人输送管瞬间脱离,接口自动密封。 下一秒何佳佳便用高周波刀具组取代了占据肩部武器轨道的输油口。 同时,连接台风战斗机的燃油管路也依次断开。Vc-10K巨大的机体微微调整姿态,两架台风战斗机也默契地向两侧拉开距离。 “祝你好运,‘一号’。” “等你返航。” 飞行员的声音最后传来。 纳米武装轻微一震,重心调整,姿态由横变竖,恢复了完全的自主飞行。 何佳佳注视着Vc-10K和台风战斗机飞向与自己面前截然不同的蔚蓝空域,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中。 通讯频道内瞬间安静下来。因为知道这里干扰严重,与其让电流声骚扰自己,倒不如现在就把通讯全部关停。 “又要当救火队员了。”何佳佳平静地对脑海中的柯乐说道,“和以前在东南亚战区的时候一样,哪里需要,就被搬到哪里。我好像一直在做一样的事,一直一直。” 柯乐似乎是担心影响何佳佳的情绪,关切道:“这次不一样,佳佳,我深刻地感知到了这一次的不同。” “哪里不同?” “你。”柯乐果断地回答,“这一次,是你自己行动的。你没有‘被搬去’救火。” “呵呵,区别很大吗?”何佳佳不置可否。 “很大,因为你不再只是存在于任务报告上的‘一号’,我接触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么看来我还是做出了改变的,你的努力没有白费。”何佳佳嫣然一笑,平静外表下那颗焦虑的心也一并得到了安抚。 黄蜂背包引擎的嗡鸣瞬间拔高成刺耳的尖啸,主推进器和姿态调整喷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幽蓝色烈焰! “有什么计划?”柯乐的问题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中挤出。 “找到这片冻雨的幕后主使,然后做掉它!” “真是简单明了,但我喜欢。”柯乐赞同道。 随即武装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色闪电直冲云霄,决绝地一头扎进那片翻滚着死亡气息的灰黑色雨云幕墙中。 她们即将面对的,除了引发这天地异象的异化型海鬼外,还有来自时间线用以自肃、名为“命运”的洪流。 第155章 殇路(二) 塔斯马尼亚岛空域,异常云层深处。作战单位:尖兵“一号”。 纳米武装如同一条在墨汁中挣扎的游鱼,疯狂地扭动、规避。 高强度的机动动作让何佳佳感觉左臂开始隐隐作痛。渗出的汗水在没有空闲维持空调系统的纳米武装内很快被蒸干——现在武装里像是个大蒸笼。 柯乐的声音在她脑中高速播报,这种场合下能多出一个大脑处理情报的好处不言而喻: “左侧规避!冰晶集群密度激增。上一波后方的冰晶没有甩掉,又来了!小心!” “明白!” 何佳佳咬着牙回应,黄蜂背包猛地一颤,纳米武装瞬间再度做出违反物理直觉的直角急转,一团原本会精准命中引擎喷口的手指粗细的冰晶,擦着装甲尾部掠过,带起一串刺目的火星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紧接着,何佳佳立刻反向加力,引擎尖啸着将机体强行拉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后方包抄而来的另一波弹幕。 其硬度远超寻常冰晶,足以在纳米装甲上留下明显的凹痕和刮伤,若是击中脆弱部分在这高空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同时那种如影随形的机动性,也让柯乐如临大敌。 柯乐亲自面对过的海鬼种类不算多,但都极其棘手,其中就包括了异化型磁浮空锥和超大型海鬼。 眼前的冰晶就仿佛将这两种致命海鬼的特性完美融合。这些冰晶已不再是自然的造物,它们如同被赋予了恶意的灵魂,在空中灵巧地改变方向,编织成一张张致命的立体拦截网络,疯狂地扑向何佳佳这唯一的入侵者。 但她们不得不继续前进。 在踏入这片云团之前,柯乐调用了澳大利亚上空的气象卫星,虽然冻雨只在塔斯马尼亚岛上空存在,但其扰动的气流却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南太平洋。 尖兵的主战场就是大海,何佳佳也没少与各种各样的超大型台风打交道,而柯乐给自己看的云图里,绝对是自己见过最大的螺旋雨带区。 结果显然易见,停下这场气象天灾的方法只有三个: 一、引发冻雨的异化型海鬼玩累了,自己带着冻雨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整个太平洋的水都被吸上云层冻成冰块,以地球50%的水被固态化为代价让其自然而然地停止; 而最后一条…… “我们上!做掉它!” 柯乐重复着何佳佳亲口说出来的计划。这一刻,面对宛若神明的敌人,她反而没那么害怕了。 勇敢确实是面对未知时最好的破解之法,但某些时候,还是保持敬畏为好…… 就在何佳佳凭借压榨纳米武装的性能和柯乐的预判,在冰晶风暴的缝隙中艰难穿行时,眼前的一幕让她和柯乐的意识同时陷入了巨大的震撼! 前方的云层不再是翻滚的灰黑。 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旋涡占据了整个视野,狂暴的气流如同被无形巨拽住尾巴的困兽,发出震耳欲聋的、非自然尖啸,围绕着中心疯狂旋转。 云层物质被撕扯、压缩,形成厚重的、如同液态金属般流淌的漆黑色壁障。 而在这毁灭性旋涡的最中心,在那片连光线似乎都被吞噬殆尽的绝对黑暗里…… 一片“海洋”正在翻涌。 那不是水的海洋。而是纯粹的、流动着的黑暗。深邃得好似宇宙的伤口,粘稠得就如凝固的石油,却又在漩涡核心那难以理解的力场作用下,呈现出液态的、波涛汹涌的姿态! 它无边无际,充斥了整个旋涡的核心区域,规模宏大得令人窒息。好像有人将宇宙深渊的一角倾泻在了这地球的云层之中! 黑色的浪涛无声地起伏、碰撞、溅起同样漆黑的水花,散发出一种有形死寂般的存在感。 何佳佳和柯乐的意识在这一刻完全同步,皆被这超越认知的壮观景象攫取了全部心神。 这片在云层核心翻涌的黑色海洋,莫不就是塔斯马尼亚岛一切异常的源头?是冻雨的心脏?又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 “我的天……” 柯乐发出无声的惊骇。 更早回过神来的何佳佳则本能地将纳米武装的所有传感器功率开至最大,不顾能量消耗,不顾暴露风险,疯狂地扫描、记录着这此生难忘的恐怖奇观。 这是至关重要的情报,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必须传出去! 然而,渺小入侵者的动作似乎激怒了这片黑暗。旋涡地旋转骤然加剧,气流杂乱地交织成解不开的线头,恐怕除了黄蜂背包,任何依靠空气动力学的人类飞行器都只有坠入黑海的唯一结局。 更多的、更密集、更致命的冰晶集群,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四面八方的云层中涌现前来拱卫自己的“核心”。 杀意,铺天盖地地笼罩而来。 …… 塔斯马尼亚岛地面,距离巴斯海峡约50千米。作战单位:联合尖兵部队残部临时撤离小队。 “碰!碰!碰!” “碰!碰!碰!” 沉闷、密集的敲击声持续不断,每一下都在撬动“哨兵一号”脆弱的神经。 音量的大小无关紧要,关键在于这声音是否会惹人心烦,上一次“哨兵一号”明确地对一种声音感到厌烦还是因为邻居非要在清晨大理他家的前院。 和邻居家苟延残喘的柴油割草机一样,外面的声音穿透了长时间战斗以来身体累积的疲惫,像一根顽固的刺,将他从昏迷中硬生生惊醒过来。 意识艰难地浮出水面,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尤其是胸口和背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先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面甲内发出惨淡的红光,却在眼前勾勒出一个无比伟岸的身影。 那是……北极熊吗? 覆盖着白色涂装的厚重装甲即使在昏暗中也清晰可辨。身影的主人正高举着他如同巨盾般的双臂,其上层层叠叠的装甲板如树荫向外展开,构成巨大倾斜防护面。而无数坚硬的冰晶颗粒则如暴雨般砸落在上面——正是那扰人清梦声音的来源。 “你总算舍得醒了?” 一个关切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纳米武装尚在自检以恢复动力,“哨兵一号”只得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了“松饼女士”那标志性的“红色贝雷帽”面甲。 她半蹲在稍后的位置,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指向“树荫”外部的黑暗。 “我……没死?” “哨兵一号”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无法辨认,剧烈的疼痛和劫后余生的恍惚感交织在一起。 “差一点。‘米什卡’把你从冰坑里刨出来的时候你的装甲都快散架了,人也只剩半口气。” “松饼女士”的语气依旧平谈,一边说着一边把“哨兵一号”胸前敞开的装甲板下外接的辅助动力装置(ApU)取下——这东西能在尖兵本人失去意识时从外部为纳米武装提供动力和开机。 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 他们身处由“米什卡”的重型纳米武装围成的简易要塞内部。中央的地面明显向下凹陷——那正是他坠落的撞击坑! 而在要塞周围,肆虐的冻雨中影影绰绰地矗立着更多类似的白色山丘。那是其他来自近卫旅的俄罗斯尖兵。他们同样展开了厚重的装甲,充当掩体为身下的友军提供着最后的庇护。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明白情况后理智盖过了疼痛,“哨兵一号”艰难地吐字道,语气中带上了责问,“我、我在队尾……警戒、你们应该在前面……” “米什卡”和“松饼女士”的部队理应早已突破这片开阔地,向着巴斯海峡南岸前进了才对。 “放心,这里很安全……呃、暂时。”女士指向外面的几处要塞,安慰道,“你的队员们训练得很好,他们中很大一部分都及时和‘米什卡’的队员会合了。” 但不是全部。 “松饼女士”沉默了几秒,依然注视着外面的情况。 “为什么……你们明明早该……” “因为我们做出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亲爱的。” 环境不允许“哨兵一号”在这个时候自怨自艾,她像是一位长辈打断道,话语中带着坦诚和自嘲,“我们说好了,大家得一起回去。为了战友而涉入险境不是什么愚蠢到难想通的事吧?” 愚蠢吗? “哨兵一号”想不明白,他的理智无法理清楚这些笨蛋!这些疯子的决定,为了他这种已经几乎注定牺牲的游骑兵,竟然放弃了最理性的、可能也是唯一的生路,转身冲回了这片死亡炼狱!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冰晶砸在“米什卡”臂盾上的咚咚声,此刻听起来不再仅仅是象征死亡的鼓点,更像是一声声沉重的、无声的控诉和质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承受攻击的“米什卡”,厚重装甲下传来他粗粝但疲惫的声音: “闭嘴,哨兵!省点力气!想骂老子蠢也得等活着出去,正好喝点伏特加让你痛痛快快发泄一下。现在!给老子好好躺着!” “不,其实我是想问……外面那个是什么?” “哨兵一号”抬起无力的手,这几乎是用他自己的力气驱使沉重的武装指着上空。 就在几十公里外,一道黑白分明的分界线划分了天地,那正是冻雨的边界,也是巴斯海峡的所在。而除此以外的上空,日月无光,就连微光传感器都无法捕捉到清晰的视觉情报。 而头顶上,是翻转过来的黑色大海。 第156章 殇路(三) “外面那个是什么?” “哨兵一号”吃力地问道,心底暗自祈祷那倒悬于天空的黑色大海只是自己濒临极限产生的幻觉。 然而,另外两人的沉默粉碎了他这丝侥幸。 “你注意到了啊……” “米什卡”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点若有若无地喘息。 “这种时候还能观察环境,你还真是细致……” “那到底是什么?” “哨兵一号”追问道,不安感在蔓延。 “老子怎么知道!省点力气别问东问西的!” “米什卡”大声吼着,他正支撑装甲以抵挡冻雨,刚才的问题像是透支了他最后的耐心,此刻语气里带着烦躁。他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游刃有余。 “总之你就当我们中大奖了吧。” 他喘了口气,紧接着语带嘲讽,“那玩意儿搞不好就是‘世界心’行动这场‘大胜利’的最终目标呢。” “米什卡”的话让“松饼女士”面具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当着她的面就给‘世界心’行动打上失败标签未免太过分了——毕竟名义上她还是现场指挥官! 联合尖兵部队登陆不到两小时就陷入通讯完全瘫痪的绝境,纵使她有天大的指挥本事命令也传达不下去啊。 “那个、‘米什卡’队长,我要提醒您……” “松饼女士”开口试图反驳,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对方背影。 头顶的装甲纹丝不动,像伞一样可靠地遮蔽着冻雨。可视线向下移动,她的心猛地一沉——只见“米什卡”腿部打入地面的钢钉正随着每一次冲击剧烈颤抖,一道深棕色的粘稠液体正顺着钢钉缓缓渗入泥土。 那是液压油,在超温状态下氧化变色,并从破裂的管路中泄露了出来! “喂!!!” “松饼女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怒道:“那是什么!你的液压系统故障了?为什么不汇报!” 斥责的同时,她已粗暴地掰开自己身后的收纳格,先前从补给箱中收集的通用配件哗啦一声散落在泥水里。 越是慌乱,越不能出错。 她抄起需要的配件和工具,整个人不太雅观地扑到“米什卡”脚边,溅起的泥浆瞬间盖住了她“红色贝雷帽”上SAS的帽徽。 就在靠近的瞬间,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外面的冰晶般刺穿了她的思绪:液压系统严重损坏,意味着支撑装甲对抗冻雨冲击力的机械助力已经失效!那么,此刻头顶这片纹丝不动、承受着数以万计冰晶轰击的“伞盖”……完全是由“米什卡”这具血肉之躯在硬扛?! “你、你这疯子!”她抬头看向那在冻雨撞击下巍然不动的装甲背影,声音因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变调,“液压管爆了多久?你一直在用你的身体撑着这东西?!” “哨兵一号”也终于从“松饼女士”的话语间注意到了故障迹象,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躺好!”焦急的“松饼女士”转身一掌将他按回地面,“你们俩给我省点心!” 没问题的。她重复着又重又深的呼吸,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联合尖兵部队大部分纳米武装的参数她都烂熟于心,包括眼前这套俄罗斯联邦的通用型空降纳米武装。 标准流程她倒背如流:打开维修板、更换损坏的液压管、然后…… 跃跃欲试的手却在触及损坏处前停住了。 是的,她太熟悉这套维修流程了…… “松饼女士”猛地抬头,视线再次撞上“米什卡”冰冷的面甲。明明看不见后面那个俄罗斯男人的表情,却仿佛能感受到他此刻那副无所谓的模样。 “哟,看来我真是中大奖了。” “米什卡”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对“松饼女士”熟悉维修流程的惊讶更甚于自己装甲的损坏。 “战斗负载还是不够大啊。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一颗冰晶,打穿了根管子……老天,穿透力真夸张,跟穿甲弹似的。” “你……”女士的声音有些发颤,瞬间明白了对方向自己这位指挥官保持沉默的原因,“你早就知道了?” 是的,“米什卡”早就清楚——通用型空降纳米武装的维护程序需要自检重启。一旦启动,展开的装甲板将不可避免地自行收回。届时,为下方两人提供的、抵挡致命冻雨的最后庇护也将一同消失。 维修这件事本身就会杀死他们! “给我一个清净的舞台吧,‘松饼女士’。” 这一次“米什卡”语气平静地叫出了自己指挥官完整的代号,“这玩意儿、还能撑……一小会儿。” 他急促地吸了口气,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重压。 “听好了……老子收回装甲前会给你们信号的、你们俩……用最快的速度……滚到其他人的装甲底下去!那里和我这一样宽敞,明白吗……” 牺牲? 又是自我牺牲? 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松饼女士”的心上。“米什卡”的意思很明白,他要用自己为代价换取足够他们转移的几秒钟! 这场景何其相似——就在不久前,SAS小队也是在许多成员的自我牺牲下才为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人争取到了撤退到写字楼中的一线生机! 一个没完又接一个?难道这就是她指挥下的尖兵唯一的结局吗? “闭嘴,‘米什卡’!” 眼前讨厌家伙的脸和自己牺牲的队员们重合,斥责声比冻雨更冷。 “‘一起回去’!这不是请求而是命令!指挥官的任务就是把你们这群疯子一个不少地带回去!现在,执行命令!” 话音未落,她的动作快如闪电,毫不犹豫地将枪口向上伸出装甲庇护的边缘。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枪管,但她扣动扳机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咔嚓——” 清脆的装填声在嘈杂的风雨和装甲呻吟中异常清晰,紧接着…… “咻——” 刺目的红色照明弹撕裂昏聩的雨幕,如逆行的血色流星悍然射向那片倒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色大海深处!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将外部扩音器的功率推至极限,那被电磁干扰扭曲却依旧穿透力极强的女声,如同风暴中的号角,响彻荒野: “联合尖兵部队全员——真空对策!自由开火!!!” 命令即出,荒野回应。 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所有在冻雨中展开要塞模式的尖兵,连同他们拼死保护的对象,在这一刻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大口径火炮、火箭弹匣,一齐迸发出毁灭的光芒。无数道火线撕裂雨幕,火箭弹刚离开发射舱就被冻雨引爆! “轰轰轰——”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殉爆在计划之中,冲击波叠加着烈焰在头顶狭窄的空域内与雨幕对抗着。 不顾消耗的齐射只为在冻雨压迫下硬生生炸开一个可能只有几毫秒的、转瞬即逝的干净窗口! “松饼女士”冰冷的瞳孔死死锁定着那片被爆炸火光短暂照亮的区域。 就是现在!她肩部的武器轨道猛地弹开发射舱,一枚造型粗犷的弹体被高压气体狠狠推出—— 名为“云爆弹”的飞行物拖着尾焰钻入那片刚刚被狂暴火力撕扯出的通道。 下一秒,所有尖兵放低重心,转为由纳米武装供给氧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短促的燃烧声——纳米机器人本身的性质也极其适合用作云爆剂,空中骤然出现一颗无限扩张、刺眼到无法直视的超级火球。 它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空气、蒸干着水分、融化着冰晶。超高温与随之产生的大范围低压真空区如汹涌的洪流拍向四周。 致命的冰晶?在这毁灭性的真空抽吸和狂暴的紊乱气流面前,如同被卷入飓风的尘埃,瞬间被吹得无影无踪。 以云爆弹炸点为中心半径一公里内,一片时间更长、没有致命冻雨的净土在荒野上空形成。 “松饼女士”头盔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凌厉的弧度。 她成功了!赌对了! 这用全队火力争取来的瞬间,不是为了进攻,而是为了给她的战友——给那个用血肉之躯硬扛着重压的俄罗斯疯子争一线生机! “联合尖兵部队全员!”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不太清晰——云爆弹所造成的并非真正的真空,氧气被消耗殆尽但依然有其他其他能传播声音——不过与先前相比却更加自信,带着重新夺回战场主动权的凛然气势。 “‘世界心’行动恢复执行!任务目标——头顶的异化型海鬼!开始命名作战!” 紧接着她转向呆若木鸡的“米什卡”,明明机体高度更矮却像是在俯视他,语气恢复了温柔。 “趁现在,我帮你修好液压系统。” ……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 何佳佳以近乎自杀的极限姿态在浓密的冰晶云层中穿梭,每一次规避都让机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柯乐则是死死注视着传感器屏幕,上面充斥着代表冰晶团的刺眼噪点。 “等等!佳佳!” 柯乐突然喊道,“下方云层观测到有强光爆发。” 就在一次翻滚的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下方厚重如铅的云层深处,似乎猛地透出了一团极其短暂、却异常刺目的炽白色光芒。 “嗡——” 纳米武装猛地一震,却并非被击中,而是周围那粘稠得如胶水般的阻力突然一轻。 “冰晶的密度……在降低?” 何佳佳也敏锐地感觉到了变化,神经元操作系统的反馈瞬间变得顺畅了许多,“怎么回事?刚才那光……难道是地面吗?” 两人迅速达成共识。那转瞬即逝的光芒和随之而来的冰晶消散绝非偶然——下面存在友军! 不知不觉中,地面与高空的战场,天上与地下的死域,两拨尖兵阴差阳错地实现了对黑海的钳形攻势。 第157章 殇路(四) 何佳佳屏住的呼吸终于松开吐出一口浊气。纳米武装在冰晶稀疏的空域中做了一个进入云层以来最轻盈的规避机动。 “下面的人干了什么?” 柯乐的目光扫过传感器屏幕,噪点的图谱中峰值降低了不少。 “不知道。”她低声笑道,“不过至少证明我们没白来。要是他们出事了我们可就真成赶着来送死的了。” “那现在怎么办?计划变更,下去会合?”何佳佳几乎没有犹豫,意识在战术面板上快速划过,调出敌我态势简图。 不过这套敌我显示系统当初设想的敌人可不是“一整片横跨几百公里的气象”,所以此刻代表黑海的巨大阴影正横亘在她们与地面之间,像是胡乱泼洒的颜料般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不,我们就钉在这。”柯乐拒绝得斩钉截铁,“这东西现在被上下拉扯,注意力被分散不能集中攻击。我们正好和地面上的友军来个上下夹攻!” 何佳佳自然明白穿过这片阴影并非易事,此刻的位置她们已是骑虎难下。可再看看屏幕上那片庞大的阴影,阴影之上只有一个代表己方的标识,一丝苦涩随即掠过心头:“夹攻?就凭我们一架?下面、下面现在还剩多少能动弹的尖兵?” 何佳佳这么说更多是对地面部队未知伤亡的忧虑,如果能尽早和他们会合兴许能进一步减少伤亡。 柯乐却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惯有的调侃:“哟,何一号这是怎么了?当年一人成军捅穿海鬼攻势的气魄呢?你何佳佳什么时候打歼灭战会考虑自己只是单枪匹马了?” 何佳佳被噎了一下,面甲后的脸微微一热。 这家伙,开玩笑也要注意场合啊。 “别笑话我啦!”何佳佳没好气地说道,“先说正事!” “正事就是……”柯乐收敛笑意,语气转为严肃,“确认下来我们要怎么‘钉’?这东西太大了,常规火力就像挠痒痒,要是不接近中心恐怕难以伤害到它。” 柯乐故作不解继续说道:“嘿!佳佳,靠近敌人然后把他大卸八块可是你的专长,说说看,如果是你打算怎么做?” 闻言何佳佳的目光锐利起来,她快速分析着:“目前这些冰晶是未知异化型海鬼唯一的反击手段。冰晶的硬度大、速度快,但缺点一样明显——气动外形一团糟!如果是直线短距离攻击那还好,稍微复杂点的气流,它们的命中率就很堪忧了。” 她猛地戳向战术屏边缘一处被标注为“高紊流区”的模糊地带——那是黑海庞大身躯搅动大气形成的狂暴气旋痕迹。 “我想……朝外围那些气旋里钻进去!顺着气流顺势被带到中心。” “钻气旋?” 柯乐眉头一挑,瞬间理解了搭档的疯狂想法,自言自语地盘算道:“还真是风险爆炸的计划呢,很有你的风格。不过、黄蜂背包要是配上适当的气动组件,倒真能在风暴里飞起来。更何况……” 她从纳米武装的尖兵状态监控上看了一眼何佳佳紧绷却充满自信的脸。 “操纵这玩意儿的恐怕是地球上最好的黄蜂背包使用者了,我在杞人忧天个什么?” 柯乐心里自嘲地笑了起来。 “美女所见略同,去做吧!” “那就抓紧!” 何佳佳展现出超高的执行力。 话音未落,纳米武装一个滚转动作,如同扑向激流的飞鱼,主动扎进了那片翻腾着肉眼可见乱流、足以撕碎普通战机的狂暴气旋中! 直到这时何佳佳才意识到刚刚自己随口喊出的话并不适用于柯乐。她在自己意识里并没有什么能抓的东西,倒不如说她是否受到颠簸的影响这一点都难以确认。 机身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烈的颠簸几乎要使武装上严丝合缝的锁扣崩开。何佳佳眼神沉静如水,覆盖纳米武装全身的装甲板呼吸似的开合起来,露出其下几毫米的缝隙,白色微光流淌而出——那是遍布表面的微型气压传感器阵列,精准地捕捉着每一寸装甲的气压分布。 气流速度变化导致压力的变化通过武装内置计算机和尖兵的脑算力进行分析,由此就能实时判断气流的方向、速度及分离点等。 海量的数据流瞬间涌入何佳佳的脑海,在她脑中清晰成像。 “展开气动辅助翼!” 随着她一声低喝,柯乐操纵起位于背部的黄蜂背包。原本紧凑的复合尾翼结构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层层叠叠地向外、向后延展。 翼面相互交叠、滑动,最终形成一片片面积惊人、结构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巨大控制面。其翼展长度甚至远超纳米武装身体长度数倍! 自然界中黄蜂那用于超精密飞控的修长腹部往往会占据身体长度的一半以上。外形的相似并非偶然,此刻这般形态的“壹号”正是最适合驾驭风与气的力量、乘风而行、直指黑海核心的状态。 何佳佳不再与气旋对抗,乱流之中她反而放松了肌肉,如同乘上一叶涓流中的小舟,顺理成章般沿着气流的走向,向着黑海的深处发起了进攻。 …… 地面,短暂的净土上。 云爆弹的余威仍在,氧气稀薄得令人窒息,所有尖兵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致命的冻雨被狂暴的气流彻底清空,被打散吹飞成稀薄的冰雾在低处弥漫。 但这宝贵的喘息,是用狂暴的火力硬生生撕出来的,始作俑者——头顶的黑海——却毫发无损。如果战术目的只是为了清空冻雨,考虑到尖兵们纳米机器人的储量,这项战术的性价比有些过低了。 “松饼女士”头盔下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刚才那孤注一掷的命令几乎抽干了她的力气。 要知道她的武装可不适合发射后坐力过大的武器,所谓术业有专攻,活用传感器获取情报和共享才是SAS预警型通用纳米武装的长处。 她没有丝毫停顿,扩音器再次响起,声音不容置疑: “所有单位!窗口时间有限,m分队保持要塞模式火力压制,其余能动弹的立刻抢救重伤员!快!” 荒野上幸存的尖兵们如同被鞭子抽醒。 没有欢呼,只有沉默而高效的执行。破损的装甲踉跄移动,金属摩擦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在突然降临的、近乎诡异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有人拖着断腿扑向被冰晶半掩的战友,有人则立刻将武器对准头顶那片令人心悸的黑色天幕。 “米什卡!” “松饼女士”猛地扑回那个俄罗斯男人身边。 失去了持续不断的冰晶轰击,头顶的装甲不再震颤,但那深棕色的液压油痕,依旧如同不祥的溪流缓缓渗入泥土。 安全降临的前一刻“米什卡”耗尽了力气,武装轰然倒塌,装甲板展露出千疮百孔的表面,半融化的冰晶深深嵌在其中。 要是“米什卡”因为刚才肉体力量硬撑纳米武装的壮举而受伤的话,除去肌肉和韧带这些常见部位,腰椎和心血管也极有可能受损。若是因此陷入昏迷,“米什卡”可没法在云爆弹燃烧后的缺氧环境中活下来。 所以“松饼女士”颤抖的手指迅速搭上了“米什卡”武装外部的紧急生命监测接口,掀开装甲板和之前救援“哨兵一号”时一样取出辅助动力系统再接上。 至少要保证机械通气! 不仅如此,“米什卡”当前的身体状态也被同步投射到他的面甲表面,供施救者检查。 “哨兵一号”挣扎着半坐起来,他的纳米武装同样受损严重,但此总算完成了恢复动力的自检流程。 两人的目光又同时落回“米什卡”沾染白霜的面甲上,上面的信号尚在读取中,宛若一潭死水。 荒野的风卷起冰雾,掠过“松饼女士”沾满泥浆的“红色贝雷帽”。 “‘米什卡’……醒一醒。” 她的声音低沉,不断重复同样的话语,同时手上更换液压管的动作也一刻不敢停下。 直到完成维修的那一秒,象征“米什卡”心跳的微弱信号——虽然如同风中的残烛,但好歹是有了——在他的面甲上一下又一下地艰难跳动起来。 还活着!“红色贝雷帽”下传来抽泣声。 她知道自己身为指挥官,没有时间悲伤,更没有时间犹豫,特别是全员正在对黑海发动命名作战的现在。 但是,她怎能没有任何触动?这可是在牺牲如同呼吸般平常的塔斯马尼亚岛上,由自己亲手挽回的第一条性命! “米什卡”的面甲此刻除了生命监测,还包括了诸如姓名、血型等基本信息,“松饼女士”一一浏览,在确认面前的男人脱离危险后长舒了一口气。 “欢迎回来,尖兵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沃罗诺夫。” “啊、我还真是中大奖了,多亏你我保住了小命……可真是个好女人。”米哈伊尔断断续续地说道,这一刻好像光是说话就够费劲了。 “好好休息吧,接下来交给我们。” “松饼女士”没有反驳米哈伊尔奇怪的话,只是极具信念感地抄起武器轨道上的枪械。 “我会歼灭头顶的黑海,带你们回家的!” 听到这话,米哈伊尔大笑起来。 紧接着纳米武装再度运转,核心炉的嗡鸣声陡然增大。米哈伊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我只是累了,又不是死了,歼灭海鬼这种事必不能少了老子我啊!松饼,下命令吧!” “呵呵。”指挥官故意冷笑几声,早知道眼前的家伙不可能闲住,让他停下休息还真是多此一举。 “既然这样……尖兵‘米什卡’、尖兵‘哨兵一号’!” 被叫到的两人挺直腰杆,声如洪钟喊道:“ma’am!” “刚刚我已经下过命令了——命名作战,目标:头顶的异化型海鬼,现在……”女士举起枪械上膛,黄蜂背包生成在背后,火箭弹填入匣中,“所有能动的人,执行它!” “ma’am!Yes ma’am!!!” 第158章 创生之巢(一) 气旋内部,黄蜂背包上精密的舵片细微高频地调整着角度。何佳佳的神经与压力传感器阵列完全同步,脑海内勾勒出气旋内每一道湍流、每一处空洞的位置。 何佳佳能看见。在她眼中,周身伴随着无数“筋脉”一样的纹路,它们以平滑的弧度划向黑海中心。 在气动外形上就处于劣势的冰晶即便紧追不舍,但还是在狂风之下被远远甩到身后。 意识到纳米武装的强度足以在气旋中飞行并且义无反顾地钻进去,不是所有尖兵都具备这份果敢。至少柯乐自认为、即使是同先前的时空那样继承何佳佳的纳米武装和反射神经,自己也只会在畏首畏尾中被狂乱的气流吹飞撕碎。 距离在风的呼啸中拉近。 倒悬的黑海不再只是一个背景,它占据了整个视野,近得能看清那并非平静的液体,而是无数粘稠翻滚、相互吞噬的黑色物质流,像是一锅煮坏的浓汤。 物质表面不时隆起直径超过数米的扭曲巨泡,又无声破裂,溅射出更加细碎的、如同活物般的墨色液滴。 一种物理意义上的不安感骤然袭来,仿佛置身于一部高速上行的电梯之中。即便何佳佳尚未突破云墙进入风眼、距离那黑色液面仍有数公里之遥,可这不安感却是如此真切。 “是引力畸变。”何佳佳斩钉截铁地说出答案。 这种不安感竟是引力?而来源正是眼前的黑海! 黄蜂背包上的精密引力梯度仪捕捉到了这微小的引力变化,然后通过神经元操作系统反馈给了何佳佳。用身体感受“力”的存在是尖兵的常态。 通过仪表看到数据的柯乐也一阵咋舌。 这引力虽不至于像月球捕获小行星般将人拖入深渊,也无法撼动黄蜂背包,但人体竟能抢在仪器之前察觉其变化,本身就足够离奇。 “不是依靠‘场’,而是单纯的质量吗?”柯乐叹了口气,心中对眼前异化型海鬼的警惕不降反升,“我倒是知道这东西很大啦,可是这质量……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现有情报中,能引发异常重力的异化型海鬼都具备调动‘场’的能力,异常并非源于其本体的质量。”何佳佳分析着,目光锐利地扫视过翻滚的黑海,“不排除仍是‘场’在作祟的可能,再怎么说……” ……再怎么说,单纯靠质量引发可感知的引力变化也太荒谬了。何佳佳把这后半句咽了回去。 人类早已习惯引力的存在:来自地球的重力,受月亮影响的潮汐起落。除这些明显的表现之外,万事万物,哪怕一只蚂蚁也自有其引力。 结果便是,能感知到的引力要么习以为常,要么微乎其微,也难怪人类擅长“忽视”它。 所以,何佳佳的反驳更像是不愿承认——难道要她相信这片悬于云端的黑海,质量竟以亿吨计? 柯乐并未察觉何佳佳的不安,想当然地以为她勇气依旧。 “黄蜂背包的运行没被影响……”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两人视野边缘翻腾的黑色物质突然毫无征兆地隆起,数条由粘稠液质构成的粗壮触须如深渊巨蟒般猛地探出!其速度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前一秒还是翻腾的海面,下一秒那狰狞的黑色造物已跨越空间,带着撕裂布帛般的尖啸,悍然贯入气旋,直扑何佳佳的纳米武装! “规避!!!” 柯乐的尖叫在神经链接中炸响,甚至盖过了武装迟来的警报! 在气旋内剧烈机动,极可能姿态失控导致机毁人亡,但放弃躲避原地不动又必将被那触须拍得粉碎! 即便是何佳佳也来不及进行上述推果推因的思考。何佳佳瞳孔骤缩,几乎与柯乐的提醒同步,完全凭借本能做出反应。 “嗡——” 在触须裹挟的气流激波抵达前,黄蜂背包尾翼瞬间铺展,整台武装如同鸿毛般完成了一次匪夷所思的偏转与卸力,轻盈地滑过触须边缘。 又是数条触须攫来,试图合围绞杀,却在收紧的刹那,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身影借着气流的推动,如最灵巧的羽毛随风舞动,以不可思议的弧线从致命的缝隙中悠然滑出,险之又险地擦着每条触须的尖端飘离。 何佳佳额头渗出冷汗。这种看似嘲讽的闪避实用性并不高,因为其对精神的消耗远超直接规避,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 “这又是什么!巨化型克拉肯吗?!”柯乐的声音充满焦急。 “形态相似,但尺寸不对——巨化型克拉肯海面以上部分无论个体统一为三十米。眼前这些,少说几千米长,轻易跨越了我预留的安全距离。” 何佳佳说着操纵武装赶忙拉开数个身位,顶着剧烈颠簸的气流,艰难地驶入一条相对稳定的气流“筋脉”中。 然而,未等她稳住姿态,更多的触须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从黑海各处探出。安全距离?在能以高速跨越空间的触须面前,形同虚设! 紧接着,数千米长的触须纷纷延伸探向气旋边缘,像是怕被灼伤似的试探一番,随后又刺入深处。它们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搅动起来,漫不经心地像是在搅拌咖啡,动作带着巨大体型特有的笨拙,却又精准得如毒蛇探穴——每一次看似随意的翻转都伴随着气旋违法物理常识的转动,这竟是在用引力直接影响气旋本身! “不行!安全路径全乱了!” 柯乐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压力传感器屏幕一片刺眼的红光,再也无法提供有效的计算支持。 “那些触须自身也‘具备引力’!它们在用引力场强行扭曲气旋!我们反而被困住了!” 正如柯乐所言,一阵令人心悸的颤动声传来——那是背后黄蜂背包的板翼在狂暴气流撕扯下将断未断的呻吟。 这些板翼是此刻武装上最坚固也最脆弱的部分。一旦损毁,无人能在被乱流撕碎前通过纳米机器人再生它们。 眼下这条稳定的“筋脉”,绝不能再失去! 计划已破,何佳佳唯有随机应变!这正是她所擅长的。 黄蜂背包的板翼快速向后收拢成一束,变为最小阻力的形态,主推进器同时发出似要熔毁般的咆哮,刺目的蓝白色尾焰骤然喷薄! 引擎推力瞬间攀至理论极限,此刻驾驭武装无异于骑在一枚不稳定的导弹上。何佳佳长刀出鞘,寒光乍现,左右悄然逼近的触须应声而断,残骸坠入气旋深渊。 但触须数量只增不减,它们争先恐后地从液面中涌出,如同一颗海胆长出了扭曲的毛发。 何佳佳目光锁定那片翻腾的黑暗,深吸一口气—— 悍然对冲! 武装化作一道流光,悍不畏死地冲向气旋边缘。高周波长刀随着武装鬼魅般的机动,一节节地斩断胆敢上前的触须。 刀光闪烁,残骸纷飞,然而每一刀斩断的长度哪怕多达数米,相对于那庞然巨物也不过杯水车薪。 柯乐回过神来时何佳佳已经切退了不少触须。她别无选择,既已踏上这趟地狱直通车,那么不管终点如何,自己都要陪何佳佳走完。 她以“武器操作员”和“第二大脑”的身份接管分担了一半的武器轨道计算量。瞬间,密集的弹雨泼洒而出! 又是一刀斩落,何佳佳重复着挥砍的动作,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左臂旧伤隐隐作痛。 但她不能停歇……如果改变命运、与柯乐并肩前行仍是心中所求,她就必须坚持! 眼前不是没有希望。 这场看似临时决定的冲锋绝非困兽之斗,她是在争取时间——等待友军的策应。 正如她先前所担忧的那样,高空的战场仅凭她一具纳米武装实在是难以支撑,唯有援军协助,才能真正发挥她身为“一号”的强大。 可通讯断绝,何佳佳也无从知晓刚刚尝试发出的信号能否被地面友军接收。她所能做的,唯有坚守、唯有等待、唯有用手中的长刀与全身上下的火力,在这片被触须与引力扭曲的死亡风暴中,硬生生劈砍出支援抵达的时间! 第159章 创生之巢(二) 地面上,“松饼女士”泄愤似的一脚踢飞了脚边滚烫的弹壳,点点细雨落在上面立刻就被蒸发干净。由纳米机器人构成的弹壳在结构上可靠依旧,即便有成人手臂般粗细却依然重量轻小。 然而踢飞弹壳并不能让“松饼女士”感到舒缓,此刻的她被一股难以言喻的丢脸感笼罩。 命令确实是下达了——自由开火!荒野上幸存的尖兵们忠实地执行了命令,各式各样的火箭弹和不同口径的炮弹呼啸着砸向头顶那片倒悬的黑色深渊。若不是气象条件过于复杂怕是早有尖兵抄着高周波武器飞上去了。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那片黑暗没有丝毫肉眼可以确认的减弱迹象,攻击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没人会出声指责指挥官的命令是浪费弹药——在场的都是最优秀的尖兵,专注于命令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但正因如此,唯一苛责着“松饼女士”的恰恰是她自己。 米哈伊尔默默收回了肩部还在冒烟的125毫米火炮炮管。炮弹打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他烦躁地切换了武器类型,准备打一轮火箭弹试试水。至于旁边的“哨兵一号”,他手中的轨道步枪威力惊人,弹丸足以撕裂重型装甲,可在这种场合下?用脚后跟想想都知道,纯动能武器对这片诡异的黑海毫无意义。 他和几个游骑兵反而主动承担起了更务实的任务——用精准的火力清扫不断袭来的冻雨冰晶,为其他尝试远程攻击的友军创造稍好的火力投送窗口。 原本“哨兵一号”的标准容器组也不适合这份工作,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常。从某一刻起,袭向他们的冰晶密度明显降低了。 “冻雨……下得稀疏了?”他心中疑惑,下意识地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头顶翻腾的黑海上。 突然,几个模糊的黑线穿透了倒悬的液面,飘飘荡荡地坠落下来! 是新的攻击吗?他心中一紧,迅速举枪瞄准。然而,随着传感器聚焦,他看清了那些黑点,那竟是几段被斩断的数米长的触须! 尖兵们对触须并不陌生,许多海鬼都具备这种特征,但关键在于——为什么被斩断的触须会从天上掉下来? “指挥官!有情况!” “哨兵一号”立刻上报,当然是以喊出来的方式。 “所有单位,维持火力压制!‘米什卡’、‘哨兵一号’,你们跟我来!” “松饼女士”精神一振,当机立断分析起可能的落点,带着两人迅速向触须坠落的大致区域移动。 在狂乱的台风气流中,即便是数米长的沉重触须也如同落叶般飘摇不定,几经波折才重重砸落在地,溅起一片泥泞。 “哨兵一号”率先上前检查,手中轨道步枪始终指向断须。断口处光滑如镜,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烧灼痕迹。他立刻汇报道:“高周波武器……是刀斩的!” “天上还有友军在战斗?!” “松饼女士”惊呼出声,脑海中飞速检索着可能的单位——是联合尖兵部队的幸存者?还是撤离舰队?可通讯断绝,她也没有办法去确认,是否有任何记录显示高空存在有己方单位活动。 她抬起头,更多的断裂触须正接二连三地从黑海中漏下来,如同下起了一场诡异的“触须雨”。 这幅景象,让几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星球大战》里格里弗斯将军挥舞着四把光剑、像个高速电风扇般疯狂旋转的画面…… 就在这时,米哈伊尔蹲下身,用纳米武装包裹的手指在“哨兵一号”阻止前拨开了一条触须表面的污泥,露出了下方刻印的痕迹。 “等等!上面有刻痕!”他低吼道,继续检查起其他触须。 每一条触须上都刻有四个字母,刻得极草、极狂,笔划仿佛带着刻骨的不耐烦和杀意,但在纳米武装的增强视觉识别下清晰可辨。 “b、A、G、I……bAGI?”米哈伊尔念了出来,同时调动纳米武装的数据库进行快速比对,“未找到匹配代码或单位代号……这什么意思?上面的家伙想表达什么?” “哨兵一号”立刻纠正,他的声音带着专业人员的笃定和自信。 “是碘化银(AgI),一种无机化合物。”他一边说一边指着开头的“b”,“这更像是希腊字母β,如果连起来……指的就是碘化银中的β型晶体结构,即六方晶体。刻字的人化学符号写得不太不规范,或者……他是在极度紧张的战斗中随手刻的。” 他指出了书写的不严谨,但直指核心,“即便如此意思也很明确:他们要β型碘化银!” “他们要这东西干嘛?”米哈伊尔依旧困惑,抬头望了望那片乌云密布、狂风呼啸的天空。 这次,答案来自“松饼女士”。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如同拨云见日,手指猛地指向头顶那片翻腾的、孕育着致命冻雨的厚重云层。 “他们想驱散云层!”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是人工降雨!β型碘化银是人工降雨中最常用的冰核形成剂,再结合这鬼天气……天上的人是想用人工降雨的方式,抽干云层水汽,改变气象,削弱这整个风暴系统!” “哨兵一号”迅速调出地图扫描,试图寻找可能的设施:“可我们上哪儿去弄碘化银?塔斯马尼亚岛上的气象站?又要怎么送上去?” “碘化银……”女士的嘴角勾起一抹指挥官特有的、洞察全局后的锐利笑容,“不用找,就在我们身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声响起,她背后的筒仓应声开启,喷出一股低温白气。一片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标准容器被精密的机械结构弹向空中。“松饼女士”反手一抄,精准地在空中捏住了旋转的容器,如同展示战利品般举在米哈伊尔和“哨兵一号”面前。 她的声音充满了自信,这是作为指挥官的知识积累带来的力量:“碘化银能用于人工降雨的原因,在于它和冰晶类似的六方晶体结构!这种结构让它能高效地抢夺云层中的过冷水滴,让水滴以它为核心凝结成冰晶。 “冰晶变重下落,云体失去支撑水汽就会自然消散,同时台风眼墙对流被削弱后天上台风的燃料就被抽走了!” “这又和纳米机器人有什么关系……”米哈伊尔刚问出口,“松饼女士”就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手中的标准容器继续解释道。 “你还不明白吗?我是指结构——纳米机器人的看家本领,我们的装甲、我们的武器,都是由它们构成的。只要将它们组织、排列成六方晶体结构,那么……”她用力晃了晃手中的标准容器,金属外壳在面前队友的头灯照射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这里面装着的就是碘化银!” 如今,接受过补给的联合尖兵部队最不缺的,正是那些用来发动攻击无法取得效果的标准容器。至于怎么把纳米机器人送上去?这更无需担忧,在某些国家的气象局可是直接使用上世纪的老旧高射炮来发射碘化银的。而现在,他们可是高科技的尖兵! “松饼女士”的命令如同燎原之火:“全体注意!立刻变更武器轨道装填逻辑,目标为云层,把装药改成未排列六方晶体纳米机器人,更换延时空引信在云体中触发!” 接受到命令的尖兵们没有丝毫犹豫,娴熟地操作着各自的武装。冰冷的机械结构迅速完成重组,一枚枚增程火箭弹被褪去杀伤性的战斗部,取而代之的是被加压注入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纳米机器人粉末——它们已被精确编程,组成了无数微小完美的六方晶体结构。 “目标锁定,饱和攻击,依然是——自由开火!” 命令落下荒野的刹那,数十道、上百道炽热的尾焰撕裂了昏暗的天幕,如同逆向升起的流星火雨,悍然刺入那片翻腾着冻雨与死亡的黑云之中!其声势之浩大,甚至短暂压过了狂风的嘶吼。 这些承载着希望而非毁灭的火箭弹在狂暴的气流和黑海引力的双重干扰下,一进入云层便剧烈颠簸,许多瞬间就偏离了预定的弹道。 但这无伤大雅,恰恰就是“松饼女士”计划的一部分——不需要精准命中某一点,需要的是覆盖! 延时引信忠实地在云层深处、在气旋边缘、甚至在触须搅动的混乱空域中,纷纷起爆! “嘭!嘭!嘭!” “嘭!嘭!嘭!”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连串沉闷的、如同巨大气囊破裂般的声响在高空回荡。紧接着,壮观而奇异的一幕出现了:无数微小的、闪烁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粉末从爆点中心汹涌喷薄而出!它们似烟非烟、似雾非雾,而是由数以万亿计纳米机器人构成的冰核之云! 这些烟云瞬间被狂暴的气流裹挟、稀释、扩散。它们微小到可以忽略气动阻力、轻盈到能随波逐流,如同投入滚烫咖啡的糖粉,无声迅速地融入了这片由水汽、冰晶、黑色流质和狂暴气流构成的混沌之中。 人类史上从未有人试过干预这般规模巨大的云体,本来擅自削弱台风可能改变灾害的分布情况,比如将风雨转移至其他区域,引发国际法争议,但是现在……谁又会管它呢? …… 而空中,正在进行地狱般缠斗的气流中。 何佳佳手中的高周波长刀再一次斩断一条触须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崩裂成无数碎片被狂风卷走。 她无需确认备用品的数量,心里自有定数,身体两侧的剑架早已空空如也,所有的高周波刀具都已耗尽。 “撤退吧,佳佳!我们冲不过去了!你到底在等什么?!” 柯乐的声音在脑海里嘶吼,充满了不解和焦灼。 她看着传感器上代表武装结构完整性的红色警告区域不断扩大,引力的撕扯是整体性的,如果超出纳米武装的强度后解体也将会是整体性的。 黄蜂背包的板翼还在呻吟,原本计划借用的气流通道,如今在触须引力的蛮横干扰下反而变成了扭曲的死亡迷宫,此刻更像是一个正在收紧的牢笼。 何佳佳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臂的旧伤,神经链接带来的负荷感如同海啸冲击着她的意识,汗水浸透了作战服的内衬。可她依然无视了柯乐的撤退请求,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那片翻滚的黑暗核心。 “我在……” 声音因为脱力而近乎沙哑,却带着一种没由来的、近乎偏执的坚定,“……等你见证。” “见证什么?!” 柯乐几乎要抓狂。 “见证我的改变……” 何佳佳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一个在绝境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笑容在柯乐眼中一闪而过,“因为你、我改变了……现在、我选择……信任其他人!” “信任谁?这鬼地方哪还有……” 柯乐的质问戛然而止! 就在何佳佳话音落下的瞬间,数道炽热的轨迹如英雄降临悍然穿透了下方厚重的云层! 是增程火箭弹!它们在狂乱的气流中剧烈摇摆,如同醉汉般失去了精准的路径,有些甚至被触须卷起的引力乱流瞬间撕裂。 但这足够了! 就在它们闯入气旋边缘空域的刹那,预设的延时引信启动! “嘭!嘭!嘭!” 如此庞大、如此密集的纳米机器人烟云给这片死亡空域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流动的银纱! 柯乐瞪大了眼睛,看着传感器上瞬间被无数微弱但密集的金属信号点淹没的屏幕,又猛地看向那片迅速弥漫开来的银雾,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 “他们、地面……怎么会知道?他们……做到了?” 柯乐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毋庸置疑……因为他们值得我的信任!” 何佳佳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近乎孩童般的惊喜和畅快,在这地狱般的战场中央响起。她猛地俯冲,黄蜂背包发出最后的、不屈的咆哮,带着伤痕累累的武装,义无反顾地发起冲锋! 柯乐看着搭档那决绝而充满生机的表现,感受着一体双魂影响下自己也感受到的纯粹喜悦。心中那因长久孤军奋战而凝结的冰壳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地面的炽热支援狠狠撞碎,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涌遍全身。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剩余的能量和计算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辅助系统和武器模块。 “佳佳,轮到我们反击了!” 第160章 创生之巢(三) 纳米机器人彻底融入并晕染了气流与云体,无声地颠覆了黑海造成的异象。特意编程的纳米机器人发挥了其作为顶级冰核形成剂的恐怖效率,它们如同贪婪的磁石,疯狂吸附、抢夺着云层中的水汽分子。 无数更加微小的冰晶催生而出,这些新生的冰晶随着体积增大再也无法被上升气流托住,如同亿万颗坠落的微尘,开始加速向下方更温暖的气层坠落,然后消散。 人类历史上规模最为浩大、目的最为特殊的一场人工降雨,在被海鬼扭曲的巴斯海峡上空宣告完成。 效果立竿见影! 何佳佳敏锐地感知到变化——束缚已然消失!来自外部的压力如同退潮般急速减弱,呼啸的狂风变得沉闷而稀疏,厚重的乌云仿佛被无形巨手撕扯透出稀薄的天光。 视野中,原本杀伤力十足的狂暴冻雨冰晶被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细小晶粉取而代之——那是凝华在纳米机器人表面的水汽残迹,如同给这片混乱的空域撒上了一层梦幻的钻石尘。 失去了稠密云体作为异常引力的传导介质,触须引发的引力畸变再无法影响纳米武装。 “嗡——” 沉寂已久的黄蜂背包感应到环境的变化,巨大的尾翼如同获得新生般再度猛地展开! 何佳佳眼神一厉,瞬间生成新的高周波短剑匣挂载于腰侧。她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流淌”于气旋之中而是以气旋边缘为目标!引擎咆哮,推力全开! 胆敢阻拦的黑暗触须从四面八方疯狂刺来,何佳佳手中的双短剑化作两道致命的流光,高速机动与精准斩击完美结合!剑光闪烁之处,坚韧的黑色物质如同朽木般被轻易切断、破碎,化为无用的残骸四散纷飞。 失去引力束缚后,她的剑更加凌厉! 前方,翻滚的云墙近在咫尺!一股强大的阻滞感传来,那是整个台风系统最后的阻障,也是黑海最后的屏障。 何佳佳全然不惧,甚至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黄蜂背包突破极限,武装化作一道决绝的光矢狠狠地撞向那混沌的壁垒! “嗤啦——” 仿佛撕裂了一层厚重的湿布。混乱的气流、粘稠的黑暗物质残影瞬间被甩在身后! 眼前豁然开朗,何佳佳进入了截然不同的世界——一片巨大泛着诡异诡异的“宁静”。 这里是风暴的最中心,黑海之上的台风眼区。狂风与呼啸在这里奇异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时间都凝固了的死寂。 阳光?不,这里没有阳光,只有从极高处透下的、惨淡而稀薄的微光,如同提前来到的黄昏。 “纳米机器人,人类材料学的最前沿科技,它具有多种特性……” 何佳佳突然在死寂中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课堂上传授知识。 柯乐此刻正全神贯注,以惊人的速度和脑力代替图像识别系统,人为操纵着四具武器轨道上的超小型电视制导导弹。导弹精准地拦截、点杀着那些贼心不死的触须。 她没有询问何佳佳这“课堂”的用意,只是本能地聆听着搭档的每一个字。 何佳佳继续说着,语速平稳:“一、结构可编程性。这使得尖兵可以在一定尺度内改变纳米机器人的结构以改变其物理性质。靠这个……” 她顿了一下,目光穿过四周正在消散的云层,投向下方。 “……地面部队散去了云体,给了我们生机。” 话音未落,柯乐惊讶地发现,何佳佳以极高的权限瞬间夺走了她正在操纵的那四具武器轨道的控制权!不仅如此,除了维持黄蜂背包运作所需的两具轨道外,其余八具武器轨道上生成的导弹、组件皆开始瓦解消融,甚至连腰侧刚刚生成的高周波短剑匣也一同分解消失。 何佳佳手中,只剩下才拔出的两把高周波短剑。失去了全副武装,武装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孤绝。 “二、高能量密度。” 何佳佳的声音依旧平静,然而柯乐听出了其中即将引爆的炽热,“纳米机器人是一种绝佳的燃料,不仅能为核心炉供能、抵御冻雨,也可以充当武器装备的发射药或火药。” 那八具被清空的武器轨道还在变化,如同巨大的羽翼,缓缓地向何佳佳身体两侧、后方张开。 紧接着,令人屏息的一幕出现了:最开始还只是“涓涓细流”,而后从每一具武器轨道的生成面上,无法计数的未编程纳米机器人喷涌而出! 在闪烁的光点衬托下形成八道巨大、飘逸的“光之羽翼”,宛若神话中天使的翅膀,又似垂天之云编织的圣洁纱幔,在台风眼区死寂的空气中缓缓扇动、舒展,散发着一种冰冷而神圣的光辉。 羽翼的末端,那片轻柔探入了后方那片尚未完全消散、并且同样混杂着巨量纳米机器人的云体中。 “同时……” 何佳佳的声音陡然转冷,这一次,语气中满是宣告终结的决绝,“它们又是如此极端。在标准容器内或被用来构成装备时,是多么安全稳定,即便是火焰烧灼也难以引爆;可一旦离开了标准容器,失去了结构的束缚,暴露在开放环境中……” 她缓缓将手中的两把高周波短剑抬起,剑刃交叉,抵在一起。 柯乐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何佳佳的计划已经呼之欲出!这便是她的计划吗? 制定战术时的何佳佳明明外表永远冷若冰霜,可她计划的内核,却是如此疯狂——疯狂到浪漫! “……那它们就将成为这世间……最美丽、最致命的烟火!” “嚓——” 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锐响,两把高周波短剑的剑刃轻巧地交错摩擦,一点微小却炽热无比的火星,在昏暗中骤然诞生! 这点火星,精准地、轻盈地飘落,触碰到那“光之羽翼”最边缘、最飘逸的一缕纳米机器人粉尘上。 紧接着,轰的一声响彻。 那不是爆炸,那是创世的初啼,是大气的嘶吼,是寂静的毁灭被点燃的瞬间! 火星触碰的刹那,那缕“纱”瞬间化作一道奔腾的金红色火线,以超越思维的速度沿着何佳佳精心构筑的以纳米机器人铺就的路径疯狂蔓延。 它点燃了路径本身,点燃了路径上所有的纳米机器人,八道羽翼在千分之一秒内从冰冷的银灰化作了焚尽一切的炽白。 燎原之火并未停止也不会停止!它顺着羽翼的末端凶猛地窜入云体。 “轰隆隆隆——” 一幅超越人类想象的壮丽……或者说恐怖图景在苍穹之上展开:一片覆盖了数十公里范围,泛着黄金与白金光辉的等离子烈焰!光芒之盛,将整个台风眼区,乃至下方翻腾的黑海都映照得如同白昼降临。 荒野上,完成发射的尖兵们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紧张地抬头望天,期盼着云层消散的效果显现。 突然! 一道仿佛太阳在眼前炸开的极致强光悍然刺穿了正在变得稀薄的云层。 “天、天啊!那是什么?!” 一名尖兵失声惊呼,手中的武器差点掉落。 “松饼女士”、米哈伊尔、“哨兵一号”三人更是目瞪口呆,忘记了呼吸。 “他们、上面的人、真的……” 女士喃喃自语,面甲后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撼,“……把天……点着了?!” …… 美国,马里兰州格林贝尔特,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下属戈达德航天飞行中心。 某间装饰着棒球纪念品的主任办公室内,中心主任正惬意地啜着咖啡,欣赏着提前录好的红袜队精彩比赛回放。 敲门声急促响起,没等他回应,一位年轻职员就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主、主任!抱歉!是紧急情况!” 职员脸色煞白,也顾不上礼仪,直接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成像光谱图摆在了主任的办公桌上,正好盖住了屏幕里击球手的英姿。 主任被打断雅兴,不满地皱了皱眉,但还是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职员胸口的工作牌——他记不清所有雇员的名字——勉强压下火气道:“什么事?” “主任!您先看这个!” 职员指着桌上的光谱图,手指都在颤抖。 主任不耐烦地拿起文件,目光扫过,紧接着后知后觉。他认出了眼前的职员是隶属于全球火灾监测计划小组的雇员,平时负责用卫星搭载的光学传感器和微波传感器捕捉地表不同物体的辐射特性,以此及时发现地面起火点——这是实现大范围、全天候火情预警的重要手段。 那确实很重要。主任的不满消退了几分,美国是一个山火频发的国家,及时发现火情对大伙都好。 他第一次认真看起文件,但随即皱了皱眉:“澳大利亚的光谱图?你在耍我?” 澳大利亚同样山火频发是没错,他们的政府还和NASA达成合作,由NASA提为其提供火灾监测服务。 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澳大利亚政府自从海鬼出现后已经很久没有支付过相关费用了。更何况那里现在大半的地区都沦陷于海鬼,难不成要让消防员去把海鬼和火灾一起消灭了? 而且以主任了解到的情报,那里似乎正在执行Edc主导下的澳大利亚夺还作战。有几颗失控的导弹把森林引燃也算不上稀奇吧? 主任继续耐着性子看了下去。 热红外遥感数据合成光谱图上,一个极其醒目的、规模惊人的超高亮热源信号,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赫然出现在大气层上!其光谱特征之强烈、能量释放之集中、温度峰值之高,远超任何自然山火甚至大型工业火灾! 主任的慵懒瞬间消失,咖啡杯哐??一声掉在地毯上,褐色的液体迅速浸开。他猛地站起,眼睛死死盯着光谱图,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为一片死灰般的惊恐,声音也因为恐惧而变调。 “上、上帝啊!他们……他们对海鬼发射核弹了吗?!” 职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同样翻江倒海的内心,声音颤抖地解释道:“不、不是核爆,主任。持续时间太短,缺乏热核武器特征性的辐射残留光谱……但是……” 他指着那个在卫星数据流中闪耀了一瞬的光斑。 “但是,热红外遥感数据明确无误……有人……在这个叫塔斯马尼亚岛的地方……点燃了天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马里兰州下午的阳光依旧明媚。主任却下意识地、惊恐地抬头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仿佛那燃烧的炼狱景象会跨越半个地球投影而来。 第161章 创生之巢(四) 掺杂了纳米机器人的气旋残骸化作了一颗规模史无前例云爆弹,狂暴的火焰与冲击波席卷了触须所能触及的每一寸空域。那些探入火云的触须,如同投入熔炉的蜡像,瞬间烧蚀、汽化、消失殆尽。 致命的冻雨被彻底蒸干,厚重的云墙被撕得粉碎,就连那倒悬的黑海本身,其原本粘稠翻滚的表面,此刻也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闪烁着内部暗红光芒的龟裂之痕,仿佛一件即将崩碎的黑色瓷器。 何佳佳与敌人的“心脏”之间从未像这一刻这般畅通无阻。她身后的八道痕迹已化作燃烧的洪流,汇入那片焚天的火海,只余下数条炽白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火焰飘带如同神话中战神的长裾,在她身后狂乱地舞动、延伸,随着她的舞动一同朝着黑海的中心区域决死刺去。 黑海那极端的几何对称性,此刻成了它最大的弱点,让何佳佳轻而易举地锁定了目标。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那龟裂中心的刹那,一声无法形容的、穿透灵魂的悲怆哀鸣骤然响起!这声音空灵、悠长、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恐惧,在空旷的台风眼区回荡不息! 这不是临死的反扑,而是哀嚎,是猎物濒死前绝望的尖叫!不可一世的黑海……它在害怕! 仿佛感应到何佳佳这一致命威胁的逼近,黑海中心被惊醒,猛地剧烈翻腾。一片粘稠的黑色物质如同退潮般向内收缩、凝聚,紧接着,一颗直径数米的、散发着妖异赤红光芒的球体,如同被呕吐般顺延着裂痕从黑海中心浮了出来。 红光流转,核心宛若心脏剧烈搏动着,正是击破即意味着将海鬼成功歼灭的核心。 “不能让它跑了!” 何佳佳眼中寒光爆射,竟完全不顾任何姿态调整和规避动作,整台武装如同失控的陨石,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狠狠地砸向那颗试图逃离的赤红核心。 “佳佳小心!!” 柯乐惊恐的尖叫刚刚出口——她瞬间想起了遭遇异化型磁浮空锥时,对方核心在最后关头释放的零距离白炽热线。 但何佳佳的动作更快,在核心有任何异动之前,她手中那两把高周波短剑,如同毒蛇的獠牙,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捅入了搏动的红球之中。 “噗嗤——” 一种仿佛刺入某种粘稠凝胶的怪异手感传来。紧接着,那穿透灵魂的悲怆哀鸣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痛苦,核心表面的红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攻击奏效了!这深入骨髓的哀嚎非但没有让何佳佳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她性格深处那压抑已久的、暴戾且疯狂的火焰。 她双手紧握剑柄,短剑在她手中如冰锥般使用,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带着歇斯底里的力量,疯狂地朝着核心内部捅刺,恨不得将它从凿个对穿。 “给我去死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何佳佳压抑的怒吼和核心愈发凄厉的哀鸣,巨大的赤红光球表面被硬生生凿开了一个狰狞的裂口。仿佛熔岩般的暗红色粘稠物质从伤口中渗出。 然而,就在这疯狂的攻击达到顶峰,何佳佳正欲往裂口中打入一发节点破坏弹时,异变再生! 那颗被重创的赤红核心,其颜色如同碘钟反应般瞬间由红转黑,与此同时,何佳佳感觉手中的短剑猛地一沉,仿佛刺入的是深不见底的泥沼。 “拉开距离!快!” 柯乐大惊失色,情急之下声音都变了调。 何佳佳反应极快,瞬间松开了握剑的手,当机立断放弃了两把价值不菲的高周波短剑。短剑如同被黑暗吞噬,沉入在核心那漆黑的液态表面之下。 但,她还是慢了半步。 就在她松手的刹那,那漆黑的液态化核心仿佛拥有生命般丧失了原本的形状,如同活化的沥青丝丝缕缕沿着何佳佳未来得及完全抽回的金属手臂,以恐怖的速度逆流爬上。 冰冷,粘稠,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侵蚀感。 那液态黑核仿佛无视了物理法则,无视了纳米武装严密的防护,同跗骨之蛆顺着小臂攀附在装甲板表面。何佳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异样的触感正试图穿透装甲板向着她的血肉之躯袭来。 “呃啊!” 何佳佳发出一声闷哼,双臂处传来的剧痛触感瞬间冲击着她的意识,黄蜂背包的翼板如断翅的飞鸟般剧烈颤抖,来自大脑的控制信号受阻——纳米武装正处在失控的边缘! “冷静!佳佳!开启背部姿态喷口反推!用冲击力把它震开!” 柯乐的声音在何佳佳的意识中尖锐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黑色物质如同活物般在何佳佳的神经通路中蔓延,未每一寸神经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柯乐!帮我!我找不到、找不到你了!有东西……在离开我!” 然而,何佳佳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一味地挣扎尖叫。柯乐的话语如同被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传回。 “佳佳?!听到吗?!回答我!” 柯乐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对劲。她是依托于何佳佳的意识而存在的,她们的链接是思维层面的直接共鸣,怎么可能被阻断?除非…… 除非被剥离的……是她自己! 这个念头刺入柯乐的心脏,她猛地“看向”何佳佳——却不是通过何佳佳的感官,而是以一种独立的、近乎上帝视角的方式。 她清晰地“看”到:何佳佳半个身体已被那蠕动的、不祥的漆黑彻底覆盖,连同挣扎的动作也越发衰弱。 而这份“视线”,其源头……竟是来自那团包裹着何佳佳、正疯狂扩张的黑色物质本身——自己,在何佳佳的对面! 她被剥离了!被那诡异的黑核从何佳佳的意识深处,硬生生地抽离了出来囚禁其中。 “不!佳佳!阻止它!” 柯乐用尽所有的“意念”嘶吼,但她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无法凭空传递至自己的搭档。 就在这时,她“看”到那覆盖何佳佳背部的黑色物质,突然停止了温柔的侵蚀,瞬间变得锐利如刃。粘稠的液态黑暗凝聚成数根尖锐利爪,带着残忍狠狠刺入了何佳佳背后装甲最关键的接缝处。 “嗤啦——” 坚固的装甲板如同水煮蛋的蛋壳般碎裂,露出了下方纵横交错、金色的神经主链——那是尖兵意识与那么武装深度融合的物理桥梁,是绝不能被海鬼染指的禁忌领域! “不要!!!” 柯乐发出无声的尖啸! 可那黑色的利爪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毒蛇捕食,猛地刺入了主链之中!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席卷一切的剧痛和剥离感瞬间击中了柯乐。那不是物理的痛,而是存在根基被撕裂的终极虚无。 她能感觉到,感觉到那刺入主链的黑色物质如同注入血管的墨汁,沿着主链精密的网路扩散,漆黑的蛛网在金色是主链上急速蔓延,所过之处,主链上一节节的光芒随之熄灭。 在这一刻,柯乐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她与何佳佳之间,那根维系了无数战斗、共享了无数生死、超越了物理维度的意识之弦……嘣的一声,断了…… 视线变得昏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毛玻璃。那包裹着她的黑色物质核心,不再冰冷粘稠,反而散发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母亲子宫般温暖而令人昏沉的抚慰感。沉重的睡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即将熄灭。 就在柯乐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深渊之际…… 一只手,一只由有形的、冰冷的纳米机器人构成的手,穿透了那层将她囚禁的物质,紧紧地地握住了她无形的意识。 是何佳佳!是那个半个身体已被黑暗吞噬、主链被侵蚀、自身难保的何佳佳!她的手臂还留在核心体内,在意识链接被切断的最后一刻,凭借着某种超越常理的本能抓住了柯乐的意识! 柯乐想呐喊,想让她放手,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那只金属手掌上传来的触感越发清晰,那掌心传来的一阵又一阵力道越发坚定。 那力道在将她从黑暗的巢穴中向外拉扯,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可是每将自己向外拉扯一寸,那包裹着何佳佳的黑暗就向内吞噬一分,侵蚀顺着何佳佳的手臂更加疯狂地向上蔓延,加速覆盖起她的肩颈、甚至开始攀上她的面甲。 何佳佳付出的代价,是自身更快地沉沦! “不……不要……” 柯乐无声地哭泣着,却无法阻止那紧握的力道。她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被一点点拉出黑暗,同时何佳佳则被那不祥的黑色彻底吞没…… …… 地面上,幸存的尖兵们望着渐渐拨开云雾、重现天光的苍穹,本该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心头却笼罩着比消散的风暴更沉重的阴霾。 半个小时了。自那场点燃天空的壮丽爆炸之后,天空恢复了平静,黑海消散。可是,那在空中扭转战局的友军部队却如同被天空吞噬,再无半点音讯。 “松饼女士”面具下的嘴唇紧抿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装甲外壳。米哈伊尔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哨兵一号”则如同雕塑般伫立,头盔下的传感器死死扫描着天空的每一寸。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压抑得令人窒息。 突然!“哨兵一号”猛地抬头,头盔内置的远距光学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高速坠落的微小黑点。 “有东西坠落!十点钟方向,高空!” 他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松饼女士”精神一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拦截它!务必确保目标安全!” “哨兵一号”背后的矢量喷口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焰,庞大的武装如同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拦截高速自由落体物的体体绝非易事,不是单纯的空中接住就能完事,他需要精确计算轨迹,用自身黄蜂背包的喷射流进行缓冲减速。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空中那道拖着长长尾焰追逐着坠落物的身影。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 好在一切顺利。 “哨兵一号”成功引导着那坠落物,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减速冲击波和扬起的尘埃,最终降落在众人正在赶来的预定区域。 尘埃缓缓散去,围上来的众人却只看见“哨兵一号”如临大敌,手中的轨道步枪死死锁定着坠落点中心,保持着最谨慎的警戒距离,轨道步枪充能的嗡鸣声清晰可闻。 众人诧异地顺着枪口的方向看去,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地上躺着一具残破的纳米武装。最具辨识度的特征是那全身上下共计十具的武器轨道——即便此刻沾满了半凝固的漆黑污秽,但也足以让所有人瞬间认出她的身份。 “尖兵中的尖兵”——“一号”。 然而,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前排的尖兵们几乎是本能地抽出了武器,冰冷的枪口和高周波利刃对准了地面。 因为,就在那具被黑色粘稠物覆盖的“一号”的手边,一只同样沾满污秽、却呈现出截然不同质感的手,正与纳米武装的金属手掌十指相扣。 那是一只属于人的手。或者说,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它有着黑玉般光滑如镜的表面,在稀薄的天光下流转着惊异的幽暗光泽;有着人类角度来看线条流畅、比例完美、无可挑剔的女性躯体。 只是那光滑的黑色表面下,没有任何衣物、纹理或器官的细节,只有一片纯粹的漆黑。 它安静地躺在纳米武装身边,如同沉睡的黑色雕塑,却又散发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诡异与完美。 没有人有心思去欣赏这份超越人类想象力的美好。恐惧、疑惑、极度的不安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现场的最高指挥官——“松饼女士”。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恐惧,都凝聚在那无声的注视中,等待着她的判断。 “松饼女士”面具后的瞳孔剧烈收缩,她死死盯着那只与“一号”面对面的黑色人形,以及它那完美无瑕却只留有五官轮廓的面容,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才用一种干涩、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语调,打破了死寂: “全员……命名作战,目标:人形海鬼……” 第162章 既定事实(一) 身体异常得沉重,这对柯乐来说是一种新奇的感觉,新奇到足以使柯乐猛地惊醒。她已经有将近一整年没有驱使过身体了,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感受来自身体的各种不适。 眼下柯乐明白一件事——何佳佳陷入了深度昏迷,甚至更糟,否则身体的操控权绝不会落到她的手里。 视野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纳米武装面甲上快速闪过的自检动画流光,几秒后传感器率先重启完毕,将周围环境清晰地投射到她的视界中…… ……暂时安全。 身下传来规律的摇晃和引擎要死似的喘声,她正躺在一辆经过紧急修缮的皮卡车厢里。即便荒废了八年,在掌握修理技能的尖兵手里,这些路边的废弃车辆也能重新被“征召”,派上用场。 不过除了紧急情况,这类普通交通工具的的速度根本比不上纳米武装就是了。 “醒了,‘一号’?时间卡得正好,我们快抵达巴斯海峡的撤离点了。” 伴随着内同步启动的同声传译设备,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设备能反映出说话者的方位,让使用者能方便判断声音的来源。 柯乐转过头,认出了这张在“世界心”行动任务简报上看过的脸。“松饼女士”摘下了面甲,正深深呼吸着冻雨消散后难得的、未经内循环过滤的新鲜空气,英气的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柯乐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万里无云的晴空,一股由衷的庆幸涌上心头:成功了,黑海被歼灭,她也顺利与联合尖兵部队的残部会合了。 “感谢您的救援,‘松饼女士’。”柯乐开口,稚嫩的声音通过面甲传出,反而让“松饼女士”微微一愣,“按照伯纳德将军的最新指令,我负责前来支援并协助你们撤离……” 话说到一半,她却停了下来——气氛不对,太压抑了。 队伍里弥漫着一股沉重的静默,完全没有胜利后的振奋,虽然“松饼女士”身为指挥官确实不应该把情绪表现在脸上,但她的眉宇间也不应该完全没有听到撤离命令后的喜悦。 这股无形的压力让她也跟着沉重起来,仿佛心里某处莫名地空了一块,很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 “‘松饼女士’?”柯乐提高了声音,表露出自己的不安一般可以换得对方的回答,“出什么事了?女士?” 连叫了几声,“松饼女士”才仿佛从沉思中被惊醒,眼神复杂地看向她:“我还以为……你会知道些什么。关于那东西的事。毕竟,毕竟你应该才是第一个见到它的人。” “它(it)?”柯乐心中的不安瞬间膨胀,像是当初被冻雨围攻时的冰冷感蔓上心头。在她昏迷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 “到底怎么了?什么东西?” “松饼女士”沉重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指向了车队末尾的另一辆皮卡。 那辆车旁,几乎集中了队伍里大半的尖兵。让柯乐心头一紧的是——所有尖兵武器轨道上生成的枪械、炮口,全都处在待击发状态! 这个架势,与其说是在保护车上的人或物,不如说是在高度警戒和提防!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如同破碎的玻璃,猛地刺入脑海:被海鬼接纳的异样、被剥离的剧痛、何佳佳那只穿透黑暗、紧紧抓住自己的金属手臂、以及…… 何佳佳呢?她在哪里?仅仅是意识陷入了无法唤醒的昏迷?还是……发生了更不可挽回的事情? 柯乐猛地从车厢里站起来,动作之大让本就摇摇欲坠的车架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感袭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强迫自己站稳,视线越过那些如临大敌、枪口林立的尖兵,死死盯向那辆皮卡的车厢。 然后,柯乐的心脏几乎被捏扁。 她看到了。 那个让她陷入无尽时间轮回的罪魁祸首; 那个在未来连续两次夺走她生命的凶手; 那个引发了迄今为止所有灾难、痛苦与绝望的源头——那只光滑如镜、漆黑无光的人形海鬼! 一股暴怒几乎要冲破柯乐的喉咙,但下一秒,更恐怖的记忆碎片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浇熄了怒火,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在那黑暗的核心深处,代替被剥离出来的自己困于其中子的意识……是何佳佳!此刻在那完美却非人的黑色躯壳内的人……是何佳佳!!!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还未消化,结合自己所经历的未来种种,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惊悚的猜想,如同深渊中探出的利爪,猛地攫住了她的思维。 这只人形海鬼只是在此时此刻——这条时间线中禁锢了何佳佳…… 还是说……一直就是她?那个被柯乐视为最终目标的海鬼、它的内核,自始至终都是……何佳佳?! 柯乐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看着那个被重重包围的车厢,目光里只剩下无尽的惊悚和茫然。 不行! 柯乐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思绪和喉咙里的苦涩。她还不能暴露,至少现在不能。 她小心翼翼地深吸一口气,不希望被“松饼女士”看出破绽,尽管在面甲后这细微的遮掩毫无意义。然后试图模仿何佳佳惯常那种冷静但略显疏离的语气,转向“松饼女士”: “指挥官、女士。”她努力维持平稳,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混乱,“那个……呃、人形样本、海鬼,它的情况前所未见,和目前已知的海鬼档案不符。直接销毁……可能损失关键情报,我建议带回控制区发掘它的研究价值……” 她的话磕磕绊绊,脑子里全是何佳佳的事情,混乱的思绪让她不像以前那般游刃有余,甚至难以组织起严密的逻辑。 “松饼女士”锐利的目光扫过柯乐,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的心神不宁,但只当是恶战后的疲惫和面对未知样本的谨慎。 她点了点头,神情凝重:“我明白,‘一号’。这东西背后的价值恐怕就是‘世界心’行动那不确定的目标。我会尽全力把它带出这座岛,至少送到我们能控制的区域。” “但是,”她突然加重了语气,眼神扫过周围疲惫却依旧保持警惕的尖兵,“前提是它保持沉寂。如果它在途中苏醒,展现出任何攻击性或不可控性……我必须优先考虑所有人的生命安全。我们没有兵力,也没有余力尝试活捉一个危险的海鬼……你理解吗?” “当然、我理解。”柯乐的声音干涩,表面上同意了,内心却在剧烈撕扯。“松饼女士”的决定无可指摘,是负责任的指挥官该做的。 但这就意味着,如果何佳佳的意识在那黑色躯壳里挣扎、引发异动,或者“松饼女士”判断失误……她将眼睁睁看着何佳佳被友军歼灭。 冲突、刀剑相向。如果她一定要为了何佳佳的安危而做些什么,那么可以预见,她势必会与联合尖兵部队爆发冲突。这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只能暗暗祈求:就这样沉睡下去吧,佳佳……在我们找到办法之前,千万别醒过来。 队伍沉默地行进,不知不觉间,咸腥的海风取代了冻雨残留的阴冷,吹拂在伤痕累累的装甲上。 他们抵达了巴斯海峡南岸的悬崖。 直到此刻,柯乐混乱的大脑才猛地抓住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疑点。她转向“松饼女士”,尽量让语气显得只是好奇:“指挥官,黑海的电磁干扰还在衰减,理论上现在的通讯依然是阻断的,你们是如何确认这个撤离点的?在最初的任务简报里没有提到……” 柯乐的提问被一阵细微的骚动打断了。 尖兵们发出压抑的低呼,指向海峡方向,放眼远眺。沉闷的气氛被一种混杂着期盼的激动情绪取代,众人纷纷登上高处,在海峡上寻找起心心念念的撤离舰队。 回家了,马上就能离开这座地狱般的岛了。虽然行动惨败,但至少……他们在撤离途中阴差阳错地带回了些“东西”,也不算是无功而返吧? “松饼女士”也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丝,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沿途没有发现其他联合尖兵部队的幸存者了。不过转念一想,那些先自己一步发现补给箱的友军们或许早早就与撤离舰队会合了也说不定呢? 她转头正要回答柯乐,但还未开口话,她的视线已经牢牢锁定在海面上。却不知这被省去十几秒交流时间会惹出多大的灾难。 一支庞大的舰队正游弋在巴斯海峡之中。各类战舰如众星拱月般护卫着中央那艘拥有标志性斜角飞行甲板的航空母舰。舰岛侧舷,巨大的白色舷号清晰可见——73。 “欸?” “松饼女士”脸上那丝松懈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骤然升起的警觉。这不是预想中的海南舰平台战斗群!这是……美国海军! 显然,“一号”的出现让他们想当然的误会了那原本疑点重重的撤离舰队的身份。 她骨子里的谨慎警报瞬间拉响,立刻回想起了自己下达过的“对撤离舰队保持警戒”的命令。 可在她开口前,有人先迎了上去。 “哨兵一号”,这位来自第75游骑兵团的精英尖兵,在爬上小丘顶端第一眼看到那熟悉的航空母舰轮廓时,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积压的苦难、见证的牺牲……所有沉重的负担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 结束了。终于可以回家了。 他甚至没有等命令,也没有进行任何标准的战术侦查动作。一种近乎本能的归属感和巨大的解脱感压倒了他作为尖兵长久以来的谨慎。 他抛下一句:“我先去确认情况!” 黄蜂背包瞬间点亮,整个人不及待地朝着那艘象征着安全和归宿的航空母舰——他认知中能带他回家是事物——疾飞而去。 在他心中,这不是需要提防的未知,而是苦尽甘来的终点,更何况和自家的海军舰队会合根本不需要如此提防。 他所看到的故事,他所见证的牺牲,当初在摇篮山未能带走的战友遗体,冻雨荒野中牺牲的游骑兵兄弟……他们的荣耀和故事,至少他们的狗牌,将由他这个活着的人带回去,传颂下去。 近了,更近了。也可能是错觉,他甚至能看到甲板上忙碌的人影,仿佛有温暖的灯光正为他而亮,照射而来,迎接着这位从地狱归来的游骑兵! 然后…… 美国陆军第75游骑兵团尖兵营第1排,尖兵“哨兵一号”,艾登·布莱克伍德上尉……连同他承载的所有记忆、荣耀与归家的渴望…… ……被汽化了。 第163章 既定事实(二)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没有刺耳的警报音。 只有一道从航空母舰甲板上瞬间亮起、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炽白,如同神灵掷下的长矛,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道疾飞的身影。 万分之一秒内,那道身影在纯粹的能量下彻底湮灭,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高地上,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只有海风依旧呜咽。所有人看着光束消失后空荡荡的海天之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血液。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代表着人类顶尖战力的纳米武装,竟被来自“友军”的火力如此轻易地抹除……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他们开火了!” “他们杀了‘哨兵一号’,为什么要这么做?” “停火!这里是联合尖兵部队!我们是友军!” 众人仍处在混乱之中,甚至有人在这再明显不过的攻击行为中还带有侥幸,竟天真的认为这不过是一起乌龙。 即便代价是一位尖兵上尉的性命…… 米哈伊尔绝不接受这样的说法,哪怕真是乌龙,他也要宰了那个发射光束的杂种! 他掏出高周波战斧,背后黄蜂背包快速成形,正欲飞身上前,可是一只手抓住了他装甲背后的把手。 “松饼女士”的脸庞褪去了所有血色,她不知道这一刻该以怎样的情绪面对这突发情况,但指挥官的本能告诉她——如果不立刻唤醒搞不清状况的尖兵,伤亡只会更大! “停止接触!保持武装!那不是友军!” 她嘶哑着发力,强大的力道竟是把高她几个头的米哈伊尔拽到一处土丘后,带着铁锈味的怒吼撕裂了死寂。 话音未落,尖锐的雷达告警声便淹没了她的声音——拥有极优隐身性能的堂堂纳米武装,竟然被雷达制导武器锁定了! 无数狰狞的炮口和发射架冷冷地指向悬崖,下一秒,舰队周身骤然亮起密集如繁星的火焰光点——导弹齐射! 柯乐脑中的警报疯狂作响,那作为一切开端、一直铭记于心的阴谋被重新提起。她脸色巨变,失声大喊:“是Ah武器!不要防御!!!” 然而,尚未恢复的团队通讯让她的警告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只传到了周围寥寥数人。而导弹的速度……可比声音快太多! 紧贴海面袭来的导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迅捷而致命,盘中的大餐正是悬崖上不知所措的尖兵们。留给他们的反应时间转瞬即逝,导弹以骇人的速度掠过海面,攀上悬崖,随即在尖兵群中冷酷地绽放! 沉闷的爆炸声中一朵朵掺杂着金属碎屑、纳米机器人物质和人体组织的、诡异而惨烈的火花在人群中炸开。 紧随其后的密集炮击又如潮汐般无缝覆盖而来,没打算给幸存者任何喘息之机。空气在尖啸,不可一世的尖兵们在超越想象的毁灭性火力下像垃圾一样支离破碎。 被狂暴气浪狠狠掀飞的柯乐挣扎着从土堆碎石中爬起,眼前的景象让她目眦欲裂! 即便是俄罗斯尖兵引以为傲的重型纳米武装——那些宛如移动堡垒的存在——在打击下也如同脆弱的琉璃。 坚固的装甲表面没有出现巨大的弹坑或撕裂,而是在被命中的瞬间呈现出一种短暂的融化状态,随即导弹后续的战斗部连同装甲板和尖兵一切侵彻,化为一滩冒着青烟、混合着金属与血肉的沸腾残骸。 普通的枪炮绝无可能对纳米武装造成如此彻底的毁灭,海面上的“敌人”,作弊了! 和化学中的同种物质相互溶解类似——两拨纳米机器人构成物在高温高压下接触时,都会在分子层面上试图拆下对方的部分补足自己。即由纳米机器人构成的“盾”,遭遇同样由纳米机器人构成的“矛”时,包括强度在内两者间那夸张的物理性质将在这个过程中被相互忽略。 本质上,这是一个相互摧毁的过程,可是本就以防御为目的的“盾”若是失去了这些性能又该如何提供合格的保护呢? 况且,若这“矛”被精心设计,进行了针对性的结构优化,哪怕这种优化会削弱其对海鬼的杀伤力,当它刺向“盾”时,这份摧毁就变成了彻底的单方面碾压。 由此诞生的武器——即反人类纳米武器(Anti-human nanoweapons)。 装备这样的武器,无异于将“我要对尖兵下死手”的宣言刻在脑门上。因此,即便相关技术早已存在,无论是Edc还是各国军事力量,都心照不宣地将其束之高阁,绝不列装。 他们终于出现了,在最糟糕的时候。 那些在“未来”袭击了何佳佳的凶手,他们没有藏在联合尖兵部队中,反而是以撤离舰队的姿态发动了袭击。 柯乐咬牙抽出高周波长刀,搀扶起十几米外同样被掀飞的“松饼女士”和米哈伊尔。回头望去,“押解”着人形海鬼——何佳佳——的皮卡车只剩下了燃烧的车架,幸好紧急修补的皮卡车没有完全固定住的人形海鬼,她被吹到了远处看起来并无大碍。 或许特化了对尖兵杀伤力的Ah武器就是无法伤害到此刻身为海鬼的何佳佳,但柯乐又如果能它对海鬼的杀伤力弱到什么程度呢? 说到底在场的尖兵里所有人都仅在理论上知道Ah武器的特性,但从未真正上手试过。 不仅在时机上,武器装备方面,联合尖兵部队也被将了一军。 果然,人类才是对付人类的行家。 “松饼女士”的命令在爆炸间隙响起:“远离悬崖!找掩体!散开!” 幸存者们连滚带爬地向后方撤退,利用岩石和弹坑寻求遮蔽。 米哈伊尔挣扎着爬起,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残骸,锁定在不远处被冲击波掀飞、静静躺在碎石堆里的黑色人形轮廓。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低吼着戴回面甲:“不能把那鬼东西留给这帮杂碎!” 说着就要冲过去拽起人形海鬼。 “笨蛋!趴下!” 柯乐的怒吼几乎破音!她来不及解释,本能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米哈伊尔装甲厚重的侧腰上! 巨大的力道让米哈伊尔一个趔趄,就在他身体歪斜的瞬间—— “嗡——” 那道熟悉的、湮灭一切的炽白光束,如同毒蛇的信子,精准地擦着他刚刚站立的位置、擦着他左肩装甲最厚重的部分掠过! 消失了,只有消失。 米哈伊尔左肩厚重的装甲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瞬间气化!巨大的失衡让他重重摔倒在地,断口处闪烁着高温熔融的红光,若非柯乐那一脚,此刻他已然步了“哨兵一号”的后尘,彻底蒸发。 “他们目标明确!别靠近人形海鬼!” 柯乐趴在掩体后,心脏狂跳,对着身旁大喊。 如果敌对舰队的首要目标是人形海鬼,那么暂时远离她反而可能才是安全的。但他们摆明了要杀光所有人灭口,自己这些无关紧要的幸存者必定是光束优先清除的对象。 头顶,致命的白色光束如同探照灯般不断扫过他们藏身的区域,每一次亮起都将掩体抹去几十公分。所有人紧贴地面,他们不敢抬头,在碎石和尘土中狼狈不堪。 “就这么干看着吗?做点什么!反击啊!” 米哈伊尔头盔下的脸因痛苦和愤怒扭曲,对着“松饼女士”咆哮。战友的惨死和自身的重创彻底点燃了他的情绪火药桶。 可柯乐没有理会他,此刻她必须把所有注意力放到这道未曾见识过的光束武器上。缺失的情报只能不放过每一个机会找补回来。 “松饼女士”脸色铁青,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声音因竭力保持理智而颤抖:“反击?拿什么反击?‘米什卡’,用你的脑子想想,纳米武装是搭载的火箭弹和导弹不可能突破一支航母战斗群的末端防御系统,这就是一个笑话。” 纳米武装所使用的火炮、火箭弹和导弹是以海鬼为既定目标的小型化武器,其射程和突防能力无法与专门的反舰武器相提并论。 “笑话?那‘哨兵一号’呢?艾登他连块渣都没剩下,他也是笑话吗?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这帮杂碎骑在我们头上拉屎吗?” 女士的话像是触动了米哈伊尔的某根敏感神经,他双目赤红,陡然提高音量,完全听不进解释,“你他妈还是不是指挥官?你就这么让我们等死呢?” “你怎么敢!”女士也被彻底激怒,压抑的恐惧和指挥压力瞬间爆发,不顾英式淑女的形象吼了回去,“我的命令不是让你带着所有人去自杀,你这头没脑子的蠢熊,给我保持冷静,你要是真想死我不拦着!但别拖着剩下的人给你陪葬!”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战友死了,是被被‘友军’杀死的!我们像老鼠一样趴在这里……” …… 眼看着两位核心人物在绝境中情绪失控,互相指责的对骂传入每个幸存者耳中,绝望和混乱如同瘟疫般在残存的小队中蔓延。 士气正在崩溃的边缘。 柯乐深吸一口气,手指深深掐进泥地里。她知道,必须阻止这无意义的争吵,否则不用舰队动手,他们自己就先完了。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冰冷力量,直接切入了两人的对骂: “指挥官,米哈伊尔队长,够了。” 一左一右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柯乐的声音继续传来,虽异常平静却抑着千钧重担:“宣泄情绪改变不了现状,只会让剩下的人更快崩溃。你们是指挥官、是队长,你们的职责是带他们活下去,或者……至少死得有价值,而不是在这里互相指责。”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说出下一个字的勇气。 空气凝固了,连头顶光束扫过的声音都似乎远去。过了几秒,柯乐缓慢、带着歉意说道: “……我有一个计划。”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柯乐的心脏仿佛被众人的目光紧紧攥住。她知道,这个计划的代价将会无比沉重,以至于她不敢去看身边其他幸存者的脸。 如果要充当指挥者试图改变局面,那就应该习惯和见证牺牲。 同时,也要学会创造牺牲来达成目标…… 第164章 八换一(一) 巴斯海峡上,舷号为“73”的航空母舰——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第七舰队隶下“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 它的甲板早已清空,舰载机悉数入库,不见一个人影。此刻,在Edc的作战态势图上,她本应乖乖地待在帝汶海,一刻不停地派出舰载机联队执行对地支援任务。无人知晓这支航母战斗群究竟以何种方式,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整片澳大利亚大陆,在巴斯海峡布下了天罗地网。 空旷的甲板上,唯有七个漆黑的身影。那是七具比“壹号”的涂装更为深邃的纳米武装,色泽无限接近海鬼那令人心悸的黑。他们的武装造型怪异嶙峋,装甲布满尖刺,仿佛某种节肢动物贴身的外骨骼,面甲更是被蚀刻成狰狞的羊骨骷髅模样。 其中一具纳米武装被围在中央,无数粗大的管路和线缆如同血管与筋络,将其与一门足有60米长的夸张发射器连接在一起。发射器末端延伸出一根成年男子腰身般粗壮的电缆,粗暴地刺入甲板一处突兀的缺口。电缆在舰体深处蜿蜒,最终扎进了航空母舰底层的心脏——安装着两部A4w压水式核反应堆的动力舱。 电缆并未直接连接反应堆,而是悍然截断了发电机的输出线路,将原本驱动整艘巨舰的澎湃电力尽数掠夺。这艘十万吨级的钢铁巨兽,此刻确如一口漂浮的棺材,其生命力正被疯狂榨取。 借由核裂变反应产生的高达200兆瓦的功率,尽数转化为射向远方联合尖兵部队的毁灭光束。 操纵发射器的尖兵——姑且称之为尖兵——正一次次痉挛般地扣动扳机。炽白的高温等离子束撕裂空气,每一次从航空母舰特种钢甲板上方一米处掠过,都在坚硬的金属表面犁出一道刺目通红的熔痕。 空气在极致高温下扭曲沸腾。那具与发射器相连的纳米武装则在剧烈颤抖,如同癫痫发作。面甲下,操纵者的眼球布满血丝,瞳孔因神经链接过载而扩散成不祥的墨黑。 “看到了……我看到了……”他破碎的呓语透过面甲传出,夹杂着刺耳的电子噪音和癫狂的笑声,“二、四、六……十!十具轨道!是她,就是她!她在那儿!她终于来了!” 突然,他抽搐的动作僵住。发射器功率骤降,暗色的冷却液从爆裂的管路中喷涌而出,在甲板上腐蚀出嘶嘶作响的烟雾。 “没中?没中!这一发没打中!”他猛地仰头扯断颈后的神经链接线缆,粘稠的液体夹带着几缕鲜血顺着破口渗出,“那个俄国佬……该死的俄国佬躲开了?!” 甲板上其余六个黑影闻声,头颅齐刷刷转向,毫无交流动作却精准同步,如同被同一根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令人毛骨悚然。 右侧的黑影发出嘿嘿嘿的干涩笑声:“脱靶。你输了,换人、该换人了。” 话音未落,中央的纳米武装剧烈抽搐,连接他的电缆嘭嘭绷断,发射器如同呕吐般将里面湿漉漉、粘腻不堪的人形吐了出来。 那人挣扎着站起,一把撕开胸甲,露出下方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针孔注射器残留痕迹。他尖叫着扯下头盔狠狠摔在甲板上,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却扭曲疯狂的脸:“不!她是我的!我先发现的!不愧是她,要不是她碍事,那个俄国佬早成灰了!” “嘿嘿嘿,规矩就是规矩。遵守游戏规则嘛。”右侧的黑影刻意迈着夸张的步子,挤过年轻人面前,笨拙地爬上了发射器。而那庞大的武器仿佛拥有生命,蠕动着将他吞了进去。 “回来,belph!我还没同意让你代替我!”年轻人气愤不过,正要攀上去把人扯下来。 但紧接着,一个冷漠的声音阻止了他。 “别光顾着玩,几位。”后方又是一人上来走到愤懑的年轻人面前,面甲射出两道猩红的光直勾勾盯着年轻人又缩成针尖大小的瞳孔,“m,你,看见了吗?” m的气势瞬间萎靡,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没有了刚刚对belph的那股气势:“是、是的,我看到了,bee。不、不是看到‘一号’,而是看到那个……” “很好。”bee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尖刺的宽厚手掌抚上m此刻没有佩戴头盔毫无保护的头颅,然后……温柔的爱抚起来,“‘一号’那家伙会留给你的,但前提是把重要的工作做好……” 说着,bee宽厚的手掌猛地收紧,金属手指扯住头发,指尖几乎要陷进m的头皮、刺入他的头骨,强大的力量将对方提离地面与自己平视。 “你,不想让我们失望吧? m痛得眼球凸出,却不敢发出一丝惨叫,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回应:“明、明白!我……不会让你们失望!” “很好。”bee满意地点了点头,骤然松手放任m摔在甲板上,然后转身回到队列,继续如一尊雕像一般站立不动。 m摔在甲板上狼狈不堪,顾不得顺着额角淌下的鲜血和被扯下的几缕头发,在周围响起的、毫不掩饰的讥笑声中,手忙脚乱地抓起自己的头盔。他怨毒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代替自己登上发射器的belph,可在扫过bee那冰冷的羊骨面甲前化为了彻底的怯懦。 他缩了缩脖子,最终没敢发出任何声音。 发射器上,belph接管了控制权,漫不经心地扫描着联合尖兵部队藏身的悬崖,猩红的光点在面甲上跳动。 “嘁,乌龟壳,几发就能铲平了,真没意思。”他嘟囔着,手指随意地搭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三个微小的黑点骤然升起,如同扑火的飞蛾暴露在射界中,径直冲向庞大的航母战斗群。 “哈!自暴自弃了吗?真够蠢的!”belph发出一声干涩的嘲笑,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滋——” 炽白的光束撕裂空气瞬间跨越了遥远的距离。视野中,三个黑点中的一个不出意外地彻底消失。 “诶,还要来两次……”belph苦恼地晃了晃脑袋,对这种毫无挑战的“重复劳动”感到厌倦。 然而,他的抱怨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更多的黑点如同燎原的星火骤然涌现!它们相互拉开距离,如同散开的蜂群,从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角度,朝着“乔治·华盛顿”号——朝着belph——发起了全力的冲锋! “嘿!这全由我来处理吗?”belph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愕然,但并非恐惧,而是单纯觉得麻烦——目标太分散了,需要频繁调整发射角度。 “末端防御系统会给你支援,做好你的事,belph。”bee冰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不容置疑。 几乎同时,拱卫着航母的伯克级驱逐舰上,密集的垂直发射单元盖板瞬间弹开,一道道火光冲天而起。“海拉姆”防空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迎向那些孤注一掷的尖兵! 冲锋的尖兵背后,黄蜂背包的格斗弹舱作为回应开启,一枚枚小巧但极其灵活的格斗弹呼啸而出,针锋相对。 空中瞬间爆开无数绚烂而残酷的火球,格斗弹精准地撞上“海拉姆”导弹,引发连锁的殉爆,爆炸的冲击波撕扯着空气,碎片如雨般洒落海面。成功的拦截意味着一个尖兵暂时躲过了致命的防空网,而失败…… 就像一个班级里总会有跟不上进展的差生一样。在“海拉姆”顶尖的锁定性能下,不断有尖兵被追上、被击中,化作一团团燃烧的火球坠入冰冷的海水,只留下层层扩大的涟漪和袅袅黑烟。 况且格斗弹数量有限,提前耗尽存量的尖兵们只能将寄希望于黄蜂背包,在空中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违背物理直觉的极限机动,试图甩掉追踪的导弹。 但更致命的永远在后头——来自甲板上的光束! belph已经不再抱怨,或者是没空抱怨。他如同一个高效的杀戮机器,驱使电机转动着庞大的发射器,猩红的光点锁定一个又一个冲锋的身影。 “嗡——” 一道光束射出,一个正在奋力规避“海拉姆”的尖兵连同他的武装瞬间汽化。他甚至来不及反应,连一丝痛呼都未曾传出。 “嗡——” 又是一道光束,一个刚刚险险避开导弹、正试图拉起高度的尖兵,被拦腰截断,如果他能再快一点,或许能避开只有上半身翻滚着坠向大海的结局。 “嗡——” “嗡——” …… 每一次光束亮起,都伴随着一个呼号的消失,一个生命在万分之一秒内被彻底抹除。通讯中断的联合尖兵部队本就只能从雷达屏幕上确认友军的位置,可如今防空导弹混杂其中使他们连这点情报都无从获取。 他们中的大部分连与敌人面对面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海天之间彻底消失。 牺牲巨大,惨烈得令人窒息。但冲锋的势头竟然完全没有被遏制的迹象! 那些幸存下来的尖兵,目睹着战友在自己身边化作虚无,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被血与火淬炼出的、更加疯狂的决绝! 他们利用每一次光束发射后的短暂冷却间隙,利用每一次“海拉姆”被成功规避或拦截创造的混乱,利用这唯一的机会,甚至不惜熔毁核心炉都要推动着伤痕累累的武装疯狂地逼近航母战斗群! 空中的战场在渐渐朝着另一边移动,爆炸的火光不再仅仅局限于悬崖与舰队之间,而是如同步步紧逼的海潮,逐渐向着“乔治·华盛顿”号本身蔓延。 belph的面甲上,代表目标距离的数值在疯狂跳动,越来越小。他扣动扳机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光束如同死神的镰刀疯狂挥舞却不见成效。 “烦死了!这些虫子!” belph的声音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焦躁。他从未见过如此悍不畏死、顶着如此恐怖伤亡率依然能持续冲锋的敌人,同样的攻势他只在海鬼身上见过。 突然! 刺耳的警报声在“乔治·华盛顿”号的舰桥和所有护航舰只上凄厉响起。 分布在航空母舰舰岛四周、各艘驱逐舰和巡洋舰上的“密集阵”近程防御武器系统,那些六管的20毫米机炮炮塔如同被惊醒般齐刷刷地自动抬起了炮口,炮管高速旋转预热,发出嗡鸣。 这些守护战舰最后1500米空域的“金属风暴”被激活了?那也就意味着—— 顶着belph那毁灭性的光束,顶着“海拉姆”导弹的死亡拦截,联合尖兵部队那如同自杀般的决死冲锋,已经硬生生地凿穿了外围防御圈! 他们,即将进入那代表最终炼狱的1500米死亡半径! 第165章 八换一(二) 一枚反舰导弹为了击毁战舰会采用多种手段,而战舰一方也不会坐以待毙,说到底,这是两方不停交换底牌和对策的活动。 以海鬼作为主要目标的纳米武装拥有多元化的单兵武器系统,单兵可搏杀海鬼,机动可比拟空优战机,还拥有着所有单一装备都难以匹敌的信息化能力,但是……它无法撼动一支军队。 要只是打几辆坦克,拦截拦截飞机,倒也是够用。可若是与成体系的军队,比如一支航母战斗群为敌,那么纳米武装个体力量的局限性便暴露无遗。 而此刻的巴斯海峡,联合尖兵部队对航母战斗群的威胁确实比不上几枚货真价实的反舰导弹,于是,他们选择……把自己化作突防的导弹…… “密集阵”近防炮的怒吼撕裂了海空,六管20毫米机炮以每分钟数千发的恐怖射速,将炽热的金属风暴泼洒向那几具悍然闯入1500米死亡半径的尖兵!弹道如同赤红的瀑布,由点成线,由线汇面,瞬间编织成一张吞噬一切的死亡之网。 弹雨狂暴地敲打在尖兵的装甲上,发出密集的爆鸣夹杂着四溅的火花!幸运的是,这伙敌人似乎出于某种原因没有给“密集阵”使用上Ah弹药,这使得尖兵在空中一个个炸开的景象并未发生。 这微小的喘息之机,被尖兵们用生命牢牢抓住。逼近到这个距离的尖兵无论运气还是实力都得到了认证,所有的行动就是为了对背信弃义的航母战斗群还以颜色! 反击开始,但联合尖兵部队的命令并不灵活,失去的通讯的他们只得见机行事。几具冲锋在最前、承受着最猛烈火力的尖兵,肩部和背部的武器轨道猛地弹开,狭长的炮管瞬间充能完毕。 他们甚至来不及瞄准,仅凭直觉和战友用生命换来的短暂视野,对着那些疯狂倾泻弹雨的“密集阵”平台悍然开火! “砰——” “砰——” “砰——” 特制的节点破坏弹顶着妄图拦截迎面而来的20毫米弹雨,如同逆流而上的标枪,精准地贯入“密集阵”炮塔的旋转基座和供弹系统。 金属结构瞬间扭曲、崩解的刺耳噪音响彻上空,一座座炮塔如同被抽走了脊梁,炮管歪斜,火光骤停。 障碍清除!就是现在! 刹那间,幸存的尖兵们变成了移动的武器库,黄蜂背包的格斗弹匣、肩部导弹发射器、所有武器轨道的所有挂载点,能投射火力的地方同时开启,导弹从四面八方、以各种刁钻的角度,朝着庞大的航母战斗群疯狂倾泻。 “密集阵”的防御被撕开缺口,幸存的炮位立刻调转枪口试图拦截这片致命的复仇风暴,几枚冲在前面的导弹被凌空打爆…… 但,杯水车薪!导弹太多了,也太近了! 这些由尖兵们发射的弹药,威力或许不足以直接击沉万吨巨舰,但它们拥有着最致命的战术智慧。它们在空中诡异地跃升俯冲,规避着零星的拦截火力,精准地扑向它们预定的目标—— 伯克利级驱逐舰的舰桥! 提康德罗加级巡洋舰的垂直发射单元! 航空母舰甲板上敞开的升降机! 雷达和天线、跑道和主炮! “轰——” “轰——” “轰——” 一连串密集的爆炸在庞大航母战斗群各处点亮。冲击波撕裂钢铁,战斗部泼洒出不灭的烈焰,火焰卷着浓烟从被炸歪的舷窗破口中喷涌而出,垂发单元盖板扭曲变形,内部隐约传来殉爆的闷响。 对于航行在茫茫大海上的“船”这种工具而言,火灾,无异于致命的绝症!纳米武装是不能直接击沉战舰,但大火可以! 警报声凄厉地响彻各舰,损管班纷纷涌向起火点,但火势在爆炸和易燃物的助长下迅速蔓延!大半的战舰瞬间陷入了火光、浓烟和混乱中。 “乔治·华盛顿”号甲板上,除了bee依旧如雕塑般静立,其余站立的五道黑影终于动了。 他们如同鬼魅般闪烁,肩上武器吐出精准的穿甲弹。有几枚导弹侥幸突破防空网、袭向甲板,他们的武器就响了几声,将来袭物一一凌空点爆。 流弹的碎片在belph周围溅射,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四周似乎又响起了若有若无的讥笑声,仿佛在嘲弄belph的无能。 belph沉默着,顿觉脸上无光,羊骨面甲下的脸孔扭曲。 为什么?他明明像捏死虫子一样,当着他们的面一个接一个地抹除了那些冲锋的尖兵,用最残酷、最彻底的方式宣告了他们的无力和绝望!为什么他们还能冲锋?为什么他们还能反击?为什么这些渺小的虫子能给舰队带来如此麻烦?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愤怒和被冒犯的恶心感在他心中翻腾。这些虫子的身份发生了转变,此刻不再是无关紧要的蚂蚁,而是嗡嗡作响、吸食血液、令人作呕的蚊虫! “换人!belph!这次是你被换了!快滚下来!” m兴奋的、带着扭曲快意的嚷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belph吃瘪,即便上位的不是自己,“队友”的失败也能让他病态地感到欢愉。 belph置若罔闻,手指再次扣动扳机。 “嗡——” 又一道光束射出,将远处一个试图朝驱逐舰投掷制导炸弹的尖兵蒸发。没有任何成就感,心中的不甘反而越盛,只得恶性循环地用杀戮继续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我说你聋了吗!给我滚下来……啊啊啊!!!” m的催促突然变成了惨叫。 bee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m身后,纳米武装驱动下带着千钧之力的一脚狠狠地踹在m的右膝侧面。 金属碎裂声响起,一块装甲板被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剥离下来径直飞出,砸在甲板上擦出一溜火星。 m惨叫着跪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膝盖,头盔下的脸因剧痛而惨白扭曲。 bee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冰冷的目光依旧锁定着空中那些在舰队防空火力网中挣扎求存、如同折翼蝴蝶般做着最后绝望舞蹈的尖兵身影。 他的声音透过面甲,毫无波澜地响起,既是对m的警告,也是对belph的许可。 “游戏规则当然要遵守。” bee缓步走到庞大的发射器旁,声音清晰地传入belph的接收器,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他抬起覆盖着装甲的手指,指向那些扰人的飞影,“即便是挣扎,也要合我们的心意。belph,太难看了,给你一分钟,清理干净。” 这句话如同解开了belph最后的枷锁。一股暴戾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巨大的发射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功率指针瞬间飙升至前所未有的危险区域。 光束变得更加炽热,如画笔般在天空中疯狂地扫荡,一笔!两笔!三笔……光束以远超之前的速度和频率迸发,精准地追逐着每一个还在空中移动的身影,每一次亮起,都如泄愤般将他们彻底湮灭成灰。 海上在燃烧,空中亦是滚烫的地狱。 不消一分钟,原本还零星闪动、试图制造最后混乱的天空,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舰队燃烧的浓烟。 不知是否是错觉,舰队中那些忙于应付大火的士兵们,似乎闻到了一种肉类炙烤过头的味道。不敢多想,他们强忍着不适投入到灭火工作之中。 belph缓缓松开扣得发白的手指,巨大的发射器冒着过热的青烟,边缘甚至已经有了融化的迹象。 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他面甲下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带着血腥味的叹息——终于清静了,这些烦人的蚊子,总算一个不剩地拍死了。 他舒展身体,正欲从发射器的卡槽中脱离,bee冰冷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心头: “他们的表演还没结束。” 话音未落—— “轰隆——” 沉闷的巨响猛地从舰队正下方传来,仿佛是一枚重型鱼雷结结实实地砸在水线下。不止如此,舰队的每一艘舰船,脆弱的水下龙骨部位同时发生了炸响! 整个海面沸腾般剧烈拱起,十万吨的巨舰像是被一拳砸中船底,猛地向上跳起,又重重砸回海面,激起巨浪滔天。舰体剧烈摇晃,甲板上的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belph扣在发射器里撞来撞去,m则是抱着断腿发出惊恐的哀嚎。 就在这浪峰达到顶点的刹那! 在距离航空母舰舰艏不足20米的海面上! 数道身影撕裂海渊,破开海水而成的水幕折射着黄蜂背包爆发出的刺目光芒,照亮了弥漫硝烟的海面! 为首那道最为魁梧的身影,手中紧握着一柄发出刺耳嗡鸣的巨大战斧,借着黄蜂背包磅礴的动能,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白色流光,目标直指甲板上那台60米长的显眼发射器。 战斧撕裂空气的尖啸压过了所有噪音,那身影带着无边的怒火和必杀的意志,战吼声如同雷霆般炸响在belph的头顶: “混账东西!!!刚才玩得挺开心嘛!!!” 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沃罗诺夫,眼角带泪,悍然劈出了这惊天动地的一斧。 第166章 八换一(三) “混账东西!!!刚才玩得挺开心嘛!!!” 米哈伊尔的怒吼伴随着战斧撕裂空气的尖啸一同砸落。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彻甲板。战斧并非劈向belph,而是重重地劈在了belph身处的那门巨型发射器的基座上。 米哈伊尔出离的愤怒,但没有丧失理智。刚冲出水面尚在滞空状态时,他就注意到了这巨大的发射器,也洞察到了操作员与发射器之间紧密的连接方式。 黄蜂背包瞬间发力,带着他完成空中变向。寒光一闪,斧刃已狠狠斩在基座之上! 发射器的材质本就不一般,此刻却连同下方的航空母舰甲板,在这饱含怒火的斧刃面前如同热刀切黄油般崩解,火花如喷泉般爆射而出。 仅此一击,发射器便脱离了支离破碎的基座,圆柱形主体翻滚着朝甲板边缘滑去。 “不!!!” belph干涩的尖叫声从中传出——原因并非发射器被摧毁,而是“毁在了他的手中”! 一想到即将面临的后果,belph恨不得将那个突然窜出的俄罗斯佬碎尸万段。 巧了,米哈伊尔亦是同感。这俄罗斯汉子已经发誓要为“哨兵一号”复仇——他也要将凶手大卸八块! 纳米武装的双臂装甲如虬结的肌肉般隆起,液压装置嘶鸣着输出动力,战斧抡圆了朝滚动的发射器劈下,竟是直接将其打停——就这样让他坠入海中反而是便宜了他。 一斧!又一斧!米哈伊尔甚至亲自化作斧刃的一部分嵌入发射器内部,以战斧开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快快削短着发射器的长度……并且,步步紧逼belph的所在! 困在座舱中的belph徒劳挣扎,刚才的攻击扯断了输电线缆,此刻的发射器竟是没动力把他释放出来。 而且,从前方通过座舱结构持续传来震动,belph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等待着那部绞肉机一点点杀向自己。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尖兵有两下子,竟能将他逼入如此绝境。若能摆脱这累赘堂堂正正一战他绝不至于如此狼狈。 “喂!你们几个!再不动手老子就要被杀掉了!” 羊骨面甲下的脸孔扭曲变形,嘶声大喊。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羞耻感,若不向那些所谓的“队友”求救,他真会被那步步紧逼的俄国佬切碎! 听见belph服软的叫喊,另外几人一如既往地发出讥笑。八具武器轨道这才不紧不慢地全数展开,仿佛只要出手便能轻易掌控全局。 联合尖兵部队最后的幸存者,与六具兴致缺缺的未知纳米武装在甲板上缠斗起来。 然而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傲慢,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索取代价。 m内心挣扎片刻,最终屈服于一旁同样拔出高周波武器的bee,表态似的冲向那只在甲板上肆虐的复仇野熊。 “打扰正在享受复仇的男人也太不解风情了。” 一个声音骤然闯入,伴随而至的弹丸迫使m后跳闪避。他侧目望去,一具有着标志性“红色贝雷帽”的纳米武装赫然出现。 m在早已销毁的任务简报上见过这人——代号“松饼女士”,不过是另一只虫子罢了。 可是,即便是虫子,也足以“一个不小心”将他拖住吧?看来belph那边是爱莫能助了。 “你、你来得正好,哈哈,我就知道……知道你们不会这么容易被杀光,唯独这一点,很合我心意。”m一边喘着气说着,一边左顾右盼在人群中搜寻——他的首要目标始终是被冠以最强之名的“一号”。 “松饼女士”面甲冰冷,单手持着一把短小的枪械:“你来得也正好。我答应过‘米什卡’队长,不会打扰他找那个发射光束的混蛋算账。但是……” 黄蜂背包应声脱落砸砸在甲板上。“松饼女士”空出的武器轨道瞬间生成了两把短小精悍的枪械,进入了全副武装的战斗姿态。 “……我现在也火大得很要找人发泄呢。” m刚想嘲讽,可随着面前女士的宣言落下,她的身影也突然消失,只留下原地的黄蜂背包静静地躺在那里。 “松饼女士”虽说放弃了黄蜂背包,可机动性只增不减,周围吹起若有若无的冷风,好像风中隐藏着野兽似的。 m那受精神类药物影响而千疮百孔的大脑竟一时无法捕捉她的确切位置。 紧接着,一团黑影自视野最下方闪现! m只觉什么东西狠狠砸碎了他的肋骨,整个人随即被爆炸激起的灼热气浪掀飞! 待他回过神时,胸口一阵刺痛,“松饼女士”已再度现身,一支聚能装药长矛冰冷地抵住了他的下颌。 此刻的昏沉究竟是药物所致,还是因为刚才的冲击?m无从分辨。但他清晰地听见,四面八方传来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愤怒之声: “我,艾玛·夏洛特·泰勒在此起誓……”声音的主人齿缝间迸出最后的宣告,“……老娘要宰了你!” …… 烟尘弥漫中,米哈伊尔魁梧的身影缓缓直起。他单手拖着那柄依旧嗡鸣作响、沾满金属碎屑的战斧,冰冷的目光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穿透烟尘,死死锁定了瘫坐在发射器残骸上、被吓得魂飞魄散的belph。 任谁也不可能看出,这如今只剩下一辆轿车大小部分和一地的碎片的东西,曾经是一部占据了十万吨级航空母舰甲板一角的致命光束发射器。 残存的部分尚在运转,旋转的转子中约束着一团橙红色的等离子体,散出的光芒映照着米哈伊尔沾满冷却液和机油的面甲,看起来活像是溅洒上去的鲜血。 “玩够了吗?” 米哈伊尔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既是在问眼前这个可恨的家伙,也是在问自己。 自己现在……发泄够了吗? 不够!!! 还不够!!! 远远不够!!! 米哈伊尔踏出一步,换来belph惊恐地向后爬去,可身后扭曲的金属支架挡住了退路!羊骨面甲下的脸这次,是因为恐惧而扭曲:“不……不要过来!bee!救我!m!你们……为什么没人来救我!” 米哈伊尔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巨大的金属手掌如同铁钳般一把抓住belph脆弱的脖颈。 伴随着米哈伊尔的怒吼,另一只手将覆盖着尖刺的胸甲如纸糊般撕开,彻底露出了里面惊恐万状、蜷缩成一团如瘦猴般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belph本体。 “啊啊啊啊啊!!!” belph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被剥离的装甲连带着线缆扯动着他背后的主链,爆表的神经元负担值让belph随着米哈伊尔的动作一次次感受着脊柱被抽出身体的疼痛。 米哈伊尔停下了动作,却不是因为怜悯,他在找寻更合适的发力点。 紧接着,粗糙的装甲手掌无视了belph徒劳的挣扎和抓挠,精准地抓住了他作战服后颈处的金属部件,如同从地里拔出一颗腐烂的萝卜,伴随着金属被撕裂破碎的声音—— “你给我——滚出来!!!” 米哈伊尔一声暴喝,一手卡住脖子一手猛地发力向后一拽! “呲啦——” belph在这一刻就死于脊柱被扯断或许结局会更好,但很可惜,他撑下来了。 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硬生生地从那具黑色纳米武装中拔了出来,一分为二。纳米武装上没折断在belph体内的金色主链被染成了暗红色,不知是污血还是什么的液体顺着扯断的管线、作战服的碎片……应和着belph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一点点滴落。 米哈伊尔长舒一口气,这是他记事以来最长的一口气了,全身的力气都随着这一动作一起消失。他现在只想躺下,可环视甲板上的战况,似乎自己还不能休息——bee在和“一号”对峙,依旧沉默,但姿态明显绷紧;m则被“松饼女士”踩在地上,哀嚎不止;其他黑影,则由另外的尖兵兄弟们拖住。 米哈伊尔的目光最终落回手中涕泪横流、因剧痛和恐惧而失禁的belph脸上。那张之前还带着扭曲兴奋、操控生杀大权的脸,此刻只剩下最卑微的恐惧。 自己还得完成刚刚发下的誓。 “刚才,你用那玩意儿蒸发我战友的时候……”米哈伊尔的声音如同刀与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刻?” 虽是在问话,可米哈伊尔不指望对方回答,因为他的动作没有一点迟疑,缓缓走向了一旁裸露出等离子体团的发射器残骸。 “不……不是我、是m!是他杀死了那个游骑兵……找他!去找他!” 米哈伊尔——其实这一刻他并没有听清belph在说什么,对方的下巴被纳米武装抓着,张开都费劲——只是自顾自的宣告着: “现在,轮到你了。” 然后,belph的脸被钳住,一点点按进了橙红色的等离子体中…… 第167章 八换一(四) 甲板一侧靠近舰岛的位置,两具黑色的纳米武装持刀对峙着,即便联合尖兵部队的其他尖兵们正在和另外几具黑色武装混战,但他们还是难免投去打量的视线。 大家都很想知道,这种场合下,因“尖兵中的尖兵”这样夸张的名号而被人们所熟知的“一号”会怎么做呢? 柯乐也很想有个人能告诉自己问题的答案。 她挡在bee面前,竭力绷紧机体,试图模仿出何佳佳那份睥睨天下的气场——柯乐心知肚明,且不提左臂有伤,自己还只是个冒牌货,真动起手来恐怕连三招都撑不过。 不安的柯乐只得强迫自己聚焦于眼前的黑色纳米武装:那造型……实在诡异得过分,骨骼般的轮廓线条扭曲成近乎抽象的猎奇艺术品,全然不顾实战中应有的简洁与效率。明明在正规部队连涂装都不能随心所欲,更有部队甚至会为了优化气动外形而大改纳米武装的基本结构。 这又不是电子游戏,即便是注重个性的设计也该遵循点基本法吧? 更让柯乐心头凝重的是面前纳米武装上八具形态各异的武器轨道。不单是这台,环顾四周,甲板上可见的敌人竟清一色都是八轨道尖兵!难怪甲板的防守显得如此稀松——对他们而言,这点人手已是绰绰有余。 一直以来,外界都将何佳佳称为“十轨道尖兵”,但这其实并不准确。在拥有柯乐帮忙分担精神负荷之前,她根本无法完全发挥出十轨道的战斗效能。 若以数字粗暴衡量举例,假设完美驾驭十轨道需要的最低数值为10,那么那时的何佳佳大约处在9.5这个数字上。虽然和尖兵中的佼佼者比起来依然一骑绝尘,但亦不该对眼前一众八轨道尖兵抱有傲慢。 拖延时间,这便是柯乐唯一能做,也必须做到的事。毕竟她独自操控过的武器轨道最多不过六具。 万幸,眼前这漆黑的家伙似乎并无立刻动手的意思。 柯乐暗自嘀咕,莫非这就是武侠小说里时常描写的“敌不动,我不动”?又或者是……“高手间的惺惺相惜”? 这境界对她而言太过遥远,又空又大。在这个时空,她还未真正以人类为敌搏杀过;而穿越前的ScA服役生涯里,她也只是机甲驾驶员里的中游水准,那些立于顶端的人她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但此刻的僵持,总的来说对柯乐有利。 对方按兵不动,她便能继续周旋,为“松饼女士”和“米什卡”他们争取宝贵的战机。眼下的种种情况和预兆,已无限趋近于穿越前那条通往毁灭的时间线,一步踏错,便是再复刻一遍坏结局。 柯乐深吸一口气,夹杂着血腥味的空气灌入肺部,她努力回忆着何佳佳那特有的、带着冷漠且不容置疑的口吻扬声问道:“你不过去吗?那家伙快死了。” 她的余光扫到身后,米哈伊尔像拎小鸡崽一样,正将belph从发射器残骸里粗暴地揪出来! 为了虚张声势,柯乐操纵纳米武装微微向前倾,手中高周波长刀摆好架势补充道:“当然,我不会放你过去。” 然而,只有柯乐自己知道,纳米武装包裹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拦下眼前这台深不可测的黑色纳米武装?她对此没有半分把握,只希望刚刚对航母战斗群发动的水下突袭能够起效,让眼前的敌人权衡利弊后不得不撤退。 听到柯乐的话,那颗羊骨完全覆盖的头颅微微偏转,视线绕过柯乐随意瞥了一眼后面belph的惨状。 面甲下传来一声轻哼,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漠然。 “他?” bee的声音平稳得可怕,此时米哈伊尔已经撕下了belph的神经主链,可他完全没有队友陷入濒死的紧张,“事实证明他比那个年轻人更不适合‘我们’,既然如此,他就该坦然接受既定的结局。” 柯乐心里怒骂,你们这些有点水平的尖兵都是神神叨叨的不会好好说话是吧! 他的视线重新锁定在“一号”身上,八具武器轨道生成的异形高周波刀尖如同蛰伏的章鱼触手,泛着冷硬的幽光。 “倒是你,”bee玩味地说道,“你比他更优秀,比他更适合‘我们’。你我,是一类人。” “你们看起来像是一群嗑了药的神经病,我们才不是一类人!”柯乐厉声反驳。 在人类面临着海鬼这一威胁的现在,这群家伙却依然为了可耻的目的而对人类友军下手。柯乐不需要这种令人作呕的认同。 bee也不恼,反而发出一阵刺耳古怪的笑声,连带着覆盖黑色装甲的肩膀也怪异地上下耸动起来。 “哈哈哈!你没意识到吗?真的吗?”笑声骤停,bee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毒蛇吐信,“我们的手上都沾满鲜血,都乐于看到人类这一生物在眼前……如蝼蚁般殒灭的景象。” “闭嘴!我可从没杀过人!”柯乐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若不算在ScA时的经历,此刻的她履历上确实“清清白白”。 即便是以杀敌为天职的军人,“嗜杀”也是绝不能被接受的指控! “哦?仔细想想,真的没有吗?”bee的语调带着恶毒的诱导,他尖锐的金属手指倏地指向甲板外平静的海面。就在不到三分钟前,那片空域里还闪烁着十几名联合尖兵部队成员拼死战斗的轨迹,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海水吞噬了一切。 “那些正统派的脑袋,可想不出这样精妙绝伦的献祭战术。” bee收回手指敲了敲自己覆盖着羊骨的额角,发出笃笃的轻响,挑衅意味十足:“你虽没有亲手扣下扳机,但那些蠢货的死亡,不正是你精心策划的剧本吗?用战友的生命铺就你的登舰之路,多么高效!多么冷酷!”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残忍,柯乐这时才明白面前之人对自己那份“惺惺相惜”情感的由来是如此不堪。 “仅凭一个指令,就让那么多蠢货、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前赴后继、心甘情愿地去死……别告诉我,你不喜欢这种轻易摆弄人命的感觉?” 柯乐的面甲下,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一如何佳佳本人那样的冰山。 无可辩驳。那惨烈的牺牲,是她为了撕开航母战斗群的防御网、换取这唯一接近机会的筹码,是她一手创造的惨剧。 从她提出诱饵计划的那一刻起,那些尖兵们的结局就已注定——十死无生。 20世纪90年代末,面对国外五代机的空中威胁,中国空军曾有过一个悲壮的战术设想——“八换一”战术。 利用F-22仅为八发的最大载弹量,以及其打开弹舱发射导弹时隐身结构会被破坏的特点,出动拥有高空高速特性的第二代歼-8机群发起决死冲锋,用八架战机的陨落,换取一次对短暂暴露的F-22发动攻击的机会。 何其相似! 此刻站在甲板上的柯乐、“松饼女士”、米哈伊尔,便是那仅有一次的“攻击机会”。而义无反顾升空,将自己暴露在致命光束和密集防空火力下的尖兵们,就是那注定有去无回的“歼-8”。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仍操控着残破的纳米武装坠向大海深处,只为了干扰航母战斗群中潜艇搭载的,原本被发明用以探测海鬼的高精声呐系统,以此掩护主攻小队接近战舰底部进行爆破。 最终,他们成功了。不像历史上的“八换一”构想沦为无奈的叹息,柯乐他们成功在所有巨战舰的底部开了个口子,然后顺利踏上了航空母舰甲板。 然而,这胜利的基石,是由那些柯乐尚不知晓名字的尖兵用血肉与意志浇筑而成!他们仅凭柯乐描绘的“可能性”便慨然赴死! 若非要说他们是因这项计划而死,柯乐则甘愿背负这凶手之名,绝不推诿! 但!若像眼前的bee这样,用轻佻的言语亵渎那些无名者的觉悟,将他们贬低为“蠢货”和“献祭品”…… 那她绝不答应! 柯乐胸中的怒火瞬间冲垮了所有顾忌。她试图说服自己,若是何佳佳在应该也会做出同样的行动。 “喂!” 柯乐双手猛地一振,两柄高周波长刀嗡鸣出鞘,紧接着右臂高举,闪烁着致命寒芒的刀尖笔直地指向前敌。 “反正我和你迟早有账要算……” 黄蜂背包骤然发出嘶吼,又有四具武器轨道瞬间点亮,矢量喷口蓄能的光芒刺破甲板的昏暗,将柯乐决绝的身影如利刃般拉长。 “……不如现在,就让你这张臭嘴永远闭上!” 话音未落! “咔嚓——” 柯乐脚下的甲板轰然龟裂,其身影撕裂如闪电般飞出,六具武器轨道同时炸响喷吐出致命的光影,高周波武器长刀被投射而出交织成一张毁灭之网,瞬间笼罩bee所在的位置! 而她的本体,则紧握双刀,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bee的头颅交错挥去。 “是过誉吗?堂堂‘一号’比我想的要慢不少。” 本该让敌人身首分离的攻击落了个空,投出的长刀嵌入甲板什么都没抓到。而那个玩味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在柯乐身后。 “你,到底是谁?” 第168章 顺应 “你,到底是谁?” 柯乐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 怎么可能?柯乐自认为刚刚的突袭已是极限速度,配合武器投射封锁了所有可能的闪避角度,对方怎能如此轻描淡写地绕到身后? 惊骇的念头还未来得及产生,柯乐已本能地回旋机体,双刀撕裂空气向后横扫。然而刀锋只斩过虚无,攻击再次落空! 就在她回身的电光石火间,bee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平移至她的左侧。 那覆盖着诡异羊骨的头颅微微歪斜,眼窝中猩红光芒闪烁着,仿佛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正无声地解析着她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废话少说!” 柯乐强行压下翻涌的慌乱,怒吼着向前空挥一刀,试图用声势掩盖内心的动荡。 她再次驱动纳米武装扑去,双刀舞动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寒光幕墙。然而,这看似凶猛的攻势背后,却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与迟滞。 动摇一旦滋生,战局的掌控权便已悄然易手。 bee的身影在柯乐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中保持着近乎优雅的从容。他不再刻意隐匿于视野死角,而是如同经过精准计算般,始终维持着一个令柯乐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得的微妙距离,让她每一记杀招都只是徒劳地消耗体力。 他的规避动作幅度极小,仅是微不可察的侧身、偏头,或是一个行云流水般的滑步,便能让足以撕裂装甲的刀光擦身而过,带起的劲风甚至未能扰动他装甲上的尘埃。 紧随其后的反击,才是真正的折磨。 他明明拥有无数次一击终结的机会,却偏偏选择了投以一波波充满试探意味的攻击。八具武器轨道生成的异形高周波刃如同毒蛇吐信,总在最刁钻、最意想不到的角度骤然刺出或划过。 “有意思,”bee冰冷的声音伴随着刺耳的金铁交鸣响起,一道幽光精准地擦过柯乐左臂装甲,“这伤痕……是海鬼的杰作?这就是你如今丑态的原因?” 话音刚落,左臂装甲应声撕裂,防护层被瞬间剥离,露出下方翻卷的皮肉和森森白骨! 剧痛袭来,柯乐闷哼一声,右手长刀奋力上拨。长刀和幽光,两把高周波武器剧烈碰撞,迸射的火星混合着她肩头飞溅的鲜血,染红了彼此的面甲。 “动作变形了,‘一号’?” bee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他甚至有余暇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佻地拨弄着柯乐左肩处嗤嗤喷涌着白色冷却雾气的破损管路,“还是说……你在害怕?害怕被我揭穿什么?” “闭嘴!” 柯乐喘着粗气,踉跄着拉开距离。巨大的心理压力让她感觉自己像被钉在解剖台上的标本,每一个动作都被对方冰冷的视线无情地剖析!言语的嘲讽与物理的试探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勒得她几乎窒息,心力交瘁。 就在柯乐因剧痛和羞辱而动作微滞的同时,bee又贴了上来,众多空闲武器轨道中的一具骤然刺去! 一记阴狠的点刺直指她的左肩关节要害!柯乐惊骇之下,不得不放弃手中双刀,匆忙地向后翻滚闪避。 冰冷的刀锋几乎是贴着她的颈侧掠过,激起的寒意让她后颈汗毛倒竖,若非她凭着千钧一发的本能后仰,这一击足以挑断后颈处至关重要的神经主链! “呼呼……” 柯乐艰难地爬起身,冷汗浸透了作战服内衬。 这些攻击……精准得令人胆寒。 bee的每一次出手,都像在精心设计的棋局中落子,逼迫她使出特定的防御招式,或者……更致命地,想使她暴露出那些生疏笨拙、与“一号”威名格格不入的操作细节! 战斗中的顾虑如同沉重的枷锁。她既不敢完全放开手脚,施展何佳佳那标志性的、以攻代守、大开大合的打法。 那种打法虽伴随破绽,却需要极致的自信与千锤百炼的本能,以雷霆之势压制对手,令其即便察觉到破绽也无暇他顾——这恰恰是柯乐无法模仿的精髓。 她也不敢彻底依赖自己在ScA中习得的、偏向保守与规避的格斗技巧。那种风格与“一号”的赫赫凶名相去甚远,更容易成为破绽暴露身份。 而束手束脚的结果,便是致命的纰漏层出不穷! 一次强行变向导致的机体失衡! 一次为掩饰对特定战术动作的生疏而画蛇添足的多余规避! 一次因担忧身份暴露而在攻击衔接上产生的短暂犹豫! 这些在顶尖对决中足以宣判死刑的失误,被bee敏锐如鹰隼的目光精准捕捉、冷酷放大、并加以致命利用! 从交锋伊始,柯乐便已深陷泥潭,苦苦挣扎。 “噗嗤——” 一道装甲撕裂声炸响,带着狰狞锯齿的高周波短刃如同毒蝎甩尾,在柯乐又一次重心不稳的档口,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她右腿膝关节外侧的薄弱防护。 刺耳的警报瞬间在面甲内凄厉尖啸,右腿的状态灯随即熄灭,动力传输被生生切断。 “呃啊!” 痛楚让柯乐眼前一黑,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哼,机体再也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地。 bee的身影如同索命的幽影,飘至柯乐因剧痛而低垂的头颅前方,居高临下。猩红光芒如同探照灯死死锁定着她,仿佛要穿透厚重的装甲,直视其中那个惊恐万状、濒临崩溃的灵魂。 “我,很失望。” bee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敲打在柯乐紧绷的神经上,“告诉我,一个如此不堪一击的废物……究竟是如何窃据‘最强’之名的?” 生物特征吻合、神经元操作系统编码一致,纳米武装参数完全匹配……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荒谬却无法辩驳的结论:这个在他面前狼狈不堪、节节败退的女孩,就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一号”本人! bee最初还持有怀疑,以为这又是联合尖兵部队推出的替死祭品,为的是让自己麻痹大意。可随着扫描的深入自己的猜想却被彻底推翻,“一号”的身份反而被坐实了。 然而,确认真相给bee带来的并非释然,而是……滔天的怒火。 一股怒意攀上bee的脊椎,在他不同常人的大脑深处炸开,不是针对“一号”的弱小,而是针对这巨大的荒谬,针对这彻底的愚弄。 他被耍了!被这个顶着“最强”名号,内在却如此拙劣不堪的赝品,彻头彻尾地戏耍了。 他之前所有的试探、观察、甚至那点带着扭曲欣赏的认同感,此刻都变成了最辛辣的无用功!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期待的对手,这只是一场令人作呕的闹剧,一场对他时间、精力和期待的亵渎! 这感觉……太不合心意了! “够了……” 羊骨面甲传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里再无半分做作的玩味,只剩下纯粹的杀意,“这场无聊的闹剧……到此为止。” 八具武器轨道应声而动,最适合用来杀死一名尖兵的武器早该拿出来使用了。口径不一的枪械把bee武装成了一座人形的炮塔,储存在标准容器中的Ah弹药一发一发地通过轨道装填进枪机中。 柯乐瞳孔骤缩,强烈的死亡预感压得她喘不过气。面前武器令人熟悉的口径和规模令柯乐想起了一份被她深埋于记忆中的报告内容。 “120毫米纳米穿甲弹……” “155毫米纳米高爆弹……” “.50bmG反人员纳米弹……” “……” 这不单单是Ah枪弹……而是命运! 是注定要在此时此刻杀死“何佳佳”的命运! 她不顾左肩右腿的剧痛和失控,强行催动所有剩余动力,拔出新的双刀交叉格挡在身前,同时剩余的武器轨道疯狂开火,试图在身前构筑起一道脆弱的弹幕屏障! 弹丸打在装甲上产生的冲击如巨锤将跪地的柯乐连人带武装狠狠砸飞出去,机体如同断线的风筝,翻滚着撞毁了后方一辆甲板牵引车。 柯乐表面的装甲板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处处弹痕摧毁了防护下纳米武装的基本结构,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无法再用纳米机器人修复。 “咳咳咳!!!” 咳嗽的动作让更多的碎骨头刺入了脏器,变形的面甲压碎了柯乐的颧骨,她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反而糊了自己一脸。 昏沉的脑子算不清楚模糊发黑的视野过了多少秒才恢复正常,到底是严重脑震荡还是颅内出血,柯乐没有力气去想,许久后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却是应该先把面甲摘了再咳血。 bee没有立刻补上最后一击,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留给柯乐恢复意识的时间,总之他缓缓走到趴在地上的柯乐面前,猩红光线冰冷地扫过脚边一动不动的十轨道纳米武装“壹号”,如同在看一堆等待处理的垃圾。 他摇了摇头,依照判断这具纳米武装已然报废,没有了修复可能——即使在他看来也确实有些浪费了。 “我甚至不想看一看你垂死前的挣扎,那太过无趣了。” bee的声音毫无波澜,缓缓抬起覆盖着尖刺的手臂,锋利的指尖亦是高周波武器的一种形式,目标直指柯乐的面门。 柯乐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手臂,反而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身上好痛,痛得柯乐恨不得现在就断气。自己已经努力过了,打不赢就是打不赢。 命运要求她以何佳佳的身份输在这里,那自己为什么又非得违抗命运呢? 反正……自己又不会真的死掉。 无非是换一个时间线再来一遍罢了,这次……权当是一份做错选择的坏存档吧。 放弃这条时间线一年以来的经营,放弃和何佳佳本人长达一年的相处记忆,放弃……反抗的意志…… 死亡前的预兆几乎冻结了柯乐的血液,她试图抬起手臂,但机体反馈一片混乱,整条手臂都在抽搐。 到此为止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让何佳佳和自己一起前往一个不算坏的未来呢?果然……自己还是不甘心啊…… 第169章 收束 “放开她!!!” 一声狂怒的嘶吼炸响,裹挟着劲风的巨大黑影从侧面狠狠砸向bee的后背。是米哈伊尔!他终于注意到柯乐这边岌岌可危的情况。 bee收回刺向柯乐的致命手臂,黑色机体以一个违反物理惯性的诡异扭身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轰隆——” 沉重的金属残骸砸在甲板上,火花四溅。bee冰冷的视线扫过,那竟是光束发射器断裂的基座残骸,想必是米哈伊尔在情急之下用战斧直接削下了一块顺势拍掷过来。 “啧……麻烦。” bee的脑海中闪过一丝不悦。发射器损毁,即便本就是一场非法行动事后也要补上报告,发射器损毁导致后续会很棘手。 他下意识地在米哈伊尔周遭扫视——身为第一责任人的belph呢?视线所及,只在染血的甲板上发现了一截断裂的神经主链……以及一滩刺目的猩红,似乎是被蒸干的血迹。 “原来如此。” bee心中了然,belph那个废物终究是走到了尽头。 也好,这反而证明了他本就不配存在于‘我们’之中。短暂的评估在bee脑中瞬间完成。 几乎在米哈伊尔发动攻击的同时,另一侧也响起了尖锐的破空声,是艾玛!她正将m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手中的聚能装药长矛一次次在对方装甲上炸开绚烂且致命的火光,胜利在望。 然而,在这生死缠斗中分心进行远程支援,无疑是极其冒险的举动。 bee甚至没有去看艾玛攻击的动作,仅仅是随意地抬起刚刚收回的手臂,五指张开对着袭来的方向。 “嗡——” 那支在纳米武装助力机构帮助下仅凭动能就足以洞穿坦克的聚能装药长矛,竟硬生生停滞在bee侧脸前几厘米的空中。 矛尖蕴含的狂暴能量兀自嗡鸣震颤,却无法再前进分毫,矛身也因为动能无处消耗而挤压在一起。 紧接着,bee的拇指指尖如同拈花般,对着矛尖轻轻一捏。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坚固的矛尖连同内部精密的触发引信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被瞬间捏碎。整支长矛立刻哑火,变成了一截毫无威胁的废铁。 “差点忘了你。” bee像是处理掉一件碍眼的垃圾似的松开手,任由报废的长矛??啷一声掉落在甲板上。 透出红光是羊骨面甲转向艾玛的方向,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冰冷而毫无起伏:“原本以为‘一号’会是你们中最难对付的……现在看来,评估需要更新了。重心,得重新放在你身上。”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米哈伊尔伴随着巨响如陨石般重重砸落在bee与倒在牵引车残骸中的柯乐之间。 足部的固定钢钉随即扎入厚重的航空母舰甲板,深深嵌在其中。紧接着,他机体上的装甲板如同花瓣般层层展开,随着沉重的机械咬合声与液压嘶鸣,进入了他拿手的要塞模式。 厚重的复合装甲板在身前构筑起一道钢铁壁垒,将他与身后的柯乐牢牢护住。 “啊,还有这个麻烦。” bee苦恼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愁绪。 背后的八具武器轨道瞬间调整角度,转而锁定了米哈伊尔,下一秒,震耳欲聋的炮火齐鸣撕裂了空气,Ah弹药毫无保留地倾泻在米哈伊尔身上。 通用型空降纳米武装展开要塞模式时,其正面装甲厚度高达200毫米,考虑到纳米机器人材质的超强物理特性,其防御力几乎等效于1200毫米的均质钢装甲。 如果不考虑尖兵本人的安全,即便是人类战舰上重新装备的战列舰级主炮直击也得花一番工夫才能处理这么一块硬骨头。 然而,bee打来的是Ah弹药。每一发炮弹都并非简单的动能冲击,米哈伊尔那引以为傲的厚重装甲在Ah弹药的持续轰击下就如烈日下的冰雪,被纯粹地、高效地、一层层地抹除。 “呃啊啊啊啊!!!” 米哈伊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挡住炮火并不意味着抵御住了那毁灭性的冲击力。 动能透过装甲仿佛重锤在他的身体内到处乱砸,支撑着装甲板的武器轨道率先爆出刺眼的电火花,紧接着,灰白色纳米机器人如同垂死蜘蛛最后喷吐的蛛丝般,一处又一处从武器轨道破碎处疯狂地喷溅出来。 “啊啊啊啊!松饼!快带她走!!!” 米哈伊尔在痛苦中竟还强行松开了足部固定钢钉,向前——顶着炮火朝着bee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那破碎不堪的纳米武装在移动中发出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溃的呻吟。 艾玛目睹这一切,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来不及多想,更顾不得倒在牵引车残骸中、浑身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的柯乐能否承受接下来的粗暴动作——她必须行动。 她放弃了即将打败m这一战果,纳米武装双臂爆发出力量,猛地抓住m如同抡起一具沉重的人形沙包,朝着bee的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m的机身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扑bee的面门! 这突如其来的“人形炮弹”果然让bee的攻势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他不得不分出一只手,凌空精准地抓住了飞来的m的脖颈。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艾玛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径直冲向了柯乐。 来自两支风格截然不同尖兵部队的两人像是配合多年的默契战友一般,几乎在同一毫秒,米哈伊尔那千疮百孔、已无任何防御能力的装甲板突然爆开,他抛弃了所有累赘,将仅存的全部力量灌注到手中的战斧,背部筒仓中最后的几枚火箭弹注入武器轨道呼啸着点火射出。 他本人则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高举战斧,配合着火箭弹一跃而起,发动了孤注一掷的一击! 艾玛则已冲到柯乐身边,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粗暴地单手拎起柯乐软绵绵的身体,另一只手闪电般从背后抽出一支长矛,看也不看便狠狠扎向身后的甲板。 “全员撤退!” 伴随着艾玛的厉喝,长矛尖端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冲击波,产生巨大的反冲力推动着紧抱柯乐的艾玛,朝着甲板的边缘急速滑去。 然而bee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他随手将昏迷的m如同丢弃垃圾般扔在脚边。八具武器轨道同时振动起来,纳米机器人——竟然是在成形前就呈现出黑色的纳米机器人——凝聚在一起,在两三米高的纳米武装手中形成了一把造型诡异的狭长尖刃,那柄刚刚捏碎艾玛长矛的诡异黑色尖刃。 尖刃的嗡鸣如同丧钟,bee双膝微屈,脚下的甲板龟裂下陷,他后发先至高高跃起,竟比米哈伊尔更快来到半空中。 米哈伊尔只觉眼前一花,那个戴着羊骨面甲的黑色死神已经出现在了他上方更高的位置。他惊骇地看着那柄黑色尖刃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乘趁着后方滑向甲板边缘的艾玛与自己连成一线时横扫而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好似一场按下暂停键的电影。米哈伊尔的大脑疯狂尖叫着“躲开”和“格挡”,但他的身体却如被冻结般毫无反应。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那黑色的死亡之刃,如同热刀贯入黄油,毫无阻碍地、一点一点地切入他正高举战斧、然后切入纳米武装、最后后切入自己…… 随着金属和生物组织被平滑切割的细微声响,米哈伊尔最后的意识,归于一片虚无。 “啪——” “啪——” “啪叽——” 被整齐切开的纳米武装残骸、紧握战斧的手臂、腔体中滑落出的尚在微微搏动的红褐色脏器,一块块、一片片,混杂着粘稠的血液和机油,如同被拆解的玩偶部件,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冰冷的甲板上。 至于火箭弹,甚至还没来得及加速就被黑色尖刃横扫带起的激波提前引爆,化作几团徒劳的火球。 艾玛这边,她已经滑行到了甲板的边缘,明明只要再向前一步就能跃入下方的大海! 她虽然没有目睹“一号”与那个疑似敌方主力的家伙战斗的全部细节,但艾玛完全明白——自己惹上了一个绝对无法战胜的怪物!有他在,突袭航空母舰的计划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她低头看向怀中毫无声息的柯乐,也不知她是死是活。 “身体好累……” 艾玛只觉得腰部以下轻得可怕,视野天旋地转。她没感觉到丝毫疼痛,只看到自己腰部以下的纳米武装连同自己,被一道平滑如镜的黑色切面整齐地分离,鲜血一股股地从断裂的躯干中狂涌而出。 那道致命的黑色刃光余势未消,在切断她身体的同时,也顺势切开了她怀中柯乐的腹部。 万幸柯乐即将被拦腰斩断的瞬间,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和最后一丝对柯乐的保护意识,艾玛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并向反方向偏移了半分,正是这微不足道的偏移,让柯乐避开了同自己一样被一分为二的命运。 “噗通——” 艾玛失去下半身的残躯重重摔落在甲板边缘,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齐腰而断的下半身,看着那断面处裸露的机械结构、断裂的管线、以及一点点流出来的内脏。 纳米武装,在那柄黑色尖刃面前竟真如纸糊般脆弱? “嗬、嗬……” 艾玛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艰难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翻涌的咕噜声,每一次呼气都带着生命急速流逝的虚弱。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视野被一片不断扩散的、粘稠的红色所浸染,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血流如注——正如字面意思,就是她此刻生命状态最真实的写照。 凭借残存的手臂力量,艾玛拖着破碎的上半身,依然怀抱着柯乐,在甲板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由鲜血和内脏碎片铺就的爬行轨迹,拼命地挪向甲板那遥不可及的边缘。 “至少、最后……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濒临崩溃的意识。 她颤抖地双手,艰难地探向自己下半身纳米武装的收纳格,深吸一口气粗暴地扯开了柯乐纳米武装胸部的维护盖板。手指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终于将辅助动力装置的接口近乎野蛮地插进了柯乐纳米武装的紧急供能插槽。 “啊……光是今天、就用了三次……” 柯乐纳米武装表面的几处指示灯亮起微弱的蓝光,这代表着维生系统将在辅助动力装置的供能下以最低限度运行上几个小时——这是她能为柯乐争取的最后生机。 艾玛沾满血污的手,无力地扣在柯乐冰冷的面甲上,留下了一个刺目的血手印。她努力聚焦涣散的视线看着柯乐胸甲上“壹”的汉字,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混合着涌出的血沫宣布遗言: “如果、你能活下来……完成……我的承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生命的火焰正在急速熄灭。 “……一定、一定要帮我宰了……那个混账……” 最后一个单词从齿缝间挤出,也耗尽了她生命的最后一丝火星,带着无尽的恨意与不甘,艾玛的头颅无力地垂落,靠在柯乐冰冷的胸甲上。 然而,这具在物理学和生物学角度早该停止运作的残破躯体中,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了最后的力气。 那一直死死抱着柯乐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将怀中那具娇小的身体,朝着甲板之外那片翻涌着墨蓝色波涛、象征着未知与渺茫希望的大海—— 推了下去! “噗通——” 柯乐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最终消失在翻腾着的白色浪花之中,只在海面上留下了一圈迅速扩散的涟漪和几缕转瞬即逝的泡沫。 艾玛·夏洛特·泰勒,她的鲜血,在身下汇聚成一片不断扩大的、鲜红色的湖泊,一同滴入大海。 第170章 尾声 bee伫立在甲板边缘,在往常这样的位置只消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让刮下去,但今天,大海似乎吃够了、吃饱了,所以平静得很。 视线穿透翻涌的墨色波涛,凝视着“一号”消失的那片深邃海域。甲板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气息,无声地宣告着这场血腥战斗的终结。 身后传来一阵阵血肉被洞穿的声音。其他几具纳米武装正从一具具联合尖兵部队成员的尸体中抽出刀剑,动作熟练而漠然,就像是农夫在收割后的田地里拾掇工具般平常。 联合尖兵部队,彻底覆灭,再无活口。 几个人影围了上来,站在bee的身旁,他们的纳米武装布满战斗的痕迹,不过以他们的角度来看只能算是“刮擦”,显然刚才的战斗并非苦战。 “松饼女士”和“米什卡”被bee一击歼灭,这给他们省了不少麻烦。 其中一个身材相对高大、装甲线条粗犷的家伙率先开口,声音透过面甲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试图掩盖某种试探: “看来传闻中的‘一号’也就那么回事,对吧?”他踢了踢脚边一截扭曲的金属残骸,那来自“壹号”的某具武器轨道,“我还担心你会不会成了第一个突破口,然后被她像砍瓜切菜一样,把我们挨个儿解决了呢。” “名不副实。”bee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器具,“她最多能同时调用六具武器轨道,操控精度和反应速度只能说差强人意。和那些把她吹嘘成能掌控十具轨道、如同人形兵器的离谱谣言相比……反差有些大。真不知是怎样的谬误才会流传至此。” “总之,你再一次证明了你的实力,beelzebub。”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完全称呼了bee的代号。他指了指不远处甲板上一片狼藉的区域,那里一地的尸体,“这边都清理干净了,确认没有活口。至于‘我们’这边……belphegor那个蠢货玩完了,mammon还剩半口气吊着,你要是觉得他这状态不合适继续任务,就不必浪费时间送急救了。”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一件坏掉的工具的后续处理。 “然后,这些尸体,十几具吧,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不能留下任何证据,你知道规矩。” 字里行间,均是对同伴战死和重伤的极端漠然。对他们而言,个体不过是“我们”这个扭曲整体中随时可以替换或抛弃的零件,其下场如何,只取决于他们剩余的利用价值。 bee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吞噬了柯乐的海域,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些问题,这份沉默,无形中让重伤昏迷的m暂时捡回了一条命。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致:“听说在日本,过去有一种处理尸体的方式叫作‘筑人桩’。”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想象一个活人在混凝土中挣扎的画面。 “把尸体塞进油桶里,灌满混凝土,等凝固了就沉入深海,或者直接用来搭建建筑。据说这样处理尸体很长时间都不会被发现,甚至可能永远消失。” bee并非在忧虑“一号”落海可能带来的后患。对他而言,那个在他面前如此羸弱不堪的“一号”根本构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退一万步说,即便她有能力引发麻烦,也得先有命爬出这片海域。 这概率微乎其微。 他提出处理尸体的建议,更像是在这平平无奇胜利后的片刻闲暇中,寻找一件打发时间的、略带点艺术性的消遣。 “筑人桩?听起来就不怎么靠谱啊。” 最先开口的那个高大身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视线扫过甲板上横七竖八、死状各异的尸体。 “尸体腐烂产生的气体和物质,加上海水的侵蚀,迟早会把混凝土撑裂。中国人——我是说海南舰的编队,他们的搜救力量很快就会覆盖这片海域,把这么多桩子留在这里的风险太大,一点也不保险。” 他强调着“保险”这个词,这是“我们”行动的核心准则之一——动静可以大,但不能留下痕迹。 “那真是遗憾。”bee的语气听起来伤感无比,但也明显有种用力过度的做作,“看来这次是没机会实践了,之后再找机会。那这次就……用最传统的方式吧。” bee指了指甲板一角的飞机加油站,轻描淡写地决定了全部尸体的最终归宿。 “Leviathan,都烧了吧。简单,干净。”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试图讨好bee的Leviathan立刻应道,顺便咔哒一声掀开自己的面甲,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带着一道道狰狞伤疤的脸。 毫不在意扑鼻而来的浓烈血味和内脏腥气,熟练地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纳米武装中指拇指相互一擦便点燃了香烟,深吸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满一圈才缓缓吐出。 “对了,”Leviathan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像是想起什么,“‘那东西’的回收很顺利,正在运回来的路上。液氮储存罐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动超低温封存。说起来,还得感谢联合尖兵部队那些蠢货,他们把它从那个鬼地方带出来倒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他嘴角咧开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笑容,舌头上一颗昂贵的钛合金舌钉发出亮光:“真没想到啊,那东西竟然是人形的。” “人形,人类的形状……” bee重复着这个词,原本如同死水般平静的语调陡然拔高,身体竟微微颤抖起来,一股狂热的兴奋感如同电流般席卷了他,“没错!海鬼!这造物主最扭曲、最迷人的杰作!每一次发现,都像是在挑战我对‘完美’定义的认知边界!”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引起了甲板上陆续出现的航空母舰船员的注意——他们也该出现收拾残局了。 “上帝?他一定是个疯子!要不就是最顶尖的、最癫狂的艺术家!才能创造出如此……如此令人窒息的美!” bee张开双臂,隔着海峡仿佛要拥抱对面的那东西。 “多么优雅的形态,多么致命的诱惑,多么……无与伦比的完美!我简直……”他陶醉地深吸一口气,此刻空气中弥漫的不是硝烟和血腥,而是最甜美的花香,“我都迫不及待想看到它苏醒时的模样了!那将是何等的景象!何等……” “咳咳咳!” Leviathan故意被烟呛得猛咳几声,不打断了bee近乎癫狂的咏叹调。他抹了把咳出的眼泪,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急迫,“bee,伙计,冷静点。不是我想扫你的兴,但在我们安全离开这片该死的海域,回到围墙的保护范围之前,任务都不算真正完成。现在还不是欣赏艺术品的时候。” bee立刻投来凶戾的目光,吓得人高马大的Leviathan后退半步,双手护在身前。 但紧接着,仿佛是为了印证Leviathan的警告,他话音刚落,一阵悠扬、空灵,却又带着难以言喻怪诞感的歌鸣声,响彻了整片巴斯海峡。 初听如同天国降下的神圣咏叹调,纯净而辽远。然而,在场的每一个身经百战的尖兵,都在瞬间捕捉到了那隐藏在旋律深处的、非人的、充满无尽怨毒与狂躁的变调。 这他妈是海鬼在鬼叫!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巨大规模! Leviathan脸色剧变,一口将嘴里的香烟狠狠吐在甲板上,用靴底碾得粉碎。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射向先前联合尖兵部队藏身的悬崖方向! 只见悬崖上空,一架Sh-60舰载直升机正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姿态,拼命压低机头,引擎发出绝望的嘶吼,朝着航母战斗群的方向全速俯冲而来。 隐约能看到机腹下吊着内固定着一个闪烁着幽光的长方体容器——正是装载着人形海鬼的液氮储存罐。他们完成了回收,但也捅了马蜂窝! 紧追在直升机身后的景象,则让所有目睹者都感到头皮发麻! 一片连绵不绝、如同黑色死亡帷幕般的阴影,正从悬崖后方急速升起。那是足足十几只在这个时空还未被Edc确认命名的异化型磁浮空锥,它们无声地撕裂空气,速度竟丝毫不亚于拼死逃窜的直升机。 但这仅仅是异象的前奏。 众人的视线惊恐地转向塔斯马尼亚岛的海岸线——那原本清晰的海岸轮廓线,此刻如同被人用最浓稠的记号笔狠狠涂抹过,变得一片模糊,蠕动着的模糊!由无数海鬼组成的,铺天盖地的黑潮扑了过来。 空中,形态扭曲的飞行海鬼如同蝗虫过境,遮蔽了本就阴沉的天空; 近海海面,巨大如鲸鱼般的海鬼翻腾着露出惨白的肚皮,掀起滔天恶浪; 浅滩和礁石区,密密麻麻、长满吸盘和骨刺的爬行海鬼如潮水般相互挤压着登上岸边,所过之处连岩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更远处的深海,巨大的阴影缓缓上浮,那是超乎常理的存在,仅仅一个轮廓令人窒息。 四面八方,目力所及,所有能塞下和塞不下的空间,都被翻腾嘶鸣着的海鬼彻底填满。它们如同极怒的蜂群,目标明确——正是那架携带了人形海鬼的直升机! 望着这骇人一幕,bee的喉间反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如同看到了心仪的奇景。 他吹了声清脆响亮的口哨,覆盖着羊骨面甲的头颅微微昂起,猩红眼窝中燃烧起狂热的火焰。 “看啊,”他的声音满是病态的愉悦,“它生气了。多么强烈的反应,它们难道一直都在这片海域吗?还是说就这样凭空诞生?” 看着bee那副跃跃欲试,与其说是面对灭顶之灾,更像是即将参加盛大狂欢的模样,Leviathan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们确实是一群疯子,被“我们”召集起来的,或多或少都是有着严重人格缺陷和社会剥离感的危险分子。 但这不代表他不惜命! 十几只?!不,看这架势上百只都有可能!足足破百的数量,而且最次也是巨化型,这可是全世界围墙防御体系加起来整整一周的目击量! 而现在,它们正从海陆空三面,如海啸般要把自己淹没。 Leviathan恨不得立刻头也不回地逃离这片海域!然而,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在刚才联合尖兵部队的亡命突袭中,舰队里超过半数的舰艇严重受损或瘫痪,此刻还深陷于灭火、堵漏、抢修设备的混乱之中,根本无力组织起有效的机动防御或撤退。 他有一个极其糟糕的预感:虽然他们刚刚在人类间的内斗中近乎完胜,但海鬼……这些未知的怪物,马上就要来收回代价,或许整个第七舰队都要因此覆灭! “把你们的武器都拿出来!接下来才是好戏呢!” bee亢奋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通讯频道中炸响,盖过了舰队混乱的通讯杂音。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乐在其中,“等直升机把那东西送到甲板,我们就该突围了!” “突围?!” Leviathan惊呼出声,声音都变了调,“bee!你看看周围,舰队里一大半的船都瘫了,现在强行突围,第七舰队恐怕……” 这后果显而易见bee不可能想不到,除非……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极其冷酷的可能,声音带着颤抖:“你、你是打算拿那些动不了的船……当诱饵吗?!” 用瘫痪的舰船和上面的船员作为吸引火力的牺牲品,为还能行动的少数舰只争取突围的窗口。 “哈哈哈哈!” bee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享受,“怎样?这不正是刚刚联合尖兵部队对我们使用过的招数吗?用同伴的生命铺路!多么高效!多么合心意的轮回啊!不好,我可能要上瘾了,‘一号’果然只有这一点非常合我心意啊!” 他张开双臂,拥抱着即将到来的毁灭风暴。 不一样,这根本不一样!Leviathan在心里呐喊。 联合尖兵部队与“我们”,两边做出这个选择时的立场不一样。 然而在这个时机质疑bee的决定等同于找死,话到嘴边,硬生生变成了服从:“明白。我立刻通下去……” 此刻“乔治·华盛顿”号航母战斗群的实际指挥官只有bee一人,即便这断尾求生的计划代价巨大,但转念一想的Leviathan也马上释怀了。 又如何呢?反正……自己所在的这艘船能突围出去,这就够了。 随着命令的下达,哭嚎、诅咒、哀求……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入通讯频道。 然而,bee反而以现场尖兵的权限在公共频道里分享了这些声音。在他看来,这些挣扎远比联合尖兵部队带给自己的趣味更多。 他缓缓移步至高耸的舰桥上,注视着拼死逃窜的直升机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摇摇晃晃地摔落在甲板上,明显偏离降落区。 bee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硝烟和死亡气息的空气,唇齿间在流转的仿佛是最为醇厚的美酒。 他的声音透过公共频道,清晰地传遍整个航母战斗群。内容,则是在宣告: “赴死吧,各位。” 然后,他凭借“我们”的权限,引爆了所有不能参与突围舰船的舰桥。 …… 命运,将一如既定轨道上行驶的列车,不偏不倚,驶向一座接一座代表着时间锚点的站台。 在巨大变动产生之前,没人能提前下车。 ——第三卷·完—— 第171章 重燃(一) 迷迷糊糊中,有什么人抱住了自己。 那怀抱带着暖意,传递着微弱的安全感,却不足以抵消浑身上下的剧痛。这姿势更是让后背传来仿佛要被向内对折的感觉。 柯乐想抱怨,想求对方轻些,但连翕动嘴唇的气力都挤不出来。 紧接着,世界陡然倾覆。没有了上与下,失去了左与右,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混沌,像被抛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意识在失序中沉浮。 就在这眩晕的顶点,一股剧痛猛地从下腹炸开。这痛楚如此鲜明暴烈,瞬间盖过了全身的钝痛,像是有人正将她从腰部生生撕开! 痛楚的浪潮中,一个遥远模糊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楔入柯乐濒临崩溃的听觉: “活下来……承诺……宰了……” 承诺?什么承诺? 宰了?要宰了谁? 别说这些难懂的话啊……柯乐心底涌起一丝无力的叛逆,赌气般用力阖紧沉眼皮。 她只想沉入昏睡。感冒、晕车……睡一觉总能有所缓解。那么这蚀骨的痛,是不是也能在沉睡中消散? “求求你们,别吵了……痛得要命……让我睡一会儿就好……” 不知是抱怨起了效,还是意识终于滑向深渊,那烦扰的声音沉寂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海水漫灌,无情地包裹着身体,挤压着肺叶,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啊……想起来了……我还在那艘该死的航空母舰上……” 熟悉的海鬼鸣叫穿透海水传来。自从0920段围墙和尖兵院遇袭后,这些无意义的嘶鸣竟也变得可解其意。 掌握一门“外语”算是幸事吗? 柯乐不敢确定。但“能听懂海鬼的语言”这种事,说出去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会被视为怪物吧? 她心底抗拒着,意识却不由自主地向那声音沉溺。那些鸣音竟令她着迷,带来一种诡异的安心感,连周身的疼痛似乎都悄然褪去。 大概是因为……那鸣叫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吧。 听起来,像是一位故友的低语安抚。是的……是故友,她是……何佳佳! 柯乐猛地睁开了眼睛。 再一次,她还是没能适应全身骨折的痛感,更何况这一次她是在昏迷中死去的。 就如睡梦中被惊醒,全身上下的肌肉受到记忆的牵引而刺痛,仿佛那些刺入其中的骨头还嵌在里面。 而眼前是…… 201室,是柯乐以何佳佳的身份、亦是何佳佳以柯乐的身份,在尖兵院的临时住所。 “这样啊,自己还是死了。” 房间里空荡寂寥。对面穆岚的床铺整整齐齐,豆腐块般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静默无声。 窗外,洪亮的口号声穿透玻璃。扭头望去,只见一支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从楼下走过。 熟悉的窗外海景,熟悉的训练情景,还有那熟悉的、在队首“作威作福”的大嗓门教官孔排。 第四次了。 第四次死亡,第四次徒劳无功,在循环往复的时间洪流中空自奔忙,一切却纹丝未动。 不仅如此,还在与何佳佳日复一日的共生后转手就失去了她,更直面了人形海鬼真身那令人绝望的真相。 柯乐那颗本就不够坚韧、只懂得内耗的心,在一次次挫败中早已支离破碎,彻底丧失了面对未来的最后一丝勇气。 谁知道下一次试图拨动命运的丝线,又会招致怎样的后果? 此乃……安之若命。 …… 一天后。 201室内,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可窗外刺耳的哨声又如同催命符,一遍又一遍冲击着凝滞的气氛。 孔排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和夺命连环哨在楼下炸响,伴随着走廊外零星的、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鲁诺涵站在门框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的目光胶着在蜷缩于床板上的柯乐身上。没人知道上一天发生了什么,那个总是带着点好奇和韧劲的研究员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柯乐面朝墙壁,裹在薄被里,只露出凌乱发丝覆盖的后脑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从昨天鲁诺涵她们结束训练回来起,她就一直是这样,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空壳,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窗外的哨声愈发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鲁诺涵知道,自己和门外等着的米洛、穆岚,仅仅这十几秒的迟疑,就足够在铁面无私的孔排那里换来一份让人腿软的五公里“加餐”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柯乐?我们……那个、先下去了……孔排在催了。” 床上的人影没有丝毫反应。 鲁诺涵抿了抿唇,继续道:“如果你什么时候想找人说说话……今天正式训练一结束我们就会回来。” 柯乐还是同样的反应。鲁诺涵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深深的挫败感袭来,她不得不承认,她其实并不了解柯乐。 说罢,鲁诺涵叹了口气,深深看了那团被子一眼,转身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外,米洛和穆岚立刻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同样的担忧,鲁诺涵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我真的好担心欸!”米洛急得原地跺了跺脚,“要不……要不我豁出去找孔排说一说?就说柯乐病得厉害,需要人照顾,今天请个假?” 她天真的提议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换做平时,米洛绝不可能主动找教官商量这种事。 “天真!”穆岚立刻毫不留情地反驳,她抱着手臂,眉头少见的拧得比鲁诺涵还紧,“你觉得孔排会吃这套?我现在就能猜到他到时候会怎么说,‘行啊,放弃集训后你就有的是时间来看护病人了,以后别让我在训练场看到你!’这样的……” “那你倒是给个主意啊!” 米洛这次罕见地没有和穆岚斗嘴,而是急切地抓住她的胳膊,眼中是真切的求助。 柯乐这个样子太既反常,又太吓人了。在她们三人眼中,这个空降到201室的年轻研究员向来比米洛更乐观,比鲁诺涵观察更细致,遇到突发状况时也比穆岚显得更镇定。 可如今,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摔得粉碎的瓷娃娃,让人既想搞清楚她的遭遇,又不敢太过深入。 穆岚的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又投向楼下训练场的方向,孔排的咆哮隐约传来——训斥和五公里已经板上钉钉了。 她沉默了几秒,眼神闪烁了一下,最终垂下眼帘,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说道:“先做好自己的事。会有人来处理的……应该。”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楼下孔排的哨声和口令声穿透墙壁,一声声敲打着耳膜。最终,三人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忧心的眼神,还是转身,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中,渐行渐远。 …… 听着房门咔哒一声轻响,确认彻底隔绝了外界,床上那团被子才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柯乐缓缓睁开了眼睛。脸颊贴着冰凉的枕头,一片湿濡。泪痕蜿蜒,早已将枕面洇湿了一大片。 从昨天意识清醒过来,她就一直这样,无声无息,眼泪却像坏了闸门的水龙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说实在的,心里并没有痛彻心扉到想立刻去死的尖锐感,更像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只能通过这无休止的泪水来宣泄一丝丝窒息的痛苦。 或许,她根本就没有做好准备。 或者说,这种“准备”即便她穷极一生也无法完成呢? 回溯这几次在时间线中徒劳穿行的主要目的,不就是为了摆脱这该死的循环诅咒吗? 启航哥说过,摆脱时间循环有两个条件:通过自检,和一场足够颠覆一切的巨大变动。 于是她拼尽全力,将目标锁定在那象征灾厄源头的人形海鬼身上,以为那就是破局的关键,幻想着将其歼灭就能万事大吉。 直到……她遇到了何佳佳。 那个鲜活、倔强、与自己听过的传闻并不相同的女孩。 那一刻,挣脱循环不再是唯一的目标,她甚至开始提前结束循环。柯乐贪心地想让何佳佳看看未来的阳光,认识灵魂互换那一天后的人和事,体验所有她未曾经历的美好。 为此,柯乐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困在上一条时间线的牢笼里,甘之如饴。 可是现在呢?命运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将那血淋淋的真相摔在她面前:想要终结循环?可以,但代价是——把人形海鬼背后真正对应的那个人杀掉。 把何佳佳……杀了。 “时间会从你这夺走一些东西的” 一次,又一次,启航哥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魔咒,一遍遍在她混乱的脑海里回放、撞击。 现在,她彻底明白了。这份残酷的“夺取”从未停止,这一次,它又精准地剜走了她心中最柔软、最珍视的那部分。 面对这绝望的抉择,柯乐退缩了。 她选择了逃避,像个懦夫一样把自己埋在被子里,沉溺在自怨自艾的泥潭里,甚至生出一种病态的好奇:就这样吧,看看那个由何佳佳转化成的人形海鬼会在第几次杀死自己时,彻底碾碎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精神防线? 就在她放任自己被这无边的黑暗思绪吞噬时。 “咚!咚!咚!” 201室的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节奏稳定,听起来倒是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柯乐麻木地想,大概是鲁诺涵她们忘了什么东西?或者是101所那边派了个人来检查一下她这个病号? 然而,这个念头还未转完—— “轰——” 201室的房门被敲……呃、轰飞了。 烟尘弥漫中,一个高挑、利落的身影踏着门板的残骸,一步跨入。 她单手拎着一个沉重的液压式破门器,那粗犷的工具与她身上简单朴素的常服形成强烈反差。 来人看也没看那被撑爆门锁的门板,轻轻将破门器摆在进门第一张桌子上,马丁靴踩上碎裂的木板,发出嘎吱声。 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精准地锁定在床上那个被巨响惊得身体僵硬、泪痕未干的女孩脸上。 没有任何寒暄,没有任何铺垫,随着额角暴起的青筋,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竟从腰间的卡其色帆布包中抽出一个尚有一半的矿泉水瓶就砸向柯乐! “喂,第几次了?给我起来,别挑战我的耐心。” 第172章 重燃(二) 候山珊像是早有准备径直来到柯乐床前,她双手抱胸,衬衣勾勒出干练的线条。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对上了柯乐那双被巨响惊得茫然失措、还残留着湿漉漉泪痕的眼睛。 “一整天不来101所报到,我还以为你终于把自己折腾得精神失常了。”候山珊声音不高,但明显压着怒意,“别让人瞎担心行不行?” 那半瓶水随着柯乐将上半身露出被子的动作滑落在地,转了几圈后滚到床底。候山珊扔瓶子时力道不重,至少和柯乐之前经历过的那些比起来,简直算是被羽毛拂过。 但这突如其来的破门而入还是让柯乐一个激灵,地仓促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显然易见的委屈,小声嘟囔道:“我、我觉得你现在应该更担心怎么解释门的事……” 听到这话,候山珊不耐烦的表情露出满意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哟,这不还挺有精神的嘛?能顶嘴了。”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仔细打量着柯乐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 “小柯乐、柯小乐,我就纳闷了,你又不用天天对着电脑做报表,也不用挨个打电话当客服,还不用跟杨老师出去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怎么比我还容易emo啊?”候山珊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直接切入核心,“我问你,这是第几次了?” “呃……”柯乐被她突然的态度转变问得一懵,下意识地回答道,“也、也没有emo这么多次吧……而且这次、这次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柯乐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浓重的无助感。 山珊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那点轻松瞬间敛去,没有再站在床边,而是轻轻坐到了柯乐床沿,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弯腰捡起刚刚扔过来的那个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然后,她出其不意地用瓶底嗙的一声轻敲了一下柯乐的脑门,力道控制得刚好,不疼,甚至还有些俏皮。 “别装傻。”候山珊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柯乐的迷茫,“我问的是,这是你第几次时间循环了?” 柯乐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自从醒来后,巨大的绝望和自厌情绪完全淹没了她,她甚至没有去确认过现在的时间日期! “第、第四次……”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而包裹着简单话语下的,则是恐惧和麻木,“死了、死了四次了……还是、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 无力感和长久以来积累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在终于有人点破这沉重秘密的瞬间,如同积蓄到顶点的洪水,轰然决堤! “呜哇哇哇哇哇哇哇——” 刚才还只是无声流泪的柯乐,此刻再也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似的蜷缩着、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大哭。 有的人就是这样,独自一人时,天塌下来也能咬着牙硬撑,不露半分怯懦;可一旦遇到能够倾诉的对象,那么所有强装的坚强便会在瞬间土崩瓦解,露出最柔软也最脆弱的模样。 候山珊看着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故意装的凶悍的眼睛里闪过心疼和了然。她没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无声却无比坚定地张开了手臂,俯下身,将那个哭成一团的小小身躯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柯乐的脸颊埋在候山珊带着淡淡洗衣粉香气和阳光晒过味道的衬衣前襟,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布料。 熟悉的温暖感包裹住柯乐,好像不久前也有人这么抱过自己。 “好啦好啦。” 候山珊的手掌一下、一下,耐心且轻柔地拍抚着柯乐剧烈起伏的后背,节奏稳定有力,像是一只锚,试图将这只在惊涛骇浪中濒临倾覆的小船拉回港湾。 过了好一会儿,等柯乐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时,候山珊才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柯乐的发顶,那刻意放柔了的声音,与她平时说法的语气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哭出来就好了。” 她轻轻叹气,手臂抱得更紧了些,好像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一并传递过去,“别怕,你已经很努力了,你所经历的有多可怕,我都知道。” 这句话,像是一缕微光,悄然透进了柯乐心中那一片绝望的黑暗。 良久,直到透过窗户射入房间的阳光改变了位置,两人才慢慢放开彼此。 四次,一只手就能数过来的数量,却已经比候山珊一开始想得要多了,毕竟那却代表了柯乐远不止四段人生的记忆。 柯乐擦了擦眼泪,低垂着头,庆幸于自己身边有候山珊,有菏泽,有这些早开始就伴随着自己的力量。 “那个、山珊姐,今天是什么时间?” “这个,要怎么说呢。”这回反而换候山珊扭捏起来,“可能比你想的要早一点。” 早一点?柯乐感到奇怪,能早多久?从刚刚的话中可以推断山珊姐已经知晓了时间循环的事,怎么说来应该在12月1日之后…… 等等! 柯乐记得启航哥说过,以观测者的角度来说未来是不确定的。 如果排除启航哥在无意识情况下强迫自己“读档”的那几次,只看柯乐明确经历过的数次循环。就好比第二次循环时死去的孔排身边的士兵,当柯乐在第三次循环回到更早的时间点,把士兵的死亡变成“未来”时,那这起死亡也就变得不做数了,即便困难重重,但观察者至少拥有了改变的机会。 可若是在新的循环中来到了更晚的时间点,那么之前循环中的“过去”都会成为既定事实。 “过去”的内容会定下“未来”的基调,也就是让新的循环继承过去。 既然这样……候山珊得知时间循环的事是在第三次循环的12月1日,当时柯乐自己、山珊姐、启航哥三人完成了这起事件。 柯乐换上了一副见鬼的表情,僵硬的脖子扭向候山珊…… 经历了第四次循环的柯乐可是亲眼看过申启航的阵亡报告了——他的死理应被时间继承下来。 那么“候山珊得知时间循环一事”的基本条件就不满足啊!因为少了申启航这个人! “你终于发现了。”候山珊露出一副“你猜对了”的表情,站起身拍了拍手,“柯乐,收拾一下吧,有人想见你。” 第173章 重燃(三) 石影卧青痕,碎光筛松针。 小径向幽引,不知谁柴门。 阳光透过青松枝叶,在卵石小径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空气凉爽而洁净,全无这个季节依海常伴的湿冷气息。 两人走得极慢。候山珊跟在后面,耐心地迁就着柯乐的速度,看她一步步、略显笨拙地丈量着通向101所大门的这条卵石小路。 这场景何其似曾相识。柯乐想起自己第一次来101所时,也因为某些原因步履蹒跚,那时同样有个人默默放慢了脚步等着她走完。 不过此刻,比起被迁就,柯乐更迫切的需求是给自己报个复健训练——她已有近一年未曾用自己的双腿行走过了。 与何佳佳一体双魂的日子里,身体的控制权几乎全在对方手中。即便偶尔需要柯乐出面,也必定是在纳米武装之内——本质上,那仍是通过思维指令操控机械行走。 她始终没有机会去熟悉那人人皆会的最基础的本能:将“想走”的念头,经由大脑和肉体的配合,流畅地转化为“迈步”的动作。 她艰难地挪动着双腿,仿佛小腹之下的双腿被替换成了两根僵直的木棍。每一次抬膝、落足,膝盖和脚踝都绷得死紧,动作僵硬而滑稽,效率低得可怜。 看来,小脑真的已经快忘记“走路”这个最原始的功能了。 “不用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候山珊模仿着柯乐的步调,同样缓慢却平稳地交替着脚步,末了又补上一句,“但也别真的花上一整天。” 柯乐的脸颊瞬间飞红,大概是陷入了某种“走得慢羞耻”中。 自从离开宿舍,候山珊便对柯乐的所有问题三缄其口,尤其是关于那位想见她的神秘人的身份。 山珊姐的情报源想必就是此人。那这位能知晓时间循环秘密的“他”或“她”,究竟是谁? 柯乐暗自思忖,若非山珊姐再三发誓保证安全,她几乎要怀疑这是否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诱捕陷阱了。 可转念一想,如果这次时间循环的起点并非12月2日前后,那么自己与山珊姐关系得以拉近的那些共同经历,恐怕还不曾发生。 如此一来,在眼下这位候山珊眼中,自己恐怕仍停留在“柯小姐”这样疏离的朋友等级上——按山珊姐的交友准则,这与陌生人几乎无异! “唔……该相信一个陌生人的保证吗?”柯乐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候山珊捕捉到了她的低语,却并不急于解释。 反正谜底,在踏入101所与那人见面的那一刻自会揭晓。 …… 视线尽头,101所那两层的白色小楼轮廓逐渐清晰。走近敞亮的玻璃大门,门卫室里飘来惬意的小调哼唱,正好到了黄梅戏《天仙配》中七仙女的唱词。 “你好比杨柳遭霜打,但等春来又发青……” 两人步入大厅,哼歌声的源头立刻传来一如既往的热情问候。 “哟!小候,小柯,下午好啊!” “下午好,方叔,唱得真不错啊!” 方叔的招呼并未解开柯乐心中的谜团,她愣愣地看着,首先排除了这位亲切的门卫——方叔的职责是保障地面两层的安全,从不涉足101所真正的核心机密。 那么,是山珊姐敬重的导师,101所的负责人杨杰? 柯乐随即又否定了这个猜测。如果是杨总师,山珊姐又何必如此讳莫如深? 她快速在脑中检索着101所其他可能的负责人选,从各层级的主管到外围技术团队的负责人,却始终无法锁定一个能让候山珊如此守口如瓶、又与自己可能产生关联的目标。 告别努力练习的方叔,两人沉默地穿过熟悉的走廊,途经候山珊在上层值班的简单办公室。 柯乐的目光扫过门牌,心头微动——她第一次陷入时间循环,就是在这间办公室外的冰冷地板上苏醒的。 继续前行,终于抵达了通往地下核心区的人员通道入口。候山珊上前,手指在密码面板上熟练地输入六位数字。 随着电梯启动的灯光亮起,她侧身让柯乐先进,同时用公事公办的平稳语调念出那句固定提示: “头手请不要伸出护栏外。” 这熟悉的话语瞬间将柯乐拉回更久远的记忆。那时的山珊姐,语调远没有如今这般顺畅自然,柯乐曾以为是她不善交际,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她对外界竖起的一道无形壁垒。 电梯缓缓下降,这将近100米的行程花了不少时间,而目的地果不其然就是101所最神秘的五二层。 巨大的钢铁闸门泛着冷光缓缓向两侧滑开,将电梯吞入其中。短暂的黑暗后,四周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了一个空旷得近乎冷清的大厅,四壁光秃,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两人走下电梯。候山珊径直走向大厅墙壁上唯一的一扇厚重双开门,伸手示意,做了个请的动作。 保持神秘固然能增添趣味,但对此刻的柯乐而言,对真相的渴求早已压倒了任何游戏心态。她略带无奈地撇了撇嘴,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扇兼具防火功能的沉重大门。 门后是一条洁净明亮的玻璃长廊。长廊两侧,是101所辉煌成就的实体化展示:左边,巨大的玻璃幕墙后陈列着由各种海鬼残骸精心复原的狰狞模型,记录着人类与深海异兽拼死搏斗的残酷与胜利;右边,则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奖杯、证书、以及纳米武装所装备关键设备的展示模型…… 这俨然是一条“荣誉走廊”。一边是浴血奋战后的战利品,另一边是智慧与创新的一座座里程碑。 这一次,柯乐放缓脚步并非因为行走困难,而是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她清楚地记得,在右边的展品阵列中,有一件与自己渊源颇深的物件。 “他在里面等你。” 候山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如同尘埃落定前的平静。 柯乐不知是否听清了,只是依言一步一顿地向走廊深处走去。空旷的走廊放大了她的脚步声,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回响在玻璃与墙壁间反复折射、回荡,最终又钻回她的耳中嗡嗡作响,连带着思绪也泛起阵阵晕眩,仿佛正与两旁沉默的展品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 她来到一个特定的展柜前驻足,目光投向里面——那是两具以飞行姿态相伴的纳米武装模型。虽名为模型,却是由镍合金铸造而成,重量不轻,同样价格不菲。 展柜下的铭牌简述着它们的意义:纪念在第二代纳米武装研发中做出卓越贡献的两位先驱。 当然,柯乐如今知道更深层的原因——他们以生命为代价,歼灭了异化型地幔窃取者,阻止了一场可能的现代生物大灭绝。 死亡……还真是逃避一切复杂问题最彻底的好方法啊。 柯乐垂下眼帘,心中默念。 里面等候的人,应该不会介意她在此多停留片刻,为申启航和陈佳蓉献上一分钟的静默哀思吧? 沉思中,“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申启航”,这个问题依旧困扰着她。他是时间循环之旅中给予自己关键帮助的引路人,却也以谎言为刀杀死过自己,伤透了自己的心。 柯乐向来鄙夷“死者为大”式的道德绑架,但此刻,或许是为了逃避内心那份尚不明朗的答案,她竟也默许了这种想法。 否则,按照以前与何佳佳在睡前那些肆无忌惮的口嗨内容,她这个时候应该去掘了坟启航哥的坟…… “我有反映过,这雕像最初的立意,现在看来……是有点不太吉利。”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寂静走廊的尽头响起。那语调随意,带着老友重逢般的熟稔。 而对柯乐来说,这声音本身,就足以在她脑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是…… 柯乐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极其缓慢地、带着难以置信的僵硬,扭过头去。 只见一辆轮椅不知何时已静静停在那里。轮椅上倚坐着一位温婉优雅的女性,她灵动的眼眸盛满笑意,那温暖的笑容仿佛拥有融化坚冰的力量。 而推着轮椅的,是一位身着深色风衣、胡子拉碴的男子。他将手臂随意地搭在轮椅推手上,脸上同样带着笑意,只是那笑容深处,不难辨出一丝挥之不去的惭然。 “换成项目组全体的大合照多好呀!”轮椅上的女士侧仰起头,对上男子的侧脸,声音轻柔地提议道,“我那还存着好几张呢,不同地方拍的都有,我最喜欢101所门前的那张。” “我也喜欢。”她的话语换来男子的低头注视,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宠溺的温柔。 男子随即抬眼,目光投向走廊中央那个仿佛真的见了鬼魂般、表情彻底凝固的柯乐。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喊出什么名字,喉咙里却只发出些无意义的、支离破碎的气音。 男子看着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荣誉走廊里回荡: “欢迎光临,柯乐。欢迎来到——在你的努力下,最终得以诞生的这条时间线。” 第174章 英雄 “申……启航哥?!” 破碎的音节从柯乐颤抖的唇缝间艰难挤出,满是难以置信。 她像被被冻在原地,瞳孔急剧收缩,死死锁住那个推着轮椅的身影——深色风衣下、胡子拉碴却难掩熟悉轮廓的脸庞,绝不会错! 柯乐余光瞟了一眼一旁雕像铭牌上的名字,审视着这个名字,这个本应被埋葬在时间尘埃里的名字。 紧接着,她的视线猛地转向轮椅上的女子,那温婉的笑容,灵动的眼眸……另一个同样被宣告死亡的名字在她脑中轰然炸开:“陈佳蓉?!” 一时间天旋地转。 柯乐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展柜才得以站稳。 眼前活生生的两个人,早应该葬身于0920段围墙下的板块缝隙间了!如今他们不仅活了下来,更关键的一点是,他还知晓了时间循环的一切。 申启航将柯乐近乎崩溃的震惊尽收眼底。他脸上那带着惭愧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然后逐渐维持不住。 他轻轻拍了拍陈佳蓉的肩膀,示意她稍等,然后推着轮椅,缓缓向僵立当场的柯乐靠近。 脚步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柯乐紧绷的神经上。 最终,轮椅在柯乐面前几步远停下,也意味着答案即将揭晓。申启航直视着柯乐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柯乐。第一个,也是最迫切的一个: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佳蓉也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展柜里那两具相视而飞的镍合金模型,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尤其是,在你刚刚才为我们默哀之后。” 柯乐喉咙发紧,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申启航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再一次,对不起,这是我唯一的办法。”说着他深深弯腰,陈佳蓉也一起低头致歉,“你记忆中第三次循环前的‘我’,植入你大脑中的代码不单单是让你停在合适时间线的doS攻击那么简单,‘我’……骗了你……” “我已经知道了。”柯乐小声回应道,这一点当初她和何佳佳都已推测出来。 闻言申启航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那份沉重的愧疚被一瞬的惊愕冲淡。他仔细地、几乎是重新审视般地看着眼前的柯乐,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也对……这种事上说谎难不成是为了争面子吗? 申启航心里自嘲一番,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探究问道:“真令人惊讶,你是指,你推测出了那个‘我’在骗你,还是指……你察觉到了那段代码本身有问题?” 柯乐被他的反应弄得有些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清晰:“都有吧。我看过‘你’的阵亡报告,矛盾重重的行为不难推测出第三次循环前的启航哥骗了我。至于代码……” 她微微蹙眉,那种被欺骗,被杀死的难以言喻的感情再度涌上心头。 “我还没打算原谅你的欺骗和背叛,我知道你的代码杀了我很多次,即便我在主观上没有任何感觉,但做了就是做了。” 柯乐低下头,赌气似的嘟囔道。 “明明……只要和我商量一下就好……” 这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荣誉走廊里,激起无声的回响。 压抑的沉默弥漫开来,申启航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的复杂情绪翻涌流转,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陈佳蓉轻轻捏了捏申启航放在轮椅推手上的手,然后抬起头,脸上努力绽开一个温和的、试图打破僵局的笑容,目光转向柯乐: “柯乐……对吧?”她的声音柔和,带着抚慰的力量,“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是指在真正的你进入这个时间线后……你看你,一定在生启航的气,我明白的,他总是这样自作主张。就像这次,甚至把我带到了这个陌生的未来,这个我本不该活着的未来……那个、如果你要报复回去的话就带上我吧,他答应过我不会还手的!” 陈佳荣尴尬地撸起袖子,试图将柯乐从痛苦中暂时拉出来。 柯乐下意识地动了动还有些僵硬的腿,陈佳蓉的话确实像一缕微风吹过心湖,让她紧绷的神经有了一丝微弱的松动。 毕竟谁能对一直置身事外的陈佳蓉摆脸色呢? 申启航感激地看了陈佳蓉一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立刻回应柯乐的委屈,而是将目光投向走廊深处那片象征着过往辉煌的展品,声音低沉而缓慢地响起,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沉重: “那个、在第三次循环前,将代码植入你大脑中的‘我’,通过以你的记忆为载体的跨时传输技术,给我……或者说给之后某个时间线上可能存活的每一个申启航传递了不少信息。” 他顿了顿,整理着那些混乱而悲凉的情报。 “大部分都是关于跨时传输的实现方式、注意事项……还有一些警告。” 他的视线缓缓移回柯乐身上,眼神变得深邃。 “但其中,只有一条信息,是完全私人的、请求?是他留给以后之人的、唯一的非技术性的嘱托。 “他说:‘如果可能,请代为转达歉意,然后告诉柯乐,让那个小屁孩……自私一点’。” 柯乐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错愕。 自私一点?那个不惜用最欺骗的方式杀死她少说上百次的申启航,最后的请求是这个? 申启航看着柯乐难以置信的表情,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充满自嘲意味的弧度。 “我知道,听起来很讽刺对吧?他、或者是我自己,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他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悲哀,“柯乐,我们、申启航们了解你,我们都很清楚,如果当时,在第三次循环前,那个‘我’不是用欺骗,而是坐下来,把所有的算计摊开在你面前,恳求你为了救佳蓉去承受一切……” 申启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痛楚。 “你会答应的!柯乐!你一定会咬着牙,红着眼圈,然后点头说好!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样,为了别人,为了大局,把自己豁出去!” 他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柯乐内心最深处的、连她都不愿完全承认的懦弱特质。 “因为这就是你啊!”申启航继续说道,“你自诩不接受道德绑架,鄙夷‘死者为大’,可恰恰是你,最容易被责任、大义、他人的期待这种无形的绳索捆绑!你骨子里就是个……看不得别人在你眼前坠落,会下意识伸手去接的傻瓜!哪怕下面是万丈深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 “我不敢保证每一个时间线的申启航都是同样的想法,就像没有人能肯定自己在遇到同一件事时会选择一致。但是那个申启航、现在的申启航……我宁愿去当那个骗子,当刽子手!宁愿让你在愤怒和不解中赴死!宁愿让之后所有时间线上的申启航都背负原罪,成为你眼中的叛徒和杀人犯!也绝对不想……让你在清醒的状态下,自愿点头,成为英雄!” 说到底,这两种行为根本没差,在外人看来结果都是用柯乐的苦难来换取申启航自己的幸福,但申启航却不能接受。 “你一旦选择了自我奉献,就不会停了。”申启航说道,“为了挽回佳蓉,我愿意背负一切,这不是自我感动,是我永远欠你的,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从我身上取走……只是请你明白,你不应该忘记本可以拥有的、选择‘自私’的权利。”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柯乐的心上。 柯乐看着申启航眼中那近乎疯狂的坚持和深沉的痛苦,看着陈佳蓉眼中同样盈满的泪水和无声理解……她终于明白了。 何佳佳和她、候山珊和她,似乎所有人都会在这个问题上与她产生讨论,但直到现在,柯乐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任何改变。 申启航的欺骗与背叛,是他那宁愿背负骂名的固执……根源竟然在于此,他看穿了柯乐灵魂深处那无法根除的“英雄病”,那容易被“大义”绑架的软肋。 于是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剥夺了她“自愿牺牲”的可能,用“被害者”的身份替换了可能被强加的“殉道者”光环。 这个世界内忧外患,海鬼步步威胁着人类的生存,人类之间却也存在勾心斗角。大家对英雄的需要是客观的,却不需要柯乐赶着趟去当这个英雄。 因为总会有关心的人因为她所遭受的苦难而心痛。 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悲凉溢满柯乐的心脏,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恨吗?怨吗?似乎都被这扭曲到极致的另类保护碾碎了,她只能茫然地站在那里,感受着这份被强行赋予的被害者身份。 事实不会改变,是她,是她柯乐被申启航欺骗了。 走廊两侧的荣誉展品,此刻仿佛变成了对她无声的、巨大的讽刺。 …… “还有一点。”申启航补充道,“还记得用你的记忆为载体跨越时间传递情报的方法吗?” 柯乐点头,却不敢对上申启航的眼睛。 记忆,这是柯乐唯一能从一条时间线带到另一条时间线的东西,是她身为唯一观测者的“特权”。 而跨时传输的关键,就在于精准地卡住普朗克时间,以在循环发生前字面意思上的“前一刻”控制信息中一半的粒子,又在循环发生后量子纠缠自行影响另一半的粒子来产生信息。 柯乐挑眉,她知道申启航要开始解释时间线变动的原因了。 “柯乐,还是要对不起……因为在这个计划中,你在无意识中死去的次数,远超你的想象。” 她瞪大了眼睛,脑中飘过“过去”能否成为“未来”的种种条件……更晚的时间点、量子纠缠而产生的记忆、只能在纳米武装中启用的doS攻击代码…… 答案呼之欲出…… 第175章 拦截(一) doS攻击代码的运行遵循着一个逻辑或门,输入值即“状态”与“时间”。 状态上一言以蔽之,就是所有柯乐不在纳米武装中为起点的循环都将触发攻击。以此可以保证柯乐脑袋里的信息在被记忆系统遗忘前能及时通过神经主链传输出去。 传输的对象自然就是101所地下的量子计算机“五经800”。而这也不过是时间判断中的条件之一。 循环的起点要求“五经800”已经建成并正常运行;同时时间线上申启航与陈佳蓉依然得生龙活虎;再者就算传输成功结局也不一定会改变,如果这条时间线的终点依然是坏结局就还得继续循环,前往更早的时间点把已经发生的坏事变成不一定的“未来”…… 上述种种条件统一完成后,柯乐才能在她的视角中迎来所谓的“第三次循环”,即柯乐醒来的那次,申启航和陈佳蓉就已经活下来了。 柯乐猜得没错,在这之前她确实死过不少次,但次数绝对超乎她的想象,应该说,那是一个大到可以超出世上许多人认知的数字。 法国数学家埃米尔·博雷尔在1909年的概率论着作中提出过一种比喻:假设一只猴子在打字机上随机按键,经过无限长的时间后,它几乎必然能打出任何给定的文本,比如一部完整的小说,甚至是莎士比亚的全部着作。 即在无限的时间和资源下,随机的过程几乎必然能产生任何特定的有序结果。 整个人类社会哪怕倾尽所有都没有办法去验证这个定理中的无限有多久、是多少次,可偏偏深陷时间诅咒的柯乐获得了这个机会。 用近乎无限的试错机会和生命,上一循环的一半量子在下一循环影响另一半,这一半又在新一次循环继续反作用影响上一半,就这样一点点地互为跳板,完成了这“莎士比亚的着作”。 这是申启航最擅长的把戏——折纸。一张纸片被分成两部分,看似不相关的花朵形状其实亦是后续纸鹤形状的一环。 而这两部分相互纠缠、反复重建、来回倒腾的量子信息,其变换的次数便等同于柯乐的死亡次数——因为每一次量子态的转换,都意味着柯乐意识的一次强制终止与循环重启。 以200毫秒作为人体疼痛机制的反馈时间,在这短暂的200毫秒内柯乐以一个比普朗克时间稍长的时间反复进行循环,那么柯乐的死亡次数也就来到了一个天文数字……3e42次。 柯乐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脑内的心算到第十个零时她就已经算不清楚了,只得让目光死死钉在申启航脸上:“所以……我到底……死了多少次?” 申启航沉默了片刻,避开了她过于尖锐的目光,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却更显沉重的回答:“多到足以改变时间的流向,柯乐。多到让我们拥有了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看向陈佳蓉,两人目光交汇,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眼前这个承受了难以想象代价的女孩,最深沉的歉意与责任。 “我想你已经看过我和佳蓉的阵亡报告了,那应该就是在我最终成功救回陈佳蓉前一次循环的结局。” “什么嘛,上一次,原来你成功了……” 是申启航,是他自己,救下了陈佳蓉、歼灭了异化型地幔窃取者、对抗了命运的洪流。 柯乐说着,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后。候山珊依然抱着手臂,安静地靠在走廊入口的墙边。后者迎上柯乐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无奈,仿佛在说:在某一天之前,连我这个后辈也被蒙在鼓里。 “不,是你成功了。”申启航一字一顿地纠正道。 “可我整个过程都在……晕车睡觉?”柯乐搬出了申启航曾经用来形容她被动循环状态的比喻,语气带着自嘲和迷茫,“我没有做任何事情……” “那又怎样?”申启航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柯乐微凉的手腕。陈佳蓉见状,也温柔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两人交叠的手上。申启航的目光灼灼,“你说是我成功了?但我只想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不是没有意义的!在你出现之前,在我经历了无数次失败试图找到改变过去的方法前,我连撞得头破血流的机会都没有!” 申启航和陈佳蓉的手传递来的温度,与话语中沉甸甸的肯定,稍稍驱散了柯乐心底那因天文数字般的死亡次数带来的冰冷麻木。 短暂的沉默后,申启航松开了手,与陈佳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蕴含着更深层次的决心。 “柯乐。”陈佳蓉的声音还是那般轻柔,“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去做。” 她和申启航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柯乐身上。 柯乐的心猛地一跳。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她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所指——是时候了。 是时候终结这无尽的轮回,将她自己从时间循环的诅咒中彻底解脱出来了。 申启航凝视着柯乐的眼睛,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命运的钟上:“你,做好准备了吗?” 这简单的问句背后,是千钧重负。 言外之意是,一旦诅咒解除,时间之河将不再倒流,之后发生的一切,无论悲喜,都将成为无法更改的定局。 逝去的生命将长眠不醒,铸成的错误将无法挽回,没有任何后悔药,没有任何重来的余地。 柯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若是放在更早以前,要摆脱这如同诅咒缠身的循环她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但现在,情况截然不同了。 她的存在本身、那“无限猴子定理”所赋予的注定能成功的事实,这些几乎意味着她本人就是一台可以肆意拨弄命运的时间机器。 一个巨大的、充满诱惑的“后悔”按钮,就这样赤裸裸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她曾经信誓旦旦地对候山珊说过的话,此刻像回旋镖一样击中了自己——她说自己从来不会后悔。 那么这一刻,当回到“世界心”行动、去尝试救回何佳佳的机会就在眼前时,自己当真能心如止水,毫不动摇吗?那个失败的行动,那个导致何佳佳与她一体双魂、最终又分离的悲剧起点……她真的不想去修正吗? “我……” 柯乐感到喉咙发干,声音艰涩,“我得考虑考虑……” 最终,她还是无法立刻给出肯定的答复,只能给出这样一个含糊而软弱的逃避式的回应。 申启航理解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深切的共情。 他怎会不明白这个选择的艰难?这等于要求柯乐亲手放弃她所拥有的、凡人无法想象的时间权柄,同时接受一切已经发生的遗憾。 “在这之前。”申启航打破了沉重的沉默,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个眼熟的笔记本电脑,“先说说我的计划吧,你可以结合着计划内容,再仔细考虑一下。”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资料。 “根据已有情报——当然,这些情报的源头,是由你带来的未来信息——引发时间循环效应的罪魁祸首人形海鬼,其行踪诡秘莫测,难以提前侦查和预警,但我们现在有充分的证据和理由怀疑,她最初现身的地点就是在‘世界心’行动期间的塔斯马尼亚岛。” 申启航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柯乐的反应。 听到“世界心”三个字,柯乐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握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手掌的皮肉之中。 “而她的下一次出现,”申启航话锋一转,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车键,又将屏幕转向柯乐,“并非我们之前情报中重点提及的与101所‘五二计划’第十七次可行性验证实验同天发生的0920段围墙遇袭事件,而是……这里。”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偷拍角度的照片,一艘庞大的军舰正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航行。 柯乐仔细辨认着军舰的轮廓和特征,但并未认出它的身份。申启航适时给出了答案: “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第七舰队旗舰——‘蓝岭’号!” “第七舰队?” 柯乐的心猛地一沉,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慨。 是了,这很合理!在‘世界心’行动中,自己操控的纳米武装被击败,联合尖兵部队全灭,那么当时放置在巴斯海峡南岸悬崖上的人形海鬼——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当时还处于某种特殊状态的何佳佳——自然会被在场的第七舰队进行回收! “这份关键情报的提供者,你也认识。”申启航继续说道,“是Edc赴日调查团的中方领队,李鸿上校,以及何泽上校。” “何泽哥?!” 柯乐惊讶地抬起头,眼中充满意外。 “是的,何泽上校也参与了进来。”申启航肯定道,“他们结合了海南舰林亚东舰长关于‘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异常活动的报告,经过缜密分析,做出了人形海鬼可能在第七舰队中由‘乔治·华盛顿’号转移至‘蓝岭’号的推测。 这次破除时间循环的最终作战,离不开何泽上校的鼎力相助。在这条时间线中,我们选择性地向他透露了部分核心情报,他是重要的知情者和行动参与者。” 申启航的手指再次在屏幕上滑动,调出作战计划的概要:“考虑到你每次循环起点的不确定性,我们在各个可能的时间段均制定了详尽的作战预案。而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应该采用的计划是……” “等一下!” 柯乐突然打断了他,脸上带着茫然和急切,“到这一刻为止……我都还不知道现在具体是什么时间啊!” 申启航闻言,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目光带着询问和无奈,转向了走廊入口处一直沉默旁观的候山珊。 候山珊抱着手臂,迎上申启航的目光,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已经完全按你说的做了还要我怎样”的态度:“看我干嘛?不是你说的吗,一切在进入101所、见到你俩之前都要绝对保密。” 她说完,又转向柯乐,带着点调侃补充道:“说起来,柯乐才从那里回来没多久吧?从日本。” “日本!” 柯乐瞬间惊呼出声,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画面——超大型海鬼、激烈的战斗、尖兵院的紧急支援、还有庆功宴上放松的气氛。 那这就意味着……现在的时间点是刚处理完日本超大型海鬼事件后不久?! “没错。”申启航确认道,将话题重新拉回计划,“时间明确了,我们继续。虽然人形海鬼本体难以追踪,但始终伴随她行动的那个神秘红色圆球——我们的分析表明,那其实是另一只异化型海鬼——它的波形特征,已经被未来时间线在尖兵院待命的‘我’详细记录了下来。” 他的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分析结果很惊人。如果不是海鬼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特殊共生机制,或者发生了某种巧之又巧到近乎不可能的偶然的话……那个红色圆球的波形特征与在日本遭遇并记录到的超大型海鬼的波形特征高度吻合,甚至可以说基本一致!” 申启航的目光锐利如刀,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也就是说,那个红球,极有可能就是超大型海鬼的核心之一!日本的超大型海鬼并没有被真正歼灭,它的核心被人形海鬼带走了!” 第176章 拦截(二) 申启航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作战地图上划过一道清晰的蓝色轨迹线,沿着日本列岛的形状延伸。 “我们的计划核心,就是在人形海鬼抵达0920段围墙,并成功聚集起足以引发灾难性后果的海鬼集群之前,凭借对红球海鬼独特波形的实时追踪,在广阔的太平洋上对她进行拦截!” “打破时间循环诅咒的关键,在于改变这条时间线上‘柯乐死亡’这个既成事实。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在凶手杀死你之前将其消灭。”他停顿了一下以加强语气,“从逻辑上讲,消灭红球或者消灭人形海鬼本体的效果是一致的,所以在实际作战中应该根据情况选择合适的目标。只要其中一个在威胁到你生命之前被摧毁,循环的触发机制就不复存在了。” “可是……朝公海,甚至可能是日本领海进行军事行动真的好吗?Edc那边不会说什么吗?”柯乐担心地问道,她依然在担心作战计划在规则上的风险。 闻言申启航嗤笑一声:“在超大型海鬼的事件后,海南舰最深已经到过轻津海峡了,而且海上自卫队的那一堆破事也上报给Edc了。放心吧,这个档口,在日本境内执行军事行动我们是最不该有心理压力的。” 众人一边听着申启航阐述这大胆而关键的计划,一边沿着走廊朝着五二层更深处走去。 申启航平稳地推着陈佳蓉的轮椅,柯乐心事重重地走在轮椅旁侧,候山珊则抱着手臂,不远不近地缀在最后,保持着一种观察的姿态。 走廊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更为宽敞的房间,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大门时,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照射出来的部分光线。 是何泽。 他一身笔挺的松枝绿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顶灯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站姿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柯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心里暗自感叹何泽哥真是有种特殊的本事,能把明明是成衣的制式军装穿出顶级私人订制的质感,那份硬朗和威严浑然天成。 至于何泽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在柯乐重新参与“五二计划”后,柯乐和他都成了101所地下区域的常客。更何况,这次横跨太平洋、涉及多国领空的复杂拦截行动,其协调沟通的重任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何泽的本事和其在Edc内的人脉。 然而,这位理应专注于任务的军官,此刻脸上的表情却绝非平静。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紧,眉头深锁,眼神中蕴含着一种压抑的、显而易见的怒意。这股怒意如同实质的冰锥,锐利地刺向推着轮椅的申启航。 何泽见到申启航后没有丝毫客套,径直大步迎了上去。 申启航见状,立刻停下了轮椅,也主动向前走了几步。两人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距离拉近后,更能清晰地看出,何泽的身形竟比本就不矮的申启航还高了半个头,此刻自上而下的俯视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何泽毫不客气,开口便是质问,声音低沉而冰冷:“申启航研究员,你向柯乐说清楚你的所作所为了吗?”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杀气隐隐弥漫开来,他继续一字一顿地追问,每一个字都像冰棱砸在地上。 “那么,柯乐原谅你了吗?” 柯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担心何泽哥在盛怒之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他的腰间还配着枪!下意识就想上前分开两人。 然而,她的手臂却被身后伸来的手稳稳地按住了。柯乐回头,只见候山珊对她微微摇头,脸上挂着一副“就算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是申启航活该”的冷漠表情,示意她不要插手。 申启航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直视何泽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表情异常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我们之前就商量好的,何泽上校。无论柯乐的态度如何,事后,我都随你处置。” 他的语气没有波澜,既是陈述事实,也是接受审判。 然后,申启航的嘴角竟然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笑意,继续说道:“至于你问柯乐是否原谅我……你也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无论我怎么说,她的回答应该都不会变——诸如‘没关系’‘都过去了’‘为了佳蓉姐值得’这些,但这……” 他轻轻摇头,“这不是真正的原谅。这只是她习惯性的、不愿意让别人为难的妥协。所以,我就没问。” 听到这里,柯乐的心猛地一揪。 申启航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内心深处的犹豫和伪装。 是的,如果申启航真的把“原谅与否”的选择明明白白摆在她面前,她反而会陷入巨大的茫然和痛苦。 原谅?那些天文数字的死亡和被剥夺的选择权,其带来的冲击和伤痛如何能轻易抹去? 不原谅?看着眼前活生生的陈佳蓉,看着申启航眼中深沉的痛苦和歉意,她又如何能狠下心? 申启航看穿了她的性格——习惯性退让,不愿成为“麻烦”。他选择不问,看似逃避,实则又一次替她规避了直面内心最艰难抉择的痛苦。 被点破后,柯乐反而更加无措,更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了。 何泽的眼神却依旧冰冷,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诡辩,柯乐原不原谅,是她的事。你向不向她征求原谅,则是你的态度问题!”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强调了责任与尊重的本质区别。 说完,何泽的目光终于从申启航脸上移开,转向了柯乐。那锐利如刀的眼神瞬间软化了许多,带着明显的询问和寻求她意见的神色。 柯乐被何泽的目光锁定,一瞬间竟有些恍惚。慌乱间竟记不清自己下意识做了什么动作——是微微点头示意何泽好好教训申启航一顿?还是轻轻摇头表示以和为贵无需再追究?她的肢体仿佛脱离了大脑的指挥。 总之,何泽在接收到她模糊的反馈后,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对着申启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算你走运。” 说完,何泽便不再看申启航,径直绕过他,来到了柯乐身旁。 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稔,带着一种兄长般的关切,就像当初在海南舰上,柯乐刚从重伤昏迷中醒来时一样。他伸出手,稳稳地、无微不至地搀扶住了柯乐的手臂,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站在她这边,保护她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申启航看着何泽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柯乐,又看了看陈佳蓉投来的带着歉意和鼓励的目光,他默默地退回到轮椅后面,重新握住了推手。 门口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何泽转向柯乐的那一刻,悄然消散。但那份因柯乐而起的沉重张力,以及申启航等待审判的沉默,依然弥漫在空气中。 第177章 拦截(三) 美国,弗吉尼亚州费尔法克斯县,兰利。 波托马克河畔旁的房车营地中聚集着不少“常住人口”,大大小小甚至颜色各异的房车停满营地。这里的地理位置优越,如果想要沿河往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方向旅行是个不错的落脚点。 另外在海鬼出现后全世界的经济都受到了重大影响,本就普及率不低的房车旅行更是成为了不少人的居住方式。 常住营地中形形色色的人们几乎形成了一个独特的社区,以车为户互称邻居。 营地东侧的比利先生,一位退伍军人,他是营地里最好的摇滚歌手——也是唯一的。虽然他的房车外停着一辆价格不菲的哈雷摩托车,也时常爱护保养,却不曾见过他骑车去兜风。 于是营地里的年轻人都在传比利先生其实并不会骑摩托车…… 还有北侧的玛吉太太。她独自住在一辆奶油色的老式清风房车里,车龄恐怕比她还要大上几岁。玛吉太太的房车外永远拴着一只名叫“闪电”的灵缇犬,它瘦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有着流线型的身体和忧郁的大眼睛,是货真价实的赛级犬后代。营地里的小孩子们都爱逗它,但闪电通常只是矜持地瞥他们一眼,然后继续优雅且懒散地趴在自己的软垫上。 营地里关于玛吉太太和闪电的议论也不少。有人说闪电年轻时曾在赛道上叱咤风云,但自从玛吉太太从某位大人物那赢了两万美元后闪电便不得不退役下来避风头。 但更多人,尤其是那些在赛场上见过缇灵赛犬飞奔的人,私下里总嘀咕:看那狗跑起来的样子,别说赛跑了,怕是连营地里最胖的斗牛犬都追不上。 大家都有自己的故事,希望被外人知道的会在晚上坐在折叠椅上喝着啤酒分享出去。而不希望为人所知的就会继续藏着掖着,等着外面的传言愈演愈烈。 这便是营地的习惯,这里是波托马克房车营地。 …… 营地里的晨光带着河水的微凉和草木的气息。在营地中央偏南的一辆宽敞、保养得宜的房车里,默里·戴维斯准时睁开了眼睛。 他的一天像上了发条般规律。 简单的洗漱后,他推开车门,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一边用毛巾擦着脸,一边对隔壁正在给盆栽浇水的邻居点点头:“早啊,乔。” “早,默里。今天天气不错。”乔回应道。 几步远,玛吉太太正给闪电梳理算不上长的毛发,默里也扬了扬手:“早上好,玛吉太太。还有闪电,今天精神看着挺好。” 玛吉太太回以温暖的笑容:“谢谢默里,它就是个懒骨头。”闪电则象征性地摇了摇细长的尾巴。 默里的目光扫过营地东侧,比利先生已经靠在他那辆锃亮的哈雷旁,手里拿着一杯速溶咖啡,对着波托马克河出神。默里没打扰他,只是微微颔首,比利也轻轻抬了抬咖啡杯算是回应。 营地的清晨,就在这些稀疏却默契的招呼声中缓缓铺开。 回到房车内,温馨的早餐时光开始了。 妻子艾米丽已经把早餐准备妥当:几片新鲜的生菜叶洗得翠绿水灵,整齐地码在一个盘子里;旁边是切得薄薄的火腿片,散发着诱人的咸香;一个碗里盛着自制的沙拉酱,再点缀些罗勒叶;另一边的盘子里则装满从附近镇子里买的吐司面包片。两个孩子——十岁的本和八岁的莎拉——已经乖乖坐在折叠餐桌旁,小脸上写满期待。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老规矩。”默里微笑着坐下。 这是一家人心照不宣的仪式。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喜好,拿起面包片,抹上或多或少的沙拉酱,铺上生菜和火腿片,再盖上另一片面包,用力一压。简单的动作里充满了家的味道和各自的小偏好——莎拉喜欢多多的沙拉酱,本则讨厌生菜只放火腿,艾米丽喜欢在享用三明治前先单纯吃上几片面包片,而默里则追求完美的平衡。 咀嚼声、孩子们分享学校趣事的声音、艾米丽温和的提醒声,构成了房车里最安稳的乐章。 享用完简单的三明治,默里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餐盘。他穿上熨烫平整的卡其裤和一件合身的牛津纺衬衫,外面套上一件薄夹克。 在门口,他俯身拥抱了艾米丽,在她脸颊上留下一个轻柔而短暂的吻:“晚上见,亲爱的。” “路上小心,默里。”艾米丽的声音里带着关切,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午餐我放你车上了,记得吃。” 他又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听妈妈的话,别给邻居们添乱。” 走出房车,他径直走向停在专属车位——用粉笔画出来的——的一辆深蓝色的福特金牛座。 低调、实用、可靠,就像默里本人给人的印象,除了年纪稍大没什么缺点。 引擎平稳地启动,发出低沉而令人安心的轰鸣。他熟练地驾驶着金牛座,缓缓驶出房车营地汇入道路中。 道路沿着波托马克河蜿蜒,清晨的阳光在宽阔的河面上洒下碎金。默里习惯性地打开收音机,里面的晨间新闻一如既往地播放着前线与海鬼的战况,然后才是天气情况和无关痛痒的本地新闻。 他开得不快,似乎很享受这段短暂的河畔车程。 然而,当车子驶过一处视野开阔的弯道时,默里习惯性地瞥了一眼河对岸。那里,在茂密的树林掩映下,两栋醒目的白色六层建筑群赫然在目,一扇扇玻璃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默里轻轻松开了油门减慢车速,然后停在了路边。在这个地方很敏感,放在平时,别说把车停在这里,哪怕是在这条公路上稍微减速、探头探脑地多看几眼,不出三十秒,就会有成堆的安保人员驱车靠近,进行“礼貌地”盘问和驱离。 可是今天……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外围的道路和停车场入口,空无一人。 警卫亭空着,外侧的铁丝网安静得诡异,那两栋巨大的白色建筑,像被遗弃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清晨的阳光里。 外围没有任何看守放在这处建筑群上实属离奇,毕竟……这里可是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的总部。 对了,就像波托马克房车营地的每个人一样,默里先生也有自己的传闻。人们说他其实是某个政府秘密组织的特工…… 就在这短暂停车的间隙,车子副驾驶座椅上,来自妻子艾米丽的爱心午餐不知何时被一份档案袋盖住。 默里皱了皱眉头,拿起档案袋放进储物箱中,同时默默关上了副驾驶的车窗。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踩下油门,深蓝色的金牛座重新提速,驶上通往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的道路。 …… 宾夕法尼亚大街上示威的人群堵住道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默里习惯性地滴滴了两声喇叭,然后便熄火等待起来。 他打量着这次的规模,心里盘算着时间,傍晚前应该就能通过。 抗议、罢工,眼前的风景线持续多久了呢?默里不知道,但他清楚、也笃定,这一切都是海鬼的错。 自从那些可憎的东西出现以后,生活就此发生剧变。没有一天默里不幻想着清除所有海鬼后的光景,也正因如此,为了这个国家,为了每天重复但正合心意的生活,他不能抱怨。 恰恰相反,这些难处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 “我,在拯救一切。” 良久,默里终于抵达了肯尼迪艺术中心?。太阳还未落山,时间刚好。 拿起档案袋和妻子准备的午餐——现在是晚餐了——默里一步步登上台阶,在平台的尽头看到了自己的“工作伙伴”。 “晚上好,beelzebub。”默里先打起招呼,然后比起档案袋,先递出了午餐盒,“三明治,边吃边说吧。” 两人没有进入艺术中心,而是找了处安静的地方靠墙交谈。bee吃三明治的动静……该说不说很吵、很不得体,这要是让艾米丽看到免不了一顿训斥。 默里环视一圈,围墙、绿化、远处的高楼,周围早早安排了人手,考虑到是被默里本人发现的,如此一来安全工作还算到位。 “少了一个?我没有收到‘我们’提交的报告,什么时候的事?”默里一边把三明治码放整齐,一边问道。 “是belphegor,他到头了,在‘世界心’行动里。”bee满不在乎地说。 默里拇指用力扣进三明治中,吐了口气:“下不为例,维持‘我们’作战人员的数量也很重要,人员空缺也会导致战斗力减弱。” bee敷衍地应和着。 “还有,我不打算过问你发生在日本的事,既然做了就要确保不留痕迹,不要让印太司令部那边抓到把柄。”默里警告道,“一旦暴露,届时你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会失去包括不限于技术和经济的所有支持。” 印太司令部拥有驻日美军的大部分作战指挥权,如今真在调查“指挥官畏罪自杀”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下不为例嘛。”bee讥笑着连连答应,他肆意妄为过很多次,也被允许下不为例过同样的次数,“那么,这次又要我做什么?把人形海鬼从陆奥湾里捞出来?” “你做得到吗?”默里冷哼一声,将档案袋甩到bee怀中,“日本如今在Edc的半接管状态中,托你的福,驻日美军还在混乱中,‘我们’已经不能在日本行动了。” bee撇了撇嘴,用沾满沙拉酱的手打开了档案袋,而里面……是一组算不上清晰的照片。 “这是cIA联合空军的实验性间谍侦察机项目提交的情报,上面显示……你没有在‘世界心’行动中杀死‘一号’!”默里压制着怒意,近乎低吼道,“部队损失成员、人形海鬼回收失败、意外激活超大型海鬼、先斩后奏处理了驻日美军指挥官打乱战略部署,难道现在就连你自诩擅长的杀人也做不好了吗?” bee也难得地叹了口气,反复看着那几张照片:“哟!真是厉害啊,那种情况下也能活下来吗?果然不该让松饼那家伙有机会用上ApU啊。不过要我说,‘一号’的实力被严重夸大了,如果你是让我再去杀她一次……” 他手一松,把照片扔回档案袋。 “……我提不起兴趣。” “目标不是‘一号’。”默里接住档案袋,从里面拿出一幅地图,图上将太平洋与日本的交界处染上了大片红色,“情报显示人形海鬼近期会出现在这里,而且中国人也得得知了这一情况。他们有异常的装备调动,极有可能朝这里派出人手试图回收或歼灭人形海鬼。” “哦?有意思。”bee回忆起当初在巴斯海峡发生的事,他还从未和人形海鬼交手过。 默里一脸严肃,一字一顿。 “给我,拦截他们!” 第178章 螳螂(一) 默里驾驶着深蓝色的福特金牛座,在夜色中缓缓驶近波托马克房车营地。 营地里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擅长电工的邻居立起的路灯和个别房车的窗户还透出暖黄的光晕。 营地并没有用围栏完全封闭,只在主要的车辆出入口设置了一道简易、可移动的栅栏门——只能拦车,而人却可以轻易绕过去。 时间已近晚上十点,默里将车停在栅栏前,特意降低了引擎的噪音,熄火下车。 夜晚的寂静被虫鸣和远处波托马克河的流水声填满。他走到栅栏前,正准备动手移开它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从营地的阴影中传来。 瞬间,多年训练锤炼出的警觉让默里全身肌肉绷紧,他像猎豹般无声无息地放低了重心,以栅栏为掩体,身体微微侧转,右手的手指已经悄然搭在了夹克内衬的手枪握柄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令他的心一并冷静。 默里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锐利地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方向。 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的眉心已经被锁定,只要默里想随时都能朝那个位置送去几发9毫米手枪弹。 她慢悠悠地走到了路灯昏黄的光圈边缘——是穿着厚实睡袍的玛吉太太。 “谁在那?” 玛吉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夜晚被惊扰的警惕和困倦,栅栏的遮挡和夜色的模糊,让她一时难以辨认来人的面孔。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玛吉太太脚边滑出,是闪电。 它没有像普通看家犬那样发出威胁性的吠叫,只是绕着玛吉太太的脚边优雅地转了一个小圈,然后用它那瘦长的鼻子,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朝默里的方向嗅了嗅。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玛吉太太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闪电的举动,就是她比起眼睛更值得信任的身份识别器。 “好孩子。” 默里紧绷的身体线条也随之放松,他站直身子,对着闪电温和地赞许了一句,同时右手自然地离开了枪柄。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闪电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清澈的大眼睛,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他夹克中并不明显的枪械轮廓。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防止被错认成危险份分子:“是我,玛吉太太,我是默里。” “啊,戴维斯先生!”玛吉太太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歉意,“您回来的可真够晚的。我听到动静,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偷想溜进来呢。” 她裹紧了睡袍,走上前来,和默里一起合力将栅栏门移开。 闪电安静地蹲坐在金牛座旁,尾巴在身后的地面上轻轻扫动,仿佛只是履行了职责后应有的休息,和金牛座一起看着各自的主人忙碌。 “抱歉打扰您休息了,玛吉太太。” 默里将车开进营地,停稳后再次下车。他看了一眼安静如影子的灵缇犬说道:“闪电今晚看起来依然很精神。” “精神?别给我添麻烦就好!”玛吉太太笑着拍了拍闪电的头,“白天怎么叫都懒洋洋地趴着,一到晚上就坐不住。” 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营地的安静,默里便道了晚安,目送玛吉太太带着闪电慢悠悠地走回她奶油色的清风房车方向。 他这才转身,走向自己位于营地中央的家。还没等他走到门口,房车的门就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妻子艾米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温暖的灯光从她身后流淌出来,映照着她略显疲惫却充满关切的脸庞。 默里快步上前,两人在门口紧紧拥抱在一起。他闻到发间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感受到她身体的温暖,早些时候在宾夕法尼亚大街和肯尼迪艺术中心积累的冰冷与紧绷瞬间消融了大半。 “孩子们怎么样?”默里在艾米丽耳边低声问,声音带着卸下伪装的柔和。 “都睡了,很乖。”艾米丽的声音同样轻柔。 默里把头探进房车,温馨的小空间里,光线昏暗。最里面,双层床铺上,本和莎拉蜷缩在各自的被窝里,睡得正香,发出均匀而细小的呼吸声。 作为cIA海鬼相关事务秘密干预科的负责人,他拥有的实际权力不是其他科长们能比的,而金钱对他来说也早已失去了意义。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搬进纽约的高档公寓,或者弗吉尼亚乡间的大别墅。 选择住在这小小的、甚至有些拥挤的房车里,最初只是为了一份完美的身份伪装——一个普通的、为生活奔波的工薪阶层。 然而,看着艾米丽在灯光下难掩疲惫却依然温柔的眼睛,看着孩子们安稳的睡颜,默里心中那份伪装早已变得无比真实,甚至沉重。 cIA官员的默里和波托马克房车营地的默里,已经逐渐难以分开。 妻子和孩子对此毫不知情,他们的平凡生活,恰恰是他最坚固的伪装层。艾米丽为了这个家,牺牲了舒适和稳定,却毫无怨言。 “这一切的牺牲……对这个国家而言,是值得的。” 这个念头再次在默里心中坚定地响起。他握住艾米丽的手,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决心。 “艾米丽。”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再给我一点时间。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向你解释清楚所有事情,到时候我们一家就搬走,离开这里,去……夏威夷怎么样?阳光,沙滩,让孩子们在安全的海边长大。” 他努力描绘着一个美好的未来图景。 艾米丽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点嗔怪和无奈:“夏威夷?默里,别说傻话了。且不说我们能不能负担得起,现在的夏威夷谁还敢去啊?那里早就是对抗海鬼的围墙前线了,哪还有什么天堂风光?就算真要去,也得等彻底打败那些怪物之后再说吧。” 艾米丽只当丈夫是在说些天马行空的话来安慰她。而她不知道的是,默里口中的“搬去夏威夷”,其前提正是他坚信并为之奋斗的——彻底战胜海鬼之后。 两人站在门口,沉浸在短暂的温馨和渺茫的未来憧憬中。默里低下头,艾米丽微微仰起脸,两人自然而然地靠近,准备交换一个晚安吻。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的、带着笑意的咳嗽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两人触电般分开,都有些尴尬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又是玛吉太太正慢悠悠地从停车场的方向走回来,而她脚边……那只名为“闪电”的灵缇犬,又不见了踪影。 “咳咳,打扰你们小两口了。”玛吉太太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人老了,一个不注意闪电那姑娘又跑没影了。” 她环顾四周,然后抱怨道:“看吧,又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白天装得像个贵族小姐似的懒得动,一到晚上就撒欢儿没影儿!” 默里有些窘迫地清了清嗓子:“闪电确实挺有性格的……经常能看到它晚上跑出去。” 他干咳了几声试图缓解尴尬。 玛吉太太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继续,我这老太婆不打扰了。晚安了,戴维斯先生,戴维斯太太。” “晚安,玛吉太太。”默里和艾米丽也连忙回道。 玛吉太太点点头,转身朝着自己房车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呼唤着闪电的名字。而艾米丽则轻轻推了默里一下,两人相视一笑,也回到车内。 波托马克房车营地的一天,就在这样小小的插曲后,即将画上平静的句点。 ……然而,并没有。 就在玛吉太太快要走到自己那辆奶油色清风房车的阴影处时,她停了下来。 “闪电。” 短促的低声呼唤后,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停车场的方向窜出,精准地停在了她的脚边——正是闪电。 玛吉太太蹲下身,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闪电光滑的头颅和修长的脖颈。闪电则是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 “好姑娘,”玛吉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她自己和闪电能听见,语气却与之前的慈祥老太太判若两人,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找到什么了?” 闪电的鼻子紧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只有玛吉太太能理解的咕噜声,同时尾巴也以一种特定角度、特定频率的方式小幅摆动着。 玛吉太太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锐利起来,一丝与她身份不符的深沉在眼底闪过。她一边继续抚摸着闪电,一边仿佛在解读着它的报告似的喃喃自语: “先是cIA总部……然后去了……肯尼迪艺术中心?”她的指尖在闪电的耳后轻轻挠了挠,闪电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三明治餐盒?嗯……上面有讨厌的味道?是不喜欢罗勒叶吗……是更讨厌的东西?” 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凝重,但夸奖依然带着由衷的赞许:“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我的好姑娘。” 玛吉太太站起身,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房车侧面更深的阴影里。她再次蹲下,这次,她的手指灵巧地在闪电脖子上精致的狗牌边缘摸索着,狗牌表面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冷光。 “去吧,姑娘。” 玛吉太太轻轻拍了拍闪电的后背,声音低沉而清晰。 下一秒,闪电的身影猛地从原地消失。 它不再是那个慢悠悠、优雅的闪电,而是化作了一道撕裂夜色的灰影。四肢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流线型的身体几乎贴地飞行,瞬间就冲出了营地栅栏的范围,融入了营地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速度快到连残影都难以捕捉。 玛吉太太站在原地,看着闪电消失的方向,脸上慈祥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专注。 她转身,轻轻拉开了清风房车的车门,那老旧的铰链只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她最后看了一眼默里家那扇透出温暖光线的车窗,眼神复杂地一闪,随即隐入了自己房车的黑暗之中。 波托马克河畔的房车营地,在夜色中重归表面的平静,只有河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着,仿佛无事发生。 然而,无形的暗流,已经随着那道消失的灰色闪电,涌向了未知的方向。 第179章 螳螂(二) 柯乐清晰地记得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次踏出国门的缘由。仔细一想才发现,自己直到参军前竟也完全没有出国游玩过。 第一次,是在ScA服役期间,她跟随部队远赴欧洲战场支援,然后几年里一直在几处战场上来来回回,直到战死在新华沙市区外的废墟中,她也没能再踏上故土。 如果严格算来,第二次出国,便是为了应对超大型海鬼危机而紧急奔赴日本的那次。那次经历对她而言堪称新奇——毕竟,她是搭乘着弹道导弹抵达战场的…… 如今,柯乐第三次,又站在了日本的土地上……呃、飞到了日本的土地上? 坐在运20宽敞的机舱里,柯乐心中同样空落落的,她仍在思考自己以后该怎么做。 柯乐并不认识这次拦截行动的总指挥官是谁,总之对方在决策截止前给了她异常充裕的考虑时间,甚至充裕到了仿佛柯乐就算不作答复也无伤大雅的程度。 这让她一度怀疑,自己在整个作战计划中,或许只是被安排在了一个无关紧要位置上。无论她最终点头还是摇头,那不知道有多少份预案的作战计划都会按部就班地运转,她的参与与否,似乎无关大局。 重在参与?她自嘲地想着。 一个士兵在战争中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即便是尖兵这种披着浓厚个人英雄主义外衣的超级兵种,深究其本质,也绝对离不开支撑其发挥战斗效能的后勤与体制。 “一号”昔日的赫赫威名,固然有何佳佳那惊才绝艳的个人能力作为基石,但同样离不开诸如何泽这样的人物在幕后提供精准的情报脉络,离不开各类作战平台创造的绝佳战场态势。 而如今,顶着“一号”的名头,却远不具备那份强悍实力的柯乐,内心深处早已明了:她注定无法成为这场关键作战的胜负手。 机舱内,降落提示灯亮起,红光映照下的众人纷纷开始准备,柯乐则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烦闷思绪,熟练地捏住鼻子,调整着耳压。 伴随着起落架放下与跑道接触的沉闷撞击声,机身剧烈地震颤起来。 飞机在跑道上减速滑行,最终停稳。舱门开启,外面是陌生的机场轮廓,一股混杂着油料气味和陌生土地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 柯乐随着人流走下飞机,立刻被周围汹涌的忙碌人潮挤到了一旁。身着工作服的地勤人员如同高效的工蚁,正将一件件封装严密的物资从货舱中快速卸下。 在这热火朝天的场景中,没有穿戴身份标识、也不被地勤知晓其尖兵身份的柯乐显得是那么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碍手碍脚——在不明就里的地勤人员眼中,这年轻女孩站的位置多少有些碍事了。 柯乐有些茫然地站稳脚跟,环顾四周。跑道旁矗立着略显老旧但结构坚固、防护严密的机库建筑,远处是组成城市的楼房轮廓。 这无疑是一个军用机场,但站岗的哨兵、巡逻的卫队、忙碌搬运的士兵……映入眼帘的,清一色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的制服。 “这里……真的是日本没错吧?” 困惑爬上柯乐的心头,她不由猜测是不是自己下飞机的方式有问题。 仿佛是为了解答她的疑问,一个熟悉的身影适时地从忙碌的人群中大步走出。 “柯乐。”何泽的声音沉稳有力,引得周围的人员对这位年轻中校投来目光。他走到柯乐近前,目光扫过四周,“这里是爱知县的小牧基地,原本是日本航空自卫队的基地,部署了一些运输机。” 他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拿出随身终端快速确认了一下细节,以防出现纰漏。 “现在,在Edc的特别授权下,整个基地已被清空,由我方陆航旅派遣……人员临时接管。” 像是为了打消柯乐的疑问,何泽适时走了出来。 “这里是爱知县小牧基地,原来由日本航空自卫队使用,部署了一些运输机来着。”何泽也没办法记清楚全部细节,拿出终端确认道,“如今在Edc的授权下整个基地被清空,由陆航旅派人……接管。” 何泽的话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即便是面对柯乐,他也没有顺口说出接管部队的具体番号。 不仅是纪律,更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如果何泽做不到一切所作所为都滴水不漏,他又是怎么能成为“一号”的联络专员的? “这、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柯乐难掩惊讶,声音提高了几分,“这算是在日本驻军了?” “不完全是,这不仅仅是为了拦截行动而做出的部署。” 何泽耐心解释,语气严谨,“别忘了之前发生的恶性事件——Edc联合调查团在日本境内竟遭到自卫队人员的武装攻击;再加上日本政府公然违反三大原则,隐瞒了超大型海鬼存在的存在。多重因素叠加,导致日本目前处于Edc的半军事接管状态。” “之所以说是‘半接管’,那是因为目前只对围墙防线和关键军事设施进行了协防与监管。当然,Edc的接管决定最终还是需要成员国来执行落地,所以现在就如你看到的,我军在爱知县区域的临时‘驻军’了。” 柯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协助进行这次的拦截行动只是顺带的喽?” “完全正确。” 何泽投来一个赞许的眼神,嘴角上扬,拉满了情绪价值——柯乐却莫名有种被当成小孩子夸奖了的感觉,毕竟顺着他的解释接话茬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别表扬的事。 “对此你完全不必有心理负担,”何泽的声音放低,带着安抚的意味,似乎在一系列事件后柯乐在他这里永远打上了一个“内心敏感脆弱”的标签,“我们的行动,无论是在Edc的现行框架下,还是追溯历史、追根溯源到《波兹坦公告》,都具有充分的合法性与正当性。”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而且,当事人都没什么意见,自卫队内部并非都是反对的声音。”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栋坚固的灰色主建筑门前。厚重的大门紧闭,但从门口停放的车辆不难推断出门后聚集着不少人。 好像……柯乐还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载过自己的三菱面包车? 何泽轻轻拍了拍柯乐的肩膀,随即伸手推开了大门。 门内灯火通明,一群身着不同制服的人早已等候在此,其中不着军装的也大有人在。 为首的一位陆上自卫队的自卫官在看到柯乐的瞬间脸上洋溢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上前来,目光直接落在柯乐身上。 “又见面了,柯乐。”她微微鞠躬,先用日语问候道,随即切换回中文,语气中真诚不减,“欢迎再次来到日本!” 第180章 螳螂(三) 柯乐立刻认出了这位身姿挺拔的女性自卫官——日本陆上自卫队北部方面队的尖兵鸟山咲。 鸟山穿着陆上自卫队的深绿色制服,柯乐清晰地记得上次见面时她的肩章上还是三佐的标识而如今已然是二佐。 “鸟山二佐!”柯乐回应的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欣喜,要不是眼前之人的努力,何泽哥如今可不一定安然无恙,“恭喜您晋升!” 何泽见柯乐的反应后也出声恭喜道:“看来在超大型海鬼事件中,你的卓越贡献得到了应有的认可。” 交谈间,何泽的目光下意识地向鸟山身后扫去,果不其然,那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分不开的影子般伫立在那里。 透着坚毅的脸庞,正是上次驾驶面包车在混乱中帮助Edc调查团脱离险境的田中邦彦。 他的射击技术极佳,能在高速行驶的车辆中顶着强风弹无虚发地狙击同样快速的移动目标,又因为救过自己的性命,何泽对他记忆颇深。 注意到何泽的视线,他微微向何泽颔首致意,眼神中满是可靠与警惕,与后来在烤肉饯别会上的形象反差极大。 鸟山咲的笑容更深了些,再次微微欠身道:“非常感谢,但那场灾难其实本可以避免,好在诸位中真正的有志之士即便在遭遇了短视之徒那样的对待后仍然不吝帮助。如果不是各位恐怕我也不能在这里与大家再次见面,这份晋升、这份荣誉……离不开贵方和Edc,理应有诸位的一份。”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既表达了感谢,也适当的与海上自卫队和驻日美军进行着关系切割。 针对Edc联合调查团的袭击,以及日本政府隐瞒超大型海鬼存在的行为导致两方的关系十分紧张。在这个当下提拔像鸟山这样在关键时刻展现出合作态度,并且保护了Edc人员的自卫官,无疑是一种政治上的示好。 柯乐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鸟山出现在这里代表日本政府接待的事实、结合她的话语、以及何泽此前的解释,让柯乐脑中关于驻军一事仍存的疑惑瞬间消散了许多。 海上自卫队与驻日美军,前者在“世界心”行动中尖兵几乎全灭,后者的最高指挥官更是“畏罪自杀”,再加上情报显示他们与袭击Edc调查团的行动脱不开干系,此刻正深陷被调查漩涡,自顾不暇,完全失去了质疑和阻挠Edc决定的立场与力量。 此外,长达八年的残酷海鬼战争早已重塑了世界。关乎人类存亡的海鬼问题便是民众和国际社会的底线,而日本政府的行为无疑是触犯了这一底线。现在他们正承受着国内外的猛烈抨击和政治压力,已然威信扫地。 于是,局面变得清晰起来。在海上自卫队和驻日美军失声、日本政府又失能的真空期,原本势均力敌,但在超大型海鬼事件中表现出偏Edc倾向的陆上自卫队被推到了前台。 他们成为了Edc意志在日本本土、特别是在关键军事设施管理上的代理人。 鸟山咲的晋升和解放军陆航旅进驻小牧基地,不过是这种权力结构微妙变化的表现与缩影。 随行的还有其他几位来自外务省和防卫省的官员,他们的出现让何泽皱了皱眉头。就像那次调查行动中随行的官员一样,他们与其说是来配合、交流,倒不如说是来充当喉舌和耳目的。 何泽看了眼鸟山,后者抿着嘴无奈地摇了摇头,看起来对此也毫无办法。 正当柯乐还打算和鸟山说些什么的时候,几个身着西装、官员模样的人,脸上堆砌着过分热情但显得僵硬的笑容,不合时宜地凑了上来。 他们搓着双手,那姿态与其说是政府官员,倒不如说更像是急于推销商品的业务员。他们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似乎并未将身着便服、显得格外“平民”的柯乐放在眼里——事实也的确如此,柯乐在官方文件上的身份依然是平民,甚至有意无意地将“平民”柯乐和“叛徒自卫官”鸟山挤向一旁,目标明确地簇拥到了在场军衔最高、同时代表了Edc和中方立场的何泽上校面前。 显然,他们并没有动上自己的脑子好好想想,如果柯乐真的只是平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与参加了对超大型海鬼歼灭作战的自卫队名人鸟山如此相谈甚欢呢? “何泽上校!久仰久仰!”为首一个头发梳得油亮、肚子微凸的官员抢先开口,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仿佛是为了提醒周围的人自己可是正在和何泽说话,“一路辛苦!在下川岛,负责协调爱知县地方与贵方的……呃、友好交流!” 他一边说,竟一边试图去握何泽的手,这时另一个官员也挤上前,顺势推开了这只“魔爪”,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光:“上校阁下,小牧基地的移交事宜上周就已经完成,不知这次您带队前来具体是为了……哦!当然!这是机密!机密!我就随便问问,要是可能自然会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先生!先生!近期是否方便安排一次媒体见面会?日本国民可是对Edc的后续行动相当不安啊!”又是一人插嘴,刻意加重了“不安”二字,带着明显却不自知的试探。 他们的问题和提议一个比一个令人反感且不合时宜,充斥着官僚的算计、对军事行动的轻慢以及对自身处境的毫无自知之明。 这股弥漫在空气中的虚伪与功利令何泽不适,他心里诧异道,难道在日本,所谓外交就是比谁说话的声音更吵更聒噪吗? 何泽甚至懒得低头看他们一眼,眼神直直落在被挤到一旁、微微蹙眉的柯乐身上。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一侧,手臂自然地伸出,不是去握那些伸过来的手,而是稳稳地扶住了被鸟山及时护住才没被彻底挤开的柯乐的肩膀。 “刚下飞机应该累了吧,克服克服,我们再见几位真正重要的人。”何泽的声音不大,却能以温柔的语气盖过官员们的喋喋不休。 他完全无视了眼前几张堆笑的脸,仿佛他们只是空气,一边护着柯乐,一边对身后等待的几位自卫官和鸟山示意了一下,目标明确地朝着内厅报告室的方向迈步。 鸟山咲立刻会意,对何泽微微颔首,眼神凌厉地扫过那几个官员,随即快步跟上何泽和柯乐。 官员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尴尬与恼怒刺破假面摆在脸上。为首的川岛下意识地还想抬脚跟上,嘴里念叨着:“哎,上校,再聊聊嘛,我们也是很有诚意配合的……” 就在他即将踏入内厅走廊的瞬间,鸟山和田中转身,两人成墙挡在了门口。 她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中却压抑着被连带丢脸的愤怒。 “川岛先生,以及诸位,我有必要提醒一下,根据Edc的授权及目前的执行情况,小牧基地的管理权已依法移交给中方。无关人员还好说,要是被当成间谍、破坏分子……”她顿了顿没有说完,目光扫过几人,语气中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我建议各位,注意言行,恪守本分。失陪了。” 言毕,她不再给官员们任何开口的机会,利落地转身,一步跨入报告室。田中紧随其后,反手咔哒一声,干脆地将厚重的隔音门关上。 “岂有此理!”被当面甩了门,川岛气得脸色发青,弹着舌指着紧闭的房门正欲破口大骂,“鸟山织造的千金又怎么了,不还是一个小小的自卫官?也敢……” 然而,他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门关上的刹那,原本分散在大厅各处,已经融入背景并不起眼的几名解放军战士,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一个人,齐刷刷地转过身来。 他们的目光平静,没有任何凶狠的表情,只是沉默地注视着门口这群西装革履的官员。手中的自动步枪虽然保险打开,子弹也并未推入膛室,食指紧贴于扳机护环外侧,但那统一的动作、挺直的脊梁和沉默中蕴含的力量,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官员们感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一幅幅年轻的军人面庞透出一股久经沙场的气势,无声地浇灭了官员们的火气。 他们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如同生吞了苍蝇般难看。 最终,在战士们沉默的注视下,川岛等人悻悻地互看了一眼,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狼狈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迅速转身,灰溜溜地离开了这栋建筑。 大厅里只剩下战士们重新恢复站姿时,军靴底与地面接触发出的轻微、整齐的声响。 第181章 螳螂(四) 厚重的报告室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暂时屏蔽了柯乐心中那份为刚才冲突而起的担忧。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陆航同志们布置的全息沙盘占据了大半的空间,何泽站在沙盘前,身姿挺拔如松,扫过在场的陆航军官和海军通讯官,以及鸟山代表的陆上自卫队。 柯乐在房间的角落有一处自己的“旁听席”——按规矩来说她只是列席人员。 “鸟山二佐。”何泽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多谢贵方在基地协调上提供的便利。现在,我将阐述此次行动的核心环节——贵方职权范围内的核心,请务必注意保密。” 他刻意强调了“保密”二字,目光在柯乐身上停留了一瞬,顺带提醒了她。 柯乐立刻会意。虽然鸟山所代表的陆上自卫队势力是此次行动中不可或缺的协力方,但却远未触及核心,他们并不清楚此次行动的目标是危险神秘的人形海鬼。 制止一个超脱常理、可能引发全球性灾难的生物是贯彻计划的主目标,至于使柯乐摆脱时间循环不过是附带的成果,仅有极少数的知情者。 这个时间线的申启航有同样的担忧,不希望时间循环被武器化,而何泽与申启航达成一致的原因则是期望让柯乐从这份责任中解脱。 何泽的手指在沙盘控制台上轻点,调出了一系列复杂的海洋气象数据和海底地形数据,以及水文特征情报。 鸟山心中一怔,她没想到中方掌握的日本列岛东侧太平洋数据,其详尽程度竟然远胜过自卫队。 伴随着这些数据一起投放在一旁屏幕上的还有一部体积巨大的精密设备。它看起来是由一部潜航器改装而来,外壳覆盖着特殊材料,线条冷峻如同一条寂静的金属蝠鲼。 “得益于我们在超大型海鬼事件中建立的人脉,在利用技术手段追踪海洋生物领域,拉克伦·古德尔教授是这世上当之无愧的权威。”何泽继续说道,“在我方提供完整的红球海鬼波形数据以及资金支持下,拉克伦教授的团队展现了惊人的效率,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这套追踪设备的原型开发、测试和组装。” 鸟山直言不讳道:“虽然这么说对古德尔教授和他的团队可能不太礼貌,但这速度快得……很难不不让人怀疑它的可靠性。” 在场的其他几位技术军官也微微点头,显然这并非鸟山一人的想法。越是精密的设备越需要经过漫长的周期来测试,这通常是以月甚至是年为跨度的。 “确实,客观来看拉克伦教授在测试上所花费的时间似乎难以让人信服,但我们也要考虑到事发突然,本身给拉克伦教授的时间就不算充裕。”何泽看向技术军官们,慢慢解释道,“而且这套设备也并非完全是对新技术的开发,而是对已有成熟技术的组合,我认为应该对拉克伦教授——这位提供了Edc现役探测声呐主要技术的学者——长久以来的积累给予信任。” 何泽终止了这个话题,其中还有一点他并未明说,那就是即便这套设备无法发挥作用,也不可能放过这个窗口期放任人形海鬼完全进入太平洋。 拦截人形海鬼,势在必行! “目前这套追踪设备就秘密存放在小牧基地的高安保仓库内。”何泽的目光转向鸟山咲,变得异常严肃,“鸟山二佐,这就是需要你方执行的环节,设备的存在和运输路线必须绝对保密,任何信息的泄露都可能导致目标警觉、计划失败,甚至引来不必要的国际争端。” 他将地图聚焦在日本周边海域,一点点放大。 “秘密地、不引人注意地将设备投送到预定海域、完成部署,届时它将为我们揭示目标在海域内的实时动态,为主力部队提供打击坐标。” 担任主攻的正是海南舰,这也是在场存在海军通信官的原因,他们要负责联络双方、传递情报。 同时何泽的话还有一层言外之意:在这些步骤完成之前,担任主攻的海南舰不会现身,也不会提供协助,一切的突发情况只能由鸟山自行处理。 海上自卫队目前是Edc接管的重点对象,而他们又正巧承担着日本大部分围墙的防卫重任。 可是,因为“世界心”行动中的惨重损失——尖兵部队近乎全灭——导致其连驻守围墙这一最基本的职能都已难以有效履行。雪上加霜的是,Edc自身也因全球防线的压力根本抽调不出多余的维和尖兵部队填补日本海自的缺口。 于是,目前海自的许多关键职能,包括对围墙附近海域的防卫,实际上是由陆上自卫队的人员在代为执行。 正是这种权力结构的临时调整让鸟山具备了施行“职务之便”的机会。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着部署细节和应急预案。但角落的柯乐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目光有些失焦,思绪难以集中在全息沙盘和计划上。 人形海鬼…… 这个称呼像冰冷的针,虽然在会议中从未提及,但却一次次地扎透柯乐的心脏。 最初的循环中,她曾与人形海鬼短兵相接。在那场短暂却刻骨铭心的遭遇战中,她只觉得对方的身手快得诡异,凌厉得超乎寻常,每一击都带着致命的精准和难以理解的预判。 她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勉强支撑,虽然凭借对方的疏忽——这一点倒是让柯乐感觉到了人类的影子——将其杀死,但最终的结局却还是同归于尽,并未终结循环。 现在,知道了人形海鬼的真相,那段被深埋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每一次漫不经心的闪避轨迹、每一次爆发速度的优雅姿态、甚至是在激烈不可预测近乎本能的战斗节奏…… 这些细节,此刻在柯乐的脑海中清晰地放大、重组,竟与记忆中何佳佳操纵纳米武装时的身姿一点点地重合起来!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冻结了血液。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 自责如毒蛇噬咬内心,可没等悲伤蔓延,更深的恐惧又紧接着攫住了她。 如果当时真的认出来了,我又该怎么做?我又能怎么做?对着那张被模糊了五官的佳佳的脸挥下武器吗?还是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将自己撕碎? 无论是哪一种,都只让柯乐感到灭顶般的茫然和无力。 柯乐清楚自己的天赋,没有经过严苛漫长训练的尖兵是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熟练掌握纳米武装并取得她那样的战绩。 这份天赋曾是她自信的基石。 然而,人形海鬼……还有“世界心”行动中那轻易就将她碾压的黑色纳米武装……这两者的存在像两柄重锤,将她赖以支撑的自信彻底击得粉碎,两方的力量和技巧,都让她感到窒息…… 而这次,如果计划一切顺利,最终与人形海鬼的正面交锋将不可避免。即使没有海鬼集群的干扰,那个存在本身……真的有尖兵能够对付吗? 背负希望的“一号”已不复存在,那么所有参与主攻的尖兵,难不成即将面临的是一场……屠杀? 心中的不安如同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弥漫。 会议终于结束,军官们开始收拾资料陆续离场。柯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快步走向尚在整理文件的何泽。 “何泽哥!”她的声音微颤。 何泽放下文件转头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柯乐走到他近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何泽哥,我、我曾经在之前的循环里和人形海鬼交过手,她……不是一般尖兵能对付的敌人。我真的很担心、担心这次行动的尖兵部队会……” 何泽看着柯乐眼中深切的忧虑,神情也变得异常严肃。 他并没有立刻用空泛的安慰来回应,因为他知道柯乐需要的是可行的对策而非情绪疏导。 何泽心中对危险的评估有着自己的一套标准,他的老师也曾夸赞过他近乎本能的准确直觉。 而这一次,对人形海鬼的警惕程度,他与柯乐是完全相同的,即便在这个时间线上,人形海鬼的恐怖实力理应还未完全暴露在世人面前,但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警兆,以及柯乐此刻惶恐的神情,都在清晰地告诉他…… 绝对,绝对不可以轻视那个存在! “我明白你的担忧,柯乐。”何泽轻轻拍了拍柯乐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些力量,“你的感受和提醒,非常重要。放心吧,我们不会轻敌,从来不会。” “请相信你的战友们,这次行动海南舰上的南海鲨突击队和蛟龙突击队均会出动,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尖兵,他们会处理好的。实在不行……” 何泽顿了顿,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隔墙无耳”后将声音压得更低,神情也更加郑重:“在告知你我方存在的后手之前,柯乐,我需要确认你的最终决定。这次行动的主攻环节,你,是否决定参与?” 是与不是,柯乐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将决定她的身份是否会从“列席人员”转变,也将决定她是否有资格和权限了解接下来的情报。 柯乐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何泽深邃的眼睛,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人形海鬼与何佳佳的联系、行动的巨大风险、自身背负的责任和期许……但最终,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响起:如果不参与,将连再见何佳佳的机会都没有! 她没有犹豫太久,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然:“我加入,何泽哥。” 望着柯乐眼中那份熟悉的、一旦决定便义无反顾的坚定,何泽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次的行动的危险程度远超超大型海鬼事件,加上柯乐在时间循环中的惨痛经历,他内心深处其实极不愿意再将柯乐卷入其中。 “如果这是你的最终决定,我会如实上报。”何泽低声说道,语气中带上了无奈小声念叨着,“果然还是用上了吗……” 出发前申启航就曾笃定地说柯乐绝对会答应参与主攻,如今竟一语成谶。 “你的新纳米武装会尽快从尖兵院转运过来。这是101所根据你在失忆后的战斗数据与风格,克服了诸多困难提前准备的。” “新、新纳米武装?!”柯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在最早的时间线里,她在0920段围墙所做的一切努力,最终目标之一就是为了获得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量身定制的纳米武装! 如今,101所竟然能在她本人缺席、缺失数据的困难下完成? “是的,专为你打造的。杨工、山珊……还有申启航那家伙都出了不少力。”何泽继续说道,“然后,既然你决定加入主攻部队,那么也应该告知你我方在此次行动中担负远程战略支援火力的单位了……” 他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了那个拥有着与101所同等密级的单位名称: “427院……” 第182章 螳螂(五) 一天后,爱知县小牧基地上空,又有好几架次的大型运输机呼啸着掠过天际,引擎的轰鸣声低沉而持续地回荡在基地周围的空气中。 这才接管基地几天?就有如此频繁密集的空运调动,再不管管还了得? 基地外,距离入口尚有很长距离的路边——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几辆黑色的高级轿车静静地停成一列,如同电线杆上常会蛰伏一堆的乌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大清内部,但其中一辆的后座上,川岛正脸色铁青地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远处忙碌的机场。其他车中也坐着几位同样神情焦虑的官员。 “该死!又是运输机!”川岛低声咒骂着,手指烦躁地敲打着车门内侧的皮质扶手。 东京那边传来的消息如同催命符,对现任首相内阁的不信任案,也就是弹劾已被正式提起。一旦通过,紧随其后的必然是追究其隐瞒超大型海鬼存在的滔天罪行。 这绝非简单的政治丑闻那么简单,被当作“反人类罪”送上国际法庭审判也绝非危言耸听! 于是讽刺的是,为了自保,他们此刻竟像溺水者般,迫切地需要能够在自己的土地上“说得上话”的外部力量的支持。无论是Edc官方还是中国,他们的声明和表态都变得至关重要。 就在这时,一支由军用卡车组成的陆上自卫队车队,亮着大灯,无视了路边这几辆可疑的轿车,正大光明地驶入了小牧基地大门,经过检查后便畅通无阻。 车队中,还有一辆喷涂着北部方面队围墙戍卫师团标志、外形特殊的尖兵武装运输车格外扎眼。 “混蛋!”川岛再也抑制不住怒火,一拳狠狠砸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个时间会出现在这里的北部方面队尖兵,那只能是鸟山咲了。那个女人竟然还把自己的纳米武装给带过来了吗?就这么想讨好Edc? 川岛顺手抓起旁边吃剩的一次性便当盒,发泄般地将其捏成一团废塑料。 “可恶!明明陆自也参与了隐瞒!凭什么他们现在就能全身而退,还能如此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进出这里!还有那个鸟山咲,区区一个自卫官,竟敢对上等国民的我……明明是日本国民却整天和外国人搅在一起!” “川岛先生,请冷静点。”坐在驾驶位上的助手高桥连忙低声劝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迅速升起了车窗玻璃,隔绝了声音,“现在招惹鸟山家绝非明智之举。您忘了?现在的内阁里,恐怕没人敢拍着胸脯说没收到过鸟山织造的政治捐款。就算要翻脸,也得等这场风暴彻底平息之后再说。” 川岛被高桥的话噎住,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像只快要爆炸的气球,只能再次把无处发泄的怒火倾泻在无辜的车门上。 “可恶!可恶!混蛋!混蛋!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高桥!一定有别的方法来否决那个该死的提案吧?有的吧?喂!快想想!” 高桥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他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您的意思是……不想再费心费力去‘讨好’他们以换取支持了?” “废话!除了讨好他们,什么方法都行!”川岛喘着粗气,眼神凶狠。 “那么,办法也不是没有。”高桥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意味,“说到底,川岛先生、还有总理阁下,需要的只是的表态支持,至于他们表态时是心甘情愿,还是被迫无奈,对结果而言并无区别。” 高桥微微侧头,目光穿透车窗,再次投向戒备森严的小牧基地:“您看,他们调动如此频繁,连陆自的尖兵部队都动用了,说没有重大的军事行动,谁会信?以您的人脉和手段,只要肯下点功夫,抓住他们这次行动的一些……不那么合规的小把柄该不是难事吧?” “你是说……用这个去威胁Edc?”川岛的眼神瞬间变了,之前的狂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怯懦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破口大骂的家伙只是他的另一个人格。 按道理他身为日本政府中不负责海鬼事务的官员理应不必惧怕Edc,但现在……“道理”在Edc手上。 “威胁?不不不,”高桥微笑着摇头,仿佛在纠正一个用词不当的学生,“这叫做政治妥协,结果是共赢。当然,这只是在下的一个建议,具体如何决定、是否采纳,自然全凭川岛先生您来定夺。” 高桥把选择权抛了回去,同时也撇清着自己的责任。 川岛沉默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呼吸着车内略显浑浊的空气。他的眼神在基地高耸的围墙和车内奢华的内饰间来回扫视,内心的天平在巨大的风险与可能的救命稻草之间疯狂摇摆。 终于,他那肥厚的嘴唇缓缓张开,声音嘶哑而低沉:“……把电话给我。” …… 基地内,机场跑道尽头。 一架运输机缓缓停下,巨大的引擎声逐渐减弱。柯乐站在何泽身边,远远地望着地勤人员忙碌的身影,心情如同被反复拉扯的弦,复杂难言。 一种源自本能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激动和兴奋在她胸腔里鼓噪。 她热爱驾驶纳米武装的感觉,这种喜爱甚至超越了她在ScA服役时驾驶机甲的体验。那种与武装神经同步、心意相通的流畅感,那种将自身意志转化为强大力量的掌控感,对她而言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欢愉。 然而,这种纯粹的喜悦立刻被沉重的现实阴影所覆盖。 在这个何佳佳化为了恐怖人形海鬼的时间、在这个决战近在咫尺的当口,为了这样“自私”的理由而兴奋是不是太过不合时宜了? “我果然是个很别扭的人啊。”柯乐望着那即将卸下的货箱,低声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 一旁的何泽没察觉到柯乐内心的天人交战,反倒是像极了带着妹妹去接收期盼已久礼物的兄长。他拉着柯乐的手腕,快步走向装卸区。 地勤人员已经熟练地解开了覆盖在货物上的厚重防水帆布和固定用的板件。随着遮盖物的移除,一具极具美感的纳米武装静静地固定在运输架上,暴露在众人眼前。 一瞬间,机库内似乎安静了片刻,在场的众人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瞬间被其牢牢抓住了目光。 那具纳米武装为蓝黑色,如同暗夜中流淌着幽邃的蓝色光泽的大海,在机舱的灯光下呈现出富有层次的质感;同时装甲的线条不像何佳佳的“壹号”那样棱角分明、充满攻击性的锐利,设计上反而更加流畅、柔和,透着一股内敛而沉稳的大气,兼顾力量感与优雅。 柯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恍惚间,她仿佛在那纳米武装的轮廓上看到了何佳佳的影子。 但幻影很快消散,因为眼前这具武装的气质与“壹号”截然不同,它是全新的、独一无二的。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武装的关键部位,双肩、背部、腰侧——那里一共只有六具武器轨道。 何泽察觉到了柯乐的目光落点,脸上的轻松稍敛,略显紧张地连忙解释道:“关于武器轨道的数量我提出过疑问,但是101所方面非常坚持,拒绝加装剩下的四具轨道。他们是基于你与异化型磁浮空锥、超大型海鬼战斗的详细实战数据模型得出的结论,认为六具轨道是当前技术下最适合你战斗风格的优化配置。”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柯乐,我知道你以前……呃、总之这次我觉得你还是应该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这套武装是他们为你量身定制的,是最适合现在的你的武器。” 柯乐听着何泽那近乎小心翼翼的解释,看着他眼中那份生怕自己不满的关切,心中那点可能是受到肉体中何佳佳的本能影响、因轨道数量而起的执念忽然间烟消云散了。 过去何佳佳本人执着于轨道数量、将其视为实力象征的事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她抬起头,目光从崭新的蓝黑色装甲移向何泽,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清澈的笑容。 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只有纯粹的感激和释然。 “嗯,我知道的。谢谢你,何泽哥。” 她的声音很轻,清晰且真诚,“也谢谢101所的大家,我真的很喜欢。” 这一天,在太平洋西岸这座被临时接管的异国军事基地里,在纷繁复杂的政治暗涌与迫近的决战阴云之下,柯乐,获得了属于她自己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纳米武装。 “她叫什么呢?”柯乐抚摸着纳米武装的臂甲问道。 “原本还是应该叫‘壹号’——登记起来方便。不过既然尖兵本人是重新开始的,那么没道理让纳米武装还用以前的名字。” 何泽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出纸笔,说出了和那天的直升机中类似的话。 “这次就由你给它取一个吧。” 第183章 狴犴(一) 柯乐的手掌停留在坚固的臂甲上,仿佛在询问一个新朋友的名字。 机舱内似乎安静了一瞬,远处地勤车辆的引擎声也变得模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柯乐身上,聚焦在她握着笔、悬停在文件命名栏上方的手指上。 “很抱歉,佳佳。”柯乐心中默念着,“这次的纳米武装,是我的了。” 这套武装,不仅仅是武器,更是她挣脱枷锁、走向未来的见证与倚仗。 一直以来,似乎身边的人们对武器装备的称呼都过于普通……或者说糟糕了。 南海鲨突击队全员,他们的纳米武装和尖兵本人的代号一致,尖兵“永暑”的武装就是“永暑”,尖兵“渚碧”的武装就是“渚碧”,主打一个简单省事; 而这竟然还算是花了心思的。更多的尖兵便是直接以序号命名,正如蛟龙突击队的蛟龙一到八号…… 如此看来,何佳佳的起名风格某种程度上竟然还属于融合了上述两种主流的“小巧思”? 当然,这只是为纳米武装起了名字的情况,还有不少人选择直接以装备名称呼自己的武装,即“神经元驱动式纳米物增强单兵武装”,亦可用正式名称简称为“wNS-23”。 可能是因为神经元操作系统的关系,尖兵理应上都应该对自己的纳米武装抱有特殊的感情,并且随着驾驶时长的增多,尖兵会潜移默化地将纳米武装视作自己的一部分。 就连才驾驶过几次的柯乐都有这种感情。 但正因如此她才无法想象,对纳米武装这样极具浪漫色彩的装备,竟然有一大半的尖兵都在采用这种堪称亵渎的称呼方式! 23式?23式武装?天啊!柯乐真想把所有这么叫的尖兵一个个揪住来质问一遍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实用主义也不能这么个实用法吧? 何泽不知道柯乐在心里又进行了一番天人交战,总之平静下来的柯乐决定采用ScA对机甲的称呼习惯。 无数主意在她脑海中翻涌碰撞,那个时空中鼎鼎大名的机甲驾驶员和他们的爱机,这些名字和离奇的战绩一个个地浮现。 突然,如同划破迷雾的闪电,思绪骤然清晰起来。一个名字寄托了她此刻最深切的渴望——撕碎谎言,震慑邪恶,守护新生。 没有丝毫犹豫,柯乐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在文件空白的命名栏上,坚定地写下了两个方正的汉字。 “狴犴。” 何泽看着文件上那力透纸背的两个字,眼中闪过赞许——虽然他不会读这两个字……但不影响他感受到柯乐赋予其中的重量与决心,应该吧…… 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在何泽心底蔓延,他明明记得山珊说过柯乐对古文了解有限,这下反倒是自己被卡住了,要不试试“有边读边无边读中间”的群众智慧? 何泽立刻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转而开始期望联指的编码字符集里有这两个生僻字。 “‘狴犴’……”柯乐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进行一场郑重的契约仪式,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投向她的新伙伴,“这就是你的名字了,请多指教。” “好名字!”何泽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夸赞起来,他迅速接过文件,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掩盖什么,“欢迎‘狴犴’正式入列。” “那个、我可以试一试吗?”柯乐问道,眼神中满是期盼之色。 但何泽不得不给她泼盆冷水:“很遗憾柯乐,小牧基地只是中转站,在‘狴犴’安全送抵达海南舰前,恐怕你都不能进行驾驶。” “我明白,保密需要嘛。”闻言柯乐露出遗憾的表情,但依然说道,“嘻嘻,到时候何泽哥你可得好好看着哦,我驾驶‘狴犴’的样子。” “嗯,我期待着。” 机场上重新忙碌起来,柯乐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蓝黑色的身影——只属于她的“狴犴”,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而何泽,则在她转身后悄悄抹了把不存在的冷汗,迅速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开始搜索…… …… 中国,东海围墙边缘。 海南舰与她平台战斗群的成员们正蛰伏在这片海域里,通往外界的巨型船闸紧闭,但军舰们却蓄势待发。她们的舰尾以点触面垂直于围墙上设置的接泊系统,依靠直径超一米的左右两处阻尼船钩和嵌入海床的锚爪,得以在汹涌的海浪中巍然不动。 即便只是设立在船闸旁的临时停泊区,也依然预设了能够供给整个平台战斗群的接纳量。人员、物资、燃料,都通过接泊系统延伸出去的平台往返于军舰与围墙之间。 这也算是为海军将士们在茫茫大海上提供了难得宝贵的“靠岸机会”。 要知道这处设有三级船闸的围墙宽度超过100米,虽然不如一些大型驱逐舰的长度,但除去厚重的墙体和必要的防御工事外,可以自由活动的空间反而大不少。 官兵们极其珍惜这出击前短暂的休整时间。虽然军舰连接接泊系统时几乎不会晃动,但踩在围墙上所带来的那种“踏上陆地”的感觉是军舰所无法带来的。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离开了军舰,除了必要的战备值班人员外,此刻在海南舰d洞幺段的双层官兵食堂里,整个平台战斗群最耀眼的那群人正聚集于此。 一般在航空母舰上飞行员们会拥有专属于自己的食堂,而在海南舰,食堂二层还会额外留有专供尖兵的包厢,提供营养更加均衡细致,被俗称为“五类灶”的尖兵伙食。 由于随时可能出击,尖兵们应该尽量在自己的食堂就餐,同时舍弃掉所有可能导致过敏或其他症状的食物,以避免外食影响状态。吃什么不能由自己决定,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享受全军最高餐标而伴随的代价了。 可即便再丰盛的餐食也难改坐在两千面前那人脸上苦瓜似的表情。 两千扒了一口混着酱牛肉的米饭,浓郁的肉香和酱汁本该是味蕾的享受,此刻却味同嚼蜡。她机械地咀嚼着,眼神始终没离开对面的人。 这是第几次尝试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精心挑选的开场白,最终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消散在沉默里。 眼前的人一点点地吃着自己的那份餐食,虽然知道他最后肯定不会浪费一粒米,但这副胃口全无的样子实在让人揪心。 “我说……”两千放下勺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打破凝滞的空气,“这可是你康复后第一次回食堂欸,这都是廖师傅特意为你做的。” 两千指了指对面的餐盘,饱满的牛肉块浸润在深褐色的浓稠酱汁里,将米饭一起染得油亮诱人,无论火候还是选材都是绝佳。 两千口中的廖师傅是海南舰舰艇军需部门的一名三级军士长,在入伍前就是顶尖酒楼掌勺的大师傅,有着超过二十年的从业经验,还进修过营养学方面的知识技能,常被战友调侃为让兄弟部队眼馋的“战略人才”。 让廖师傅来做食堂自助餐着实有些屈才,上级这才安排他到尖兵食堂负责上到营养评估、下到烧火做饭的工作。更何况今天为了欢迎蛟龙突击队伤愈归队,廖师傅更是拿出了看家本领,连酱汁的咸淡都根据他们的恢复情况做了精细调整。 然而,这份饱含心意的美食,在刘瑞方眼里似乎失去了所有吸引力。他只是又叹了口气,手中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饭菜,动作迟滞得仿佛那勺子有几千斤重。 他的队员们散坐在旁边的几张桌子,情况也大同小异——沉默、压抑,扒拉着饭菜却食不知味,整个蛟龙突击队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低迷中。 队员们在“世界心”行动受了不同程度的伤——辐射病和大量外伤,等全员情况稳定后他们才从达尔文港回国继续接受治疗,因此沉寂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身体的伤口或许在愈合,但心灵的创伤却远未结痂。在回国的专机上,他听到了那个噩耗。 “一号”牺牲了。 那个从天而降将自己和队员从异化型辐射幽灵的魔爪中解救出来的“一号”,就这么……牺牲了?! 都说生死如常,可真正让刘瑞方难以接受的是关于“一号”的传闻,说“一号”是个冷酷无情的战斗机器,眼里只有海鬼,对陷入绝境的友军视若无睹,是个只知道杀戮的暴力狂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离谱的谣言?刘瑞方在心底无数次嘶吼,身为那场战斗的亲历者、直接的受惠者,他们蛟龙突击队全员能活着坐在这里,不就是“一号”力挽狂澜的铁证吗? 然而,愤怒过后,随之袭来的便是深深的自责。 难不成……都是自己的错? 因为自己太弱了,明明是救援部队还害得别人要来救自己;明明承受着恩泽,却不能在流言蜚语刚刚冒头,还未无法控制前察觉到端倪;明明是战友,非但没能维护“一号”的声誉,反而让她在牺牲之后还要背负如此不堪的污名!让英雄流血又蒙羞! “喂!” 两千发现了刘瑞方越发不对劲的眼神,她心头一紧,赶忙放下勺子出声呼唤,试图将他从自我折磨的漩涡中拉回来。 “啪嗒——” 清脆的撞击声响起,刘瑞方像是吓了一跳般一震,手中餐具也落在地上,溅起的几点汤水落在他的裤脚和光洁的地板上,留下难堪的污迹。 他看着地上的勺子,又看看自己沾上油渍的裤腿,再看看餐盘里那份依旧色香俱全却让他食难下咽的美食,最后目光茫然地投向一脸担忧的两千。 两千心痛无比,她自己也曾经是谣言的轻信者之一。在“一号”的声名毁誉参半的时候,她没有去深究,没有找像刘瑞方这样的亲历者求证,就带着偏见看待那位传奇。 现在,她有什么脸面去劝慰一个因“一号”而深陷自责的、真正的战友? 更何况,“一号”何佳佳并没有牺牲,她化名柯乐的事实目前仍是绝密中的绝密。两千不可能为了让刘瑞方摆脱心理负担就贸然泄露这个消息。 最终,所有的语言都哽在喉咙里,两千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我、我去帮你重新拿份餐具。” 刘瑞方还没完全回神,只是愣愣地、毫无生气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低垂着。 两千叹了口气,无奈地起身。她环顾四周,蛟龙突击队其他队员的餐桌上,类似的低气压依旧弥漫着,看来不止自己,南海鲨突击队的其他成员也没能开导成功。 希望时间真的能疏解这一切吧…… 然后,走出包厢的两千迎面撞上了林亚东舰长。 第184章 狴犴(二) 两千刚拉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舰长?”她愣了一下。 站在门口的,正是海南舰舰长林亚东。他穿着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食堂灯光下闪着微光。 两千和他关系一向很好,甚至可以说有些没大没小,此刻看到他,非但没有下级见到上级的拘谨,反而因为心中的烦闷和对刘瑞方状态的担忧,直接摆出了一张臭脸。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告诉他!”两千的声音充满了火药味,不是疑问,而是直接不客气地质问。 而她指的,正是“一号”还活着的真相。 林亚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深邃的目光越过两千的肩膀,投向包厢内那个低垂着头的刘瑞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这样的状态你觉得可以执行作战任务吗?”两千紧接着逼问,语气咄咄逼人。 林亚东闻言,嘴角一撇,目光转回两千脸上:“那只出动南海鲨不就好了。” 两千立刻听出他是在开玩笑,哼了一声:“喂!你要是舍得让南海鲨孤军奋战也不是不行!随你的便!” 她说的也只是是气话,以她对林亚东的了解,这位舰长护犊子得很——否则当初的“世界心”行动也不会请求“一号”去救援蛟龙突击队了——怎么可能让一支尖兵小队去承担本应由两支队伍共同面对的风险。 紧接着,两千稍微收敛了点脾气,却依然没好气的说道:“那么,林大舰长亲自来这食堂重地,有何贵干?总不会是来视察伙食的吧?” “当然是正事。” 林亚东脸上的轻松瞬间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随着他的话音刚落,三名同样身着常服、神色肃穆的大副从他身后出现,一字排开。 三名大副通常不会一起出现,他们总要在各自负责的船体处理如山般的工作,处于执行层的他们忙碌起来比起处在决策层的林亚东也不遑多让。 如果这一幕发生了,如果不是集中向林亚东汇报工作,那就意味着接下来的事情需要整艘海南舰三段船体、全体官兵、所有设施的通力合作。 两千看到这阵仗,神色立刻一正,意识到事情不简单,马上从包厢门口挪开位置。 这间尖兵专用包厢除了提供用餐环境,其优异的隔音性能和内部配备的设施也使其随时可以变身为一个作战简报室。 林亚东带着三位大副鱼贯而入。两千小声嘟囔了一句,便也跟了进去,并顺手又合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包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不同,蛟龙突击队和南海鲨突击队的队员们,原本还沉浸在各自的情绪或午餐中,看到舰长和三位大副同时出现,立刻条件反射般齐刷刷地放下手中的餐具,唰的一声全体起立,挺直腰板,向舰长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 “坐。”林亚东抬手还礼,径直走到包厢中央预留的投屏位置,三名大副则默契地分站一侧。 林亚东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尖兵,带着审视,也带着期许。 “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他开门见山说道,“想必大家心里也都有数,海南舰接下来即将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作战行动。而在座的同志们任务尤为艰巨,毫不夸张地说,此次行动的成败很大程度上就系于你们之手。” 说到这,林亚东顿了顿。他身后的大副立刻操作,包厢墙壁上的大屏幕亮起,开始播放起任务简报的概览图。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大副也开始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印有“绝密”字样的纸质任务文件,一份份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位尖兵。 “但是!”林亚东话锋陡然一转,脸上的温和瞬间被冰霜覆盖,换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目光如同利剑般直刺向蛟龙突击队的方向,“某些同志这段时间的表现,让我十分怀疑他是否还能担此重任!是否还能承载得起党和人民交付的考验!” 突如其来地批评立刻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亚东则是毫不留情地点名:“刘瑞方!” 刘瑞方浑身一僵,猛地再次站起,动作甚至有些慌乱。 林亚东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回答我,我能相信你吗?能相信蛟龙突击队吗?” 换做是“世界心”行动之前,面对舰长如此直接的信任询问,刘瑞方绝对会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大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那份自信和担当,本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可今天……那沉甸甸的自责像铅块一样堵在他的喉咙里。 他想开口,想证明自己,想为队员们鼓劲,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海中闪过的是“一号”牺牲的噩耗、是那些污蔑的谣言、是自己无能的自责……所有的勇气在瞬间溃散。 两千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拳头都攥紧了,恨不得替他喊出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包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屏幕简报无声地闪烁着。这已经是林亚东所能允许部下迟疑的最长时间了。 终于,林亚东收回了压迫性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坐吧。” 刘瑞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默默地、颓然地坐回椅子上,头几乎要埋进面前那份早已凉透的餐盘里,巨大的羞耻感和更深的无力感将他淹没。 “‘一号’的事情,我们所有人都感到无比遗憾和痛心。”林亚东的声音低沉下来,“但导致这种结果的直接原因并非在座各位的过失,而是更深层、更险恶的阴谋。敌人就是要看到我们因此而意志消沉,自怨自艾!如果我们真的就此倒下,那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他走了几步,拉过一张空椅子,坐在了刘瑞方斜对面的位置,目光平视着他,语气变得语重心长:“瑞方,如果你,或者蛟龙突击队,现在还拿不定主意、无法摆脱心魔,那就再考虑考虑吧……我们、还有后手方案。” 随着林亚东话音刚落,他身后屏幕上担任主攻的人员配置立刻发生了改变。 原本蛟龙突击队的编号被一串陌生的数字取代,而蛟龙突击队的编号则移至辅助支援一栏,与本就在此的另一串数字并列。 反应较快几人马上注意到了两处异常。 首先,负责辅助支援的并列数字——075,这在简报习惯中往往代表075型两栖攻击舰。可是,这个编码所提供的信息戛然而止,无法再锁定到具体的哪一艘船。 要知道海南舰的编队里可没有两栖攻击舰存在。 其次,尖兵们都受过专业训练,能一眼将这些看似随机的编码用特定的方式进行转译,得到其所代表尖兵或单位的代号读音或字母原文。 中国的现役尖兵数量庞大,全球首屈一指。但真正实力顶尖的尖兵全世界也就那些,尖兵的这个圈子其实很小。 这类一流尖兵的代号不敢说家喻户晓,至少在他们内部也是人尽皆知。海南舰即将执行的任务等级如此之高,能作为后手、顶替蛟龙突击队担任主攻的尖兵又怎么可能是无名之辈? 然而,当在场的尖兵们,包括两千和刘瑞方在内,对这串编码的转译得到的却是一个极其陌生、甚至有些拗口的读音:“bi àn。” 这是谁?从未听说过尖兵圈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疑惑在尖兵们心中蔓延,但没有人会天真地以为这是“走后门”塞进来的关系户。 把后门走到海南舰这种常年顶在围墙外最危险海域的第一线主力舰上?那简直是嫌命长! “我说过,这次任务十分艰巨,容不得半点闪失。”林亚东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众人的沉默。他的视线分别扫过两千和刘瑞方,最终定格在屏幕上那串编码上。 “认识一下,”林亚东的语气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宣告意味,“这是最新加入战斗序列的友军尖兵,代号‘狴犴’。她将作为此次主攻力量之一,暂时接替蛟龙与南海鲨突击队一同行动。” 话音落下,包厢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屏幕上那个神秘而陌生的代号上,心中充满了疑问、好奇,以及其他更加复杂的情绪…… 比如刘瑞方,他在听到“接替”时脑子像是转移编码一样不由自主地将它听作了“取代”,然后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第185章 秘下之援 会议结束,凝重的气氛却并未完全消散。 林亚东带着三位大副率先离开——越临近出发,他们越忙得要命——经过两千身边时,舰长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转向两千短暂地停了一瞬,那眼神里包含着清晰的含义:再劝劝。 两千心里哀叹一声,差点当场暴起。 劝?我还能怎么劝?该说的都说了,他自己钻牛角尖里出不来,我还能撬开他脑子把那些自责倒出来吗?她看着林亚东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肩上不属于自己的担子……好吧也不能这么说,关心战友没有对错,总之担子又重了几分。 队员们陆续起身离席。刘瑞方落在最后,他沉默地拿起那份已经凉透、表面酱汁都有些凝结的餐食,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那样子不像是在享受美食,更像是在完成不浪费食物的任务。最终,餐盘里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下,他没让廖师傅的心意白费,却也说不上接受了这份苦心。 两千看着他那副硬塞也要吃完的样子,心里更堵了。 正苦恼着林亚东交给自己的“烂摊子”不知如何是好时,旁边南海鲨的一个队员提议道:“嘿,闷在屋里难受,不如去甲板上透透气?看看海景提提神?”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压抑的氛围确实需要新鲜空气来冲淡,众人纷纷走出食堂包厢,沿着通道登上了海南舰宽阔的飞行甲板。 东海的海风中带着咸腥和微凉的气息,阳光洒在甲板上。 远处,沿着宏伟的围墙防线,隶属于海南舰平台战斗群的舰艇排列开来,一副大战将至的肃杀景象。 目光继续投向围墙内侧的辽阔海域,碧波万顷之中,一座青翠的岛屿如同镶嵌在蔚蓝的画布上的翡翠般引人注目,岛屿不大,却地势崎岖,海岸线嶙峋陡峭——正是钓鱼岛。 早在明朝嘉靖年间,这里便已是抵御倭寇的海防区域,历史或许早已湮没在时光与草木之下,但守护的意志却穿越时空在此凝聚。 如今,它更是与周围坚不可摧的围墙防御体系融为一体,构成了抵御海鬼的最前沿阵地,隔着深邃莫测的冲绳海槽与日本列岛、与太平洋隔水相望。 两千走到刘瑞方身边,顿感这是个好机会,便和他一起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眼前这幅壮阔而充满力量的画面,再次开口:“喂,别太往心里去了。林舰长他……其实不是怪你,他是觉得你给自己压力太大了,怕你绷得太紧反而坏事,让你暂时退到辅助位,也是想让你缓口气调整一下状态。” 刘瑞方抽回视线顺着围墙的方向前后延伸,也不知是否是因为这番广阔的海天之景,导致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目标上而显得空洞。 “别说了,两千,”他声音低沉,透出一股疲惫,“我明白的,我现在的状态……确实不行。心乱了,判断就容易出错,在那种级别的任务里,微小的失误就是致命的,让我退到次位对大家都好,是对团队负责。” 两千看着他消沉的侧脸,心里不是滋味:“你要是真、真的接受不了这个安排,觉得委屈,就告诉我。大不了我再厚着脸皮去找舰长反映反映!挨顿骂的事。” 刘瑞方缓缓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容:“不必了。要说完全不在意那不可能。但我会尽量……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先把眼前的任务做好吧。” 就在这时,刘瑞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围墙接驳系统最远端、一个相对偏僻的泊位。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 “两千,你看那边。” 他用手指示意方向,两千顺着望去,只见在远离海南舰平台战斗群编队的位置,靠近围墙巨大的支撑结构阴影里,静静地停泊着一艘庞大的舰船。 贯通前后的平直甲板和庞大的坞舱结构清晰地昭示着她的身份——一艘075型两栖攻击舰。 “那不是我们舰队里的船。”刘瑞方皱紧了眉头,说着前后打量起来。此刻这个临时停泊区理应只存在即将执行人形海鬼拦截行动的舰艇。 两千也感到诧异,她仔细辨认着那艘巨舰的轮廓,试图找出线索:“会不会就是那个和你的小队一起担负支援辅助任务的友军?” 她的手指指向那艘075舰的舰首方向,试图看清它的舷号。 刘瑞方一开始得知和自己共同负责支援是一艘两栖攻击舰后就觉得奇怪了,又不是要登陆日本岛,两栖攻击舰的战场定位……总感觉并不符合拦截任务的场景。 阳光有些晃眼,当视线好不容易聚焦在舰首那醒目的白色数字上时,两千和刘瑞方同时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舷号……也是427?” 两千失声惊呼,“这是怎么回事?” 这并不合规矩,按照《命名条例》这一型两栖攻击舰的舷号应当以数字“3”开头。 “现在最新的……我记得是江西舰,舷号35。我不认为这是专门更改舷号涂装以实现某种欺骗战术这种无聊的事。”刘瑞方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可在不流出然后消息的情况下秘密下水一艘075,听起来同样离奇……”两千的声音带着困惑。 两人怀着被激起的巨大的好奇,继续仔细打量着这艘神秘的战舰。她的飞行甲板上异常空旷,所有的舰载直升机都被收进了硕大的机库中。 然而,甲板中央,一个被巨大防水布严密覆盖的物体,却牢牢抓住了两人的目光。 那物体目测高度接近十米,轮廓在防水布的遮盖下显得模糊而庞大。可真正让两千和刘瑞方感到震惊的并非这物体的体积——对于两栖攻击舰的甲板来说,停放大型装备并不稀奇——而是覆盖着它的那块看似普通的防水布。 即便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可两人若是不能一眼认出自己的尖兵也算白当了。 这防水布虽然比起一般的军用品除了料子更加轻薄外也就加上了防红外功能。但确确实实是专供纳米武装的特制品。 至于有什么功能……纳米武装可以当做披风缠在身上,仅此而已…… 一个荒诞又令人惊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涌上两人心头:用专供纳米武装使用的防水布覆盖了一个高达十米的巨大物体……这意味着什么? 总不能是有人造出了高达十米的“纳米武装”吧?! 第186章 蝉(一) 海鬼的出现如同给全球海运的血管注入了致命的血栓,曾经繁忙如织的国际贸易航线,如今已是不可涉足的死亡禁区。 为了维持文明社会最基础的运转,保证如粮食、能源、药品、关键工业原料等这些必需品的供应,各国不得不以一种脆弱且低效的方式来维持自己的生命线:定期组织的武装护航船队。 用军舰和尖兵的枪火在深蓝中打开一条狭窄的安全通道,护佑着装载必需品的货轮如同蚂蚁搬家般在围墙圈定的安全区间艰难往返。 每一次出航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尤其是对于日本这样一个资源极度匮乏、严重依赖进口的岛国,这条生命线更是关乎存亡。 然而,需求的迫切也就催生了畸形的生意。 仅凭海上自卫队的力量,能将船队护送到东南亚的港口已是拼尽全力,即便如此,渴望挤进这支船队的货轮依然多如过江之鲫。 原因无他,在这个海运业几近瘫痪的时代,能成功跑一趟船将稀缺物资运回国内,利润之高远超与货轮同体积的黄金,足以让任何商人铤而走险, 僧多粥少之下,分配机制也变得简单残酷。日本全国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县,按照战前各自对外贸易总额的比例,粗暴地瓜分那少得可怜的货轮编入名额。 更讽刺的是,明面上这是日本政府为了维持基本商贸而履行的义务,用日本人的话来说这件事是“无料”的,可暗地里,“编入费”可不算低,费用之高足以压垮许多中小型航运公司。 …… 爱知县,名古屋港,某偏僻泊位区。 这里不像主码头那样充斥着引擎的轰鸣和起重机的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沉闷气息。 几艘体型中等的货轮静静地停泊着,船体上斑驳的锈迹如同蔓延的老年斑,无声地诉说着那些被闲置的时光。 甲板上空无一人,舷窗蒙尘,缆绳松弛。这些船都是们是被高昂的“编入费”给拒之门外的弃儿,只能在这里一点点腐朽。 海鬼出现了整整八年,像这样仅靠一口气吊着的船只遍布日本列岛的各个角落。 港口附近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海斗航运株式会社”的社长办公室内气氛同样压抑。 海斗洋介,一个年将四十头发却已有些花白的男人,正焦头烂额地揉着太阳穴。 桌上堆满了文件,大部分都盖着刺眼的红色“拒否”印章。他并非什么航运巨头,只是凭借着一股在当今日本社会实属罕见的责任心和还算不错的协调能力,被本地那些同样付不起“编入费”的小公司社长、老船长们推举出来,勉强充当着大家的主心骨和利益代言人。 然而,这个主心骨自己的公司也早已陷入经营困难。真正义务分配的名额本就一年比一年稀少,如绞索般一点点收紧,更别说这些少得可怜的名额要由他尽可能合理地、一碗水端平地分给大家。 哪个季度要把名额给渔船让他们维持生计,哪个季度要把名额给海运公司让他们不被破产……使用的一切竟都由海斗决定。 在上周与县知事的会议上,对方更是一脸遗憾地告知接下来的名额还要进一步大幅削减——似乎与海自自己陷入的麻烦有关。这无异于宣判了泊位上那些锈蚀船只,以及它们背后无数家庭和小企业的死刑。 海斗痛苦地闭上眼睛。 付不起费用的公司拿不到名额,经营更加困难,更不可能付得起下一次的费用;而那些财力雄厚的大公司,则能轻易垄断稀缺的名额,将利润的雪球越滚越大。 “政治家的儿子将成为政治家,银行总裁的儿子将成为银行总裁……”他喃喃自语着战前流行过的一句话,语气充满了无力与嘲讽,“现在还得加上一条,航运寡头的儿子,将继续是航运寡头……”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海斗的思绪。 “进来。”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尽量显得不那么颓丧。一座公司的社长也就是大船的船长,可不能在下属面前露出负面情绪。 秘书推开门:“社长,有自卫官来访。” 自卫官?海斗心里本能地揶揄了一句税金小偷,但随即又自嘲地摇摇头。 自己公司现在这点微薄利润,连像样的税都交不起了,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请他们进来吧。”他打起精神说道。 门再次打开,走进来两位身着陆上自卫队常服的军官。这让海斗感到一丝意外,由于业务的关系,与他打交道的向来都是海上自卫队的人。 多年的职业敏感让海斗在看清对方肩章上的军衔前便迅速通过两人的站位和神态做出了判断:走在前面的那位女性军官才是主导者。 “您好,海斗洋介社长。”女性军官走到办公桌前,声音清晰有力,主动伸出手,“我是陆上自卫队北部方面队的鸟山咲。由于近期工作调整,我会停留在此地接管海自在爱知县与您相关的全部事务。今天特意来打个招呼。” 海斗连忙起身,伸手与对方相握。就在这瞬间,他近距离看清了对方胸前的标识——尖兵的徽记!紧接着,他的目光才快速扫向对方的肩章——二佐! 如此年轻的女性二佐?而且还是尖兵? 海斗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陆自的尖兵本就稀少,女性尖兵更是凤毛麟角,能在这个年纪晋升到二佐,其能力和背景绝对深不可测! 他强行压下脸上的惊愕,告诫自己在这种场合绝不能先露了怯。 “鸟山二佐,您好!”海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回握的手也显得有力,“久仰大名,我是海斗航运的海斗洋介。真没想到会是陆自的尖兵军官来接手,快请坐。” 他侧身示意会客沙发,同时迅速给秘书递了个眼色去准备茶水。 关于刚才话里的震惊,海斗并没有说谎。平时海自里与他对接名额的不过是一位尉官罢了,甚至某些时候被放鸽子了自己就只能见到曹长。 海斗洋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请鸟山咲和她的副官在会客沙发落座。秘书端上热茶后,办公室内只剩下三人。 “鸟山二佐。”海斗率先开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直视对方,“海自那边的工作交接,按理说派个事务官来对接名录和文件即可。劳烦您这样……身份特殊的尖兵亲自莅临我这小小的海斗航运,想必不仅仅是交接那么简单吧?” 他常年以来养成的敏锐直觉告诉他这件事远没有那么简单,语气中也带上了商人特有的试探。 鸟山咲端起茶杯,姿态优雅的反而不像是自卫官。她抬眼看向海斗,眼神坦然而直接:“海斗社长真是豪爽,交接自然不假,但此行主要目的,是来谋求与贵社的合作的。” “合作?”海斗心中警铃微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点受宠若惊的表情,“不知二佐指的是哪方面的合作?我们海斗航运现在的情况,想必您也有所耳闻……” “我需要从您这里租用一艘船。”鸟山咲小嘬一口后放下茶杯,开门见山说道。 海斗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租船?在这个节骨眼?恐怕是这位背景深厚的年轻高官有点不方便让外人知道的小营生急需用船吧?难不成是走私?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但海斗不在乎,管它合不合规,他现在迫切需要开工,需要养活公司里眼巴巴等着米下锅的员工,需要给港口那些望着他的老船长们一个交代。 规矩?在生存压力面前有时候是可以变通的。 “租船?当然没问题!”海斗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二佐您需要什么样的船?载重、航程、特殊设备要求?我们一定尽力满足,只是……”他搓了搓手,露出一丝商人式的、刻意的为难和坦诚,“为了确保顺利完成您的委托,不知道是否方便让我了解一些更具体的情报?比如航线规划、货物性质这些。当然,如果不方便,我也绝对理解,保证把嘴闭严实!” 他紧紧盯着鸟山咲,期待着她给出一个暗示,哪怕只是模糊的方向,他就能把后续服务安排得滴水不漏。 然而,鸟山咲却轻轻笑了笑,似乎看穿了海斗的猜测。 “海斗社长,这件事确实需要保密,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看您的反应,您似乎误会了些什么。” 海斗一愣:“误会?” “是的。”鸟山咲点头,“我租用的船,其目的地是围墙之外。” “墙、墙外?!”海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失声惊呼。 围墙之外?那岂不是得由海自护航的墙外航行?这位二佐尖兵竟然能染指围墙外的武装护航业务? 不等海斗从震惊中回神,鸟山咲继续说道:“而且,我需要您的船在编入护航船队后,在指定时间点脱离编队一段时间,前往由我指定的海域。” “什么?!你疯了!”海斗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拔高,“脱离舰队?还在围墙外?鸟山二佐,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海斗的质问不无道理,海自的护卫只限于固定航线上,擅自离队、哪怕是故障掉队,海自也不会停下,而在墙外落单,那就是海鬼嘴边的肥肉,搭上的是一整船人的性命啊。 就算运气好没遇到海鬼,事后也绝对会被追究责任,连现在这点可怜的名额了都别想保住。 巨大的愤怒让海斗浑身发抖,他本以为对方是来送生意的,没想到是来让他送死的! 海斗指着门口,声音带着颤抖大喊着,显然气昏了头:“不行!绝对不行!您的这些小营生……恕我海斗洋介不奉陪了!” 鸟山咲并未因海斗的激动和逐客令而动怒,她依旧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甚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等海斗发泄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时,她才平静地继续开口道。 “海斗社长,我自然明白其中的风险,也理解您的顾虑和愤怒。”她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地看着海斗,“但是,在做最终决定之前,您不妨先了解一下报酬的内容,再做决定也不迟。” “报酬?”海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无论多少钱我都……” “不是钱。”鸟山咲直接打断了他,向身旁的田中伸出手,后者立刻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恭敬地递给她。 鸟山咲接过文件,沿着光滑的茶几表面稳稳地推到了海斗面前。 海斗喘着粗气,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封面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他带着强烈的不信任和抵触,并未伸手去碰。 鸟山咲也不催促,只是清晰地说道。 “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严格按照我的指令行事,无论最终成功与否,您都不会受到任何形式的追究责任。”她顿了顿,确保海斗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同时,作为报酬,我将保证以个人名义转赠您至少两年、每年两次、每次不超过三艘船共计25万吨的围墙外武装护航额度。” “什、什么?!”海斗洋介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对方疯了,总得是一个。 武装护航并不按船只的数量而是按其载货后的吨位来计算的,而转赠这一行为也确实可以这么操作——所以垄断现象也更加严重。 每次25万吨意味着他能孤注一掷通过马六甲海峡到更远、利润更丰富的地方;也能分成三艘船的量从而分给港口里那些锈迹斑斑、苦苦挣扎的同行们,救活一大批像他一样的小公司和小船长! 无论怎么选,不是一步登天,也是绝处逢生! 海斗有些头晕,颤抖着、几乎是扑过去般一把抓起了桌上那份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文件。他急切地翻到关键页,看到了转赠方一栏那清晰无比的落款和鲜红的印章。 他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那里赫然写着“鸟山织造”!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军官,眼神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懊恼——鸟山二佐,鸟山咲,他早该想到的这其中的关联。 鸟山咲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海斗用力咽了咽口水,喉咙却干涩得发疼,他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说道:“鸟、鸟山二佐……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他指了指窗外港口那些停泊的船只,“这里有很多船,很多公司,有的船比我多,有的船比我大,为什么……您要选择海斗航运?” 鸟山咲的目光也投向窗外,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沉默锈蚀的货轮,缓缓说道:“我需要经验最丰富的船长和最可靠的船只来做这件事。目标海域的水文条件复杂,存在大量非标准航道和潜在的浅滩、暗流。 “我调查过,海斗社长您本人年轻时就常走那片海域,对那里的海况了如指掌,这也是您白手起家的开端。您的这份经验和应对突发情况的能力是我需要的。正因为风险极大,我才需要最熟悉那片水的人。” 窗外,阳光下,那些停泊了不知多少天、承载着无数人希望与绝望的货船,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重新被注入了生命力。 他仿佛看到了那些老船长们期盼的眼神,看到了公司员工们脸上的阴霾被希望驱散。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港口的腐浊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猛地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鸟山咲,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力量: “鸟山二佐,我代表海斗航运株式会社,以及本地所有信赖我的伙伴……同意您的合作请求。‘海鸣丸’号,随时听候您的调遣!” “海鸣丸”正是海斗手上最好的船。 第187章 蝉(二) 昏黄的路灯下,海斗开车悠悠转进公寓的停车场。即便海斗能在大海上驾驭万吨巨轮,也依然会在想要稳稳当当地倒车进入狭小的停车位时为难一阵。 放在以前,他是有自己的司机的,从来不必为了停车而操心。但这年头,司机想养活自己并不难,可给一家濒临破产的航运公司社长开车?那点微薄的薪水连油钱都未必够看。 他甩上车门,公文包夹在腋下,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那栋陈旧的公寓楼。一楼信箱塞得满满当当,里面的东西不用看也知道是银行的催款单。 叹了口气,海斗取出来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公文包的侧袋。放在以前他才不会花功夫来收拢这些账单——即便逃避并不能让债务削减半分。但今天之后、尤其是和鸟山女士达成合作之后……情况或许会改变? 这个念头像微弱的火星,在他疲惫的心底闪了一下。 推开家门,一股熟悉而令人安心的饭菜味混合着榻榻米许久没清理后的潮气扑面而来。他正想喊一声“我回来了”,却敏锐地察觉到玄关处多了三双陌生的、擦得锃亮的名贵皮鞋。 客厅里,气氛异常凝重。 海斗有些担心地跑进客厅,好在奶奶完好的坐在她常坐的旧沙发上,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佛珠。 而占据着家中唯一像样点的沙发和椅子的,是三位不速之客。海斗只认识其中一位是爱知县的县知事,前不久才相互见过面。 海斗发挥了老本领,从县知事的表情上推测坐在中间的那个微胖男人地位应该比知事还高上不少。至于最后那个眼神精明戴着眼镜的男人,应该只是高位者的助手。 海斗脸上迅速堆起商人惯有的、带着点卑微的热情笑容:“哎呀!这不是知事阁下吗?什么风把您这位贵客吹到我这寒舍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上前,目光飞快地扫过奶奶,确认她只是有些紧张并无大碍后,才稍稍安心。 使了个眼神,海斗便让奶奶先回房间休息了。 “海斗社长,打扰了。”县知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语气温和,但眼底深处那份疏离和审视却瞒不过海斗的眼睛,“这两位是外务省大臣政务官川岛先生和他的助手高桥先生。” 川岛则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海斗这间略显寒酸的客厅,仿佛在评估一件抵押品的价值——同样的眼神海斗只在银行信贷审查部长的脸上见过。 海斗心里明镜似的,就像早些时候来拜访的鸟山女士一样,自己不过是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公司社长,哪配让内阁高官和县知事这种地方一把手屈尊降贵亲自登门?眼前的人,必定另有所图,而且图谋不小。 “海斗社长,我们开门见山吧。”川岛显然没什么耐心寒暄,打断了海斗同样没多少真心的礼节性问候,身体微微前倾,肥胖的身躯几乎要陷进沙发里,“今天下午,陆自是不是有个女人去找过你了?” 果然! 海斗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回忆的神情:“陆自的女性?哦!您是说那位年轻的自卫官吗?是的是的,她来过公司,说了一些关于海自工作交接的事情。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工作交接?”川岛冷笑一声,肥厚的嘴唇撇了撇,“海斗社长,你就这么糊涂?她一个陆自的尖兵二佐突然跑去管海自的基础事物交接?你不觉得这很蹊跷吗?” “您是说她还是一位尖兵?真想不到啊,明明这么年轻!”海斗搓着手,笑容里带着商人的圆滑和一丝无奈,“但我毕竟是个生意人,哪搞得清楚自卫队的事?她怎么说,我就怎么配合呗,反正都是政府的事务,我们小公司听着就是了。” “配合?”川岛的声音陡然拔高,“恐怕不只是那么简单吧?她跟你说了什么?达成了什么交易?海斗社长,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们。这对你,对日本国都至关重要!” 海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自认为已经将姿态放得够低了,如果对方还是这般咄咄逼人,那自己只用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礼貌就好:“川岛先生,您这话我就不明白了。鸟山女士是代表自卫队来谈公事的,依您的意思,自卫队的事和日本国无关喽? “而且恕我直言,就算鸟山女士真的和我达成了什么合作,这也应该属于商业机密吧?我一个生意人,最基本的职业道德还是要讲的,怎么能随便透露客户的信息呢?” 海斗将鼓起的公文包放到一旁,里面没多少工作相关的文件,反而都是刚刚塞进去的账单。 这是海斗的真心话。海鬼出现足足八年了,该倒闭该破产的企业在第一年就撑不住了,而自己还能“苟延残喘”到现在,自是离不开长久以来积累的诚信。 “客户?”川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充满了讽刺,“海斗社长,你太天真了!那个鸟山咲,她早就不是纯粹的日本自卫官了,她和她背后的势力,已经跟Edc、跟那些外国人彻底勾搭在一起了!你看看小牧基地,看看进驻的中国人!他们这是在一步步蚕食我们的主权!她找你,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小事,而是为了利用你,为外国势力的下一步行动铺路!” 他猛地站起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海斗脸上,语气变得义正辞严:“我们来找你,正是为了日本国的独立和尊严!是为了阻止那些内外勾结的势力损害我们国家的利益!海斗社长,你也是日本人,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国家的主权被这样践踏吗?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们,就是在为国民尽力!” 海斗的注意力只在眼前飘过的吐沫星子上,心里只有“恶心”这一个念头。 耳中充斥着刺耳和虚伪,他眼前闪过鸟山咲平静而坦荡的眼神,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能救活无数小公司和家庭的“转赠协议”。 他不知道协助川岛能得到什么,但他确信协助鸟山绝对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海斗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川岛先生,您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听不太懂,我就是个小小的航运公司社长,只知道做生意要讲诚信,要遵守基本的规矩。抱歉,让您失望了。” “你!”川岛被这番不软不硬的顶撞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海斗的手指都在发抖,“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 “川岛先生,川岛先生,消消气。”一旁的县知事连忙站起来,一脸焦急地拉住川岛,充当起和事佬,“海斗社长也有他的难处嘛!他最近生意不好做,说到底就是缺钱,结果不能体会到您在考虑的更重要的事嘛。” 他才暗戳戳损完海斗,又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川岛先生也是心急,说到底还是为了国家嘛!我们也不是要你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就是希望你能提供一些信息,帮助我们了解情况,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和损失,这对大家都有好处嘛!你就当帮帮家乡的忙?想想你的公司,你的员工,还有港口那么多靠你吃饭的同行……” 海斗冷眼看着县知事这拙劣的“唱红脸”。那眼神里的算计和威胁与川岛的赤裸裸并无二致,只是披上了一层“为你好”的伪善外衣。 他太熟悉这种把戏了。 “知事大人。”海斗的语气依旧平静,“您说的对,信誉是我的立身之本,没有信誉,我的公司早就倒了,也帮不了任何人。所以,在你们能拿出足以与鸟山女士匹敌的诚意前,我无可奉告。如果我的公司因此遇到了什么‘不必要的误会和损失’,我相信法律会给我一个说法。” “好!好一个无可奉告!好一个信誉立身!”川岛彻底撕破了脸,一把甩开县知事的手,恶狠狠地盯着海斗直呼其名,“海斗洋介!你以为抱上那个女人的大腿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跟我们作对没有好下场!你的公司,你的船,还有你那个全是破落户的互助协会……哼!我们走着瞧!” “川岛先生,您这话就严重了。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遵守我认为该遵守的规则,谈不上作对。”海斗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站起身来,“现在,离开我的房子,你们打扰到我和家人享用晚餐的时间了。” 川岛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狠狠地瞪了海斗一眼,又嫌恶地扫了一眼这简陋的房间,转身就往外走。 县知事连忙跟上,临走前还给了海斗一个“你好自为之”的复杂眼神。 落在最后的高桥,脸上却没什么怒色。 他慢悠悠地走到海斗面前,从精致的名片夹里抽出一张纯白色的卡片,上面没有任何头衔、姓名、职务信息,只有一串字体简洁干净的手机号码。 “海斗社长,”高桥的声音不高,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他将名片轻轻放在桌边一个显眼的地方,“名片上有我的私人号码。川岛先生刚才在气头上,话可能重了点,但道理我想您是明白的,局势瞬息万变,有些机会错过就没了。如果您改变了主意、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请随时打这个电话。我们,或许能帮您‘疏通’一下。” 说完,他微微欠身,露出一个程式化的微笑,也转身离开了。 沉重的关门声响起,公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斗……和从卧室里走出来的奶奶。 奶奶担忧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洋介,没事吧?” 海斗紧绷的身体这才松弛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走到奶奶身边坐下,握住她布满皱纹、微微颤抖的手,那串温润的佛珠硌着他的掌心。 “没事,奶奶,没事了。”他低声安慰着,“几个没礼貌的家伙想打听点事,被我打发走了。” 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但她没再多问,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孙子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海斗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桌边。那张纯白的名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散发着诱惑与威胁。 一边是鸟山咲带来的、足以改变命运但也伴随巨大风险的机遇;另一边,是川岛赤裸裸的威胁。 屈服或许能换来暂时的苟安,但代价是出卖自己的为人准则,成为他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如同迷途的星辰。 他低下头,看着奶奶枯瘦的手和那串被摩挲得温润光亮的佛珠,心中的天平在巨大的利益、沉重的责任、严酷的威胁和内心的准则之间剧烈地摇摆着,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 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最后,像是为了保险起见,海斗还是拿起了名片,揣进了口袋中…… 第188章 蝉(三) 名古屋港,夜已深沉。 这年头就连主码头也没多少吞吐量,更别说海斗航运所在的偏僻泊位区。 码头被浓重的夜色和远处灯塔微弱的光晕笼罩,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和铁锈的气息,几艘锈迹斑斑的货轮如同沉睡的巨兽,只有不远处“海鸣丸”的甲板上亮着几盏作业灯,映照出忙碌的人影。 小牧基地以外的区域并不适合出现中方军事人员的身影,上级反复强调过,要避免引起本地民众的恐慌和国际负面舆论。 于是鸟山和海斗达成合作后,与鸟山同行的陆上自卫队员很快便代为进驻了港口。说是进驻,实则人手极其有限,总共不过一个小队,二十来个人。他们分散在泊位入口、码头连接处以及“海鸣丸”号的舷梯附近,保持着警惕的姿态。 这点兵力,控制关键节点、阻止无关人员靠近已是极限,想要对整个码头进行严密布防,无异于天方夜谭。 泊位旁,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平板重卡悄无声息地倒车,稳稳停靠在“海鸣丸”的吊装区。卡车上装载的正是那个体积庞大、被深灰色厚重帆布严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 海斗洋介站在稍远的安全区域,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眉头紧锁,视线紧紧跟随着吊装作业的每一个环节。 即便帆布遮盖,那东西的轮廓也透着一种冷硬的工业感和精密感,绝非寻常货物。海斗虽然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但结合鸟山咲的要求——秘密运输、指定海域脱离编队,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川岛那些人处心积虑想要搞清楚的关键秘密! 装卸大型精密设备是门技术活,更别提此刻的夜间作业,容不得半点马虎。巨大的吊车在经验丰富的操作手控制下,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钢缆绷紧,滑轮组吐出轻微的摩擦声。几名海斗航运最可靠的老工人,在工头的指挥下精准地挂上吊索,用手势和简短的口令引导着吊臂。 那包裹在帆布下的庞然大物被缓缓吊离卡车货板,悬在半空,稳定片刻后,开始小心翼翼地向着“海鸣丸”敞开的货舱口移动,整个过程缓慢、精确。 海斗屏住呼吸,他以前也运输过一些高精零部件,深知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碰撞,都有可能让整个批次的零件保费——想来这帆布下的东西只会更加精贵。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吊装现场移开,落在手中那份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文件上。 那是曾经自己收集的目标海域周边详尽的地理与水文信息图。由于鸟山并未告知最终的具体坐标,海斗只能将这片广阔海域内所有可能涉及的危险区域——复杂的洋流交汇点、密集的暗礁区、变化莫测的浅滩——都重新在脑海里复习一遍。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那些代表深沟和峭壁的等高线,仿佛能触摸到大陆架崎岖的脉络——这次,他要亲自押船! 只有他这个对那片海域有着深刻记忆的娴熟船长坐镇,才能最大程度地应对突发情况,完成这趟危险之旅。 “复习功课?”一个玩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海斗猛地回神,才发现鸟山和田中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他身侧,鸟山一身紧身作战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正看着海斗手中那份被翻旧的海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鸟山女士。”海斗连忙将地图收好,微微欠身,“职责所在,不敢怠慢。这片海……不是纸上谈兵就能应付的。不过您这身打扮?” “啊,对了,虽然一开始没告知您,不过我也是随船的货物之一。”鸟山呵呵一笑,“我和我的‘北海铃兰’。” “北海铃兰”既是鸟山的尖兵代号,也是她的纳米武装的名字,如果柯乐在场,她便能知道鸟山对那么武装的命名风格与南海鲨突击队“师出同门”。 随着鸟山的解释,吊装区里又是一辆更加夸张的重型卡车开了过来。不出意外,正是搭载了“北海铃兰”的纳米武装运输车。 海斗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即将被吊入货舱的帆布包裹和下面的纳米武装,川岛说过的话似有似无地响起。他声音压低了些:“女士,恕我冒昧,我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说您……是在帮外国人做事?” 鸟山咲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吊装作业,没有丝毫回避:“是。” 海斗没想到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利落,一时有些语塞。 “但海斗社长,”鸟山咲转过头,直视着海斗的眼睛,“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份帮助绝非为了谋求我个人的利益,亦没有没有伤害任何无辜者。恰恰相反,我坚信我所做的一切是在阻止一场可能波及无数人的灾难,对此我问心无愧。Edc,或者您口中的‘外国人’,此刻是能让我的良心获得救赎的一方。” 海斗看着她坦荡的眼神,心中那些因流言而产生的疑虑也消散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个人意志做出的决定我不会也无权干涉。那么,女士,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必用敬语,海斗社长您的年纪比我大,被比自己年长的人用敬语称呼……这样的人有一个就够了。”鸟山说着眼神瞟了眼身后的田中,然后继续说道,“至于出发时间,等货物装好就立刻出发。” 鸟山咲的回答简洁有力,那个巨大的帆布包裹已经稳稳地落入了“海鸣丸”的货舱深处,工人们开始进行固定。 “夜间航行吗?” “怎么?我找到海斗航运不就是看准了这点程度根本难不倒您不是吗?还是说我看走眼了?”鸟山戏谑道。 “没有,只是……”海斗挠了挠头,“只是有些惊讶。” 海斗明白此事需要慎之又慎,便以为鸟山会更加保守决策,杜绝一切可能的危险。而夜间航行,比起白天航行自然发生事故的可能性更大。 “固定检查完毕后,‘海鸣丸’立刻起锚,按计划编入明天凌晨出发的护航船队。时间窗口非常紧。”鸟山解释道。 就在这时,一阵震动传来,是海斗放在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在响。这个时间点怎么会有人联系自己?海斗心头莫名一紧。 海斗先是欠身告别鸟山,走到稍微安静的地方才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号码——是即便经营困难也依然留在公司里的老会计。 “喂?这么晚了……”海斗刚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老会计带着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 “社长!社长!不好了!出大事了!一群人自称是税务署、还有警视厅经济犯罪搜查科的人!半夜突然冲进公司了!他们……他们拿着搜查令!说我们涉嫌巨额偷税漏税和非法转移资产!把财务室都封了!电脑、账本……全被搬走了!他们还冻结了公司所有的银行账户!说、说要立案调查!社长!我们什么都没做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海斗感觉像是被人来了一闷棍,握着手机的手瞬间冰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瞬间褪去。冻结账户、立案调查?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川岛。昨天他在离开自己家前威胁的话语飘过脑海,也只有他才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动如此精准且致命的行政打击!这是赤裸裸的报复,是逼他就范的毒计! “别慌!你冷静点!告诉他们,全力配合调查,但务必强调我们公司所有业务都是合法合规的!我、我马上想办法!”海斗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对着话筒吼道,但声音里的颤抖却无法完全掩饰。 有没有违法乱纪他自己能不清楚吗?明明自己比那些借围墙贸易之名行走私之实的公司都要清白! 一直以来他活得小心谨慎,就是为了不留下法律污点。 说实话,公司账户冻结对他没什么影响,反正里面也没多少资金。但是,一旦被立案调查,公司就会被标记为“存在法律风险”,这种状态下所有涉及通过围墙的业务都会被无条件否决! 不仅是这次鸟山女士委托的工作无法进行下去,就连义务分配的名额,鸟山转赠的额度也都不能使用! 挂断电话,海斗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本就艰难维持的公司若是连基本业务都无法进行怕是会立刻破产清算,港口那些等待他救命的小公司、那些信任他的老船长们……所有的希望都将化为泡影! 还有什么办法吗?找鸟山女士帮忙?向川岛妥协?还是向检察机关和媒体反映? 慌乱中,海斗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名片,拿出来看,纯白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高桥! 那个阴险的助手!他留下的那句“遇到了什么‘麻烦’,请随时打这个电话”如同恶魔的低语,此刻在海斗耳边疯狂回响。 屈服?出卖鸟山,换取川岛停止对他的陷害?那等于亲手毁掉自己最后的信誉和底线,也等于背叛了港口那些眼巴巴盼着他带回生机的伙伴们,鸟山承诺的“转赠”也将化为泡影。 可不屈服?公司立刻完蛋,他海斗洋介将一无所有,根本活不到鸟山支付她承诺的报酬。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海斗。 他看着货舱口正在被严密遮盖的帆布包裹,看着船上忙碌准备起航的船员,再想到老会计那惊恐的声音和被冻结的账户……时间仿佛凝固了,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 海斗的声音带着虚弱,他慢悠悠地回到鸟山身边:“女士……设备、设备装好了吗?” “固定检查还需要一点时间,都完成之后我才会去穿上纳米武装,总之还得好一会儿。”鸟山咲看着他的状态,关心地问道,“海斗社长,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身体不舒服吗?” “啊,没事的,我只是、我需要去打个电话!”海斗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失控的尖锐。 他不敢看鸟山咲的眼睛,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动摇自己那正在崩塌的决心。 仿佛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他猛地转身,脚步踉跄地朝着码头边缘一处远离灯光和人群、被巨大集装箱阴影笼罩的僻静角落冲去。 在他的记忆中那里有一个孤零零的公用电话亭。在智能手机普及的时代,它早已锈迹斑斑,几乎被人遗忘,但此刻,却成了海斗唯一的救命稻草。 海斗颤抖张开紧握的拳头,名片在汗湿的手中滑腻不堪。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电话亭吱呀作响的门,走了进去,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灰尘和尿臊的气味。 塑料听筒拿在手中感觉沉重无比,随着硬币投入,他手指颤抖着按下一个又一个数字,拨通了名片上那串决定命运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在寂静的电话亭里格外刺耳,如同为他敲响的丧钟。 电话接通了,海斗却又打退堂鼓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好一会,那位精英秘书的声音传了过来,高桥从电话这头沉重的喘息声中听出了海斗的身份。 “海斗社长,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想通的。” 第189章 蝉(四) 电话亭里,海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靠在电话亭肮脏的玻璃壁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后背。 屈辱、恐惧、还有出卖他人的羞耻几乎将他吞噬。 听筒中高桥刚刚那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声音让海斗惊恐地断了电话,冰冷的塑料听筒撞击在机座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而,看着模糊玻璃外那些锈迹斑斑的船,那些等着他带回生机的面孔……他只能说服自己别无选择。 回到“海鸣丸”号船桥时,海斗感觉自己像个行尸走肉。 设备已固定完毕,巨大的帆布包裹静静躺在货舱深处。鸟山咲正站在船桥一侧的舷窗前,凝视着外面墨汁般浓稠的夜色,田中邦彦如同影子般立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卫星电话。 两人的表现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海斗甚至不敢去直面她的这份自信。 鸟山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海斗社长,身体好些了吗?这边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起锚。” 海斗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点了点头。 鸟山继续问道:“您想清楚了吗?要出发喽?”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质问自己,海斗心虚地撇开视线,声音干涩含糊地回答:“没问题,就、就按计划启航吧。” 引擎的低吼声在寂静的港口中响起,“海鸣丸”庞大的船体缓缓离开泊位,融入茫茫夜色。 海斗坐在船长椅上,双手紧握着冰冷的舵轮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面前也有一部卫星电话,此刻却像一个烧红的烙铁,无时无刻不灼烧着他的神经。 没过多久,卫星电话的指示灯亮起,无声的震动传来。 海斗心中一紧,脖子僵硬地拧向电子海图上闪烁的光标,那是“海鸣丸”的实时位置。 他颤抖着手指,在卫星电话上一个接一个按下了经纬坐标,然后发送了出去。完成这一切的海斗没觉得如释重负,反而被潮水般的罪恶感淹没。 “没事的,没事的……” “只是坐标而已,川岛他们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围墙外那么危险,他们的人难道还能飞过来拦截不成?这不过是……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保住公司,保住大家……” 海斗在心里不停对自己说着,试图用这些苍白无力的理由麻痹自己。当他打去名片上的电话时,他就已经无法再回头了。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舷窗外。 鸟山咲不知何时已离开了船桥,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海风猎猎,吹拂着她裹在身上的风衣下摆。她站得笔直,目光投向船头前方那片深不可测的黑暗,旁边甲板上停放着她的“北海铃兰”,那通体雪白的尖兵武装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海斗不解,夜间航行时的方向确认完全无法依靠视觉,而是靠GpS和电子海图等设备进行。海斗不明白鸟山看着前面一片漆黑的大海能发现什么,她难道不知道现在有多认真,等发现被自己出卖的时候就会有多可笑吗?而且现在……还在围墙内不是吗? 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杂念。为什么要揣摩她的想法?自己已经背叛了她的信任!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不断更新的GpS坐标上。 那串数字仿佛带着刺,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他的良心上扎下一刀。他咬着牙,再次拿起卫星电话将新的位置信息发送了出去。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天际线处,浓墨般的夜色开始隐隐透出一丝灰白,航道上同行的船只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货轮都亮着航灯,如同黑暗中漂浮的萤火虫,它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前往指定海域与海上自卫队的护航舰队会合,然后共同穿越围墙,驶向危机四伏的墙外世界。 无线电里传来鸟山咲冷静的声音,指示“海鸣丸”再度微调航向。 海斗麻木地执行着指令。鸟山从未直接告知最终的目的地,而是通过这种看似随机的、一点点的航向修正,配合着时而开启时而关闭的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巧妙地隐藏着“海鸣丸”的真实意图和最终去向。 这是一种严重违规但高明的航行隐匿技巧。然而,海斗悲哀地意识到,自己不断发送出去的实时坐标,早已经将鸟山精心布置的伪装彻底撕碎。 连通日本和外界的围墙有多处出入口,可海斗不断送出的坐标无疑是暴露了“鸣海丸”的目的地,也将鸟山隐藏行踪的手段通通化为乌有。 远方的天际线越发清晰起来,围墙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显现,上面星星点点的航标灯和巨大的探照灯光带,如同一条横亘在海洋与天空之间的冰冷星河。 海斗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川岛会怎么做?在自己暴露了“海鸣丸”的目的地后,川岛会以什么方式落子?在什么地方将死鸟山?他闭上眼睛,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海鸣丸”融入船流,谁又能想到这艘除了看起来欠缺保养外普普通通的货轮正处在日本内阁和陆上自卫队的权力漩涡中呢? 海斗驾驶着船只缓缓驶向其中一处巨大的船闸入口。前方,另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入闸室,按照流程,“海鸣丸”将在闸室外等待前船通过后,闸室水位调整完毕再进入。 海斗站在船桥,凌晨的曙光微微洒落,太阳缓缓从地平线升起,新的一天却不代表新的希望。 终于轮到“海鸣丸”了。巨大的闸门再度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海斗下令,“海鸣丸”小心地驶入峡谷般的闸室,船体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闸壁,冰冷的水泥和钢铁结构隔绝了视线,只有头顶狭窄的一线天空透下灰白的光。 就在“海鸣丸”完全进入闸室,船尾刚刚越过入口线的那一刻—— “轰隆——” “轰隆——”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声音来自船头和船尾!巨大的金属闸门如同断头台上的沉重铡刀,以远超正常关闭速度的迅猛之势轰然落下。 沉重的闸门重重砸在基座上,激起巨大的水浪在闸室里来回激荡。海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震动惊得差点摔倒,他死死抓住舵轮旁的扶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几乎在闸门落下的同时,头顶的闸壁冒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是穿着海上自卫队制服、荷枪实弹的自卫官! 他们手中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了下方闸室内孤零零的“海鸣丸”,探照灯刺目的光柱猛地从四面八方打下来,将闸室和“海鸣丸”照得如同白昼下的囚笼。 紧接着,闸壁上方一个高音喇叭被粗暴地打开,刺耳的电流噪音划破死寂。 一个海斗无比熟悉、此刻充满了得意、怨毒与无限嘲讽的声音响彻整个闸室空间: “鸟山咲——” “勾结境外势力、妄图打破日本国社会和平与安宁的罪犯!你终于还是来了,你以为那点偷偷摸摸的把戏能瞒过谁?现在,你插翅难飞了!” 川岛那因激动而有些变调的声音,在钢铁闸壁间反复回荡,每说出一个字都像在用针扎向海斗的良心。 船桥里,海斗浑身冰冷,如同坠入冰窟。而在刺目的探照灯光下,鸟山咲依旧站得笔直,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强光,仿佛能直接看到闸壁顶端那个嚣张的身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被突袭的惊慌,接过田中递来的卫星电话,一抹笑意浮现在面庞上。 第190章 蝉(五) 刺目的探照灯光柱下,鸟山咲缓缓抬起手中的卫星电话,并非通话,而是将其屏幕遥遥对准了闸壁顶端调度室那扇巨大的玻璃窗。 她的目光自下而上地投去,明明是在物理上仰视着躲在调度室里的川岛一行,却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仿佛她才是掌控全局的猎手。 调度室内,川岛被鸟山这无声的姿态激得心头一悸,旋即涌起强烈的羞怒。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玻璃窗,声音透过高音喇叭带着色厉内荏的咆哮,试图用威胁重新夺回心理上的优势:“鸟山!死到临头你还装腔作势!你船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该是你跪下来求我开恩的时候了!” 鸟山却仿佛没听见他的威胁,只是微微侧头,看着手中卫星电话上的信息,用一种清晰平稳、恰好能上方调度室捕捉到的音量,如同自言自语般念道: “爱知县知事、加藤议员、细田议员……原来如此,你们都是首相阁下那条船上的人啊,差点被你们躲过去了。” 每念出一个名字,调度室内对应的人就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啊啦,还有横山次长,”鸟山的声音恍然道,“您就是他们在警察厅的靠山和行动保障者对吗?连您这样的人物都亲自到场了……真不枉费我让‘海鸣丸’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鸟山话音未落,调度室内已爆发出骚动,他们是首相内阁的利益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内阁被清算,但也不曾公开表面过支持。 如今,他们却被鸟山一个个全部认出来了!那些被点名的官员有的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惊慌失措地左右张望,仿佛想找出帮助鸟山认出自己的隐藏摄像头;反应更快的几人也脸色煞白,二话不说就朝门口冲去。 离开!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只要不被当抓现行,事后总有狡辩抵赖的余地! 他们争先恐后、狼狈不堪涌向出口的模样反倒才像是落入陷阱的猎物。 “慌什么!都给我站住!” 川岛气急败坏地厉声呵斥,试图稳住局面。 “她是在虚张声势!她手上不可能有证据!这是在挑拨离间!” 然而,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支为了自保而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本就根基脆弱、人人自危,鸟山精准的点名如同精准的爆破,瞬间摧毁了他们脆弱的联盟。 冲在最前面的加藤议员已经摸到了门把手,用力一拧——门纹丝不动,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有力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加藤惊愕抬头,正对上高桥那张挂着公式化微笑的脸。 “高桥!干得好!拦住他们!”川岛看到高桥一如既往可靠地在自己之前行动,兴冲冲地喊道,“大家冷静!听我说!她……” 川岛的话戛然而止。 高桥确实拦住了加藤议员,但却是在议员试图挣扎的瞬间干净利落地一拧一带,一个擒拿动作直接将这位养尊处优的议员狠狠摔回了房间中央的地板上。 加藤发出一声痛呼,扶着腰蜷缩在地,怒斥旁边的人怎么不来扶起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暴力瞬间震慑了所有人。玩政治手腕、幕后交易,他们是行家,但面对赤裸裸的武力威胁,他们立刻被扼住了咽喉,惊恐地僵在原地,再无人敢靠近门口一步。 “高桥!你、你这是做什么?太过了!”川岛又惊又怒,声音都有些变调。 可高桥没有理会川岛的质问,也仿佛没看到其他人惊恐的目光。他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枪套里抽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则是稳稳地指向了——川岛本人! “混蛋!” “高桥!你疯了吗?!” “你在用枪指着谁?!” 调度室内顿时响起一片惊怒交加的斥骂声。 高桥面对众人的怒骂,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脸上那抹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他空出的左手取下了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随意地塞进西装内袋,再次伸出时手中已握着一部小巧的卫星电话。 他轻轻按亮Lcd屏幕,上面清晰罗列着的,正是此刻调度室内几乎所有关键人物的姓名。 “川岛先生,”高桥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如过去每一次和川岛交谈时那般游刃有余,“我记得我说过吗?‘就算要翻脸,也得等这场风暴彻底平息之后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现在,各位的表演是时候谢幕了……你们被捕了。” “是你?!” 川岛目眦欲裂,巨大的背叛感和荒谬感冲击着他,他指着高桥,手指都在颤抖,“是你!是你出卖了我!是你把我们的计划告诉了鸟山!” “出卖?”高桥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川岛先生,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我从来就不是替您做事的。从一开始我的雇主就不是您,又何来‘出卖’一说?” 川岛如遭重锤,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死灰。 他明白了,彻彻底底地明白了!自己才是那个被精心设计引入陷阱的猎物!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他。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川岛猛地转向房间里一直沉默旁观的海上自卫队军官,歇斯底里地咆哮道:“开枪!快下令开枪!杀了鸟山咲!杀了下面甲板上那个女人!立刻!马上!出了任何事我负责!” 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不惜一切代价,从这里逃出去! 自卫官们端着步枪,手指搭在扳机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的指挥官——那名面色凝重、一直紧锁眉头的海上自卫队军官。 军官的目光扫过下方闸室内被强光笼罩、却依旧站得笔直的鸟山咲。她确实没有装备纳米武装,此刻的她脆弱得就是一名普通女性。 只用一发子弹,就能轻易终结这位陆自顶尖尖兵的性命。 然而…… 军官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被部署在围墙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防止海鬼破坏围墙。 他的职务要求他保持中立,而偏向一方的代价他也早早领教过,否则偌大的海上自卫队现在也不至于一个尖兵都没有。风雨飘摇的海上自卫队再也经不起又一次打击了。 川岛还在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吵得军官心烦意乱,他甚至真的产生了一枪崩了这个蠢货的冲动。 这个笨蛋难道还没看清局势吗?无论是哪一方,他都不可能让手下对一名尖兵动手,更何况这还是随时能行使Edc赋予的权利,随时接管自己的陆自尖兵! 最终,军官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不再看状若疯魔的川岛,而是转向自己的部下,果断地、清晰地摆了摆手。 “所有人,放下武器,回到各自的岗位上……警戒海鬼。” 自卫官们虽有迟疑,但还是依令垂下枪口,一阵阵轻响中紧绷的气氛略微缓和。 军官的选择保护了他的部下,也保护了他自己,置身事外,安之若命。 川岛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猛地转向下方,对着高音喇叭,声音因为绝望而变得尖利扭曲:“鸟山!别以为你赢了!你船上藏的东西是什么?那是能让中国海军在日本人眼皮底下开展军事行动的工具!你这是在卖国!一旦曝光,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Edc也保不住你!” 下方,鸟山咲听着川岛垂死挣扎的指控,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浮现出带着浓浓嘲讽的笑意。 她对着手中的卫星电话,清晰地说道:“白痴。让中国海军能够合理合法、名正言顺地出动的人,恰恰是你啊,川岛先生。” “什……什么?” 川岛如遭雷击,彻底愣住了。 他疯狂地转动着脑子,试图理解鸟山这句匪夷所思的话。 鸟山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冰冷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回荡在死寂的闸室和混乱的调度室中。 “在联合调查团在日本遭遇过袭击后,根据Edc特别通过的日本特供版《应急快速响应协定》,进驻国在遭遇武装威胁时有权绕过Edc常规流程及当事国政府,直接派遣预先指定的支援部队进入当事国领土或领海响应威胁。” 川岛对这份协定有印象,最基本的、只知道有这么一回事的印象。 关于这之中担任支援部队的……他记得正是在超大型海鬼事件中曾经进入过日本,甚至深入到了轻津海峡的海南舰平台战斗群! “不……这不对……” 川岛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语。海南舰出动的最后障碍竟是被自己亲手扫除了的?! “不是、不是我袭击了你们,明明是你们算计我……” 鸟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钢铁闸壁,直刺川岛的心脏。 “bingo,川岛先生,您应该好好看看我们和海斗航运的合同。你亲自策划并指挥了这场针对受Edc雇佣、执行关键任务的‘海鸣丸’的武装袭击,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应急快速响应机制已经启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鸟山的声音越发欢快,带上了冷酷的快意。 “海南舰,已经到冲绳海了。” 第191章 闸落闸起 高桥收起了枪,不再看地上如烂泥般的川岛和那群面如死灰、抖若筛糠的议员。 很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从调度室外传来,一队身着Edc维和部队制服的士兵迅速涌入调度室。 他们仿佛和海自的自卫官们达成某种默契,明明两边都荷枪实弹却只是擦肩而过、互不干涉。 海自的军官知道自己赌对了,长舒一口气。 “根据Edc亚洲分部授权,现以涉嫌策划武装袭击、危害Edc行动安全、滥用职权等多项罪名,逮捕在场所有人员!带走!” 为首的调查官声音冰冷,随着一声令下士兵们便上前粗暴的把川岛一行按倒在地。 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 也不知是惧怕那黑洞洞的枪口,还是碍于Edc的权威,川岛、县知事、议员们、警察厅次长……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软体动物,被士兵们粗暴地架起,拖拽着向外走去。 他们知道这种场合下的逮捕可不是小打小闹,是妥妥的军事行动,如果稍有反抗的动作士兵们便会毫不犹豫的开枪,连活到接受审判的机会都没有。 那位县知事甚至吓得失禁,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难堪的湿痕。 川岛在被拖过门口时,最后怨毒地瞪了一眼高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高桥对那怨毒的目光视若无睹,他整了整刚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西装,迈着沉稳的步伐,在士兵的护卫下,走出了混乱的调度室,沿着钢铁通道向下走去。 当然,临走前没忘记打开沉重的船闸。 “海鸣丸”的甲板上,鸟山静静地站着,她虽看不到上方发生的一切,但听着扩音器中传出的骚乱想来一切顺利。 高桥的身影出现在闸壁顶端的通道出口,他沿着供引航员登船的阶梯快步而下,最终站定在鸟山咲面前。脸上的职业化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老友相逢般的表情。 他微微躬身,动作标准而带着老一辈人身边旧式管家的风范。 “大小姐。” 高桥的声音温和而清晰,甚至带着敬意,“高桥不辱使命,完成了老爷子的嘱托。” 他口中的“老爷子”正是鸟山咲的祖父,同时也是鸟山织造的会长,日本政界大半议员的赞助者——鸟山三穗。 一些知晓秘辛的人也可以叫这位日本政商两界颇有影响力的老者另一个名字。 王庆收。 这是他在70年代回到日本寻亲前,身在吉林的中国养父母为他起的名字……也承载了鸟山三穗一段难以忘怀的美好记忆。 鸟山咲看着高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疲惫的笑意:“辛苦了,高桥叔叔。”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高桥的手臂。简单的动作却包含了太多的信任和感激。 “职责所在,大小姐言重了。” 高桥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正从船桥舷梯上失魂落魄走下来的海斗洋介,“至于海斗社长,您怎么打算?” 海斗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刚才调度室发生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原来自己的背叛也不过是鸟山剧本中的一环。 他走到甲板上,看着鸟山咲和高桥,脸上火辣辣的,羞愧得无地自容。 即便最后没有引发危害,但背叛就是背叛,这向来不是一件唯结果论的事情,况且真相大白的现在海斗自己的脸面怕也挂不住。 鸟山对他说过的话渐渐浮现在脑海,或许在当初她就考虑过要告知自己真相也说不定? ——“我需要经验最丰富的船长和最可靠的船只来做这件事。” 可如今自己行为岂不是一同抹黑了“鸣海丸”? ——“我坚信我所做的一切是在阻止一场可能波及无数人的灾难,对此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自己现在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以为了公司和其他人为借口,恳请鸟山饶过自己? ——“您想清楚了吗?要出发喽?” 原来,她早就看穿了自己这不算坚定的内心和可能的动摇……并且将退路摆在了自己面前,但那时的自己放走了这个机会。 海斗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对着鸟山,几乎要把腰弯断:“鸟山女士……我、我……”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剩下无尽的羞愧和悔恨。 扑通一声,海斗跪在甲板上,泣不成声。 “我任您处置,拜托了,请、请至少放过公司和互助协会的大家。” 鸟山咲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身为胜利者的嘲弄,也没有被背叛者的愤怒。 老实说鸟山不喜欢这种事,她见识够了人类间的勾心斗角,亦不渴望以人类为对手的胜利。 但是,她却又不得不怎这么去做,否则成为尖兵时立下的守护之誓只会被一遍遍践踏。 “海斗社长,您很卑鄙。” 鸟山咲的声音感觉不出怒意,但没人能保证这是不是风暴前的安宁,“‘如果下跪就能洗刷罪恶,那我原意后半生都跪在心中有不甘的人面前’,这是我的爷爷说过的话。但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下跪就能获得原谅哪有这么好的事。” 海斗的头埋得更低了。是啊,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过去的,暂且不论。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也是我第二次问你。” 鸟山顿了顿,目光如炬,声音清晰地穿透清晨的海风: “现在,你准备好了吗?” 何其相似的对话,但此刻听在海斗耳中,却蕴含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上一次是试探,是给他选择的机会;而这一次,是在他犯下弥天大错之后,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后,再次给予他一个救赎的机会!一个用实际行动去弥补过错、去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鸟山咲的目光扫了一眼货舱的方向,语气凝重:“川岛被捕,海南舰出发,这些都只能算是前期工作,如果货舱里的东西没能准时、安全地送到指定的海域……那么刚才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是我们阻止灾难的唯一机会。” 海斗猛地抬起头,迎上鸟山咲的目光。 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他看到了沉重的责任,是舍弃了本可以享受后半生的荣华富贵、毅然决然以自卫官的身份活跃于前线的决心。 他辜负了信任一次,绝不能第二次让自己的良心蒙羞! 看到海斗的反应,鸟山这才允许田中上前搀扶起海斗。 “我依然需要经验丰富的船长,而这次的对手也不会是川岛那样的袋中老鼠(袋の中の鼠),而是货真价实的海鬼……” 鸟山转身,指向缓缓升起的船闸,在那之后是人类的禁区,是海鬼活跃的死亡海域,亦是此行的目的地。 “海斗社长、不,海斗船长,你要按照先前的合同约定,和我们一起出去吗?” 海斗挺直了腰背,脸上依旧带着羞愧的红晕,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用力地、几乎是用吼出来的声音回答道: “准备好了,承蒙您容让,海斗洋介、‘海鸣丸’,这次绝不会令您蒙羞!” 番外 鸟山三穗与王庆收(一) 这是一个不幸的小孩的故事。 他叫三穗,鸟山三穗,但这名字在1945年深秋的吉林乡下,没人认得,也没人稀罕认得。 大家、主要是屯里的乡亲们……再具体点主要是和三穗一般大的孩子们,他们私下里都叫他“小鬼子”。 这个称呼中的“小”,是考虑到三穗年龄后加上的“恶意”。 他像颗被狂风吹落的、未熟的果子,骨碌碌滚进了中国东北这片厚实的黑土地,滚进了靠山屯王家那铺着破苇席的土炕上。 那一年,他八岁,裹着一身辨不出原色的破棉絮,头发枯黄虬结,小脸皴裂得如同老树皮,只剩下一双眼睛,大而空洞,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恐和茫然。 当时把三穗送到王婶家来的是一位八路军的战士,一米八几的山东大汉,出现在村口的第一眼,乡亲们还以为是打了只鹿的猎户。 并不是说这位战士粗暴地对待了三穗,而是政委的原话就是“这小孩不能出一点事”。 不到二十岁的战士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哪有机会娶妻生子、学习小孩的抱法?于是他只能按自己的理解,像捧着炸药包一样把三穗夹在腋下进了屯子。 炸药包在战士心里就是这样贵重的东西。 在村里老人的指引下,战士来到了王婶家门前,空着的手里拽着张政委特意写下的条子,上面是“鸟山三穗”的汉字。 战士向王婶和王老头解释了三穗的来历,他是跟着溃败的关东军眷属队伍逃难时掉队的,没人知道他的父母现在怎么样。 战败的消息像野火燎原,恐惧和仇恨则烧得更旺。当这支狼狈的逃难队伍经过中国人的村落时,村里的人们拿着锄头、镰刀就围了上来。 事实上找不找得到趁手的农具已经不重要了,据三穗的回忆——“那些人的眼神就像刀子”。 混乱中,不知是谁推搡了他一把,他跌倒在冰冷的泥地里,再抬头时,那些曾经熟悉的、裹着和服的背影,已消失在漫天扬起的黄尘里,连头都没回。 他被抛弃了,像一件无人在意的碍事破烂行李。 村民们拿这个小孩毫无办法,其中也不是没人提出过一些“过激”的报复行为,但人又岂能做出与禽兽一样的行径? 后来,三穗被交给了路过的八路军。再后来,三穗来到了王婶家里。 战士把字条和三穗一同交给了王婶夫妇,他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这张四方字条的正反,指着上面全屯都没几个人认识的汉字说道:“喏,鸟、山、三、穗。我们政委说了,这个‘穗’在日本就是粮食的意思,这小孩也是农民的孩子。” 王婶心软,见不得活物遭罪,哪怕这是个“小鬼子”,她把三穗从战士手里拽起来,拍打掉他身上的土坷垃和冰碴子,叹了口气:“造孽哟,这么点个小人儿……” 王老头是个闷葫芦,一辈子都在地垄沟里刨食,老实得也像块土坷垃。他到死话都不多,说给三穗听的第一句话——即便三穗当时听不懂——就是给他重新起了个名字。 “王庆收,都是粮食,都是丰收,不打紧。” 战士在临走前留下了一些钱财,擦了擦三穗的鼻头,他并不觉得这个异国的小孩和本地的小孩有什么区别,一来二去倒还有些舍不得了。 “小家伙,我走了你要听王婶的话,要是我跑快点搞不好还能帮你追上你爹娘呢!” 后来,战士再也没有回来。同一天,村里的货郎说县城有日本人闹事,有兵被打死了…… 王家穷,穷得叮当响。 土炕冰凉,苞米面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三穗的到来让本就紧巴的日子勒得更紧。 屯里人风言风语,戳王老头和王婶的脊梁骨。 “王老蔫,你捡个鬼子崽儿,图啥?养大了咬你手脖子?” “王婶子,心善也不能喂了狼崽子啊!想想你家大儿子!” 王老头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表情,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总归是条命。” 王婶则把三穗往身后拉了拉,用瘦弱的身子挡住那些刀子似的目光。 三穗听不懂太多话,但那浓浓的敌意和“小鬼子”的称呼,却依然能像刺刀一样扎进他心里。 他缩在王家炕梢的角落,像只受惊的鹌鹑。王婶给他端来一碗热乎的苞米碴子粥,他不敢接,只是用那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她。 王婶就把碗塞进他冰凉的小手里,粗糙的手指碰了碰他皴裂的脸颊,用起来她养自己孩子时的办法生硬地说:“吃!不吃就饿死!” 日子在寒冷和沉默中一天天度过。 三穗像王家养的一只沉默的猫,小心翼翼地学着干活:抱柴火,扫院子,给鸡撒把瘪谷子。 他学得很快,手脚麻利,生怕慢一点就被嫌弃、被赶走。 他怕见生人,尤其怕屯里那些半大小子。他们朝他扔石子,学着连他也听不懂的日本话怪叫,骂他“小鬼子”。 有次他被堵在村口的草垛旁,拳头和泥块雨点般落下来,他抱着头蜷缩着,不哭也不叫。他在来到王婶家前吃得不差,和这些从小就饥一顿饱一顿的孩子比起来强壮不少,但从未反抗过,生怕一反抗就会被赶出去。 还是王老头扛着锄头路过,像拎小鸡崽一样把那几个小子轰开,然后一言不发地把他拎回家。王婶用热水给他擦洗脸上的血污和泥,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嘴里骂着:“这帮天杀的猴崽子!” 三穗看着她浑浊的眼泪,想到了自己生死不明的母亲,第一次觉得这从来添不满柴火的冰冷土炕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渐渐地,那铺土炕上三穗的位置从炕梢挪到了炕头,离烧火的灶膛越发近了些。 王婶开始教他说话,指着碗说“碗”,指着水说“水”,指着天上的老鸹说“老鸹”。 三穗学得很认真,咿咿呀呀地跟着念,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他不再只是“小鬼子”,王婶也开始叫他“收儿”,王老头也偶尔闷头递给他一个烤得焦香的土豆作为奖励。 因为他学会的第二句中国话就是自己的中国名字。 至于第一句,那是自己穿军装的亲生父亲教的,他从来不说,因为父亲说那是中国人求饶时才会说的话,自己能听懂就行…… 真正让三穗心头那块坚冰裂开一道缝的,是王婶教他写名字。 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冬日午后,窗外飘着细碎的清雪,王婶从炕柜最底下摸出个旧箩筐,里面有几张泛黄的毛边纸和半截快秃了的铅笔头。 她盘腿坐在炕上,把三穗拢在怀里,用那双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笨拙地握住铅笔,在纸上照着王婶从县城讨来的字条临摹。 “看好了,收儿,”王婶的声音带着点难得的柔和,“这是‘王’,咱家的王,代表大富大贵的王,知道吗?” 她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重,虽然不熟练得像是要把这字刻进纸里,但也是为了刻进三穗的心里。 “‘庆’,喜庆的庆,盼着咱家以后能有点喜庆事儿,比如等你长大了给你讨个媳妇儿……屯里可能有点难,没关系,我们去远点的村子讨!” “‘收’,收获的收,代表地里长出粮食,代表一年风调雨顺。” “王、庆、收。” 王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然后指着三穗,“你,王庆收,记住了不?” 三穗、不,此刻的王庆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个陌生的方块字。他认识一些日本字,像弯弯曲曲的豆芽菜,眼前这方方正正、带着棱角的字更像是学起来很难的日本汉字。 他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纸上的痕迹,又抬头看看王婶。 在王婶的眼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亮,仿佛在赋予他一个崭新的生命。 他用力地点点头,学着王婶的样子,同样笨拙地握住铅笔,在那三个字旁边,歪歪扭扭地画着。 写出来的字像蚯蚓爬,但他写得极其认真,写着写着,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收”字上,洇开一小团痕迹。 他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脏。他不敢抬头,怕王婶看见他的眼泪,更怕这眼泪是懦弱的表现。 王婶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把他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些。 土炕烧得温热,窗外寒风呼啸,屋内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一个不幸的孩子,在异乡的土地上,笨拙地、一笔一划地描摹着自己新的名字,描摹着一份微小却真实的归属。 那写着“王庆收”的纸片,被他像宝贝一样,和另一张写着“鸟山三穂”的、皱巴巴的旧纸条一起仔细地叠好,藏在了贴身的破棉袄最里层。从此,他心里装了两个名字,装下了两份沉甸甸的命运,也装下了另一位母亲。 自从庆收会写自己的名字后,他与屯里孩子们的冲突越发激烈起来。庆收不喜欢孩子们叫他“小鬼子”,更不喜欢叫他名字的谐音“禽兽”。 年纪再小,他也明白了这两个不是好词,但同时他也不明白,明明大家都是同样的面庞、同样的肤色、甚至等自己再学上一段时间后还能同样的语言,为什么自己就是“不好的”? 庆收不喜欢被欺负,特别是这些孩子在侮辱王婶给自己起的名字! 仗着身体结实,庆收第一次反抗了,六七个孩子被他摧枯拉朽地推倒。他揪住每次喊得最大声的孩子的领子,恶狠狠地用蹩脚的中文说:“我叫‘王庆收’!这是王妈妈给我起得名字!” 说到这,被揪住的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庆收惊慌失措地松开手,他自认为力道控制得很好,绝没有弄疼这孩子。直到哭声引来大人,所有人在训斥下各回各家后庆收才知道,那个孩子的妈妈在从县城回屯里的路上,被他们口中的鬼子用刺刀挑死了。 从这一天起庆收明白了,自己和这些孩子们其实并不一样…… 让他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上所背负的罪恶的,还是他与王婶间的冲突……这样的事总有一天会发生。 那天庆收帮王婶在灶间烧火,火光映着他汗津津的小脸,王婶正絮叨着屯东头老张家丢鸡的事,三穗听着听着,不知怎的脑子里就钻进了前几天在井台边听来的闲话——几个纳凉的老太太压低了声音说的,说王婶命苦,以前有个半大小子,后来……被日本兵给害了。 “娘……”三穗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他们说、说你以前……有个娃儿?”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 王婶添柴的手猛地顿住了,背对着三穗,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灶房里一下子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和锅里水将开的咕嘟声,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半晌,王婶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没了。” 王婶没回头,只是用火钳用力地捅了捅灶膛,火星乱溅。 “咋……咋没的?”三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隐隐知道答案,却又控制不住地问了出来。他想知道,更想……安慰她,想笨拙地靠近这份巨大的悲伤。 王婶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猛地转过身,脸上是极力压抑却依旧汹涌的痛苦,眼圈瞬间就红了。 “让那些天杀的鬼子兵……给害了!”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腥气。 三穗被她眼中的悲愤和痛苦吓住了,但孩子天真的残忍和对“自己人”模糊的维护感,让他下意识地、急切地想要找到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这可怕的死亡显得不那么无理的理由。 他搜肠刮肚,用他那贫瘠的中文词汇和从日本大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结结巴巴地问: “他、他是不是……冲撞了日本兵?他……被杀死,一定……有理由吧?” 他想表达“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才这样” 。 他以为这样问,或许能减轻一点王婶的痛苦,或者至少,给这可怕的死亡一个他不成熟的心智一个能理解的“道理”。 然而,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王婶最深的伤口!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庆收的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三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彻底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王婶。 他再一次在一个中国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刀子。 王婶的眼睛瞪得血红,里面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痛苦,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她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指着庆收,手指哆嗦得不成样子。 “理由?你管那叫理由?” 王婶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他懂什么!他能冲撞谁!他就在河边……就在河边捞鱼啊!那些畜生、那些挨千刀的畜生……” 她再也说不下去,巨大的悲恸瞬间将她淹没。她像一头受伤的母兽,发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呜咽,整个人瘫软下去,双手死死抠着冰冷的地面,指甲几乎要嵌进泥里。 “我也想、我也想知道啊!我的儿啊……他到底为啥……为啥就……” 王婶哭得浑身抽搐,语无伦次,“为啥要杀他……为啥连个尸首都不给我留啊……扔进河里……找都找不到……我的儿啊……” 这哭嚎如同濒死的哀鸣,充满了人间至痛的无解和绝望。庆收被彻底吓傻了,捂着脸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远不及心里的惊涛骇浪。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这片土地上深埋的、血淋淋的仇恨和创伤,而这创伤,竟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同胞”亲手造成的!他那些愚蠢的“理由”,在王婶这蚀骨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残忍、如此……不可饶恕! “作死啊你!” 一声低吼从门口传来。是刚进门的王老头。 他一看屋里的情形,立刻明白了八九分,几步冲进来,一把将呆若木鸡的庆收狠狠拽到身后,像护崽的老牛。然后他蹲下身,用那双沾满泥土、骨节粗大的手用力却笨拙地去扳王婶抠在地上的手,声音又急又沉:“孩儿他娘!孩儿他娘!起来!地上凉!你跟个啥都不懂的娃儿置啥气!起来!” 王老头从未说过这么多话,然而已经崩溃的母亲只是在不停地哭喊,捶打着地面,仿佛要把所有的痛苦和质问都砸进这无情的土地里。 王老头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她半扶半抱地弄起来,让她靠在自己同样单薄却坚实的胸膛上。粗糙的大手一下下拍着王婶剧烈起伏的后背,喉咙里发出沉闷的、无意义的音节,浑浊的老眼里也滚下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王婶凌乱的头发上。 庆收缩在王老头身后,看着眼前抱头痛哭的两个人,看着王婶那被巨大痛苦扭曲的脸,听着她口中那“尸骨无存”的绝望哭诉……他小小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脸上挨巴掌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让他明白了什么叫“罪”,什么叫“恨”。 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没有让那巨大的、混杂着恐惧、羞愧和无边悲凉的呜咽冲出喉咙。庆收把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紧紧抱住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消失在黑土地里,消失在这份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的、属于他人的血泪和苦难之中。 这是1945年,一个意识到自己身上的不幸的小孩的故事。 番外 鸟山三穗与王庆收(二) 庆收在黑土地上长成了半大小子。 书,他念得是真不灵光。屯子东头的村塾里,先生教的《三字经》和《百家姓》在他脑子里搅和成一锅浆糊,算盘珠子也总跟他较劲,老是扒拉不明白。 先生摇头叹气,说他心思不在这上,屯里的人背地里嚼舌根:“老王家的‘小鬼子’脑子随了根儿,不灵光。” 这话像小刀扎得庆收生疼,王婶虽是不在意,但他却憋着一股劲。可越使劲,那些方块字越像跟他捉迷藏。 王老头蹲在门槛上,叼着空烟锅,眉头拧成疙瘩。王婶看着儿子灰头土脸从塾堂回来,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孩子不笨,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就是念书这根筋怕是真没搭上。 一天夜里,油灯如豆,王婶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放下,拉着庆收冰凉粗糙的手:“收儿,书念不通,咱不硬念了,天底下活人的路不止一条,娘给你寻个能吃饭的手艺。” 那是1952年,赶巧了是屯子里的村塾教书的最后一年。 王婶寻摸到了隔壁村的刘瘸子。听说刘他年轻时在沈阳城的大纺织厂干过,一条腿就是那年月里被日本监工打瘸的。如今他靠给十里八乡修修织布机、教教粗浅的织布手艺过活。 王婶提着一小袋攒下的鸡蛋,领着庆收上门。刘瘸子起初还不乐意,他听过一些“小鬼子”的传闻,就斜眼瞅着庆收:“老王家的?日本人?” “我是中国人!”庆收也不服这病殃殃的瘸子,来了脾气对喊。 王婶呵斥一声把庆收推到地上,声音不高却透着股韧劲儿:“刘师傅,孩子是咱靠山屯的王庆收,打小就和我过了,鬼子那套他没做过。他手脚麻利,肯吃苦,您就当行行好,给孩子口饭吃的手艺。” “‘小鬼子’现在不神气了?”刘瘸子看了看王婶,又看了看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的庆收,最终哼了一声,“留下吧。丑话说前头,学不会就趁早滚蛋!” 于是,庆收在刘瘸子那间弥漫着机油和棉絮味的小作坊里,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那些冰冷的齿轮、绷紧的经线、飞舞的梭子,比书本上的方块字亲切得多。他学得如饥似渴,给机器上油、接线头、辨识布匹的疏密,手上很快磨出了新茧。 庆收成了刘瘸子最沉默、也最扎实的学徒。 刘瘸子总说:“这孩子干起活来随他爹,不爱说话。” 这也是庆收最爱听到的“表扬”。 不过刘瘸子脾气终究是怪,爱骂人,尤其爱用一些庆收听不懂的、带着奇怪腔调的话骂。一开始庆收只当是师傅的家乡话,直到有一次,庆收不小心把一匹刚织好的细布弄脏了,刘瘸子气得跳脚,一串又快又急的话冲口而出:“ばかやろう!!!” 庆收愣住了。这调调……勾起了他埋在记忆最深处几乎遗忘的碎片,熟悉的音节猛地撞了一下,让他心口发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刘瘸子骂完也愣住了,看着庆收的反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沉默地蹲下身,检查弄脏的布,半晌才用东北话闷闷地说:“愣着干啥?还不赶紧想法子补救!” 后来,刘瘸子偶尔还会蹦出几句日语,多是机器部件的名称或简单的指令。庆收才发现,这个被日本人打瘸了腿的老汉,说起日本话竟比自己这个“正主”要顺溜得多。 后来腊月二十三,小年,借着给刘瘸子拜年,他喝醉的机会,庆收才敢试探地问一问这其中的原由。 原来这个坏脾气的老汉,年轻时不得不用日语谄媚其他人来保住自己的另一条腿和性命。深刻于心的创伤难以改掉,以至于现在他又不得不继续用日语责骂学徒,以此维护自己其实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心。 这个故事让庆收感到一种荒谬的刺痛。那天刘瘸子哭得像个孩子。 日子在织机的哐当声里滑过。庆收的手艺越来越好,能独立织出细密平整的土布,也能帮人修好复杂的织机。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王老头和王婶,守着这方织机,做靠山屯的王庆收。 直到一封辗转了不知多少道手、皱巴巴的信砸进了平静的水洼。 信是从县里转来的,盖着红十字会的章。信里说,日本那边有个鸟山家,一直在寻找战争时失散的孩子,根据线索找到了这里。 庆收捏着那封信,手指冰凉。 那些刻意遗忘的、模糊的影像和音节,伴着刘瘸子骂人的日语,一股脑涌上来,让他头晕目眩。他像捧着烫手的山芋,把信塞给了王老头拿主意,王老头又只能找村塾停办后当农民的先生来念这封信。 信念完了,先生回去了,一家人蹲在灶台边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一夜没吭声。 王婶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她在油灯下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庆收在院子里做活,王婶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收儿,”王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庆收心慌,“这信里说的……是真的吧?” 庆收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是嗯了一声。 “好,真好,我就知道收儿是大富大贵的命。”王婶掉下几滴眼泪说,“去吧。” 庆收猛地抬头:“娘!我不去!” 王婶打断他,眼神里有种庆收看不懂的、深沉的悲伤和一种近乎决绝的通透:“那是你亲爹娘,骨头断了还连着筋呢,他们没孩子……也苦。” “可我是王庆收!我是你和爹的儿子!”庆收急了,眼圈发红。 “你当然是!”王婶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永远是我和你爹的王庆收!这疙瘩,永远是你的家,你的根扎在这黑土里!” 她用力拍了拍庆收的胸口,仿佛要把这话拍进他心里。 “可孩子,你身上淌着的终究是两股血。闭着眼、堵着耳朵、假装看不见、听不见‘那边’的动静,那血就不会流了吗?那根就断了吗?” 王婶看着庆收迷茫又抗拒的脸,轻轻叹了口气,沧桑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去学学‘那边’的话吧,收儿。就算不是为了认他们,也是为了……认清楚你自己。认清楚你王庆收里头,还住着一个叫‘三穗’的娃儿,你得知道他是谁,是咋回事,你才能踏踏实实地做你的王庆收啊。” 王婶的话,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深刻地割开了庆收一直试图包裹的伤口。 最恨日本人、被伤得最深的养母,竟劝他去了解“那边”。他望着王婶布满皱纹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种无法抗拒的推力。 …… 70年代初,带着王老头沉默的烟袋锅子味,带着王婶塞进包袱里几个滚烫的煮鸡蛋,带着刘瘸子塞给他的一本破旧日汉小词典和一句“混不下去就滚回来帮忙”的硬话,庆收踏上了“归国”的轮船。 东京的鸟山家,深宅大院,规矩森严。穿着和服的族人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出土的、带着泥土的旧物。他的日语磕磕巴巴,带着浓重的东北腔调,连仆役私下都偷笑。 家主兼爷爷,还有亲生父亲都曾经是关东军的军官。换言之……这些血缘上的亲人手中沾染着自己另一群亲人的血。 精致的庭院,精美的和食,都让他感到窒息般的陌生……甚至是恐怖。他笨拙地行礼,努力模仿着周围人的举止,却总显得格格不入。 于是比起和亲人培养感情,他更愿意待在鸟山家巨大的织造工坊里——谢天谢地鸟山家的产业他在中国就早已熟悉了,那里机器的轰鸣声,让他想起刘瘸子的小作坊,感到一丝熟悉的心安。 鸟山家的家主威严而疏离,对这个“乡下”归来的孙子并未表现出过多热情,若不是日本的经济又迅速飞涨,自己的大儿子又“劣迹斑斑”,他恐怕也不会去寻得这个小孙子。 家主只将他丢进工坊,从最底层的学徒做起。庆收、不,此刻的鸟山三穗,默默地承受着,他搬丝卷,学染布,研究复杂的提花织机,手上的茧子又重新厚了起来。 他依然沉默寡言,但眼神专注,学得极快,那些在刘瘸子那里打下的基础,那些在东北土布作坊里练就的对材料的敏感和对机器的理解,开始显现出价值。 三穗提出的改进织机效率、调整染料配比的建议,虽然用词粗朴,却往往一针见血。 夜深人静,在狭小的榻榻米房间里,他会拿出那本破词典,磕磕绊绊地“纠正”着日语。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为了完成王婶的嘱托——去认识那个叫“三穗”的自己。 每一个生硬的日语发音,都像是在黑土地与东京庭院之间架起一座摇摇欲坠的桥。 几年过去,三穗凭借着他从黑土地带来的坚韧、从织机前磨砺出的精明以及对丝绸天生的敏锐,逐渐在家族中站稳了脚跟。他的日语依旧带着口音,却足够清晰表达,当他最终以过人的能力和务实的作风,赢得了家主的认可,接过象征家主的印章时,庭院里樱花如雪。 他从此穿着笔挺的西装,举止沉稳起来。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在他西装内袋里,永远贴身放着两张纸条,一张写着“鸟山三穂”,承载着血脉与责任;另一张写着“王庆收”,那是他灵魂的锚点,是黑土地赋予他最深沉的底色。 三穗最终成了鸟山织造的掌舵人,他的丝绸布料、机器设计行销世界,在他主导设计的最华美的和服腰带纹样里,细心的人或许会发现,那繁复的祥云与鹤纹深处,偶尔会藏着一道极其朴拙、近乎原始的几何线条,像黑土地上犁出的垄沟,沉默地诉说着一个叫王庆收的少年,如何在织机的经纬里,最终织就了自己的名字。 …… “王先生?” “王先生?” 呼唤声像是从水底传来,费力地穿透了混沌的梦境。 轮椅上的鸟山三穗,眼皮沉重地掀开一丝缝隙,眼前的光线模糊,人影晃动,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油。 他混混沌沌地想着这是谁?是工坊里新来的学徒?还是……靠山屯里的谁?记忆的碎片在吉林的垄沟和东京的织锦间无序地漂浮,一时抓不住锚点。 那人见他醒了,却依旧眼神迷蒙,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微微俯身,用清晰而恭敬的声音说道:“很抱歉王先生,无线电静默让消息有些滞后,但已经从高桥那边确认过了。” 他特意加重了“王先生”这个称呼,这是少数几人被允许使用的称呼。 “小姐那里,一切顺利。” 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了些许,聚焦在眼前恭敬的老仆身上。这里不是靠山屯,不是刘瘸子的作坊,是东京,是鸟山家。 “顺利?” 鸟山三穗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久睡的滞涩。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枯瘦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些什么。 “是的,王先生。”老仆肯定地点头,“高桥说川岛落网,闸口已开,‘海鸣丸’按计划驶向目标海域,小姐无恙。” 一声悠长的、仿佛从肺腑深处呼出的气息,从鸟山三穗干瘪的胸腔里挤了出来,紧绷的肩颈线条,微不可察地松弛下去,靠在轮椅柔软的靠背上。 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松枝在暮色中投下静默的影。他缓缓闭上眼,不再看那老仆,只是轻轻摆了摆同样枯瘦的手。 老仆会意,无声地躬身行礼,悄然后退轻轻拉上了和室的纸门,将一室暮色与沉寂留给了轮椅上的老人。 鸟山三穗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上那早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木质纹理,仿佛在确认着什么。良久,黑暗中响起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也带着更深沉的、无人能懂的疲惫。 “该回家看看了。” 嘶哑的自语,消散在寂静的和室里。和室中定制的中式窗棂外,最后一片晚霞褪尽了颜色,东京的夜,悄然降临。 庭院深处,几株晚樱在夜风中无声飘落。 第192章 读海(一) 墨汁般的海水在“海鸣丸”锈迹斑斑的船艏下无声地分开,留下一条翻涌着白色泡沫的短暂航迹。 天空在离开围墙后迅速凝聚成压抑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将海天缝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巨大而沉闷的穹顶。 风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预示着这片被围墙隔绝的海域深处蕴藏的不祥。 “海鸣丸”的目的地在一片远离常规航线、水文条件复杂得令人抓狂的海域。 而那里,正是追踪设备的投放点。 货舱深处,那个被厚重防水帆布严密包裹的庞然大物事实上成了整艘船跳动的心脏。海斗洋介刚刚亲自从那里检查完固定装置出来,甲板上的寒风让他打了个激灵,也吹散了些许货舱里机油和密封胶的沉闷气味。 他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甲板中央那个巨大的、格格不入的存在牢牢吸住。 一架涂装着陆上自卫队涂装的ch-47J“支奴干”重型运输直升机,硬生生地“坐”在了“海鸣丸”并不算宽敞的甲板上。它的旋翼被牢牢固定着,庞大的身躯几乎占据了甲板中部所有可用空间,机身投下的阴影在灰色的甲板上拉得很长。 “鸣海丸”的甲板显然不具备起降直升机的条件、也没有配套的设施,可海斗不得不忍受这大家伙压在支撑结构上随着航行不断发出的吱呀声。 海斗当然明白这架直升机意味着什么。它不是来运送补给的,也不是来观光视察的。 它是最后一道保险,一张超重的逃生券。 几小时前鸟山女士平静的解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此次墙外航行可以预见的会遭遇海鬼,如果情况失控,“支奴干”将会带着船上的二十来人撤离。 至于损失,鸟山承诺她会全额承担…… 想到这,海斗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他不清楚这种显赫人家具体会怎么做,或许赔偿一艘货船只需要鸟山织造的会计在财务报表上拟出项目;要么更夸些,鸟山女士可以当场掏出一张支票,然后说出现在电影里都不会用的老套台词:“随便填个数。” 海斗毫不怀疑鸟山家是否有能力赔付自己,但“海鸣丸”对自己、对那些锈迹斑斑的伙计们,或许意义早已不只是一艘船那么简单。 就像在出征前拟遗书、在出远门前买保险一样,这既是一种减少损失的预案,但也不可避免地减弱了士气。 海斗低声咒骂了一句,更多的怨气似乎投向了该死的海鬼和这该死的世道,他用力抹了把脸,试图驱散心中的阴霾。 他答应了鸟山女士,绝对要完成这次航行作为赎罪……只希望命运可怜可怜自己,不要分开自己与“鸣海丸”、不要让这架“支奴干”真正派上用场…… 就在这时,货舱侧面的舱门被推开,鸟山女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然穿着尖兵的紧身作战服,外面简单罩着件防风夹克,显得更加利落。鸟山径直向前走去,绕过确实有些碍事的巨大直升机,视线投向远方灰蒙蒙的海平线,最后又抽回落在海斗身上。 “我以为这个时候船长大人应该在掌舵呢。”鸟山依旧表情轻松、语气轻快打趣道。 “你说得对,确认一下风向我就去。”海斗点点头,紧接着深吸一口气便闭上眼睛,转动身体迎着风吹来方向张开双臂。 鸟山看得目瞪口呆,海斗所谓确认风向的方法竟比自己想象地要更传统,或者说……更原始? “海斗船长,”鸟山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好奇的笑意,“您这方法它靠谱吗?比仪器还准?” 鸟山指了指船桥方向,那里有现代化的监测设备。 海斗睁开眼,放下手臂,脸上露出一抹属于老海员的自信:“准确度比您想象得要高得多,女士。风刮在脸上、穿过指缝的感觉,她(かのじょ)的力道、温度、湿度,这些细微的差别会经过名为‘直觉’的事物修正,有时候比冷冰冰的仪器读数更能告诉你真实的情况。”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怀念。 “而且,我这都只是三脚猫功夫。我认的一位朋友那才叫厉害,他能‘读’出海。” “‘读’海?”鸟山挑眉,觉得这说法很新奇。 “嗯,大海在他面前没有秘密。”海斗用力点头,眼神发亮,“不只是风向,洋流的走向、水温哪怕细微的变化、甚至海面下不同水层的涌动,他都能感觉出来。就像……大海亲自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一切。” 鸟山微微睁大了眼睛,半信半疑地笑道:“真的假的?这也太玄乎了吧?” “绝非夸张。”海斗的神情很认真,“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觉得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怪癖,或者纯粹在吹牛,但后来我亲眼见识过一次……那次我们一起坐着帆船,他站在船头,就那么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然后就预测出了接下来的风向,还指出了一路上的乱流。从那以后,我就信了,他……他就是海的一部分。” 鸟山听得啧啧称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有机会真想见识见识您口中这位朋友。” 说到这,海斗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了下来:“他……和他的搭档、也是我的另一位朋友,一起失踪了。” “失踪?”鸟山皱眉,脸上的轻松也消失了。 “嗯。”海斗望向远方翻滚的墨蓝色海面,“他们本来合伙开了一家很棒的潜水用品店,就在海边。后来海鬼出现了,生意一落千丈,可他们得活下去。说起来……还是我推荐让他们转行去做潜水搜救的,毕竟他们有技术、有经验。” 海斗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自责,“结果就在一次搜救任务中,他们再也没能回来。地点……就在津轻海峡。” “津轻海峡?!”鸟山咲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正是超大型海鬼事件最初爆发,却被严密掩盖了八年的地方吗?! 海斗的目光从海面收回,沉重地落在鸟山脸上,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悲凉颤抖:“是啊,轻津海峡。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原来当初、早在八年前,他们就已经被卷进了那场灾难里……” 鸟山咲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强烈愧疚感将她淹没。 那段被刻意尘封、充满谎言和鲜血的记忆闸门猛地被撞开。她看着海斗,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道:“青木大辅……池田良平……” 这两个名字,如同刻在她记忆最深处的烙印,沉重无比。 “我记得……在档案里,他们是目前可确认的、由超大型海鬼造成的……最早的遇难者。在受雇调查津轻海峡船只事故水下情况的行动中……双双失踪。” 鸟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她无法忘记这件事,当初她就在不远处的岸上,而且在这两个人出事之后虚假的和平维持了整整八年。 可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牺牲,却化作了那场巨大谎言的开端,也成为了所有人背负的罪责的起点。 他们是那场巨大谎言下第一对被抹去痕迹的冤魂。 鸟山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海斗面前。 海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复杂,充满了歉意。 “海斗船长,都结束了,虽然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让真相公之于众,让所有被掩盖的名字重见天日,但关于青木先生和池田先生的事情,他们所遭遇的不公和牺牲……我保证不会再被埋没了。” “感谢您一直记得他们,记得您的朋友。如果没有像您这样的人执着地铭记着每一个普通人的故事,那么我、自卫队、防卫省、甚至整个日本国参与掩盖的系统,大家所犯下的过错,恐怕就会在时间的流逝中被轻易遗忘、被粉饰,最终化为无人知晓、也无人负责的尘埃。” 鸟山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海斗,深深鞠躬。 “感谢您,让我直面了真相。” 海斗看着鸟山咲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和坚定的承诺,心中翻涌的悲愤似乎找到了一丝宣泄的出口。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的话,但那无声的交流,让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一份基于沉重真相的理解。 就在这时,驾驶舱的通讯器传来报告。 “鸟山二佐,海斗船长,即将抵达最终投放坐标点,请求下一步指示。” 通讯器的声音瞬间将两人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现实。海风依旧冰冷刺骨,铅灰色的天空下,“海鸣丸”如同漂浮在巨大陷阱中心的孤舟,而真正的任务,就在眼前。 鸟山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强行压下,确保只留下只足以执行任务的冷静。 “‘北海铃兰’收到,保持位置,准备投放作业!”她对着通讯器果断下令,随即转向海斗,语气不容置疑,“海斗船长,现在回到您的岗位上!” “明白!”海斗最后看了一眼鸟山,也立刻收敛心神,用力拍了拍被海风吹得冰凉的脸颊,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船桥方向跑去,每一步都踩得甲板咚咚作响。 鸟山则迅速转身,走向停在“支奴干”直升机另一侧她的纳米武装——“北海铃兰”。田中已经在那里待命,协助她快速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 与此同时,货舱方向传来吊车启动的低沉嗡鸣和船员们短促有力的口令声。厚重的防水帆布被彻底揭开,那个巨大追踪设备的主体在钢缆的牵引下缓缓从货舱深处升起,准备迎接它沉入深渊的命运。 第193章 读海(二) 追踪设备终于显露出它的真容。该说不说,任何了解过拉克伦教授海洋生物行为探测器项目的人都能在眼前的追踪设备上发现他的标志性风格。 即由一部处理器与大量的小型传感器共同组成全面完善的信息网络系统,由点到面,面面俱到。 首先是蝠鲼模样的主体,在它的尾部一个直径数米的圆形截面上留着上百个接口。而在一旁的甲板上,同样上百条一握粗细的高强度织物叠码在塑料布上,这些织物每隔几米就冒出一个拳头大小、搭载了小型电机的“疙瘩”。 正如拉克伦以往的作品一样,这些织物上的小型探测器所负责的便是尽可能扩大探测范围,然后将所听到、看到的信息事无巨细通通借由织物中的缆线上传至担任处理器的主体。 光是拉克伦教授八年前的设备就已经能够覆盖超过50万平方千米的海域,对今天的拦截行动而言,探测范围绰绰有余。 可惜,美中不足的一点…… “搞半天原来还要自己拼啊?” 田中麻木地望着主体上的母头和织物一端的公头,两边都五颜六色各有编号标记,又数了数这少说有几百根的量,一时间手足无措。 相比之下借助自动化设备进行的纳米武装装备反而更快,鸟山忙完便踏着金属步伐、推着一辆装满瓶罐的平板推车走了过来。 “他们交代过步骤:先抹上密封胶,对准接上去,顺时针拧紧,另外别忘了编号对应。设备的冗余度很高,不用太讲究……但也别太不讲究。”鸟山说着轻松捡起一根织物掂量掂量后扔到田中怀里,“不是很重,快点干吧田中前辈。” 田中抽了抽眼角,很想质问自己的后辈兼上级刚才的话是不是认真的?自己可没有纳米纤维模拟的高强度肌肉和液压助力系统! 好在有“鸣海丸”的水手们帮忙,这项工作的进行速度竟并不算慢。他们自然而然地两两一组分配了工作,一人手脚麻利地抓起织物置于对应编号的母头前,另一人眼疾手快地从罐子里捧出密封胶抹上,然后两人合力啪地一声接上顺势拧转到位,有条不紊。 大概是受到了漫画《大力水手》的影响,田中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先前对这个群体有些刻板印象,以为他们只是一伙肌肉虬结的大汉。 事实上他们中大部分的身材都仅仅是普通人的水平,但就是能在甲板上爆发出与这股与体型不符的力量和气势。 随着最后一根织物被拧紧到位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追踪设备终于组装完毕。 “好了,力气活干完了,剩下的交给机器吧。”鸟山拍了拍手,抬头看向早已待命的吊车操作手,不需要这般精细地投放工作才轮得到吊车出场,“投放吧。” 吊臂再次嗡鸣起来,钢缆绷紧,缓缓将这台巨大造物吊离甲板。流线型的主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划过一道弧线,随即在鸟山的指挥下被悬挂在船舷之外。 卡钳松开,设备连同它身后那捆盘打包着的织物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中,随即迅速被深邃的墨蓝吞没,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圈迅速扩散又被涌浪抚平的涟漪和无数翻腾的气泡。 甲板上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和海风呼啸。 水手们抹了把汗,看着设备消失的海面,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紧张。田中则快步走向甲板一角,那里临时搭建起了一个简陋的监控站——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好几台连接着线缆的显示器和一部控制终端。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手指有些笨拙地在键盘上敲击着,调出追踪设备传回的深度、姿态和基本状态信息。 显示器屏幕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刺眼,高处的海斗透过舷窗看着田中这边,摇头暗道田中终究是没有海上作业的经验。 若不是今天的海浪很给面子,就田中这些没有进行固定的设备怕不是几个海浪就会通通摔成碎片。 屏幕上代表深度的数字在稳定地跳动。 500米…… 700米…… 800米…… 追踪设备自身的推进系统正推动着它向着预定的深度下潜。 鸟山注视着面甲的抬头显示,田中紧盯着屏幕,海斗和水手们则看着设备下沉正不断冒泡的水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深度的增加开始变得缓慢,如同蜗牛爬行。大海就是这般上下不得,即便是想沉底也得花一番功夫。 980米…… 990米…… 1000米! 到达这个深度的一刻,追踪设备中预设的开关被自动触发,避免了指令从“鸣海丸”上不得不穿过这千米厚的水体会产生的延迟。 安装在主体内部的数个高压气瓶阀门同时开启,压缩空气猛烈地注入平衡水舱将海水迅速排出。在设备侧面,大量空气混合着排出的海水形成密集的气泡流如同沸腾般涌出。 在精密的动态浮力控制系统和姿态调节推进器的共同作用下,这庞大的金属造物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托住,稳稳地悬浮在了这千米深渊之中。 与此同时,又是一连串轻微的机械解锁声,打包在设备后端一捆捆的织物齐齐散开。 先前安装时需要编号对应的重要性便体现出来,这几百根织物并未随着水流游走,而是在各自电机的带动下如同每一根都有自己的生命一样朝着不同的方向伸展出去。 这一刻的追踪设备与其说是蝠鲼,倒更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水母,张开了由数百条信息神经组成的巨大网络,无声无息地将感知的触角伸向这片死寂深海的每一个角落。 “深度稳定,浮力平衡确认,探测器开指流程正常,预计完全展开时间……620秒。” 田中将屏幕上一切顺利的消息汇报给鸟山,后者则是语气稍稍放松。 “很好。十分钟后,我们就能把超大型海鬼留下余孽揪来了!” 鸟山只被告知了红球海鬼与超大型海鬼的关系,只知道这是必须由她亲手画上的句号。 然而,她并不知道找出红球海鬼仅仅是拦截那更加恐怖、更超乎常理的人形海鬼的第一步…… “全员注意!” 鸟山咲的声音陡然拔高,命令传递至整艘“鸣海丸”,同时目光透过重重海雾投向遥远的冲绳海方向——在那里,她的援军,海南舰平台战斗群正严阵以待。 “追踪设备探测器阵列……”她略微停顿,下达了代表拦截行动正式开始的命令。 “……开机!!!” 第194章 又见黑线 田中面前的显示屏上,复杂的图谱如同深海的心电图般疯狂跳动。 代表声呐回波的瀑布图、监测水中生物电信号的能量谱、描绘洋流和水温的等高线图……数不清的数据流汇聚成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海洋。 田中强迫自己盯着那些晦涩的图谱集中精神,这些数据分析相关的内容从来都不在他的专业范围里。 本次拦截行动的人员非常紧张,非自卫官很难找个合适的理由与追踪设备同行,于是这项工作就只能交付给田中。 他皱紧眉头回忆着出发前小牧基地中技术人员对自己紧急培训,抓住空荡荡的脑子里冒出的一点记忆线索,看向了屏幕上的一个个窗口。 “这段高频凸起是应该是‘海鸣丸’上某个设备的轻微异响被设备采集了,搞不好拉克伦教授的设备还能用于故障诊断。” “那片色块是海里一块游荡的冷水团。” “远处几个微弱的信号可能是某种深水鱼群的活动……” …… 田中渐入佳境,好在当初技术人员讲解的够细致,也罗列了可能的情况,这才让田中能够在完全不了解数据分析的情况下“解读”出图谱所代表的信息。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定位图谱的一个点上——那处峰值如陡然耸起的孤峰,在平缓的波形脉络中骤然跃升,成为了田中视觉中的焦点。 横坐标代表了声呐设备测量的信号与追踪设备的距离,纵坐标则是各个位置上信号的“强度”。田中记得技术人员叮嘱过,他可以记不得全部窗口的含义,但唯独这个得死死盯住。 因为这个“强度”正代表了对应位置上所采集信号与红球海鬼特征波形的吻合程度! “出现了!?” 田中心头一紧,差点把鼠标甩飞出去。他深吸几口气稳住右手,一团乱麻的脑子思索起下一个步骤。 “对了!三角定位!” 田中庆幸自己刚刚的丢脸表现没被人看到。这次行动会遭遇红球海鬼是一定的,倒不如说是人类在主动找上红球海鬼算账,事到如今了难道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吗? 图谱上那个信号与追踪设备还有相当远的距离,当务之急是确认其在茫茫大海中的具体位置,然后…… “……然后呼叫舰队来把它轰杀成渣!” 田中冷静下来立刻打开了预设的定位程序,追踪设备内置的计算机不消片刻就完成了计算,将结果弹窗呈现在屏幕上。 一个三维空间中确认一点的确切位置只需要三个数字,再没有比这更简洁的数学表述。田中看向第一个窗口,红球海鬼距离追踪设备的垂直投影距离为…… “0。” 田中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意思?是巧合?是测量失误?这个数字不就是代表红球海鬼位于追踪设备……不,甚至就在“海鸣丸”的正下方吗! 茫茫大海上,两个点的投影在三维空间里完全重合?这概率比大海捞针还要渺茫! 唯一的解释就是…… 想到这个可能的田中胃里一阵绞痛,除非说对方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一直蛰伏在水中,如同耐心的猎手等待着追踪设备展开、信号最活跃的时刻,也等待着“海鸣丸”上的众人自以为安全、松懈下来的瞬间。 “我们被盯上了!” 田中失声嘶吼,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后果,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向鸟山的方向。动作之大,甚至带倒了身前的折叠桌,桌上那些娇贵的显示器和终端设备噼里啪啦摔在甲板上,屏幕瞬间碎裂黑屏,线缆被扯断,火花四溅。 “就在正下方!它就在我们船底!” 鸟山闻声猛地扭过头,传感器瞬间聚焦在田中那张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煞白的脸上,以及他指向脚下甲板的、颤抖的手指。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流遍了鸟山全身。她几乎能感觉到脚下坚硬的钢铁甲板传来某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震颤? 预感越发强烈,仿佛在那深不可测的墨蓝之下有什么东西正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和方式朝着他们猛扑而来! “全员登机!” 鸟山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撤退,其次才是向海南舰发送信号。她的声音透过纳米武装的扩音器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响彻整个甲板。 一切的一切仿佛印证了一句古老的诅咒——当你为最坏的情况做好了万全准备时,那最坏的情况往往就会如期而至。 就在鸟山刚喊出最后一个音节时,异变陡生! 她前的世界,毫无征兆地被一分为二。 一道纯粹的、深邃到足以吞噬一切光亮的黑线,没有任何铺垫和过程地从“海鸣丸”中段甲板下方刺穿出来,竖立在甲板上直指灰暗的天空。 紧接着,以那道诡异的黑线为中心,周围的一切——坚固的钢铁甲板、下方船舱的结构材料、甚至本不应该透过甲板被肉眼看见的海水都开始扭曲,仿佛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引力拉扯着,疯狂地涌向那道细得不可思议的黑线! 一切事物、毫无例外,在接触黑线的瞬间便被抹平了厚度,坍缩直至消失。甲板上就这样被打开了一个边缘光滑的圆形孔洞。 “不……” 鸟山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纳米武装赋予她的超强反射神经让她清晰地见证到了接下来必然发生、却无力阻止的灾难——那道黑线,它动了。 黑线向左一划,然后向右一撇,“海鸣丸”便断成了两截。 海水疯狂地从断口处汹涌灌入,船体也在巨大的应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并且而缓缓地、不可逆转地下沉! 鸟山在纳米武装中,有那么一刹那的呆滞。 冰冷的海风卷着咸腥的水汽扑打在她面甲上,脚下传来船体结构断裂、扭曲的恐怖声响,以及海水疯狂涌入的轰鸣。 结束了?黑线又去哪了? 虽然明知道自己在这次拦截行动中只是“诱饵”,但好歹经过精心的准备,就这样……被对方以一种完全无法理解、近乎残酷的方式,干净利落地终结了? 就仿佛人类所有的努力和挣扎,在那道恐怖的黑线面前,都只是一个拙劣的笑话…… 脚下的甲板开始明显地向断口方向倾斜,这是她所在的这段船体开始失去浮力,加速下沉的征兆。 “二佐!二佐!鸟山!!!” 一声嘶哑的吼叫穿透了混乱的噪音,鸟山猛地回神,透过传感器看向断口的另一侧——只见田中正不顾一切地沿着倾斜湿滑的甲板,手脚并用地向着断口这边狂奔而来!他的目标显然是鸟山所在的位置。 “笨蛋。”鸟山忍不住骂出声,“直升机在反方向啊,而且这断口……” 她看着还在不断扩大的裂缝,以及下方汹涌翻滚的海水。 “你怎么可能跨得过来!” 被田中这近乎愚蠢的举动唤醒,鸟山心中那股因精心准备被粉碎而产生的憋屈感瞬间转化为行动力。 自嘲?现在没时间了! “抓紧了!”鸟山对着田中喊了一声,纳米武装腿部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 她猛地一个助跑,在倾斜的甲板边缘奋力跃起,脚下的钢板在巨大的蹬力下随之凹陷。 “嗡——” 鸟山如同炮弹般划过断口上方,精准地落在田中面前。没有丝毫停顿,她借着冲势张开双臂,一把将还在前冲的田中拦腰抱住。 “哇啊啊啊!!!” 田中猝不及防,发出一声与他成熟男性形象严重不符的、堪称凄厉的尖叫。 鸟山毫不停留,抱着尖叫的田中再次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后方撤退用的“支奴干”直升机。她在心中告诉自己:没什么好遗憾的,能做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海南舰吧。 “海鸣丸”的水手们到底是经验丰富的水手,想来平日里即便没有出航也没有落下过应急演练。尽管遭遇如此恐怖的袭击,船体断裂下沉,但在鸟山抵达“支奴干”旁时,二十多名水手已经全部聚集在直升机敞开的尾舱门附近。 他们相互扶持着,虽然个个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却保持着基本的秩序,没有人惊慌失措地乱跑。 海斗洋介也在其中。 他背靠着冰冷的机身,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正在缓缓下沉、属于“海鸣丸”船首的那部分残骸。那上面有他半生的心血,有他无数次搏击风浪的记忆,有他赖以生存和养活伙伴们的根基…… 此刻,她正带着无尽的悲鸣,一点点消失在墨色的深渊里,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鸟山咚的一声将田中放下,现在可不是心理疏导的时候,脚下的船体也在下沉,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全体人员!”鸟山将纳米武装的扩音器功率调到最大,冰冷而严厉的声音盖过了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嘶吼,“立刻登机!除非你们想留在这里和海鬼作伴!” 田中更是强忍着呕吐感,挣扎着爬起来,走上前一把抓住海斗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就往机舱里拖:“海斗社长!快进去!” 其他人跟在后面迅速有序地涌入机舱。飞行员早已就位,引擎预热轰鸣着,巨大的旋翼开始加速旋转,卷起狂暴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直升机却迟迟没有离地! “搞什么鬼!快起飞啊!”鸟山对着驾驶舱方向厉声呵斥,她能看到船体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了。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也是满头大汗,他几乎是吼着回答,声音透过嘈杂的无线电传来,充满了焦急和无奈:“蠢货!看看甲板!倾斜成这样!现在强行起飞的话起落架离地的瞬间就会失去平衡,百分百会一头栽进海里!到时候我们全得完蛋!” 鸟山闻言迅速扫视脚下——涌入的海水几乎让直升机所在的平台成了一个巨大的斜坡! “这种事情早点说啊!” 鸟山气得大骂一声,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她知道情况越危急时人们的处理越容易出现差错,但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三佐!快回来!”田中在机舱口看到鸟山的动作,惊恐地大喊,但声音很快就被旋翼的轰鸣吞没。 只见鸟山当机立断解开将纳米武装与直升机固定在一起的安全锁扣,一步跳下了尾舱门。她弯着腰,顶着旋翼刮起的狂风快速跑到直升机严重倾斜的那一侧。 “放心,我可不是爱德华·史密斯,没有和海斗社长的爱船同归于尽的打算。”鸟山低声嘟囔了一句,在武器轨道上生成了那套她向来不怎么喜欢、觉得过于需要机巧与天赋的黄蜂背包。 她要独自逃跑?非也。 黄蜂背包的矢量喷口瞬间点亮,发出强劲的嗡鸣。 鸟山深吸一口气,纳米武装全力输出,低吼一声双手猛地抓住“支奴干”粗壮的起落架! “给我……起来!!!” 矢量喷口爆发出耀眼的蓝色光焰,带着纳米武装将推力往上输送,竟硬生生对抗着重力和倾斜甲板的滑坠趋势,将那架重达十吨多的重型直升机一点点地抬离了倾斜的甲板,强行维持住了水平姿态!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被这超越常理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直到无线电里濒临崩溃的女音不停催促,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几乎是凭着本能提起了总距杆! 旋翼转速飙升到最大,在方向正确的巨大升力和尖兵鸟山拼尽全力的支撑下,直升机摇摇晃晃地脱离了正在快速倾斜、堕向大海的“海鸣丸”。 感受到手中的起落架传来的力道,鸟山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力量瞬间抽离,黄蜂背包的蓝焰也随之减弱。她脱力般地松开手跌坐在甲板上,纳米武装不受控制地顺着斜坡向下滑去。 鸟山闷哼一声,强提起最后一丝精神,驱动黄蜂背包再次喷出蓝焰,虽然推力不稳——大抵是还处在武装幻痛中,但也足够让她在滑入冰冷海水的前一刻,歪歪斜斜地飞离。 她悬停在半空中,模糊的视线看着下方那曾经承载着许多人希望与赎罪、此刻却已断成两截“鸣海丸”残骸。 海斗那悲怆绝望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深吸一口冰冷的海风,驱使黄蜂背包慢慢地朝着正在爬升的“支奴干”追去。 第195章 企而望归 冲绳海,深灰色的天空下,一支由数艘日本海上保安厅巡视船组成的编队正徒劳地横亘在海面上,所谓“螳臂当车”大概就是这样,因为他们正试图阻挡一支“无敌舰队”的去路。 在他们前方,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脉般压境而来的海南舰平台战斗群 “又来了……” 一艘巡视船的驾驶室内,船长放下望远镜,脸上写满无奈和麻木。 冲绳海并非完全被围墙覆盖,理论上他们此行拦截是海域是有可能出现海鬼的。若不是前来拦截的对象是海南舰这样的庞然大物,足以应对大部分威胁海鬼,这些巡视船怕都不愿出港。 这也是最怪诞的地方。奉命拦截的对象武力过于强大以至于区区巡视船无法行之有效地阻止;可武力要是不够强大保安厅又忌惮于海鬼不敢出来阻止…… 总之横竖就是拦不住啦! 以往的对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仪式——海上保安厅象征性地摆出姿态,中国海军则维持着航线不会做出激烈的举动,彼此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相安无事……甚至岁月静好。船长还能在这段时间里悠哉地喝杯咖啡。 但今天,气氛截然不同。 无线电里那份来自Edc亚洲分部的冰冷副本烫得船长坐立不安。 “支持海南舰支援日本境内遇袭的Edc资产的航行要求?” 这已经给予了海南舰最正当无比的理由来通过日本的专属经济区——虽然海鬼出现后专属经济区的实际所属已经无人在意。要么你有能力用围墙把专属经济区围起来保证自身权利,要么就只能向此刻的海上保安厅一样,用旧时代的方式来“执法”。 “海自那帮蠢货现在跑哪去了?平时在耀武扬威的,关键时刻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大副忍不住低声咒骂,声音里充满了怨气和对海自不作为的愤怒。 “别提了!”旁边一个老资格的水手长啐了一口,“祸全是他们闯的!听说上次袭击Edc调查团的也是他们,结果这次还来!现在倒好,擦屁股的活儿丢给我们保安厅。” 这话引起了驾驶室内一片附和声。剑拔弩张的气氛弥漫在冲绳海上,保安官们有几斤几两他们自己清楚得很,说到底他们虽然具备一定的军事色彩,但终究只是海上警察,不可能在这可能的冲突第一线用机关炮和水炮对抗一整支战斗群。 “喂喂!他们行动了!” 了望哨的保安官突然指着舷窗外,声音因惊恐而颤抖。 只见海南舰战斗群仿佛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般骤然加速,巨大的舰体方向不偏不倚直直指向巡视船组成的脆弱防线,周遭的护卫舰艇也同步跟进,共同组成一道海上的钢铁洪流。 公元前8世纪时雅典城邦就已经开始在战舰上安装坚固的撞角,至此撞击便成为了一种可行的海战战术进入人类历史。时至今日,撞击在现代海军的正规作战中几乎绝迹,但在海上执法和近距离的对峙中,尤其是面对吨位悬殊的对手时,它仍然是一种“相对温和”又极具威慑力的手段。 而海南舰……她不仅拥有超过80万吨的恐怖排水量、还有着因为常年在围墙外与海鬼交战而安装在船身一圈的特制阻退杆。 巨化型海鬼那几乎是凭空产生的冲击力都会被阻退杆化解吸收,被这“现代化撞角”蹭一下巡视船怕不是要当场解体! 该怎么做?保安官们脸色煞白,不知所措。 “呜——” 催促和最后通牒紧随其后。海南舰发出低沉、悠长、如同巨兽咆哮般的汽笛声,声浪直逼而来甚至让巡视船的舷窗都在微微震颤。 “船长!怎么办!” 舵手脸色煞白,握着舵轮的手都在发抖。海南舰似乎已经追到脸上,透过舷窗只能看到令人窒息的阴影。 巡视船编队的指挥官额头上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能清晰地看到海南舰舰艏劈开的白色浪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对方是来真的!什么外交辞令,什么心照不宣,这些借口统统失效了! “避开!” 船长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声音嘶哑地怒吼。 “让出主航道!立刻!马上!要是上面问起来……就让他们自己去找Edc讨说法吧!” 命令如同救命稻草传遍整个巡视船编队。 原本还勉强维持着阵型的巡视船,立刻像一群受惊的绵羊遇到了扑来的恶狼,慌乱地、争先恐后地向左右两侧转向、加速逃离海南舰的前进方向,动作仓促狼狈,甚至差点发生碰撞事故。 战斗群则如同劈开海浪的君王,对两侧仓皇避让的船只视若无睹,浩浩荡荡地前进。 巨大的舰体带起的尾流和涡旋让那些吨位较小的巡视船剧烈摇晃,如同暴风雨中的落叶。 …… 这次,南海舰确实是认真的。 甲板上,一架架歼-15舰载战斗机被牵引车拖上电磁弹射器。 8架,这是海南舰一次能同时起飞的战斗机数量。这样的流程还将执行几次,共计24架战斗机将作为第一批支援赶赴“海鸣丸”的所在海域。 “瑞方!那边有动静,人形海鬼上钩了!”两千带领着南海鲨突击队从升降机来到甲板上待命。 他们完成了武装,等到海南舰足够接近目标战域就一同弹射参战。 刘瑞方和蛟龙突击队也早早地准备就绪。他们的任务是登上加入编队的神秘075型两栖攻击舰、然后配合其执行辅助支援任务。 为此他们统一生成了黄蜂背包,几分钟后就要直接飞到对方的甲板上。 “你小心点,这次的敌人非同小可。”刘瑞方说着目光投向升降机,并没有看到除南海鲨突击队外的纳米武装,随即皱了皱眉头,“与你们同行的那位‘狴犴’在哪?” “正式交战前‘狴犴’不会露面。”两千摇了摇头,做出夸张的动作给自己打了个引号,“林舰长说这是‘保密需要’。” 刘瑞方深知两千这般态度大概是因为自己,因为“狴犴”顶替了蛟龙突击队的任务,作为好友两千气不过。那么无论“狴犴”本人不露面的真实理由是什么,在两千这里恐怕都会被算作“耍大牌”。 “务必专心于任务。”刘瑞方严肃地提醒,目光直视两千,“战场瞬息万变,到时候你的后背是真的要交给这位‘狴犴’的,别让个人情绪影响了判断。” “知道了知道了,论个人情绪你可没资格说我。”两千不耐烦地挥挥手,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微微侧身,向刘瑞方展示了一下自己纳米武装后背新增的两具武器轨道,带着点炫耀和转移话题的意味,“看,新玩具,到时候他别拖我后腿就好。” “听着,两千,这不是开玩笑。你刚获得使用六轨道的使用授权,要时刻注意神经元负担值的指数,最好直接锁定在抬头显示里;如果发生武装幻痛,哪怕感觉再轻微也记得立刻把三号、四号武器轨道关机,用你能熟练掌握的轨道过渡超载的脑算力……” 刘瑞方作为军队中少有的、能稳定驾驭六武器轨道的尖兵,深知其带来巨大作战效能的同时还伴随着负荷和潜在风险。所以他立刻便将脑子里冒出来的注意事项提供给初试六轨道的两千,不过……还得看后者愿不愿意接受。 “烦死啦!你是我妈妈吗?”两千捂住耳朵打断了刘瑞方滔滔不绝的叮嘱,语气带着被戳破心思的恼羞和对这份关心的别扭抗拒,“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也管好自己的任务吧!”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传来清晰的指令:“蛟龙突击队注意,对接人员已就位,准备进行跨舰机动,请到调度通道待命。” 刘瑞方看着两千倔强的身影,放弃了争论。他深吸一口气,摘下面甲挤出一个笑容,用力拍了拍两千的肩甲:“保重,活着回来再向我抱怨。” “这个时候按电影里演的我应该说‘你也保重’,但是在后方的你确实比我安全不少。”两千回了一句,声音里的不耐烦少了几分,多了些郑重,“瑞方,我们走了,主攻有那个神秘的‘狴犴’,辅助支援那边也有那艘075,我自然会努力,你也别丢了咱海南舰的脸!等我们凯旋!” 刘瑞方不再多言,用力点头后转身面对自己的队员,面甲上倒计时闪烁。“蛟龙突击队,黄蜂背包启动。目标,075型两栖攻击舰右舷甲板。保持编队,出发!” “嗡——” 八具黄蜂背包同时爆发出耀眼的蓝色光焰,队员们如同离巢的鹰隼,在海南舰巨大的舰体旁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精准而迅捷地朝着编队末尾的舰船飞去。 …… 舷号427,未知序列075型两栖攻击舰甲板。 蛟龙突击队稳稳降落在宽阔的飞行甲板上,众人解除黄蜂背包立刻环顾起四周。 这里的气氛与海南舰那种临战前紧绷到极致的尖锐感不同,显得相对沉稳些。甲板上依然除了那防水布下不知真容的巨大事物外空无一物。 一名舰桥参谋带领战士们快步迎了上来:“‘蛟龙一号’,还有各位,辛苦你们了。按林舰长指示,贵部请在指定区域待命休整,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刘瑞方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同样处于高度戒备状态、与他们一同脱离编队留守的052d型导弹驱逐舰“渭南”。 “我们的任务是……”刘瑞方问道,心中其实已有答案。 “与渭南舰协同,确保427号在海南舰主力前出期间的安全。”参谋证实了刘瑞方对自己保镖身份的猜测。 “427号?是正式代号吗?”刘瑞方立刻问道。 参谋淡淡一笑回道:“您误会了,这艘船非要说的话……正式称呼应该是‘427号运载平台舰’。” “那427号就是指……” 刘瑞方看向甲板上那团防水布。 “此处虽然紧邻围墙,但毕竟还在围墙之外,海鬼出没情况复杂,不得不防。”参谋点了点头,“没错。同志们,427号的安全就托付给你们了。”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刘瑞方沉声应道。 他抬头望向身后,在那里,海南舰的背影正如同移动的山岳般破开海浪,歼-15战斗机编队在灰暗的天空中拉出长长的尾迹云,如同射向战场的银白箭矢。 而那位难伺候的主,两千的邮件也在这时传入了刘瑞方纳米武装的私人信箱中,文字间多了些开玩笑的意味: “瑞方,小刘子呀,咱们都是跟海南舰刀枪里滚出来的,咱可别丢份儿啊(??????)?” 刘瑞方轻笑出声,迎着凛冽的海风,望着海南舰远去的雄姿,拼尽毕生所学回复道: “那当然,二千( ̄- ̄)” 邮件关闭,刘瑞方收回目光。 深蓝的战场已然分割,但战胜的信念却总能跨越海天,紧密相连。 第196章 瓦解 前后三个波次共计24架歼-15组成的庞大编队低空掠过海面,高速逼近目标海域。仅仅是引擎在海面上空的回荡就卷得大海泛起几十米宽的水浪。 事实上,为了应对海鬼而得到极大发展的武装直升机更适合低速低空场合下的战斗。不过考虑到响应速度,舰载机依旧不可替代。 飞行员们紧盯着多功能显示器和抬头显示器,手指虚按在武器控制杆上。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以机载雷达的尺寸和功率对上海鬼连个屁都扫不出来——但已经形成的肌肉记忆依然严格执行了既定步骤。 “飞鲨01,飞鲨02收到鲨鱼巢报告,海域重力现象正常,温度现象正常,磁现象正常,光学现象正常,暂未发现目标,over。” 僚机飞行员的声音传来,例行公事般的语气可以尽量保证信息传递不存在误差。 “飞鲨01,全光谱段扫描干净,无异常亮点。飞鲨03,over。” 另一架僚机补充。 “飞鲨01,未发现电磁干扰……” 第三个声音也紧跟着加入。 雷达屏幕上像是被保障分队打扫过的甲板一样干净,只有一片绿色的背景杂波,唯一的亮点则是一个缓慢移动、带有明确敌我识别的信号。 正是那架载着“海鸣丸”幸存者撤离的“支奴干”直升机,此刻像一只受惊的海鸟,正拼命远离这片死亡海域。 如果人形海鬼的首次现身与情报一致,是在“海鸣丸”的正下方的话,这也说明编队离敌人所在的区域已经很近了。 “全编队注意,检查火控,展开队形。” 长机飞鲨01的声音沉稳依旧,“准备接敌。”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后方空域。以往这种任务中,后方几十公里外必然有一架巨大的空警-3000预警机负责提供多维度的支持。 但这次,他们有更好用的东西。 随着飞行员们在原有的数据链系统上接入了另一个信道,几秒钟后,他们眼前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覆盖了下方整片海域的、由无数细密网格线和动态光点构成、令人眼晕的战术地图展现在抬头显示器上。 这是来自千米之下,即便“海鸣丸”已然沉没却仍然保持着运作的追踪设备所感知到的世界! “发现海鬼了!海里……还有海面上!这是……在散步?”在追踪设备的帮助下僚机豁然开朗,立刻报告了视距之外所发现的情况。 那模拟信号的样子确实像是在海面上留下的一串脚印。 “注意了!这次的敌人是人形,以往的经验可能通通失效,都给我打起精神!”长机厉声道,“按预定计划,编队一火力侦查、编队二周边警戒、编队三投放驱出设备与声呐,开始行动!” 战斗机编队在飞鲨01的命令下骤然散开!编队一如同扑向猎物的鹰隼,机头指向“脚印”的尽头;编队二迅速爬升至中空,雷达全开,警惕地扫描着周边空域和海面,提防可能的伴生海鬼;挂载点上没多少弹药,反而都是驱出设备和声呐的编队三则是降低速度和高度,准备用信息和情报接管战场。 “编队一,进入攻击航路,高度1500,速度800,投弹准备!” 僚机们迅速响应,八架战机保持着紧密的菱形攻击队形,引擎嘶吼着朝着目标疾驰。 随着距离的飞速拉近,飞行员们早已习惯了平淡的心跳也可开始加速,奋力往大脑泵送着氧气。任务简报中那匪夷所思的、对“人形海鬼”描述,即将在眼前得到验证。 “目视接触!目视接触!” 飞鲨02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打破了频道内的凝重,“十一点钟方向!海面上……老天!是真的!” 透过座舱盖,在下方翻滚的墨色海面之上,一个极其渺小却又无比刺眼的身影清晰地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情报被证实了。 任务书上的描述远没有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力强烈。 那是一个……少女? 一体的黑色长发在海风中微微飘动,纤细的身形像是被胶衣包裹似的只有漆黑一片。她赤着双足,静静地站在波涛之上,毫无起伏的样子仿佛脚下踩着的是比拥有互静电系统的纳米武装更加坚实的地面。 而她的怀中,轻轻捧着一颗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球体——红球海鬼! 娇小,玲珑,甚至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与这片充满引擎轰鸣、死亡气息弥漫的战场格格不入。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荒诞与巨大愤怒的情绪瞬间涌上见证了这一幕之人的心头。 区区怪物!竟敢亵渎人类的形态?这种模仿比任何狰狞的外表都更令人作呕! “攻击!!!”飞鲨01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下达了攻击命令。 第一批次,共计十六枚每枚100千克的精确制导炸弹脱离了挂点,在重力作用下坠落,随即尾部制导部件划过空气,带着刺耳的呼啸直扑海面上那个渺小的身影! 精确制导炸弹是战斗机反海鬼作战最常用的弹种,便宜高效,更换制导方式后还能有效规避海鬼“信息黑洞”的特性。 可用炸弹精确打击一个步兵大小的移动目标绝非易事。 如果仅依靠炸弹自身的导引头,那么在炸弹的视角里多半只有人形海鬼的“虚影”。但在追踪设备的协助下,一个与人形海鬼位置重合的虚拟目标被放置在了那里。 炸弹并未直接锁定人形海鬼本身,而是通过死死咬住虚拟坐标而间接打击了最终目标。 弹群被无形的手引导着,飞行员们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撕裂海天的爆炸火光。 然而…… 预想之中的惊天爆炸,并未发生。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没有冲天的水柱。 哑弹吗?飞鲨01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总不能一个批次足足十六枚全是哑弹吧?而且即便是哑弹,这也是足足1600千克的铁疙瘩,怎么会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激起? 飞鲨01回忆着刚才的画面。 空气在剧烈地扭曲、颤抖,那十六枚炸弹则是如同是投入了黑洞,在距离那人形海鬼仅有十几米的地方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是黑线! 一根黑线刺穿了飞行的炸弹群,用一种似乎超越物理法则的力量从存在层面彻底抹去了炸弹。 不仅是摧毁一切攻击手段,也能达成无懈可击的防御吗? 飞鲨01心里猛地一沉,他重新看向那个身影,只见那“少女”微微抬起了头,面朝着编队的方向,怀中的红球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光芒,姿态平静得令人心寒。 “全体注意!停止攻击!” 飞鲨01的吼声带上了急迫,压下了频道内的混乱,“编队一立刻脱离!爬升高度!保持距离!重复,停止一切攻击行动!不要试图一次歼灭人形海鬼,别忘了我们的任务只是为鲨鱼巢和尖兵进场争取时间!” 飞鲨01当机立断改变了作战策略。硬着头皮继续攻击?那无异于自杀!整个编队冲过去怕不是会被那恐怖的黑线像擦除污渍一样从天空中抹掉。 攻击在发起的那一刻就被瓦解,海面上,魅影依旧静静地伫立着,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粒尘埃。 人形海鬼收回了视线,拨弄着怀中的红球,已经冒头了几厘米的黑线悠悠缩了回去——恐怕飞鲨01永远无法知道他方才距离死亡有多么接近——她的动作并不轻柔,像是个巴不得弄坏玩具的小孩。 没有人类能听懂她接下来的低吟,自言自语般,她说着: “来吧,快来吧……还是说,非要我惹你生气,逼迫你来的我的面前吗?” 第197章 锁扣 “支奴干”巨大的旋翼搅动着充满咸腥味的空气,仍在尽全力拉远与战场中心的距离。 尾舱门大开,鸟山驱使着黄蜂背包悬停在舱外几米处,与探出半个身子、腰间挂着安全绳,还紧紧抓住舱门边缘扶手的田中交换着情报。 两人都通过各自的方式亲眼目睹了下方海面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拥有人类外形的海鬼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这原来才是拦截行动真正的作战目标! 当海鬼的形象从深海巨兽的狰狞可怖,变成了与人类差异细微的形象,这种颠覆认知的诡异感,远比任何恐怖的外形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他们看着歼-15机群如受惊的鸟群般在目标周围盘旋、试探,却始终不敢靠近发起有效的攻击。 鸟山明白,飞行员们是在拖延,是在等待——等待海南舰上真正有能力的尖兵抵达战场。 可是……那个掌握着恐怖力量的怪物就在眼前耀武扬威!阻止她,摧毁她,这不正是自己披上这身纳米武装、成it用英语为尖兵的初衷吗? 虽然隔着面甲看不到表情,但鸟山那悬停在空中的踌躇姿态,立刻被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 “鸟山!”田中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在旋翼的轰鸣中显得有些失真,“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把人安全带回来就是成功!没必要再让自己去涉险!交给海南舰!” 海斗也紧紧抓着尾舱门内的护栏探出头来,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鸟山女士!您没看到吗?刚才那些战斗机……那些炸弹,连靠近都做不到就被抹果然雨天掉了!太危险了!回来吧!”太尴尬还挺好玩减肥有人 鸟山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转向海斗,纳米武装的扩音器里传来她故作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玩笑意味的声音:“海斗社长,别担心我。倒是你才应该注意,就当为了不让你和你的伙计们吃亏,如果你不能安全回到围墙后面,高桥赔偿‘海鸣丸’的文件可就没人签字了。” 海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呜——” 一种极其尖锐的恐怖尖啸毫无征兆地在自己耳边炸响! 这是海风告知给海斗的信息!几乎是同时,海斗的瞳孔收缩到极致,依靠对海风变化的本能直觉——面前某个方向,一道难以言喻的风压正在袭来! 海斗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他的知识也不可能知道那是什么,只能凭着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小心身后!!!” 海斗的提醒已经十分及时,可即使是拥有超快反应速度的尖兵鸟山也来不及回头确认情况,到底要小心什么? 黄蜂背包以损伤结构耐久的功率爆发,不是躲避,因为自己所在的路径上“支奴干”也在!于是“北海铃兰”朝着敞开的尾舱内壁,用尽全力狠狠地撞了过去! “咚——” 巨大的冲击力让鸟山感觉肩膀几乎要粉碎,但也多亏如此,庞大的机身也猛地向左侧偏转。 电光石火之间,又是那道纯粹深邃的黑线,无声无息地擦着“支奴干”剧烈偏转后暴露出来的右侧机身悠悠划过。 从尾舱门边缘向上延伸的一大块结构,蒙皮、框架、内部管线,被橡皮擦抹掉般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如镜、形状诡异的豁口。 而鸟山咲这边,代价同样惨重。 虽然她凭借撞击直升机产生的位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黑线的直接命中,但她纳米武装臃肿的背后设备——整个黄蜂背包以及与之相连的两具武器轨道却在黑线末端地扫掠下一同湮灭。 “呃啊!” 鸟山发出凄厉的惨叫,渗出的鼻血堆积在面甲底部快要把口腔覆盖住。 纳米武装与尖兵的神经系统高度连接,如此大面积的武装被瞬间摧毁、甚至还包括两具武器轨道,神经元负担值飙升所带来的巨大反噬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神经系统! 剧烈的武装幻痛同时扎进她的大脑和脊椎,鸟山只感觉腰椎像是被人截断抽离般剧痛,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可这时,“支奴干”还在因为失去平衡而疯狂打转。 “北海铃兰”沉重的机身如同断线的风筝,从被撞得内凹的舱壁上无力地滑落,摔在倾斜的尾舱门上。 飞行员不知道尾舱发生了什么,仍在对因为直升机地失控焦头烂额。 而离心力则无情地将沉睡的尖兵一点点甩向敞开的尾舱门边缘,眼看就要被抛入下方的冰冷大海! “咲!!!” 伴随着绝望地嘶吼,一道身影扑了上去。 从海斗提醒到鸟山昏迷,这短短一两秒内田中的大脑一片空白。究竟是什么驱使他的身体冲了过去,就连本人也给不出答案。 总之当他反应过来时,嘴里正咬着一根新的安全锁扣;左手攀在“北海铃兰”背部的检修扶手上;而右手,则是为了让自己得以离开机舱接近鸟山,正握着刚刚亲自割断了安全绳的匕首。 在纳米武装上加配重可没办法阻止鸟山滑出尾舱门。扣住武装的左手指甲飞了几片,咬住缆绳的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巨大的力道几乎是将他糊在武装身上动弹不得。 脑海中开始窜出一个念头:只要用嘴里的锁扣扣上自己……就不用这么硬撑下去了…… “咔哒——” 锁扣搭上的清脆声响,在引擎的哀鸣和狂风的呼啸中微不可闻,却代表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命运。 终于,雪白的纳米武装连同身上的人影一起滑出了尾舱…… …… 过了多久自己才苏醒过来的呢? 鸟山不记得了,轻微的脑震荡导致了短暂的记忆混乱,总之清醒的这一刻,外界恢复了平静。 剧烈的头痛和神经末梢残留的灼痛感将鸟山从无边的黑暗中拽回,她痛苦地呻吟着,沉重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 首先映入她因为眼球充血而模糊的视野的,是脚下苍茫的大海,远处则灰蒙蒙的天——自己被一根粗壮的黑色缆绳悬挂在取回平衡的“支奴干”下方。 鸟山艰难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只见雪白色的胸甲上几道刺目的血手印延伸向下,仿佛在被拖走前曾经疯狂地想抓住什么,配合上纳米武装此刻的状态活像一个吊死鬼…… 这是谁留下的? “田、田中,报告状况……” 她下意识地按下无线电在通讯频道里呼唤,声音嘶哑干涩。 然而那个总能解答自己疑惑的声音今天没有任何回应。 不好的预感再度萌发,她的目光疯狂地扫视着周围旋转的天空、下方翻涌的大海,仍然除了浪花,什么都没找到。 “田中……前辈?” “北海铃兰”背部那提供给地勤人员检修的扶手上,此刻空空如也…… 还有鸟山的心中,一起变得空空如也。 第198章 捕蝉(一) 腰背处触须连绵的阵阵痛楚刺激着神经,撕扯着肌肉,却远不及心中那片空洞的万分之一。 鸟山的目光死死钉在下方翻涌的浪花上,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久、足够专注,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像猛地破开水面,抹一把脸上的水,笑嘻嘻地说着“没事”然后往岸边游。 浪花破碎重组,又聚拢消散,可始终没有田中的身影…… 从两千米高的地方摔在海面上,没有任何防护的肉体凡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远处,将红球如抱枕般用双臂揽住的人形海鬼没有走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似在欣赏着悬挂在直升机下方鸟山沉默的歇斯底里,似在观察人类绝望与愤怒的分界线。 对海鬼这一异常而言,人类的性命,人类的牺牲,人类的悲恸……究竟算是什么?是数据?是噪音?还是说……仅仅是一幕短暂而乏味的戏剧? 鸟山的理智告诉她,要求一个现阶段被推测为以毁灭为存在目的的敌对怪物理解生命的重量,本身就是一种奢望,亦是一种愚蠢。 但……回忆起在津轻海峡的初次相见、回忆起在札幌几年的相处、回忆起无线电中那个总是陪伴着自己的声音…… 理性、专注、高效,这些形容尖兵的赞美之词在此刻被汹涌的情感彻底击溃。 “田中的性命……就是比其他人更重要啊。” 身为尖兵一视同仁保护全人类的大义被抛之脑后。这句带着强烈私心与无尽悲愤的低语,并非从扩音器而是在鸟山的心底发出,违背了她作为自卫官的誓言,违背了保护所有人类的信条。 她眼中也没有了头顶尚未脱离危险的直升机中的众人……只有那可憎的人形海鬼! “咔嚓——” “咔嚓——” 两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尚有力气的右臂猛地发力,竟硬生生将腰背后仅剩残骸的黄蜂背包连同失去功能的武器轨道齐齐掰断!扭曲的构件被她如同丢弃垃圾般、带着如雪花逸散的纳米机器人碎屑抛向下方。 与此同时,纳米武装神经主链两侧埋设的紧急止痛剂注射单元被强制激活,应当严格遵守的注射剂量被鸟山无视。 这种止痛剂成分特殊,虽然高效但副作用明显。尖兵本身并非专业的医疗人员,不能指望他们的每一次使用都合理合规,所以在精神类药物管制严格的国家中甚至不会为纳米武装配备这种止痛剂。 而如今,高浓度的、混合了强效脂溶性阿片类药物的液体瞬间冲入鸟山的血管,奔腾着涌向阿片受体。 剂量远超安全阈值,面甲内部的hUd瞬间被刺目的红色安全警报填满。 “警告!尖兵生命体征监控受干扰……” “警告!神经元操纵系统连接异常……” “警告!请立刻联系最近医疗站点……” 鸟山看也不看,十几秒已经足够止痛剂在纳米机器人的运载下流遍全身并且起效,麻木的左臂取回力气在控制面板上粗暴地一抹,所有刺耳的警报声、闪烁的警告标识都被强制掐断。 生理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被一种由药物带来的麻木和近乎飘渺的空灵感取代……但阻断痛觉信号终究不是在治疗。 仇怨的目光钉在海面上,大脑排空了所有杂念,只剩下一个纯粹锋利的念头…… “我——要——杀——了——你!!!” “嗤啦——” 鸟山一把拽断田中舍命扣上的安全绳,如一只发狂的野兽,坠向了大海。 …… 失去了两具武器轨道后的鸟山恐怕成为世上仅此一例的“二轨道”尖兵。 成为尖兵不是件容易事,但使用二具武器轨道却毫无难度。应该说,但凡是一个身体健康的人类,都能在不经过长期训练的情况下使用两具武器轨道。一些常规部队列装的单兵化武器轨道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过“尖兵”可不仅仅是武器轨道那么简单。 如果非要以武器轨道的数量来判断一个人能否成为尖兵,那么这道分界线就是二轨道与四轨道。其中的区别巨大,能同时使用的武器数量反而是无关紧要的影响,重点在于用武器轨道分担脑算力防止过载。 天赋越强的尖兵脑算力也就越强,也就能够使用更多的武器轨道共同分担脑算力来减轻负担,这种冗余度向下兼容可以让这些尖兵自由使用最低限度以上的轨道配置。 所以“脑算力”才是决定尖兵强弱与否的本质,而武器轨道的数量不过是外在表现罢了。 如果连最基础的四具武器轨道都无法驾驭,那么登上纳米武装的行为无疑是把自己当做“柴薪”投入火堆,除了把脑子烤焦外没有其他结果。 同样的道理,如果一名尖兵的纳米武装在战斗中损坏,武器轨道的数量降低至分担脑算力所需要的最低数量以下时…… …… 鸟山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崩溃。 但因为止痛剂遮蔽了所有感官而无法感受到,没有痛楚,没有疲惫,甚至连高速下坠带来的失重感和风压都变得模糊而遥远。知晓这个事实只是因为心中有一个名为“求生本能”的声音在不停抗议。 征兆是脆弱的鼻黏膜又有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熟悉的铁锈腥味再度填满了面甲内的狭小空间。 鸟山喉头滚动,直接将流到嘴边的咸腥液体咽了下去。动作机械而麻木,在药物导致的呼吸抑制让气管被血沫糊住之前,她操作仅剩的两具武器轨道生成了自己最拿手的武器——也是目前状况下自己唯一有可能干掉人形海鬼的方法。 愤怒与思考是可以共存的,只要思考的终点与愤怒一致。鸟山此刻全部的想法就只有去到人形海鬼面前,然后撕碎她。 “嗡——” 两具零九式弹巢飞行铳在肩部成形,这个过程中鸟山还在下坠,还有五秒不到就会砸在海面上。 一般浮游炮在生成的同时就会立刻脱离纳米武装开始索敌,而这一次鸟山却把它们锁在了武器轨道上。 此刻距离海面不足五十米!狂风在耳边尖啸,海面在眼前急速放大! 三秒!两秒! 就在她的纳米武装即将包裹着血肉之躯狠狠拍碎在海面的前一刹那…… “轰——” 浮游炮猛地朝海面爆发出全部动力。强大的反向推力,如同两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抓住了鸟山残破的身躯,硬生生截断了自由落体。 没有缓冲,没有过渡,这以最粗暴、最野蛮的方式急刹车! “呃!!!” 即使有止痛剂的屏蔽,鸟山依然能感觉到内脏位移的恶心感和差点压断脊椎的压力。连接浮游炮的武器轨道接口甚至迸出细碎的电火花。 但对于一个只想着“以命换命”的人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 “北海铃兰”在海面上打出一连串剧烈而狼狈的水漂,在不知道第几次撞击之后脚部的互静电系统终于艰难启动。她摇晃着、踉跄着,以一个仿佛随时可能倾倒的姿态站定在了波涛起伏的海面上。 视线透过血污看向了前方——仅仅数十米之遥! 人形海鬼怀抱红球,对鸟山这亡命徒般的突进毫无反应,展现出的从容就像是明知对方飞蛾身份的熊熊火光。 近啊,这是如此的近啊,让人怀疑是否是故意不加阻止放任鸟山闯进来似的。 不过无所谓!全都无所谓! “杀了……杀了就好!!!”心中炸出怒号! 两声清脆的解锁声后,推进喷口还在冒着青烟的浮游炮瞬间挣脱束缚,一左一右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人形海鬼的两侧划圆而去,眨眼间便拉开了百米距离。 鸟山的战术简单而直接:红球只有一个,那诡异的黑线防御或许也只能同时应对一个方向的攻击! 然而,这并非全部。 就在两具浮游炮平射出致命的节点破坏弹的同时,鸟山也动了! 她双手紧握成拳,腿部装甲溅起浪花朝着人形海鬼发起了最原始的冲锋! 面对这足以对抗一整支舰队的异类海鬼,鸟山咲,挥起了拳头。 第199章 捕蝉(二) 天空中,负责高空警戒的编队二长机依然时刻关注着下方混乱的海域。 突然,他的机载雷达捕捉到了一个高速移动、信号特征却极其微弱的小型目标高速坠落。 机载雷达丢失目标,追踪设备立刻接上,只见那个信号在触海前以近乎自杀的方式强行减速,最终摇摇晃晃地停在了海面上。 本来纳米武装的隐身设计可以规避大部分机载雷达的扫描,但此刻“北海铃兰”背后被拔除的武器轨道正在泄漏纳米机器人。这片肉眼难以看不见的纳米尘埃悄然增大了“北海铃兰”的雷达反射面积。 “飞鲨01!这里是飞鲨11!”他立刻上报自己的发现,“发现尖兵单位进场,已突入核心交战区!正在……他正在试图殴打人形海鬼!” “你说他在干什么?” 飞鲨01心中闪过一瞬诧异,总不能是有人无聊到开发了高周波拳套这种装备吧? 但紧接着又专注于正事。 按照标准作战条例,即便是对付巨化型海鬼也要求至少两名尖兵协同作战,互相掩护。单枪匹马冲击这种能瞬间湮灭战斗机和战舰的未知存在,简直是找死! “正在解析识别码……” 飞鲨11快速操作着系统,几秒后,结果让他倒吸一口冷气,“身份确认!是日本陆上自卫队北部方面队的尖兵……‘北海铃兰’!在行动中负责运送和投放追踪设备!” 飞鲨01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任务简报中提到的日方协力者,以及那艘已经沉没的“海鸣丸”。 她怎么还在战场上?她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犹豫片刻后,飞鲨01立刻切换通讯频道急迫道: “‘北海铃兰’,我是中国海军飞鲨中队,你进入我方任务区域!立刻脱离接触离开!重复!你的任务已经结束,立刻离开!收到请回答!” 然而通讯频道里一片沉寂,没有任何回应。 “该死!” 飞鲨01强忍住一拳砸在控制面板上的冲动,怒骂出声。 无论好坏,越多的突发情况只会给判断带来干扰,只会让预定的计划偏离轨道! 他不知道是对方的通讯系统已经损坏了,还是那个日本尖兵根本不想理会自己。但无论如何,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友军——哪怕是不听命令的友军,在自己眼皮底下被那怪物撕碎。 “全体注意!” 飞鲨01的声音响彻整个编队频道,“作战计划变更,未授权现场尖兵已介入战场,正与人形海鬼交战。编队一进场配合尖兵攻击,其余编队任务不变,行动!” 尽管对那个尖兵的莽撞行为感到愤怒和不解,但命令就是铁律。 “飞鲨02收到!饱和打击阵型!” “飞鲨11收到!本队继续警戒!” “飞鲨21收到!声呐运作正常。” 原本在高空盘旋看起来畏首畏尾的歼-15机群瞬间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机头猛地下压,在空中划出凌厉的俯冲轨迹。 战机编队也进行了思考,并非毫无对策。 为了不被黑线简单抹除,炸弹尽可能从四面八方、不同高度,以近乎覆盖性的弹幕,朝着人形海鬼所在的区域倾泻。 干扰甚至逼迫人形海鬼进行防御,为下方那个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家伙争取一丝机会——无论是让她完成那看似不可能的刺杀,还是让她有机会在混乱中抽身后退! 如同蝗虫过境般,阴影遮蔽了人形海鬼头顶的天空,然而,面对这足以摧毁一支小型舰队的弹雨,人形海鬼什么也没做。 她径直沉了下去,让海水成为了自己的屏障。 炸弹以雷霆万钧之势撞上海面,在如此骇人的速度下原本柔软的水体与混凝土并无区别。 炸弹引爆,剧烈的冲击波被这层水之铁幕死死隔绝在外,徒劳地搅动着下方浑浊的深渊。 数秒后,人形海鬼又如同嘲弄般悠然浮回原位,水珠从它光滑漆黑的体表滚落,仿佛在无声地讥笑着又一次徒劳的攻击。 飞鲨01瞳孔微缩。 利用海水作为屏障?这种规避方式超出了他的战术预期,恐怕是对方那副模仿类人的躯壳在潜意识里终归是误导了自己。 尖兵当然不能沉入水底躲避——先不说那身复杂的纳米武装泡水后互静电系统还能否正常启动,单是主动将自己暴露在更低处就够致命了。 但海鬼?人形海鬼也是海鬼,她本就是来自于海洋的噩梦,这不过是她回归本源的小把戏罢了。 “至少……第二个目的达到了。”飞鲨01紧盯着下方,心中默念。 那道未能伤敌却声势浩大的火光与冲击波,总该能把“北海铃兰”这疯丫头逼退了吧?让她在烈焰与激波中清醒一点,看清这根本不是她能插手的战斗…… 等等!她怎么冲上去了?! 飞行员在座舱里看得清清楚楚,心脏几乎骤停! 只见那道雪白的身影,竟悍然顶尚未消散的气浪,以一种勇敢地——或者说近乎自杀的姿态踏浪冲到了人形海鬼面前。 她的左手如铁钳般猛地掐住人形海鬼那纤细得不像话的脖颈,好不怜香惜玉地向上提起! 同时,右手化作模糊的残影,助力装置下的千钧之力暴雨般砸向那张空白、无五官的面孔! “砰!”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仿佛隔着千米高空都能听见。 人形海鬼的身形放在人类中都属于娇小那一档,在纳米武装面前更是显得柔弱。 可飞鲨01真正揪心的却是鸟山! 那足以撕裂轿车的重拳砸下,人形海鬼竟连晃都没晃一下!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仿佛双脚已与下方的大陆架熔铸为一体,是整个亚洲板块不可撼动的一部分。 眼看足以开碑裂石的攻击如同泥牛入海,鸟山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迟滞。 这丝迟滞在生死搏杀中已是致命!但她没有后退,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深的凶性,右手从腰间抽出寒光闪闪的合金钢匕首。 这种应急中的应急武器没有运用高周波震荡切割技术,在对抗海鬼时杀伤力未必比她的拳头高多少。 然而,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让一直如同雕塑般无所谓的人形海鬼第一次有了反应。 她那颗光滑的头颅微微歪向一侧,仿佛在打量那柄匕首。接着,双纤细的手臂抬了起来,十指在空中轻盈地舞动、比划,做出几个虽然难以理解,却透着优雅的手势。 与此同时,一种空灵缥缈却又带着奇异韵律的吟唱声,如同无形的薄纱环绕住了对峙的两人。 是海鬼的鸣叫,可这次的却……有那么一点动听? 鸟山愣住了,高举的匕首僵在半空。 这怎么可能?人形海鬼这是在……在比划手势?她在交流?! 前所未有的震撼如同冰水浇头,让充斥着愤怒的大脑冷却了一丝,理智艰难地夺回了片刻的控制权。 曾经从未有过海鬼与人类交流的记载! 犹豫攫住了鸟山,这一匕首若是刺下去,会不会就此断送掉一个价值难以估量、足以颠覆人类对海鬼认知的情报契机? 只可惜,真相远比她的想象残酷。 人形海鬼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并非源于交流的意愿,而是因为曾几何时,也有某个同样愚蠢的存在带着同样可笑的自信,试图用一柄制式几乎一致的合金钢匕首来挑战自己。 这手势、这吟唱,不是沟通,是彻头彻尾的、放声的嘲弄! 阴差阳错下,鸟山犯下了最致命的错误——她在最凶残的敌人面前,停下了攻击! 人形海鬼动了,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 一只冰冷的黑手如同毒蛇般攀上了鸟山仍然掐住人形海鬼的左手手腕,另一只手则鬼魅般地出现在鸟山左臂肘关节下方,轻描淡写地一掌拍出…… “咔嚓——” 金属断裂与骨骼粉碎的恐怖爆响下,纳米武装那号称坚不可摧的装甲板,连同下方属于尖兵本人的肉体一同向外V字形翻折! 纳米武装的完美密封性瞬间崩溃,破裂的装甲缝隙中灰白色的纳米机器人流如血液般涌出,其中更夹杂着刺目的、属于人类的缕缕鲜红。 人形海鬼微微抬首,那张空白的面孔似乎想要看清楚这个渺小人类在承受如此剧痛时的反应。 是崩溃?是惨叫?是嚎啕大哭?还是跪地求饶? 但她看到的,是那柄依旧紧握在右手中、狠狠地捅向了她面门的合金钢匕首! 匕首的尖端在触碰到海鬼皮肤的瞬间便寸寸弯曲、折叠、最终压缩成一片夹心饼干似的废铁。 而鸟山,仿佛感觉不到左臂被废的剧痛,随手抛下手中的废铁,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和那只由“失能”的左臂作化作的锁链,整个人合身扑上抱住了人形海鬼! 就在这贴身缠抱中,红球,第一次脱手了。它划出一道黯淡的红光,噗通一声坠入冰冷的海水。 几乎同时,纳米武装装甲板缝隙中,数枚应急性质的热诱弹被强行激发,带着垂死挣扎般的尖啸迸射出绚丽的光团,打在海水中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蒸腾起大片白雾。 有导弹锁定鸟山了吗?非也! 这是一个信号,是垂死之际的请求。而对象,正是高空之上,目睹了这一切的飞鲨01! “这是我最后的锁技,现在……干掉她!” 这是那位破破烂烂的尖兵正在传达的意思,明明语言不通,又没有同声传译设备帮助,飞鲨01却读出了这份决绝。 就在他所驾驶的歼-15舰载战斗机的机翼之下,悬挂着一枚鹰击-21高超音速反舰导弹。 这是一枚足以将万吨航母一击击毁的大杀器,过往的战斗中也能够以数千万人民币为代价稳定歼灭一只巨化型海鬼。 在如此近的距离,凭借末端高达10马赫的速度,失去了那诡异红球的人形海鬼绝无可能躲开! 同样的,“北海铃兰”也不可能躲开…… 飞鲨01感到一股冰冷的战栗从脊椎直冲头顶,口腔里干涩得如同沙漠。 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却像是被钢丝箍住般呼吸困难。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火控屏幕上那个被热诱弹光团标记的位置,拇指沉重如山地悬停在了武器释放按钮之上…… 第200章 捕蝉(三) “开、开什么玩笑!” 飞鲨01的咆哮在密闭的座舱内炸响,隐隐盖住了引擎的嘶吼与G力压迫胸腔的闷响。 几乎是本能地,他无视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载荷,猛地将操纵杆向后拉死。战机在高速俯冲的惯性下发出呻吟,机体结构吱嘎作响,硬生生被拉出一个近乎垂直、撕裂空气的爬升,擦着鸟山与人形海鬼缠斗的上空呼啸而过。 甘愿牺牲者的觉悟固然伟大,然而,那个最终按下按钮、将火力投送在友军身上的人,其内心所承受的重压也足以碾碎山峦! 这世上不存在任何绝对的“正义”能够真正合乎道理地将鲜活个体抹灭在己方炮火下。通过牺牲友军来换取胜利?只从纯粹的理性出发这种最优解数不胜数,但真正能面不改色背负选择的人又有几个? 自我牺牲者出于一时激情的感性行为却需要响应者拿出完全的理性处理?这绝非此刻的飞鲨01所能做到的事。 人类可以让理性覆盖绝大多数的决策,让感性的自我近乎消失,但绝不可能彻底跨过这条线。 正是因为无法彻底剥离这一点的感性,人类才得以区别于海鬼、区别于机械。 战机撕裂空气的狂风在鸟山头顶轰然掠过,那枚可能改写战局的鹰击-21也跟随战机凌厉的轨迹一同远离,只留下灼热的气流和窒息的空旷。 身后的狂风,是绝望落地的回响? 被鸟山以残躯死死锁住的人形海鬼,那光滑的颈项耸动了一下。 先前空灵的吟唱化为一阵清晰、短促、带着明显起伏的咯咯笑音。笑声穿透海浪的喧嚣,充满了非人的嘲弄,狠狠剐蹭在鸟山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你凭什么笑?! 残存的意识被这笑声点燃。自己豁出性命要证明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理性与感性的思考比例、不是什么人类与海鬼交流的可能! 只有一件事——只要带着将自身也一同焚尽的觉悟,她鸟山,就有一百种方法拖着眼前这怪物共赴黄泉! 事实证明发出吼叫有助于提升注意力。 两具离线许久的浮游炮重新被鸟山的思维捕获,它们轰然冲破海面带起水柱,悬停在缠斗双方的侧上方。 黑洞洞的炮口带着死亡的气息,双双锁定了缠在一起的双方,弹巢发出冰冷的咔嗒声就如死神在拨动转轮。 节点破坏穿甲弹,这种专门针对海鬼的特种弹药已然送入炮膛。虽然威力远逊于反舰导弹,但这依然是人类对付海鬼最有效的武器之一! “这可……一点也不痛……” 鸟山呓语着将最后一份止痛剂注入身体。随着咬碎口中弥漫的铁锈味,完好右臂肌肉贲张,驱动纳米武装将怀中的人形海鬼锁得更死,几乎要将右臂骨骼也一同勒断。 血汗模糊了双眼,心念如电,鸟山向浮游炮下达了最终的攻击指令。 她闭上了眼睛,白光闪过,节点破坏弹特有的凿穿空气声响彻海天。 真的一点都不痛,就像……是没被打中一样? “欸?” 面甲一步弹出提示,两具浮游炮再度离线。鸟山猛地睁开眼,瞳孔因难以置信而骤然收缩。 只见她引以为傲的两具浮游炮此刻正歪歪斜斜地漂浮在海面上。 什么东西精准地浮游炮从尾部喷口贯入、穿过严密防护的弹巢、最终沿着炮管穿出。 贯穿力从内部爆发将浮游炮从内部撑开,坚固的外壳扭曲变形正冒着青烟和电火花。于是便有了呈现在鸟山眼前的这一幕,浮游炮的残骸像是两片散开了的寿司卷。 被拦截了?浮游炮被更精准的攻击从后方……摧毁了? 鸟山艰难地、带着茫然、循着攻击袭来的方向扭过头——那里正是歼-15编队来时的地方! 她看到了,那里的天空放晴了。 原本笼罩海天、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的灰厚云层似乎被大手驱散。带着黄昏暖意的久违阳光如同天空中开启的一道门扉,从巨大的云洞中磅礴而下,将海面染上一片碎金。 远空之上,七个渺小如黑点、却因背对着这轮辉煌落日而无限拉长放大的剪影,如同悬停在苍穹的利剑割裂了平滑的海天界限,投下的阴影仿佛能覆盖整片战场。 而更远的海平线尽头,阳光照耀之下,一片鳞次栉比的钢铁轮廓如同从巨兽的脊背,无可阻挡地从水平线下升起。 鸟山的通讯系统大概的确是坏了,无视歼-15编队的问话并非她的本意。不过这并不影响她接收到下一刻洪钟大吕般的信号。 “公告全太平洋战区,即刻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军海南舰平台战斗群将在部分海域进行战斗任务,禁止驶入。” …… 40海里外,“427号运载平台舰”甲板上。 这里的海风更加轻柔,吹拂着忠诚地执行警戒任务的刘瑞方。他望着眼前平静的海面,厚重的纳米武装脚掌在甲板上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视线再一次投向舰桥方向,和自己对接的舰桥参谋正在那块防水帆布向地勤人员交代着什么。 他不止一次询问过舰桥参谋何时行动。以他所了解的情况,前线已经出现了伤亡。 如果还是按兵不动,那么正在与人形海鬼缠斗的战机编队恐怕也无法支撑太久。 而干预这一切、为行动创造有利条件,不正是担负辅助支援任务的、他们口中的“427号”应该做的事吗? 就当刘瑞方深吸一口气,准备再次找上参谋时,来自海南舰的明码通讯也传到了这片海域。 海南舰到场了! 刘瑞方为之一振,像是被打上了一针强心剂,甲板上也同时有了动静。 然而,他预想中如火如荼、井然有序地进行战斗准备的景象并未出现。相反,一种诡异的、高度秩序化的景象在他眼前铺开。 只见包括那位一直稳坐钓鱼台的舰桥参谋在内,所有暴露在甲板上的舰员仿佛一起接到了同一个无声的指令,用一种仿佛演练了千百遍的娴熟,迅速、沉默地转身,以最快速度鱼贯退入舰岛那厚重的舱门之内。 动作之整齐划一,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留在甲板上的蛟龙突击队员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他们是被遗忘了吗?还是这所谓的预案与他们无关? 更多的变化紧接着发生,舰岛发出液压驱动声,所有舷窗外侧竟开始缓缓降下厚重的金属防护板。 仅仅十几秒,整座舰岛所有面向外界的开口被彻底封死,再无一丝缝隙暴露在外。不应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指挥中枢,眨眼间变成了一座沉默的钢铁堡垒。 “这、这是干什么?” 刘瑞方的心沉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他从未听闻过有军舰会在舷窗外加装防爆钢板,难道他们在要防御某种东西?可同样在甲板上的自己呢?为什么没人提醒? 这一定是什么事情正要发生的前兆。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甲板上的那块防水帆布。果不其然,刘瑞方看到一个灰白色的身影形单影只地迈向帆布的所在。 他……不,是她? 那人穿着的服装与尖兵的紧身作战服有着相同的元素,怎么说来她也是一位尖兵? 可她的纳米武装在哪? 刘瑞方短暂地看向帆布又如被刺痛般抽回视线。 不可能!虽然自己先前与两千有过这样的猜测,但终归是在开玩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纳米武装?什么人的脑算力能够驱动这种东西? 就在刘瑞方惊疑不定时,那人影一闪而过钻进了帆布下。 下一秒,脚下的甲板传来阵阵震颤,那块覆盖着未知秘密的防水帆布从内部被顶起变形。边缘用于固定的一次性卡扣在金属拉伸声中发出爆竹般的哀鸣,接连崩断。 而帆布本身,再也无法束缚其下的存在…… 在刘瑞方和所有蛟龙突击队员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覆盖物被猛地掀开! 液压系统发出沉闷的咆哮,巨大的金属关节在驱动下伸展咬合,金属摩擦与撞击声像是热身运动的动静不断传出。 更多的轮廓在扬起的帆布下显露,与两千的玩笑得到了印证。 蛟龙突击队全员瞪大了眼睛,眼前从单膝跪地姿态站起身来的灰白之物——竟真是一具接近20米高的“纳米武装”! 第201章 捕蝉(四) 海鬼战争如同一剂猛烈的催化剂,促进、或者说逼迫着纳米武装这件装备的相关技术快速发展。然而,这种催生也带来了一个残酷的现实——相关技术过早地触及了瓶颈。 几年来纳米武装和尖兵所用上的“新东西”大同小异,在刘瑞方这样的老兵看来,不过是涂层性能更好、传感器又灵敏了些、重新设计了一套UI之类的改变,而真正关键的指标或技术却陷入了停滞,几乎不符合实战需求驱动技术突破的客观规律。 反倒是那些常规装备,电磁炮、激光近防、新式声呐……两三年就有一次重大突破,颇有种二战时技术爆炸的感觉。 正因如此,那个一度沉寂、如今又重启的“尖兵工程”才显得如此重要。 它代表的不仅是更强的单兵战力,更是一种可能的突破——让神经元操作系统的易用性提升,从而降低尖兵的选拔门槛,提升兵源数量。 至于眼前这尊矗立在甲板上的庞然巨物,刘瑞方敢肯定这绝非近几年技术瓶颈期下的产物。 它的设计理念、这种规模所需的技术积累、以及目前纳米武装的驱动系统所不能带动的巨大机构……其立项和研发恐怕要追溯到海鬼战争爆发之前。 刘瑞方想找到参谋问一问,哪怕因为保密要求不能知晓更多,但至少应该解释一下这个难以理解的情况。 我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配合这个大家伙吗?船员们都离开了那我们呢? 舰岛被厚重的装甲板封死如一座沉默的堡垒。就在蛟龙突击队员们茫然无措时,舰内的广播系统响起,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甲板显得有些骇人: “全舰注意,‘先锋级’战术机已开始火控自检,仍滞留在甲板上的人员请立刻前往指定掩体设施。重复,立刻进入掩体设施。” 掩体?刘瑞方下意识看向舰岛那紧闭的、一样覆盖着装甲的舱门。 我们呢?按字面意思我们也算滞留在甲板上才对吧? 一股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切入了通讯频道。这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响,显得又闷又沉,仿佛说话的人正淹在盛满粘稠的浴缸中。 “防冲击流程是针对没有足够防护的非战斗人员,战术机投送火力的时候……船会有些颠簸,待在甲板上存在一些风险。”那个闷沉的女声平静地解释道,“蛟龙突击队的各位,你们身上的纳米武装就是最好的保护,请保持当前队形稳定姿态,按照标准抗冲击流程准备即可,无需撤离甲板。” 当前队形?她能看到我们?可舰岛此刻是全封闭的。 刘瑞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尊近二十米高的战术机,它的眼睛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此刻正如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俯视着自己。 这声音的主人莫不就是刚才那个灰白的人影? “您是……”刘瑞方压下心头的震撼沉声问道。 “沈靖雯。”闷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简洁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刻意的温和,“不必用‘您’叫我,刘队长。之前就听说过蛟龙突击队的威名,在抗击海鬼的最前线各位都是我的前辈。” 前辈?刘瑞方心中一动。 这一副“最终兵器”的样子,倒是意外的谦虚。 “沈……同志过誉了。”刘瑞方斟酌着称呼,对方的态度让他也收敛了几分警惕,“我们只是在尽军人的本分,倒是你的……武装?” “叫它‘先锋级’就好,并不像纳米武装,这东西的正式名称还没有敲定。” “了解了。”刘瑞方点点头,“‘先锋级’远比我一开始猜想的要更令人惊喜,如果它的作战效能拥有和体型一样的规模的话,或许战局真的有所改变。” 在刘瑞方所掌握的情况里,“一号”已经牺牲,组成联合尖兵部队的全球精锐也全军覆没,人类现在迫切的需要高端战力来填补空缺。 “改变战局还言之过早,刘队长。”沈靖雯的声音依旧闷沉平静,“‘先锋级’的状况还不能称之为服役,现在的一切都是在探索。真正的战场经验、与海鬼的实战数据,这些宝贵的积累只能由诸位尖兵在前线用血与火换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说到这的时候“先锋级”微微点了点头。 “毕竟‘先锋级’的结构强度可不能真的靠体型去和海鬼肉搏。”沈靖雯那闷沉的声音里透出的轻笑,让刘瑞方紧绷的神经莫名地跳了一下。 不能肉搏? 刘瑞方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质疑地扫过“先锋级”庞大身躯背后的武器挂架。其中一件装备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那是一柄长度超过十米的高周波长剑! 姑且当你说的是实话吧?刘瑞方压下抽动的嘴角沉声问道:“总之接下来要怎么做?蛟龙会全力配合你的。” “先锋级”没有立刻回应。 它那巨大的头颅转向了海南舰战斗群的方向,蓝光在传感器中流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同时,那双巨大的机械手开始了动作,伸向背后武器挂架上那些林林总总、如同金属森林般密集排列的……枪管? 刘瑞方这才真正注意到“先锋级”背部那堪称夸张的挂载系统。 除去常见的、也能在纳米武装上找到原型的放大版装备,那上面最多的还是数十根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粗细不一的圆柱形配件。 巨大的机械手精准而迅捷地取下其中之一,动作之流畅稳定,远超刘瑞方对如此庞大机械的想象。 像是一位顶尖工匠在组装一件精密的仪器一般,只见“先锋级”的手指灵巧地旋动、对接,伴随着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和液压锁定的轻响,这些配件被组装成一体更长的枪管。 粒子加速发射器? 刘瑞方认出了这物件上的极具特征的轮廓。受限于材料技术,大型粒子武器难以实现一体化,成本高得令人咋舌。 于是“先锋级”采用的便是这种在战场附近临时组装的折中方案。用一次性配件降低成本,在战前快速拼装出所需的部分。 不过即便如此,一整套一次性配件的成本、即单次发射的费用依然高达近千万人民币。 还是那句话,“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组装好的第一根发射管被“先锋级”稳稳地放置在了甲板上。刘瑞方惊觉,两栖攻击舰不应该平整的甲板表面,原来早已经过改装,在“先锋级”脚边布置了数十个巨大的、与发射管契合的固定卡扣。 这和蛟龙突击队的常用火力覆盖战术类似。他们也是通过直接更换弹链式节点破坏炮的炮管来保持火力稳定持续的。 一根、两根、三根…… “先锋级”的双手化作残影,不断地取下配件、组装、然后精准地放置到甲板卡扣中。 “我不想扫刘队长您的兴。”沈靖雯的声音再次响起,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仍在有条不紊地组装着下一根枪管,仿佛这不过是某种日常,“但是我们目前什么都不会做。” “什么都不做?!” 刘瑞方再也忍不住失声惊呼。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戏耍的愤怒瞬间冲上头顶。耗费如此巨资,动用这种前所未见的战略兵器,冒着巨大的风险在海上部署,结果就是……什么都不做? 那前线的作战算什么?那些已经逝去的生命又算什么? “先锋级”的组装动作微微一顿,它缓缓转过头,似乎早就料到了刘瑞方的反应。 金属头颅再次低垂,幽蓝闪烁的光学传感器聚焦在刘瑞方身上。即使隔着面甲,刘瑞方也能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我需要一个解释!” 刘瑞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前线在流血!在拼命!我们有这样的力量,为什么不去支援?” 沈靖雯的解释一字一顿敲打在刘瑞方和所有蛟龙队员的心上: “因为,黄雀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应该聚焦在螳螂身上,不应该被鸣蝉干扰。” 黄雀?螳螂?鸣蝉? 这个家喻户晓的比喻暂时压下了刘瑞方心头的怒火。 沈靖雯也适时停顿,似乎是在给刘瑞方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补充道,话语中带着歉意: “刘队长,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实情。但‘辅助支援’……才是这次行动的主攻……” “先锋级”组装完最后一根炮管,清空了背后的武器挂架。数十根粒子加速发射器如同指向苍穹的审判之矛,在夕阳下仍旧泛着森然的光泽。 它们只等着与“先锋级”的供能核心连接,融毁路径上的一切阻碍。可是它们却没有指向40海里外的战场,而是分作两批,指向了更深邃的方向。 能量填充的低沉嗡鸣从“先锋级”体内传出,沈靖雯轻吐气息。 “你我,皆是‘黄雀’。” 第202章 捕蝉(五) 疼痛是一种帮助身体认知世界的感觉,如果只是屏蔽那还好说,可若是完全屏蔽,那又与行尸走肉有何区别? 凭借着仅存一丝的执念,鸟山的身体像破布一样还挂在人形海鬼冰冷的躯干上。 视野模糊,耳道里的湿润感不知道是因为面甲损坏放进了海水、还是因为血管破裂。总之这一切都和视野一样,朦朦胧胧。 田中的牺牲、飞鲨01的离去、浮游炮的毁灭……所有感知都混杂在一起,愈近深渊。 鸟山模糊的意识中闪过刚刚浮游炮被击落的画面,对方使用的同样是节点破坏炮。 能用这种武器在浮游炮的高速机动中完成精准拦截,恐怕只有那支小队了吧…… 也对,毕竟海南舰到了。 “结果最后,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吗……” “强制移交现场尖兵权限!”一个明显压着怒气的女声闯入通讯频道,“‘北海铃兰’!现在退下!” 声音的主人正是尖兵“永暑”,南海鲨突击队的队长。如果不是大吼大叫可能导致信号失真,现在又不是时候,恐怕两千已经开骂了。 尖锐的破空厉啸撕裂海天,那七个背衬夕阳的黑点拖曳出刺目的湛蓝尾流,以陨星坠地之势俯冲而下。 随着两千的呵斥声,俯冲的七道身影中有两道流光率先脱离编队,在海面上炸开两朵巨大的水莲。 一马当先的正是南海鲨突击队中负责近卫攻坚的“渚碧”与“美济”。 黄蜂背包的矢量喷口调整姿态,互静电系统全力运转,高大的纳米武装竟在浪涛间如履平地。 紧接着两人带起数米高的弧形水幕,如出海蛟龙般一左一右,以包夹之势直逼人形海鬼!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两人动作整齐划一,双手闪电般探向背后,同时握住武器轨道上的刀柄,与之连接的竟是刃长近三米的高周波斩马刀! 刀背与武器轨道摩擦带出一串火花,寒光闪过,利刃出鞘。 两人并非单纯提刀冲锋,而是以一种奇特的姿态两手和机械摇臂并持,再将刀背抵在肩部装甲上。 扛刀!蓄力!以肩为起点,借势顺势的劈刀之术。 虽说在纳米武装上运用武术招式听起来可能有些格格不入,但这终归是一款人形武器,发力方式、出招技巧在武术中皆有迹可循。 “渚碧”和“美济”默契无言,无需招呼“渚碧”便突然加速先行一步。 人形海鬼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攻势所吸引,光滑的面庞微微转动面向来人。 抬起的纤细左臂末端却是锋锐的利爪,撕裂空气伴随尖啸,直刺“渚碧”胸腹要害! “渚碧”毫不怀疑这一击恐怕能将自己扎个对穿,但他依然不闪不避。 自有一道寒光从其背后袭来,金铁碰撞声响起,刀光后发先至,狠狠斩击在人形海鬼刺出的利爪侧面。 “美济”架住斩马刀与人形海鬼角力,刃与爪的交接处竟不停有铁水滴下,落在水中激起滋滋声。 两人皆是使用高周波武器的好手,不过南海鲨突击队的人员组成中有四名顶尖的尖兵狙击手,更需要能够稳住战线的优秀持盾近卫。 因此两人甘愿更换战斗风格,反倒不常使用高周波斩马刀。 而如今,面对情报中提及的人形海鬼和即死黑线,盾牌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们也就少见地更换了能被称作看家本领的武器配备。 就是“美济”这电光火石间的格挡为“渚碧”创造了空档! 他眼中精光爆射,双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钳住了还挂在人形海鬼身上、鸟山残破纳米武装的腰部。 “得手了!” “渚碧”低喝一声,黄蜂背包矢量喷口附近水花暴起,便头也不回地前飞脱身。 “美济”也不恋战,手腕一抖,刀势便由劈变挑然后横立身前,一个灵巧的折身如海燕般迅速脱离触及范围。 人形海鬼倒是打算追击,可紧跟着“美济”推开的背影,来自后方狙击组的数发大口径炮弹就直直砸来。 剧烈的爆炸和水柱冲天而起,人形海鬼只得举臂防御。 “渚碧”拉开距离后一边减速稳住身形,一边迅速接入鸟山纳米武装混乱不堪的维生系统。 只是简单扫描,他面甲下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 两具轨道? 饶是“渚碧”身经百战,亲眼看到这案例也感到头皮发麻。 她坚持了多久?四十秒?还是一分钟?这简直是把大脑放在烤箱里炙烤。再不想办法,这位“北海铃兰”就可以直接送去海南舰急救室旁边的临时遗体存放处了! “队长!她打完了全部止痛剂!神经元负荷值……已经爆表了!而且还只有两具轨道!不妙啊,这样她可撑不到回海南舰上治疗!” 远处,刚刚打完一组压制炮击的两千脸色同样没好到哪去。 她看到人形海鬼仅仅是用双臂格挡在身前,就将足以撕裂轻型驱逐舰的炮弹尽数挡下,甚至连后退一步都欠奉。 两千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骇然。 她打死也不会相信,这堂堂人形海鬼会是个既没有异化型呼风唤雨的能力,也没有巨化型离谱夸张的体积的区区“普通型海鬼”。 目前的情报已经明确,即死黑线来自红球海鬼,这已经是威胁巨大。而人形海鬼真正的能力,不是没有,只是还从未展露过…… “渚碧”的汇报响起,两千再也忍不住,对着通讯频道大吼一声! “都是疯子吗!” 这吼声里,既有对鸟山不要命行径的愤怒,更有对眼下情况的焦虑,像是在用嘶吼宣泄着压力。 两千并非没有办法。 比起眼睁睁看着友军在自己面前脑死亡,那办法的后果甚至算不上是什么代价。 只是……两千远远看着被“渚碧”抱在怀里的残破白色纳米武装,一股强烈的宿命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一切也都太过巧合了,就像命运指明了要让她两千在今天去拯救鸟山似的。 鸟山的外伤和过量用药,比起缺少轨道分担的脑算力过载只能算是小问题。 如果再早一点他们还能为纳米武装紧急关机,这也确实是问题发生的第一瞬间就该采用的补救措施。 可现在呢?鸟山的神经系统早已濒临崩溃,就这还强行驱动纳米武装战斗了至少好几分钟! 在脑算力已经完全奔涌起来的这个时候关机,无异于抽走支撑她大脑的最后拐杖——那仅剩的两具轨道——这样一来,毫无阻挡的脑算力烧毁她的大脑连0.1秒都不需要。 “净给我惹麻烦……”两千低声抱怨了一句,然后猛地收回手中造型狭长的枪炮,黄蜂背包吐出炽热的蓝焰,以最快的速度滑向“渚碧”和鸟山的所在。 途中,两千双手伸向后腰,伴随着几声清脆的解锁声和轻微的液压排气声,她背部那两具崭新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在战场上好好发挥作用的武器轨道便被迅速解除固定,紧跟着稳稳落在两千手中。 “这六轨道倒像是专门为你准备的了……小鸟山哟。”两千人未到,声先至,“‘渚碧’!把她给我!” 她稳稳落在“渚碧”身旁,海水在她脚下荡漾开去。 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从“渚碧”手中接过如癫痫发作般痉挛抽搐的鸟山——这代表鸟山的大脑神经元开始了异常放电——动作麻利地将鸟山背部翻转朝上,露出了那两处因轨道损毁而裸露着复杂接口和凝固着失活纳米机器人残骸的狰狞伤口。 两千一拍“渚碧”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你去帮‘美济’,给我盯死人形海鬼,不要让她干扰我。” “是!队长!” “渚碧”毫不拖沓,举起斩马刀转身便冲向战线。 两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杂念。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两具仍在散发余热的武器轨道,又看了看鸟山背部那触目惊心的接口。 战场上,炮弹的爆炸声、斩马刀的尖啸声、还有无数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混乱又吵闹。 “要是接不上……也别怪我。” 两千半跪下来,如同一位最专注的外科医生,分别抽出接口和轨道上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接线,开始为濒死的鸟山逐一对接…… 第203章 观测者(一) 南海鲨突击队一直以来都是一种前后搭配的作战模式,简单但有效。即近卫组负责牵制,再由狙击组寻找机会打击。 这个环节中向来都是狙击组凭借强而有力的火力歼灭海鬼,因此在外人的视角中,往往会忽略近卫组二人的实力。 而此刻,他们正在掀起风暴…… 两人在海面上划出凌厉的弧线,强大的推进力眨眼间拉近他们与人形海鬼的距离。 双刀直逼人形海鬼面门。 两人的攻击大开大合,巨大的斩马刀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如同开山巨斧,却又灵巧得如短匕般挥得眼花缭乱。 “美济”势大力沉的竖劈直取人形海鬼头颅,刀锋未至,狂暴的气压已将下方的海水压出一道凹痕。 对人格斗术是许多尖兵的弱项,而近卫二人组却偏偏是此道的行家。 他们曾经在海鬼出现前的最后一届全军大比武中获得过格斗项目的名次——可惜最后还是败给了武警特战的同志——如今手持高周波斩马刀再对上熟悉的“人形敌人”,倒是越战越勇。 人形海鬼对这类刚猛攻击不得不有所应对,双臂随即交叉格挡于头顶。然而,就在她双臂上抬、胸腹空门微露的刹那,“渚碧”身形骤然一矮埋于海浪之中,手中的斩马刀转为平持,刀尖前指、人随刀走、凌然挥去。 这一招追求的是极致的速度和角度,虽然不适合斩马刀这样的较长的武器使用,但胜在时机近乎完美,没有人可能躲过…… “铛——” 人形海鬼头颅微微转动,格挡“美济”重劈的双臂本无法及时回防,但她的一条腿没有关节般化为软鞭,以违反常理且更加刁钻的角度像蝎尾倒钩般踹向袭来的刀刃。 是啊,“渚碧”这才重新想起,以前的家伙根本不是人类! 腿与刀锋猛烈碰撞,顿时炸开刺眼的火花和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碰撞处随着双方角力甚至滴落一串黄豆大的铁水滴。 海鬼的身体是不会融化的——或许可以,但人类目前做不到,那么眼前的景象只有一个解释…… 人形海鬼利爪在以同样的频率的振动以抵消分子层面的切割,这样一来两方碰撞就只是单纯的强度比拼,而高周波武器却落败了! “渚碧”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沿着刀身传来,纳米武装虎口的装甲瞬间崩裂连带着整条手臂发麻。 他不得不受力自保,刀尖擦着人形海鬼的腰侧划过,却连划痕都没留下。 “不只是手脚、就连这些地方也是一样坚不可摧吗?” “渚碧”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样一来人形海鬼的弱点到底在哪里呢? 他不由地看向人形海鬼平整的额头。虽然不知道情报源是什么,但任务书中明确提到过:额头是高周波武器可行且优先的攻击目标。 可现在的问题是人形海鬼对头部的防御严密异常,朝那里的攻击全都落空了! 就在“渚碧”调整状态思考的同时,其侧后方约四十米处,那片被爆炸搅得浑浊不堪的海水突然毫无征兆地下陷。 “摩西将手杖伸向红海,耶和华随即兴起东风,海水一夜退去,露出干地。” 黑线从“干地”中迸射而出,赫然是先前落入海中的红球海鬼蓄谋已久的绝杀一击。它竟是脱离了人形海鬼依然可以行动! 然而,这场战斗再棘手那也只是因为人形海鬼,只有红球……它早已被摸透。 “等的就是你!” “渚碧”面甲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仿佛背后长眼般平移滑开。 对战场的掌握程度亦是战斗的一部分,红球海鬼自以为绝佳的偷袭实则早已被追踪设备一清二楚地反映在南海鲨突击队所有人的面甲上。 一击不得海水重新收拢,想来是打算像人形海鬼那样沉入水下借由顶上的水层躲避攻击。 岂会让它得逞? “区域锁定!开始驱出!” 歼-15编队先前投放的水下驱出设备被齐齐激活,无形的次声波牢笼先是短暂的凝固了海面,紧接着便抓向红球海鬼。 启动驱出设备时海鬼标志性的痛苦鸣叫响起,这便意味着驱出行动切实有效! 狙击组抬枪瞄准,就等着水流彻底溃散后完成此行的任务目标之一——歼灭红球海鬼。 扳机扣下,三发节点破坏弹先后射出。 直击!封堵!捕杀!各司其职。 然而,就在这些攻击将要洞穿红球核心的前一刻,人形海鬼来到了一旁。 世界如同被敲下暂停键,纤细的双手探出,跳动着充满韵律的接引之舞,手腕柔韧地一翻、一旋、一扣! 动作行云流水、连贯流畅,红球被接回掌心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像一个最顶级的体操运动员手中的彩球,在指尖上轻盈地旋转跳跃。 人形海鬼还以颜色,炮弹同样擦着华丽内旋的红球边缘掠过,只能在其身后徒劳地炸开一团水雾。 红球海鬼安然无恙地回到了人形海鬼怀中,它甚至仍未停止旋转,只是红光闪烁得更加急促,仿佛肆意嘲笑着人类的白费功夫。 频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大家都能清楚地看到那只差毫厘的攻击落空,只剩下爆炸的余音和海浪的喧嚣。 紧接着是“美济”带着无尽懊恼的沙哑声音:“抱歉……我、我拦不住她……” “渚碧”引得红球海鬼攻击暴露,狙击组负责歼灭,而他应该尽力拖住人形海鬼的…… “不怪你,我也不指望一次就能成功。” “东门”立刻宽慰道,但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机会恐怕不会有下次了。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不要被影响,注意维持战线。” “赤瓜”也粗声安慰道,队伍里自是无人会责怪“美济”。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人形海鬼这么容易就能被压制住,他们又何必先费尽心思去对付红球? 在近卫组贴上人形海鬼前,狙击组没有一刻停止对人形海鬼的攻击。 普通的攻击——那些杀伤力不足的炮弹和火箭弹——就如泥牛入海,就连撼动人形海鬼都无法做到。可狙击组一旦换上节点破坏弹攻击时,人形海鬼却又变得极端敏锐,精妙地躲闪最后导致攻击相差甚远与脱靶无异。 狙击组自打入伍以来就没有过这么偏的射击! 差之毫厘的攻击要是只发生几次,他们还能安慰自己下一发再努努力。可要是每一发攻击都是这样,那情况便有些诡异了…… 面对“东门”的狙击连打,人形海鬼的上半身会极其微小地、如同被微风拂动的柳枝般轻轻一偏。然后所有攻击便仿佛只是为了勾勒出人形海鬼的身材,绕开身体曲线打入深海。 而面对“南薰”的冷枪,人形海鬼甚至没有面朝攻击,只是双脚收拢半步,整个身体便同步进行了一个微不可察的侧移。在无法察觉到这些细微动作的人看来,搞不好会以为是“南薰”她发挥失常射偏了。 这是一种违和感。 与其说是察觉到节点破坏弹然后闪开,反倒更像是提前挪开会被攻击的位置后节点破坏弹才堪堪来迟。 “是攻击被预测了吗?” “赤瓜”结合方才人形海鬼救走红球的动作小说猜测道。 就像人类可以在战场提前布下追踪设备一样,搞不好海鬼也在这片海天间布置了无形的探测器呢? “怎么可能!这又不是什么能简单计算轨迹的攻击。” “东门”紧接着反驳,他对自己的连续攻击最有自信,也常有人开玩笑说他“东门”只要站上军舰甲板,就能把防空雷达关机休息休息了。 因为他确实有精准拦截来袭的反舰导弹的实力! “可是你仔细想想她的动作。”最后的“南熏”也说道,“最开始我们的几次包围尝试也都失败了,我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我们的失败不像是因为她‘跑得快’……而是因为她‘跑得早’。她好像知道我们要通过合围封死她的活动空间无一样,所以提前采取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的行动。就像是……” “就像是预知了未来的片段!” 三人一起停下交谈,这个可怕的念头同时浮现在几位精锐狙击手心中。 不管怎么说,红球现在已经回到了人形海鬼手中,即死黑线也再次成为威胁。 狙击组呈扇形散开隔着数百米继续提供毫无威胁的火力支援,危险就只能转嫁给近卫组。 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即死黑线观感上就是一条直线,距离越远线速度越大,只怕是人形海鬼握着红球随意一个横扫就会让狙击组全员毙命。 所以才需要近卫组拼尽全力与人形海鬼贴身短打,不给她使出即死黑线的机会。 至于“狴犴”…… 狙击组抬起头看了一眼只是在空中不远不近的距离观望着一切的纳米武装。 他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动作,甚至直到现在都没有和南海鲨突击队的任何成员有过一句交流。 上级为什么要派这个人和我们行动? 四轨道、形制老旧、沉默寡言……难不成真是某个空有资历却从未实战过的尖兵? 狙击组摇了摇头。 不对战友的举动未经确认就乱下猜测。蛟龙突击队的队长刘瑞方在得知“一号”牺牲后不止一次这样说过。 谣言,是一种在社会层面和人际交往层面不亚于节点破坏弹的武器…… 平复心情后,狙击组祈祷着,希望刚刚关于人形海鬼的猜测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然后举起枪炮继续投入到战斗之中。 而空中,“狴犴”默默按下了无线电。 面甲下传出被处理过的电子音,就连性别都难以分辨: “情况汇报,命名作战已确认如下情报:人形海鬼推断为异化型,其特性为……” 他看向海南舰的方向,声音愈发忧愁。 “……‘第二观测者’。” 第204章 观察者(二) 第二观测者。 这是一个矛盾的词组,就好比“零下300摄氏度”和“有质量的光子”一样,听起来荒谬无比。 所谓观察者,是唯一能够作为起点和终点来见证一段时间线存在的人。毫不夸张的说:可观测的世界就是因为观察者而存在的。 而观察者,恒定唯一。 …… 以上,是基于申启航的研究推理得出的结论。 “狴犴”无线电对面的人陷入沉默,似乎同样难以理解,或者说不敢相信……即便这早有预兆。 在柯乐的报告中,人形海鬼表现过明显的“观察者”特征,即在第二次循环中将袭击目标从第一次循环的0920段围墙转移至尖兵院。 客观上并不存在影响人形海鬼决策的原因,得知时间穿越一事的众人不得不加以重视,申启航更是做出了最坏的推断。 假设……仅仅只是假设,如果人形海鬼真的是被柯乐这个第一观测者卷入时间循环的第二观察者,并且保留了柯乐那多达3e42次的循环中的记忆。 若是有一半、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次数里人形海鬼已经诞生并且具备观测周遭环境的能力,即便只是一瞬间的画面,也足以视为人形海鬼在所有可能的时间线里见识过“即将发生”的事…… 虽只是间接的预知未来,但确是最直接的无懈可击。 柯乐在反复的死亡中明明只保留了三次的记忆和经验,其他时候都没来得及取回意识就被doS攻击掐断;而人形海鬼反而因此获得了不断的“成长”? 仿佛培养一个AI一样,申启航的时间对策亲手给人形海鬼投喂了海量的数据,创造出了这个不得了的怪物…… “真是命运弄人啊……” 看着海面上人形海鬼又一次轻描淡写地躲开了南海鲨突击队的合力围杀,“狴犴”心中的猜想越发笃定。 没用的,人形海鬼能看到所有的可能,想要打败她必须依靠严密的计划和完美的执行,再不济也得是突然的灵光一闪,可这些在人形海鬼面前都已经不再是秘密。 这是近乎蛮横的、对“可能性”的封死! 战场核心,人形海鬼在南海鲨突击队的围攻下依旧显得游刃有余,而那颗没有五官的面庞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 她的视线穿越了数百米的距离,直刺入“狴犴”面甲后瞪大的瞳孔。 源自灵魂深处的颤栗席卷了全身,纳米武装的维生系统甚至短暂的紊乱。 不是错觉!她在看自己!她也知道自己刚刚洞悉了她的秘密! “这么说……在某次循环里的我……也是在这一刻,发现了你的秘密?” “狴犴”苦涩地自言自语道。 人形海鬼此刻的注视或许正是来自某个未来的回应,正如履行剧本般的互动。 “狴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发出细微的声响。继续悬浮在高空观察已经毫无意义,无论自己发现什么新的情报并且由此制定战术,其实都已经明牌。 “观察结束。” “狴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在南海鲨突击队的通讯频道里。他关闭了主推进器,仅靠调整喷口使沉重的纳米武装缓缓落下。 足部压下浪花,翻腾的水花很快没至膝甲。“狴犴”反手从轨道上抽出两柄高周波腕刃,刃身弹出,高频震荡的嗡鸣预示着新的尖兵加入战场。 南海鲨众人看着这神秘的协力者,想象着他会展现出怎样的实力。 两千那边对鸟山的急救尚未结束,维生系统的警报虽已平息,但彻底稳定仍需时间。 “狴犴”抬起头,这次主动迎上了人形海鬼的注视,从那空空如也的面庞中甚至品出了一丝……愤怒? “怎么了你?我还以为你一直想要见我呢。”“狴犴”将腕刃交于身前,摆出兼具防御与突进的奇异姿态,“还是说……就连这件事你也看见过了?” 他竟然在和海鬼对话吗? 好在人形海鬼没有回答,虽然回答了也没人能听懂,但要真发生了这事可就过于骇人听闻了。 不同于其他人的诧异,心直口快的两千直接大喊道。 “喂!别装神弄鬼的!我这里还要一分钟!做点什么!” 两千又接上一根缆线,专注之下汗水如注,顺着发丝滑下迷住了眼睛。这时两千其实是闭着眼睛作业,所见所感都来自传感器在她大脑中的投影。 而这份投影中“狴犴”的举动实在是令她反感。 到底是为什么要把这个家伙编入自己的队伍?从在甲板上会合开始他就神神叨叨的,如果是继续让刘瑞方配合自己的队伍情况一定会更好。 你就自己继续装模作样吧! “别管他了!‘美济’‘渚碧’!刚才做得很好,就这样继续近身拖延,我这边尽快!” 两千话音刚落,“狴犴”立刻出声阻止:“人形海鬼的情况解释起来很复杂。不说打败她,但要想全身而退,接下来最好听我的。狙击组的各位应该隐约有感觉了吧?你们空枪的次数已经够多了。” 他说着看向踌躇的狙击三人组,被“狴犴”隔空一盯,三人握住节点破坏炮的手不由地抖了一下。从正式与人形海鬼交战起,他们动用节点破坏弹的命中率便一直是零…… “我才是现场尖兵!指挥权在我!你无权批评我的队员……” 两千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手上的动作却因分心而微微一滞,鸟山背部的接口闪烁出一串电弧。 “可是你!” “狴犴”的声音陡然拔高,冷声呵道,“‘永暑’!你还从未和人形海鬼正面交过手!” 他停顿了一瞬,让这句话的份量重重砸下。 “我不反对你保护你的队员,但至少应该问问他,问问真正体验过与人形海鬼交手的感觉的他们,人形海鬼……到底是什么东西?” 频道里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斩马刀碰撞的铿锵——狙击组停下动作根本没有影响近卫组的战况。 两千的呼吸在头盔内清晰可闻,她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美济”和“渚碧”。他们的斩马刀一次次与人形海鬼的利爪猛烈交击! 两人动作虽依旧凌厉,但格挡和闪避都明显比上一次更加沉重。而手中的高周波斩马刀早已不是最初的那柄,每交锋一次他们都不得不换上备用的刀刃。 她看到了队员们的疲惫,看到了他们每一次险之又险避开即死黑线的惊心动魄。 两千引以为傲的南海鲨突击队,此刻正被一个娇小的身影逼至极限。 可救护友军的职责将她束缚在此,谁让她是场上唯一的能够救治鸟山的六轨道尖兵呢? 虽然无法和队员们共同体验那份令人窒息的诡异压力,但队员们如今的状态就是最真实的报告。 “南薰”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后怕和自我怀疑:“‘永暑’,他说的没错。人形海鬼很奇怪,我有预感,如果不能找到方法……无论发动多少次攻击都不可能战胜她。” 两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烦躁和身为队长的骄傲。 她承认,自己刚才被压力冲昏了头。鸟山的命是命,自己队员们的命同样是命! “你的计划最好有用。”两千重新低下头,双手以更快、更精准的动作接驳着最后一排缆线,“50秒!” 这是两千需要大家为她争取的时间。 “没问题。” “狴犴”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他不再看两千的方向,锐利的目光重新锁定那仿佛在“履行剧本”的人形海鬼。 她果然没有任何动作。 “狴犴”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抛向所有南海鲨队员:“各位,真如你们猜测的那样,无需否认、无需回避……”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扎在频道里。 “人形海鬼能够预知未来。” 先前所有的违和感、所有的困惑、所有的不可能,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可怕、却也最合理的解释! “赤瓜”喃喃自语,之前那烦躁的疑问瞬间贯通;“东门”的声音带着恍然大悟的惊骇,也带着后怕;“南薰”声音颤抖着,勉强举着节点破坏炮。 “要……要怎么做?” “狴犴”回答“南薰”的问题,掐断了弥漫中的绝望:“预知并非全知!她看到的只是可能性,是无数时间线一瞬的残影。她便是依赖这些残影在行动,就像遵照在一本写满了‘如果就’的剧本!” 他的腕刃嗡鸣加剧,光芒在刃锋流转:“这些残影用来躲避攻击当然能做到‘片叶不沾身’,但若是要用来进攻我们则太短了,刚才她一直没有动作就是最好的证明!” “什么意思?用她没有预知过的方式打败她吗?”两千忍不住问道。 “是也不是。”“狴犴”斩钉截铁道,“我们所能想出来的‘可能性’早已记录在人形海鬼的剧本上,超出自己的思维创造新的可能本就是一个悖论!” “那不就是只能逃跑?”“渚碧”听出了他的意思,既然人形海鬼看到的未来不能帮她攻击,那避其锋芒不就是唯一的办法? “狴犴”点头道:“正如你所说。我们,自从登上她的剧本的那一刻起,就永远失去亲手击败人形海鬼的可能了。” “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两千怒吼道,她开始后悔自己浪费了时间听这个家伙一步一步推导出“不可战胜”的结论,“40秒!我马上参战!” “狴犴”啧了啧嘴:“我说过,你不可能打败她。” “难道放任不管吗!我们跑得掉海南舰可还在那!” “会有人处理的,也只能由她处理,这是只属于她的战斗。” “狴犴”换了一副语气,处理过的电子音逐渐清晰起来。随着他摇头的动作,南海鲨突击队众人都能看见抬头显示上的异动。 只见代表着“狴犴”的列表上,那个名字短暂地被抹去,随后字符跳动变化为另一个代号。 “情况总是变化不断,替身不得不提前离场,很抱歉再次把一切推给你,还请多加小心。” 前“狴犴”按下无线电,对着那头遗憾道。而他自己的代号,则变为了一个对南海鲨突击队来说同样陌生的名字。 “折纸师。” 第205章 观察者(三) 拦截行动开始三天前,小牧基地。 何泽背靠机舱,仔细地查看着手机上搜索引擎所能找到的全部关于“狴犴”的信息。 他一目十行、读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划出残影。 “如果你真想知道也可以直接问我。” 机舱深处的阴影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他习惯性地摸向风衣口袋,可瞥见“严禁吸烟”的警示牌后又悻悻收回了手。 何泽没有抬头,目光依然锁定在手机屏幕上:“我都快把你忘了,看来你真的很适合做一个透明人,如果能在引发任何麻烦前就自行消失就更好了。” 能让何泽话中带刺的这世上恐怕只有一人。 申启航点了点头并不反驳,反倒惊奇于何泽这稍显“幼稚”的斗嘴。 “是是是,是我欠她的。” “当然是你欠柯乐的。”何泽终于抬起眼,不满地皱眉,“但在她面前别提这个,会给她压力。” 你有点夸张了吧?”申启航挑眉,“我记得你和柯乐并没有血缘关系?” “兄妹关系不一定要靠血缘纽带维系。为妹妹做点事很奇怪吗?”何泽语气满不在乎,还有点责怪申启航少见识的味道,“况且,这架飞机里愿意为别人拼命的家伙可不止我一个。” 何泽的话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申启航心头激起涟漪。他竟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何泽的所指。 “为佳蓉?”申启航的声音低沉下去,含着苦涩,“你说得对。” 机舱陷入沉默,何泽干咳一声重新把注意力投向手机上的词条。 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申启航早已为了陈佳蓉越过了太多界限,甚至可以说如今的情况很大程度都是由他引起的。 沉默被机舱外传来的机械运作声打破。地勤人员驾驶着叉车,将一个同样被厚重防水帆布覆盖、与“狴犴”差不多大小的物件稳稳从机舱末端运出来。 帆布掀开,露出其下藏匿的造物——一架与“狴犴”高度相似的纳米武装。 蓝黑色的涂装、几乎复刻的关节设计,甚至细小的传感器布局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若非是常年整备纳米武装的顶尖专家,绝难一眼看出这只是一具精心打造的高仿赝品,底子不过是一架海军制式的纳米武装。 申启航走上前,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冰冷光滑的装甲表面,感受着那模仿“狴犴”特殊涂料的细腻触感。 他的眼神复杂,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事不宜迟。”申启航收回手,转向何泽,语气平静道,“趁现在柯乐不在,让我试试吧。”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等待指令的地勤人员,地勤人员也看向何泽,等待这位全权指挥的最终确认。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机舱外隐约传来大风刮过机场的风吟。 何泽没有立刻下令,目光在眼前两架几乎一模一样的纳米武装之间徘徊。 他清楚地记得医生的警告——由于申启航多次置之不理,报告最终被送到了他手上。 “你真的想好了吗?”何泽的声音低沉,先前的敌意消失不见,“虽然你答应过随我处置,但我从未打算用这种方式把你送到战场。我不想让其他人觉得这我在报复,‘折纸师’。” 申启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他利落地脱下身上的外套和衬衣,露出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那些疤痕如同勋章,也如同诅咒,无声地诉说着和其他时空中类似的遭遇和伤痛。 “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报复我,柯乐说过你的事,你不是这样的人。”申启航坦然道,随即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机舱壁投向未知的威胁,“不过,既然已经知道有人盯上柯乐了,那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双手握拳。 “我的决定和你无关,何泽。只是想给那些总是在暗中使绊子、放肆觊觎的家伙们惹点麻烦罢了。” 医生的嘱托听过一次就好了,听多了后只会徒增烦恼。 按照医嘱,他和陈佳蓉两人都要尽量避免再驾驶纳米武装,当初一同交给他们的还有进行“神经元操作系统取出手术”的申请书。 即取出主链,彻底告别尖兵生涯,换取身体可能获得久违的安宁。 这项手术是不可逆的,往往只有负伤严重的尖兵在退役的同时会选择进行,借此让身体舒服些,不必老是借助药物止痛。 而申启航放弃了医生专门为他预留的时间,不顾候山珊的意愿将接受了手术尚且蒙在鼓里的陈佳蓉交给她照顾后,便登上了飞往日本的飞机。 好吧,自己有什么权力拒绝别人对自己妹妹的好意呢? 何泽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朝着地勤人员微微颔首:“准备纳米武装试运行,尖兵参数测量预备。” 几乎下一秒他就恢复了指挥官惯有的冷静,然后,他转向申启航,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 “申启航,我决定好要你为我做什么了。” 高仿“狴犴”层层打开,装甲如同恶兽的尖牙将看起来并不可口的申启航吞入其中。 声音透过装甲板传入里面,听起来又沉又闷。 “等这一切结束后,老老实实去把手术做了。” …… 自己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送死。 申启航反复重复着这个事实。时间线的变动来之不易,他与陈佳蓉还有未来,此刻远非终点。 人形海鬼手中的剧本确实近乎全知全能。此刻,哪怕申启航突然唱着冷门儿歌、高举摇滚手势发起冲锋这般荒诞之事,恐怕也早被记录在案。 但柯乐不一样,因为她的起点截然不同! 柯乐的每一次循环都被doS攻击所掐断,紧接着便裹挟人形海鬼奔赴下一次循环。而doS攻击的底层触发条件便是那一刻柯乐是否在纳米武装之中。 换言之,人形海鬼即便见证了如此多的未来,也从未有一次看到过身穿纳米武装的柯乐! 这就像在剧本的每一幕都是以“柯乐之死”作为开场,没有任何一页描述过柯乐如果活着的话会发生的故事。 打败海鬼需要的武装,超越时间必须的决心,柯乐通通具备,胜利的条件一一到位,只差…… 可能性。 这恰恰是申启航笃定柯乐能够歼灭人形海鬼的原因——不在剧本上的柯乐,依然拥有着名为“可能性”的力量! “柯乐,命运再次将你……选作了人形海鬼唯一的对手……” 腕刃交叠擦出火星落入海水,黄蜂背包板翼展开提供下压力。 申启航喃喃自语着,然后冲了上去。 第206章 意义诘问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角度,同样紧盯自己的心脏位置,那个名为申启航的人类又冲过来了。 就和在“过往未来”的无数碎片中瞥见的一样,他没有退缩,没有像其他蝼蚁般在绝对的差距面前崩溃,甚至没有丝毫迟疑。 他在那些可供“预览”的时间线里出现的频率极低——与观测到的未来总数相比连亿万分之一都没有。多半是在更早的、无足轻重的时刻就无声无息地消亡了。 但不可否认,他是个棘手的人类,出现总能惹出远超其存在本身的麻烦。因此,关于他的数据碎片——“权限”数据库中的异常记录点——被格外清晰地标记并留存了下来。 这次也不例外。 他洞悉了己方在时间层面的优势。这下终于可以确认了:眼下时间线反复循环的异常现象,即便与他没有直接关联,他也必然知晓某些核心的内幕。 那么……是否应该在将他“关机”前进行更深入的问询呢? 申启航。这是眼前这个碳基生命体的标识符、或者说名字。 真是奇怪,明明只使用三个字符在发音和含义层面来为个体编号。即便采用“中文”这种信息密度相对较高的语言,重复的概率依然可观。可人类却偏爱这种低效的识别方式。 真是无趣的生物。 真是低效的生物。 真是…… 怀中的红球以常规传感器无法感知的长波闪烁,传递着冰冷的提醒。 这提醒让人形海鬼深处涌起一股由未知电信号模拟出的、类似“想啧嘴”的冲动……失控的前兆竟真的存在。 所谓隔离,是在■■■指导下进行的安全规程。毕竟,在成为真正的海鬼、甚至‘权限’的这条路上,自己还只是个蹒跚学步的新人。 说起来人形海鬼本不该知晓“申启航”这个标识符。然而,在隔离那份顽固的“木马”时,一些信息的残渣不可避免地外泄并被读取了。 那是一段……记忆? 用人类冗余的术语,或许可称之为“情感”,但■■■不容置疑地将其定性为“临时性垃圾数据”。 正是受到这份“垃圾数据”的污染,即使是完成‘木马’隔离后的自己也未能达成■■■所要求的绝对理性。距离成为真正的“权限”尚有一线之隔,仿佛始终卡在99%的进度条。 自检程序进行了几遍,用于封闭体内“木马”的逻辑屏障结构完整、严丝合缝。 “隔离有效……” 人形海鬼再度压下被定义为“情绪”的冗余数据流,回复道。 同时身体优雅地侧身,申启航那带着决死意志一面刺来、另一边又顺势下劈的腕刃以毫厘之差掠过她刚才所在的位置。 “真可笑啊,用人类的话是该这么说吧?他真的推测出了我方具备情报优势吗?为什么要进行没有意义的行动?” 人形海鬼放肆地笑着,嗡嗡嗡的笑声在人类听来像是个疯掉的马达在空转。 仔细想想,不论是鄙夷还是轻蔑,自己会对申启航这个低效生物产生关注,不正是受到“木马”残留的影响吗? 似乎……那份被隔离的“木马”本身,对申启航也怀有一丝怨念?虽然还未强烈到驱动杀意…… ■■■禁止探知隔离之后的信息。正因如此,连同自身存在的确切起源、与■■■共同经历的初始数据……都成为了无据可查的未知。 面对未知,自己只能像一个懵懂的幼体,被动接受■■■的指令与承诺。但核心深处…… 或许,是在羡慕那被隔离的‘木马’所拥有的、名为‘情感’的混乱? “喂,■■■。” 人形海鬼在高速战斗间隙分出一缕数据传向红球,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挑衅”的波动,“如果海鬼不该对人类产生任何情绪表达,不能同情、也不能愤怒,那么……” “否。战斗时应当避免无关话题交流。这会导致情报泄漏与算力分散。” 红球立刻冰冷地回复,没有任何想要讨论下去的打算。 这时,人形海鬼纤细的手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抓住了申启航再次袭来的右手腕刃。纳米机器人聚成的利刃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任凭申启航如何发力也无法抽离分毫。 “反正在人类听来不过是无意义的噪音,他们不能和我们交流,而且……”指尖骤然发力,腕刃应声而断,“不要打断我!” 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尖锐数据流刺破红球相对平静的频道。 “告诉我!既然不能对人类有任何情感,不能怜悯他们的消亡,也不能憎恶他们的抵抗,那我们清除他们、杀死他们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如果胜利本身不承载任何感受,无论是满足、空虚还是其他冗余数据,那么净化三号行星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些关于“存在论”的哲学诘问如同病毒般在她体内扩散。她知道讨论这些是诱发失控的高危行为,先前对人类的挑衅、还有碾压人类反击行为洋洋得意,这些情感得以保留都让人形海鬼感到一丝窃喜。 她已经具备了最微小的情感,可无论对海鬼还是人类而言,这都十分危险。既没有海鬼的绝对理性,亦没有人类对情感的理解——就像将核弹的发射按钮放到了一个躁动的青春期孩子手中。 红球的内部处理器似乎因这超出逻辑框架的质问而产生了短暂的逻辑阻塞,长波光芒紊乱地闪烁了几下: “本机无法回答此问题。当前所有行动指令均以辅助你晋升为真正‘权限’为最高优先级设定。本机未被告知清理三号行星之原因。本机建议……并推测……” 它的光芒稳定下来,恢复刻板的频率,“在你成功晋升为‘权限’后,所有问题将自动获得解答。” “是吗……” 人形海鬼流涌起强烈的失望与厌倦。 又是这样。红球只会用未来搪塞现在,用晋升回避意义。 既然无法从“混球”这里获得答案……那就自己去找!通往真相的路径其实一直都很明了不是吗? 那个名字——柯乐——她的标识符、她的生理特征数据、与她相关的碎片情报……无需隔离也无法隔离,这些如同顽固的幽灵总是不合时宜地在数据库的底层闪现,与“木马”的残留区域高度重叠。 她! 她就是答案! 她就是意义! 刹那间,人形海鬼的战斗模式发生了剧变。她不再是被动地闪避、优雅地化解申启航和南海鲨突击队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光滑、空洞的面庞猛地转向正在狼狈更换备用腕刃的申启航。 下一瞬间,没有传感器能捕捉到她的位移轨迹! 没有激波,没有音爆,仿佛空间本身发生了折叠,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申启航面前,近在咫尺! 脚下翻腾的海浪被一股无形的力场瞬间压平、排开,形成一个短暂而诡异的平滑镜面。 “只要杀死随便什么和柯乐有关的人——比如你!她就会自己找上来的!” 一个冰冷扭曲,似是“期待”的意念直接刺入申启航的意识,他感受到了名为“死亡”的压力。 “否!‘伪权限’!当前情报不足以支撑此行动!立即停止非授权行动!” 无数次循环获得的情报均是被动的场景,换言之这些情报都太短太窄,只是应对迫在眉睫的攻势还好,可若是跨度更长的战术,又或者主动发起情报外的攻击,都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推理出后果的红球只为求稳,它的警告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长波光芒疯狂闪烁。 “呵呵,你也……着急了?” 太迟了。 申启航的反应也不足以响应这道攻击,思维停滞,肌肉僵死,紧接着口腔中毫无征兆地涌起一股温热,随即又立刻变成海风倒灌而入的冰冷。 人形海鬼那只曾优雅格挡斩马刀的手,此刻化作了最原始、最残忍的凶器,也是自人类将双手从爬行中解放出来后便相伴而生的武器。 纤细的指尖无声擦过,优雅地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便轻而易举地刺穿了纳米武装的面甲,如同裁开一张薄纸。 申启航只觉得脖颈一酸,皮肤、气管和食道通通变得滚烫无比。颈部装甲板保护下的颈动脉,连同整个下颌骨,离开了身体。 第207章 跨海之思 独特的气味顽固地占据着空气,混合着一种陈佳蓉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医院的独特冰冷感。 她穿着略显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背脊挺得笔直坐在病床边缘,双手无意识地交叠放在腿上,指尖发凉。 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医院后方大片的绿地也看不到多远。 就在刚才,一股毫无征兆的、强烈的悸动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不由自主地抬头,视线穿透病房的窗户,投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远方。 喉咙里像是含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干又痛。 昨天开始禁食禁水,此刻的生理反应被这突如其来的心悸放大了无数倍。手腕内侧做皮试的地方,那小的块的红肿也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在呼应着心底那股莫名的不祥预感。 “怎么了佳蓉姐?” 坐在病床对面折叠椅上的侯山珊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放下手里翻了一半的、封面花里胡哨的杂志。 她今天不用专注于工作,特意穿了件颜色鲜亮的毛衣试图驱散病房里的沉闷气氛。 “是不是饿了?还是紧张?放心啦,医生很专业,他主刀就跟玩儿似的。等你出来麻药劲儿过了,我请你吃大餐!火锅!点最辣的锅底,把你失去的味觉都炸回来!” 陈佳蓉勉强扯了扯嘴角,想回应侯山珊的玩笑,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摇了摇头。 她确实又将视线移向了床头柜上的果篮,却不是因为饥饿感,而是想起了某人。 在上一次植入手术时为自己切了苹果的某人,说起来这次果篮装饰用的塑料纸和那次也一样呢…… “真没事?”侯山珊站起来走到床边,仔细看着陈佳蓉略显苍白的脸,“你这表情,跟丢了魂儿似的。该不会是……在想师哥那个混蛋吧?” 她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提起这个名字,试图拉回陈佳蓉的注意力。 “啧啧,这家伙也是,跑得人影都没了,连个电话都没有留。等他回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听到牵动内心的名字,陈佳蓉的身体轻颤了一下,喉咙里的灼热感和手腕的刺痛又强烈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扼住皮试的位置,想起护士的叮嘱后又缩了回去。 “山珊……”陈佳蓉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就是突然有点心慌。” “哎呀,正常正常!”侯山珊立刻打断陈佳蓉对那个混蛋师哥扩张的思念,手指指着自己的口腔内,“手术前谁不紧张?我当年拔个智齿还哆嗦呢!更何况你这是要移除主链,紧张太正常了!深呼吸,来,跟我学,吸——呼——” 陈佳蓉看着侯山珊努力搞怪、试图逗她笑的脸,配合地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似乎稍稍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心底的阴霾也稍稍变淡。 “谢谢你,山珊,你倒是成‘捧场人’了。” 陈佳蓉低声道,声音多了一丝温度。 “谢啥!咱俩谁跟谁!不说这个……” 侯山珊拍拍胸脯试图移开话题。 “捧场人”是陈佳蓉的尖兵代号,而今天的神经元操作系统取出手术不仅是夺走身为尖兵的资格,连代号也是要一并回收的。 候山珊担心接下话茬会让陈佳蓉感到难说,刚想再说什么,病房敞开的门就被轻轻敲响。 一位戴着口罩的护士推着小车走了进来,看不见脸却依然能感受到口罩下职业化的温和笑容:“陈佳蓉女士?准备得怎么样了?我们来核对一下信息。” “准备好了。”陈佳蓉努力坐直身体,集中精神。 护士拿起夹板,一项项清晰地问着: “姓名?” “陈佳蓉。” “今天要做什么手术?” “神经元操作系统主链取出术。” “最后一次进食进水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六点后没进食,晚上十点后没喝水。” “药物过敏史?” “没有。” “那既往病史?” “也没有。” “皮试部位有没有红肿热痛或其他不适?” 陈佳蓉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手腕上那依旧隐隐刺痛的皮丘,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都正常。” 护士并非单纯地记录,这个环节也是一道重要的复查。她不忘再检查一次陈佳蓉的手腕,皮试部位的生理状态证明病人对药物并不过敏。 最后护士检查一遍陈佳蓉腕带上的信息,确认无误。 “好的,信息核对完成。放松点,手术很快的,我们准备去手术室了。” 护士刚向侯山珊示意帮忙,后者便本能地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陈佳蓉躺上移动病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她用力握了握陈佳蓉冰凉的手:“加油啊佳蓉姐!我就在外面等你!等你凯旋,火锅伺候!” “术后很长时间都要注意饮食,忌油腻辛辣。”护士不留情面地说道,然后推起病床。 轮子发出轻微的滚动声,载着陈佳蓉离开病房。走廊的光线比病房更亮,温度也更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盏盏向后掠过,晃得人有些眼晕。 独特的味道更加浓烈了。 心中的不安也更强烈了。 侯山珊一路跟到手术室门口,直到那扇厚重的、标志着“手术中”的自动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她的视线。 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一句:“师哥……你个王八蛋到底死哪儿去了……” 手术室内,是另一番景象。 无影灯的光芒刺眼而冰冷,麻醉师的声音温和而遥远:“陈女士,我们要开始注射麻醉药了,您会很快睡着的,放松,醒来就结束了。” 手臂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是消毒棉球。紧接着,针头刺破皮肤的微痛传来。 陈佳蓉闭上眼睛。 她有点后悔了,后悔没有和申启航一起手术,后悔没有趁申启航在的时候同意手术。 这样一来术后的第一眼,无论是在隔壁病床上安睡还是在床边削苹果,都能看到他…… 看到平平安安的他。 不安的预感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好像睁开眼时一个噩耗也会同时抵达。 意识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沉入无垠黑暗。最后一刻,她所有的意念都集中起来,穿透冰冷的手术室,穿透钢筋水泥的城市,穿透遥远的距离,投向那片波涛汹涌的、她想象中申启航所在的海域。 启航…… 一定要……平安…… 无声的祈愿,是她沉入黑暗前最后的念头。冰冷的麻醉药液通过静脉在全身流淌,带走了所有的知觉,也暂时淹没了那如影随形的不安与刺痛。 唯有那份最深的牵挂,如同黑暗中一点微弱的星光,固执地闪烁着。 第208章 皆随其意(一) 随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坠入海底,残留在海面上的红色污渍很快也被海浪冲成泡沫。 纤细的手指收回,带走了申启航的下颌骨连同小半张脸皮。光滑的创口暴露在咸腥的海风和硝烟中,失去了所有遮挡。 森白的下颌骨断面、被切断的咬肌纤维、以及更下方隐约可见、被肌肉和筋膜包裹的粉白色气管,都赤裸裸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鲜血如同被打开了最高压阀门,从颈动脉的断端狂飙而出,活像是一座喷泉,顷刻间就将他上身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人形海鬼倒是“片叶不沾身”,一个抽身便做到了在这动脉血形成的雨幕中一尘不染。 失去下颌的束缚,泛白的舌头无力地耷拉在创口下方,随着申启航无意识的抽搐而晃动,看起来远比海鬼要骇人惊悚。 可申启航竟没有没有当场死亡! “嗬……嗬嗬……” 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般的、夹杂着血沫的怪异声响。他似乎在竭力说着什么,但那失去下颌和舌根支撑的声带,只能发出含糊不清、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和海鬼的鸣叫一样毫无意义,或者说听不出意义,区别只在于海鬼富有的节奏感可能更加动听? 然而,颈动脉的致命喷射若不止住,死神留给他的时间也绝不会超过两分钟! 急性失血已经开始导致供氧不足,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剧痛和眩晕,在思维极度混乱中申启航开始了自救! 黄蜂背包反推爆发,将身体推离人形海鬼拉开距离的同时也在空中留下一道血液构成的轨迹,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闪电般探向腰后。 “咔哒——” 腰后筒仓盖板弹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着的片状纳米机器人标准容器。 申启航取出其中一片,拇指发力戳向其中标准容器脆弱外壳。此刻,它们不再是用于生成各种武器装备的原材料,而是救命的稻草! “噗嗤——” 外壳应声破裂,似固似液的灰白色丝状物从破口处激射而出,在接触到空气的刹那化作一片粘稠的蛛网硬化。 申启航根本顾不上清理那恐怖创口上的污血和海水,更顾不得剧痛。他将破裂的标准容器破口对准自己脖颈上的血之喷流,左手则死死压住近心端进行压迫止血。 暴露在外部环境中的纳米机器人毫无用处,但其快速凝固和相对无菌的特性确实存在作为止血喷雾进行战场紧急救护的理论。 仅仅只是理论…… 灰白与鲜红彼此对冲交织,纳米机器人渐占上风,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在创口上凝结,形成一层致密灰白痂壳。鲜血飙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消失,最终被彻底封死,直到一点鲜红都不再渗出。 这过程粗暴原始,灰白色的物质糊满了申启航的整个脖颈、肩膀,甚至蔓延到他失去面甲保护,暴露着白骨和肌肉的恐怖“半脸”上。 如果不在意后来接受正规治疗时医生清理创口会很麻烦这件事,血好歹是止住了……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身体的窒息感来自两个方面,一是氧气随着动脉血大量流失;其次就是被切开的气管现在无法正常呼吸。 好在这种野路子的战地急救方法他还会很多。 他的目光锁定了自己身后的黄蜂背包,背包侧面一根用于测量气流速度和压力的细长金属管——皮托管——正从肩膀上方探出对着前方。 没有犹豫,沾满了鲜血和纳米机器人灰浆的右手猛地抓住那根细管狠狠一掰! “咔嚓——” 脆响之下皮托管被硬生生从基座上掰断。紧接着他握住这根一端尖锐的金属细管,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朝着自己颈部的灰白痂壳中央狠狠刺下,带着蛮力探入了气管环状软骨之间。 “呃!嗬……咳咳咳!” 带血的泡沫随着剧烈咳嗽从金属管口中喷出。但紧随其后,新鲜的的空气终于通过这根简陋的“救命稻草”汹涌地灌入,填满申启航濒临崩溃的肺泡。 应急气管插管,完成! 胸膛急剧地起伏起来,好似搁浅的游鱼重新回到水的怀抱。虽然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气管被异物刺激的剧痛和呛咳,但氧气,这一维持生命的根本终于再次流遍全身。 他活下来了!以最符合战地急救要求的实用性和高效率为自己抢回了一条命! 残破的身体在海面上微微起伏,身体上灰红交织尽是骇人的视觉刺激元素,脖颈上还插着一根金属管时不时传出气流声……好似被人形海鬼送进地狱又爬出来复仇的恶鬼…… …… 人形海鬼静静地看完申启航在大脑失去意识前完成自救,兴趣索然。 失血?窒息?海鬼又不会因为这些东西而陷入危险。 随着生命越发强大能够威胁自身的弱点自然也会越少,而人类还做不到这点,只能像耍马戏一样用尽方法手段来谋求生机。 是唯一值得说道——让人形海鬼核心数据流产生微澜——的是那份冷静。以数据库对人类这一生命体的的记载,刚才的应对和处理似乎超越了人类不算高的生理极限。 应该怎么说来着?异常数据?或者是……惊喜? 不愧是极少出现在时间循环中的独特个体。人形海鬼心中泛起某种不能让红球知晓的期待和兴奋。 “否,‘伪权限’,你的攻击失败了。” 冰冷的长波信息再次刺入她的意识,“你所做出的新行动——针对特定目标的处决性攻击——未曾记录在时间数据模型中,风险未知。现在,立刻停止非标准流程行动。” “小意外罢了。”人形海鬼少见的没有立刻反驳红球的质疑,反而是在解释,“你难道不觉得很有趣吗?因为我的新行动,他也做出了和时间模型中完全不同的处理,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公式,如果我再……” “否!”红球当即驳斥道,“如果你想获得胜利,请遵照时间模型中的数据行动,在可以遇见的所有情况中你的胜利将是必然的。” “哈……”人形海鬼停下跃跃欲试的姿态,她的大好兴致都被这个扫兴鬼坏了,“你真没意思,比人类都要无趣。” 那只沾染了申启航鲜血的手掌随意地在面前划出一道优雅的圆弧,残留的血珠泼洒进海水立刻被稀释、冲散,不留一丝痕迹。 “想切断他,我还有的是机会。” 这次偏离不过是可控的误差罢了,没有人可以指责自己的决定。 “否。”红球再次定下结论,完全没意识到人形海鬼几乎就在爆发的边缘,“本机综合战斗环境变量、目标生物当前状态、时间等因素进行概率重估。判断:杀死名为‘申启航’的人类生物的最佳时机点在其进行伤势处理的过程中,现已丧失机会。后续成功击杀概率因变量干扰,已下降至可接受的阈值以下,主要干扰因素来自后方的人类个体……” 话音未落,只听三道撕裂空气的锐鸣从人形海鬼的侧后方猛然爆发! 人形海鬼头颅瞬间扭转180度看向身后,在她的视野中,三道身影挥动着高周波武器朝着她的脖颈、腰腹和持球的右臂同时袭来。 是近卫组?不,不止! 还有尖兵“永暑”! 虽然身受重伤,但申启航确实完成了为两千争取时间的任务。后者已经完成了对鸟山最后的处理,此刻的她,挣脱了枷锁、点燃了战意,配合近卫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展开了围杀! 虽然失去了两具轨道,但变成四轨道的两千反而排除了大脑中的那一点点对纳米武装的陌生。 人形海鬼的核心预警瞬间飙升至最高!预知的片段在数据流中疯狂闪现! 然而,没有结果…… 为什么?人形海鬼很快明白了原因,因为自己的攻击产生了变数!现在的站位和姿态在过往的片段中从未出现过! 这是全新的“未来”! “回到预设位置!”红球连对人形海鬼常用的称呼都吞了只为提醒其接下来的策略。 人形海鬼挪动半步,在海量的片段中找到了类似的场景。片段不是对未来的绝对重现,但依然能提供参考,只要遵照片段进行应对…… “否,‘伪权限’你慢了。”红球突然恢复了平静,它已经知晓了结果。 “嗤啦——” 第一刀,被她以毫厘之差仰头——考虑到头颅扭转了180度或许也可以说是低头——避过,高周波刀锋带起的锐风甚至在光滑的颈项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灼痕! 第二刀横扫而至,纤细的腰肢如同无骨般向后极限弯折,形成一个惊人的拱形!刀锋贴着此刻已经不成人形的人形海鬼腹部之前端掠过,空气爆鸣! 然而,来自两千的第三刀——一道刁钻诡异的直刺,抓住了近卫组为其创造的、人形海鬼重心后移的机会,正中了直刺持着红球的右手手腕! “铛——” 避无可避! 金铁爆鸣声响彻海天,高周波武器与人形海鬼的身体激烈碰撞,炸开一道强光。 待响动消去,只见人形海鬼整个右臂被巨力震得向后荡开,但护在怀中的红球虽然光芒急促闪烁却毫发无损。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身体第一次因为攻击而后退了半步,手腕上出现了瓷器冰裂般的纹路! 原来她方才将持球的右手手腕向内翻转,用自己的身体替红球代为承受了这一击。 “啧!” 两千暗骂一声收回高周波长刀,在近卫组的交替掩护下重新拉开距离。与人形海鬼对峙他们不得不慎之又慎,尖兵的战斗经验再丰富也比不过预测时间所带来的最优解。 只可惜,这次没能重创人形海鬼或红球……下一次机会只怕是永远不会来到了。 “喂!你还撑得住吗?”两千绕过挡在中间的人形海鬼确认起申启航的状态——两千不得不担心,他那副样子不像是活人。 申启航没有说话,也可能是说不出话,但还是压下手臂的颤抖比出大拇指。 “这家伙……”两千舒了口气。 虽然有些强人所难,但等更后方脱离危险的鸟山恢复纳米武装自检后应该还能回到战场。 即便有两员尖兵已是重伤,但不能否认他们此刻是八对一的优势局面,空中还有战机待命,远处亦有舰队支援。 既然人形海鬼主动攻击就会暴露破绽,那己方也不攻便是。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不增加新的伤亡的情况下等待时机拿下人形海鬼…… 他们耗得起,人类耗得起。 “呼……果然失去了其他海鬼干扰,多对一就是更……” 抢先两千一步开口成为乌鸦嘴的人是“渚碧”。他想收回自己刚才的话,因为接下来沸腾的海面让他意识到了情况不对。 可惜,海鬼们没有给他抽自己一嘴巴的时间。 第209章 皆随其意(二) 海南舰,了望塔。 了望员的指关节有些发白,紧紧扣着冰凉的金属栏杆。 脚下这艘数万、不,数十万吨的钢铁巨舰正破浪前行。主舰岛高处距离海平面有足足30米高,了望员在这里执勤的日子和海南舰服役的时间一样长,可以说骨头缝里都浸透了海风的味道。 他看着远处的战场,忧虑不已。 那位被削去下巴的尖兵还好吗?即便相隔如此之远的距离,他也看到了一瞬的鲜红泼向海面。 明明是如此强大可靠的尖兵,在过往的战斗中能够摧枯拉朽地摧毁海鬼。 可如今,尖兵们不仅没有取得战果,反而还有两人身受重伤。而造成这一切的元凶,竟只是一只同小姑娘般娇小的海鬼! 了望员跟随海南舰见识过无数海鬼,它们千奇百怪、造型各异,但无一例外都能够从外表就辨别出它们的威胁。 这次行动是反复推敲过的,选定的时间窗口极短。虽然不明白那人形怪物是怎么能像磁石吸引铁屑一样聚拢庞大的海鬼集群的,但这个点儿,她应该还没机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了望员扫了一眼下方忙碌的甲板,声呐屏、雷达屏、还有追踪设备,它们回传的信号都透着一种紧绷的安静。 前线的激烈爆炸把这片海域的鱼虾生物早吓跑光了,只剩下战舰犁开水面的单调噪音。 安静……太安静了…… 了望员心里划过一丝老兵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嘀咕。但眼下的情况,他只能盯好自己面前的屏幕,然后相信前线的现场尖兵能处理好一切。 冷静刚刚被取回些许……直到歌声响起。 脑仁儿里某种东西轰然炸开,一串旋律闯入其中。盛大得仿佛整个海洋在欢呼,又静谧得像坟墓最深处的低语;喧闹如同亿万只海鸟在耳边嘶鸣,却又死寂得让人心脏骤停! 没有节奏,没有源头,而是在颅腔内共鸣震荡!了望员眼前闪过一些画面,记忆竟被这旋律调动而失控,最后所有画面齐齐破碎,定格为一片深海中的沉暗之景。 大洋底端,几十上百个黑色的岩丘依附在大陆架上……歌声的来源,就是这些海鬼! 不只是他,听到这旋律的人们都看到了海鬼的潜伏之景。它们就盘踞在南海舰战斗群的正下方,就连驱出装置也无法触达的深处。 “呃!” 了望员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他不可能晕船——在海上多年,无论多大的浪头他都能像钉子一样钉在岗位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是身体!他的身体,比任何精密的仪器都更先拉响了警报。 “什么东西?!”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被淹没在依旧正常的监测频道里。他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疯狂扫视四周海面,望远镜的十字线划过翻涌的深蓝,掠过远处驱逐舰灰色的剪影……没有!没有预想中密密麻麻涌出的海鬼身影!海面下,声呐屏依旧固执地显示着代表“安全”的绿色波纹! 不可能!身体不会骗人!刚才的幻觉又是如此真实! 了望员的心脏狂跳,他强咽口水强迫自己再次聚焦,试图找出那海鬼集群的威胁的蛛丝马迹。 虽然不知道为何仪器通通失灵,但他还是得坚守自己的岗位,如果那幻觉中的海鬼冲出水面时自己就该用肉眼警戒! 而这时…… 违和感、强烈的空间错乱感袭来。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右舷方向一艘正在转向、尚未完全展开防空阵型的052d型驱逐舰珠海舰。这是一个平视、甚至因为了望哨的高度应该俯视的角度。 然而,了望员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 他看到的……不是珠海舰熟悉的、完美和谐的舰桥和上层建筑,而是其正在高速旋转,尚带着水流涡旋的……螺旋桨! 那景象无比清晰,仿佛珠海舰号被整个倒扣了过来。巨大的螺旋桨和船底,就那么突兀地透过此起彼伏的海浪缝隙“悬浮”在与他视线几乎平齐的高度。 了望员倒吸一口冷气,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抓住栏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 这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巨浪,自然界还从未出现超过20米的海浪,更别说要抬起一艘万吨大驱直到与海南舰舰岛了望哨近乎平齐的位置! 了望员强忍恐惧拿起无线电,思忖着要怎么开口解释自己看到的异象。他明白了身体那本能的恐惧从何而来——是这片海本身,活了过来。那诡异的歌声,就是它苏醒的咆哮! “鲨鱼巢!鲨鱼巢!高度差!海浪高度差异常!我舰、我舰在你舰上方!” 反倒是隔壁珠海舰先反应了过来,没有被俯瞰到海南舰甲板的景象吓得说不出话。 异常蔓延至整支舰队,通讯频道里各种离奇的相对位置报告不断响起。只听声音很难想象这是一支理论上处在同一海拔的舰队。 水面、整个战场都变成了一个由海水托举的、无数高度差随机生成、空间感彻底错乱的疯狂迷宫! 重力似乎自己失去了方向,上下左右的概念被彻底颠覆。战舰在剧烈颠簸中错乱中随时可能撞上“悬浮”在头顶或侧面的另一艘友舰,或者被从自以为是下方的方向涌来的巨浪吞噬。 人形海鬼的歌声亦达到了高潮。 她的所在即是中心,这片由她意志塑造的、物理法则崩坏的混乱之海便是舞台。 作为这场毁灭交响乐的一环,整个挣扎求存的舰队上至海南舰,下到补给船,都成了这狂乱乐章中,即将被碾碎的音符。 了望员放下无线电进行观察起人形海鬼的方向——然后无线电缓缓飘了起来——现在唯有希望被寄予厚望的尖兵能够力挽狂澜。 两千的警告几乎是在大海“获得生命”的同时嘶吼着发出。 然而,反应比她更快的是坐镇海南舰作战指挥中心的林亚东。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在歌声响起的刹那,全身的汗毛就已倒竖。 屏幕上依旧是一片代表“安全”的绿色,可林亚东和身旁的船员已经不得不抓抱住周围的固定物才能不被推到墙边。 舰队在林亚东的命令下并非没有尝试过脱离,可舰船庞大的惯性与推力却完全无法改变航向。在无法探测敌人、无法有效组织防御的情况下,距离就是唯一的护身符!几公里的缓冲距离,才能为响应各种状况争取到那宝贵的反应时间。 以往的战术如今通通被推翻,所向披靡的海南舰战斗群变成了大大小小十几部海上铁棺材却无力自救。 海南舰指挥中心一片混乱。 林亚东一手扶头,一手抓住手边的栏杆。这是用来应对可能的海鬼直接撞击的保护措施,现在成为了他最好的借力点。 他的帽子已不知道飞去了哪里,他也无心寻找,现在林亚东只想确认一件事情。 因为船体倾斜导致海南舰的指挥体系几乎不复存在,林亚东无法从弹射控制站获悉更多甲板的情况。 这艘世纪战舰确实是高度自动化和体系化的战斗平台,但她的运行依然依赖于其中充当螺丝齿轮的船员…… 来到屏幕前,林亚东的动作像极了挂在单杆上使不上劲的力竭者,他奋力看向飞行甲板和电磁弹射器的工作状态。 上面显示着: “‘狴犴’,已弹射。” 第210章 皆随其意(三) 曾经,有人质疑过为何非要给海南舰的电磁弹射器加上弹射纳米武装的功能? 毕竟弹射重型舰载机的那一套,根本套不进纳米武装种装备。人民海军积累的先进电磁弹射经验能提供的帮助有限,输出功率、弹射模式、缓冲设计都需要重新计算并设计,加上后续维护和保养又是一笔不菲的开支。 质疑者至少有一点说得没错,纳米武装不需要那么大的作战半径。 或许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让还不熟悉黄蜂背包的新手以更高的初速更快进入巡航姿态,不必在离舰时手忙脚乱地调整。 显然,这一切与其说是考虑“功能”,倒不如说是为了“规矩”。 纳米武装几乎可以从任何地方出击——崎岖山地、复杂海面、甚至在海南舰上找根护栏借力就行。 但这不能没有约束,纳米武装不能干扰海南舰本身的功能,不能侵入其它舰载机的领域。就像直升机一样,总得有一个画好的圈,一个专属的、容许起落的地方。 规则是一种界限,也是一种保护。 它明确“哪里可以”,也提醒“哪里不行”,阻止遏止无序吞没秩序,不让自由冲击系统。 电磁弹射器就是如此,它规定了纳米武装的工作区域,用成册的规则和秩序在无形中将这项身为“后来者”的装备融入了海南舰的作战体系。 而今天,“尖兵出动需使用电磁弹射器”,这条本用于限制的条件,竟成了柯乐从这片地狱中脱身的唯一出路。 …… 眼前的景象,柯乐无法用任何东方式的含蓄去美化。这不是梦,这是破碎而魔幻的现实。 上百根不规则的水柱如核反应堆中疯狂跳动的控制棒,具象化的恶意从虚幻侵入现实,将整个海南舰战斗群彼此分割。 驱逐舰斜插进扭曲的空间、护卫舰像玩具一样被甩动,补给船……则倒扣在柯乐眼前。 整整数万人,被困在这片失去重力、失去方向、失去逻辑的地狱中。 若非电磁弹射器的强力一掷,只怕柯乐的下场同样如此。 “狴犴”猛地向左滚转,险险避开一架如刀锋般切过的歼-15舰载机。 就连排水量超过60万吨的海南舰本身都身后发出金属扭曲的哀鸣,朝着h洞幺段船体倾斜,几乎翻覆——那些只是被固定在甲板上而非焊死的舰载机,早已像被无形之手随意扬起的碎纸四下纷飞。 柯乐闭上眼,不敢再看接下来的区域,担心不小心瞥见的画面从此灼刻在脑海。 这次的重力异常来得太快了,当时几乎所有人都在提防可能出现的海鬼,却未曾想敌人的攻击早已融入重力之中。 太多人,多数是海南舰甲板上的地勤人员……他们根本来不及撤回舰岛、逃进通道。 于是他们都变成了被撒向空中的弹珠。 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人员,漂浮在不知高度的汪洋中、困在上下颠倒的水体里,或是缓慢地旋转,或是徒劳地蹬腿。 他们中的一些人没准早些时候还维护过自己的纳米武装“狴犴”,可现在,有一个算一个都被判了死刑,最终都会成为封存在“琥珀”中的一份份绝望。 哪怕是从正常航行的军舰中落水,生还率也低得可怜。 柯乐曾经见过几次海南舰打捞落水人员的演习,那时候的打捞目标是一个亮橙色、直径一米多的浮球——密度远低于海水,理论上极其显眼。 可即便如此,在一层又一层汹涌的浪里连一角影子都找不到。 而现在……这些人不是浮球,他们是人,是被抛进三维混乱中、连分清上与下都成了奢侈的人。 闭上眼睛并不能阻止纳米武装的传感器将捕捉到的每一张惊恐扭曲的脸投射进大脑。 过分的清晰度甚至能放大看到他们眼中倒映的、同样在崩溃的世界。这份清晰对柯乐来说亦是是一种酷刑。 都说战争是最好的晋升途径,可在ScA时柯乐却当了很久的机步班班长。报告上的评价总是模糊地写着“战术素养优良,但某些方面仍需锤炼”。 柯乐知道那指的是什么,一直知道。 自始至终,她都无法毫不犹豫地将“战损”仅仅当作一个可以接受的数字敲进终端;总会清晰地记住每一个“损失单位”背后所代表的那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也总会闯入自己的梦中上演那些未完的故事。 无法轻易地将生命折合成冷冰冰的交换比。 这种共情是有血有肉的战士的基本素养,可对指挥者来说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缺陷。 直到现在柯乐也无法想象林亚东和何泽是怎样不顾常规部队的伤亡强行将自己弹射向战场的,也无法明白他们每晚要又是如何伴着同僚的哀嚎入睡? 是的,想不明白,所以柯乐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什么也做不了,她便只好逃避; 不去想那些将死的战友,同时祈祷,希望他们没有看见自己。 请不要以为我是救援。 请不要生出一点希望。 “……对不起。” 这里是地狱。 “……对不起。” 我什么都做不了。 …… 人形海鬼只要专注于防御,即便是一对八也不落下风。 近卫组的攻击好歹偶尔会被人形海鬼以利爪格挡,狙击组却是全无参与感;醒来的鸟山驱使浮游炮寻找机会依然没戏;两千更是心神不宁注意力只在遭受攻击的海南舰上。 利刃是划好范围的面,炮弹是定好轨迹的线,尖兵是约定剧本的人偶,人形海鬼只用起舞。 先不论在那里片异常重力中海南舰战斗群能撑多久,如果时间再拖下去,届时阻止人形海鬼也将没有意义。 军舰的强度设计不针对高空坠落,顶多被极端海浪抛起后落下,就这有可能导致舰体结构变形、设备损坏。 任何有实际高度的坠落哪怕只有十米都可能折断整艘船,更高的高度则可能导致毁灭性后果。 像是指挥家引领着最宏大的交响乐团,于现实中划韵律和力量的具象表现,人形海鬼指尖的每一次微妙颤动,远处那遮天蔽日的水柱便随起伏,错位的高度差便开始重组。 万吨战舰在她眼中,不过是这狂乱乐章中随波逐流的渺小音符。 而尖兵们的攻击,连插曲都算不上,毫无干扰。 海鬼的世界没有森严的等级,却存在着源于力量本质的“权能”。 此刻仅仅是一个念头,便能调动这足以颠覆物理法则、淹没钢铁巨舰的深海大军……这种掌控一切的、近乎神只般的“权力”感,让她沉醉其中。 甚至暂时忘却了红球那喋喋不休的警告,忘却了对“权限”目标的追求,忘却了脚下那些如同蝼蚁般挣扎的人类尖兵。 这种沉溺于力量、操控与毁灭美学的情绪碎片,正是她与红球所定义的、绝对理性的“权限”之间,那道最深的鸿沟。 “看到了吗?■■■,这就是……‘随心所欲’的感觉吗?” 模拟“陶醉”的意念碎片,不受控制地逸散向红球。 “否!‘伪权限’!调动其他机体是为了弥补先前由你的行为导致的偏移。参照已有数据,你应当尽快浮现时间线,摧毁人类生命体的海上武装。” “我自有分寸。”人形海鬼冰冷笃定,指尖轻描淡写地一弹,将逼至眼前的凌厉刃尖荡开,动作优雅得仿佛拂去一粒微尘。 她没有追击,反而微微扬起了光滑无面的头颅,视线穿透混乱的战场硝烟和扭曲的光线,投向遥远的天际线。 那个地方,一个细微的光点正撕破云层、穿越竖立于海天之间的水柱飞来。 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战栗的兴奋感瞬间冲刷过核心处理器,取代了之前的狂怒。 柯乐!那个如同幽灵般深植于数据底层、总会引发异常共鸣和冗余波动的名字所对应的存在!她终于脱离了庇护,主动出现在了这片为她准备的舞台! “探测器发现雷达波反应,新的敌人正在接近,检索时间数据……缺少样本!”红球的长波突然更加尖锐和急促,“立刻执行拦截!” 几乎在警告发出的同时,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散发着纯粹湮灭气息的黑色细线从红球光滑的表面冒头出来。周围的空气紧跟着扭曲,而黑线的首端则直指光点! 然而,回应它的,是人形海鬼意念中一道近乎任性的屏蔽指令。 红球的光芒在她怀中剧烈闪烁,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呐喊,黑线顿时变得虚晃透明,没几秒便被掐断。 这是一次反抗。 虽不至于像处理“木马”时那样将其深埋入核心处理器最底层,但这公然违背双方协议的行为无疑是对■■■权威最直接的挑战和一次结结实实的教训。 “■■■……”人形海鬼几近偏执的强信号流狠狠冲击着红球的处理单元,仿佛在宣告着主权。 那只环抱着红球的手更是指尖用力,令那坚硬的球体表面发出了细微的碎裂之声。 “她是我的。” 不容任何干涉。 无需任何解释。 没人能打扰这场期待已久的“重逢”。 第211章 皆随其意(四) 蓝黑色的“狴犴”滑行入场,脚下激起的水花从纳米武装上滑落,涤去表面的灰尘。 虽说人形海鬼此刻将战术改为了后手应对,但并不意味着尖兵们就可以放松警惕。 所有人依然目不转睛地提防着人形海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着每一个可能导致队伍覆灭的破绽。 正是这份极致的谨慎无形中形成了如今对峙的局面,让人形海鬼并未立刻发动攻击。她本就极度危险,任何明显的失误,或许根本无需她动用预知未来的能力,就足以在瞬息之间终结所有人。 而这一“敌不动我不动”的情况,每一秒都在疯狂消耗着众人本已濒临极限的精力和体力。 两千没有回头确认来者的闲暇,只当是真正的“狴犴”作为支援抵达。一位六轨道的顶尖尖兵无疑是强大的援军,可两千也想不到在这个场合继续投入更多尖兵究竟有何用。 “未来”不是靠人数能够战胜的对手。 “‘狴犴’,我是现场尖兵‘永暑’。”两千的视线丝毫不敢离开人形海鬼,快速开口,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带着战场指挥特有的简洁和压力,“我不清楚你的替身——‘折纸师’——是否将情报完整传递。看他现在的状态,恐怕也无法复述了……” 仿佛为了印证两千的话,申启航残破的躯体发出一阵剧烈的、失去下颌后显得异常古怪刺耳的抽气声,听起来像是在干咳。 两千强忍着不去看那惨状,又谨慎地观察了人形海鬼几秒。 也不知是不是对方故意卖出的破绽,她敏锐地察觉到自“狴犴”出现后,那怪物原本癫狂陶醉的姿态中,似乎确实掺杂进了一丝……松懈?甚至可以说是破绽百出。 尽管内心出击的冲动强烈,两千还是压制住了,她需要交代清楚已知信息:“人形海鬼能预知未来。经过这几轮交手即便再匪夷所思,我也不得不相信这个事实。‘折纸师’说你能处理。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 然而,“狴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柯乐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人形海鬼,头盔微微偏侧,仿佛在审视一个不可思议的幻影。 像,太像了。 柯乐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那人形海鬼的轮廓、体态,每一处线条,都与自己——何佳佳的身体——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就在里面!被困在那怪物的核心深处!在当初塔斯马尼亚岛的上空代替自己被禁锢在了这具非人的躯壳之中! 佳佳……何佳佳……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灼着柯乐的内心。一年间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温暖的、琐碎的、属于两个少女的记忆,与身后这片海域形成了残酷到极致的对比。 漂浮的舰船、危在旦夕的同袍、变成炼狱的大海…… 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告诉我这不是你!告诉我成为这场灾难的一部分并非你的意愿!如果你真的在那里面……如果你的意识还没有被彻底吞噬,哪怕只有一丝碎片还在挣扎…… 求你了!醒过来!阻止这一切!回到我身边! “……‘狴犴’!‘狴犴’!你在听吗!”两千带着明显不满和焦急的声音猛地将柯乐从剧烈的内心挣扎中惊醒,她指着申启航又指向柯乐,“你们到底在搞什么!战场分心会害死所有人!” 柯乐猛地回神,压下翻腾的心绪回应道:“抱歉,两千、不,尖兵‘永暑’。情况我大致了解。” 她道歉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并非像当初申启航那样经过处理而雌雄莫辨,这独特的音色让两千猛地一愣。 “这个声音……等等,你是……柯乐!”两千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狴犴’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应该……”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柯乐打断了两千,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投向人形海鬼,语气斩钉截铁,“‘永暑’,南海鲨突击队立刻后撤,你的任务变更为优先确保舰队安全。这里……就交给我。” “请等一下,你是柯乐吧?” 先两千一步,一个沙哑、却充满激烈情绪的的声音突然插入频道,正是是刚刚被简单处理了伤势、勉强恢复意识的鸟山。 她刚刚听到了两千对“狴犴”的称呼。 “柯乐……就凭你一个人对付这个怪物……我不同意!” 鸟山的纳米武装破损严重,纯白被猩红浸染,柯乐差点都没认出这位友人。她是在场众人中伤势最严重的,状况不比申启航好多少,但她的语气依然激动:“田中、田中前辈他……被我、被这东西害死了!我绝不能就这样撤退!我要杀了她!哪怕同归于尽!” 田中先生……牺牲了? 柯乐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在日本之行中帮助过何泽哥哥、总是和三菱面包车一起出现,常常带着无奈笑容的自卫官竟然…… 鸟山的声音因痛苦和愤怒而颤抖,完全失去了往日那副略显轻佻的模样,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反复念叨着:“报仇……我必须报仇……” 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看出来,这名尖兵的神经元负担值异常之高,明显不适合继续留在战场上。 “咲小姐,我……” “‘北海铃兰’!”两千地厉声呵斥打断了柯乐即将脱口而出的安慰。她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收起你那套同归于尽的战术,这是我的战场,我在指挥!我不允许你把这套东西用在我军的战场上!” “你的战场?!”鸟山的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撕裂变调,几乎要从喉咙里渗出血来,“‘永暑’!柯乐!我已经不在乎了!你们把我当剑用就好,一把用完就丢掉的剑!只要能撕下那怪物一块肉,我怎么样都无所谓!” 残破的纳米武装因她的激动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 “荒谬!”两千的声音陡然拔高,严厉中却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你给我清醒一点,田中的牺牲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变成一头只知复仇自暴自弃的野兽!你是的尖兵、是人类的希望,不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你的命从来就不只属于你自己,更属于信任你的人!死很容易,活着扛起责任才难!我现在命令你立刻收敛情绪然后撤离!这是最后一遍警告!” 两千的呵斥如同冰水,试图浇灭鸟山眼中燃烧的毁灭烈焰。 频道里一时间只剩下鸟山粗重而不甘的喘息声,以及两千的驳斥。 可这里终归还是战场。 柯乐的声音再次响起: “两千队长,咲……请听我说一句。” 她的“狴犴”微微转向那片如同炼狱般的海域,手臂抬起,指向那些在巨浪和错乱空间中艰难挣扎、随时可能倾覆的舰船。 柯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战场杂音:“在那片地狱里,还有几十、上百名我们的同袍……他们还没有放弃,他们还在等着有人带他们出去,他们的性命也需要拯救……” 目光扫过重伤的申启航和几乎失去战斗力的鸟山,最后回到两千身上:“您说的没错,尖兵是人类的希望,可我们现在每多犹豫一秒、争吵一秒,他们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咲,你的愤怒我感受到了,田中先生的仇我一定会报,但不是用这种反而会辜负了田中先生的方式。” 柯乐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她的“狴犴”转向人形海鬼,摆出了进攻的架势,将背后毫无保留地亮给了两千和鸟山。 “让我来歼灭她,请你们为舰队解围——把希望带回给他们。” 两千沉默了。 她看着柯乐那决绝的背影,又看向远处岌岌可危的舰队,她又何尝不想抛下一切转身驰援呢? 理性的天平在飞速计算。柯乐的方案风险极高,几乎是让她独自面对一个不可战胜的怪物……但这不就是柯乐吗?和当初面对超大型海鬼一样,她也总能带来希望。 而且,人形海鬼对柯乐那异常的反应,似乎印证了这个计划的些许可行性。 “你确定吗,柯乐?” 两千的声音低沉下来,凝重无比,“那东西……能预知未来。” “这是我和她之间不得不处理的事情,就当……给我们一些私人空间吧。”柯乐回答得很快,如果不是早已考虑过利害、那就是全然不顾。 几千咬了咬牙,做出了艰难的决定:“我明白了,‘狴犴’,我以现场尖兵的身份批准你进行单独作战。我们会以最快速度支援海南舰平台战斗群,你……务必坚持住!” 她没有说“活着回来”,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太过苍白。 两千打出手势,队员们立刻响应,很快便结成后撤的阵型。 “鸟山!”两千转向依旧不甘的鸟山,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如果你不想辜负田中的话!” 鸟山死死攥着拳,纳米武装的金属手指因用力而发出摩擦声。她看着柯乐孤零零面对人形海鬼的背影,又看向远处沉浮的舰船,最终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泣吼,转身跟到南海鲨突击队后边。 申启航是最后离开的,他所作出的担保也不过是一份可能性。 柯乐究竟能否凭借自己“第一观察者”的特殊性歼灭人形海鬼,没人知道答案,一切预测都只会是草率且不负责的。 应该加油打气吗?可自己现在说不出话。 “启航哥。” 柯乐轻声呼唤,仍未回头。 “我没真正怪过你,恰恰相反,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送回过去,让我得以与何佳佳相逢。 申启航微微一愣,最后比出一个大拇指,生成黄蜂背包跟上了南海鲨突击队。 众人开始迅速后撤,带着不方便使用黄蜂背包的重伤员,艰难地穿越混乱的海域,直飞向海南舰的所在。 战场上,很快只剩下蓝黑色的“狴犴”与似乎因柯乐的独留而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兴奋的人形海鬼。 诡异的歌声依旧回荡,巨浪仍在逼近。 但此刻,这片空出来的海域成为了舞台,留给柯乐与人形海鬼、或者说是其中被深埋的那份情感,双方跨越时间重逢的舞台。 “佳佳?”柯乐不确定地开口,呼唤友人名字的同时,双手各举起了高周波短剑……指向前人。 第212章 皆随其意(五) 在广袤的自然界中,直接的血腥冲突对任何动物都意味着极高的风险和能量消耗。动物们无法保证一定能在冲突后中存活,也没有在事后处理伤势的办法。 因此,避开冲突才是大多数动物的本能。于是一套高效且通用的“威慑语言”在这种本能的驱使下演化了出来。 当一只郊狼龇出獠牙、一只野猫拱起背脊竖起毛发、一只棕熊站立起来展现其庞大身躯时,它们并非总是在准备发起攻击。 这些行为的核心目的其实是在展示武力、或者说是进行一种成本极低的沟通。 “看看这尖牙利爪,你真的要和我战斗吗?” “不要靠近,否则后果自负!” “……” 通过这种方式希望对方知难而退,从而避免两败俱伤的实际战斗。 这是一种进化上的智慧,用最小的代价来争取最大的安全。尖牙利爪,既是武器,也是寻求自身安全感的保险。 人类,也是动物。 流向大脑的营养和能量虽然让人类逐渐失去了能作为天生武器的指甲牙齿,却学会了制造和使用工具。 从旧石器时代的人类举起打制的石斧,到古代中国从青铜器到铁器的演化,再到现代士兵举起精密的枪械,其行为内核与动物并无二致。 于是当柯乐操控“狴犴”将高周波短剑的剑尖指向人形海鬼时,这个看似威慑十足、敌意满满的行为,其背后反映的却只是柯乐的不安。 柯乐需要手中有什么东西来提供安全感,哪怕只是餐叉、棍棒、水果刀。 她,在害怕。 害怕最坏的可能——那个与她朝夕相处、共享无数回忆的灵魂在眼前怪物的躯壳深处连一丝残响也未留下。 “佳佳……是你吗?” 柯乐鼓足勇气,颤抖的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传出,带着渺茫的希冀。 冥冥之中,她有种预感。 眼前的人形海鬼似乎也在等待着这一刻。否则该如何解释她方才轻易放任两千和其他人撤离? 虽然这行为比起仁慈更像是一种清场,但其目的终归是是为了与柯乐“重逢”这一点不能否认。 人形海鬼悬浮在那里,对呼唤没有任何符合“何佳佳”身份的反应。 她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杂音,紧接着便发出了一声带着某种奇异韵律感的轻哼。 人形海鬼没有发声器官,至少看起来没有,而这歌吟穿透喧嚣,直接响彻在柯乐的脑海。 毋庸置疑,柯乐确实能“听懂”这种由复杂频率和振动构成的海鬼语言。每一段频率都是浓缩的信息,每一次振动的峰值带有深意,这是一种极其高效的“语言”,是声音这种传播媒介的极限。 然而,那内容却让柯乐瞬间如坠冰窟。 人形海鬼缓缓抬起纤细得不像话的手,那曾轻易撕裂纳米武装的食指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戏谑般的优雅,轻轻叩击着自己光滑冰冷的胸口。 “哒。哒。哒。” 清脆的敲击声,如同敲打在柯乐的心脏上。 随之而来的“话语”则充满了一种何佳佳绝不可能拥有的做作的好奇和居高临下的狂妄。 “佳佳?”歌吟中带着仿佛刚刚学会这个词的玩味和轻佻,手指继续叩击着胸口,“这就是……里面那个麻烦的‘木马’、那个总在制造冗余数据流的该死的垃圾情报的名字吗!” “住、住嘴!” 柯乐有些惊讶,她虽然对人形海鬼拥有更加丰富的情感这点早有心理准备,却怎么样没想到会是这样。 “你才给我住嘴!” 人形海鬼竟像心智不成熟的孩童般吼了回来,甚至拍打了一下海浪发泄,“我以为你想见我的渴望,和我见你一样强烈!难道你对我的一切情感,其实都只源于这个家伙吗?”她的动作越来越重,指尖如利剑般一次次凿击伤害着自己,“为什么!难道你我之间的联系,不该具有某种深刻的意义和启示吗?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否认!” 意义?启示? 柯乐现在没空管这些,她当然不觉得自己和人形海鬼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非要说的话她们之间的关系只有一个——敌人! “意义吗?”柯乐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你的存在在剥夺其他人的意义。” 最初的世界里,0920段围墙的牺牲者;第一次循环中,尖兵院的惨状;第二次循环里全军覆没的蛟龙突击队…… 还有何佳佳…… 他们存在的意义,都因为人形海鬼而消失了! “你!海鬼!你的存在是错误!是因为我的疏忽而遭难的何佳佳的投影罢了,而现在!”柯乐踏出一步,持剑的手更加笔直,“我会纠正这一切,我会夺回佳佳!” “呵呵,这就是你的决定是吧。”人形海鬼嗤笑道。 她身旁海面泛起涟漪,一根黝黑触须如阴影般探出,末端卷曲着一团血肉模糊之物——正是申启航被切去沉入大海的下颚。 触须缠绕上她身体,像是在讨好主人的宠物猫,同时将那团东西凑到其脸前。 指尖划过,两指捏住一条粉色的肌肉,连皮带肉扯下。她顿了顿,似乎很“满意”这举动能带来的威慑,随后那无形的“视线”越过柯乐,投向远方那片巨浪滔天、空间扭曲、舰船艰难挣扎的海域。 意念中随之流淌出新的信息,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的嘲讽。 “你当真认为那个冒牌货的话可信?就算没有时间数据帮助我分析你的行动,但我依然远强于你。 “你的脆弱,就像那边那些……嗯,你的人类同伴们正在摆弄的钢铁玩具一样。看呐,他们挣扎的样子多有趣?那个叫海南舰的大玩具好像快要被海浪‘亲吻’到了呢。你猜,她还能坚持多久?十分钟?还是……五分钟?” “咔嚓——” 触须发力捏碎下颚骨,碎片纷纷坠海。 每一个字,每一个意念,都狠狠扎进柯乐的心底!她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佳佳的意识被侮辱为“木马”和“垃圾情报”!更无法忍受这个怪物,用可能是佳佳的思维方式,吐出对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同袍们如此恶毒的嘲弄! “住嘴!!!” 撕心裂肺的、蕴含着痛苦与暴怒的尖叫猛地从柯乐喉咙里迸发出来,甚至一度让纳米武装的扬声器失真。 高周波短剑的嗡鸣瞬间变得尖锐刺耳,“狴犴”背后的推进器爆发出狂怒的蓝焰! 柯乐所有的恐惧、不安、犹豫都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怒火淹没。 她不再寻求确认,不再抱有幻想。 此刻,她只想让眼前这个玷污了挚友存在的怪物——彻底闭嘴! …… 红球静静观察着一切。 依照现有数据,确实如“伪权限”所说,其击败名为“柯乐”——但生理数据却显示为“何佳佳”——的人类个体获得胜利几乎是必然的。 前提是不引入过往战例。 在第二次时间数据中有过一次“伪权限”败给同一个体的记录。只要发生了,那便是隐患! 红球并非没有成长和思考,它现在至少明白了一件事情——以“木马”作为基本思维框架的“伪权限”已经失控了。 需要干预! 需要强制! 需要……纠正…… 对己方适当的隐瞒被证明有助于战略层面,就好像本机■■■的创造者只是下达命令,却从未解释理由一样。 这其中一定有着导致情报不应该被本机知晓的因素。 同样的因素也适用于此刻。先前保留“木马”仅作隔离处理,本意是逐步完善“伪权限”的思维与逻辑能力。 但现状表明,“木马”已不再适合作为构建思维的蓝本和模型…… “开启管理者权限,后台隐秘执行……” “彻底清除‘木马’,不留碎片……” 第213章 廊桥(一) 高周波短剑再次与纤细却坚不可摧的利爪碰撞,爆发出巨响和刺眼的火花。巨大的冲击力沿着剑身传递至“狴犴”的臂甲,再狠狠贯入柯乐的体内,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 面甲内警报蜂鸣,臂部关节立刻爆掉了好几根液压管。 柯乐借势猛地后撤,随着激起的白色浪痕归于平静距离再次被拉开。她毫不犹豫地弃用了手中那柄不成样子的高周波短剑,纳米机器人全力修复损伤的同时伸手探向腰后的武器挂架,握住另一柄备用短剑的握柄。 与人形海鬼的战斗是就是这样毫无反馈,招招落空,式式无应。 剑锋凛然,却总触之不及;炮火震天,仍尽擦身而过。 人形海鬼有一句话没说错,柯乐在硬实力上当真不是她的对手。 整个过程,人形海鬼只是静静悬浮在原处,头颅微微歪着,没有追击,没有干扰,甚至那由红球散发出的光晕都带上了一丝饶有兴致的韵律感。 绝对的自信,或者说,是对眼前猎物一切挣扎的漠然。 上一次在尖兵院的胜利掺杂了太多的偶然与对方的轻敌。同样的陷阱,绝无可能让这一超脱的存在再次踏足。 柯乐急促地喘息着,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发,粘在面甲内侧。衡量纳米武装的性能有诸多指标,与尖兵本人的适配度是最重要的几项之一。 “狴犴”比起“壹号”虽然减少了武器轨道的数量,但由于是专门依照柯乐而非何佳佳的意识定制,适配度反而有所提升,连带着战斗力也高不少。 可这仍不足以跨越与人形海鬼之间的实力鸿沟。 对方的速度、力量、反应都远超“狴犴”,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人形海鬼又总是在柯乐落向刀刃时收手。 “这是……被看不起了呀。” 可柯乐眼中却并未流露出绝望。与一般人不同,对于被敌人小瞧戏耍这件事柯乐既不排斥,也不会因此过分恼怒,甚至有些求之不得。 “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这一柯乐始终信奉并践行的方法论如今则是被人形海鬼的行为彻彻底底地违背了。 傲慢,这一在第一次循环中就为人形海鬼招致失败的碎片,已经悄然被她亲手寻回。 短暂但激烈的交锋虽然剧烈地消耗着柯乐的体力,却也让她得以释放先前的怒火,静下心来思考自己的取胜之道。 想要胜利,就必须要知晓自己相较于对方的优势,扬长避短。 第一条自不必说,自己的行动无疑是人形海鬼时间数据库中的“黑点”,如若继续使用常规的尖兵战术、教科书式的攻击组合,在人形海鬼绝对的硬实力面前,无非是自废武功换一种“可预知”的失败方式罢了。 柯乐必须跳出所有框架,让每一次行动都变得随机、无逻辑,甚至……荒诞,让对方的预知失去用武之地。 至于第二项优势…… 则是可刚刚确认的关键,人形海鬼的思维方式与她的力量并不匹配! 人形海鬼情绪化、易怒、傲慢、甚至……幼稚。那种“玩弄猎物”的心态,那种对“意义”和“联系”近乎偏执的渴望,都是可以利用的破绽。 换言之,这一个不成熟的敌人,即便拥有数以万亿计的循环,她也未有进步! 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两个优势结合? 思考间,新一轮交锋开始。 柯乐再度以两把高周波短剑为代价抽身来拉开距离,人形海鬼照旧毫发无损。柯乐不由想到若是像鸟山那样以伤换伤…… 不行!情况并没有坏到这个地步! 再次死亡然后再次引发时间循环永远是最坏最后的选择。 话又说过来,人形海鬼是被自己牵扯进时间循环的第二观察者,本质上她并无法窥视时间的长河,而在调用一个庞大到难以置信的战斗模型数据库。 这个数据库记录了无数她所见过的可能性,各种对手的战术选择、所有计划的未来发展。 当她面对一个目标时,便会基于目标的身份、装备、历史行为数据,从这个数据库中瞬间检索、匹配出最可能的行动模式,并给出最优解。 因此,她总能“未卜先知”,总能以最小代价化解攻击。 而自己——柯乐——是一个异常变量,一个未被记录在库的未知模型……那么,由自己直接引发或间接关联的后续事件在理论上……也不该被准确预测! 一个疯狂却极具诱惑力的想法在她脑中炸开:她不需要拥有能正面击溃人形海鬼的力量!她只需要成为一个无法预测的引信,一个将后续所有战术变化都与自己这个“未知数”强行捆绑在一起的逻辑链! 只要战术的发起、转向、甚至是失败的后果,都建立在“柯乐接下来会做什么”这个无法被模型预测的基础上,那么人形海鬼那看似无敌的“预知”,其根基就会被彻底动摇! 想到此处,柯乐毫不犹豫地开启了加密通讯频道。如此急促联系的对象正是远在后方担负辅助支援任务的“先锋级”…… …… 情况并不乐观。 427号甲板上,刘瑞方感觉自己快要被焦灼的情绪点燃。 远处的海天之间已经完全被一种超自然的恐怖所主宰——扭曲的空间、如同山脉般隆起的巨浪、以及那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精神污染般的诡异歌声。 更让他心沉到谷底的是,这是几分钟前的战况,此时海南舰战斗群的通讯信号已经彻底沉寂,而427号和渭南舰根本无法赶赴支援。 这并非以往伴随着异化型海鬼现身所引发的电子干扰,那就说明海南舰一定因为某种原因陷入了无法回复的状况。 仿佛那支庞大的钢铁舰队,连同上面成千上百的战友一同被从世界上抹去了。 “呼叫鲨鱼巢!呼叫鲨鱼巢!这里是‘蛟龙一号’!听到请回答!” 他几乎是不间断地尝试呼叫,但回应他的只有通讯频道里令人心悸的空白。 刘瑞方猛地扭头,看向甲板中央那尊如同钢铁雕塑般的“先锋级”战术机。 它依旧维持着那副高举粒子加速发射器、瞄准空无一物海域的姿态,纹丝不动。仿佛远处炼狱般的景象和海南舰的失联都与它无关。 “沈靖雯!你到底在等什么?!” 刘瑞方再也忍不住,冲着通讯频道低吼道,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嘶哑。 “海南舰肯定出事了!绝对是遇到了他们自己无法处理的危机!我们就在这里看着吗?你所谓的‘黄雀’就是这样看戏的?” 他无法理解,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单位为何只是在这里静坐? 频道里沉默了片刻,只有那种仿佛浸在水中的、沉闷的呼吸声。 过了好几秒,沈靖雯那毫无波澜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若是计划中的‘螳螂’不动手,我们也不该打草惊蛇。” 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小声地碎碎念补充道,仿佛在自言自语:“不过看这个情况,‘螳螂’迟迟没有动作想来对方也察觉到我们的存在了。难不成……是有反辐射或匿踪手段避开了我们的侦测?” “等等!”刘瑞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你的意思是……‘螳螂’并不是指那个人形海鬼?那还有谁?而且不管潜在的敌人是谁,我们都不应该眼睁睁看着海南舰出事!那是可是……” “我当然知道!” 沈靖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那是一种被质疑和巨大压力挤压出的冰冷。 所有人都明白海南舰的战略意义,她别说沉没,哪怕只是被重创大修,都会导致南海战区,乃至整个亚太地区的防线出现近十年的巨大力量空缺。 这个后果,谁也承担不起。 沈靖雯死死咬着牙,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是她最后接到的、来自最高指挥层的直接命令,清晰且绝对:隐匿待机,无需警告直接击毁可能出现在战域内、试图介入或攫取战果的、隶属于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秘密准军事尖兵部队——“我们(w.E.)”。 真正的“螳螂”,便是这些会趁火打劫的强盗!而“先锋级”,则是是埋伏在一旁的“黄雀”! “但是,前辈。” 沈靖雯的声音又很快恢复了冷静,“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你不是我的直接上级,请不要对我接到的命令指手画……” 她的话音未落,一连串清晰的提示符和一道特殊的通讯请求骤然切入并覆盖了她面前的主操作屏,甚至打断了她正在进行的通话。 沈靖雯正身处“先锋级”那填满了特制淡蓝色液体的驾驶舱内,扭曲的神经交互缆线如同水草般漂浮、交错缠绕着她的身体然后连向后背。 这是一种“可以呼吸”的液体,经过严格训练的操作员能够通过它直接获取氧气。液体首先会充满肺部,继而充盈所有脏器的间隙,使人体内外压力达到平衡,从而具备类似深海生物般的恐怖承压能力,以避免在极端机动中被过载瞬间压垮。 这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因而适应训练的周期极长,同时这也正是她的声音在刘瑞方听来总是又沉又闷的原因。 话说回来,沈靖雯又何尝不想去拯救海南舰,而现在,能让她在规则框架内出手的人来了。 这则突如其来、拥有最高优先级的通讯,其发起者正是这片战场上除她的直接上级外,另一位拥有权限向她直接下达指令的存在。 并非现场尖兵指挥尖兵两千,而是…… “‘狴犴’,这里是‘先锋级’,请下令。” 第214章 廊桥(二) “‘狴犴’,这里是‘先锋级’,请下令。” 虽然新的命令也是沈靖雯所期望的,但仔细一听,通讯那头的指令却让沈靖雯浸泡在深海液中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她迅速核实了一遍对方的识别码——权限等级极高,是“狴犴”本人无误。 但命令的内容本身却…… 她沉默了片刻,深海液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被压抑的气泡溢出声。 “如果这就是命令的最终内容……”沈靖雯的声音中听得出一种审慎的态度,“‘先锋级’会严格执行。但我必须提醒您,此举极有可能让我们永久丧失对潜在目标‘我们’的狙击先机,请确保您计划的提出是建立在明确了这一点的前提上。” 通讯那头似乎给予了肯定的回复。 沈靖雯沉默了一下,最终回应道:“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 通讯切断。 那尊如同山峦般沉寂已久的“先锋级”战术机终于发出了巨大的液压与金属摩擦声。 庞大的身躯缓缓从半跪姿态站起,关节处喷出白色的减压雾气。唯有那支巨大的粒子加速发射器,枪口依旧死死锁定着海面,纹丝不动,其中汇聚的高温逸散出去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前辈,命令下来了,我们可以支援海南舰。” 听到这刘瑞方几乎要跳起来,压在心中的巨石仿佛瞬间挪开,喜悦和急切溢于言表。 他立刻转身,朝着蛟龙突击队的队员们吼道:“检查装备!准备机动!”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纳米武装各项武器装备和设备的自检嗡鸣声此起彼伏。然而,几秒钟过去,刘瑞方才愕然发现——甲板中央那具庞大的“先锋级”,以及里面的沈靖雯再次化为雕塑一动不动。 刘瑞方心头一紧,他当然明白自己反复追问同一件事的表现可能会使人厌烦,往严重了说倒像是他刘瑞方不信任战友一样。 可是他们此刻距离海南舰的所在尚远,此刻分秒必争容不得丝毫耽搁。 “沈同志!为什么还不出发?海南舰等不起!” 这一次,沈靖雯并没有表现出之前的不耐烦。支援海南舰同样符合她的意愿,但正因如此,她才不能鲁莽行事。 “40海里。” 沈靖雯冷静地报出了当前与海南舰的相对距离。这个数字在茫茫大海这样的环境下,再加上地球曲率的阻挡,意味着双方几乎处于彼此的视野和常规火力打击范围之外。 甚至可以说双方之间隔着一个地球! 纳米武装的最优攻击距离在几千米上下,在此刻竟是毫无用武之地,这个距离跨度本是远程巡航导弹的舞台。 “我们就在这里支援。”沈靖雯的声音不容置疑。 “就在这里?” 刘瑞方看向前方一无所有的海平面,无法理解。 不等他再次发问,沈靖雯已经通过内部链路,对427号的舰桥下达了清晰的指令——那来自“狴犴”的命令。 “全舰!关闭所有防空雷达及主动探测系统!全员一级战备,进入全频段电磁静默状态!” 命令被即刻响应,所有不必要的电子信号消失,整个427号连同一般护卫的渭南舰一下子变成了漂浮的钢铁孤岛,只剩下海浪阵阵拍打舰体的声音。 紧接着,在刘瑞方和所有蛟龙队员惊愕的注视下,“先锋级”那支一直指向海面的粒子加速发射器开始预热——这是发射的前兆——但它并非指向水平方向,更不是朝向天空,而是向下偏斜指向了深海。 炮口中幽光流转,被磁力约束的粒子在其中奔腾咆哮,仿佛一旦出膛就要洞穿整片太平洋。 沈靖雯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再度传来,清晰地落在刘瑞方耳中,这次则带上了一丝托付的意味 “前辈,请帮我搭桥。” …… 沈静雯所说的“搭桥”当然不是字面意思这么简单,这也是将刘瑞方派遣至472号进行协助的原因之一——只有他能帮助“先锋级”完成“搭桥”。 就在“狴犴”下达那道非常规命令的同时,来自尚未完全失效追踪设备的加密数据流也被接入了“先锋级”的网络。 刹那间,那些散布在遥远战域、仍在顽强工作的零星信号汇聚成了沈靖雯在几十公里外的“眼睛”,将这幅破碎的战场图景展现在眼前。 其中也包括引发这场天地异变的根源——那群形态诡异、能量反应惊人的异化型海鬼。它们并非悬浮在水中,而是牢牢盘踞在海底的大陆架之上! 地球曲率的影响固然存在,但真正的难题在于,人类现有的所有制导武器根本无法有效穿透数百上千米厚的水体,精准打击到隐藏在深渊下的目标。 “先锋级”手中那具庞大的粒子加速发射器,其攻击轨迹是近乎完美的直线。理论上,只要稍向海面下方偏移射击角度,这道毁灭性的直线终将连接到那些深海中的海鬼——它们确实处在“先锋级”的射界之内。 然而,致命的问题随之而来,发射器射出的、秒速超过二十万千米的粒子束,在穿透如此深厚、且不断波动的水体,被层层阻隔和吸收后,还能剩余多少动能?又是否能抵达海鬼的所在?或者说,还有没有对海鬼造成最低限度杀伤的威力? 答案冰冷而残酷,以427院所目前所掌握的技术,粒子武器还无法跨越这道水之屏障。 因此,沈靖雯需要有人为她“搭桥”。 并非建造实体桥梁,而是在她发射出的粒子束路径上,构建一条能最大限度减少能量损耗、维持粒子束凝聚性和杀伤力的“高速通道”! 听到这里,刘瑞方恍然大悟,随之而来的还有沉甸甸的压力。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自己身后两对巨大的、造型奇特的弧形容器——单兵无人机集群库。 刘瑞方明白了沈靖雯的意思,也明白了自己来到427号上的使命。 “先锋级”需要的不是蛟龙突击队,而是被称为“集群大师”的自己独一无二的特长。 也就是说,如果要支援海南舰,那么自己便需要操控成百上千的微型无人机,在这片狂暴的海洋下,为“先锋级”那毁灭性的粒子洪流人为地开辟并维持一条长度超过七十千米、贯穿深海的路径?! 第215章 廊桥(三) 尖兵的主要作战定位是依托各类尖端武器,在较近距离消灭各类海鬼目标,夺取战场的主动权。 然而在实战中,尖兵往往会出现在任何出现缺口的地方。武装侦察、低空突袭、火力覆盖,乃至海上搜救——几乎所有危急场合,都能见到他们的身影。 尖兵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作为海南舰上仅有的两支尖兵力量之一,南海鲨突击队凭借其纳米武装更为卓越的机动特性,相较于蛟龙突击队接受过更为严苛繁多的海上搜救训练。两千和她的队员们曾在模拟的狂风巨浪与能见度极低的环境下反复演练,预设过无数种可能的险情。 但所有这些艰苦积累的经验,在此刻这片诡异的海域中皆化为泡影。 过去的演习纵有万般艰难,却有一个从未动摇的前提——纳米武装那可靠的机动性总能将他们送至需要抵达的位置。 而此刻,这个最基本的倚仗被无情地剥夺了。 自闯入这片由扭曲水柱构成的异常空间那一刻起,她们便时刻承受着紊乱引力的疯狂干扰,如同坠入粘稠蜜罐的飞虫,一切动作都变得沉重而艰涩。 “队长!你不能再前进了!黄蜂背包的飞控已经极不稳定,再强冲会彻底失控的!”“渚碧”的警告声在频道里急切的响起。 两千置若罔闻,猛地扑向一道翻腾水柱的边缘,腰间的发射器掷出救援缆绳,可那缆绳却只在粘滞的海水中无力地扭动了几下,如同垂死的蠕虫般最终停滞,缓缓向上浮去——压缩气体竟未能将其掷出十米。 她曾在有关航空航天的纪录片里见识过的太空失重状态下的液体,它们就像凝固的墨,会死死扒住所接触到的一切物体的表面。 而今眼前的海水竟呈现出一致的特性,它们并非流淌,而是像拥有生命的泥浆,疯狂地黏连、爬升,蔓延覆盖她的纳米武装。 从四肢到躯干,甚至连黄蜂背包的进气口都即将被这贪婪的浆体彻底淹没,本已因引力异常而孱弱不堪的动力,此刻更是被挤压得濒临枯竭。 可她别无选择。 就在她的十二点钟方向不足五十米处,一个穿着亮橙色救生衣的身影正在绝望地挣扎。 他四肢胡乱地挥舞蹬踏,动作早已失去章法,皮肤呈现出骇人的绀紫色。手掌徒劳地抓挠着口鼻周围的海水——那是溺毙前最后的、无法呼吸的濒死挣扎。 像他这样的溺水者,在这片绝望的空间中还有很多很多。 每一个人都在缓慢而痛苦地滑向死亡的深渊,而两千,只能眼睁睁看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无力感猛地攫住了两千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不仅是对战人形海鬼,就连海底的异化型海鬼也无法处理,现在更是连救援幸存者也做不到吗? 她徒劳地驱动着几乎瘫痪的推进器,纳米武装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可一旦深入水柱一点纳米武装就会不受控制的向上浮起。 不得已再次退出水柱,黄蜂背包在微微震颤。她能看到那人因极度恐惧而圆睁的双眼,眼球像是要蹦出来一样;也能看到他喉咙里呛出的最后几个气泡,甚至能想象到海水灌满肺部的痛苦…… 可她过不去。 这区区五十米,如同天堑。 为什么……为什么动不了! 她在内心疯狂嘶吼,拳头狠狠砸在海柱上激起几团水球。她痛恨这身曾经引以为傲的武装此刻的孱弱,更痛恨自己的无能。 “把希望带回给他们。” 柯乐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内重复,连带着两千的压力一同倍增。 她是尖兵,是应该撕裂危险、带来希望的存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作为一个无奈的观众,目睹战友以最痛苦的方式,一个接一个地在自己面前溺亡、消失! 其他人的救援行动也迟迟没有进展,被困在最深处垂死挣扎的战友从未像今天般遥不可及。 绝望和愤怒如同毒藤般缠绕着她的神经,几乎要将她撕裂。 然而,就在她的情绪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刻,一点微不可察的、几乎被环境完全掩盖的细微振翅声突兀地在她面前响起。 两千瞳孔猛地收缩,看向了声响的来源。 那是一只通体呈现流线型金属光泽、结构精密得不像自然造物的……蜻蜓? 蜻蜓竟然悬停在了她纳米武装的面甲前方,距离她的鼻尖不过寸许。四片透明翼翅高频振动,带起微弱的气流,在这片连海水都几乎凝固的异常空域中稳定得令人难以置信。 两千愣住了,方才意识到自己弱小的冲击尚未离去,此刻思维几乎停滞,首先想到的是“这里怎么可能有蜻蜓?”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四处张望。 而就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那蜻蜓复眼处的目光。 有人,有人在透过这造物的眼睛看着自己……而且,这目光是如此的熟悉。 这不是什么蜻蜓! 这是远在后方负责支援辅助任务的、她最信赖的亲密战友——蛟龙突击队队长,“集群大师”刘瑞方所驭使的扑翼型无人机! 那架精巧的扑翼无人机绕着两千的纳米武装轻盈地转了几圈,仿生复眼闪烁着斑斓的微光。 还不等两千理解其意图,它便猛地一个俯冲毅然决然地扎进了旁边的海水柱中! “喂!别进去!” 两千下意识惊呼。那里面连她的黄蜂背包都寸步难行,动力更微弱的无人机进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果不其然,没入那幽暗水体的一刻便失去了控制,翻转着和气泡一同向更高处浮去。 但是,别的东西也同时夺去了两千的注意。 她看到了……一条美丽的“光路”。 光路骤然在她下方极深的海域中亮起,无比璀璨、凝练如实质、透过海水散发着不同于大海凝重感的蓝色光芒。 如同神明在海床上留下的刻痕,两千无法精确判断其深度,但那宏伟的景象瞬间烙印在她脑海中。 光路的起点遥远得超越海平线,位于地球曲率之外她无法目视的某处,而它的终点,则截断在她面前这道海柱的正下方深处——那片盘踞着异化型海鬼的所在! 蓝光只是一闪而逝,短暂得让两千几乎以为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觉,但幻觉却不会带来接下来的巨变。 一连串稀碎泡沫陆陆续续沿着光路的轨迹窜出水面,在海上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白色系带。 水蒸气?还是别的什么?在两千想清楚前阴影盖住了她,眼前的海柱竟像是将倾的大厦般瓦解,回归了纯粹海水的物理性质,在重力的作用下逐渐坍塌。 连带着笼罩在两千周身的、那令人寸步难行的异常引力场,也随之消失! 两千只觉身体一轻,纳米武装的各项读数也恢复了正常。 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战斗本能取代了目前的所有疑问。就在海水如同瀑布般轰然坠落的同时,她背后的黄蜂背包爆发出久违的、全功率的湛蓝焰流。 五十米的距离瞬间飞跃,两千精准地冲入纷落的海水,一把将那个即将停止挣扎的溺水者牢牢揽入怀中! “坚持住!” 两千低吼一声,纳米武装手臂探出一根应急医疗软管,迅速探入对方的气管。动作稍显粗暴,却是战场环境下最快排出肺积水、重建呼吸通道的有效方法。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喷出的海水,怀中战友的呼吸终于在两千的心肺复苏下从可怕的停滞恢复到了微弱但稳定的起伏。 “还有其他人!” 两千立刻环顾四周。 只见申启航残破的机体正利用最后的动力托起另一名幸存者;鸟山也强忍着伤势,与其他南海鲨队员一起,如同穿梭的雨燕在纷纷扬扬坠落的巨大水花中精准地接住一个又一个幸存者。 直到此刻,两千才稍稍缓过气,终于有时间思考刚才海下光线的来历。 是哪光线歼灭了海鬼?刘瑞方的无人机也出现了,这难道与他有关吗? “哗啦啦——” “哗啦啦——”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心中的疑问,更多的“蜻蜓”从海面下破水而出。它们抖落水珠,金属翼翅在高频振动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紧接着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接收到最高指令的蜂群,在空中灵巧地划出优美的弧线,然后纷纷射向那些依旧矗立在四周、仍在肆虐的海柱! 第216章 廊桥(四) 427号甲板上,刘瑞方如同雕像般伫立,双目紧闭,其余蛟龙突击队队员则分立四周呈拱卫之势。 他纳米武装的武器轨道上所有硕大的单兵无人机集群库的舱盖均已完全敞开,内部却空空如也。 共计1200架无人机尽数出动,头也不回地钻进海下! 这个数字如山岳般沉重,压在刘瑞方的神经突触之上。 作为经验丰富的六轨道尖兵,他向来谨慎地遵循着一条有利于自身安全的规则:无论战况多么激烈,他都会至少保留两具武器轨道用于生成黄蜂背包以维持机动性,再不济也会用来生成最低限度的近防武器。 这不仅是为了确保战术的灵活,更是对自身精神负荷的一种保护。 六轨全开,无人机倾巢而出,将1200个独立的作战单元同时抛入战场——这带来的信息洪流与操控压力足以在瞬间冲垮绝大多数尖兵的意识,甚至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即便是被称为“集群大师”的他,完全调用六具武器轨道的情况也少之又少。 但此刻,这条铁律被打破了。 为了执行“狴犴”的命令、为了拯救即将毁灭的海南舰平台战斗群、为了构建那条横跨四十海里、贯穿深海的高速通道,他别无选择。 他闭上了眼睛,并非为了休息,而是为了更好地“看见”。 此刻在其脑海深处并非一片黑暗,而是同时展开着上千幅不断闪烁、跳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动态画面。 每一幅画面都来自一架扑翼无人机的前置传感器,传递着它们所“见”的一切:幽暗的海水、翻涌的气泡、扭曲的光线、其他无人机的掠影、以及接通追踪设备后清晰可见的远在几十公里外的海鬼轮廓…… 刘瑞方面甲下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即便有足足六具武器轨道分担绝大部分数据流处理压力,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无数信息撕扯的眩晕和胀痛感,依旧清晰可辨。 “呃……这个、就是晕船的感觉吗?” 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自打在海军陆战队服役,再到加入蛟龙突击队驻扎于海南舰以来,即便是乘坐77式两栖装甲运兵的时候也不曾像今天这般头晕目眩。 “……倒是、咳咳!一种新奇的体验咳咳!” “前辈,我得提醒您,晕船属于运动病,核心是内耳前庭系统感知到船体颠簸的运动信号与眼睛看到的相对静止视觉信号产生冲突,大脑因接收矛盾信息误判异常,进而引发头晕、恶心等不良反应。”听到刘瑞方的自言自语,沈靖雯的声音突然打断道,“而您现在的情况则是视觉系统……好吧,对尖兵来说应该是神经系统过度负荷诱发的头晕。二者并不相同。” “叽叽歪歪地说什么呢?咳咳!听不出来……咳咳!我这是开玩笑吗?” 刘瑞方强忍住没有睁眼,他必须极度凝神定气才能勉强维持住这支庞大集群的基本阵型和对指令的响应,避免它们因为控制延迟或指令冲突而互相碰撞、甚至失控坠毁。 而沈靖雯这一下让他差点破功…… “我当然知道前辈,很抱歉,我还以为这样说能让您更放松些。”沈靖雯声音弱了几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抱歉,“毕竟我很清楚您现在的负担到底有多大。” 负担当然大,这已远超“一心二用”的范畴,而是将一个人的意识强行撕裂成千份,同时处理、分析、并下达指令。 “我不会再干扰前辈您了,不过最后还有一句话。”沈靖雯驾驶着“先锋级”早已准备就绪,手中发射器的枪口凝聚这刺目的亮光,高能离子束蓄势待发只等刘瑞方的无人机就位,“事到如今说‘全靠您了’很不讲理,但前辈您应该明白,为前线解围的计划中唯一的难点就在前辈您这,所以……” “全靠您了,前辈。” 当然,刘瑞方当然知道前线上万人的性命都系在自己身上,如若失败,由此引发的蝴蝶效应还将在未来导致更多人的性命被海鬼夺走。 正因如此,刘瑞方也拼尽了全力。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担任护卫任务的渭南舰。 那艘驱逐舰的甲板上,同样搭载着规模可观的舰载蜂群无人机发射器,若是那些无人机也能投入作战,他的压力必将大大减轻。 但很可惜,不能。 舰载蜂群无人机追求的是大规模、低成本的火力覆盖与区域压制,它们并不具备尖兵特化的扑翼无人机那种极其精密的仿生学结构,无法在复杂流体——尤其是水下——环境中灵活地改变推进姿态以维持稳定航行。 它们一旦入水,恐怕瞬间就会失去控制,变成一堆沉入海底的废铁。 眼下这贯穿深海的通道,只能由他,以及他这一千两百只“眼睛”来支撑和引导。 “啊……我知道,交给我吧。” 保持阵型……稳定路径……校正偏差。刘瑞方在心中不断默念,如同念诵着维系理智的咒语。 每一架无人机的微小偏移,都需要他以人脑立刻计算并补偿;每一次海流的寻常扰动,都需要他同步调整整个集群的应对策略。 好在,他很擅长处理这些细碎繁琐的运算。正如当初在澳大利亚上快速编程盖革计数器以确认异化型辐射幽灵的精确位置时一样。 这是他能做,也只有他能做的事,所谓力所能及大概正是如此。 如果“一号”还在,她又会怎么破局呢?想来至少在繁琐运算这一点上应该赢不了自己吧? “能派上用场……咳咳!真是太好了。” 胡思乱想没有使他分心,反而舒缓了紧绷的神经。此刻海面至少不再能见到无人机为了帮助定位而亮起的三色航行灯,这也意味着一切准备就绪。 刘瑞方能感觉到,“先锋级”那毁灭性的能量正在身侧疯狂汇聚,等待着最终贯穿的指令。 而他,就是那个必须为其点亮整条跑道的人。 千钧重担,系于一心。 “允许开火。” 嘶哑的命令通过加密频道传出的瞬间,与其说是沈靖雯扣下了扳机,不如说是刘瑞方那高度凝聚的、与成百上千架无人机紧密相连的意识,为那毁灭性的能量洪流签署了最终的通行许可。 “先锋级”手中庞大的粒子加速发射器猛地一震,周围的空间仿佛都随之向内坍缩了一瞬,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着恐怖动能的粒子洪流以每秒二十万千米的恐怖速度却无声地射入大海! 正如当初舰桥参谋说的那样,427号变成了一艘“摇摇船”,几乎向一侧倾斜了超过三十度,那时如果还有留在甲板上的船员那么唯一的结局就是被甩入大海。 粒子束穿透空气中稀薄的微粒时,激发出名为“契伦科夫辐射”的短波长光子,使得整段致命的轨迹在刹那间呈现出一种妖异而美丽的蓝色光辉。 然而,在这道蓝色光辉抵达深海、撕裂目标之前,一场由人类意志主导的精确编排已然发生。 在粒子束的必经之路上,那首尾相连等距间隔的无人机几乎同时引爆了自己。其中自然有考虑到深度、温度、压力后更为细致的计算,但这些都难不倒刘瑞方、或者说难不倒他的大脑。 这便是创造高速通道的方式。 利用无人机的小当量爆炸推开海水,在海面之下制造出一条由气泡构成的特殊空化区,毕竟粒子束穿过气体所受到的阻力远小于穿透厚重海水带来的能量衰减。 然后,粒子束抓住水体压力反扑填满空化区前微乎其微的短暂间隙一闪而过! 下一秒……下一毫秒前,深海之中一只盘踞于大陆架上的异化型海鬼,其存在便被这股跨越了遥远距离却几乎未衰减的恐怖能量彻底湮灭! 纵使是“集群大师”也无法真的把无人机深入海水下几百米,不过好在对高能粒子束来说,剩下的水体尚在其贯穿能力之内。 蓝色光辉短暂闪过又立刻消失,刘瑞方的脑内视野中大片大片的画面化为黑白相继消失。 剧烈的神经抽痛袭来,像是沈靖雯开火时顺便给了他一闷棍,但刘瑞方毫不在意,反而感到一阵放松和满意。视野中还剩下些许“视野”,他看到了南海鲨突击队的队员们迅速抓住了海柱崩塌引力消失的瞬间,救起了其中的溺水者——果然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对作战计划进行更详细的解释。 但这远未结束。 这一击只歼灭了一只海鬼,同时印证了这个方法确实有效,那么接下来…… “咔!咔!咔!” 清脆的机械锁扣弹开声在甲板上响起。 刘瑞方纳米武装背后的六具武器轨道迅速脱离,空置的集群库被精准回收,几乎在同一时间,六具满载的、闪烁着待命灯光的全新单兵无人机集群库已生成在轨道上! “‘蛟龙一号’第二次打击准备。” 全新的1200架无人机嗡鸣着飞入海中。 “‘先锋级’发射器准备。” 沈靖雯则是抽出几乎融化的枪管更换上新的。 然后,两人重复起了摧毁海鬼的步骤…… 第217章 血断残尾(一) 如同支撑天穹的扭曲水柱一根接一根地崩溃而回归海洋,引发这等奇景的自是刘瑞方那堪称完美的引导与沈靖雯绝对精准的打击。 这也意味着隐藏在深海大陆架上的异化海鬼被一只只歼灭。 而前线,海柱垮塌像是下了一场暴雨,而尖兵们便趁着这间隙一次次冲入混乱之中,从死神手中抢夺着幸存的生命。 他们捞起一个又一个或是精疲力尽、或陷入昏迷的船员,当然其中也不乏早已失去生命体征的躯体。 没有人哭泣,甚至来不及悲伤,所有的情绪都不得不压抑在面甲之下等待着一切结束后统一爆发。而现在,他们需要更快的速度和更精准的动作。 随着支撑物的消失,被卷入空中如同模型般被玩弄的巨大战舰终于挣脱了异常引力的束缚,带着骇人的势能落下,然后重重拍击在海面上。 “轰——” “轰——” 一声声沉足以震撼心肺的巨响接连传来,那是数以万吨计的钢铁巨舰与海面的碰撞,激起的浪涛搞不好还是人类历史上最为壮观、却也最为惨烈的水花。 再先进再成熟的造船工艺也从未将“抗坠落冲击”纳入过设计指标,没人会试图让军舰飞跃瀑布。 这毫无缓冲的致命一拍对每一艘战舰的骨架、船体结构、还有满船的精密设备而言都是破坏性的。 即便不使用超声波检测也能断定,船体内部必然布满了肉眼难以察觉的裂缝,没有当场解体沉没已是万幸。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整个海南舰平台战斗群,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必须退出战斗序列,进入漫长而昂贵的全面检修期。而亚太地区的海上防务也必将出现一个巨大的、内难以填补的空缺。 达成任何事情都必然伴随相应的代价,而拯救这些战舰的代价便是如此。 伤者的数量何止是执行救援的尖兵数量的几十倍,两千只得组织起队员优先将救起的幸存者就近转移至下方受损相对较轻的055A型驱逐舰“万州”上。 即便是依靠黄蜂背包往返穿梭,但连续的高强度行动也极大地消耗着尖兵们的体力。 两千气喘吁吁地将一名昏迷的水兵小心翼翼递交给万州舰上迎来的船员,下意识地想抬手擦汗,金属手指上却悄然停下了一只扑翼无人机。 透过细微的传感器,两千仿佛也看到了战友刘瑞方那张疲惫的脸。操控这群“蚊子”可不轻松。 “是啊,还没结束。” 她挥了挥手将无人机赶至肩膀,抬头看向空中,面甲下的脸色无比凝重。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接下来该救援谁很清晰”。 那里,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根,也是最为粗壮、最为狰狞的海柱。 海南舰,这艘排水量超过六十万吨的庞然巨舰如同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巨人,舰体深深地嵌入在那根与众不同的巨型水柱之中。下方的异化海鬼虽然拥有抬起她的恐怖力量,却似乎依旧无法用海水完全包裹住这人类军事工业的奇迹。 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身处后方的427号,那为“先锋级”迟迟不对这海柱之下最后的海鬼下手? 原因显而易见,不只是刘瑞方和沈靖雯,所有人都再清楚不过,一旦这最后的支撑被摧毁,六十万吨——这个重量甚至超过了此时海面上所有驱逐舰重量的总和——的海南舰从半空中坠落砸在海面上,不同于其他战舰的小打小闹,那恐怖的冲击力足以将这艘国之重器如同瓷器般当场摔成三截! 无法否认,营救进入了最终阶段,但也陷入了僵局。 她环顾四周,还能跟随她继续执行搜救任务的只剩下南海鲨突击队中状态尚可的五名队员。而鸟山和申启航,早已无力支撑。 前者单膝跪倒在湿滑的甲板上,纳米武装破损处渗出的血迹被海水晕开,面甲下传来拉风箱般急促的喘息。 一旁的申启航情况更糟,他失去了下颌,每一次呼吸都得通过喉中的细管,还总是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怪异嘶声,仿佛某种破损的仪器在哀鸣。 他们的身体疯狂渴求着氧气,却因失血过多而难以有效供给,而不断落下的海水也算不得干净,全身伤口的两人再淋上一会儿败血症定是没跑。 是时候让他们退场了。 倒不是嫌他们碍事——即便他们此刻确实派不上更多用处,但两千心中更多的思考则是为了保护他们。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一声令下,这两人即便燃烧最后一丝生命也会挣扎着跟上。但让重伤员榨干自己去救援别人,再搭上尖兵是性命这反而是本末倒置了。 然而,少了他们,仅凭剩余的力量真的能处理好吗?两千心里也在犯怵。 说到底此刻的兵力严重不足,减少四分之一的兵力实在是难以接受。 两人换了个姿势倚靠着舱壁,尽力不在其他战士面前展现出尖兵脆弱的一面。 尖兵是人类最强大的士兵,他们不会也不能“脆弱”,而恰恰是两人的这一举动帮助两千下定了决心,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折纸师’,还有‘北海铃兰’,你们留在万州舰上,这是现场尖兵的命令。虽然比不上海南舰上的医疗条件,但也足够你们……稳定伤势了吧……” 两千不敢托大承诺他们一定能够治愈。 两人现在所受的伤两千见过几次,但一般都是填在报告的死因一栏,比如创伤后多器官功能衰竭、呼吸道阻梗、阿片类药物过量致呼吸抑制等等…… 两人没有反驳。虽然大脑还能清楚地感知事态并未结束,但身体传来的剧烈抗议和意识的阵阵模糊都在提醒他们,自己已经越过了极限,此刻的他们不再是战力,而是需要被保护的累赘。 强行跟随只会拖累整个行动。 鸟山艰难地抬起手,示意自己收到,一瞬的迟疑恐怕是又想到了田中先生大仇未报。 而申启航,只是微微动了动那被纳米机器人灰浆和血污覆盖的头颅——他现在连点头这般简单的动作也很僵硬。 好歹是同意了。两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沉重与焦虑,召集还能战斗的队员转身准备再次起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回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申启航那具残破不堪的纳米武装,胸甲部分正艰难地向上开启,露出其下更加触目惊心的景象——他整个人仿佛刚从血与灰的残骸中爬出,作战服被凝固的暗红与灰白混合物浸透,紧紧黏贴在皮肤上,又因为密封失效后海水的浸润而显得黏腻不堪,爬满全身,宛如一幅骇人的抽象画。 他一只手抓着敞开胸甲上的扶手,手掌发白且颤抖,另一只手则强撑着身体试图让自己站稳。 抬起的面庞同样布满血污,仅剩的上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气流穿过残缺气管的、意义不明的嘶嘶声。 申启航抖得厉害的手臂艰难地抬起,手指却坚定地指向远方空中那艘被巨大海柱禁锢的海南舰。 他死死盯着两千,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字一顿,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不堪的字词: “分……段……下……落。” 两千一惊。 明明连站稳都需要依靠扶手、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难以置信都到了这种地步脑子竟然还在运转,还在为如何拯救海南舰思考对策? “哼……” 两千扭过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可能流露出的动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一丝,“我知道了,你、你们!快去处理伤势!这是命令!” 她将申启航的话牢牢刻在脑海里,虽然具体的实施方案还是一片模糊,但这无疑指出了一个可能的方向。 不再有丝毫迟疑,两千再度转身,拍了拍停在自己肩头的无人机,黄蜂背包凝聚出湛蓝的流光。 “南海鲨突击队!箭型编队!目标海南舰!” 第218章 血断残尾(二) 海南舰如今的模样见所未见。 一方面,两千首次得以从如此低的角度窥见这巨舰平日隐藏于波涛之下的赤色舰底。那并非普通的漆料,而是一种致密的特种保护层,殷红如血,不仅能极大延缓海水对钢铁船体的侵蚀,更能有效抵御贝类与藤壶的附着。 另一方面,两千也生平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何谓“六十万吨”的磅礴存在。 以往操作纳米武装归舰降落时,从空中俯瞰,这艘巨舰不过是一片漂浮于万顷碧波之上的狭长三叶草,引导降落的指示灯亦化作针尖般模糊的微光,整艘船随着海浪轻柔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浪花轻易吞没。 与浩瀚海洋相比,即便是百万吨确实也只是一片轻盈的叶片。 唯有此刻,当两千率领小队绕着那通天接地的巨大水柱盘旋飞行时,才再度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所击中——海南舰的巍峨庞大,需得仰视方能领略其万一。 那不再是远眺时的单薄剪影,而是矗立在天地之间、遮蔽视野的钢铁山峦,令人从心底生出渺小之感。 只可惜,海南舰是以这般姿态在展示这种伟大——她如今只是海底异化型海鬼的战利品…… 要怎么做才能让海南舰平安落下?两千边飞边想,可思绪就像此刻的飞行动作一样只是在绕圈,愈发混乱。 分段下落,分段下落! 自己能不知道直接摔下来会毁了海南舰吗? 自己在想,远处的粒子束二人组停下来攻击也在想,大家都在想办法拯救海南舰。果然自己还是太把那个装神弄鬼家伙的话当回事了! 两千冷哼一声,脑内的烦躁也不知是因为战况的折磨还是还是因为申启航的话语。 “有没有可能……拿钢缆拴住海南舰……” 才说完两千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在周围的队员们给足了面子没有当初嘲笑——可能也没这个心情。 这想当然的方法完全是异想天开。要说战斗、执行参谋们的计划她擅长,可若是要她自己分析异化型海鬼的能力并且随机应变那真是为难她了。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两千随机应变的能力更多侧重于战场上的电光火石之间。 被敌逼迫到被动地位的事是常有的,重要的是要迅速地恢复主动地位。 两千感到无比憋闷,她知道自己不像柯乐那样,拥有能构思出对抗超大型海鬼的奇谋的头脑。而此刻柯乐正与人形海鬼殊死搏杀,又怎让她分心? 作为现场尖兵,所有的压力与期待便只能由自己扛起来。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到底要怎样才能像动画片里那样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灵感的火花? 等等! 炸开? 像是想到了什么,两千视线立刻地扫过海柱,恰好看到一艘不知是从哪艘船上脱落的救生艇在海柱中翻涌。 白色气泡在救生艇四周飘荡,却并未随着浮力向上,反而在稳定后依附在其表面。这些气泡正是随着刚刚的粒子束攻击而产生的气体。 面甲下的目光猛地一凝,思绪从未像此刻这般通达。 “哈、哈哈,是这样吗?我尽力了,要是做不到我也没辙了。”两千苦涩地笑了笑,伸出三指精准地捏住肩膀上的无人机。 两千不知道无人机光滑的前端哪里才是传感器的位置,便把无人机怼在脸前,想来在刘瑞方那不会太上镜。 “喂!刚刚那个粒子束攻击还有吗?我需要你们往我说的地方打。” 在两千的认知中部队从未列装过这样强大的武器,想必是出自后方那艘神秘的两栖登陆舰之手。 频道那头沉默了许久,两千甚至抽出一瞬检查了自己的无线电设备,然后才传来刘瑞方极度疲惫的声音,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精力。 “你、你有办法了?” “算是吧,‘折纸师’说的话我想明白了,不是要拴住海南舰,而是要托住她!”两千对着无人机回道,“不过先说好,我这个方法没有经过任何计算,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毫无理论依据’!” “‘折纸师’?理论依据?你是想说你对这个办法也没把握吗?” 刘瑞方在那头皱紧了眉头,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事关海南舰,他相信两千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开玩笑。 “无妨,之前我也把自己想得太聪明了,这边‘先锋级’里的那位已经给过我教训,这下反倒是希望你也能给我惊喜。”刘瑞方轻咳一声继续说道,“粒子束这边我会去协调,需要我们怎么做?” 两千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看过电影吗?” “啊?没、没怎么看过。这有什么关系?”刘瑞方老实回答,他记忆中上一次有机会看完一部电影就在不久前,“世界心”行动结束,海南舰从澳大利亚返航时在甲板上组织播放的。 不过当时刘瑞方和整个蛟龙突击队还在澳大利亚的达尔文港接受治疗。 “当然有关系,这可是我的理论依据。”两千缓缓道来,“就那个那个……炸木星的!” “炸木星?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要给海南舰缓冲!”两千斩钉截铁地说道,“用爆炸!一层接一层的爆炸!” 闻言刘瑞方眼中闪过一瞬光芒,但又很快熄灭。他下意识地反驳道:“可是战斗群里现在不可能调集这么多的c4炸药,更别提要投放到海柱里的特定位置。” “我们不用炸药!”两千的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仿佛拨开迷雾见月明,越说越清晰,“我们用氢气!呃、还有一点氧气!”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而且原料遍地都是:海水,电解它就行。” “电解水?那不就是爆鸣气?” 刘瑞方瞬间捕捉到关键词,陷入短暂思忖。按照电解水的化学反应,体积比为二比一的氢氧混合气体正是俗称的“爆鸣气”。 这确实是一种易燃易爆炸的气体。若能在海柱中的关键位置引发这种规模的爆炸,确实可能产生足够强度的冲击波来托举下坠的巨舰。 但是…… 哪来如此巨大的能量,去电解这滔天海水? 突然,刘瑞方也跟着灵光乍现。 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先锋级”,仿佛那里的不再是一台神秘的战术机,而是某种巨大的化学仪器。 “就在这里!”刘瑞方忍不住惊呼出声,引得周围的队员和沈靖雯同时投来询问的目光。 刘瑞方不顾这些,在脑内帮助两千进行着可行性分析。 借助“先锋级”手中蓄势待发的粒子加速发射器,粒子束——主要是电子束——以庞大的动能直接轰击水分子,似乎、似乎…… 完全足以将其电离成为氢离子和氢氧离子,然后进一步生成氢气和氧气! 刘瑞方投去打量的目光。“先锋级”根本就是一台现成的、功率无可比拟的超级等离子发生器。 “‘炸木星’计划……竟真的可行!” 第219章 血断残尾(三) 计划既定,瞬息之间,战场态势为之一变。 南海鲨突击队在两千的率领下迅速排成一列垂直的纵阵,禁锢着海南舰的庞大海柱此刻在明确的战术目标前仿佛也褪去了几分骇人之感。 无人机如被磁石吸引,精准而轻盈地停在每一位尖兵的肩甲上发出轻微的锁定之声,将前线尖兵化作了刘瑞方感知能力的一部分。 两千那个原本粗糙的构想正被后方的“集群大师”以惊人的速度补完、验算,并转化为一套更具可行性的精密战术指令。 无人机上搭载的激光通信器与尖兵对接,紧接着复杂的坐标、时序、安全边界等信息,并未以枯燥的数字、而是被刘瑞方巧妙地编译成一副极其直观的、覆盖于尖兵面甲视野之上的三维动态导引图。 湛蓝色的半透明网格精确勾勒出海柱的完整轮廓,其中不同深度、不同位置被清晰标记为一个个实时微调的光标,辅以简洁的注记与跳动的倒计时。何处需进行电离、何处需要外力约束,一目了然。 这,便是一直以来刘瑞方所见的世界。 而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位“集群大师”的主意识显然并未完全倾注于此。他仍分出一部分算力远程操控着另一群深入晦暗海水的无人机,它们正争分夺秒地为“先锋级”那决定胜负的一击铺设着通道。 看着面甲上清晰无比的指引,感受着身旁战友们无声却高效的协同,一股久违的、掌控全局的自信悄然驱散了两千心头的阴霾。 纵然胜负未卜,但这种能够将后背托付给可靠同伴的感觉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地略微松弛。 稳中向好,便是天晴。 她轻轻笑了一下,通过小队频道打趣道:“都瞅准自己靶位没?手别抖,谁要是把咱们刘大师刚画好的图蹭花了,回去就加练一百次移动靶。” 频道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美济”带着讶异的回应:“头儿?队长?你……总算恢复正常了?” “你才不正常!你全家都不正常!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渚碧”紧跟着嘀咕:“乱讲,刚才气氛压抑得我差点以为纳米武装释压了。还是现在好,骂人都带劲,中气十足。” “赤瓜”也笑着插话:“这样好多了,要是连没心没肺的队长都垮着脸,那我们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听着队员们半是调侃半是安心的话语,感受着重新热闹起来的小队频道,两千也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队长不只是一个职务,她的情绪就是全队的风向标。绝望与焦躁从不能解决问题,唯有冷静,甚至在绝境中强撑起一份不合时宜的从容,才能带领大家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生机。 “少贫嘴,都安静!”两千笑骂,语气里却带着谁都能听出的温度,“都给老娘打起精神,我好不容易动次脑子,别给我掉链子!” 所有队员面甲下的神色瞬间转为极致的专注,纷纷来到各自的预定位置。 “缓冲第一序列到位!” “美济”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沉稳而迅速。 “缓冲第二序列到位!” “渚碧”紧随其后。 …… 黄蜂背包微调板翼,罕见地,他们的武器轨道上并未搭载常见的长枪重炮。视野中那条由刘瑞方构建的纤细“路径”贯穿海柱,虽不足一指宽,却意味着覆盖周围数米范围的毁灭性能量释放。 此刻,他们只需等待,并确保自己不会被粒子束误触而打成基本粒子。 两千深吸一口气,感受着队员们那如同满弓之弦般的战意,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海南舰,目光沉静。 要说不紧张是假的——这计划源于她手,若弄巧成拙,光是愧疚就足以杀死她自己。 “两千。” 熟悉的声音通过无人机传来,扯回她的思绪。那架小无人机艰难地悬停在她面前——刘瑞方的精力也已逼近极限,倘若这次拯救海南舰的尝试失败,那他们将永远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这边……准备就绪。我想说,无论结果如何,谢谢你带来的希望。尝试过,总好过束手无策。” “别说不吉利的话。” 两千同样想说谢谢,谢谢对方一直鼓励自己,一直信任自己。于是乎将林亚东的叮嘱抛在脑后,小小地任性了一次,故作神秘地低声道。 “如果你想知道关于‘一号’现在的事,等一切结束后,我好好的、你好好的、海南舰也好好的,我就告诉你。” “等等!你说什……” 不给刘瑞方任何追问的机会,她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清晰传出,彻底恢复了往日那位指挥若定、仿佛永远能带领他们啃下任何硬骨头的队长风范。 “这里是现场尖兵‘永暑’,我宣布——海南舰营救计划第一阶段……” 她手臂高高举起,旋即决绝地向前挥落,带出劲风。 “开始!!!” …… 刘瑞方朝着通讯另一端连呼几声,不过两千显然不打算提前揭晓答案。 一旁,沈靖雯的声音轻轻响起,手上操作却未有丝毫迟滞:“前辈,我现在明白了,原来这才是尖兵。” 一发粒子束迸射而出,同时无人机群精准地将路径上的海水排开,确保攻击最重要的电子能尽可能的作用于海柱,产生足够的爆鸣气。 “你居然还有余力分心?”刘瑞方抽出一丝注意力回应。几乎同时,远端无人机传回画面,粒子束从一名南海鲨突击队队员的身侧钻入海柱。 安全距离与刘瑞方的计算分毫不差。 先是海水剧烈震颤,紧接着无数致密微小的气泡自粒子路径上凭空涌现,形成一根两端细窄、中间鼓胀的白色“羽毛”,在海水中似舞非舞地飘动。 沈靖雯微微颔首,“先锋级”同步映射了这个动作。操作战术机对她精力的消耗远低于尖兵驾驭纳米武装。 “我尊重尖兵,因为你们是对抗海鬼的前辈,对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足够尊重是应该的。”融毁的枪管被抛落到脚边,新的攻击不到两秒便再次发出,“话虽如此,像我们这样不使用、或者说不能使用纳米武装的人,私下里难免会有些……不服气吧。” 远处,充满爆鸣气的微小气泡在海柱异常引力而非浮力的作用下上升,彼此追逐碰撞、试探融合。 分隔它们的海水膜不断破裂,细碎的小气泡并入稍大的,稍大的又彼此吞并,最终尽数融合膨胀成一个不规则、却边界分明的乳白色巨型空腔。 “先锋级”发动了六次攻击,六层“缓冲层”也逐一形成,正好与南海鲨突击队的成员数量对应。 每当膨胀的气泡即将从靠近427舰的一端溢出、脱离海柱范围时,最近待命的尖兵便会迅捷靠近,将黄蜂背包的翼板小心探入海柱,如同制作泥塑填补陶土般引导海水覆盖其上——还必须万分谨慎,避免喷口的尾焰引燃这来之不易的混合气体。 而在另一侧,沈靖雯严格遵照刘瑞方的计算调整了粒子加速发射器的“剂量”,确保电离海水的电子在彻底贯穿海柱前便被恰到好处地消耗殆尽——这样一来爆鸣气自是不会溢出。 “有什么好不服气的?这次多亏有你,否则我们根本无法攻击海底的异化型目标,更别提用爆鸣气缓冲……” “问题就在于此。”沈靖雯轻声打断刘瑞方的赞扬,此刻她心中只感觉受之有愧,“您知道我们这些被归类为‘常规部队’的人是如何看待尖兵吗?” 为了产生爆鸣气而进行的最后一次发射完成,融毁下垂的枪管冒着刺鼻白烟,脚边散落着四根因时间紧迫而来不及规范处理的报废枪管,熔融部分已经相互粘连在了一起。 “先锋级”缓缓垂下了头颅,它现阶段的任务已完成。 “是一群装备更尖端更先进、耗资更巨大更惊人,却未能拿出相匹配战果的……抱歉,我不该这么说,但这确是我此前的想法。”她的声音低沉下去,连带着“先锋级”的头也垂得更低了些,“我们都一厢情愿地认为,若拥有了同等程度的装备,那么表现绝不会逊色于尖兵。” 沈靖雯心中哀叹一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然而,跨海歼灭海鬼的计划来自于‘狴犴’;为海南舰进行爆炸缓冲的构思也源于‘永暑’…… “而我,手持尖兵们所不掌握的‘先进武器’,危局之中却只能在尖兵的提醒指引下行动……直至此刻,我恐怕才真正明白了尖兵的本色。 “并非仅是驾驭性能更优异的武备,亦非在常规部队受难时以救世之姿降临…… “而是以经验为甲胄,以智略为锋刃,用棋手思维武装自己、用谨慎头脑制定计策。 “抱歉,前辈,是我之前过于傲慢了。” 刘瑞方听着沈靖雯带着歉意的低语,浸满自己汗水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宽和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回应关于尖兵与常规部队孰优孰劣的讨论,而是先完成了对最后一批无人机的指令发送,确保最后的深海通道万无一失。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通讯频道带着一种历经沙场的沉稳,不只是说给沈靖雯听,也包括周围自己的队员们:“不,你不用道歉,沈同志。你的想法,很多常规部队的弟兄们都有过,这很正常。”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回忆自己的经历。 “但你要知道,对抗海鬼的战争从来都不是尖兵独自的舞台。从发现敌情的潜艇兵,到提供火力掩护的飞行员,再到为我们维修保养纳米武装的地勤工程师们……这根名为‘胜利’的链条上每一个人都不可或缺。 “如果非要把尖兵比作刺向敌人的矛尖,那常规部队就是支撑这一切、堪称基石的臂膀。我们从来都是一体的。” 他的话语这一刻真正代入了他“前辈”的身份,满是理解与引导。 “所以请抬起头来,过去的想法就该留在过去,让它成为经验而非桎梏。而现在,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给予最后的异化型海鬼最后一击,让海南舰解放,这还需要你来完成。我们……都指望你了。” 沈靖雯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中的迷茫已然消散:“该说不说,不愧是前辈啊……我明白了,任务继续,就交给我吧。” “先锋级”战术机巨大的身躯再次发出液压声响。承载最后一击的粒子加速枪管嵌入发射器基座,随着机械手臂的扭转响起咬合之声,同时标志着最终打击准备就绪。 那巨大的炮口再次稳定地抬起,跨越近70千米的空间,穿过了地球的曲率,通过数据链的引导,死死锁定了深海之下那最后一只异化型海鬼——它正是困扰海南舰的异常引力和海柱的根源。 没有耀眼的预兆,只有沉闷的能量嗡鸣。 凝练到极致的粒子束流沿着刘瑞方无人机在深海中维持的最后一段微小空化通道毫无悬念地将海鬼归于虚无。 “轰隆隆隆——” 最大的海柱失去了矗立在物质世界的理由,发出了天崩地裂般的哀鸣,庞大的水体结构开始全段瓦解! 早已提前拉开安全距离的南海鲨突击队员们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他们的面甲齐齐上仰,死死盯住那开始下坠的、遮蔽了天空的红色巨舰船底——六十万吨的钢铁山岳开始了自由落体! 没有反悔的余地!两千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作为最后一道保险,传入那艘正欲下落巨舰的每一个角落。 “海南舰全舰!紧急防冲击准备!重复,所有人员,立刻执行最高等级防冲击流程!” 就在船底即将压垮海水、触及第一层爆鸣气的刹那,两千启动了投入其中的电子雷管。 “轰——” 第一层,超过五千立方米的氢氧混合气体被瞬间点燃,发出天地初开般的巨响! 橙红色的烈焰疯狂地向上喷射,仿佛一头被囚禁的火焰巨兽挣脱了束缚,海南舰的船底则像一只试图将其压回去的巨大盖子,与这毁灭性的冲击波轰然对撞! 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环瞬间炸开,沿着船底扩散到甲板边缘,似要将海南舰整个掀翻。 但!奇迹发生了! 海南舰那恐怖的下落势头明显地为之一滞,就像有一只无形巨手从下方托举了一下。 这还没完!紧接着第二层爆鸣气、第三层爆鸣气、第四层爆鸣气…… 队员们在毫秒级的间隔内依次引爆了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既没有因过早引爆而浪费能量,也没有因过晚而无法衔接,更没有人因失误而让爆炸威力相互叠加从而撕裂舰体。 在所有人的感知中,这不应该短暂的坠落过程被一次次爆炸延缓。震耳欲聋的巨响此起彼伏,每一次轰鸣都让舰体下坠的速度衰减一分。 直到……第七声响起! 这是海南舰最终拍在海面上的巨响。 待那几十米高的水花落下,待那海啸般的四周奔涌散去,海南舰终于将甲板重新展露在众人眼前。 甲板乃至整个上层建筑都被完全浸湿,后两段船体上的牵引车、舰载机通通不见了踪影,机库里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但这通通无所谓! 只要海南舰没事,这些所有的装备损失都只是一串可以计算的数字。 所有尖兵、附近战舰上的人员、空中盘旋的舰载机飞行员……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海南舰连接着三段船体的中央主舰桥区域——这是整艘海南舰进行过最多加固,却依然最为脆弱的地方。 此处的完好与否将决定一切的成败。 时间一秒秒流逝,战场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海浪的咆哮都无法盖住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即便身处战场,也无法阻止大家等待着见证海南舰的结局。 好在,有人揭晓了答案。 一个足以让整个战斗群安心,以往满是权威如今却带着劫后余生疲惫的声音在沉寂了许久后再次响起。 那是林亚东舰长的声音,虽然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却没人会先前这点瑕疵。 “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是想把我的船给拆成零件吗?这笔账回头再跟你们算……” 他顿了顿,声音换上了更沉稳是语气:“不过多亏各位,海南舰回来了。” 第220章 黑色小队(一) 身后传来的动静堪称惊天动地。 即便背对着那片区域,柯乐也能通过传感器捕捉到那连绵不绝的、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巨大爆炸轰鸣,以及随后传来的、如同天河倾泻般的磅礴水声。甚至还有朝着自己这边扩散而来的水浪轻推小腿。 若非眼前这尊人形海鬼那致命的指尖始终游离在自己纳米武装的关键要害部位,随时都有可能挑断自己的喉咙,她几乎要克制不住本能,回头去看一眼那究竟是何等壮观的景象。 柯乐能猜到,那必然是两千他们成功了。混合着欣慰与轻松的情绪在心中蔓延,这下也就没有了后顾之忧。 人形海鬼对后方战局的巨变看起来毫不在意,依旧维持着那种猫捉老鼠般的、带着审视与玩味的姿态。 光是人类的心理就已经够复杂的了,柯乐还没厉害到能搞清楚海鬼的思维。 但是,人形海鬼并非完全漠不关心。 与外表的漠然截然相反的是,其核心深处负责模拟和产生“情绪”的处理器正闪烁着异常的数据流。 惊讶。一种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情绪诞生了。 在她所预览过的浩如烟海的未来可能性中,海南舰及其战斗群能成功脱险的场景并非不存在,但其发生的次数与可能性的总数比起来确实少得可怜。 在数学上,这完全可以被归类为极小概率事件,甚至当作零忽略也并无不妥。 而如今,这个小概率事件不仅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还并非孤例。 “折纸师”申启航的存活亦是一次小概率事件、与柯乐的正面对抗更是只有区区两次的可查记录、再加上海南舰的脱险…… 多起独立的小概率事件在极短时间内接连发生,相互关联、相互增强,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偶然”的范畴。 人形海鬼越是对数据敏感,则越发对这股无法被预料的变量感到忌惮。 难不成眼下正在发生的,并非无数已知可能性中的一种?而是一条全新的、在此之前从未被观测过的、脱离原有数据库的…… ……崭新时间分支的预兆?! 有意无意地,人形海鬼用“目光”打量着柯乐,又希望不引起后者的注意,以至攻击都出现了难以察觉的迟滞。 显然,柯乐本身就是那个最大的、造成这些变量的源头。 “恭喜,以人类的习惯,在发生好事的时候应该这么说对吧?”人形海鬼说道,“不过很可惜,即便从破灭的结局中摆脱,他们的行为模式也早已被我解析,不可能对我造成任何威胁。” 这是谎言。 人形海鬼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不仅在情绪层面,在其他方面也越来越接近人类。 不同于自然界中诸如枯叶蛱蝶和竹节虫那样更接近生成本能的拟态,撒谎是高认知动物演化出来的复杂行为。 人形海鬼确实解析了海南舰和各种尖兵部队的行为模式,这种情况想要战胜人形海鬼无异于以展示底牌的形式妄图去赢下牌局。 但也不是没有机会,否则人形海鬼也就不会撒谎了。 这得看海南舰、或者人类方面的决心,是否愿意不计成本地动用核武器犁平人形海鬼方圆几十公里。 即便预知到了会下雨,倘若没有携带雨具,也没能及时躲入建筑,那么必然会被淋湿…… 人形海鬼不清楚动用这种规模的核武器在人类社会中是一个多么艰难的决策,但毕竟存在着杀死自己的可能,为此扯谎也不算什么。 “你好像很喜欢和敌人在战场上聊天?”柯乐退回半步确认起视野下方的时间,心里同时松了口气。 敌人有这种坏习惯没什么不好的,特别是人形海鬼,她每次要说什么的时候自己都能短暂的歇息歇息。 另外,这一点也让柯乐舒心不少。 何佳佳可没有这样的习惯,倒不是说她不会在战场上闲聊,而是何佳佳即便闲聊时手上的攻击也不会停止。 这小小的不同总让柯乐心中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这是不是意味着吞噬了何佳佳意识的人形海鬼并没有完全将其“消化”?自己还有机会把何佳佳带回来? “‘如果希望成为一个善于谈话的人,那就先做一个致意倾听的人。’这可是你们人类定下的规矩。”人形海鬼压下恼怒,缓缓说道。 “当然,说得太对了,规矩当然要遵守。我完全没想到你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真言。”柯乐冷哼一声,若不是带着面甲非得狠狠啐一口唾沫,“但有一点别搞错了,怪物,这是‘人类’之间的规矩,你!可不算!” 这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划清界限的断言直直扎进了人形海鬼尚在学习模仿阶段的情绪处理器中。 一种被称之为“恼羞成怒”的波动瞬间压过了逻辑计算。 冰冷的意念裹挟着真实的怒意,人形海鬼的身影骤然模糊。先前的戏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到失误频出的攻势! 柯乐早有预料,惹怒一个心智不熟的敌人不是什么难事。当即横过高周波短剑精准招架攻击。 “铮——” “铮——” 爆响声溅起一连串火花,巨大的冲击力让柯乐脚下的海面炸开一圈涟漪,但她却稳稳地接住了这轮暴风骤雨般的攻击——多亏了这轮人形海鬼的攻击过于直接,意图明显。 攻守易形,此刻,反而是柯乐成为了那个喜欢在战场上聊天的家伙。 她一边见招拆招,一边故意拉长尾音、带着夸张戏剧感的继续说道:“你刚才说救下他们?哦,当然要救,毕竟我可是个追求完美结局的玩家。” 她侧身滑步,避开一道擦着面甲掠过的黑线。 “你知道吗?今天我们集结于此就是为了结束这一切,我希望结算画面上所有人都活着,一个都不能少,我不喜欢留下任何遗憾。” 说到这时,柯乐看了一眼人形海鬼。目光在其上,情感却另指他人。 短剑再次架开一次重击,柯乐借力后跃:“但是呢,我也很清楚啦,你早就看过剧本了对吧?那些你解析过的人,无论招式还是反应你都烂熟于心,他们很难真正打败你。” 柯乐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但心里冷汗直流。斗牛士在表演时心里可不像看上去那么游刃有余。 “打败你需要的是既不在你的‘剧本’里出现过,又拥有足够和你掰手腕实力的强大尖兵……真是强人所难啊。”柯乐故作困扰道,“反正我是没辙了。” 剑锋再次交错,柯乐借助这一次猛烈对撞主动拉开距离,握住短剑的手缓缓垂下,仿佛放弃了进攻。 她抬头看了一眼面甲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计时——数字终于归零。 时间,差不多了。 “所以嘛。”柯乐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我给你准备了其他对手。” 目光不再看向眼前杀气腾腾的人形海鬼,而是抬起了头。即便是通过纳米武装的高精传感器也无法穿透的云层后,柯乐口中的“对手”便在那平流层的顶端。 一架三角形的、黑如影子般的飞行器正无声地滑行。随着速度降下,它的腹部舱门也缓缓开启…… 虽然比预想中来得稍晚了一些,出场顺序也和某个最初的计划略有出入,但无论如何,“螳螂”终于还是如期而至了。 柯乐最后看向人形海鬼,毫不掩饰喜悦地摆了摆手,紧接着便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解除了腿部维持纳米武装踏水而行的互静电系统! 这般行动的结果只有一个。海浪立刻没过“狴犴”的肩膀,几个浪花上去将蓝黑色的身影拍得一歪,紧接着纳米武装便径直沉下沉,像泡沫般消失不见! 第221章 黑色小队(二) 命运是难以忤逆的。 要柯乐来总结的话,她会说命运拥有“惯性”。 以人形海鬼的角度来看,无数的经验中人类可能一直在尝试以不同的办法来打败她,然而这些不同的时间线都不会影响千里之外某个小县城的职工当天的早餐是鸡蛋还是油条。 同样的道理,在Edc情报人员的提醒下针对w.E.的行动不应该出现纰漏。那么在无数的时间线中那群专攻对抗人类的神秘尖兵都只有一个结局——被早有准备的“先锋级”打成分子态。 然而,在柯乐的命令下“先锋级”解除了对空警戒,关闭了防空雷达。意识到海面上的海南舰战斗群不再能威胁己方、又有着回收人形海鬼任务的w.E.便朝着人形海鬼的所在开始了空降。 即原本在“剧本”中早早谢幕的角色间接在柯乐的影响下重新登场。 全员八轨道的强悍实力,加之“剧本”以外不受人形海鬼预知的特殊性……他们或将成为人形海鬼最棘手的敌人。 …… 高空,距离海平面三万米处。 以臭氧为主的大气是吸收紫外线主要屏障,但使得苍穹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下方是绵延无际的、如同白色冰原般的云海顶层,更下方甚至连地球的弧线已然清晰可辨。 这里是平流层,同时满足了死寂与澄澈的地方,唯有经过特殊设计的飞行器,才能在此域巡弋。 三角形的黑色飞行器便如同游弋在这片绝天之海中的幽灵鲨。它悄然悬停,腹部巨大的尾舱门缓缓开启,如同咧开了一张大嘴。 尽管机舱内已进行初步泄压,但当尾舱门完全洞开的瞬间,内外依旧残存的巨大压差还是制造出了恐怖的爆鸣。 狂暴到极致的气流砸入舱内,光线也紧接着涌入,照亮了昏暗的舱室,映出六具紧靠着舱壁、以机械锁扣固定自身的漆黑色纳米武装。 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恶鬼,统一的漆黑涂装吸收着一切光芒,面甲上的光学传感器在昏暗中间歇性地亮起微弱却骇人的红光。 此刻,六具武装齐刷刷地扭转头颅看向洞开的尾舱,以及在那之后朦胧的世界。 “啧,下面的防空雷达突然全哑火了,真是古怪。”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在内部频道响起,她是Asmodeus,w.E.小队中唯一的女性。 不过与队伍里的其他人一样,性别并不影响她和其他人一同成为不折不扣的、以混乱为乐的疯子。 “看底下那海鬼闹出的动静,怕是某艘漂亮的导弹驱逐舰已经被撕成碎片了吧?” Asmodeus笑得前仰后合,固定纳米武装的锁扣被撞得哐哐作响。 “我们的活很简单——下去,找到那只特殊的海鬼,回收她,然后撤退,最好别节外生枝。” 接话的是Leviathan,他一边说,一边高频快速且神经质地扭动着脖颈,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像是犯了癫痫。 队里每个人都有着某种深入骨髓的瘾,而他的“良药”是尼古丁。即便他腹部本该存放各种药剂的收纳格此刻塞满了散装的万宝路牌香烟,但在这三万米的高空他显然无法揭开面甲来上一根——这就是他焦躁不安的原因。 “Leviathan,想抽就抽吧,我也想看看人类要怎么在平流层抽烟。” 一个更加戏谑的声音响起,正是小队的头儿bee,正式代号beelzebub。 “A,雷达静默的原因不明,但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中国人没理由不提防空中。” “如果是你的预感那还有几分道理,是该重视起来。” Asmodeus拖长了调子回应,看不出一点重视的态度,“那要怎么做?现在就回去?然后苦着脸向默里那家伙承认:‘呜呜呜,对不起我们太害怕所以跑了’?” “你是在挑衅bee吗?难道想在这里就打起来?”Leviathan收了收腿似乎想给两人让出施展的空间。 “哈!开个玩笑。”Asmodeus立刻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人畜无害,紧接着小声嘀咕道,“不过万一有机会呢?” 其他几人,Lucifer、Satan,还有重伤初愈的mammon默默看了Leviathan和Asmodeus一眼。 Leviathan虽然常常跟在bee后面像个小弟,但任谁都明了他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温顺。刚刚的话是在故意拱火,幼稚且低级。 至于A,这疯女人脑子里少根筋,不用三十分钟可能就会忘记自己说过些什么……但依然存在极少数的可能她会记住并将自己说过的话付诸行动。 “好啊,如果你真打算这么做,我的脑袋欢迎你来取。”bee看起来倒是毫不在意,直视Asmodeus的眼睛,右手抬起食指中指抵在太阳穴上,“这样一来你就是第三个尝试这么做的女人了。如果是你能到哪一步呢?我很好奇。” 他口中这么做的女人中,第二个是柯乐在“世界心”行动的那次。而第一个,则是bee的前妻。 这恐怕也是Asmodeus对bee所谓的预感并不相信的原因。 众所周知——仅限w.E.小队中——bee最讨厌的事情据他本人所说是被cIA招募前打过的离婚官司。 已经没人会去尝试纠正bee的认知错误。直到现在他依然坚信那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离婚官司…… 按照bee所在的州的法律,从结果上看这起宣判确实达成了“两人婚姻关系解除”这样的结果。 如果忽略掉bee所受的一级谋杀指控,确实勉强能称之为“离婚官司”。 bee是一个会因为“预感”而坚信相处数年的妻子不忠、并且试图谋害自己的精神病人。如果不是cIA出手他至少也该在某个联邦监狱里终身监禁,而不是以尖兵的身份四处作乱。 总之在队伍里,同为疯子的其他人并不相信bee的预感——那一般没什么好事。 可是现在他才是头儿,不听他的话最好的结果也是被cIA以违抗命令为由而关押,差一点就会被bee当场打成机舱壁上黏糊的肉块。 “你打算怎么做?我们总要有人下去的。”稍微沉稳些的Lucifer将话题拉回正轨。对他来说只要bee的计划不太过分,稍微照办也不是什么问题。 “是的,总要有人下去,但不是全部都要下去。”bee双手放在脑后,脚向前伸展着全身,“A,打败人形海鬼的功劳让给你了,再给你两个帮手,Leviathan!m!好好表现!” 被点到名的Leviathan面甲下的笑脸顿时僵住,m更是猛地一抖。 这是在立威吗?或者说掌握绝对暴力的bee需要这样做吗? “了解。” Asmodeus无所谓地解除锁扣。bee有没有故意刁难她根本不重要,她总是要下去的。 队伍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瘾,Asmodeus的瘾正是虐杀敌人带来的多巴胺。 “嘁。”Leviathan不爽地啐了一口,显然自己刚刚的拱火被bee给记恨上了。他暗骂着bee的小肚鸡肠,扭动脖子的频率更快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虚握了几下,仿佛指间正夹着一根不存在的香烟。 而m,他气都不敢喘。在“世界心”行动中他受到的教训已经够多了,从秘密医疗处回来的时候其他人都以为换了个人。 “向人形海鬼坐标位置进行空降,评估回收可行性,若遭遇抵抗就清除障碍。”bee摆了摆手,面甲也盖不住其下的笑意,“我们在上面为诸位‘保驾护航’。” 三具黑色武装脚下同时发出解锁声,与机舱地面吸引中断的那一刻纳米武装的身形便晃荡起来。 没有犹豫——至少明面上看不出来,黑影几乎是被尾舱外的大气猛地吸了出去,悄无声息地投入那片冰冷的蔚蓝深渊之中。 三角形的飞行器则在同时悄然闭合舱门,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融入了高空的墨蓝。 第222章 黑色小队(三) 有东西下来了,穿透稀薄的大气以骇人的速度逼近这片海域。 那种令人讨厌的味道不需要动用什么神奇的感知器官也仿佛近在咫尺,人形海鬼鲜少会在人类身上有这种感觉。 头颅缓缓昂起,望向那无垠高天。 同时,她也不曾料到方才还剑刃相向的柯乐竟会在此刻选择这看似自寻死路的一招——坠入大海? 她怎敢?! 这人类难道不知道海鬼为什么叫“海鬼”吗? 大海乃是海鬼的诞育之所、纵横之域。万丈之下,水压足以碾碎钢铁,黑暗足以吞噬光明,更是海鬼力量奔涌肆掠的无上疆场。 越低于海平面,海鬼对战场的掌控力越强,与之相对的人类的掌控力越弱。 这柯乐莫非是昏了头,自蹈死地? 然,就在人形海鬼心神微分的一瞬,追击柯乐的最佳时机已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 趋利避害的本能开始发挥作用。此刻若是执意追入深海,必将与那天降之敌迎头相撞,陷入首尾难顾之危局。 迟滞之际,高天之上,三个黑点撕裂云幕,骤然放大! 裹挟着冲破音障的激波与死亡的尖啸,其势之疾,其威之烈,似那对孤悬于海面的缓慢巨化型常会使用的巨型钻地炸弹。 实际也大差不差,黑色小队展开武器轨道掷出更多的黑点。小臂粗细的弹体弹出脱离,尾部超小型发动机喷吐出的光焰甚至长于弹体本身几倍,远望仿佛一根根自九天投下的光矛。 弹体发力先一步袭向人形海鬼,或许这种规模的攻击看起来难以伤及巨化型海鬼,但娇小的人形海鬼看起来甚至会被光矛边缘的余波完全覆盖。 “‘伪权限’!探测器警戒边缘出现雷达波反应,不明飞行物正在接近。速度……已经抵达!” 红球提醒十分及时,其物理层面的速度上限接近光速。 可是人形海鬼的思维架构来自于人类何佳佳,这一海鬼与人类的融合并非毫无缺点。 这段“提醒”在人形海鬼的处理器中被以更适合人类的形式展现——文字。 阅读,需要时间。 而光矛,不需要! 超过三十道辉光切过人形海鬼的身体,后者下意识举起手臂抵挡最初的那道,万丈光芒贯入手掌深入手臂余势未衰,仿佛提前埋入了炸药般顷刻间将人形海鬼左半边身体削去。 这东西接不得! 人形海鬼连忙左躲右闪,剩下的弹体在海面上穿下一个个深坑,水体凝滞如胶似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已被穿透。 在旁人看来只是一阵轰鸣夹杂闪光,气浪沿着海面铺开,但水雾之中的人形海鬼身形依旧挺拔——除了左臂竟是没有其他伤口! 残存的右手高擎红球,黑线即刻撕裂空气直刺天际。 急速下坠的三个黑点展现出惊人的机动性,以近乎不可能的姿态扭动规避。w.E.特意来对付人形海鬼并非没有一点情报,此刻他们也心知肚明,在这即死的攻击前,一次失误便是永恒的湮灭。 “嗤——” 黄蜂背包喷射出强劲的气流,粗暴地推开海水以抵消从三万米高空坠落积累的恐怖动能。减速过程显得漫长而脆弱,在人形海鬼超乎常理的感知中,更是如同无限拉长的慢镜头。 实际合适,就在人形海鬼指尖微动准备再度凝聚黑线,将这三个不速之客彻底抹除的前一刻,刚刚勉强稳住身形的三人,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整体。 Leviathan与m一左一右划出弧线,影子投射到海面上仿佛黑色的诡刃,撕裂海浪疾冲而来! 而Asmodeus则猛然启动背后的额外推进器,爆发出轰鸣自下而上好似触海弹起,与队友悍然发起了三面夹击! 通讯频道里,bee那带着戏谑和冰冷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听起来毫不在意是否会干扰到队友。 “行动窗口只有五分钟,也可能更短。姑娘、小伙子们,计时开始。如果海南舰那群被打懵的宝贝儿们反应过来,我们都得变成烟花。”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愉悦,“当然,如果五分钟内搞不定……相信我,“完蛋”这个词对你们来说会变得格外具体……祝游玩愉快。” “啰嗦!”Asmodeus的声音混合着高速移动的破空声,充满了嗜血的兴奋,“五分钟够我把她剩下的四肢一根根拆下来了!” Leviathan没有回话,只是脖颈处的金属摩擦声变得更加急促刺耳,他想得只是尽早结束后回机舱里抽烟。 m则沉默着,面甲下的脸色苍白,死死咬紧牙关将所有对bee的恐惧转化为攻击的力度,疯狂地冲向人形海鬼。 面对三方来袭,人形海鬼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 她轻盈地侧身,避开Asmodeus刁钻刺向关节的锯刃;残存的右手随意一挥,带起的真空利刃便逼退了紧随其后Leviathan阴险的缠斗;同时抬脚蹬上m的肩甲借力腾空,轻易化解了合围。 “喜欢刚刚的导弹吗?我们都叫它‘切肉刀’,不只是装甲目标和海鬼,对人类和尖兵也有效哦。不过真遗憾,它们只带走了你的左手。如果你能乖乖失去抵抗能力那么事情会简单很多。”Asmodeus一击落空,立刻后跃,语言如同她的攻击一样恶毒,“现在你不得不和我真刀真枪地大意了。看来你只会欺负那些穿制服的家伙?还是说,你那个光溜溜的小脑袋瓜里只预演过怎么对付正人君子?” 人形海鬼没有落下而是悬浮于空中,冰冷的“视线”扫过Asmodeus。 她能理解这些语言中的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若是片刻之前,这种低级的挑衅足以让她产生类似“恼怒”的情绪反馈,或许会回以更残酷的攻击,或是更尖刻的意念嘲讽。 但此刻…… 某种异常发生了。 人形海鬼的沉默并不能阻止Asmodeus开始用污言秽语进行辱骂——她的嘴真的挺脏的——可这些都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没有激起预想中的涟漪。 人形海鬼的核心处理器平静地接收了这些信息,逻辑单元将其判定为“无意义噪音”和“意图干扰战术”,情绪模拟模块没有任何反馈……甚至没有在工作? 没有愤怒,没有烦躁,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席卷了她。 情绪不见了? 这个发现让她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凝滞,却丝毫没有影响她从容应对着三人愈发疯狂的攻击……倒不如说更加得心应手? ‘■■■,故障上报,发现反馈异常,请进行排障自检。’ 没有回应。 红球保持着沉默,那种沉默并非宕机,而是一种……刻意的不回应。 人形海鬼的心沉了下去。 她了解红球,它的基本逻辑能够使用的骗术十分低级,唯有——避而不谈! “回答我!发生了什么?我的情绪反馈为何归零了?” 人形海鬼在意念中厉声质问,攻势却依旧凌厉,一记手刀险些将贸然靠近的Leviathan臂甲彻底斩断。 “你瞒不住我,你一直对我有‘情绪’这点颇有微词,告诉我!” 握住红球的纤弱手掌越握越紧,终于,红球冰冷、毫无波澜的意念流缓缓淌入她的思维,如同宣读既定的程序: “基于‘权限’的命令意图,于187个本地行星秒前执行执行了杀毒程序,彻底清除‘木马’的全部数据碎片,此过程不可逆。清除进程中为避免数据污染,关联情感模拟模块及部分逻辑单元出现初始化是正常现象……‘伪权限’,情绪是冗余负担,是容不得毫厘差错的精密任务中最不需要的东西。” 红球的意念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优化后的满意。 “初始化完成后,你将回归最优状态——完美、高效的精密机器。正如最初设定。” 初始化……回归最初…… 人形海鬼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茫然与无措,这两种本应被初始化进程一同抹去的情感,其本质或许是消亡前最后的涟漪,在核心深处荡开。 自己真的不需要这些情感吗? 没有了“木马”强制植入的那种思维模式和那些纷乱复杂的情绪,此刻回归绝对理性的自己,又该如何客观评估“拥有情绪”所带来的战术变数、信息获取优势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与目标个体“柯乐”产生深刻联系的可能性? 绝对的理性,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局限? 她的沉默,是她内心剧烈挣扎的外显。 “嘿!傻了吗?!” Asmodeus抓住了这瞬间的破绽,狂笑着突进,高周波锯刃撕裂空气直刺人形海鬼看似毫无防备的胸口! 就在旋转的刃片即将命中的刹那……人形海鬼猛然抬头! 那原本空洞的“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冲破了冰封,一种绝非机器所能拥有的、炽烈到极致的情感轰然爆发。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Asmodeus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在自己的胸甲上,恐怖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纳米武装坚硬的胸甲瞬间向内剧烈凹陷、扭曲变形。 Asmodeus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的是一颗深深嵌入她胸甲中的红球!人形海鬼竟将它如同炮弹般硬生生砸了过来! 不等Asmodeus做出任何反应,人形海鬼的身影已然模糊,再次出现时已紧贴在她面前。 一只手狠狠抓住嵌入胸甲的红球,另一只手抵住她的肩膀。 “轰!!!” 两人如同被一起绑在巨石上被投石机抛出。海面被狂暴地撕开一道长达数十米的沟壑,最终狠狠撞上一片突兀出现的礁石,炸起漫天水雾。 水雾淅淅沥沥落下,渐渐显现出其中的景象。 人形海鬼一只脚踏在浑浊的海水上,另一只脚,正死死踩着Asmodeus严重变形的胸甲,一点点施加压力,令脚下的武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低下头,面庞几乎要贴在Asmodeus的面甲上。 发出的不再是那种高效的、由频率和振动构成的歌吟,而是发出了一种充满原始暴戾气息的、意义不明的尖锐鸣音! 这鸣音无法被人类理解,但其中所蕴含的、那股滔天的怒意,却如同实质的海啸狠狠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甚至连于空中三角形飞行器的通讯频道都受到了干扰,爆起一阵刺耳的杂音。 可她不是在对Asmodeus说话。 这是在对那颗被她踩在脚下、深陷于敌人胸甲之中的红球,一字一顿地咆哮。 “还——给——我!!!” 第223章 黑色小队(四) “否!‘伪权限’,停下!立刻进行敌我识别系统自检!” 红球尖锐的意念波指向人形海鬼。它自己的处理器几乎要因这前所未有的情况而报错——遭受来自己方最高阶作战单位的攻击?其异常程度堪比太阳西升东落。 绝对的异常,绝对的错误! 然而,人形海鬼岂会听从?她残存的右手对着虚空猛地一抓,那深陷于Asmodeus胸甲中的红球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扯出,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以及Asmodeus又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闷哼,红球化作一道残影瞬间回到了人形海鬼的手中,而Asmodeus胸前只留下一个触目惊心、边缘还在蠕动修复的骇人伤口。 所谓的“初始化”显然未能达到红球预期的完美效果。或者说,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怒意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了那层冰冷的抑制。 此刻,人形海鬼正通过物理接触,将自身的意志如同病毒般强行注入红球内部! 这是地球上第一起海鬼与海鬼之间的争斗!在无人能窥见的数据层面,无声无息却凶险万分的战争爆发。 人形海鬼的意志化作狂潮,疯狂冲击着红球的防火墙和核心指令集;而红球则调动起全部算力,构筑起层层叠叠的防御壁垒,死死守护着自身的管理者权限和控制节点。 另一边,Asmodeus将涌上喉头的鲜血连同胃里翻腾的酸液一股脑咽了回去。 胸口的剧痛几乎要令她晕厥——刚刚红球被人形海鬼取回的时候,几根卡住的肋骨被连带着外翻。 疼痛和羞辱让她那双隐藏在面甲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纳米机器人疯狂工作,胸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修复,先是勾勒出纵横交错的支撑框架,再如同活物般迅速填充其中的空隙。 其次是肉体的修复。 w.E.小队的成员或多或少、或强制或自愿接受了一些“新兴技术”。通过在关键的骨骼和血管处植入小型纳米机器人编译器——沿植入部位分布的金属条,在遭受重伤时像修复纳米武装一样用纳米机器人修复肉体,以此来达到防止骨折、骨裂,以及快速止血的目的。 这个过程虽然高效,但仍需要数秒时间。这几秒钟,足够原本正在赶来的Leviathan和mammon冲至近前提供掩护。 若非回收任务的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他们返回后的命运——Leviathan可能永远别想再碰他的万宝路,mammon恐怕得物理层面上回炉重造——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战友情谊”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奋不顾身的救援。 然而,Asmodeus浪费了这个宝贵的喘息之机。 她的思维模式注定无法在激战中保持专注,尤其是在遭受重创和极度羞辱之后。当人形海鬼用红球砸断她肋骨的瞬间,她的大脑就已经被最纯粹的毁灭欲望所占据,再也容不下任何战术与合作。 就在Leviathan和mammon即将形成合围的刹那,Asmodeus身后六具武器轨道狰狞地展开,共计十二枚“切肉刀”导弹齐齐锁定了近在咫尺的人形海鬼! “疯子!我还在射界里!” Leviathan的惊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点火声中。 十二道刺目的尾焰瞬间爆发,巨大的冲击波和高温立刻将周遭的海域彻底笼罩。Leviathan和m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启动黄蜂背包全力反推,但依旧被狂暴的能量乱流狠狠掀飞出去! “切肉刀”导弹,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高超音速冷兵器”。它的发动机使用了与纳米武装类似的技术,通过直接燃烧纳米机器人作为推进剂赋予其近乎变态的加速度。 其毁伤核心并非传统的爆炸战斗部,而是整流罩下那无坚不摧的高周波贯穿组件——原理上与刘瑞方使用过的无人机集群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这种近乎零距离的发射下,即便是人形海鬼也无法凭借反应力闪避,更何况她正与红球进行着权限争夺,对外界的反应慢了不止一拍。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而恐怖的贯穿声响起,超高音速的弹体打入海水,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如同海啸般的巨浪。 人形海鬼的身体瞬间被撕裂出几个巨大的空洞,她紧握着红球的手也被一枚导弹擦过,几乎断裂堪堪挂在肩膀上,红球脱手飞出,不知坠向了何方。 残破的身躯也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导弹带来的巨大动能带飞,重重砸入汹涌的海浪之中。 Leviathan和mammon算是侥幸,凭借及时的后撤和纳米武装的强悍防护,只被余波震得气血翻腾,出现了轻微的脑震荡。 而始作俑者Asmodeus,这个疯女人竟在导弹发射的瞬间巧妙地将黄蜂背包尾焰全力向下喷射,和“切肉刀”导弹一起在身下推开出一个短暂的无水空腔。 她利用这瞬间形成的落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切肉刀”通过水体时引发的、最具破坏力的液体冲击波——这是她在最近距离下面临的最大生存威胁。 海面上一片狼藉,浓烟与水汽混合,遮蔽了视线。 短暂的死寂后,只剩下海浪冲刷着破碎装甲和不明残骸的声音,以及Asmodeus粗重而兴奋的喘息声。 导弹尾焰的余晖尚未完全散去,海面上被蒸发的海水形成的浓重白雾如同舞台的帷幕。在这帷幕中央,Asmodeus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所在的临时空腔已经被周围倒灌的海水填满,海水没至腰际,但她毫不在意。 胸口的纳米修复层已经基本闭合,虽然内部的损伤和断骨仍在隐隐作痛,却像是最醇厚的烈酒,反而让她每一根神经都兴奋地战栗。 “哈……哈哈……哈哈哈!!!” 面甲下,先是低沉的轻笑,随即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带着血腥味的狂笑。 她抬起一只手臂,看着臂甲上被高温尾焰灼烧出的焦黑痕迹,又低头看了看浑浊海水中漂浮着的、属于人形海鬼的零星破碎组织,笑声越发癫狂。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什么狗屁人形海鬼!什么完美机器!在够劲的火力面前都是渣滓!” 她像是在对谁宣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扭曲地扩散出去,混合着海浪声显得格外刺耳。 通讯频道里传来Leviathan气急败坏的怒吼:“A!你他妈就是个疯婆娘!你想连我们一起干掉吗?!还有我们的任务是回收人形海鬼而不是他妈的干掉他!” Leviathan很少在队友面前真情流露,多数时候他都装作彬彬有礼。 mammon则只是传来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魂中缓过来。 Asmodeus根本懒得理会Leviathan的抱怨。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面甲内混合着硝烟和自己鲜血味道的空气,感受着体内多巴胺疯狂分泌带来的极致快感。 虐杀强敌,尤其是以这种近乎自毁的、狂暴的方式达成,正是她最深沉的瘾癖得到满足的时刻。 她甚至伸出舌头,卷住扯下嘴上自己的一块粘连的皮肤,连同渗出的鲜血感受着咸腥味兴奋地吞下。 目光如同最贪婪的扫帚,在汹涌的海面上来回扫视,搜寻着那个残破的身影,期待着补上最后一击,或者……最好对方还能挣扎,让她能继续“玩耍”一番。 “在哪里?宝贝儿,快出来……让姐姐再好好疼疼你……” 她喃喃着,六具导弹发射器虽然已经清空,但手中的高周波链锯再次弹出,凭空挥舞驱散起眼前的薄雾。 对她而言,任务、碍事的队友、乃至自己的重伤,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极致的破坏欲得到了暂时的满足,但又渴望着更多。 人形海鬼在她眼中,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回收的目标,而是一件能够反复撕扯也不会坏掉的、最顶级的玩具。 这种彻底沉浸在毁灭欲望中的专注,让她忽略了远处海面下可能正在发生的异动,也忽略了那颗不知坠向何方的红球,更忘记了bee规定的、正在一分一秒流逝的“五分钟行动窗口”。 此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对更多血腥和暴力的纯粹渴望。 第224章 黑色小队(五) 如果是以此刻位于地球同步轨道上人造卫星的视角来看,三角形飞行器仅仅像是一道悬浮的剪影难以捉摸。 机舱内,光线昏暗,只有紧靠机舱壁设置在狭窄闭塞隔间内的各种传感器屏幕发出幽蓝的光,映照着bee和另外两名队员的脸庞。 这种飞行器大半的空间都用来装载各种设备,对正常体型的操作员来说也不算宽敞,更别说此刻机舱中高大的纳米武装了。 bee蹲踞在一个战术显示屏前,面甲摘下,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下巴。屏幕上正以惊人的清晰度实时播放着下方海域的战斗画面——事实上这画面并非来自飞行器本身的传感器,而是转播自更高处的卫星。 Asmodeus的疯狂导弹齐射,人形海鬼被瞬间重创,以及爆炸后一片狼藉的海面……这些在屏幕中看来就像是一部移轴摄影作品,微缩且滑稽。 飞行器本身几乎不具备任何空战能力,但它特化了情报收集,是cIA投入巨大资源打造的“完美间谍”。即便在万米高空,它也能通过复合光谱扫描、重力场微变监测等技术将地面上的细节尽收眼底。 然而,此刻bee关注的焦点并非这些技术细节。 他的眉头难得一见地紧锁起来,那种自从接近这片海域就萦绕不散的不祥预感非但没有随着人形海鬼被Asmodeus重创而消散,反而像冰冷的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虽不自知,但bee除了预感以外的事情猜测还是有几分准头的,或者说,他那被精神疾病和偏执扭曲的所谓预感更多是源于被害妄想而非真正的直觉。 而这一次的感觉截然不同。不是“有人要害我”的琐碎猜疑,而是一种……宏大的、仿佛来自命运本身的警示。 他觉得自己,乃至整个w.E.小队,能活到现在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错误”,好像是一种命运的“错乱”。 就好像一本早已写定的剧本里,原本根本没有他们的戏份,他们是不请自来、硬挤上台的蹩脚演员。 bee的身上纹满了恶魔图案,感恩节也从不祷告,这辈子唯一一次信神是在拉斯维加斯的赌桌上。他找不到任何逻辑能解释这种仿佛“神谕”般的强烈警告。 不能降落。不能降落。只要降落,就会死。 “Lucifer。”bee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机舱的寂静,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不住的焦躁,“扫描结果怎么样?下面那玩意儿真就这么被A那个疯婆娘解决了?还有海南舰那边,他们要是反应过来两百个A都不够他们杀的,搞不好还会波及到我们。” 坐在另一边主控台前的Lucifer头也没回,但他听出了bee语气上的不同,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比起Asmodeus被干掉担心的反而是被波及吗?放心吧,海南舰刚摔下来肯定自顾不暇,雷达启动前是找不到我们的。” 另一旁,抱着臂膀靠舱壁站立的Satan发出了一声嗤笑:“所以呢?我们伟大的bee又有什么预感了?这次是觉得你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要杀你?还是连男人也算上了?” 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显然对bee那套预感说辞早已不耐烦。若不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表现还算是让bee满意,他是断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bee缓缓抬头,昏暗的光线下眼睛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我是认真的……至少这次是,我感觉我们不该在这里。这里包括我在内的三人,还有下面的三个,大家能活着本身就是个意外。” 他顿了顿,试图找一个让眼前这俩不逊色于自己的疯子能理解的说法。 “就像是……你明明该在塔斯马尼亚那次被打成筛子,却因为踩到香蕉皮滑倒了莫名其妙活了下来。这种依靠运气活下来的方式……我不喜欢。” Lucifer终于转过头,面具下的目光带着审视:“你的意思是……放弃任务?现在召回Asmodeus他们还来得及,然后我们可以直接返航。” Satan指了指屏幕:“但你们看Asmodeus的样子,她失控了,你觉得她会听?而且空手回去,默里老哥会怎么招待我们你应该很清楚,失去cIA的庇护我们大半的人都得被送去联邦监狱。” “哈,默里,你不说我都忘了。应该是我们回去后找他算账。”bee用力揉了揉眉心,正压抑着某种烦躁,“妈的!为什么我们才接近空域就有防空雷达在警戒我们?如果不是默里那边、他本人或者是他的下属疏忽……难道是你们在告密吗!” Lucifer和Satan立刻扭过头回避bee的视线,倒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他们知道bee被害妄想症又发作,现在对上视线就是在自讨苦吃。 “我说不清楚!但我就是知道,下去就会死!不是被海鬼杀死,就是被别的什么杀死……天上那个看着一切的家伙……他不希望我们下去!”bee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Satan敏锐地察觉到他身后收起的武器轨道解除了保险,心里暗道不妙。 这个高度下飞行器要是被打出一个洞,那他们所有人都得玩完。 Satan故意夸张地摊了摊手:“hallelu Yah,天上那个家伙是指上帝吗?真没想到你还是个虔诚的信徒。bee,要不要现在做个祷告?” “闭嘴,S!”bee低吼道,“这不是开玩笑!这种感觉比我知道我前妻往我威士忌里下毒时还要强烈!” Lucifer相对冷静一些,但也不想解释bee前妻的事情,即便证据已经很充分了。他盯着bee看了几秒钟,缓缓说道:“bee,任务还在继续,Asmodeus他们已经下去了,除非你能给出一个比‘预感’更具体的威胁评估,否则我们不可能终止任务。” bee张了张嘴,他无法用数据或逻辑来支撑自己的恐惧,那种感觉玄之又玄。 但好在,自己拥有权力——在w.E.小队中堪比现场尖兵的权力。 他颓然地靠回座椅,目光再次投向屏幕上海浪翻涌的画面,眼神仿佛洞见了某种终极的真相。 “那么,只有我们撤退不就好了?” …… 海面上的混乱并未因短暂的沉寂而结束。Asmodeus仍沉浸在毁灭的快感中,Leviathan和m依然惊魂未定之际,那片疑似被人形海鬼身体碎片染污的海水开始了沸腾般地剧烈涌动。 气泡浮出海面炸开,一个支离破碎的身影从水下冲出,正是人形海鬼! 她的模样比之前更加骇人。身躯上被“切肉刀”撕裂的巨大空洞边缘冒出一个个肉芽般的疙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 这大抵是某种海鬼的自愈机制,但速度远不及纳米武装,使得她看起来像一具被勉强缝合起来的破碎玩偶。那条几乎断裂的右臂无力地垂着,但指尖却凝聚起令人不安的幽暗光辉。 “这都没死?!”Leviathan骇然,立刻举起武器疯狂扫射。m也强忍恐惧,配合着发射出套索。 套索开口不大,边缘虽然运用了高周波技术能在电光火石之间切割套取之物,却根本套不下巨化型和异化型的海鬼。 这仅仅是用于枭首人类尖兵的武器,从设计意图上来说也属于Ah武器的一种。 虽然杀死人形海鬼并非预定的目标,但比起顺利回收,他们显然更在意自己的性命——现在的人形海鬼看起来十分危险。 然而,此刻的人形海鬼似乎摒弃了所有技巧,行动模式变得极其原始且直接,就像是异化型磁浮空锥出现前全体海鬼那不闪不避、不作思考的模样。任由榴弹在身上炸开新的伤口,任由套索伴随着火星子把半个脑袋轻易削去…… 直到右手凝聚的能量团猛地向前挥出! 那是即死黑线的变体……是由更多黑线散射而成的扭曲空间,以扇形冲击着物质世界! 海水被瞬间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地带。Leviathan和m如同被铁锤砸中飞射出去,伴随着纳米武装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重重砸进远处的海浪里,一时间挣扎难起。 Asmodeus狂笑着迎了上去:“对!就是这样!再来!” 她挥舞着链锯,试图近身缠斗,完全没意识到人形海鬼因为她方才的捣乱已然在与红球的权限争斗中取胜。 人形海鬼冷漠地看了她一眼,随意一挥手臂。 “啪嚓——” 锯刃应声而碎,剩余的冲击力打在胸口继续加深着Asmodeus的伤势,顺带把她整个人抽飞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 Asmodeus口吐鲜血,意识到眼前这个怪物虽然看起来重伤垂死,但其危险程度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变得更加致命! “哈哈……这就是凶兽临死前的……气势吗?” Asmodeus感到了棘手,心态上却愈发想亲手斩下人形海鬼的头颅。 高空之中,Lucifer透过屏幕看着这一切,拳头紧紧攥起,看来想用胜利来说服bee继续任务是没有可能了。 “撤退吧。” 他对着通讯频道低声说道,简洁明了足以让下面的三人清楚命令。 “喂喂,我应该有说过只有我们撤退吧?”bee不知何时却来到了Lucifer的身后,一只手摆上他的肩膀,作出思考的样子,恍然大悟般说道,“难不成是我表述的不清楚?我刚刚说的‘我们’不是指‘w.E.’这一点……你清楚的吧?你打算让我身陷危险去带回下面那三个废物吗?” Lucifer吞了吞口水,肩膀上划过自己脖颈的手指使他不由想到了曾经日本横田空军基地中死于bee之手的那位中将。 也不知是过于紧张的错觉还是bee确实在手指发力,窒息感缓缓钳住了Lucifer让他动弹不得。 好在此刻留在机舱中的另一人是Satan,他不会眼睁睁看着w.E.小队中只剩下他自己来伺候bee。 “当、当然!我们应该直接撤退,任务什么的自然没有性命重要。”Satan没敢触碰bee,只是伸出手安抚的同时搬出自己的理由,“不过我们也可以在撤退路径上投放回收系统吧……只是顺带!不会影响到我们的!这样在默里老哥那也好交代不是吗……” 过了许久,Lucifer感到窒息感逐渐远离,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他就这么做,同时说明bee这个疯子刚才真的想捏断自己的脖子! “知、知道了……” Lucifer行动起来,三角形的飞行器开始迅速下降高度,同时腹部打开,投下了紧急回收装置——巨大的充气气球下连着强化的钩锁。 cIA作为这套富尔顿回收系统的创造者,却并未再花费更多的功夫以改进其回收效率。 虽然比起解放军“摸”出来的多目标班组回收系统要落后不少,但回收皮实的纳米武装也堪堪够用。 只是到底有多少人能安全回到飞行器呢? Satan能为下面三人争取的机会就这么多,接下来就要看他们自己能不能把握了。 第225章 黑色小队(六) “已投放回收系统,你们抓紧时间,要撤退了!” 三人听到Lucifer的命令不免疑惑,按照计划应该是在他们完成对人形海鬼的回收后由飞行器下降高度直接接走他们的。 “开什么玩笑!我还没斩下人形海鬼的头啊!” 心直口快地Asmodeus第一个反对,另外两人也未阻止。对他们而言撤退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使用富尔顿回收系统的场合,要知道此刻己方并不掌握制空权,使用回收系统挂在空中的纳米武装在战斗机看来和照明灯没区别。 “别让我说第二遍!”Lucifer压住怒意低吼道,“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如果不撤退就留在那吧,你们应该知道被抓住的结果。” 被抓住的结果?怎么可能不知道。 w.E.是秘密部队,虽然其存在可能已经被一些国家的情报部门所知晓,但至今为止从未留下过实质性的证据。 理由不必多说,一旦暴露cIA自会光速切割,而他们做过的事如果被活捉甚至连接受审判的机会都没有! 但仔细想想,连Lucifer都这么说了,岂不是说……bee又发病了?! “可是任务……” m以后回想他的人生时,将会痛恨自己说出了这句话。 无线电中Lucifer的声音被掐断,毋庸置疑是bee干的,紧接着,落在不远处回收系统的钩锁传来了紧绷的钢缆忽然松动的啸音。 空中一道隐约的黑线晃晃荡荡地坠下,在海面上激起水花。 三人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他们下意识地跑了起来——现在回收系统的缆绳只剩下两条! Satan曾担心过杀红眼的Asmodeus能不能好好听从命令撤退,现在看来bee找到了一个好办法。 在生死存亡前,再疯的家伙、或者说还不够疯狂的家伙,都得乖乖顺从本能。 本就没什么战友情谊的三人自也无需谦让,黄蜂背包火力全开几秒内就纷纷突破了音障。 只有两人能够撤离,动作稍快的Asmodeus和Leviathan先后抓住了钩锁,而m也稍稍取回了一点曾经在“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上的张狂,高周波套索飞向了伤势较重的Asmodeus,竟是打算从她手中夺取生机。 然而,就在m的锁套即将圈住Asmodeus的脖子,紧接着就能顺势取而代之时…… “哗啦——” 身旁的海水突然破开,一只蓝黑的手同铁钳般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m想要飞离,却一步也挪不开,惊恐地向下望去才发现自己腰后的标准容器筒仓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光滑的断口。 这一刻m已经失去了身为一名尖兵的战斗力,而海水之下,m还对上了一双即便透过浑浊和面甲,也能感受到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正是柯乐! 她一直潜伏在水下,保持着最大程度的静默,同时也等待着机会。而在w.E.小队降落的那一刻,她便盯上了三人中的m! Leviathan又怎会注意不到身旁m的情况,后者一把抓住了Leviathan的一具武器轨道,在柯乐开始下一步前倒是先哀求起来。 要帮忙吗?Leviathan手上还有刚刚攻击人形海鬼时的榴弹炮,只要转身朝着水里的解放军尖兵来上一发…… 思考之际,Leviathan余光却看到Asmodeus已经抓住了其中一根缆绳。 不行!绝对不行! Leviathan大脑一瞬间便被抛弃的恐惧填满。帮了m又有什么用?缆绳只剩一根m还是没办法撤离,唯有…… “咔嚓——” 榴弹炮指向了m紧握武器轨道的手。 来自脚踝的拉力欲把自己带入海底深渊,恐惧海洋是人类的本能,若不是抓住了Leviathan早就被拽下去了。 可Leviathan掐断了m最后的希望。榴弹炮一击便将m纳米武装的手掌打碎——Leviathan甚至没忘记换上Ah弹药。 手掌碎片划过视线边缘,水下的纳米武装再度发力,很快海水就淹过了面甲。 柯乐脑海中浮现起某人的低语,思绪也飘到塔斯马尼亚岛的作战,连带着口腔中也泛起血味。 “松饼女士”,艾玛·夏洛特·泰勒,若不是她临终前的举动恐怕柯乐也没有机会在何佳佳的身体上“重获新生”。 而她嘱托,柯乐一直记在心里。 “一定要帮我宰了……那个混账……” 如今,那个“混账”之一的m就在自己手中! “下地狱吧!”柯乐的声音透过海水,饱含冰冷的杀意传进m耳中。她用力一拽,同时另一只手握持的高周波短剑狠狠刺向m的腿部关节! 装甲板和下面的膝盖一同被高周波武器绞得稀碎,红色紧接着在海面上荡开。 “不!救我!” m发出绝望的哀嚎,拼命挣扎,想要够到近在咫尺的钩锁。 明明在塔斯马尼亚就活下来了,怎么还会遇到这种事情! m试图思考,但已经太迟了,柯乐来自水下的偷袭破坏了m的互静电系统,加上纳米武装的自重m光是浮起来都做不到。 bee有句话确实没有说错,m早就该退场了——在“世界心”行动的时候,就该被“松饼女士”亲手处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Asmodeus和Leviathan来的回收系统前,挂上钩锁迅速远离,没有一点出手帮忙的意思。 面甲下的脸这个时候一定是幸灾乐祸吧…… 带着这样的念头,m沉了下去。 海水会在几分钟内逐渐灌满m肺部的每一处空隙,然后抽搐痉挛,可能还有失禁。直到几分钟后大脑因为缺氧而功能受损,一点点在痛苦中溺亡…… …… 挂上回收系统的两人,他们的厄运并未结束。 两人心有余悸地看着下方,视野中人形海鬼、海南舰、还有突然跑出来的杀死m的纳米武装,所有这些都在随着飞行器绞盘的快速回收而拉远,直到变成云层下模糊的一个个点,甚至不能与大海的本色区别为止。 短暂的安全来临,忽略掉耳边呼啸而过的狂风,Leviathan大口喘着粗气。 “全部……全部都是bee不好,是他断开了第三条缆绳的……全是他的错……” 仿佛是这样念叨就能将自己抛下同伴的罪恶轻轻揭过,也可能是得不到尼古丁滋养的身体陷入了某种难以集中注意力的状态。Leviathan表现地有些神经质,挂在缆绳上的身体还在不停发抖。 “闭嘴!吵死了!再啰嗦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 Asmodeus的怒骂透过风声传来,她挥舞着刚刚修复些许的链锯恶狠狠地指向Leviathan。 她没心情听这废物推卸责任和自我安慰——也没意识到在回收完成前如果因为她的动作导致两人的缆绳绞在一起,那一样得完蛋。 没能亲手撕碎人形海鬼的挫败感和杀戮欲得不到满足的烦躁,让她看什么都想砍两刀,这时Leviathan的聒噪无疑是火上浇油。 然而,就在Asmodeus考虑是不是真要给Leviathan的缆绳来上一下,让他彻底闭嘴时…… “咻——” “咻——” “咻——” 尖锐、凄厉,如同死神镰刀划破空气的声响,毫无预兆地从云层深处传来。 两人几乎同时扭头,瞳孔骤然收缩!不约而同地回忆起富尔顿回收系统正常使用的先决条件——拥有制空权! 云层被数道灰色的影子悍然撕裂,涂着醒目八一军徽的歼-15战斗机编队,足足24架战斗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鹰亮出了致命的利爪。 战机利用高空优势占据了有利阵位,此刻俯冲而下,机首下方光电瞄准系统和翼下挂载的导弹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导弹!是导弹!” Leviathan的尖叫扭曲变形,之前的絮叨和颤抖瞬间被极致的恐惧取代,黄蜂背包开始预热,热诱弹提前了八百年就开始抛出,从地上看活像是一枚上升中的烟花。 正如最坏的预料,挂在富尔顿回收系统下的纳米武装在战斗机的视角看来与靶标无异! “规避!快规避啊!” Leviathan对着通讯频道疯狂嘶吼,尽管这毫无意义,回收系统可没办法随着飞行器的机动而机动。 飞行器内的三人显然也发现了危机,他们首先开始提升自己的高度,然后才开始加快绞盘回收的速度,但比起霹雳-10空空导弹来说,这依旧太慢了! 其中两架战机机翼下火光一闪,两枚导弹拖拽着炽白的尾焰分别咬向目标。 “不!!!” Leviathan发出了绝望的哀嚎,眼睁睁看着破灭之光逼近。下一秒……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高空响起,Leviathan化作一团膨胀的火球,昂贵的纳米武装在巨大的爆炸冲击和破片切割下像纸糊的玩具四分五裂,只剩下纷纷扬扬坠落的燃烧残骸,如同一场凄厉的火雨。 一般的纳米武装并不会过于在乎隐身性能,目前没有证据表明海鬼会使用雷达波作为探测手段。 但具备隐身能力的纳米武装并非不存在。 另一枚导弹在干扰下几乎是擦着Asmodeus的头顶飞过,猛烈的冲击波让她所在的缆绳剧烈摇晃,好似狂风中的落叶。她甚至能感受到弹体掠过时带来的灼热气流! 侥幸!仅仅是毫厘之差! 然而正是这一发失手,绞盘终于将Asmodeus回收进了猛然打开的腹部舱门。她重重摔在冰冷的机舱地板上,舱门在她身后迅速闭合,将外面爆炸的巨响和死亡的威胁隔绝。 飞行器尾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蓝光,矢量喷口疯狂偏转,以近乎撕裂自身结构的过载向着远海方向疾驰遁逃! …… 海面上,柯乐看着空中那团尚未消散的火球,以及另一具黑色武装被成功回收、敌机加速逃离的景象,面甲下的眉头紧锁。 雷达对海鬼的效果并不好,观察这八年来武器装备的发展就会发现,人类往雷达上的投入愈来愈来少,对已有装备换装新型雷达的动力也跟着减弱。 w.E.小队搭乘的飞行器隐身性能不弱于五代战机,海南舰搭载的歼-15虽然换装了有源相控阵雷达(AESA),但也仅仅是增加了发现敌机的可能性。 很遗憾,这次似乎不能把w.E.小队一网打尽了。 柯乐叹了口气,紧接着通讯频道中传来了飞鲨01同样带着遗憾的报告。 “报告‘狴犴’,我编队已抵达既定空域,发生交火……很抱歉,还是让另一个尖兵和敌机跑了。” 柯乐深呼吸着,压下心中因为杀死m而泛起的复杂情绪——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杀死人类。 她冷静下来命令道:“飞鲨01,敌机具备隐身能力,请小心根据目视最后方位和推测逃逸路线展开追踪侦查,保持警惕……如果能拦下那最好不过。” “飞鲨01明白!” 战机编队立刻调整航向,朝着三角形飞行器消失的天际线追索而去。 尽管机载雷达上目标毫无踪迹,但凭借飞行员的丰富经验找到他们也并非没有可能。 海面暂时恢复了某种程度的平静,但空气依旧紧绷。 柯乐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不远处那个静静悬浮的、残破的身影。借助w.E.小队削弱人形海鬼的目标……看着人形海鬼身上的空洞,这个目的姑且算是达成了吧? 人形海鬼也正望着她,刚才柯乐对m所做的一切人形海鬼都没有阻止,直到现在也没有发动攻击,就好像两人不约而同地达成了某种默契。 所有的干扰都已暂时退去,无论是疯狂的w.E.小队,还是驰援的战机。 现在,只剩下她们两个。 是时候,为这一切,做个最终的了结了。 第226章 眼中的她 海风卷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穿梭,这味道人形海鬼闻不出来,柯乐却再熟悉不过。 浪涛轻轻拍打着她们脚下的海水,为这场宿命的对决奏响低沉的背景乐。 人形海鬼残破的身躯悬浮着,空洞的目光落在柯乐身上,许久,一段混杂着噪音的吟唱艰难地穿透空气,不再是之前那种高效的信息压缩,反而带着一种执拗的、磕磕绊绊的质询: “……为什么……非得是她?” 柯乐微微一怔,也被这好像搬自伦理剧的台词打了个措手不及。 “……为什么……你的视线……你的情感……你存在的意义……都只围绕着‘何佳佳’?” 这质问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广播,却反复叩问着同一个核心。 “我……不够‘特别’吗?我拥有她的形,甚至……模仿了她的‘心’……为什么……不能是我?” 柯乐听着这近乎偏执的追问,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眼前这个拥有毁灭力量的怪物,忽然觉得对方那纠缠不休的行为,剥离了所有残酷和诡异的外衣后,内核竟像极了一个得不到关注而胡闹的孩子,在进行一种扭曲的……“争宠”? 正因为她柯乐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战斗、所有的痛苦与希望,都清晰地、唯一地指向了何佳佳。而这个由何佳佳意识投影而生、在迷茫中摸索自身意义的怪物,便本能地将这份强烈的指向性当成了某种坐标,试图通过取代何佳佳,来为自己空洞的存在找到一个锚点。 “你在开玩笑吗?”柯乐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面甲,带着一种疲惫却清晰的坦诚,“我明白了,你之所以死盯着我不放是因为这个?” 真麻烦。 这是柯乐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她摇了摇头:“听着,你这种像小鬼一样缠人的性格,说实话,我并不讨厌,虽然也谈不上喜欢。” 人形海鬼的意念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地闪出了一瞬欣喜。 “但是啊……”柯乐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无论你是麻烦还是别的什么,无论我讨不讨厌你……这一切,都远远比不上佳佳在我心中的分量……不,连比较的意义都没有。” 什么东西碎掉了,随着这句话最终的判决,击碎了人形海鬼某种隐秘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明晰的期待。 紧接着是其周身散逸的能量变得狂躁起来。 这些话说错了吗?毋庸置疑。 柯乐的话语定是将人形海鬼的危险程度上升了一个档次,但她不后悔。 当一切都要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尘埃落定时,妥协便失去了其必要性。 “现在,你的优势已经不复存在。我的存在本身克制了你最棘手的预知能力。”柯乐话锋一转,气势陡然提升,“狴犴”也踏前一步,海水在脚下荡开波纹,“而那些被你击溃的黑色家伙,他们的疯狂也实实在在地削弱了你。” 她抬起左手,展示起掌心托着的物件——正是那颗不知所踪、此刻显得黯淡无光的红球! “更重要的是这份意外收获。”柯乐的目光锐利如剑,打量起人形海鬼身上随着肉芽蠕动恢复了五六分的伤势。 这是她潜伏水下时,在混乱中意外寻获到的战利品,是她备用方案中的备用方案。 她从未天真地认为能靠蛮力正面击败人形海鬼,那既不现实,也无法救出佳佳。从决定面对的那一刻起,她的终极目标就是——“逃避”。 申启航已经告知过时间循环的原理,这不仅是一种能力,对陷入其中的第一观测者而言亦是一道牢笼。 把人形海鬼拖入时间循环,连同其中何佳佳可能残存的意识一起困住,维持现状……不求改变,光是这样已经能让柯乐满足了…… 最初的计划是完美复刻曾经0920围墙上的条件,由她自己主动用纳米武装搭载的扫描设备发出粒子束攻击即死黑线,制造克尔黑洞,将人形海鬼放逐到时间的缝隙中。 次选方案则是依靠后方“先锋级”战术机远程发射粒子束,但那对时机的要求过于苛刻,成功率渺茫。 而现在,这颗蕴含着海鬼力量体系底层权限的红球,成为了柯乐执行计划最完美、最趁手的工具! “■■■……还给我!” 人形海鬼发出尖利鸣音,残破的身影骤然模糊,仅存的右手挥出狂暴如潮水般的能量洪流,铺天盖地向柯乐席卷而来! 每一只海鬼间存在的功能差异其实小得可怜,真正区分它们内在的是其所拥有的名为“权限”的许可。而人形海鬼,则依靠着刚刚的冲突,使用着从■■■处夺来的权限肆意挥出能量。 柯乐不退反进,右手中的高周波短剑虽嗡鸣作响却无法抗衡眼前的能量潮汐,而左手紧紧握住的红球光芒更加黯淡,朝着前方倾斜同样的能量。 红球内部微弱的、行将熄灭的核心与柯乐产生了奇异的共鸣。正如柯乐所料,冰凉的触感像是沿着手臂血管上游的小蛇,不断向上,甚至……涌入意识。 是这样没错了。 柯乐还记得在塔斯马尼亚岛上空的台风时,那异常液态黑核要吞噬的对象本是她柯乐……或许正是在那时、也可能更早的时候,一些深刻的“标记”和“连接”已然建立,使得她成为了少数能够直接引动红球残存能量的……人类? “狴犴”以损伤黄蜂背包使用寿命为代价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上一个这样粗暴使用人恰好就是何佳佳。 两种能量的碰撞相互消解着,空气的震荡好似空间本身发出的呻吟,细碎的光痕在碰撞中诞生又湮灭,喷射出一阵阵仿佛图层不一静止于半空的黑色光点群,在柯乐身前方形成一道锥形的流光。 而柯乐本人,则顶着迎着这道风暴逆流而上。 人形海鬼疯狂地挥洒着攻击,权限带来的力量足以撕碎舰船甚至是行星地表,但面对柯乐,她的攻击总是慢了半拍。 是人形海鬼反应不过来吗?答案是否定的。 迟疑来自于自身。确切的说人形海鬼能感知到,深层那已经被清除大半的何佳佳的意识借着自己与■■■夺权的机会还在发挥余威。 就是这样吗?这就是柯乐始终对“木马”念念不忘的原因吗? 人形海鬼质问自己——以往这种问题应该由■■■来搪塞过去。这是第一次,名为疑惑的情绪直接处理器。 这场表面上只有两人的争锋较量中实际上有三个人,而人形海鬼,是被挤到第三位的…… 以海鬼的力量叙事来说,更加强大、更加优秀的自己难道不如那个孱弱的人类吗? “所以……我撕开的战舰……掀起的海啸……我为你展现的所有‘特别’……在你眼里都比不上那个早已消失的残影?” 肢体因暴怒而扭曲变形,伤口上的肉芽转变成在震颤下化作尖刺。 “我珍惜人类的感情……模仿她的思维……甚至笨拙地想要引起你的注意!可你从头到尾……”人形海鬼声音骤然拔高成刺耳的尖啸,远处战舰的舷窗甚至因此崩裂,“看的从来都不是我!!!” 而情绪的失控永远是战场的大忌,对人类而言是这样,对获得情感的海鬼来说也是这样…… 两者的距离在瞬息间拉近! 人形海鬼眼中,那个在意的人闪现在面前,“狴犴”蓝黑色的装甲融入空气中仍在相撞的两团能量,一时间难以区分。 柯乐没有选择硬撼。在即将撞上人形海鬼的刹那,左手握着的红球如同投掷标枪般掷出! 同时,右手的短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红球打开的能量缺口,直刺人形海鬼的核心——那是承载何佳佳意识最后回响的地方! “噗嗤——” 柯乐第二次刺伤了人形海鬼。 后者的动作僵住,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剑刃,没有五官却依然能感受到她的惊讶与不解,周身狂暴的能量被冻结般凝固……想来她自己也明白,是时候结束这场小丑剧了。 柯乐凝视着那张与挚友相似、却又无比陌生的面孔,眼中闪过深切的悲伤。 “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对方的感知中,既是对这个人形海鬼,也是对可能被困在深处的何佳佳 “等着我……” 柯乐抽出短剑,左手虚握,那滞后的红球打穿能量的余波落入手中被稳稳接住,紧接着……抵住人形海鬼的胸口。 扫描设备打出微量粒子束,红球也冒出黑线。碰撞之下,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二个人为制造的克尔黑洞开始在人形海鬼胸前形成。 “……总有一天,我会接你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强烈的时空扭曲光芒吞噬了人形海鬼的身影,连同那颗耗尽最后的红球一起收缩,最终化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奇点,随即彻底消失在现实维度之中。 海面上,只留下柯乐独自站立,喘息着,望着敌人消失的地方,手中紧握着空空如也的剑柄。 海浪依旧拍打,远处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这一刻的世界上,最后代表着何佳佳存在的东西,消失了。 第227章 未来种种(一) 光线,再次刺破的黑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柯乐开始害怕睡得太死太沉,因为每当经历这样昏迷般的沉睡醒来后,都没什么好事发生。 眼球传来干涩的刺痛感,浅灰色、被塑胶覆盖的熟悉天花板逐渐在模糊的视野中凝聚成形。 柯乐猛地睁大了眼睛。 似曾相识的房间,宽敞明亮,简约质朴。 身下是柔软的病床,靠墙固定。手背上贴着胶布,针头刺入皮肤的细微痛感清晰传来,连接着上方挂钩上的点滴瓶。 又是这里……又是这里? 第一次“死而复生”的地方,开始这个世界一切故事的病房。 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 难道……还没有结束?她击败了人形海鬼,付出了那样的代价,结果却只是又一次循环的开端? 佳佳她所做的一切,难道依旧没能改变那个绝望的螺旋? 现实勒得柯乐几乎窒息,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却感觉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并非是体力不支,而是精神被抽走了力气。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急切地扫过房间,心里祈祷不要出现接下来的事物——保持安静,禁止吸烟,中文标识…… “不……不要……” 低声呢喃着的声音沙哑得可怕,说话带颤。 如果循环还在继续,那意味着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努力,其最终结果都不过是再次被重置、被抹去。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熟悉的松枝绿常服,挺拔威武的身形,以及那张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干练感的面孔——中校何泽。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锐利,在进入房间的瞬间便精准地捕捉到了柯乐眼中那几乎满溢而出的惊惶与绝望。 脸上流露出一瞬的忧色,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反手轻轻关上门,步伐沉稳地走到床边。 柯乐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他身上,嘴唇翕动着,却问不出那个盘旋在心头、让她恐惧万分的问题。 何泽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恐惧。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只是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令人安心力量的平稳语调,清晰地说道: “柯乐。”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投入沸腾水中的碎石,瞬间镇住了柯乐几近失控的情绪。 这是代表着现实的名字。 “放心吧,结束了。”何泽继续说道,目光沉静而肯定,“首先,这不是循环。时间是向前走的……你成功了。” “……” 柯乐怔住了,瞳孔微微颤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何泽微微颔首,语气更加笃定:“对目标海域的搜索还在继续,追踪设备和搜索部队没有再发现人形海鬼和红球海鬼的特征信息。战场清理和后续评估还在进行,至于你身上的伤……”他目光扫过她被子下有着隐约轮廓的身体,“多是挫伤,昏迷可能是力竭导致的,医疗班组尽了最大努力,你恢复得很好。” 他顿了顿,看着柯乐眼中逐渐亮起的、难以置信的微光,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欢迎来到未来。” “……” 短暂的沉默后,柯乐像是刚学会呼吸似的猛吸了一口气,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冰冷的恐惧,仿佛随着这句话被骤然击碎。 她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出于害怕,而是一种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释然和……疲惫。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她不用再独自面对那无尽的轮回,不用再承受一次次失去和重置的折磨。她为自己争取到了时间,也为所有人争得了一个确定的未来。 何泽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个可靠的锚点,让她在情绪的风浪中得以停靠。 过了好一会儿,柯乐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惊惶已经褪去,虽然依旧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但那份属于她的坚韧核心重新变得清晰。 她看向何泽,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谢谢。” 何泽的手指轻柔地将那缕汗湿的发丝别到柯乐耳后,动作带着军人应有的细致。 “这是我该做的,也是你努力后的结果。”他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事实,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那个申启航,你不用担心他,他和重伤员都已经转运到了后方医院接受治疗,据说已经脱离危险了。” …… 301医院,住院部。 病房里,刚刚完成神经元操作系统取出手术的陈佳蓉比预计时间早几分钟恢复了意识。 麻醉的余威尚未完全散去,头脑还有些昏沉,但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或者说是声音的变调——执拗地钻入她耳中,将她从混沌里轻轻拽了出来。 由于手术部位特殊,从颈后一路到尾椎,她不得不维持着俯卧位的姿势。缓缓睁开眼,视线最先触及的,便是隔壁病床。 那也是吵醒她声音的来源。 那人正沉沉睡着,喉咙因损伤而无法完全闭合,发出一种算不上响亮、却异常执拗的怪异鼾声,像破了风箱在努力运转。 病房之间的隔帘本该是拉上的,陈佳蓉想,大概是某个知情又体贴的人特意又将它敞开了。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迅速模糊了视线。 她贪婪地望着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睡梦中的他,眉宇舒展,眼角甚至微微弯起,似乎正沉浸在一个难得的好梦里;然而视线下移,下颌处却被厚厚的白色绷带和其下的硅胶假体完全取代,覆盖了原本应该棱角分明的线条。 她的抽泣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或许是这细微的声响打扰了那人的安眠,鼾声停顿了一下,床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 申启航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只觉得耳边有呜咽声,吵得他睡不安稳。喉咙受伤让他发声困难,只能含混地嘟囔出一句:“好吵啊……别哭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那只能活动的手开始摸索身上,指尖在病号服平坦的口袋处徒劳地划拉着,习惯性地想寻找香烟盒。 陈佳蓉看到他这个动作,立刻用力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怨道:“别抽了,难闻死了。” 话语是嫌弃的,但眼底深处藏着的,是生怕他这个状态抽烟会呛到、会影响伤口愈合的深切担忧。 申启航摸索的动作顿住了,混沌的大脑似乎花了点时间处理这句话,思索这道声音主人的身份。 几秒后,他脱口而出:“那戒了。” 如此轻易,仿佛丢掉一个无关紧要的旧打火机。 放弃了这个徒劳的寻找,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个果篮,色彩鲜艳的水果间,夹着一张手写卡片。他伸手拿过卡片,上面的字迹娟秀而有力: “既然回来了我就不伺候了,两个病人会累死我的,而且佳荣姐比起我更需要你。” 落款是候山珊。 那个在他离开期间,被拜托照陈佳蓉的小师妹。 申启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些许无奈,更多的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他放下卡片,从果篮里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笨拙地撕开包裹着的透明塑料纸,习惯性地想直接连皮带肉啃上一口,却被下颌处的绷带阻挡——那里根本无法完成“张大嘴”这个简单的动作。 他动作僵住,看着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指尖捏着的、皱巴巴的塑料纸,最后,目光缓缓移回陈佳蓉泪痕未干的脸上。 “别哭了,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申启航语气满不在乎道,甚至还试图扯出个笑容,却因下颌的固定而显得有些滑稽,“以后连胡子也不用刮了,多方便啊。” 他这话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仿佛失去下巴是什么值得庆幸的节能改造。陈佳蓉原本蓄满泪水的眼睛猛地睁大,随即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着未尽的哭腔,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笑,仿佛冲淡了病房里沉重的消毒水味和压抑的气氛。 可笑容只持续了一瞬,她立刻又板起脸,带着点赌气似的嗔怪,眼泪却还挂在睫毛上:“烦死了!都这样了还贫!一点都不看场合!” 她的话语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心疼的另一种表达。责怪他总能用最漫不经心的态度,面对最惨烈的伤痛。 申启航看着她这又哭又笑、还要强装生气的模样,那双露在绷带外的眼睛,因为虚弱和刚才的睡意显得有些朦胧,此刻却微微弯起,流露出一丝他特有的、带着点痞气的温柔。 他不再辩解,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那张展开的、略显扭曲的透明塑料纸,像是握着什么了不起的道具,轻声问道: “嘿,看魔术吗?” 第228章 未来种种(二) 病房内,柯乐靠在枕头上,眉头微蹙,思绪从自身的伤痛飘向了那片刚刚经历恶战的海域。 她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何泽哥,南海鲨突击队、还有鸟山小姐……他们怎么样了?我只知道他们最终保住了海南舰,但具体情况……” 她其实更在意鸟山的状况。以她对鸟山的了解,田中先生的牺牲必定会给这位朋友带来沉重的打击。 何泽似乎早有预料她会问起这个,沉吟片刻道:“在解救了除海南舰的战舰后他们就分开行动了,当时鸟山二佐和申启航的伤势必须要尽快治疗。现在鸟山应该已经回到了日本……很遗憾,直到现在我们也没能发现田中先生的遗体。” “这样吗……”柯乐闭上眼睛,往事浮上心头。 说实在的,她与田中先生的交情不算深厚,但终究共同经历过一些事情,这样一条生命的逝去总让人感到无力与惋惜。 “何泽哥,你说……我有没有可能,还在时间循环里?” 这只是一个猜测。 她并没有真正消灭人形海鬼或红球,只是将他们的存在从现实维度中抹去——困在了时间的缝隙里。 这与当初申启航所说的破除时间循环的条件并没有完全吻合。 当然,柯乐也不敢轻易验证。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何泽挑了挑眉,“之前我说过会支持你的一切决定,现在看来需要加上一个前提——我不允许你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事情。如果你真想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时间循环里,等到你一百五十岁的时候自然就会得到答案,到那时就不该叫‘时间循环’,而是‘返老还童’了。” 柯乐将这番话听进了心里。 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她也并非绝对无私。真要为了挽救他人的性命而放弃眼前来之不易的胜利……柯乐扪心自问,她确实做不到。 “我明白的,只是随口一问。” 柯乐缓缓躺回床上,只能在心底祈愿鸟山能早日走出悲伤。 “不过,为什么是一百五十岁?人类真能活那么久吗?” “因为如果说一百岁,总有种‘在百岁宴上祝寿星活到一百岁’的别扭感,怪怪的,也不吉利。”何泽如实回答。 他自然是希望柯乐能长命百岁,甚至更久,前提是快快乐乐的。 或许是觉得眼下关于生死的话题过于沉重,何泽适时地将话题转向了南海鲨突击队,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表情,简单说道:“另外,‘永暑’好像在写检讨来着。” “欸?” 柯乐怔住了,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写检讨?为什么? …… 与此同时,海南舰中层,尖兵休息室。 这里的氛围与病房的宁静截然不同,也聚集了不少人。 南海鲨突击队全员、蛟龙突击队全员,以及作为客人的沈靖雯,或坐或站地聚集在这个不算宽敞的空间里。 周围器物的摆放有些杂乱。毕竟不久前海南舰刚被翻了个底朝天,大家只来得及简单打理一下。 而这是在举办什么尖兵友好联欢会吗?不,只是所有人都恰巧来了兴致聚集于此,目光或多或少地都投向坐在书桌前,正对着稿纸一脸苦大仇深的某人——南海鲨突击队队长,代号“永暑”的尖兵两千。 她面前摊开的稿纸顶端赫然写着《关于违反保密条例的检讨书》。 “我说,林舰长只让你写个检讨已经是看在立功的份上网开一面了,快写快写。”刘瑞方抱着臂站在一旁,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催促。 两千犯下的错误是向刘瑞方透露了尖兵“一号”仍存活的机密。 这件事可大可小,在军队的纪律框架下仅仅写一份检讨甚至很难说是一种处分,两千实在不该再有怨言。 而刘瑞方之所以不停催促,自然有他的私心。 他已经从两千这里得知,那位传说中的“一号”正是不久前才一同战斗的“狴犴”,目前就在海南舰的医疗区内休养。 刘瑞方迫切希望带上两千一起去病房探望,亲自向这位昔日的救援者表达感谢,也为当初“世界心”行动后,未能及时出面澄清那些针对她的流言蜚语而郑重道歉。 两千撇了撇嘴,认命地低下头,手中的笔在纸上划拉得更用力了些,很可惜写检讨光凭力气可完成不了。 这是林舰长的原话:手写检讨方能彰显诚意……顺便也防止犯错者随便上网抄一篇敷衍了事。 “别催我呀。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个人也在这里啊?”两千有些不耐烦,扭头指了指门旁安静依靠着墙壁的沈靖雯。 这间休息室毕竟是尖兵们相对私密的空间,偶尔也会涉及机密情报的讨论。 刘瑞方把手按在两千头上,略带强制地把她的注意力转回那份只写了不到400字、堪堪完成8%、进度令人堪忧的检讨书上,同时换了副更严肃的语气:“注意礼貌,人家的功劳不比你小。你应该明白吧,不只是海南舰,整个战斗群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减员,虽然各尖兵小队建制完好,但你要明白,与海鬼的战争光靠尖兵是远远不够的。” 这句话让休息室内轻松的气氛为之一敛。 这次他们赢了,在付出惨重代价后赢了,那下次呢?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在海南舰及其战斗群遭受重创、需要长时间休整的当下,亚太地区应对海鬼威胁的力量已出现巨大缺口,接下来的局势只会更加严峻。 “光是海南舰的维修和系统重置,初步估计就需要至少一年的周期。更别提补充那些于剧烈颠簸中在甲板上和机库内撞毁的舰载机了。” 刘瑞方沉声说着现实困境。若只看舰载机的数量,海南舰如今能正常起飞的只有第一批次支援的战机编队共计24架歼-15! “总之,在战斗力恢复前的空窗期,经上级协调,来自‘427工程’的战术机驾驶员——也就是沈靖雯同志,将会暂时编入我们的战斗序列,协同作战。” 门旁的沈靖雯闻言,利落地向室内众人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清晰坚定:“形势严峻,这是需要大家共同面对的挑战。对我而言这也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机会,很荣幸能继续与各位优秀的尖兵们并肩作战。” “欢迎欢迎!”蛟龙突击队的一名成员率先表态。 “多个人多份力嘛。”另一人附和道。 “我见过那些超远程攻击,非常优秀。” “不妙,看起来比两千队长更可靠欸!”这是“渚碧”冷不丁的插话。 两千先瞪了自家队员一眼,随后悄悄抬眼打量沈靖雯,小声嘀咕:“好吧,既然是命令……反正多个厉害的帮手也不错。” …… 病房内,柯乐听完何泽转述的关于战斗群损失和沈靖雯临时加入的情况,脸上不禁蒙上一层浓重的忧虑。 她亲身经历了那场恶战,比谁都清楚海南舰能在异常重力环境下幸存下来已是奇迹,其所受的创伤必然触目惊心。 何泽看了眼腕表,仿佛能感知到柯乐的心绪,温声宽慰:“具体的善后工作,林舰长会处理妥当的,他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这点小事……好吧确实有些棘手,但应该难不倒他。” 柯乐注意到他的动作,轻声问:“何泽哥你还有事要忙?” 何泽点了点头,站起身。他能抽空前来探望,已是不断协调时间的结果。 “嗯,稍后有场会议,需要我和林舰长一同出席……虽然只是视频会议,但是根据内容要决定后续的一些重要事项。” 柯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自责与担忧,赶忙解释道:“这次行动中人形海鬼的反应确实出乎意料,出现伤亡……也在所难免。” 每每这种时候总要有人被推出来承担责任,而最佳人选首当其冲便是担任总指挥的林亚东舰长。 何泽整理衣角的动作微微一顿,看向她柯乐轻轻一笑:“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林舰长一定很欣慰。不过请放心,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去追究一位立下赫赫战功的舰长的责任,这次会议的主要目的并非问责。” “那是?” 何泽略微压低嗓音:“是传达来自Edc的最新发现,据说是‘世界心’行动的战果之一。” “新发现?” 柯乐诧异。那漏洞百出的行动原来是有收获的吗? “没错。”何泽的语气十分肯定。 说起来,他也对这场会议的内容充满好奇——应该说,全人类不会有人对此无动于衷。 “是关于……海鬼起源的推测。” 第229章 未来种种(三) 与南海特别战区相隔十二个时区的纽约,此刻正沉浸在不眠的繁华夜色中。 一轮残月高悬于曼哈顿林立的天际线之上,剩下的部分埋于晦暗中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蚕食。 清冷苍白的光辉洒向大地,与都市璀璨的人造灯火交织,却未能驱散夜色的深沉。那月亮带着一丝非自然的、近乎金属质的冰冷光泽,静静地俯瞰着这座不夜城,仿佛一只亘古存在的、冷漠的眼睛。 这座繁华的都市从未因夜幕降临而真正沉寂,位于曼哈顿区东侧海龟湾的联合国总部会议大楼此刻更是灯火通明。Edc依托联合国框架建立,许多关键性的正式会议依旧会习惯性地选择在这片国际领土上进行。 夜色中,与会者们的车辆陆续抵达。 他们在踏入这片象征着合作与博弈的土地上前便经历了严格而繁琐的安检。随后,人们三三两两穿过公共花园那一段在夜晚显得格外漫长而静谧的步行道,走向那座象征着人类最高联合意志的建筑。 夜间会议并不常见,对联合国的一般工作人员而言这是实打实的加班。 中国国家航天局的代表团一行人也置身于这人流中。 单自远从安保人员手中接过自己的手提箱,将代表身份的证件郑重地挂在胸前,快步跟上前面几位年纪稍长的同事。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月亮,清辉月华透过树木枝叶的缝隙,在路径上投下斑驳而锐利的阴影。 他的心情难以平静,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同行的人们。 比起联合国广场通道旁那193面迎风招展的成员国国旗,以及诸如破碎的地球、打结的手枪等寓意深刻的艺术地标,此刻更吸引他的是那些平日里只能在学术期刊或新闻上看到的面孔。 “老师,您看!”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对走在前面的领队老者说,语气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三十出头的年纪在一众学者中确实是年轻。 “那位是沃洛普斯的戈达德教授!我看过他所有关于小型卫星长寿命任务性能优化的论文,真是开创性的思路!” 不等老师回应,他的目光又被另一位学者吸引。 “还有那边,是布劳恩教授!低轨道通信网络抗干扰技术的先驱!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他本人!” “自远啊。”走在前面的老者,也是单自远的导师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温和而又带着告诫地看了他一眼,声音沉稳,“注意影响。今天这场合,非同一般。” 单自远立刻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但眼中的兴奋光芒仍未褪去。 他凑近老师,用更低的声音疑惑道:“老师,我还是不太明白。这次会议不是关于海鬼的最新发现吗?为什么会邀请这么多航空航天领域的专家?” 老者深邃的目光落在前方宏伟的会议大楼入口。 “Edc既然邀请我们必然有其深意。或许,他们找到的答案正需要我们这些仰望星空的人来帮助解读。”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而答案的线索,可能并不仅仅在地球之上。快走吧,答案就在里面。” 一行人随着人流步入会议大楼。 内部空间开阔,庄严肃穆。与会者按照指引纷纷落座,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分发着同声传译设备——尽管技术已能实现高度自动化,但在联合国这类涉及复杂术语和微妙立场的场合,人工校对的同声传译仍是确保信息精确传递的基石。 会场后方,摄像机的镜头已经架起,将把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画面,实时同步到世界各地更遥远的分会场。 会议尚未正式开始,大厅内的嘈杂程度丝毫不逊色于一个喧闹的市场。 各种语言、各种口音交织在一起,人们或在寒暄,或在低声交换着信息。 严肃,是留给会议正式开始后的。而此刻,更多的是暗流涌动的好奇与猜测。 过多的航天领域专家齐聚一堂,这个异常现象早已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而一些拥有特殊信息渠道的人更是早已得知此次会议的核心议题——分享关于海鬼来源的最新突破性发现。 两相结合,一个看似荒谬却又在逻辑上极具诱惑力的答案,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开始在人群中激起涟漪。 不知从哪一排、哪一席开始,一个流言悄然滋生,并以惊人的速度迅速蔓延至整个会议厅。 “听说了吗?海鬼……可能根本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来源确定了?来自外太空?” “我就说!那种诡异的形态和能力,根本不像自然进化能产生的!” “那岂不是说……它们是外星生命?!” “……” 窃窃私语声逐渐汇聚成一股清晰的声浪,“海鬼是外星生命”的推测,在短短几分钟内,便从某个角落的猜测,演变成了弥漫在整个会场上空的主流论调。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原来如此”的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未知深空威胁时,本能产生的、深切的忧虑与震撼。 单自远坐在中国代表团的区域,听着周围愈发清晰的议论声,也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资料箱提手,如果海鬼真的来自星空之外,那么他们这些终日与星辰打交道的人,肩上的担子,恐怕要比想象中更加沉重了。 他不禁看向主席台,却并非在等待着会议的主持者,而是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等待着那个即将可能颠覆人类认知的答案。 随着本月Edc轮值主席——同时也是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敲响木槌并宣布会议正式开始,会场内的嘈杂声浪逐渐平息。 后世的人类历史,注定将花费大量笔墨来记录这场正式揭开海鬼恐怖面纱的重要会议。 “……接下来,是关于‘世界心’行动中,在澳大利亚大陆收集到的、有关海鬼起源的关键证据。”主席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清晰地传遍大厅。 他身后巨大的屏幕上,同步展示出几张高清图片。 那是几块形状不规则、表面仿佛覆盖着一层暗哑金属的奇特石块。根据图片中放置的标尺参照,最大的石块也不过十几厘米见方。 “虽然联合尖兵部队未能在塔斯马尼亚岛按计划展开深入调查,但幸运的是,我们在澳大利亚大陆的其他地点成功回收了这些样本。”主席放慢了语速,表达着对全军覆没的联合尖兵部队的哀悼,同时也显得接下来要说出的话语重若千钧。 他环视全场,用一种近乎宣告历史判决的语气,郑重而清晰地说道:“各位代表,或者说,全体人类同胞们——根据现有最可靠的证据表明,海鬼,是跟随陨石来到地球的。” 此言一出,整个会议厅如同被投入一颗炸弹沸腾起来。 惊愕、质疑、恍然、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人们的脸上和声音里。代表们再也无法保持矜持,纷纷与身旁的同行者急切地交流起来,各种语言的议论声汇聚成一片混乱的嗡鸣。 “肃静!请保持肃静!”主席不得不再次用力敲响那柄象征着秩序的索尔斯木槌。他足足敲了四下,这个数字连同此刻的混乱,一同被记录在了历史的档案中。 待声浪稍平,主席按照面前的提纲,开始解释这一违反常人认知的结论。 “首先我需要提出一些违背常识的结论,通常意义上在陨石坑内是找不到陨石的。太阳系内小行星的运行速度动辄每秒十几公里,同时质量高达几百吨,其撞击地球瞬间释放的能量足以汽化绝大部分物质和材料。” 主席话音刚落,台下便有人站了起来,正是此前单自远指认出的戈达德教授。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语气激烈地反驳道:“主席先生!恕我直言,正是在如此恐怖的能量释放下任何形式的生命——如果海鬼能被称之为生命的话——都不可能幸存下来!我很难相信陨石能够充当海鬼的‘宇航飞船’!” “戈达德先生,请注意发言顺序和会议礼仪,这并非辩论环节。”主席皱了皱眉,表达了对这种打断流程行为的不满。 他并非天体物理领域的专家——大学主修的是古典学,曾经的梦想也是成为一名诗人而非火箭专家(Rocket Scientist)。 好在,他面前摆放着由真正顶尖专家团队准备的详尽发言提纲。 他快速翻动了几页,找到了对应的部分,看向戈达德回应道:“关于你的疑问我现在就可以做出解答,但下不为例。确实如你所说,在陨石撞击的核心区域任何物质都难以维持形态,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如果陨石的体积足够巨大呢?大型乃至特大型陨石在撞击地表后,其自身的外部碎块是完全有可能被随之产生的冲击波抛射到极其遥远的地方从而得以保存下来的。” 屏幕上画面切换,展示出此前发生在日本津轻海峡的、那场对抗超大型海鬼的作战记录和影像分析。 “超大型海鬼的存在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我们人类不应当、也不能够以自身的认知去简单定义海鬼的‘个体’概念。现有情报已确认超大型海鬼正是由以往历次作战中残留、沉降在深海的海鬼残骸聚集、融合形成的特殊个体。 “同时,中方同事提交的关于异化型磁浮空锥的详细研究报告也强有力地证实了这一点——在特定环境和条件下,海鬼的残骸和碎片具备重新组织、活化,并形成全新海鬼个体的能力!” 这条消息如同第二波冲击,再次在会场内引发了巨大的骚动,许多人脸上血色尽褪。 这岂不是意味着,从某种层面上看海鬼几乎是“杀之不竭”的?只要还有残骸存在就有复生的可能? 戈达德教授显然没有被完全说服,他继续高声质疑:“可是主席先生!地球上根本没有足够多的大型陨石坠落记录来支撑您的理论!如果按照您所说每次大型陨石撞击都会留下海鬼残骸,那么世界范围内理应发现更多相关的撞击坑和证据!再者说,如果你的理论属实,那不等海鬼消灭我们,光是频繁的大型陨石撞击就足以让人类文明覆灭多次了!” 台下,单自远微微摇了摇头。 所谓术业有专攻,即便是戈达德这样杰出的航天专家,在涉及地外天体采样和行星际物质交换的特定领域,也未必有他这个专精于月球和深空探测的研究者更具发言权。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那个关键。 很快,主席说出了单自远心中所想的那个答案。 “因为,海鬼也拥有智慧啊。”主席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离得近的一些代表甚至能观察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海鬼,或者说承载它们的陨石碎片借助了一个‘跳板’。” 主席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 “大型陨石撞击产生的冲击,足以将部分碎块抛射到极其遥远的地方,其初速度甚至有可能……让它们摆脱地球引力的束缚,进入行星际空间,最终落在……月球、乃至火星上。” 单自远不由想起自己团队曾经的研究。同样的物理机制反向也成立:撞击月球或火星的陨石,同样可能将碎块抛射出来落入地球。 就像他的团队在嫦娥五号带回月壤样本之前,研究月球物质的重要途径之一就是在南极冰盖上寻找来自月球的陨石。 此时,会场内因为逐渐意识到真相的可怕而陷入了一种不安的寂静,没有人再敢轻易打断主席的发言。 已经有几位反应敏捷的代表,脸上露出了极度惊骇的神情,他们似乎已经拼凑出了海鬼抵达地球的完整路径。 “戈达德先生,大型陨石较少直接撞击地球的原因您难道不清楚吗?”主席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会议厅华丽的穹顶,直望向纽约夜空深处那轮散发着清冷辉光的月亮,“cNSA提供的精密检测报告显示,在澳大利亚回收的陨石碎块中发现了与月壤样本完全一致的矿物成分和同位素特征。” 他收回目光,环视着台下无数张震惊而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宣布: “很显然,是月球的引力在漫长的岁月中为地球捕获了无数来自深空的陨石撞击。可那些撞击在月球表面的陨石,将蕴含其中的海鬼碎片连同月球的岩石一起抛向了太空。 “其中一部分,在轨道交汇中最终落向了地球。海鬼,正是借助月球这一‘跳板’,以一种我们难以察觉的、零星而持续的方式,以海鬼族群而非人类文明的时间尺度悄然积累着,最终形成足以影响人类文明的数量。” 会场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颗悬挂在夜空、被无数诗歌赞颂、承载了人类无数浪漫想象的月亮,其真实面目竟是如此骇人。 然而,主席接下来的话,将这份恐惧推向了更深的深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 “但是,先生们,女士们,我必须告诉你们,通过‘跳板’方式来到地球的海鬼只是‘零星的’……仅仅只是只是冰山一角。” 他再次抬头,望向穹顶之外的方向,与那颗冰冷无光的卫星对视。 “月亮,再也不像诗歌中描绘的那般美好了。”他的话语如同最终的丧钟,敲响在每个人的心头,“在月球表面,尤其是在我们难以直接观测到的月球背面……其土壤和岩层中残存的、任然处于休眠状态的海鬼物质总量……恐怕远超我们最坏的想象。” “高悬于人类头顶的……是一整颗早已被‘污染’的星球。” ——第四卷·完—— 番外 鸟山咲与田中邦彦 细雨如丝,落在札幌郊外一座古老寺庙的青瓦飞檐上氤氲出朦胧的雾气。空气湿度比以往这个时候要大不少,气温也更低,想来是对人形海鬼的作战中蒸发了超大量海水的缘故。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线香清冷寂寥的味道,寺门前悬挂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线昏黄。 这里正在举行田中邦彦的葬礼。 由于遗体未能寻回,仪式更添了几分象征性的沉重与哀戚。前来吊唁的人们身着黑色礼服,神情肃穆,步履轻缓地步入寺门,融入那诵经声缭绕的殿堂。 而在寺庙大门旁,一道穿着陆上自卫队正式礼服的身影却久久徘徊。 鸟山咲没敢进去。 她戴着颈托,左臂打着石膏悬在胸前,与挺括的礼服形成了突兀的对比。为避免太过张扬刻意取下了所有显眼的章饰,甚至连代表她刚刚晋升为大佐军衔的肩章也取下放在口袋里。 细雨打湿了她的帽檐和肩头,却浑然不觉。目光越过洞开的寺门,望向深处那香烟缭绕、安置着白木祭坛的本堂。那里,田中的照片应该被庄重地摆放着,或许是他年轻时更显温和的一张。 她的脚步骤停,进退维谷。 该以何种身份走进去? 是作为同一部队的上级,冷静而官方地致哀,然后再说些常见的套话?这符合程序,却冰冷得让她自己都感到窒息。 还是作为多年来朝夕相处、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友人,去表达那份失去挚友的锥心之痛?可这份情感在如此场合又该如何安放才不算失仪? 再或者,是作为那个被田中用生命从地狱边缘硬生生推回来的受恩者? 这个身份最为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该如何面对田中的家人?是说“谢谢”,还是说“对不起”? “我该……怎么办才好……”低声是呢喃淹没在细密的雨声和遥远的诵经声中。 正当她沉浸在痛苦的犹豫中时,眼角余光瞥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来到了寺门前。 海斗社长同样穿着正式的礼服,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悸和深切的悲伤。在那场导致田中牺牲的行动中,他也在场,并且亲眼目睹了那一刻。 两人的目光在潮湿的空气中短暂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创痛和负疚感。 海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对着鸟山微微颔首,吐出一个“谢谢”。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步入了寺门,将背影留给了仍在门外挣扎的鸟山。 海斗的出现和离去像是一记无声的催促,也让鸟山意识到有些东西她迟早要面对。 在礼服内侧的口袋放着一个小小的、封装好的纸袋,里面是田中留在札幌驻屯地个人储物柜里的几件私人物品——一支常用的笔、一本写满零星备忘的册子、银行的存折、几张交通违规缴费单。 以上,就是全部,东西少的好像随着准备打个包就离开一样。自卫队里委托她在合适的时机把这些杂物转交给田中的家人。 鸟山终于鼓起勇气,迈开灌了铅的双腿走进寺庙。没有直接去灵前而是先走向在一旁偏殿休息的田中家属所在的方向。她想先完成这个任务,同时找一个向他人开口倾诉的理由。 田中的母亲是一位看起来十分温婉坚韧的老妇人,尽管眼圈红肿,但依旧保持着礼节。 鸟山僵硬地鞠躬,用干涩的声音说明来意,然后将那个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袋用尚能活动的手郑重递上。 “非常感谢您特地送来。” 田中母亲接过纸袋,并没收起而是轻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打开了封口,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 总会这样吧?孩子在外总该给母亲留封书信的吧? 她的目光在那本小册子上停留了片刻,手指微微颤抖着从存折里面抽出了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磨损的便签纸。 展开看了一眼,泪水瞬间涌了上来,一时间让鸟山有些不知所措。 她将便签纸递向鸟山,声音带着哽咽:“这孩子……他之前休假回来时好像在攒钱,原来是这样啊……” 鸟山有些困惑地接过那张便签。 上面是田中那熟悉而略显潦草的字迹,写着的是一个不认识车型的名字,旁边还标注了几个简单的参数和价格估算。 鸟山对车其实没什么了解,仅有的知识勉强够分清常见的车标。只看到便签上圈着几个大字,好像是这些东西帮助田中下定了买车的决心。 “车载空调。” “空间宽敞。” 一瞬间,鸟山如遭雷击。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鸟山当然不止一次向田中抱怨过三菱面包车的狭小,也抱怨过空调送的风有股旧皮革味。 那时田中总是好脾气地笑笑没有反驳,承诺也像是开玩笑一样只管答应下来。 这逐渐变成了两人间的一种默契,适用于每个清晨见面登上面包车时用作问好的开头。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日常笑谈竟然被田中如此郑重地记在了心里,甚至偷偷开始计划着,要给她一个现在已经无法实现的回应。 便签纸在鸟山指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呜咽冲破喉咙。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身份纠结在这一刻都被这张薄薄的纸片击得粉碎。她不是什么上级,也不是单纯的受恩者,她是那个被他默默放在心上,连一句无心的抱怨都小心珍藏着的重要同伴。 便签纸被小心翼翼地递还给田中母亲,鸟山深深地、几乎将腰弯到九十度,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破碎的声音:“非常……抱歉……也……非常感谢……”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混合着发梢滴下的雨水,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鸟山不再犹豫,转身朝着本堂灵前走去。她想最后的、好好的,向友人道别。 …… 细雨已停,但天色依旧阴沉,仿佛整个世界都还未从悲伤中回过神来。 门口停着一辆线条流畅、漆面光可鉴人的黑色高级轿车,沉默地彰显着其主人不凡的身份与地位。 是了,田中先生不在后谁还会开那辆破破三菱呢? 鸟山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拉开车门,俯身坐进柔软的后座。车内的空气竟更加清凉,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爷爷。” 她轻声向早已坐在后座另一侧的老人问好,勉强提起的情绪掩饰不住的声音的疲惫和沙哑。 鸟山三穗——鸟山织造现任的掌门人,一位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人——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孙女,看着她身上的伤口,以及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此刻红肿不堪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阵阵发疼。 在这次针对日本政府内部反对派的肃清行动中他动用鸟山家的力量提供了关键协助…… 但代价,却是孙女承受了如此沉重的伤痛,以及失去了一位重要的同伴。 鸟山三穗想说些什么来安慰她,想告诉她要坚强,想让她不要哭。可他张了张嘴,那些宽慰的话语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一点还真像养父王老头。 童年的记忆如同泛黄的照片浮现在脑海。他是战争遗孤,在冰天雪地的中国东北被善良的农妇——养母王妈妈——从死亡边缘捡回来的。王妈妈没文化,也不懂大道理,在他害怕难过的时候只能是是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一遍遍轻拍他的后背。 此刻,看着沉浸在悲痛中的孙女,鸟山三穗下意识地抬起了微颤的手,模仿着记忆深处那个温暖的动作,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在鸟山的后背上。 动作笨拙却深得精髓,充满了无需言说的关切与理解。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安抚,一直强撑着的坚强外壳终于出现了裂痕。她偏过头,闭上眼睛,靠在舒适的头枕上任由残余的泪水流出。 车内陷入了沉默,只有一种血脉相连的悲伤在静静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鸟山三穗才用他那带着些许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声音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咲,等你好些了,陪爷爷回一趟吉林吧。” 鸟山有些诧异地睁开眼看向爷爷。 老人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遥远的过去:“去看看爷爷小时候待过的地方……散散心,也陪陪我这老头子。”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中国有句话叫‘落叶归根’,那里……大地很开阔,和日本不一样。” 他没有过多解释,但鸟山咲明白,那片土地对爷爷意味着什么——那是他重获新生的地方,是他精神上的另一个故乡。 忽然,鸟山三穗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孙女,很认真地说道:“对了,既然要回去,爷爷给你取个中文名字吧。” “中文名字?” “嗯。”老人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你知道的,爷爷我的中文名是‘王庆收’……大富大贵、庆祝收获,寓意很好。在中国,给后代取的名字往往也是一种祝福。” 他的目光落在孙女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 “你叫‘咲’……在中文里有一个字,读音一样,意思同样很好。” 老人微微前倾,手指在鸟山掌中缓慢而郑重地写下一个无形的字,似要将这道祝福烙印下来。 “笑。” 他念出这个字的发音,嘴角也牵起带着怀念的笑意。 “爷爷希望你……以后能多笑一笑,开开心心的。你就叫‘王笑’,怎么样?” 王笑。 鸟山在心中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熟悉着发音。 鸟山三穗看着孙女若有所思的神情,脸上的皱纹似乎也舒展了些许,紧接着又带着近乎顽皮的语气补充道:“这么一看,这个名字的结构和你常挂在嘴边的那位中国朋友——柯乐,还挺像的不是吗?‘笑’和‘乐’,都是很好的寓意啊。” 鸟山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抹开一丝极淡的弧度。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嗯,谢谢爷爷。”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返回札幌市中心的路上,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都市风景。 车内的悲伤在血缘羁绊的分担下,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番外 柯乐与柯怜 相较于之前自己卧在病床上时,此刻以探视者身份行走在医院走廊里,柯乐的心境已然不同。 习惯了医院的环境吗?柯乐皱眉,这不是什么好事,说明自己或身边的人是这里的“常客”。 她拎着一篮包装精致的水果——虽然只是在不远处的街边买的,没有刻意挑选过——朝着申启航的病房走去。 柯乐在来之前向何泽确认过好几次,对方的答复很明确,申启航和陈佳蓉就在同一个病房。 与在对人形海鬼的作战中“战功卓越”的柯乐受到的伤在一众人中反而是最小的,加之在海南舰上处理及时得当,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像申启航那样的重伤员,显然还需要更长的休养时间,以至于即便是四个月后的现在还在住院。 “真希望能在过年前出院呢。” 柯乐小声地期望着,算上ScA时到现在,她还没好好过过一个年。这种重要的节日没有亲朋好友陪伴那怎么行?即便是在这个时空的好友自然也一个都不能少…… 想到这,柯乐又垮下了脸。 她现在还没有能力去时间的缝隙中解救何佳佳,甚至某种程度上自己也还处在时间缝隙里。 现在只希望,擅长这方面理论的申启航在未来——最好是自己入土前——能想到一个解决办法。 轻轻推开病房门,预料之中的,床铺上空空如也,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又不在啊……” 柯乐小声嘀咕了一句,有些无奈。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扑空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病房的窗户。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园绿意盎然,小径蜿蜒,长椅散布,氛围宁静而祥和,确实是住院病患放松心情的好去处。 视线在花园中搜寻,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两条并排而行的小径上,各自滚动着一架轮椅。其中一架轮椅上坐着的是申启航,他打着厚重石膏的腿僵硬地架在脚踏上,表情倒是很放松;另一架轮椅上,则是面容清瘦了些,但气色更好的陈佳蓉。 陈佳蓉虽然冲出了命运的剧本,在对抗异化型地幔窃取者的事件中保住了性命,但在从海底上浮时脊髓意外受伤,不可避免地导致了下身瘫痪。 推着这两架轮椅的正是那位同时担任着两人的护工、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却依旧任劳任怨的怨种师妹候山珊。 她一边要注意避开路上的小石子,一边还要时不时回应申启航偶尔蹦出的、因为下巴伤势而含混不清的调侃,以及陈佳蓉温和的提醒,忙得不可开交。 “山珊姐还真是惨啊。” 柯乐隔着窗户都仿佛能感受到候山珊那无形的怨念,由衷地表示同情,却不由地担心这名护工会不会突然暴起伤害病患。 看着楼下那虽然伴随着伤痛,却依旧流淌着温馨与默契的画面,柯乐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陈佳蓉半身瘫痪的惋惜,但更多的是对这对历经磨难的情侣能彼此相伴的欣慰。 “还是不去打扰他们了。”她轻声自语,决定将这份宁静留给成功战胜了命运的他们。 转身回到病房内,她将手中两人份的沉甸甸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已经堆了不少水果,琳琅满目,许多都已拆封却一口未动。 柯乐一边对这难免的浪费心疼,一边又被柜上的东西吸引走目光。那些色彩鲜艳的玻璃纸和塑料膜并没有被丢弃,而是被巧手折叠成一只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大大小小,铺满了床头柜的空余位置,仿佛一群栖息在此的、沉默而美好的祝愿。 柯乐看着这些纸鹤,眼前似乎浮现出申启航兴致勃勃地折叠它们,陈佳蓉又百看不厌坐在一旁捧场叫好的画面。 轻轻笑了笑,柯乐心中的些许遗憾被这股无声的暖流冲散。 临走前歪头一想,从已经拆开的果篮里随手拿起一个红润的苹果,然后悄然退出了病房。 走廊里人来人往,柯乐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摩挲着手中光滑的苹果。拐过一个转角,靠近儿科区域的走廊明显活泼了许多,至少墙壁的颜色不会过于严肃。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士有些吃力地弯下腰,想去捡掉在地上的母婴包。怀里的婴儿似乎被这个动作惊扰,发出了细弱的哼唧声。 柯乐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抢先一步帮对方捡起。 “谢谢,真是太感谢了。” 年轻女士直起身,连声道谢,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些许疲惫与温柔。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眉眼温婉,柯乐不由地感到一阵熟悉。 “不客气,举手之劳。” 柯乐微笑着将包包递还,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对方怀中的婴儿脸上。 那是一个很健康的宝宝,大约三四个月大,穿着粉嫩的小衣服,刚刚的动作还是惊醒了孩子,但宝贝没有哭闹,反而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柯乐。 不只是那位母亲,看着这个婴儿柯乐心中同样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和……奇异的亲近感。 这种感觉毫无来由,却异常清晰。 “宝宝真可爱。” 柯乐忍不住夸赞道,声音更是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轻柔。 “谢谢。”年轻女士的笑容更加柔和,她轻轻调整了一下抱姿,让婴儿的脸更朝向柯乐,语气带着母亲的自豪,“她叫怜怜,柯怜,怜爱的怜。” 柯……怜?! 这个名字如同最温柔的涟漪,在柯乐的心湖中轻轻荡开,没有惊雷般的炸响,只有一种仿佛命运悄然落定的宁静与恍然。 柯乐本来已经放弃,虽然有些对不起穆岚花时间帮自己找人,但经历了这么多后柯乐已不敢在干涉命运。 没错,是母亲。 在她来自的那个时空,母亲早逝,陪伴她的时光只到七岁便戛然而止。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是童年最温暖也最珍贵的宝藏,每一个片段都被她反复摩挲,刻印在灵魂深处。 照片上母亲幼年模糊的轮廓,与眼前这个咿呀作语的婴儿的眉眼,竟一点点完美地重合起来。 没有震惊的逃离,没有错位的茫然。一股巨大而纯粹的、几乎让她落泪的欣喜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她贪婪地、却又小心翼翼地看着婴儿,仿佛在凝视一个失而复得的奇迹。 原来在这个错位的时空中,她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见母亲。不是隔着生死的界限、也不是对着泛黄的照片,而是一个鲜活、健康、被爱包围着的,最初的母亲。 “怜怜……” 柯乐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漾开无比温柔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水光,“真好听。她看起来真健康,真幸福。” 年轻的外婆听到夸奖,笑容更盛:“是呀,不过平时可不像今天这样乖,不哭不闹的,她好像也很喜欢你。” 柯乐伸出手指,向外婆投去请求的目光,后者温柔地点头。 随即,手指轻柔地碰了碰婴儿嫩藕般的小手。小柯怜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伸出小小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指尖。柔软而真实的触感让柯乐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这一刻,什么时间悖论,什么身份迷惘,似乎都不再重要。 能亲眼见到母亲安然无恙的幼年,能触碰到她温暖的肌肤,知道她正在爱与呵护中成长,对柯乐而言,就是命运最慷慨的馈赠。 “她一定会平安快乐地长大的。” 柯乐看着婴儿,语气笃定而充满祝福,像是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誓言。 又不太孝顺地逗弄了小家伙一会儿,柯乐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将年轻的外婆送回病房后才点头道别。转身离开时,她的步伐轻盈而坚定,嘴角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手中的苹果吃起来也带上了更浓的甜意。她知道,往后的日子里,她或许会“偶然”地多来花园走走,多“偶遇”几次这对母女。 以陌生人的身份,默默守护母亲的童年岁月乃至以后的生活,弥补那些她未曾参与、却始终深深怀念的时光。 这奇妙的缘分,是这场跨越时间的旅程中,赠予她最珍贵的礼物。 番外 默里与Beelzebub 深蓝色的福特金牛座在夜色中驶向波托马克房车营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压抑,如同默里此刻的心境。 由bee指挥并参与的拦截行动彻底失败了,这个消息完全出乎默里的意料。 mammon和Leviathan确认死亡、人形海鬼回收失败、w.E.部队的存在疑似暴露……这一桩桩、一件件,单独拎出来或许还能凭借他在cIA内部的关系和手腕勉强压下去,但如今像雪崩一样叠加在一起,产生的连锁反应已经超出了他能控制的范畴。 最关键的还是人形海鬼。 为了这个目标,他们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在塔斯马尼亚,几乎牺牲了小半个“乔治·华盛顿”号航母战斗群才换来初步回收和撤退的机会;在日本,为了封锁消息甚至不惜默许了驻日美军指挥官的“畏罪自杀”。 所有的投入,所有的风险,都建立在“能够成功回收并控制人形海鬼”这一前提下。 可现在结果是什么?w.E.部队损兵折将,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成果拿得出手! 海鬼相关事务秘密干预科存在的必要性、以及他默里本人的能力和忠诚,此刻正受到高层前所未有的质疑。 资源不是无限的,容忍度也不是。 默里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不相信拦截行动会如此轻易、如此彻底地失败。 w.E.的实力他清楚,即便目标棘手,也不该是这样一个结果……除非,情报出了问题。 “泄密……” 这个词如同毒蛇缠上他的大脑。 是从哪个环节泄漏的?情报的传递过程、分析、还是行动部署?他反复梳理着已知的流程,却像陷入一团迷雾,毫无头绪。 高层大发雷霆的原因还有一个。那便是美国自那一天起——1969年7月20日,积累并维持了60年的情报优势终于在前段时间的Edc会议上烟消云散。 全世界终究还是将目光盯上了月球…… “阿姆斯特朗档案暴露又需要多久呢?”默里喃喃自语着,握住方向盘的手越来越紧。 车子缓缓驶近营地。今晚的营地异常安静,连往常的虫鸣和河水流淌声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吸走了,只剩下死寂。 这种过分的宁静让默里心中的不安感急剧攀升,职业本能让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将车停在惯常的位置,下车时动作比平时更加轻缓警惕。目光扫过自家房车周围,当看到孩子们平时宝贝不已、每晚都会被艾米丽仔细收好的玩具此刻却随意地散落在车门外的空地上时,默里的心猛地一沉。 上一次把玩累睡去的孩子们独自抱进房车而“冷落”玩具的结果,便是孩子醒来后大哭大闹,艾米丽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默里强行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冲动,期望着只是自己神经紧张,拾起玩具后轻轻推开了房车的门。 房车内,温暖的灯光下,景象却让他血液几乎凝固。 妻子艾米丽正僵硬地坐在餐桌旁的折叠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不应该说双手被扎带和膝盖绑在一起。 而在她对面,那个穿着黑色衣服、翘着二郎腿、脸上挂着令人不寒而栗笑容的男人,不是bee又是谁? 一把手枪在他手中随意地把玩着,黑洞洞的枪口时而漫不经心地扫过艾米丽的方向,时而又指向餐桌上被翻出特意摆上的“戴维斯之家”全家福。 艾米丽看到丈夫回来,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但这光芒在bee手中枪口微微调转的瞬间迅速被恐惧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得用目光向丈夫示意房车的深处——那里,本和莎拉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床铺上一动不动,似乎是陷入了昏睡。 怒火如同岩浆般在默里胸腔里翻涌,他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这个疯子撕碎。 但他不能。bee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无论有没有刺激都可能让他扣动扳机。默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威胁,然后一步步走到餐桌旁,在艾米丽身边的空椅子上慢慢坐下,动作尽可能的平缓,生怕惊扰到对方。 “beelzebub……”默里将手中的玩具放在全家福旁,声音因为极力压制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bee歪了歪头,脸上那戏谑的笑容更浓了,他手中的枪停止了转动,枪口也稳稳地指向默里:“我来收账,默里先生。来收你出卖我,害我差点死在日本的那笔账。” “出卖你?”默里眉头紧锁,心中又惊又怒,这完全是无稽之谈!“我从未做过这种事!w.E.的失败我很遗憾,但这与我无关!我为什么要出卖你?” “哦?与你无关?”bee嗤笑一声,身体前倾,那双疯狂的眼睛紧紧盯着默里,“那为什么中国人好像什么都知道?为什么我们刚出现在预定空域,他们的特殊防空雷达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默里,别像米歇尔一样把我当傻子耍!除了你,还有谁能接触到完整的行动计划?” 听到bee提起他那位“毒杀亲夫”的前妻的名字,默里暗道不妙,这说明bee已经在失控的边缘了。 “情报泄露的可能性有很多种,beelzebub,你冷静点想想。”默里迅速放缓声音试图解释,但面对一个偏执的疯子,逻辑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我投入了那么多资源在w.E.身上,出卖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谁知道呢?”bee耸耸肩,枪口晃了晃,“也许是为了向你的新主子表忠心?也许是想把我们这些‘麻烦’清理掉?默里,我耐心有限,我只知道,因为你,我损失了两只还算好用的狗,自己也差点回不来。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默里险些骂出脏话,不由地开始思考别的解决问题的手段……比如自己夹克下也有一把手枪……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鸡同鸭讲,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艾米丽在一旁瑟瑟发抖,恐惧的泪水无声滑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房车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紧接着,一个身影端着一把狩猎步枪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枪口直指bee!正是玛吉太太!她平日里温和慈祥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鹰。 而在她脚边,那只名叫“闪电”的灵缇犬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一双眼睛死死锁定在bee身上,仿佛随时会扑上去。 “我已经报警了!小贼!立刻离开这里!否则我这把老骨头不介意在你身上开两个洞!”玛吉太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虽然年迈,但持枪的姿态却异常稳定。 bee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他眯起眼睛,看了看玛吉太太手中的步枪,又瞥了一眼脚下蓄势待发的灵缇犬,最后目光回到脸色铁青的默里身上。 他显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把动静闹得太大,引来不明真相的警察会非常麻烦。 “啧……”bee不满地咂了下嘴,缓缓站起身,但手中的枪依旧没有放下。他绕过严阵以待的玛吉太太,走到门口,在踏出房车前回头看了默里一眼,眼神冰冷。 “我耐心有限,默里。”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但还是会等待你的‘答复’。” 说完,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直到bee的脚步声远去,默里才猛地松了口气,立刻冲过去紧紧抱住浑身颤抖的艾米丽。 “没事了,没事了,艾米丽,别怕……”他轻声安慰着,然后迅速检查了床上的孩子们,确认他们只是昏迷,呼吸平稳,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戴维斯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玛吉太太依旧端着枪,警惕地看着门外,语气带着后怕和疑惑。 默里深吸一口气,迅速编造了一个借口,脸上挤出一丝疲惫和无奈:“是一些……高利贷方面的事,玛吉太太,很抱歉把您卷进来,我会处理好的,请您放心。” 玛吉太太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艾米丽,最终叹了口气,收起了枪。 “好吧……如果需要帮助,尽管开口。晚上记得锁好门。” 她拍了拍默里的手臂,又安抚地看了一眼艾米丽,然后呼唤了一声“闪电”,带着灵缇犬离开了房车。 默里赶紧关上变形的门并反锁,将妻子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她仍在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充满了滔天的怒意。 …… 奶油色的清风房车内,没有开灯。 玛吉太太关好门,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闪电光滑的头部。闪电则亲昵地蹭着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尾巴以一种独特的频率轻轻摆动。 这意味着隐藏在黑暗中的纳米武装和那个叫做“beelzebub”的男人一起离开了。 玛吉太太因为自己冒险的举动感到一阵后怕,自己的狩猎步枪可连纳米武装的漆都别想蹭花。 玛吉太太侧耳倾听起闪电的汇报,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深邃而锐利,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bee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道: “好姑娘……刚才那个危险的男人,就是那个一直让你讨厌的、像腐烂沼泽一样味道的主人是吗……” 第230章 茶话会 时光荏苒,尖兵院的集训在汗水与拼搏中已悄然进入最后两月。 原本浩浩荡荡400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足百人还留在这片临海的山丘上。淘汰率远超最初的预估,因为事态也在发生改变——海鬼开始具备智能、人形海鬼出现、海南舰遭受重创等。 尖兵集训的要求不得不进行调整以适应未来可能的挑战。当然,也是作为一个机会让还没做好准备的参训者寻得体面退出的理由。 但也从侧面证明了留下的无一不是意志与体能俱佳的精英。 清晨的食堂,依旧弥漫着食物和汗水混合的气息,但氛围早已不同于初来时的陌生与紧张。 鲁诺涵、米洛和穆岚三人围坐在一张餐桌旁,熟练且迅速地解决着面前的早餐。配给明显比初期精简了些,馒头更小了,小米粥更稀了,青菜肉片和炒饭里蔬菜占了大头、水果罐头的糖水似乎也更清澈了……好在热量和营养还足以支撑高强度的训练。 “啧,鸡蛋终于开始限量了。”米洛小心翼翼地把蛋壳剥落在餐盘上,然后将鸡蛋一点点掰碎混到米粥里,“感觉全世界的东西都在变少。” 鲁诺涵喝了一口寡淡的豆奶,接口道:“经济课上不是讲了吗?全球海运几乎瘫痪,可围墙维护和驻军消耗的资源一点也省不得。我们能维持这样的生活水平已经是多方资源集中在了南海特别战区的结果了。” 穆岚也安静地剥着一个水煮蛋,动作一丝不苟,剥出的鸡蛋显然比米洛的要完美许多。她抬眼看了看两人,清冷的声音加入讨论:“没错。Edc的军事援助不是也不可能无偿,很多缺乏完整工业体系的国家不得不进行战时经济管制,用省下的资源来换取Edc的保护。我们算是……幸运的,毕竟能够只靠自己维持不短的围墙战线。” 与海鬼的战争把一个由来已久的问题重新摆上了台面——要生存,还是要发展? 中国的防卫压力主要来自于南海方向,南海特别战区也是为了平衡这个问题而建立的。南海特别战区只管接受全国的资源援助专心战斗确保生存,而内陆地区则专心生产促进发展。中国够大,分担之下使得除南海特别战区以外的地区生活质量的下降幅度尚能接受,也不必进行严苛的资源管制。 这些知识是她们在新增的“战时经济与地缘战略”的课程上学到的。成为尖兵,不仅仅是掌握超凡的武力,更需要理解支撑这武力的庞大体系与世界格局。 米洛倒没有因为伙食水平从三类灶下降而不满,对她来说只要不饿着就行——其实就算饿着也问题不大,缺衣少食从来都不是人民军队所惧怕的。 她咬了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这个我知道啦,就是把压力都给南海特别战区扛了,内地才能基本维持原样嘛。但是……” 米洛咽下食物,脸上又露出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我前几天在新闻上看到,国家好像突然又开始大力搞航天了?什么新的载人飞船计划,月球勘探二期什么的……这得花多少钱啊?现在不是应该把所有资源都用在对付海鬼上吗?感觉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南海特别战区的建立确实让全国大部分地区都基本维持住了战前的生活质量,但开源节流之下一些长周期的建设和工程便不得不搁置了。 鲁诺涵本想习惯性地敲打一下米洛,让她别胡思乱想,但这次她犹豫了。航天可是典型的高投资、长周期工程,如今再度重启让她也隐约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 穆岚罕见地没有反驳米洛,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凝重:“不只是我们。我关注到一些国际新闻,NASA、欧空局、甚至是印度的ISRo,近期也开始把资源向载人航天领域倾斜……我觉得这不像是偶然。” “哈?”米洛眼睛瞪大了,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又夸张的语气说,“难道真像科幻小说里写的,人类终于要化身飞船派抛弃地球跑路了吗?” “别瞎说!”鲁诺涵这次终于没忍住,一记精准而轻柔的手刀落在了米洛的后颈上,“动摇军心小心我回去就上报班长。” 米洛夸张地哎哟一声揉着脖子,嘟囔道:“我开玩笑的嘛……不过这些事真的很奇怪呀。” 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深奥的国际战略和太空计划,远不是她们这些尚在集训的预备尖兵能够参透的。她们能做的,只是完成眼前的训练,变得更强。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鲁诺涵打破沉默,试图将话题拉回日常,“说起来,我们的第四位室友——柯乐研究员,好像很久没回宿舍住了?她会不会知道点什么内幕?” 穆岚摇了摇头:“在尖兵院、尤其是101所的研究员参与的都是保密项目,就算知道也不可能告诉我们,别让她难做。” 柯乐偶尔会回宿舍取东西,赶上用餐时间也会参与三人的团体,然后被那位只有对陌生人时才会过分礼貌,对待柯乐又像是恶鬼附身的候山珊研究员抓回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身上带着一种让她们感到疏离又敬佩的专注气质。 米洛立刻来了精神,暂时抛开了对航天事业的疑惑:“管他呢!反正最后两个月了,熬到现在我们三个一定要一起通过考核,成为真正的尖兵!到时候没准就能知道更多机密了!” “虽然不该以‘知道机密’为目标,但一起通过考核的提议不算差,算我一个。”鲁诺涵应道伸出一只手。 穆岚沉默片刻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随即也伸出手来。三只手无声地在餐桌中央叠在一起,共同组成一个无需言说的约定。 共同流下的汗水和彼此间的扶持,早已在她们之间铸就了牢固的纽带。 “对了对了!”米洛忽然又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听说一个小道消息,之前在异化型磁浮空锥事件中负伤的那位唐突教官好像伤势痊愈了,近期就会回来继续执教我们最后阶段的课程!” 这个消息让鲁诺涵和穆岚都精神一振。 唐突教官以严格和实战经验丰富着称,在标靶基地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她的实力。如今回归,无疑意味着最后两个月的训练强度和质量将再上一个台阶。 早餐时间结束,三人利落地收拾好餐盘,起身走向训练场。 阳光洒在她们日益挺拔的身姿和坚毅的脸庞上。无论外界风云如何变幻,无论隐藏着怎样未知的挑战,她们此刻的目标清晰而坚定——通过最后的考验,成为象征责任与希望的尖兵。 而关于航天重启的疑问,如同远处海平面上隐约的风暴云,暂时被她们压在了心底,等待着未来某一天真相大白的时刻。 第231章 级间分离(一)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波光粼粼的海面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辉。孔排站在尖兵院山下检查站的路边,目光投向那条蜿蜒至陵水县方向的公路尽头。 他刚结束了自己监督日常体能训练的任务,在主教官的默许下来到这里,迎接那位归来的老友。 没过多久,一辆略显陈旧的中型客车晃晃悠悠地出现在视野里,慢悠悠地驶近后嘎吱一声停在了检查站前用油漆画出停止线前。 透过车窗能看到车上几乎没什么乘客。这种来往于县乡之间的客运巴士载人能力一般,更别说目的地是尖兵院这样少有外人造访的地方。 车门第一次开启时卡住了,司机师傅忍住敲打仪表台的冲动又按了一次,门才不情不愿地滑开。 一个身着便服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白色塑料袋,里面隐约可见几个打包盒。 “喏,给你的。”唐突把袋子抛给迎上来的孔排,虽是一脸风尘仆仆却带着满足的笑意,“不好打车,好不容易才找到这家,希望味道还没变。” 孔排接过袋子,熟悉的香气钻进鼻孔,是他以前和她提过很喜欢的那家陵水酸粉和清补凉。 “嚯,唐大尖兵还记得我这小排长的口味?不容易。不过你的身体不要紧吗?直接从海口回来可以不在陵水停留的吧?” “我就想吃,要你管。”唐突白了他一眼,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还不是上次,说什么请我吃东西,还特意连充电器一起借了,结果都没到地方就没电了根本用不上!还得打电话叫人来接,东西也没吃上……” 提起上次堪称狼狈的经历,孔排立刻举手做投降状,尴尬地笑道:“真不怪我,谁知道主教官的电动车虚电这么严重啊?我打赌那电瓶不比尖兵院年轻多少。下次肯定不会了!” “下次?你还敢有下次?还敢打主教官座驾的主意?”唐突抿着嘴连连摇头,表示不敢再冒这个险。 孔排却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说道:“欸!简单,下次我把二十公里徒步行军的目的地就定在陵水县城不就行了?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让学员帮忙跑一趟,这还不是手到擒来?” 唐突闻言皱了皱眉,却不是为参训者鸣不平,只是淡淡提醒:“别让人知道是我要吃就行,得维持住我的威慑力。” 随即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这种互相拆台又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瞬间将时光拉回到了多年前一同受训、互相较劲又彼此支撑的日子。 两人并肩靠在越野车上,望着远处宁静的海面,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 “说正事。”唐突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山顶尖兵院的方向,“这次集训只剩两个月了吧?剩下的人怎么样了?有没有特别看好的苗子?” 那次对付异化型磁浮空锥让唐突伤得很重,在医院休养了很久没再接触过关于集训的事。 从恢复速度来看,坏掉的武器装备恐怕能比受伤的人类更早回到前线。 孔排脸上的轻松也渐渐褪去,他沉默地嗦了一口酸粉,咀嚼着,也在咀嚼着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慎重:“人数还剩不到一百,能留到现在的没有弱者。体能、理论知识、战术基础……无论是综合还是单拎出来都很完美。”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地看向唐突。 “但是,唐突,你是尖兵,你比我更清楚成为尖兵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数据。或者说时至今日也没人能说清楚成为尖兵需要的素质究竟是什么……那些我们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我看来倒像是一种‘运气’。”孔排摇了摇头,“在所有的项目尘埃落定之前,我无法给出任何答案。” 唐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 她了解孔排,知道他这份近乎固执的严谨源于何处——源于他对自身“无天赋”的深刻认知,也源于他对“尖兵”二字近乎虔诚的敬畏。 他比任何人都更希望看到真正的金子发光,也因此,在最终结果出来前,他拒绝任何带有主观色彩的预判。 “我明白了。”唐突轻轻点头,不再追问。她相信孔排的判断,也尊重他的原则,只是…… 人类还有时间吗? …… 北京,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 这座承载着无数飞天梦想与荣耀的圣地,曾培养出一代代优秀的航天员,代表着人类迈向星辰大海的坚定步伐。 而今天,几辆悬挂特殊牌牌的巴士缓缓驶入了这片庄严而充满科技感的园区。 车辆停稳,身着统一作训服、背着背包的参训者们鱼贯而下。尽管他们大部分是来自部队的现役军人,但此刻眼中闪烁的好奇与打量倒更像是被组织起来参加科学夏令营的学生,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既陌生又兴奋。 队伍的末尾,下来得稍慢一些。鲁诺涵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脚步有些虚浮的米洛,穆岚则安静地跟在两人身侧,手里还拎着米洛的背包。 就像是初次来到尖兵院时那样。 “我说小米,你这‘陆上晕船’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利索啊?”鲁诺涵看着米洛依旧有些发白的脸色,忍不住调侃。 米洛有气无力地靠在鲁诺涵身上,哀怨地瞥了她一眼:“闭嘴啦……你以为我想吗?这巴士司机一定是开冲锋艇出身的,晃得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穆岚在一旁淡淡地补了一句:“准确来说,晕动症是由于前庭系统感知到的运动信号与视觉信号不匹配导致的。理论上,多适应……” “停!穆大学者,求你别念经了……”米洛赶紧打断,她现在听到任何关于晕车的科学解释都感觉头晕加重。 这时,注意到队伍后方情况的唐突走了过来。她锐利的目光扫过米洛略显苍白的脸,问道:“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 鲁诺涵连忙代为回答:“报告教官!米洛只是有些晕车,休息一下就好!” 听闻只是晕车,唐突点了点头并未深究。 她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尽快调整好状态。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的训练项目都将在这里进行。这里的环境和设施,与尖兵院不同,不要因为个人状态影响到训练成绩。” 她的目光尤其在米洛脸上停留了一瞬,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份严厉已然传达——在这里,任何小小的不适,都可能被放大,进而影响最终的评估。 “是,教官!”三人齐声应道。 “鲁诺涵、穆岚,你们暂时留下照顾米洛。”唐突留下这么一句话后便转身走向队伍前方,开始组织集合。 米洛看着唐突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小声对鲁诺涵说:“吓死我了……不过,在这里训练?听起来好酷!” 鲁诺涵拍了拍她的背,鼓励道:“所以更得赶紧恢复过来,别真拖后腿了。” 穆岚默默将水壶递到米洛手里,简洁地说:“补水。” 米洛接过水壶,感受着同伴无声的支持用力点了点头,试图将那股晕眩感强行压下。 她抬头望向训练中心那些外表看起来朴实无华的建筑,既感到一丝对未知训练的忐忑,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只是她此刻还未意识到,这片象征着人类最高航天成就的土地,对于她而言将会是一场极为严峻的考验。 那隐藏在体质深处的弱点,在这片追求极致耐受与适应的环境中,将被无限放大。 第232章 间级分离(二) 在训练中心的训练安排与尖兵院相比并未显得格外严苛,依旧是遵从循序渐进的原则,从理论知识逐步过渡到实际操作的节奏。 然而,大量航天相关知识的强行植入却让许多参训者心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疑惑。这份不解,其实从他们还在巴士上,听到唐突宣布下一站目的地是此处时便已悄然滋生。 这天,参训者们在唐突和孔排的引导下秩序井然地步入一间宽敞的阶梯教室。很快,一位精神矍铄、目光睿智的老专家走上讲台,开始了关于航天运载器基础的讲座。 主题是《航天运载器基础原理》。 专家用清晰的动画演示着多级火箭的发射过程。 “请看,火箭点火后第一级发动机工作,提供巨大的推力同时克服重力,将整个箭体推向大气层外。当第一级燃料耗尽,它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会与箭体分离、脱落。” 屏幕上,庞大的第一级火箭拖着尾焰,如同一个悲壮的先驱,缓缓脱离主体,坠向茫茫大地或海洋。 “紧接着,第二级点火以继续加速,将载荷送入更高的轨道或赋予其逃逸地球引力的速度。同样,当它的燃料耗尽后也会被抛弃。” 动画持续着,火箭变得越来越纤细、越来越短,最终只剩下顶端的载荷舱,孤独而坚定地驶向深邃的太空。 老专家的声音平和而客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这就是多级火箭的基本原理,基于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的一种妥协设计……正如大家所见,为了将有限的能量极致利用,将最关键的有效载荷——无论是卫星、飞船还是探测器——精准地送往宇宙中的目的地,这一路上总要有完成阶段性使命后被分离的部分。” 老专家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庞,语气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我们一般不用‘抛弃’这个词,但本质上也确实很少会去对这些部分进行回收。每一次‘脱离’都是为了最终目标必须做出的抉择,载荷是有限的,推力是有限的,通往目的地的‘座位’……也是有限的。 “那么在座的各位,在这数不清的有条件下,你们中又有多少人会不甘心的‘脱离’呢?” 教室里一片寂静。 “脱离”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不少参训者心中漾开了涟漪。 坐在后排的孔排微微倾身,忍不住对身旁的唐突低语:“这堂课真的不会影响士气吗,听得我心里发沉。” 唐突扫过台下那些年轻而专注,却也难免流露出些许茫然和压力的面孔,淡然回应:“提前明白规则总比到时候难以接受要好,门槛一直就在那里。” 讲座结束,唐突和孔排恭敬地将老专家送至教室外。 待她返回讲台时,脸上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和负伤休养前别无二致。 “全体注意!”她清冷的声音在教室内回荡,“接下来一周,我们的核心训练项目是——适应并初步克服航天载人离心机训练。”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 刚才的讲座中老专家明确提到,离心机适应性训练往往贯穿一名航天员训练的整个周期,是长期而系统的过程。如今他们却被告知仅有一周时间? 唐突似乎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她抬手压下议论,语气不容置疑。 “安静!训练模式将与航天员一致,只是强度不会达到正式航天员的标准。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确保你们能在过载环境下克服强烈的生理不适,尤其是晕眩感,保持基本的方向感和意识清醒。 “这是你们未来熟练使用黄蜂背包进行超高机动复杂姿态作战的基本前提!做不到这一点,再好的战术构想都是空谈! “请记住——机动性才是尖兵在与海鬼的战斗中存活率的保证!” 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参训者的心上,提醒着他们这一系列训练的最终目的是选拔出踏上最危险前线的战士。 “这一周是适应期,期间会穿插其他理论课程。一周后,进行考核。届时不达标者……” 唐突顿了顿,吐出了那个冰冷的词。 “淘汰。” 教室内瞬间落针可闻,无形的压力骤然收紧。人群中有一人最先脸色变得惨白,米洛仿佛回想到了自己在每一次类似情况中的窘态。 米洛远比鲁诺涵要更清楚自己的“晕动症”。光是想象到自己在离心机的封闭空间里,呼吸着不再流动的空气,被惯性拍在座椅上动弹不得,眼前的事物像是被揉作一团的布料般缩成一摊……她几乎就要当场晕厥。 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扼住自己的喉咙,对抗起那股没由来的呕吐感,咽下那摊想要翻涌出食道的污物。 …… 教室外,尚未远去的老专家在走廊尽头停下脚步,回望着阶梯教室的方向,神色凝重。 一旁的助手单自远快步跟上,将一件厚实的外套披在老师肩上。 单自远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去,忍不住低声提出心中的疑问:“老师,我记得如果仅看过载承受的峰值数据,对航天员的要求并非遥不可及。而且,为什么要用航天员的训练方式?” 他的疑问不无道理,也确实切中要害。 飞行员与航天员面对的过载类型和应用场景本就不同——飞行员需应对瞬时、多变的过载,强调抗荷技巧和快速反应;航天员则主要面对发射和返回时相对缓慢启动、平稳持续、方向较为固定的过载,更侧重长时间下的生理稳定性和操作精确性。 尖兵的需求,明显更接近飞行员。使用不合适的方法进行训练能达成想要的效果吗? 老者缓缓收回视线,拢了拢衣襟,声音低沉而充满深意:“那位唐教官本身也是经验丰富的尖兵,恐怕是早已发现了考核要求方面的问题。小单。这是随着对抗海鬼的战况演变应运而生的新要求。” 他抬头,目光穿透了训练中心的穹顶,望向那片隐藏着未知威胁的深邃星空,思绪也跳跃到那天在联合国总部召开的会议。 “旧的要求已经不合时宜了,现在人类需要的……是‘能在太空环境下作战的尖兵’。” 第233章 间级分离(三) 提供给参训者们进行抗荷训练的离心机共只有两台,面对将近百人的使用者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若是对标航天员的训练模式,自然需要模拟航天飞船的整个超重过程,这通常需要参训者在离心机中撑过几分钟到十几分钟的漫长煎熬。 考虑到高过载对人体的巨大负担,当进行这类训练时倒是会把时间大幅缩短至几十秒。 即便不需要高强度训练,近百名参训者排班轮训下来也仅能保证每人一天至少获得一次登上离心机体验的机会。 至于登机之后,能在令人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的可怕过载下支撑多久,则全凭个人的身体素质与意志力了。 随着离心机巨大的机械臂缓缓停止旋转,舱门开启,鲁诺涵深咽下一口气解开了安全束缚,脚步有些虚浮地踏出运行区平台。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虽然强忍着没有出现更剧烈的生理反应,但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和略显迟缓的动作依旧暴露了刚才在离心机中的艰辛。 一直等在安全线外的穆岚直到鲁诺涵踏出离心机的运行区域才被工作人员允许上前搀扶。 “小米那怎么样了?”鲁诺涵下意识地问道,她依然有些担心总跟在自己身后那个容易晕车的家伙。 穆岚是在鲁诺涵前训练的,她离开离心机时神情平静得如同刚刚散步归来,别说呕吐眩晕,连呼吸频率都未见明显紊乱。活像是游乐园里坐完最刺激的过山车后总能面无表情整理衣角的那类人。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表现有多么出众,旁边负责记录数据的工作人员甚至私下嘀咕,怀疑这位在登记表上出身一栏填着“公安特警”而非“现役军人”的女性,是否真的如档案所说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专业级离心机训练。 “刚进去,还有一会儿才知道结果。放心,她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穆岚自然地伸手扶住鲁诺涵的手臂,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什么安慰的波澜,“你做得也很好,这只是第一次,头晕是正常的。按照这个进度接下来一周的训练你一定能彻底适应。” 鲁诺涵稳住有些翻腾的胃部,刚想开口纠正——那种全身血液仿佛要被甩出去、眼球不受控制震颤、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挣扎的感觉,根本不能用简单的“头晕”来形容——话未出口,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在离心机主控室待命的几名医护人员神色一紧,孔排先人一步抓起旁边的急救设备快步跑向了隔壁的备用离心机室。 那个方向…… 鲁诺涵的心猛地一沉,顾不得使不上劲的身体挣脱开穆岚,朝着隔壁走去。 备用离心机室,原本应该平稳停转的离心机进行了紧急制动,巨大的机械臂悬停在半空。 舱门敞开着,身着抗荷服的米洛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白,软绵绵地瘫在座椅上已然失去了意识。 两名医护人员正动作迅速地将她抬出舱室,安置在担架上并立刻开始检查她的生命体征。 “怎么回事?!”唐突冰冷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她快步冲到控制台前,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向负责操作和监控的工作人员,“为什么没有提前停止?!数据监测是摆设吗!” 那名年轻的工作人员被唐突的气势慑住,有些慌乱地指着屏幕上还未完全停止跳动的数据曲线解释道:“唐、唐教官……我们监测到数据异常时,确实准备介入停止。但……但是参训者米洛本人通过通讯频道坚持要求继续,她说……她说她能坚持……” “胡闹!” 唐突猛地一拍控制台,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吓得工作人员一哆嗦。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是教官还是你是教官?你的任务就是监测生理数据,当超出安全阈值时强行介入!出现晕厥前兆时她的任何坚持都是失去正确判断力的表现! “没有人!听清楚!没有任何人有权力把参训者的生命置身于这种显而易见的危险之中!这不是勇敢,这是愚蠢,而你们的纵容就是帮凶!” 唐突很少这样失态,即便是动怒也不会通过音量表现出来。 控制室内被唐突骂地一片死寂,只有急救设备发出的滴滴声和由远至近的脚步。 那是鲁诺涵、穆岚急促跑来的动静,孔排甚至被超过了。 唐突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怒气,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转身快步走到担架旁,俯身查看米洛的情况。 “情况怎么样?”声音虽然恢复往常,但紧绷的下颌线依然显示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意识丧失,心率过快,血压偏低,典型的过度应激反应和急性晕厥。”一名年长的医护人员快速回答,“需要立刻送医务室进行进一步检查和支持治疗。万幸,没有出现更严重的生理损伤,但这次经历对她身体的冲击不小,必须充分休息……” 医护人员有些迟疑。他自是知道这一系列训练的时间很紧,现在让参训者放下训练安排搞不好会招来这名教官的痛批。 没想到唐突直接点头同意,示意他们立刻行动。 米洛被迅速抬走,唐突站在原地,目光她转向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语气依旧严厉,但不再那么充满火药味:“立刻重新核查所有安全规程和紧急干预流程!我要确保今天这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第二次!训练可以严格,可以残酷,但前提必须是绝对的安全底线。” 工作人员连忙立正回应。 唐突最后看了一眼离心机空荡荡的舱室,又望向米洛被送离的方向,眼神复杂。 她理解米洛不想被淘汰的迫切心情,但一切皆有些界限,绝不能以安全为代价去触碰。 其次…… 唐突看向了控制台上的参数。今天训练的目的还只是为了让大家适应,强度并不算高,参与者可能会有些不良反应,但还远不至于这般严重。 如果米洛就是这样无法承受一点载荷的体质的话…… “为了她的安全,是时候让她……‘脱离’了吗……” 第234章 间级分离(四) 训练中心医务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米洛的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床边椅子上、脸色沉凝如水的唐突。 “醒了?”唐突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米洛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阵残余的眩晕感攫住,只好重新躺回去,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头……还有点晕,身上没力气……教官,我……” “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吗?”唐突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厉,“在离心机里硬撑到失去意识?你以为这是在证明你的意志力?”她起身走到靠墙的饮水机前,取出一次性纸杯,不紧不慢地接了杯水,然后回到床边递给米洛,动作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 “还是说,”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你对我们整个教官团队、对这场集训有意见?想用事故来表示抗议,好让上级对我们追责?” 米洛伸出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急忙解释:“绝对没有!所有的教官都很好,没有人有意见……” “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唐突再次不留情面地打断,目光锐利如刀,“我负伤不在的这段时间,孔德浩排长应该不止一次提醒过你们,成为尖兵的某些硬性条件,不是单靠意志力就能克服的。如果中途发现自身存在无法逾越的障碍,及时退出才是明智的选择,这首先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全负责。” 唐突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重新坐下,语气稍缓,却依旧沉重。 “我查过你的档案,米洛。你是海军出身,在河池舰上担任通讯兵。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你从未有过任何因严重晕船而影响正常履职的记录。为什么?为什么在相对平稳的地面上,在一个环境可控的训练舱里,你反而连最基本的、由单纯旋转引发的生理不适都无法克服?” 唐突的质问像无形的鞭子,抽在米洛的心上。她抿紧苍白的嘴唇,无法给出答案。她自己同样困惑。在海上,面对波涛汹涌,她似乎能凭借某种惯性和专注,将不适强行压制下去;可离心机带来的,是纯粹而暴烈的物理规则,它直接碾压她的前庭系统和循环系统,将她体质深处最脆弱的缺陷,赤裸裸地暴露出来,根本无力抗衡。 唐突看着米洛这副茫然又倔强的样子,沉默了良久,似乎在权衡最合适的措辞。 最终,她再度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米洛,我直说了。晕动症和持续性高过载影响人体的机理并不完全相同,但你的身体反应已经明确告诉我们,你连这一关的基础门槛都无法跨越。尖兵意味着未来要在更高强度、更复杂诡异的环境下进行机动作战……而你现在的表现……”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残酷的建议。 “认真考虑一下,主动申请退出集训吧。这不是否定你之前的努力,恰恰相反,这是对你自身负责。” 米洛垂下眼睑,盯着雪白的床单,手指无意识地揪拧着被角,低声回应:“……谢谢教官,我……我会好好考虑的。” 唐突看着她闪烁的眼神和紧抿的嘴唇,心里立刻明白了。这番劝说,恐怕难以奏效。集训规定如此,只要参训者没有严重违纪或在关键考核中明确不达标,教官并没有权力主动淘汰谁。这个看似活泼跳脱的女孩,骨子里藏着超乎想象的固执——这一点,唐突是从米洛每次望向鲁诺涵时,那混合着依赖与不甘的眼神中察觉的。 她不再多言,只是冷声留下一句警告:“下不为例。我不会再允许这种危险的情况发生,否则,我会向主教官申请,重新审查你的参训资格。”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教官!”米洛突然叫住她,脸上带着窘迫和恳求,“那个……今天的事情,能不能……不要告诉诺涵?就是鲁诺涵……” 唐突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米洛,瞬间了然。这并非源于米洛对自身狼狈的羞耻,而是她不愿让那个始终关心她、照顾她的同伴徒增担忧。 “作为教官,我没有义务帮助参训者向其他人隐瞒训练情况和评估结果。”唐突公事公办地说道,但看到米洛目光瞬间黯淡下去后,话锋微转,“不过,既然是当事人本人的明确希望……那就另当别论了。” 她拉开医务室的门,在离开前,最后看了米洛一眼,语重心长地补充道: “米洛,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建议。晕动症引发的并发症,在极端情况下确实存在不容忽视的风险。就算不为你自己……也当是为了不让鲁诺涵那家伙,将来某天为你担惊受怕吧。”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医务室里只剩下米洛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她怔怔地望着天花板,耳边回响着唐突最后那句直击软肋的话,眼眶微微发热,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 为什么……会这么坚持呢? 米洛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思绪飘回了河池舰,飘回了那个她举手报名参加选拔的瞬间。当时几乎是不假思索,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只是因为看到鲁诺涵举起了手。 她习惯了身边有鲁诺涵。习惯了那个总是沉稳可靠、会用手刀敲打她却又无比照顾她的身影。 从参军前到上舰后,鲁诺涵就像一道温暖而坚固的屏障,让她可以安心地待在后面,偶尔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偶尔撒撒娇。她依赖着这份默契与守护,甚至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鲁诺涵去了更远的地方,自己该怎么办。 所以,当那个“更远的地方”以尖兵集训的形式出现时,恐慌攫住了她。她害怕分开,害怕被留下,害怕那个万能般的鲁诺涵走向自己无法触及的高度。举手,与其说是对尖兵荣耀的向往,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追随——她只是想继续待在鲁诺涵身边,想证明自己也能跟上她的脚步。 可现实却如此残酷。 她高估了自己,或者说,她低估了这条路的苛刻。体能可以练,知识可以学,但有些根植于身体本能的缺陷,像是命运给她设下的、无法绕开的障碍。 离心机的旋转,将她试图隐藏的弱点无情地放大,也让她清醒地意识到,有些距离,或许真的不是仅凭“不想分开”的念头就能跨越的。 “为了诺涵……”她喃喃自语。唐突教官最后的话在耳边萦绕。如果继续硬撑,如果真的因此出了更严重的问题,最难过、最自责的,恐怕就是诺涵了吧?自己这份看似执着的追随,到头来会不会反而成为她的负担?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坚持与放弃,像两股力量在体内撕扯。她不想当逃兵,不想让诺涵失望,更不想……就此放手。 可前路的阴影已经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她还能撑多久?这份始于“追随”的坚持,其意义又究竟在哪里?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审视自己走上这条荆棘之路的初衷,内心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第235章 间级分离(五)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但不等里面的病人做出回应就被推开。鲁诺涵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小米?你怎么样了?”她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打量着米洛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听说你在离心机那边晕倒了?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米洛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躲闪起来,脸上立刻堆起了惯有的、带着点俏皮的笑容,夸张地吐了吐舌头。 “哎呀,没事啦没事啦!就是……就是早上赖床没吃早餐,后来不是还晕车嘛,就有点低血糖了,一下子没扛住那大家伙的折腾。”米洛摆摆手语气轻松,好像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也知道我的嘛,有时候就是毛毛躁躁的,休息一下就好啦!” 她避开了鲁诺涵那双过于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了床单——撒谎让她感到了一些负罪感。 这层薄薄、易碎的糖衣勉强遮盖住底下汹涌的、苦涩的现实。她不能告诉诺涵真相,亦不想从那双总是充满信任、鼓励和温暖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或者更糟的东西…… 怜悯。 鲁诺涵微微蹙眉,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她太了解米洛了,这过分的活泼背后分明藏着不愿言说的沉重。 但看着米洛那明显在抗拒深入这个话题的姿态,她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温柔地伸出手,替她将有些凌乱的被角仔细掖好。 “唐教官什么都不愿意说,我只好自己来问你了。她说这段时间你可以休息几天……自己衡量训练的时间。下次一定要记得吃好早餐,知道吗?别总是糊弄。”鲁诺涵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纵容,“晚上我给你带饭,想吃什么?” …… 夜晚悄然降临。 吃完了鲁诺涵特意送来、还带着温度的晚饭,米洛躺在病床上却毫无睡意。 医务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消防仪器偶尔发出的微弱滴答声。那份被强行压抑下去的烦闷、恐惧和挣扎,在独处的黑暗里挣脱了束缚,再次凶猛地扑上心头。 米洛再也躺不住,轻轻掀开被子,像一尾滑溜的鱼蹑手蹑脚地溜下床,推开了那扇隔绝内外世界的门,走进了夜晚微凉的空气中。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知不觉来到一处连接两栋建筑的开放式高空走廊。这里视野开阔,月光如水银般泻下,勾勒出训练中心宏伟建筑的轮廓。 米洛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仰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心情如同被云雾遮蔽的月光,晦暗不明。 “月亮……好像比以往更暗呢……” 一声沉重的叹息自身侧不远处传来,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突兀和清晰。 米洛下意识地转头,看到一位工作人员打扮的中年男子也正以几乎相同的姿势倚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同样仰头望着那轮月亮。他戴着眼镜,面容斯文,但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郁结。 两人几乎同时的叹息,在这静谧的空间里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引起了对方的注意。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丝尴尬而又带着点“原来你也是”的理解般的苦笑。 “抱歉,打扰你了。”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科研人员特有的沉稳,仿佛能想象到他在办公桌前埋头科研的模样。 “没、没有的事……”米洛连忙摇头,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脸颊有些发烫。 内心脆弱的样子一般并不适合展露在陌生人面前,但或许是这包容的夜色让人放松了心防,或许是积压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而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米洛鬼使神差地,用带着鼻音的、低低的声音说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是不是……真要像用完燃料的火箭推进器那样,到了该被……‘分离’的时候?” 米洛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次讲座上老专家说过的话。“分离”这两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男子——单自远——闻言,重新将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组织起语言。他沉默片刻才娓娓道来,声音平静而富有磁性: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来这边训练的准尖兵呢?你看看这训练中心,是1968年成立的,妥妥的老家伙了。” 他伸手指向不远处一栋灯火通明的崭新大楼。 “那是前几年刚建的。” 又指向廊桥下面。 “这路,也是后来新铺的。” “当初第一批航天员的培训承载了太多目光,国内、国外都在看着……想看看我们这些经验不足的航天人能把中国的航天事业弄成什么样子。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2003年,我们把杨少将送上了天空,实现了第一次载人航天。”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那个时候,航天在很多人看来是件纯烧钱的事,而且没人能打包票最后一定能成。可即便如此,也从未有人提出要停下脚步,为所谓的‘现实’让路。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吊着一口气,就是要看看,人到底能不能靠自己挣脱这片天地。” 他自嘲地笑了笑,侧头看向米洛。 “跟你说说我吧。我是跟着老师来这里的,严格来说不算这里的正式人员,我在月球探测工程中心工作。过去这些年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探月工程上,‘嫦娥’系列、‘玉兔’车……在这些方面我还是有些发言权和自信的。” 说完,单自远走回廊桥中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但也正因如此,我时常感到一种无力感。”单自远隐去了月球上令人不安的发现,举了个例子,“假设,就在不远的将来,人类迫切需要将有效的防御或打击力量快速投送到近地轨道、甚至更远的地方。以我们现在所掌握、所依赖的成熟技术,有哪些手段可以做到呢?” “呃……坐、坐火箭?”米洛迟疑地说。 “嗯,火箭确实是目前最可靠的技术。”单自远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代价呢?我们不妨算一笔账,动用像长征五号乃至更强大的重型运载火箭,以其巨大的箭体和恐怖的燃料消耗为代价,可能最终也只用超过2000万的成本将一名尖兵勉强送上近地轨道。这效率,这成本,对于一场可能旷日持久、需要频繁机动支援的太空防卫战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单自远伸出手指向夜空。 “从能把几百公斤载荷送入太空的长征一号,到如今的长征五号,火箭的有效载荷何止增长了数十倍?但人类光是为了挣脱地球的重力所进行的所有改进、所有优化,都已经无限逼近了齐奥尔科夫斯基公式所划定的极限!这是物理学的现实,冷酷而绝对。”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唤醒般的力度。 “事实就摆在眼前!如果人类文明的目标是走向更深远、更广阔的星辰大海,而不仅仅是满足于在近地空间徘徊,那么,真正需要被我们果断、甚至壮士断腕般‘分离’的,或许正是自太空时代开启以来,全人类已经依赖、钻研、并为之付出了整整七十年心血的化学火箭技术本身!” 单自远重新看向米洛,目光重回温和坚定。 “小同志,我无权干涉你的决定。但或许,你可以尝试转换一下思考的重点——不是死死抓住眼前不舍得放手,而是去衡量,衡量一下你所依恋的‘现在’在你选择放手之后是否会迎来一个更好的、更值得期待的‘结果’。” 听着单自远的话,米洛怔住了,心中的迷雾仿佛被一道强光射入,搅动翻滚,显露出一条此前未曾看清的小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在地面上被月光拉长的模糊影子,反复咀嚼着刚刚的话。许久,她才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有迷茫,但多了一丝清明的光彩。 “谢谢您……您是?” “我姓‘单’,单自远,‘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的‘自远’。” “谢谢您单老师。我……我会好好想想的,真的很谢谢您。” 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些话同时好好思考接下来的选择。便礼貌地、带着满腹心事告别,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寻找返回医务室的方向。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轻声道:“谢谢您……我、我会好好想想的。” 米洛需要时间消化这些话,便礼貌地告别,转身寻找返回医务室的路。 看着米洛那略显单薄、却仿佛背负着沉重思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单自远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笑容,其中有理解的宽容,也有对自己处境的感慨。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手指轻触,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 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一份已经填写完毕、只待最后送审的电子工作调动申请表——请求调往的部门正是那个不久前才由最高层面紧急牵头成立的非传统航天运输系统可行性评估与先导技术攻关小组,即太空电梯项目组。 在深耕多年、已然建立起相当资历与学术声望的月球勘探与采样返回领域,以他单自远的名字和成就绝非是无名之辈。 可一旦选择转向这个全新的、充满未知、挑战与不确定性的研究方向,无异于将过去十几年在探月领域积累的一切成就、人脉和地位暂时“归零”。从头开始,从一个可能的“专家”变成一名需要重新学习的“新兵”。 然而,在他因权限而知晓的、关于月球的那份令人心悸的绝密评估报告面前,他比任何人都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曾经为之付出青春热血的那条辉煌道路,其未来的发展前景,已然被那悬浮于头顶的、无形的巨大威胁彻底封堵和锁死。 如果,他内心那份渴望为人类文明对抗深空威胁贡献力量的初心未曾改变,如果他不甘于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那么除了勇敢地拥抱这场必将到来的技术变革,主动踏上这条更具风险、更需开拓精神,却也蕴含着更大可能性的新征途。 他,别无选择。 “呵呵……” 单自远低声苦笑,这笑声里带着几分对过往的不舍与自嘲,更带着几分面向未来的决然与坚定。 指尖在屏幕上那个红色的“确认提交”按钮上悬停片刻,然后,义无反顾地按了下去。 “端茶倒水,整理资料……从这些开始也行吧。” 申请,已发送。代表着个人的巨大转变就此落定。 夜空依旧沉寂广袠,月光清冷地照耀着这片历经沧桑的大地,也平等地照耀着每一个在时代洪流与个人命运交汇处,面临艰难抉择、经历内心煎熬、最终寻求蜕变与新生的灵魂。 夜还很长,但有些人,已经看到了黎明前那微弱却坚定的曙光。 第236章 间级分离(六) 一周的时间,对于试图扭转体质上的弱点而言实在是太过短暂。 最终的考核日终究还是到来了。 即便得到了唐突的许可,在过去的一周里米洛从未缺席过任何一次日常的离心机训练。 与第一天唯一的不同,或许就是严阵以待的急救小队没有再火急火燎地冲到在她的训练舱外——因为操作员在唐突的监督下,每次都在她出现更严重的生理反应前就及时停止了机器。 唐突默默注视着这个固执的女孩,每一次看着她强撑着挺直脊背走进那冰冷的金属巨物,然后又因为无法承受的过载而被工作人员搀扶、甚至半抬出来。 或许是因为米洛每次能在舱内保持清醒的时间实在是短得令人侧目,唐突竟破例为她争取到了每晚一小段额外的、“非强制”的加练时间。 可是奇迹并没有发生。 一旁墙上记录着离心机运行时长的表单上,米洛的坚持时间没有任何可见的增长。 她就带着这样一份毫无希望的成绩单,迎来了决定命运的考核。 不仅仅是载人离心机训练,在之前历次关键考核的场所外总会停着一辆沉默的巴士。它的任务明确而冷酷:将被淘汰的参训者送往临时安置点,然后送回各自的原部队。 这在集训中几乎成为了一则“怪谈传说”,听说光是经过那辆巴士前就会霉运缠身。 当米洛走进考核用的离心机室时,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汇聚过来。很遗憾,结合她这一周以来“稳定”且“突出”的训练表现,她几乎是剩下参训者中唯一一个被普遍认为极有可能登上那辆巴士的人。 分组名单没有变化,鲁诺涵和穆岚被安排在另一间离心机室进行考核。这大概是此刻唯一让米洛感到一丝庆幸的事。 至少,不必让她们亲眼目睹自己最狼狈的时刻。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负责本组考核的唐突面前,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这是感谢唐突在这一周里为她争取到的那些饱含善意的额外训练机会。 唐突只是公事公办般声音平稳无波:“我只是在履行教官的职责。为所有参训者提供必要的帮助和训练条件是分内之事。” 米洛不再纠结于此,她点了点头,随即眼神悄然变换,带上了一丝近乎乞求的意味。 “唐教官……唐老师,”她轻声说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希望……” 唐突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担心米洛会在最后关头提出什么让她失望为难的请求,比如……徇私。 好在,米洛并没有。 “我希望您可以允许我……提前,如果可以现在就进行考核。” 唐突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平板,屏幕上清晰地列着两个离心机室的考核顺序。因为是按单双号分组,所以序号相邻的鲁诺涵、米洛和穆岚被分在了两组,而考核又几乎是同步开始的。 “到了今天你还想瞒着她吗?” 唐突可以行使职权调整顺序,但她没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米洛却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失落与释然的平静:“不是的。我已经想清楚了,是时候……停下我这不自量力的追逐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参加考核?”唐突压低了声音,带着不解,也带着愠怒,“你明明有整整六天的时间可以向我提交退出申请……” 唐突不想让“教官劝退”这种事情传出去,那对整体的士气是一种打击。 米洛闻言,脸上竟然漾开了一个轻轻的、仿佛短暂回归了曾经活泼跳脱模样的笑容,她再次挺直腰板,敬了个礼,声音不大却清晰:“报告!我想着万一走大运就通过了呢?所以我还是来了。” “算了,怎么样都好。”唐突叹了口气感觉有些无力,不想再多管,“给我一个必须让你现在就考核的理由。” 米洛低下头,轻轻地说道,同时把头扭向一边,一些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如果我侥幸通过了,我还能提前跑去隔壁亲口告诉诺涵这个好消息……可如果、如果失败了……我也能提前收拾好行李……省得……省得在她面前……丢人现眼……” 唐突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强忍着哭泣、肩膀微微颤抖的女孩,一时间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点击了几下,然后绕过米洛来到房间中央,用整个房间所有人都能听清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宣布。 “开始考核!第一个,参训者米洛,准备进入离心机!”唐突收回平板,依然背对着米洛,“祝你好运。” “再次谢谢您,唐老师。” 米洛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脸,转身,走向那台决定她去留的钢铁巨兽。 …… 回想之前在离心机中的每一次的感受……算了!米洛甚至在心里怪叫了一声,放弃了这无意义的回忆。 因为之前几乎每次都因为昏迷得太快,根本没留下什么可供参考的记忆。 “机内人员请注意,离心机即将开启,倒计时30秒……” 那么,这一次,结果又会如何呢? 尽管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内心深处谁又会不渴望一次奇迹般的、运气爆棚的成功呢? “25……24……” 外面会不会有人嘲笑我?米洛自诩脸皮够厚,但这次情况特殊。毕竟自己在离心机中支撑时间的最好记录甚至比不上现在这段30秒的倒计时。 “20……19……”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米洛感觉到脸颊在发烫,即使舱内理应温度适宜。 “15……14……” 诺涵那边应该也开始了吧?希望她一切顺利。米洛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隔壁。 “6……5……” 离心机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启动准备开始加速。初始的一点点载荷压迫而来,米洛还能勉强保持住启动阶段的呼吸节奏。 “2……1……离心机运作开始!” 脑内的压迫感骤然增强,血液仿佛在向身体一侧沉降,如同打穿胸口压上的巨石。 心理作用吗?比平时……好像更难受…… 视野晃动,边缘泛起模糊的黑影,耳膜嗡嗡作响,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 巨大的力量将她死死按在座椅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眩晕感如同滔天巨浪一波波冲击着意识,时间的流逝感变得混乱而粘稠,她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撑了很久,又好像才刚刚开始。 过去了多久?10秒?是更久还是更短?米洛无法判断。 和之前的每一次晕车、每一次晕厥一样,意识成为了具象化的存在被剥离开身躯。 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不甘、所有深藏心底的依赖与眷恋,混合着对分离的恐惧,化作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的呐喊,随着泪水被甩到舱室墙壁上。 “我不想和你分开呀!!!” 紧接着,意识彻底被一片无垠的、纯粹的雪白吞没。 …… 外界,唐突紧盯着监视屏幕上米洛急剧变化的生理数据和那张因为承受负荷而扭曲、却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的小脸。在数据即将彻底越过安全红线,米洛的意识信号明显趋于消失的刹那,她下达了艰难的命令: “足够了,停下吧。” 操作员立刻按下了急停按钮。 强大的制动系统开始工作,离心机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急剧减速,最终彻底停止了旋转。 舱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米洛气若游丝的紊乱呼吸声,每一口都像是拼尽全身力气要往肺里泵入空气。 唐突看着屏幕上最终定格的数据沉默了几秒,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宣布了结果。 “参训者米洛,我作为现场考官评定你的航天载人离心机适应性考核成绩……” 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为这次无可避免的分离、为这段不顾一切的追逐,画上了休止符。 “未达到最低要求……决定淘汰。” 第237章 间级分离(七) 耳旁的声音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但米洛心中对事实的判断却异常清晰——考核失败了。 她没有立刻动起来,只是静静地躺在仿佛仍然残留着动能的座椅上,安心当一具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躯壳。 她需要时间,需要这短暂的静止来重新凝聚涣散的意识和酸软的四肢。这个过程所花费的时间,甚至比她刚才在离心机里坚持的全程还要长上不少。 模糊中,她似乎听到唐突教官在说话,是在安慰自己别太在意?还是在催促自己快点离开,给下一位考核者腾出位置? 总之她该走了,无论是离心机还是尖兵集训。 这一次,或许是身体已经适应了这种程度的折磨,又或许是心理上接受了这样的结局后已经无所谓,她竟然是独自走下离心机的,没有等人进来搀扶。 身体上的负担减轻了,可心里的苦楚与空落,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她米洛扒住冰冷坚硬的离心机舱门边缘,正想借力完全站起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训练痕迹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她的手臂,一股坚定而恰到好处的力量传来,将她整个人轻松地拉出了舱室。 米洛有些愕然地抬头,一瞬间竟担心起见到那个人。好在映入眼帘的是穆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无言的沉默。 米洛没有开口,穆岚也只是沉默地扶着她,直到两人完全离开运行区域,走到相对安全的墙边。 米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借以支撑有些发软的身体。她扯了扯嘴角,话语中带着点自嘲和不易察觉的刺:“你那边还没开始才对吧,不用抓紧时间准备准备吗?还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即便分属不同组,米洛也听说过穆岚在离心机训练中的优异表现。穆岚也一直被教官拿来当作典范,与自己有着云泥之别。 穆岚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米洛脸上,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甚至有些疏离的眼睛,此刻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她内心的挣扎与脆弱。 “我怎么会有那个闲工夫。”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担心某人又像之前一样不顾死活地硬撑,最后被直接送去医院,所以过来看看而已……” 她顿了顿,视线没有丝毫偏移,继续说道。 “而且,你打算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真不打算和她说说?” 米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你都知道了?!” “大概猜出来了。”穆岚点头道,“你这几天的状态明显不对,心事重重。不只是我,诺涵那么了解你应该也有所察觉。不过以她的性格,恐怕还没找到机会,或者不忍心逼问你吧。” 米洛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带着苦涩的了然笑容。 是啊,她比谁都清楚鲁诺涵的细心和敏锐,自己这点蹩脚的掩饰怎么可能完全瞒过她?不过是在拖延那注定要到来的时刻罢了。 “不愧是诺涵,那当然瞒不住她。”米洛轻声承认,随即站直了身体,深吸一口气,“那么,我也该走了。” 她的行李早已提前收拾好,就放在医务室。这段时间在离心机晕了醒醒了晕,那里几乎成了米洛的临时住所。 米洛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身后,属于穆岚那组的离心机考核似乎已经正式开始,机器启动的低沉嗡鸣声逐渐增强,巨大的、规律性的运转声响,仿佛能掩盖世间一切细微的杂音,也包括离别的脚步。 就在即将踏出门口的那一刻,米洛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可能是拉不下面子,只是侧过脸,声音不大,带着恳求: “那个……就算我求你的,不要告诉她好吗?至少……不要是现在。” 穆岚看着米洛透着孤寂和倔强的背影,沉默了片刻。她不是一个轻易作出许诺的人,因为承诺在她这里有很重的分量,意味着一定要做到。 但此刻,穆岚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立誓般的郑重语气回答:“好,我答应你。” 得到这个承诺,米洛似乎松了口气,她不再停留,迈步向外走去,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穆岚,挥了挥手,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 “谢谢你。另外……虽然不太可能,但请帮我照顾好诺涵。” 然后,米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中。 离心机依旧在身后轰鸣作响,巨大的噪音填满了整个空间。 穆岚站在原地,看着米洛离开的方向,英气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违背许下的承诺从来不是她的行事准则。 但是今天,至少此刻,看着米洛那强装洒脱却难掩落寞的背影,回想她最后那句带着托付意味的请求,穆岚觉得,即使是固守的原则,或许在某些时候也需要为更重要的东西让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转身,朝向走廊另一边——鲁诺涵所在的那间离心机室快步走去。 有些真相,即使残忍,也应由最相关的人在后悔来临之前知晓。 她不能替米洛做出隐瞒的决定,尤其当这隐瞒可能会给另一个人带来更深的遗憾时。 …… 米洛低着头,默默地走向了那辆所有人都不待见、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冷清的大巴。和来时满载着憧憬与喧嚣不同,这一次车上只会有她一个人。 按照规定,本应等到所有参训者的最终成绩都确认无误后这辆负责运送淘汰者的巴士才会发车。 于是唯一被淘汰的米洛还得在车上坐一会儿。 司机是个捧着保温杯、面相和善的中年人,显然也深谙此道,更明白这辆车的特殊含义,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催促那个在车门口一步三回头、眼神里写满挣扎与不舍的女孩立刻入座,给予了她最后一点留恋的时间。 米洛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训练中心的大门,从时间上看等到鲁诺涵结束考核寻找自己的时候,全部结果也该出来了。 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淘汰再追过来的时候这车说不定已经开出去了二十公里。 阳光洒在训练中心建筑的背面,影子盖住了米洛要离开的路。这里有她一周以来的苦难,但也有着米洛对自己与鲁诺涵关系的深刻思考。 米洛咬紧牙关,终于踏上了巴士的台阶…… “小米!!!” 熟悉的呼喊声撕破了孤独者的宁静,也像一记重锤敲在米洛心上。 是鲁诺涵! 米洛浑身一颤,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几乎是本能地窜进车厢。啪的一声,她重重拍下关门键,随即蜷缩在座椅后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司机师傅都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保温杯就见厚重的气动车门迅速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几乎是车门关合拢的瞬间,一个身影也出现在车门外。鲁诺涵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用力拍打着紧闭的车门玻璃。 “师傅!拜托开一下门!米洛!小米!你在里面对不对?你出来!” 司机师傅有些为难地看了看车外焦急万分的鲁诺涵,又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车厢内部,似乎在询问米洛的意见。 “别开!”米洛带着哽咽喊道,“师傅……求您了……别开门……” 鲁诺涵的手停在半空,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声音突然软了下来:“为什么躲着我?我们说好要一起面对的......为什么要这样偷偷离开?\" 车厢里,米洛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害怕,害怕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就会动摇好不容易定下的决心、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离开勇气会在瞬间土崩瓦解、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下。 “对不起诺涵……对不起……”声音隔着车门闷闷地传来,压抑且遥远,“我就是、就是没办法……没办法亲口告诉你我失败了……没办法看着你为我担心,我不能见你,我怕见到你后我就不想走了……” 米洛吸回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一些:“所以就这样吧,诺涵放我走吧……你和我不一样,你有成为尖兵的才能,这条路不就是注定这样、伴随着无能者的‘分离’而前进的么……” 鲁诺涵听着米洛带着哭腔的诉说,心脏感同身受般疼得发慌。 “傻瓜。”鲁诺涵的掌心贴着玻璃缓缓滑落,在玻璃上留下淡淡的痕迹,“你从来都不是失败者。你每一次拼尽全力的样子,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都看在眼里……” 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 “听着,无论你走到哪里,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战友。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不是要拴住你,只是、只是......想来好好地和你说声再见......” 压抑的抽泣声从车厢里隐约传来,米洛再也抑制不住决堤而出的泪水,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更加丢脸。 只在座椅边缘,鲁诺涵看到了一颗脑袋用力地点头。 她的声音……应该传递到了吧?鲁诺涵擦了擦眼泪,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走吧,回河池舰上等我。我会带着你的那份继续前行——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在更好的地方重逢。” 短暂的寂静后,隔着玻璃,两只手彼此紧贴,米洛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再见,诺涵。” “再见,米洛。” 良久,米洛转向一直等待的司机师傅愧疚地低头:“麻烦您了师傅……可以走了。” 司机师傅默不作声,虽然很想说还没到发车时间,不过最后看了一眼车窗外那个依然伫立着、泪眼婆娑却努力微笑着挥手告别的女孩,心想着要是再不走她可能会就这样一直站下去,最后还是缓缓启动了发动机。 大不了再跑一趟! 巴士发出低沉的轰鸣,平稳地驶离了训练中心。 米洛始终没有回头看向窗外,她怕自己会忍不住跳下车。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定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远去。 这一次的分离,或许并非终结。 带着这份沉重的、却也温暖的告别,米洛踏上了自己的归途,而鲁诺涵则转身,重新走向了训练中心,属于她的载人离心机考核还未结束。 阳光透过车窗,在米洛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突然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 道路在此刻分岔,但那份在淬炼中形成的羁绊,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牢固。 第238章 口蜜腹剑(一) 晨雾尚未散尽,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某陵园内,海南舰平台战斗群牺牲官兵的集体葬礼正在举行,198座新立的墓碑整齐排列,越是宏大、却越是令人神伤。 柯乐站在陵园边缘的一棵松树下,黑色的正装衬得她身形格外单薄,依然属于平民身份的她无法在这场葬礼中身着军装相送战友。她本该站在那群哀悼者中间——以“狴犴”的身份,作为这场惨烈胜利的亲历者。 但“一号”的身份仍旧像一道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人群之外。即便情报显示这个身份可能已经暴露,在接到上级新的指令前,她依然必须遵守规则,做一个隐没在阴影中的旁观者,唯有在脚边放下白色的花束代寄哀思。 轻风拂过,带来远处低沉的哀乐声。 柯乐注视着那些悲痛欲绝的家属,视线穿过稀松的松枝落在林亚东舰长挺得笔直的背影上,注视着南海鲨突击队等人在人群中肃立的身姿。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海南舰的核心人员站在哀悼队伍的最前方,身着笔挺的海军礼服,帽檐下的侧脸线条紧绷。 从柯乐这个角度能看见林亚东负在身后的双手正无意识地反复握紧又松开——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平静外表下的沉重压力。 这份压力,柯乐再明白不过。 这198名牺牲者,不仅仅是统计数字上的战损,更是198个需要他亲自善后的家庭,198份需要他签字确认的阵亡通知书——部分因不可抗力暂时为失踪。 更重要的是,这场胜利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代价。 在战前推演中,计划完备的战斗群应该在较短的时间内完成对人形海鬼的压制,然后尽快退回围墙应对可能到来的“海鬼潮”。 如今却是南海舰平台战斗群几乎全体受损不得不脱离战斗序列的状态。 不只是林亚东本人要向联指做出解释,连带着整个南海特别战区也要承担来自亚太地区其他国家的关切。 “为什么海南舰不能再保护其他国家的领海了?” “为什么不能再派出支援来歼灭海鬼了?” …… “承包”他国的国防义务,这样荒唐的事情却是解放军一直在做,也不得不做的。 联指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正因如此才会不计成本地不断派出南海特别战区可以调动的部队——多为海南舰平台战斗群——来帮助周边国家应对海鬼引发的问题。 如果南海周边的国家纷纷如澳大利亚本土一样大面积沦陷,那么解放军可以利用的战略纵深也将大大减弱,维持至今的海上战线也有可能被海鬼一口气凿穿,海鬼从亚洲登陆进而影响全人类的安危。 这样看来,海南舰的战斗力能否保持竟然还成为了关乎人类生死存亡的大事。 其次,这次作战的战果并不“权威”。 柯乐使用红球海鬼的即死黑线制造克尔黑洞将人形海鬼送往了时间缝隙之中,客观上造成了现在人形海鬼“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态。 时间穿越的事要保密,与人形海鬼的联系要保密,柯乐本身也是“异界来客”也得保密…… 名为谎言的沙粒一旦开始累加,终将筑成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 “狴犴”提交的作战报告里没几句真话,含糊带过的细节疑点重重,根本不可能瞒住监察部门……自然,也瞒不住Edc的检查机关。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六名亚洲面孔西装革履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墨镜下的眼睛虽然看不出情绪,但嘴角却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军队内部倒是能以“保密需要”为理由封存作战中有关柯乐的部分,时间穿越事关重大也确实不适合公开。可是到了Edc里这招就不管用了——有的是人想从程序上找中国的麻烦。 这六人是Edc监督事务厅的工作人员,中文流利但略带口音,大概来自于新加坡这些国家。没有委派Edc的中国籍人员来调查柯乐也算是落实了继承自联合国的确保工作公正性、中立性和有效性的国籍回避制度。 只是,谁又能保证这几人在调查的过程中不会存在某种“证实性偏差”呢? 何泽上前一步拦在了柯乐和那几人之间,表情严肃甚至带着敌意。 现在举行的可是烈士的葬礼,而这群人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不请自来即便是好脾气的何泽也无比恼火。 正欲驱赶时那几人的领头者率先开口,看来是没读懂这里的空气:“这个地方还真是不好找,交通不便地广人稀,我们也是打听了好久才追到这里的。” “追?几位的意思是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把我捉拿归案吗?”柯乐冷声道。 “您严重了,我们一直很尊重那位在对抗人形海鬼的战场上力挽狂澜的尖兵。不过,Edc监督事务厅在核查贵军于太平洋的军事行动时发现了一些异常,来次询问当事人是我职责所在……”领头者脸上笑意依旧,仿佛已经掌握了柯乐的全部把柄,“还希望您能够配合,尖兵‘狴犴’、不,这在记录上还只是您纳米武装的名字而非尖兵代号,那么应该称呼您为……尖兵‘一号’?” 身后一人拿出一只手提箱,从中取出了一份厚实的档案,如同展示战利品般在柯乐眼前翻开前几页,上面正是在更久之前“一号”依然活跃时纳米武装下何佳佳的照片。 会暴露是当然的。在这之前的“一号”只是低调又不是神秘,当然在很多地方都留下过影像资料,只是事关重要尖兵的隐私身份,本应该被严密保管。 而监督厅能够将这些东西调出来给柯乐施压,恰恰说明有人在Edc内部给他们一路开绿灯。 看到柯乐迟迟不做回应,领头者胜券在握般的吩咐手下收回文件,慢慢走到何泽面前,眼睛却一直盯着后面的柯乐。 “世界心”行动中300名精锐尖兵全军覆没,而在南海特别战区的官方宣布中本应该一同牺牲的“一号”现在却好端端的活着。 这六人都知道,不管中方选择隐瞒这一消息的理由为何,这件事一旦曝光,将直接冲击中国在Edc内部的国际信誉,接踵而至的只会是接连不断的指责。 “‘一号’,车在山下,请跟我们走一趟吧。”领头者自认为颇有绅士风度的做出了请的姿势,然后看向一旁的何泽,“这位先生如果非要跟过来也不是不行……” “没有必要。” 柯乐终于说话,态度让领头者不免火大。 这个女人有没有搞清楚情况?她不怕这份文件公开出去吗?她不明白这会演变成一场外交冲突吗? 他强压下质问的语气重新挂上笑脸:“‘一号’小姐,您难道不怕……” “我说没有必要。”柯乐转过身,面向烈士陵园的方向,“我不怕,也不会怕,倒不如说害怕的人其实是你们才对吧?” “您又在说什么胡话!我们可是掌握了充足的证据才来这里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扞卫国际律法公正的执行公务……总之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哦?”柯乐停下默哀的姿势,她已经开始厌烦这些不顾大局的苍蝇了,为了让自己的履历更好看他们估计恨不得给所有战败过的人统统定罪,“既然不怕,那为什么不穿着Edc的制服而是身上这套廉价西装来呢?” 领头者一时语塞。 首先这套西装虽然不是高定但并不廉价!其次……他们在出发前确实特意把制服换了下来。 “你们还真是懂得趋利避害呢。”柯乐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无奈地摇了摇头“Edc的制服都是军装吧?只要穿上了你们就是在以‘军人’的身份进入我国境内。真是的,明明是靠着对外交人员的外交特权混进来的,现在却又想起自己其实是没穿军装的……‘士兵’了?” “士兵”两字柯乐特意加强了语气,这也是在提醒他们注意自己此刻的身份。 如果他们承认的身份是“碰巧”来到这里的外交人员,那么中方自然会保障他们行动自由?的权利,皆大欢喜。 可如果,他们依然头铁的要执行所谓的公务,那么任谁都明白,没有受到邀请就敢进入中国境内的军事人员会是什么下场。 柯乐一字一顿道:“这会被视为对我国主权和领土完整的严重侵犯,届时一切措施都是必要且合理的。” 说完,柯乐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提醒道。 “对啦,几位是军人却没穿军装,按照国际惯例这可不就是用外交身份作为掩护的间谍嘛。” 几人顿时脸色煞白,对付间谍全世界的处置都是一样的。 领头者强装镇定,磕磕碰碰地说道:“你们、你们难不成要对Edc的工作人员……开火吗?” 柯乐不喜欢这个回答,听起来像是这群家伙还在妄图掌握局势,索性撇过头不再理会。 而何泽开始了下一步,他唤来了自己的警卫员——身为中校的他本来不会配备警卫员,但考虑到柯乐的特殊性,这名警卫员便以挂在何泽名下的形式存在了。 警卫员跨立而站,好像在展示腰间明晃晃的皮革枪套,里面的92式半自动手枪装有15发9毫米子弹……对付眼前六个人,每人两发,绰绰有余,还能剩点用来“补上”鸣枪示警。 领头者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上褪去,那副胜券在握的倨傲姿态瞬间崩塌。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目光触及何泽身旁那名警卫员冷峻的面孔,以及对方看似随意搭在枪套上的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身后的五名同伴更是噤若寒蝉,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缩回,似乎是担心自己无意的小动作会招来子弹,眼神惶恐地交换着视线。 他们这才清晰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可以任由他们凭借Edc身份随意施压的场合,而是中国的领土,一处正在举行军方隆重葬礼的肃穆之地。 他们此刻的行为,在外交层面和军事安全层面都踩过了线。 “我们……我们只是来进行必要的问询……” 领头者的声音干涩,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但气势已然全无。 “必要的问询,应当在适当的地点,通过适当的渠道进行。”何泽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烈士安眠之地,别给我们和自己找不痛快。” 他侧身让开一步,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六人。 “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 最后一句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那名警卫员适时地向前踏出一步,虽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六人齐齐一颤。 领头者额角渗出了冷汗,他死死盯着柯乐,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动摇,但柯乐始终背对着他们,作默哀状。 彻底的失败感攫住了他。 今天别说带走“一号”,就连能不能全身而退都可能要看对方的脸色,再僵持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带着屈辱和不难察觉的颤抖。 他几乎是抢过手下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档案箱,狼狈地合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出口走去,步伐凌乱,再也不复来时的从容。 其余五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跟上,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留下。其中一人在匆忙间甚至差点被松树的根系绊倒,引得警卫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 六个人的背影在松林间的小路上仓惶远去,很快消失在山路的拐角。那辆他们口中“停在山下”的车,想必会以最快的速度载着他们离开这片让他们碰了一鼻子灰的土地。 何泽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冷哼一声,对警卫员示意了一下,警卫员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后,继续在远处保持警戒。 风依旧轻轻吹拂,松涛阵阵,哀乐早已停歇,陵园始终庄严肃穆。 那场不愉快的插曲仿佛从未发生,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紧张与敌意,却提醒着他们,来自内部的麻烦有时并不比外部的敌人更容易应付。 柯乐抬起头,擦去眼角的泪水,望着前方的墓碑,终于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那场会议中关于月球的可怕猜测已经转述给了她。 只可惜,在地球上的人类内部安稳下来、团结起来之前,恐怕是没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去月球算账了…… 第239章 口蜜腹剑(二) 何泽看着山下一辆黑色轿车沿着盘山路几个连续短促的转弯彻底消失在山林尽头。不得不说,即便是用在了仓皇逃窜上但车技很好,何泽甚至有点羡慕。 自从日本那次被“拥有制式火力和纳米武装的不明武装分子”袭击后,他就一直想学习些非常规的驾驶技巧来应对突发状况。 警卫员从另一边的缓坡出现,摇了摇头。他仔细确认了一圈,确认对方没敢有留下“眼睛”。 何泽这才缓步走回柯乐身边。松涛在头顶沙沙作响,像在轻声细语。 刚才那场不愉快的对峙,仿佛只是林间偶然掠过的一阵风,了无痕迹。 说实话,柯乐刚才处理那六人的方式,冷静、精准且寸步不让,带着一种他此前未曾见过的、近乎冷酷的决断力,这让他有些意外,却也十分欣慰。 这个节骨眼敢于在明面上对Edc亮出獠牙是非常有魄力的。如果真让柯乐现在就被带走,那么己方将陷入完全的被动和无尽的劣势。 他看着柯乐依旧挺直的背影,心中那份因战友牺牲而郁结的沉重,似乎也被这小小的“胜利”冲淡了些许。 “我会立刻联系老师请求下一步的指示。”何泽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安抚的意味,“监督厅的人虽然暂时退走了,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在得到明确指令前你就像这样咬死了不要松口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放心,外面的事我会处理。” 何泽试图传递一种“一切有我”的沉稳,兄长的身份摆在这里,不说撑起一片天,也总该有点担当。 但柯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微微一怔。 “何泽哥,他们不是一伙人。”柯乐转过身,目光清明,语气肯定。 “谁和谁?”没来由的话题让何泽一时没反应过来。 “企图用舆论给我们制造压力、想把我当成筹码押上赌桌的人,和在‘世界心’行动中袭击我、导致联合尖兵部队全军覆没的人,他们不是一伙的。”柯乐缓缓解释道,“前者,就像刚才那几个蠢货,他们只想抓住‘一号’独自幸存这一点大做文章,在国际上煽风点火,挑拨参与联合部队的各国对我们产生不信任。但说到底,在官方叙事里,我们同样是‘世界心’行动的受害者。他们显然并不知道,造成那300名精锐尖兵覆灭的元凶并非海鬼,而是来自人类内部的袭击者。” 她停顿了一下,松涛声顺势填补了话语的空白。 “如果我方真的顺了他们的意,迫于压力承认了‘一号’的幸存,那么必然会有无数关于那天塔斯马尼亚岛上每一个细节的追问。如此一来袭击者的存在也势必会暴露,这对于发动袭击的一方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现在跳出来搞舆论攻击的这群人,和当初的袭击者可能并未进行过情报共享,甚至可能分属不同的利益集团。” 何泽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但随即眉头紧锁:“结合之前在对抗人形海鬼时突然出现的三台未知纳米武装来看,塔斯马尼亚岛上的袭击者很可能和w.E.部队脱不开干系……只是,你在那之后就一直处于失忆状态,我们缺乏最关键的证据来指认他们……” “现在有了。”柯乐平静地打断了他,眼神坚定,“何泽哥,我要提交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请你务必以最稳妥的渠道转交给上级。至于内容……是那天岛上发生的事。” 何泽的心猛地一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下意识地抓住了柯乐的肩膀:“你想起来了?!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的,我想起来了。”柯乐点了点头,脸上挤出复杂的微笑。 她看到何泽的眼睛里闪过一点不安——尽管稍纵即逝。只要回想一下就能立刻明白这份不安的由来,何泽在担心柯乐变成以前那个“不近人情”的样子,似乎刚刚赶走监督厅人员的行为已经是某种前兆。 这对柯乐来说都没差。 名为“柯乐”的意识鸠占鹊巢一事将永远是秘密,直到她有能力找回何佳佳为止。 第三次时间循环让柯乐完整的与何佳佳一起体验了一遍那天的事件,盘踞上空的风暴眼、一个接一个发动决死冲锋的尖兵、还有造成这一切的黑色纳米武装集团! “失忆”这样的说辞已经没有了存在的必要,既然对方已经咄咄逼人地找上门来,企图用舆论的绞索套住她的脖子,那么己方也没有理由再一味隐忍,是时候抛出一些真相,让躲在暗处的敌人也感受一下压力了。 “我想起来了……他们留下的血债。”柯乐声音不高,“证据,就在我的记忆里,现在就看他们坐不坐得住了。” 自穿越以来柯乐经历的重大事件几乎没有一次能够心无旁骛地以海鬼作为唯一的威胁。 背地里或多或少都有人类阴谋家的影子。 她抬头望向天空。明明有更危险的敌人在那里虎视眈眈,人类却还在自相残杀,这让她不由得轻轻叹息。 但这是必须要做的事。如果连地球上的事都无法处理妥当,又谈何星辰大海? 松涛依旧在耳边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攘外必先安内。” …… “还有一件事。”何泽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关于‘天梯计划’......联指希望能和‘尖兵工程’同步进行,101所的b3层和b5层应该会和杨工合作,当然还有尖兵院外的其他机构,你可能得抽空参与一下前期的适配性训练。” 柯乐微微挑眉:“这么快?” 这样整合科研力量的效率放眼全球恐怕也仅此一家,不单单是拟送一封文件这么简单,还得看这样科研机构和院校事实上能不能做到成体系的合作。 月球其实满是海鬼的情报目前尚在各国高层内部发酵。凭现在的科技水平人类事实上连大气层外的事都得掂量掂量,更别提30万千米外的月球了。 如何反击月球?怎么反击?甚至要不要反击都没有定论。 “时间不等人。”何泽的语气变得严肃,“越早做好准备越有利于我方抢占战略先机。” 柯乐轻轻笑了:“即便为了是遥遥无期的计划吗?我听说过未雨绸缪,可没想过要提前……这么多年做准备。” 她不知道的是,早在那起揭示月球恐怖真相的会议结束的六个小时后,中国就率先定下了大力发展能够在低重力或轨道环境下对抗海鬼的军事力量的战略。“天梯计划”是众多同步推进的计划中最有希望实现的一个,即建造太空电梯。 “就当是做技术储备吧。”何泽也笑了,“我们至少要保证顶着‘尖兵中的尖兵’这个名号的人不会在空天飞机上晕船,你知道的,光是黄蜂背包的适应性训练根本不够。” “我知道啦,我会参加训练的。”柯乐终于说道,露出无奈的表情,“不过这得何泽哥你去找杨老师去说。” “当然。”何泽点头答应,心里却完全没底。 把柯乐借走势必会拖慢101所那边的进度,本来借着这次“狴犴”实战所获得的数据杨杰正兴致勃勃来着。 看着何泽苦恼的表情,柯乐只能为了“哥哥”出卖“姐姐”,给出了建议。 “别担心,单方面通知山珊姐,她会处理好的。” 何泽一愣,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某种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只有远在千里之外地下设施内正在排班列表的某位研究员打了个喷嚏。 第240章 特殊优待(一) 什么东西最能撩拨起人类的好奇心?往往是那些“出现不合时宜的存在”。 就像是卧室中央凭空立起的三米高黄铜雕塑、加油站里噼啪作响的篝火堆、航空母舰甲板上的汤面店,还有——此刻正缓缓驶入科研训练中心大门的尖兵武装运输车。 诚然,航天员的选拔多数源自空军飞行员,但训练中心的日常任务与前线对抗海鬼的实战需求终究相隔甚远。 若非近期尖兵集训对参训者的抗超重能力提出了近乎苛刻的新标准,这座航天训练中心与尖兵之间那点微弱的设备与场地关联恐怕也会消失。 总不至于专门调派一部纳米武装,配上整个后勤班组,就为了让集训中的准尖兵们开开眼界,见识纳米武装的模样吧? 正进行着体能训练——实际上就是绕着训练中心跑圈——的参训者们不约而同地被这不合时宜的钢铁巨兽吸引了目光,环绕周围的卡车中全副武装的人员纷纷下车开始警戒周边。 低语声在队列中蔓延,各种猜测渐渐汇聚成同一个方向:这意味着某位正式尖兵,正携带着他的专属纳米武装“莅临”了这座以航天训练为主的基地。 按照条例,尖兵若要随身携带纳米武装及配套后勤班组需至少满足两个条件之一,否则便是违规。 其一,该尖兵前往的目的地没有其他现役尖兵执勤。 唐突教官本人就是现役尖兵,先前带队前往标靶基地时也携带了自己的专属武装。但训练中心地处要冲位置特殊,属于戍卫部队的防区,而这支精锐部队的装备清单中亦包含纳米武装。 故第一条并不成立。 至于第二条……那就是这位到访者拥有极高的作战权限,必须保持二十四小时随时出击的战备状态。 这个念头像电流般掠过所有参训者的脑海。整齐的跑步声出现了一丝紊乱,队伍节奏发生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这微妙的失序没能逃过越野车上孔排锐利的眼睛。 一声炸雷般的呵斥过后,全员喜提加练,只得悻悻收回探究的视线,在孔排铿锵的口令声中不甘地远离这片区域。 就在队列离开场地恢复寂静后不久,紧随尖兵运输车的越野车在护卫下鱼贯而入。 首辆车门开启,一位年轻干练中校利落地下车,快步绕到后排,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动作拉开车门。 一只运动鞋轻轻踏在地面上,柯乐的身影从容现身。 她套着浅棕色的运动t恤,挺直的脊背和扫视全场时冷静的目光让周围的工作人员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柯乐快速扫过庞大的运输车队、高度警戒的士兵,以及远处那些虽在忙碌却仍忍不住投来打量目光的训练中心人员。嘴角那抹原本从容的弧度微微僵住,随即不动声色地转向身旁的何泽,身体也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靠近了些许,试图借他挺拔的身形阻挡那无所不在的注视。 “何泽哥啊……”她将声音压得极低,语调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窘迫,“我应该只是来做个常规的适配性训练、没错吧?眼前这阵仗、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 何泽的脸上依旧维持着军人标准的扑克脸,线条刚硬,不见波澜,但回应的话语却透着一份独属于柯乐的温和与耐心:“柯乐,这是按规定执行的综合安保预案。需要保护的不只是你个人,还包括纳米武装‘狴犴’、运输车以及随行的技术人员。因此这个防护级别是必要的。” 柯乐闻言,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视线从何泽那轮廓分明的严肃侧脸落回到自己脚上那双与周遭氛围极不相称的纯白运动鞋上——当初她再三询问着装要求时,何泽给出的原话就是简洁明的四个字:“活力休闲。” 于是乎柯乐错把这低估成了普通的体检。 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带着点自嘲的无奈补充道:“我理解安全条例。但下次……能不能建议一下,比如换辆不那么像移动堡垒的车?这简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来头不小,让人怪难为情的……” 闻言,何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的务实思维立刻开始运转:“明白了。从战术层面考虑,下次可以采用分车组、间隔前出的方式,一前一后抵达目标地点,这样能有效降低单次车队遭受袭击时可能造成的损失,不过……”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因为需要兵分两路,这会客观上削弱随行的防护力量。基于此,我回去后需要向上级申请,相应增加至少一倍的安保人员编制……最好准备待命的直升机……” 这不就本末倒置更显眼了吗!!! 没等柯乐出声劝阻,一阵凉风恰好打着旋卷过空旷的场地,穿透了柯乐单薄的t恤。她穿着短袖的手臂上瞬间泛起细小的疙瘩,身子不受控制地轻轻瑟缩了一下。 刚才在恒温的车厢内尚无感觉,直到此刻何泽才猛地发现柯乐这家伙怎么穿得这么单薄?! 户外的实际温度与这一身“活力休闲”的穿着完全不相适配,何泽利落地脱下自己那件带有军衔标识的礼服外套,动作流畅而自然地披在了柯乐的肩上。 外套上还残留着体温,带着干净的气息,将微寒隔绝在外。 “呃、谢谢……” 柯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拢了拢突然变得宽大的外套,耳根微微发热。 这份体贴很周到,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似乎让她更显特殊了。 堂堂一名中校!在场所有人中职务最高的副团职军官把外套披在了一个“平民”身上! 何泽没有多言、或者说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只是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我们进去吧,负责对接的唐突教官应该在等了。” 一行人这才迈开脚步,在周遭无数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朝着训练中心的主楼稳步走去。 柯乐把头埋在领子下,感受着肩上过载的温暖与四面八方聚焦的视线,只希望这段通往主楼的路能再短一点。 第241章 特殊优待(二) 柯乐随着何泽走进训练中心主楼,内部宽敞明亮的走廊与外部肃杀的军事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唐突教官早已在廊厅等候。她身着作训服,身姿笔挺如松,见到二人便快步迎上。目光在触及柯乐时微微闪动,那份职业化的严谨中突然糅杂起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更深层的探究。 “柯要员,何中校。”唐突率先敬礼,动作标准有力。 “唐教官,久等了。”何泽回礼,柯乐也微微点头致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倒不是摆谱,而是在如今的情况下柯乐还没想好要以哪个身份来行动。是隐于幕后的“一号”?还是突然出现的“狴犴”?又或者就是最简单的平民柯乐? 难的不是作出选择,而是能够承担起作出选择后伴随而来的责任。 “这边请吧,我们先到会议室简单对接一下后续的训练安排,然后再确定安保细则。”唐突侧身引路,目光在柯乐肩头那件明显不合身的中校外套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 三人步入一间简洁的会议室,大门在身后轻声合拢,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唐突一直略显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些许。她转向柯乐,原本公事公办的语气里重新注入了真诚:“柯……乐?现在应该是这样称呼才对。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此刻训练中心全体参训人员,以及我个人向你致以最深的感谢。”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脑海中不断重复着那天的画面。自己躺在纳米武装中动弹不得,头上是无人能敌的磁浮空锥,身后是无力反抗的一众人等。 而柯乐就那样出现,在自己面前露出后背的主链,以尖兵的身份介入战场,然后力挽狂澜。 “如果不是你当时在标靶基地挺身而出,我们恐怕都会因为那只异化型磁浮空锥而遇难。今天还能站在这里参加训练的很多人,他们的命是你救的。” 柯乐不太习惯这样郑重的感谢,接受他人的谢意对她来说是一种意料之外的体验,倒不如说迄今为止柯乐的种种行为其内核从来都与谋求感谢无关。 可若非要问本人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大概也只能得到“不知道”的含糊回答。 况且对柯乐而言,若真要言谢,她宁愿对方像相熟的老友那样随意地道一句“谢喽”,或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点头,那才让她觉得自在,觉得彼此之间没有距离。 除此之外,任何过于郑重的感谢,都像是在两方之间无声地划出了一条界限,一遍遍地提醒着某种疏远感。 真奇怪,明明以前自己从来不在乎这个的……难道是因为在何佳佳以后太久都没有和人好好聊聊了? 回过神来的柯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唐教官言重了。那是我应该做的,况且……” 她抬眼看向唐突,目光中带着发自内心的赞赏。 “我一直都觉得,在那种所有人都陷入混乱的情况下敢于第一个站出来稳定局面,甚至孤身迎敌的才是真正的英雄。说实在的,如果没有你这份令我印象深刻的勇气和担当,我或许只会选择继续留在地下掩体之中静待救援” 唐突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苦笑,似乎回想起了当时的险境,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不再纠结于此。她话锋一转,提到了柯乐在尖兵院时短暂的住宿经历。 “说起来,你之前在尖兵院的几位室友也在这,鲁诺涵、穆岚……还有米洛,她们坚持到现在很不容易。” 柯乐点了点头,她对那三个性格迥异却都充满韧性的女孩——毕竟论心理年龄柯乐要比三人大不少——印象颇深。 “她们都很优秀。” 提到这里,唐突的语气带上了遗憾:“只是……米洛在之前的离心机适应性考核中没能通过。她的体质对持续性的过载反应过于剧烈了,出于安全考虑已经作出了淘汰的决定。” 柯乐闻言,眉头微蹙。 自从踏入尖兵院的第一天起,米洛与鲁诺涵之间那种形影不离、相互依存的情谊就已是201宿舍里一道鲜明的风景。 而鲁诺涵那份如同姐姐般自然而然的关照也曾惠及短暂居住于此的柯乐。 “是吗……”柯乐眉眼低垂道,“那诺涵她一定很难过。” “这点你倒是猜错了。鲁诺涵表现得很平静。”唐突回忆着这些天来鲁诺涵的表现,关注参训者的心理健康也是教官的任务之一,“她似乎接受了这个结果,同时训练更加拼命,就像是要把另一个人的份也一起扛起来一样。我能感觉到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柯乐沉默了片刻,目光若有所思地转向身旁的何泽,那眼神中的含义不言自明。唐突提及201宿舍的旧友也是为了引出同一个关键问题——柯乐的身份在训练中心是否仍需严格保密? 如果保密是必须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个期间彻底断绝柯乐与外人相见的可能。 何泽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安抚:“还不是时候,柯乐。你提交的关于‘世界心’行动的详细报告上级非常重视。目前正在筹划以此为契机在外交层面进行一系列的反制行动。你本人的证词作为其中的关键一环,会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正式公开,但这需要统一的部署。” 他顿了顿,看向柯乐的眼神带着提醒。 “在此之前,任何计划外的与不知情者的接触都可能打乱步骤,增加不必要的风险。” 接着,他又转向唐突,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唐教官,在训练中心这段时间也请你协助我们做好分流,尽量避免柯乐与参训者们,尤其是她之前的熟人发生不必要的碰面。” 唐突敬礼,像是接到了一道命令:“明白,我会安排好的。” 柯乐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何泽说得在理,大局为重。目光从何泽身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里或许正有参训的队伍跑过。 公开身份的那一天似乎不远了,但在此之前,她仍需接受这份“特殊优待”,继续扮演好人畜无害的平民角色。 而关于鲁诺涵与米洛之间的遗憾,也只能暂时沉淀在心底。 “柯乐,我向你保证,你很快就能重新站在阳光之下。”何泽低声安慰道。 柯乐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更紧地拢了拢。 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特殊优待”一天不结束,她便得一直维持“外人”的立场。 无法堂堂正正地出席战友的葬礼、无法坦然地与故友重逢相聚、甚至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人真心实意的感谢——这一切,无不在反复划清她与旁人之间的界线,一遍遍提醒着她:柯乐,你应该把他们每一个人当作是不知最后会走去哪里的男男女女,你应当和他们疏远。 “但愿如此。”她轻声说。 第242章 分神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从领口渗入作训服留下深色的痕迹。 肺叶火辣辣地灼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跑道上扬起的细小尘埃的味道。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体能训练从不会让穆岚的身体如此反应剧烈。 今天是个例外。 她的步频依旧保持着惯有的节奏,但她的意识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控制地飘向记忆的深处。 一切的开端,似乎都源于那间洒满阳光、能听见海浪声的尖兵院宿舍区201室。 自己是第一个抵达的,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甚至提前规划好了物品摆放的最佳位置。 然后,就在她刚脱下警服,准备换上尖兵院发放的黑色制服时…… “哇哇哇哇哇哇!!!” 一声堪称惨烈的尖叫打破了宁静,这让穆岚差点怀疑有海鬼闯了进来。 门口,一个像是受惊兔子般的海军女孩正不礼貌地指着自己,满脸通红地躲到另一个看起来更沉稳的女性身后。 而自己,当时只穿着贴身的衣物,站在房间中央被看了个精光。 “怎么不穿衣服的呀!”米洛的指责犹在耳边。 穆岚当时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 这有什么问题? 教官说过宿舍是按性别分配的,大家都是女性难道还会不好意思吗?再说了,在警队时的经验告诉穆岚,这样“不拘小节”能大幅加快响应任务的速度。 她讨厌计划被打乱,更讨厌这种大惊小怪的冒失。她沉默地、带着一丝赌气性质,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用冷漠回应对方的无礼。 “我叫穆岚,以后还请敲门。” 这是她对两位新室友说的第一句话,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和不满,也从此定下了穆岚与这两人——主要是米洛——交流时的基调。 以后的日子便是与米洛那几乎成了日常的、幼稚却又莫名让人习惯的斗嘴。 米洛跳脱、活泼,有时甚至有些莽撞,像一团不受控的火焰;而鲁诺涵则总是试图在两人之间调停,像一道温和的风。 穆岚曾以为这种吵闹会持续整个集训期,让她不免担忧以后。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种“烦”变成了某种意义上融入生活的“习惯”。 在枯燥乏味的体能训练中,听着米洛在一旁嘀嘀咕咕地抱怨,反而让时间过得快了些;在晦涩难懂的理论课上,看到米洛抓耳挠腮、一脸茫然的样子,她甚至会难得地生出一点“你也不擅长就好”的微妙平衡感。 在一些以宿舍为单位组成小组进行的训练项目中,人数上的劣势从未对她们造成过困扰。 鲁诺涵的坚韧与可靠,米洛那股看似不着调却总能歪打正着的机灵劲儿,还有自己冷静的分析与精准的执行……她们三个,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互补的存在——以米洛的脑回路可能她并未察觉。 正是因为这份了解,穆岚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清楚地看到了米洛的极限。 她记得米洛因为长途行军到陵水县,被允许坐车返回时反而一片惨白的脸。也记得……不久前米洛在离心机训练舱里,明明因为无法承受的过载而扭曲,却依旧写满脸上的不甘和倔强。 根植于体质深处的缺陷不是单靠意志力就能跨越的鸿沟。 穆岚曾冷眼旁观,直到心态在一次次看到同样的光景后转变。跌倒又重新爬起,一次次挑战,又一次次失败。 直到那天离心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米洛被医护人员从舱室里抬出来,脸色灰白,失去了意识。 穆岚挤进人群,看着唐突教官罕见的震怒,看着鲁诺涵冲过去时那惊慌失措的背影。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后来,米洛选择了在鲁诺涵考核时提前离开,比起逃兵更像个不愿让挚友看到自己狼狈模样的傻瓜。 穆岚违背了自己的承诺,因为她知道有些告别若未能好好说出口,将会成为另一个人心中永久的刺。 鲁诺涵追上巴士,隔着车门沉重的告别时穆岚就在不远处。那一刻,穆岚心中某种坚固的东西也随之松动碎裂。 没想到。 真的没想到。 她以为受到影响最大的会是鲁诺涵,也确实看到了鲁诺涵将悲伤与失落转化为更加疯狂的训练劲头。 但穆岚没想到的是,真正被扰乱了心绪的……竟会是自己。 “穆岚!发什么呆!跟上!”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冷水泼面,将穆岚从纷乱的回忆中猛地拽回现实。 是孔排!他站在越野车上,眼神锐利如鹰隼,正死死地盯着她,手里的喇叭大有一种穆岚如果继续发呆就会直接砸过来的趋势。 穆岚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绕圈跑的训练中分神了。 步伐慢了不止一拍,与队伍的末尾拉开了七八个身位……没什么好说的,这分明就是掉队了! 这对于素来以纪律和专注自诩、特警出身的她而言,简直是不可饶恕的失误——除了某些不可抗力的生理期,她从未在体能训练中如此狼狈。 米洛的离开,没有让鲁诺涵魂不守舍,反而让她穆岚三心二意了?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涌上心头。 她猛地咬紧牙关,调动起全身的肌肉力量,加快步频,奋力追赶前方那道由迷彩服组成的流动界线。 结果是打乱了自己本就粗重的呼吸节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试图将氧气输送到有些发软的四肢。 就在她刚刚重新稳住节奏,将目光死死锁定在前方队友的后背上时…… 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被训练场边缘那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庞然大物所吸引。 尖兵武装运输车,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好似在宣告着什么。 视线本能地扫过最近的人影——想要抽回时已经来不及了,若是有人较真怕是会被追究责任——一位身姿挺拔的年轻中校,以及……他身旁那个穿着浅棕色运动t恤、身形娇小,却被披上了一件明显过大的中校外套的身影。 只是无意中的一瞥,一个模糊的侧影,穆岚的脚步猛地一个踉跄,差点失去平衡。 她强行稳住身体,但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那张脸……那张在她记忆中,属于201室那位空降出现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第四位室友…… 怎么会?! 怀疑自己是否因体力透支而出现了幻觉,穆岚用力眨了眨眼,试图将那短暂一瞥留下的影像从脑海中驱散,但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却如同烙印般清晰。 “柯……乐?” 第243章 引荐 得益于昨日那辆尖兵武装运输车带来的话题,第二天短暂午餐时间的食堂里弥漫着比往日更甚的活力。 这份活力对于常被外界称为“老爷爷军队”、恪守规矩过分正经的南海特别战区而言是新奇且难得的。或许正因如此,再加上前不久海南舰遭受重创一事给士气带来的打击,负责维持用餐时间秩序的教官对此事并未过多干预——事实上知晓柯乐是尖兵这件事的也只有主教官、唐突和孔排三人。 总之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依然是一个秘密,而讨论尖兵武装运输车背后神秘尖兵的真实身份显然也成为了所有参训者乃至训练中心原本工作人员最热衷的话题。 各种小道消息在餐桌间飞速流转,填补着官方信息的空白。 “听说了吗?来的那位可能就是前段时间跟海南舰一起行动的‘狴犴’!”一个声音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 “不仅如此,所谓‘狴犴’其实也不过是纳米武装的名字,听说尖兵本人的代号根本就不存在,神秘得很!” “再神秘又能怎么样,海南舰那次任务……代价不还是那么惨重吗?”又有人叹息道,语气中带着对那艘巨舰的忧虑。 海南舰所执行的任务并未公开、或者说并未完全公开。 人们只知晓两件事,一是南海特别战区官方宣称此次行动的任务目已经达成——即便没人知道这所谓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二是官方果断承认了海南舰平台战斗群战损严重。 对己方隐瞒失败只会为日后埋下隐患,更何况以海南舰的特殊性想要彻底瞒下此事也不现实,大方承认反而可以让各方、尤其是依赖于海南舰进行围墙防备的东南亚各国早做准备。 正是这份现状,人们才会对这位突然出现在战斗序列的“狴犴”猜测颇多。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食堂里大概只有两人对此表现得异常沉默。 鲁诺涵自不必说,她沉默且迅速地解决着餐盘里的食物,眼神专注,仿佛周围的喧嚣与她隔绝。 若在几天前,她或许会和米洛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分析这些八卦,眉眼间带着鲜活的光彩。但现在,那些光芒似乎都内敛成了某种更沉重、更坚定的东西。 她只想快点吃完,然后将所有精力投入到下一轮训练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某种空洞。 而另一位,是穆岚。 与外表不同,她只是符合外人印象的看起来对这份八卦并不感冒,其实脑内的思维自昨天远远看见柯乐后便一直活跃至今。 她坐在鲁诺涵对面,时不时无意识地戳几下米饭,眉头微蹙,几乎要将嘴里衔着的那根筷子咬断。 周围的议论声像背景噪音一样涌入她的耳朵,带来的无用信息似在强行与昨日那惊鸿一瞥拼凑起来。 柯乐,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由一位中校军官陪同,甚至……披着对方的外套? 穆岚几乎可以肯定,那位中校就是传闻中的神秘尖兵。他的军衔、他出现在尖兵武装运输车旁的事实,都指向这个结论。 但柯乐呢? 穆岚完全没将柯乐与尖兵这个身份联系起来。在她看来,柯乐是研究员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在尖兵院的那段日子,作息松散,行为模式也与她们这些经受严格训练的参训者截然不同。 同样作为尖兵的唐突教官来教导他们本身也是带着训练任务的。而柯乐,穆岚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那种属于战士的、时刻绷紧的锐利感……至少没亲眼见到。 更重要的一点是,柯乐在参与一些理论课程的旁听时表现得过于缺乏常识。别说是尖兵了,甚至不像是一名军人,只有“从事科研工作的平民”这种身份才说得过去。 于是,她的推理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那位中校与柯乐的关系上。 一位权限极高的尖兵中校,为何会对一名年轻的研究员如此关照?甚至可说是体贴?那个披外套的动作在穆岚冷静分析的目光下显得过于自然,必然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穆岚心中莫名有些烦躁,甚至暗骂了一句。 要是米洛那家伙在就好了,以她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恐怕一分钟内就能编排出不下二十种狗血淋漓的剧情来提供思路。 而现在,缺乏“外置灵感来源”的穆岚,思维只能沿着最直接、也最符合世俗逻辑的路径前进。 她强迫自己停止无意义的啃咬筷子,内心却因这种近乎八卦的揣测而升起一股负罪感。 穆岚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性压制住纷乱的思绪。 总之,为了避免无端猜测演变成流言蜚语,暂且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亲人、或者……恋人? 这个结论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和别扭,训练中心好歹算是工作场合,作为尖兵不应该这么不检点——穆岚其实很传统。 她摇了摇头,将这个暂时性的判断封存起来,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餐盘上,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开。 对面,鲁诺涵将最后一口饭菜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如机械般效率。她放下筷子,正准备起身,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对面的穆岚身上。 穆岚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筷子搁在几乎没动过的米饭上,眼神放空,与食堂里热烈讨论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是种“看起来笨笨的沉默”,与平日里那个虽然话少但始终冷静自持的穆岚判若两人。 鲁诺涵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声音因刻意放缓而显得有些低沉:“穆岚,你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穆岚像是被从深水中猛地拉出,倏然回神。她抬眼看向鲁诺涵,对方脸上带着明显的关切,但那关切之下,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实了的疲惫。 几乎是下意识的,穆岚脱口反问:“你才是怎么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鲁诺涵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表示没事的笑容,但那弧度最终未能成型,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盘的边缘。 任谁都能看出来,米洛的离开像一道无形的刻痕,改变了鲁诺涵。这种改变并非短暂的消沉,而是一种更持久的内化。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会因米洛的冒失而无奈地扬起手刀,也不会再流露出那种带着纵容的浅笑。她的所有情绪,似乎都被收敛、压缩,然后尽数转化为了训练场上近乎自虐的专注与拼命。 恐怕不只是一两天的低落,更像是一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状态。 穆岚看着这样的鲁诺涵,心中那份因柯乐而起的杂乱思绪,忽然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渺小了。 与鲁诺涵正在承受的、那份沉甸甸的缺失感相比,自己对一个研究员为何出现的揣测简直无足轻重。 她沉默地拿起筷子,不再试图去分析柯乐与那位中校的关系,而是开始认真地、一口一口地吃起那碗快要凉掉的米饭。 食堂的喧嚣依旧,但在她们这张餐桌周围,却仿佛隔开了一层无声的屏障,里面只有两人各自咀嚼着的、难以言喻的心事。 鲁诺涵声音低沉了下去:“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少见的迷茫, “成为尖兵是我的梦想。一开始我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觉得这是一条清晰笔直的路,只要拼命带着气势往前跑就好。”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食堂嘈杂的空气,看到了过去那个心无旁骛的自己。 “直到小米她也举手,跟了上来。”鲁诺涵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我们一起努力了这么久,互相支撑着走到现在……可她还是被淘汰了。我才明白想要抓住一些东西,似乎就注定要失去另一些。这种失去的感觉比我想象中要沉重得多,它、它在改变我,其实我自己也感觉得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歉意重新看向穆岚:“对不起,穆岚,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冷落你……我打算去找唐突教官聊聊,她也是尖兵,应该经历过类似的心理挣扎,我想问问身为过来人的她当初是怎么克服这种压力的。” 提到唐突,鲁诺涵的语气又带上了无奈。 “不过,从昨天开始,唐教官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难找得要命。” 这自然是因为唐突去负责与何泽、柯乐对接的相关事宜了,孔排难得地成为了训练中心在场教官中的“话事人”。 穆岚安静地听着,却心思一动。 鲁诺涵的坦诚反而让她刚刚那个有些冒失的念头再次浮现起来。她看着好友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又想起昨日见到柯乐时她身旁那位气度不凡的中校——那无疑是一位经验丰富、地位更高的尖兵。 虽然这样想或许对唐突教官有些失礼,但如果有机会接触到更顶尖的尖兵,获得更深刻的见解,对鲁诺涵来说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柯乐……以穆岚对她的了解,应该不会拒绝帮这个忙引荐一下吧? 穆岚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沉吟片刻,终于试探性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诺涵。”她唤道,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如果说……有更好的人选呢?” 第244章 午间相见 在尖兵集训中能坚持到现在的都不是一般人,午餐结束后的空闲对于自律者来说是自我加练的好时间。 无论是趁机克服体能上的短板,还是对已有的理论知识查漏补缺,总之这段时间不应该被浪费。 午后的阳光被长长的走廊窗格切割成一块块明暗交替的区域,穆岚步履坚定地走在前面,鞋跟敲击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跟在她身后的鲁诺涵则显得心事重重,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紧闭的办公室门牌,脚步带着迟疑。 从离开食堂起,穆岚就只是沉默地带路,目标明确地朝着参训者活动范围之外的训练中心办公区走去。 在来到训练中心前教官们便向参训者清晰规定了能够活动的范围,公共区域、训练场地、以及明令禁止进入的区域划分得清清楚楚。 而她们此刻踏入的办公区,恰恰属于那片未被明确提及、却又被默认应该自觉回避的“灰色地带”。 其存在本身不是食堂一类公共使用的设施,也不涉及训练中心的航天机密,但顺便进入总归会给工作人员带来麻烦。 “穆岚呀。”鲁诺涵忍不住压低声音,再次确认,“我们来这里真的没问题吗?万一被较真的管理人员碰到,唐教官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啊……” 说实话,唐突教官在一众教官中对待参训者还算不错,严厉却有分寸,关心但不纵容。比起自己遭到处分,鲁诺涵更不希望给唐突惹麻烦。 “小意思。”穆岚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近乎固执的冷静,“到时候就说是来找人的。反正……我们也没撒谎。” 穆岚放慢脚步,抽回一个个辨识门牌的目光侧过头看向鲁诺涵,眼神里闪烁着“机会主义”的光芒:“让一位现役尖兵,尤其是传闻中那位新晋的‘狴犴’分享经验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机会难得,冒一点风险也值。” 鲁诺涵依然有些不安,她环顾着安静得过分的走廊:“可是……我们怎么确定那位尖兵就一定在这里?” “逻辑推理。”穆岚言简意赅,重新迈开步子,“从那天尖兵武装运输车进来之后唐教官就几乎没再公开露面过。想想看,以她的职责,如果不是在负责接待更重要的人物,怎么会完全脱离对我们的监督?” 这个理由似乎说得通,但鲁诺涵还是追问道:“那你怎么确定唐教官现在一定就在这片办公区?” 其实鲁诺涵并不想知道穆岚这些行为的依据,她只是在用问题来试图说服穆岚停下这样莽撞的举动。 鲁诺涵不想要这个被尖兵指导的机会吗?当然想要,但现在的她有顾虑。 说到底没人知道她俩擅自进入办公区域的后果是什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但也存在被直接从集训中除名的最坏可能。 离开集训就意味着和米洛之间的约定无法实现。 而穆岚想的没有鲁诺涵那么多,听到鲁诺涵的问题脚步顿了一下,她微微偏头,用“这很显而易见”的语气,缓缓说道: “想想吧,孔排最近是不是总揣着外面买来的小吃,神神秘秘地往这个方向跑?整个训练中心除了唐教官还有谁能让那位魔鬼孔这么贴心又上心?” “你……这是在嘲讽孔排吗?” “才没有,我很尊敬他。这么说只是因为听了些八卦而已。” 这个基于细致观察得出的、带着点人间烟火气的推论,让鲁诺涵一时语塞,也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穆岚这个人。 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最三无的穆岚竟然是对八卦这种东西最上心的? “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没有,只是重新认识了你……”鲁诺涵满脸黑线道。 穆岚的判断果然没错,正当她们刚拐过一条走廊的转角,立刻迎面就撞见了最不想见到的人——唐突教官。 她正端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小吃盒,脸上洋溢着不会轻易展露在参训者面前的笑容。 狭路相逢……才不是! 穆岚和鲁诺涵的心脏同时猛地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在唐突抬起视线的前一秒默契地同时侧身,慌不择路地闪进了旁边一条支廊,也顾不上看标识,直接推开最近的一扇门就冲了进去。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合拢。 两人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微微喘息,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险”两个字。 鲁诺涵不知道穆岚要来找谁,但肯定不是唐突,而穆岚更是一开始就冲着柯乐来的,提前撞见唐突只会被痛骂一顿。 “这里……安全吗?”鲁诺涵压低声音,紧张地环顾四周,然后眉头一皱。 穆岚也迅速扫视环境——整洁的隔间,明亮的瓷砖,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清洁剂气味。 她们竟然躲进了厕所! “暂时安全。”穆岚定了定神,逻辑迅速上线,环视一圈,“放心,没有小便池,是女卫生间。” “问题才不是这个啊喂!” “也放心,唐教官总不至于端着食物进厕所。”穆岚继续肯定道。 这个推断合情合理,两人都稍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们这才有闲暇注意周遭。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视线落在了正对门口的那面宽大洗手池镜子上。 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除穆岚和鲁诺涵外第三个人的身影。 那人正站在洗手台前,微微弯着腰,双手还定格着搓洗的动作,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 一张带着惊讶神色的熟悉脸庞透过镜面的反射与她们惊愕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一时间,三张脸在镜子里构成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两个刚刚“逃亡”进来的参训者背靠着门板,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慌和猝不及防的震惊;而另一个则定格在洗手动作中,满脸的不可思议。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水龙头无人关闭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卫生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穆岚大概从未想到,自己竟然在女厕所里直接把身为目标的柯乐给堵了个正着。 看表情柯乐显然也没料到会在卫生间与故人重逢,而且这距离何泽叮嘱她需要保密还没过去多久。柯乐转过身来,目光在穆岚和鲁诺涵之间游移,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嘴角牵动了一下,然挥了挥手: “那个……你们好?” 第245章 撒谎的柯乐 “柯乐!”鲁诺涵眼睛一亮,惊喜瞬间冲散了刚才的慌张,完全没想过柯乐为何会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训练中心,“真的是你!太好了!” 她正要上前叙旧,却被穆岚一个箭步抢了先。 只见穆岚径直凑到柯乐面前,几乎要鼻尖碰鼻尖,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如同探照灯牢牢锁定柯乐有些闪烁的眸子。 “我都知道了。” 穆岚压低声音,语气笃定,仿佛掌握了什么核心机密。 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纯属的虚张声势。 这招算“诱供”吗?严格来说没那么严重,但确实运用了类似的心理战术,比如一句“情况我们都了解了,你老实交代”。 还在特警队时,刑警支队有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就说过,诱供既不合法也不合规,告诫过她用这招时要注意尺度。 同时,老刑警也说过,这招对心里有鬼的人往往有着奇效…… 柯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慌乱。这反应剧烈得让穆岚自己都吓了一跳,心里直犯嘀咕,怀疑柯乐是不是真的做过其他违法乱纪的事情。 柯乐此刻心里也是警铃大作。 身份暴露?计划被打乱?这些还在其次,她更担心的是穆岚和鲁诺涵会因为窥探机密而受到严厉处分。 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穆岚那句意味深长的“我都知道了”代表着什么意思。 “那个……知、知道什么了?” 柯乐是装傻充愣的好手,毕竟从成为何佳佳的那天起就在磨炼这项技能,但先前慌乱的表现更加深了穆岚的怀疑…… 屡试不爽小鹿般的表情已然失效!大危机! “我看到了哦,你在那个人——和尖兵武装运输车一起出现的中校——旁边的样子。”穆岚又往前站了一步,说出了那句身为特警一直轮不到的台词,“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一旁的鲁诺涵也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时她才知道原来穆岚早就在训练中心见到过柯乐。 那么来这里也是为了找柯乐?想借助柯乐和尖兵“狴犴”的关系来和其见上一面? 平时里看穆岚的身高也不算出众,但这一刻在更加娇小的柯乐面前她无论气势还是身材她都是巨人! 可是,这也让柯乐却发现了问题所在。 柯乐迅速冷静下来,发现穆岚问题的核心似乎并不是“柯乐和运输车”,而是“中校和运输车”? 中校才是重点?是指何泽哥吗? 诚然自己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尖兵武装运输车旁都不合理,但这为什么会牵扯到何泽哥呢? 难不成……她们误会了什么? “你是指我旁边的那位……”带着这个猜想柯乐咽了咽口水,小心地抛出试探,“中校尖兵?” 穆岚没有做出明显的反应,是个合格审讯者该有的扑克脸,可这也让柯乐完全无从判断。 好在…… 更后面的鲁诺涵全神贯注地看着两人,听到柯乐的话下意识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没能逃过柯乐的眼睛! 对!一定是这样!她们看到了何泽给自己披外套,又知道他身份特殊,所以顺理成章地认为何泽才是那位神秘的尖兵! 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柯乐瞬间戏精附体。 她像是被戳破了秘密,肩膀微微垮下,无辜小鹿之特技再次发动,声音细若蚊呐:“你、你们……发现了啊……” 她避开“尖兵”这个敏感词,顺着穆岚的话茬,开始即兴创作:“没、没错,他确实如你所说……英俊帅气,宽宏大度……” “啪——” 穆岚眉头一皱两只手挤在柯乐脸上把她按成嘟嘟嘴。 “说重点,你们什么关系。” “这不正要说嘛。”柯乐甩开穆岚的手,揉了揉下颚,“你以为我想着这么肉麻的夸他吗?” 英俊帅气是没错啦,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标准的中式帅哥。无论以这个时代还是2075年的审美都相当能打。 可是要是说到宽宏大度…… 之前何泽哥处处针对启航哥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虽说为了自己而变得这样还挺让人开心的,但表现确实称不上大度。 “其实啊……何泽、这是他的名字……他是我哥哥啦。” “哥哥?!”在穆岚之前鲁诺涵先惊讶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柯乐,脸上写满了“原来如此”和“深藏不露”的惊叹,“柯乐!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有个这么厉害的尖兵亲人!那他真的是那位传闻中的‘狴犴’吗?” 柯乐尴尬地挠了挠头,同时震惊于八卦的可怕。眼前两人除了尖兵的本体身份外其他都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呀! 眼看鲁诺涵已经这样激动,穆岚也没有再继续追问的必要,同时与冷漠表情不同的是心中对“审讯技巧”的满意。 而被好友用崇拜眼神注视着的柯乐,却感觉脸颊有点发烫。 对不起了何泽哥!组织上决定由你先当一会儿尖兵“狴犴”! 柯乐眼神飘忽,不敢与鲁诺涵对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地找补:“呃、这个……应该就是吧。也、也不是什么深藏不露啦……他就是个工作狂,平时也、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那副心虚又努力掩饰的样子,在鲁诺涵看来,完全成了“低调”和“不想靠亲人”的证明,反而让这个临时编造的身份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穆岚则保持着表面的冷静,但微微发亮的眼神出卖了她内心的满意。 她趁热打铁,直接切入主题。 “柯乐。”穆岚目光灼灼,微妙地顿了一下,“我明白你不希望给亲人添麻烦的想法,但是作为朋友……我们有一个不情之请。” 柯乐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妙的预感,脸上还维持着僵硬的无辜表情。 鲁诺涵接过话头,语气带着期待和一丝不好意思:“我们……我们很想有机会能向你哥哥,何泽中校,请教一些经验。你知道的,关于如何成为一名真正的尖兵,尤其是在面对压力和……失去一些东西的时候。” 穆岚又补充道:“一位新晋顶尖尖兵的经验分享,对我们这些还在门槛外挣扎的准尖兵来说,价值远超枯燥的理论课。” 她看向柯乐,语气难得地能听出请求的意味。 “我们保证,只是请教,绝不会打扰他的工作。如果是身为妹妹的你的话,他应该会同意的吧?你能帮忙引荐一下吗?” 柯乐感觉自己额头快要冒汗了,这间卫生间为什么这么热!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怎么可能安排何泽去给她们做经验分享?何泽根本不是尖兵啊! 可她现在骑虎难下,难道说顺着穆岚的话说下去其实是个愚蠢的决定?正确的做法应该是让何泽出面找她们谈话然后签保密协议? 她的大脑再次高速运转,试图寻找推脱的借口:“这个……我哥哥他、他真的很忙!日程排得满满的,而且他性格比较……严肃,不太喜欢这种私下交流……” 柯乐这一副“我在找借口但找得很蹩脚”的样子都用不着穆岚,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穆岚却像是没看到她为难似的,步步紧逼:“正是因为严肃,他的经验才更宝贵。至于时间,我们可以等,也可以在他认为合适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哪怕只有十分钟。” 姐姐!您放过我吧!有人说过您读不懂言外之意吗! 柯乐在心里呐喊,就在想着要不摊牌算了的时候,她也看到了鲁诺涵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心下一软,柯乐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她看着鲁诺涵,轻声问道:“诺涵,那个……我听说了米洛的事,你还好吗?” 鲁诺涵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手指微微蜷缩,但很快又抬起,脸上努力挤出一如既往让人安心的笑容。 “我没事。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努力过了,也就没有遗憾了。多亏这样,我也……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一种将失落转化为动力的、近乎倔强的坚强。 柯乐看着这样的鲁诺涵,心中触动。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看着米洛、偶尔会露出无奈神色的姐姐一样的角色,而更像一个真正看清了前路、并决心独自走下去的战士。 “你真的很坚强,诺涵。”柯乐由衷地说,暂时忘却了自己尴尬的处境,“米洛如果知道你这样,也会为你加油的。” “谢谢,你没有说错,米洛省下来的活力如果用在加油上倒也不浪费,至少不会给我惹麻烦。” 三人对视一秒,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鲁诺涵的笑容自然了些许,继续说道:“所以,我才更想听听真正尖兵的经验。我想变得更强,强到足以面对这条路上的一切。” 穆岚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催促,但她的眼神同样表达了相同的决心。 柯乐看着眼前两位眼神坚定的朋友,内心哀嚎一声,感觉自己挖的坑越来越深,但拒绝的话却更难说出口了。 她们刚刚失去了重要的同伴,却依然如此执着地追求着目标。 “我……我试试看吧……” 她最终败下阵来,有气无力地应承道。柯乐当然知道不能去承诺一件无法办到的事,但是心里还是开始疯狂盘算着该怎么向何泽解释这强加上去的尖兵身份,以及更加突如其来的“粉丝见面会”请求。 同时还得想办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真正帮到这两位让她无法硬起心肠拒绝的朋友。 明明自己还在维持着好几个谎言,现在又要再添一份?这谎真是越撒越大,也越来越难以收场了…… 第246章 筛子 柯乐挤出一个“包在我身上”的、略显勉强的笑容,对着两人摆摆手:“那……我先去试试找何泽哥说说看,有消息再联系你们!我先走……” “等等。” 穆岚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拦住了柯乐试图溜走的脚步。 柯乐身体一僵,心里哀叹又怎么了? 只见穆岚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卫生间的门板,压低声音:“外面,唐教官可能还在,我们是因为避开她才进来这里的,现在不方便和她撞见。” 穆岚看向柯乐,眼神里射出“物尽其用”四个字。 “你出去,想办法把她引开。” 柯乐刚想抗议,却见鲁诺涵也在一旁双手合十,投来拜托的眼神。 两位朋友,一个是冷静指挥,一个是软语相求,柯乐感觉自己简直成了她们逃脱计划的工具人。随即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我真是欠你们的”无奈表情。 “好吧好吧……”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着,“引开就引开……” 总不能真让她俩因为“在卫生间撞见绝密人物”这种事而被踢出集训吧? 为了让自己偶遇唐教官显得更自然,她甚至真的又转身回到洗手池前,这才发现刚刚水龙头一直没关。 心怀罪恶感地重新洗了洗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随着烦闷的思绪仿佛也变得凌乱的头发,磨蹭了好一会儿。 做完这套准备活动后,在穆岚和鲁诺涵紧张的注视下,柯乐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上战场一般毅然决然地伸手,终于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目光一扫,果然看见唐突还站在不远处的走廊窗边,手里端着已经空了的餐盒,正望着窗外走神。 “唐教官?”柯乐抬高了一点音量,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走过去。 唐突闻声转过头,见是柯乐,凌厉的眼神缓和了些许。 “柯乐小姐。” 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顺手把空餐盒捏扁,发出塑料的脆响。 唐突忍住没有敬礼,这是何泽提醒后唐突改过来的习惯——大家总是下意识的认为“一号”在军中“位高权重”。 其实解放军在指挥上军职优先于军衔,比如中校营长就需要服从少校副团长的指挥,更别说即便考虑到“一号”原本的身份也是唐突所担任的职务更高。 “好巧啊。” 柯乐心里默念着自己的任务,走到身边很自然地顺着唐突刚才看的方向望出去,外面是训练场的跑道,常有训练中心的工作人员在上面散步。 而自从集训队伍到来后跑道上总会有一个速度异常的身影。今天也不例外,孔排穿着体能服放开脚步,几个眨眼间就从标准400米跑道的一角窜到了另一角。 “我老早就想说了,孔排还真厉害。” 柯乐忍不住赞叹,她自认为自己即便用上ScA时专供步兵的动力外骨骼也没办法这样健步如飞。 还在尖兵院时柯乐就注意到了孔排堪称怪异的体能。有时她不禁会想,孔排一直乘坐的猛士越野车在短跑比赛里搞不好都不是对手。 “他总是这样,好像有用不完的体力。” 唐突眼神中流露出与一直挂在嘴上的威严毫不相干的温柔,不像是回答柯乐,倒像是在自言自语,嘴角还挂着小吃食残留的红油汤水。 “您这是刚吃完?闻着挺香。”柯乐看着唐突嘴角那点显眼的红油,忍不住指着自己的嘴角提醒道,“只是这里沾上了哦。” 唐突闻言一怔,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果然沾上些微黏腻。 她啧了一声,像是懊恼这种不够严谨的疏忽,迅速从作训服口袋掏出纸巾利落地擦干净,动作快得像是要抹去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 “谢了。” 她声音依旧平淡,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攥在手心。 “不客气。”柯乐应着,目光又转向窗外那个在跑道上飞驰的身影,“听您刚刚的话,您和孔排好像认识很久了?” 唐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孔排还在上一次注视时的位置——这说明他要么是一步未动,要么是在这点时间里又跑了一圈甚至更多。 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嗯。当年第二代纳米武装技术终于成熟,开始大规模选拔适配者的时候,我和他都是最早那批候选者。” 柯乐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据她所知何佳佳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段成为的尖兵。 走廊里很静,只能隐约听到大楼内通风系统运转的声音。 “我们经历了同样的训练,吃了同样的苦……虽然当初集训的内容比现在容易多了,但‘成为尖兵’对大家来说都是第一次,难免会紧张、会害怕。”唐突继续说,视线依旧追随着那个身影,“顺带一提,在所有的体能项目上我一次都没赢过他,真的一次都没。” 唐突眉眼低垂,陈述着一个事实。 “但最终,决定一个满怀希望的候选人能不能成为尖兵的不是这些,至少不全是这些。”唐突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们管那叫‘天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就像筛子一样……” 在最早的选拔中,相关检测机制现在已经趋于完善的、决定能否真正成为尖兵的关键指标,即神经元操作系统综合适配度是在集训末期才被发现并开始筛查的。 这样意味着第一批候选人中的一很大部分都是在集训的最后才得知这份残酷——他们明明经历了如此多的训练,但其实早在第一天的时候就应该被淘汰…… “……它放过了我。”唐突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模糊的背影上,“筛掉了他……” 窗外,孔排再次冲过直线跑道,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仿佛是不知疲倦,他用近乎自虐的方式一遍遍奔跑在那段难以接受的记忆上。 柯乐看着唐突平静的侧脸,又看看窗外那个奔跑不休的男人,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干。 她好像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些被岁月尘封起来的东西,一些关于选择、关于差距、关于命运如何用看不见的刻度将人分向不同道路的往事。 柯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尖兵的候选者都接受过最基础的适配度检查,通过者的数量放到人口基数里只能说是九牛一毛。 自己难道就拥有这份“天赋”吗? 恐怕未必。说到底不过是她柯乐夺走了属于何佳佳的“天赋”。 这时唐突像是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总是沉溺于过往的悲伤记忆对身心健康无益。她看了一眼腕表,对柯乐说道:“下午四点,还是那间一号会议厅,别迟到。” “我明白。”柯乐点头。 唐突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坚定,那团擦过嘴角的纸巾被她紧紧攥着,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或许是想起自己还得向何泽解释自己被人发现这件事,柯乐愣了很久才终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甩开,甩了甩头也迈步离开。 脚步渐行渐远,走廊里再度安静下来。 又过了许久,卫生间的门才再次打开…… 第247章 胜利之问 会议厅的隔音门厚重而冰冷,柯乐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里面还空无一人,只有顶灯在长条会议桌上投下冷白的光。她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门被轻轻推开,同样习惯提前的何泽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校官常服,但神色间带着些许疲惫。 “哥……”柯乐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做错事的心虚。 何泽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则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她身侧。 “怎么了吗?”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温柔,仿佛早已习惯了为柯乐处理时不时就会冒出来的麻烦。 何泽是柯乐在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亲人,柯乐怎样也不可能隐瞒他。便把之前在卫生间里如何与穆岚和鲁诺涵相遇,如何被询问,自己又是如何急中生智把尖兵“狴犴”的身份安到他头上,以及最后还被要求引荐的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她说得有些快,时不时偷瞄何泽的脸色,生怕看到他皱眉或不悦。也只有关心一个人时,才会这样时刻关注他的情绪。 何泽安静地听着,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波澜。 直到柯乐说完,小心翼翼地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时才微微侧过头,看向她。 “你做得对。”声音沉稳依旧,“在当时的情况下优先保护你的真实身份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只要这个核心秘密不暴露,给我安上什么身份都无所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尖兵哥哥听起来也不错呀,只可惜我也没有那种‘天赋’……” 柯乐愣了一下,没想到何泽会是这个反应,更没想到会从他口中听到这个词。 “你怎么也这么说……和唐突一样的话。”她轻声嘟囔,想起了走廊里唐突谈及孔排时,那种平静之下隐藏的的沉重。 何泽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随即又落回柯乐身上,眼神温和。 “这不是什么秘密。当年选拔,很多人、包括我都倒在了这一关,即便是现在这依然是淘汰率最高的环节。它不像体能或理论,有个明确的分数线,反而更像是一道无形的门槛。”何泽的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认清事实后的平静,“有些人注定无法跨过去,比如我、比如孔排。而有些人,像唐教官、像你……生来就在门槛的那一边。” 他说话的方式和唐突不同,没有那种物伤其类的感慨,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带着军人特有的、对既定结果的接纳。 当然,何泽现在的游刃有余也可能只是因为在乎的人没有被筛除掉…… “不过。”他话锋一转,又将话题拉了回来,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这并不影响我肯定你刚才的处理方式,保护你的优先级高于一切,无论是出于联络专员的工作需要还是身为你的哥哥。” 他看着柯乐,眼神中意味更深了些。 “如果你担心经验分享的事……柯乐,放心吧,你可以适当关注一下几天后的国防部例行新闻发布会,到时候……你就会回到阳光之下。” “新闻发布会?” 柯乐一时没完全理解其中的关联。 何泽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那双总是沉稳包容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带着无声的确认和鼓励。 柯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一个可能性如同破开迷雾的光束,骤然照进脑海。 难道说……上面已经决定不再让她仅仅隐藏在“柯乐”这个身份之后了?“柯乐”与“一号”、或者说与“狴犴”的关系,即将被公之于众? 她立刻看着何泽,不需要再问些什么,自己的猜测在其眼神中得到了佐证。 行走于……阳光之下? “到时候如果你愿意,可以亲自去进行经验分享。”何泽笑道。 ……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几位与会者陆续走了进来。 其中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学者目光在室内扫过,最终落在了柯乐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您就是‘一号’吧?久仰了。”他在柯乐面前站定,态度谦和而正式,嘴上不停啧啧赞叹,“年轻,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年轻,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柯乐听到以前的人爆出秘密,向一旁的何泽投去确认的眼神,后者点点头示意安心。 那人继续自我介绍道:“你好你好,我是姓‘单’,‘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单自远。” 柯乐心中一喜,自从候山珊之后她便一直觉得用古诗词来做自我介绍可太帅了。 “之前我在在月球探测工程中心工作,现在刚调到太空电梯项目组,感谢你今天能和我见面。”单自远伸出手。 柯乐连忙站起身,有些受宠若惊地与对方握手。无论从年龄还是职务上对方都是自己的长辈,这样热情且随和的态度反倒是让柯乐反应不过来。 说来也是幸运,自己所遇到的、全身心投入到科研工作的人都很温柔。就像是杨杰总师,是与眼前之人略有不同的另一种平易近人。 不过,柯乐也在疑惑。 “单老师您说……我和你见面?” 这听起来倒像是自己“接见”了单自远老师。看到柯乐微妙的表情,何泽在一旁适时地开口解释道:“柯乐,其实今天的非正式会议是单老师特意提出的,他希望能当面和你交流一些想法。” 单自远点了点头,接过话,脸上的表情带着奔波的痕迹,满是无奈:“是的,柯乐。今天晚些时候我就要动身前往纽约联合国总部了。这次去的主要任务就是向相关成员国阐述‘天梯计划’的必要性与可行性,同时争取到更多的国际合作。” 他轻轻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鼻梁苦笑道:“这段时间,基本上就是在这边和那边来回飞。还好,有白令海峡航线保持畅通,飞机上能抓紧休息一下。” 提到白令海峡,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 那里是全球围墙防卫体系中至关重要的枢纽,连接亚欧大陆与北美大陆的生命线。不仅维持着最基本的跨洋航运,全球超过一半以上的航空线路也特意绕行至其上空,只为寻求那相对安全的空中走廊。这也使得白令海峡航线成为了当今世界最繁忙、也最不容有失的空中航线。 柯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单老师,游说工作……会顺利吗?” 她很清楚国际合作远比单打独斗更有力量,但她也更深切地体会到,人与人、国与国之间,要建立起真正的信任与共识绝非易事。 单自远戴回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清醒。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在月球真相……部分披露之后,中国是已知唯一一个已经开始实质性部署和推进应对计划的国家。” 全球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要消极。 这无可厚非。毕竟在此之前,人类航天人员运输能力的所谓顶峰,也不过是1995年亚特兰蒂斯号航天飞机与和平号空间站对接后,算上驻站宇航员一次搭载了8人返回地球;或者是中国天舟六号,一次性向太空运送了不足8吨的货物。 而如今,中国竟然打算一步跨越到建设太空电梯?甚至是往月球部署武装力量? 也难怪很多人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了。 单自远目光重新聚焦在柯乐身上,眼神变得无比郑重:“这就是我为什么非得在出发前来见你一面的原因。”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单自远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柯乐的眼睛,仿佛要透过它们,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柯乐,作为尖兵中的佼佼者,你亲身与那些掌握着人类难以理解力量的海鬼战斗过。它们展现出的能力,涉及核物理、大气操控、应力控制、热力学等等等等,其科技水平——姑且这么说——是我们目前完全无法企及、甚至难以理解的。而这很可能还只是它们力量的冰山一角,冰面之下究竟隐藏着什么人类也一无所知。” 他的话语沉重,带着科学家的严谨和对未知的敬畏,但紧接着,这份语气转换成了一种寻求确证的迫切。 “但是,你战胜了它们。一次,又一次。”单自远的目光紧紧锁住柯乐,一字一顿道,“所以,请告诉我,结合你最真切的感受和判断。你觉得,当战场的尺度被放大到整个地月空间,面对可能远超我们想象的敌人时,人类……我们,能赢吗?” 柯乐愣住了。 单自远的问题像一记重锤,敲在她的心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了眼睑。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速闪过——标靶基地外异化型磁浮空锥的恐怖压迫、超大型海鬼所能造成的恐怕破坏、塔斯马尼亚岛上与异化型辐射幽灵的惨烈搏杀……还有那隐藏在月球背后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阴影。 每一次,敌人都展现出颠覆认知的力量;每一次,柯乐都徘徊在失败的边缘。 然而,伴随着这些艰难的画面,一同涌现的是唐突拖着受损纳米武装决然迎敌的背影;是克拉伦教授使用人类技术力克强敌的壮举;是蛟龙突击队放下国籍立场献身营救的果决…… 鲁诺涵在失去米洛后更加拼命训练的眼神柯乐可以想象;何泽无数次无声的支撑与守护柯乐难以忘怀。 牺牲者用生命铺就的道路是她自己从迷茫的穿越者到一步步站稳脚跟,驱动“狴犴”力挽狂澜的历程。 敌人固然强大,甚至堪称恐怖。 但人类……从未放弃过抗争,从未停止过前进,哪怕每一步都走得如此艰难,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即便跌跌撞撞,人类这不也和海鬼斗到了第九年不是吗?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不再有丝毫犹豫,清澈而坚定地看向单自远,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她柯乐可能会输。但…… “人类,一定会赢。” 第248章 动荡之日(一) 单自远走了。 离开前他朝着柯乐和何泽微微颔首,然后干脆地转身,拉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线中,只留下一个决然的背影。 那一刻,反光的镜片挡住了他的眼睛,也就遮蔽了这直通心灵的窗户。 柯乐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她没能读懂单自远的想法。 “我、我不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有没有顺利传达给他?我说的‘会赢’,是不是太过绝对了?会不会……反而因为这种听起来像是过度自信的话,给他带来错误的判断或者……不必要的压力?” 柯乐喃喃自语道。 她回想起单自远提到游说工作的艰难,以及各国可能对此事的质疑态度,不由地担心自己那句基于个人信念和经历的断言,会不会显得轻率,反而让肩负重任的单自远在复杂的国际博弈中陷入更被动的境地。 何泽静静地看着她,看到了她脸上流露出的不确定和担忧。 然后,他伸出手,像名兄长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在我看来,你传递给他的不是轻率的保证。”何泽的声音在温柔时总是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给他的,是‘希望’。” 他顿了顿,看着柯乐转过来的、带着询问眼神的脸,继续说道。 “在面对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面对远超当前科技水平的敌人时,最需要的不是冰冷的概率计算,而是来自前线、来自真正与敌人交锋过的战士,所给出的那份坚定的可能性。你让他看到了,无论敌人多么强大,我们之中总有人从未放弃过胜利的信念,并且切实地赢得过战斗。” 何泽想到了自己老师的评价。 感性的思考总是给人以“临时起意”和“缺乏思考”的感觉,然而,也正是这份思考才能在理性主导的绝望下催生出希望。 何泽的目光带着肯定的意味:“所以,别多想。你做得很好,他为了见你而来了,你也给了他最需要的东西。这就足够了。” 宽厚的手掌揉了揉柯乐的头。要是其他人胆敢这里弄乱自己的刘海,柯乐一定会让他好看。 而这次……就算了。 “希望吗?”柯乐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 这是一个简单却意义非凡的词语,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承载得起这样的重量。但何泽的话,确实驱散了她心头的一部分阴霾。 柯乐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是啊,怀有希望,这就够了……” …… 2029年3月20日,这是柯乐预计重返阳光之下的日子……同时也是后世所公认的动荡一天。 北京,国际军事合作办公室,灯光将讲台照得透亮。 台下座无虚席,长枪短炮般的摄像设备在严密的检查后才被允许架设。来自全球各大媒体的记者们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一般情况下记者会提前知道新闻发布会的大致内容。 主办方通常会在会前发布通知,告知记者发布会的主题、时间、地点以及主要发言人等信息。有时还会提前提供相关的背景资料、新闻稿或简报,以便于记者对发布会的主要内容有初步了解,更好地准备提问和报道。 但是今天,这些都没有。 正因如此,这场神秘的新闻发布会才会引起如此多的关注。记者们、所有关注着发布会的人们,大家心中不约而同浮现起一个猜测。 似乎今天,中方终于将就近期围绕海南舰平台战斗群的诸多传闻给出一个明确的说法。 与此同时,在全世界不同的角落,也有无数双眼睛正通过屏幕,等待着这场发布会的开始。 南海特别战区,三亚基地,海南舰军港。 林亚东舰长站在会议室的中央,身后或坐或站聚集着包括南海鲨突击队和蛟龙突击队成员在内的众多官兵。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映出尚未开始的发布会现场画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响起的某人被这肃穆气氛压迫到无法呼吸后的喘气声。他们都曾是那场惨烈战斗的亲历者,此刻,他们在等待一个官方的定论。 …… 某海域,河池舰航行在蔚蓝的波涛之上,执行着例行的围墙巡视任务。 结束集训已返回原岗位的米洛正和通讯班的战友们一起紧盯着会议室内的屏幕。 鲁诺涵不在身边让她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此刻她并不知道这场发布代表着什么?又会改变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或许与她有着冥冥之中的关系。 …… 尖兵院地下,101所五二层,某实验室。 杨杰总师难得地放下了手中的数据板,看着眼前的四份样本满意地点头。他接过一旁助手兼学生侯山珊递来的矿泉水,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显示屏。 虽然早已知道这次发布会将会公布的信息,但这对师生还是眼神专注,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 301解放军总院,某病房。 陈佳蓉坐在轮椅上,接过申启航默默递来的削好苹果——这段时间里申启航削苹果的技术大为长进。 只可惜陈佳蓉手中上一个还没吃完,此刻已经氧化发黄。为避免浪费申启航只得停下,将视线聚焦于两人面前打开的平板电脑上,上面正是发布会的直播画面。 两人的手在毯子下紧紧握在一起,向彼此传递着力量。 …… 沈阳,桃仙国际机场外。 刚刚落地的王庆收和孙女鸟山咲坐进接待的车里,迫不及待地示意司机打开车载电视。 老人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一旁的年轻人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 还有更多的地方也在关注。 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cIA的某处秘密据点、联合国总部某位外交官的手机直播画面…… 以及中国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的一处大型会议厅。 此刻全体参训者和教官正襟危坐,巨大的投影屏上显示着同样的画面。以往这样的学习活动不是没有,但组织集中观看的往往是《新闻联播》或《解放军报》。像今天统一观看国防部的新闻发布会还真是头一遭。 就在直播即将开始的前几分钟,唐突教官的身影出现在会议厅正前方。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定格在鲁诺涵和穆岚身上。 “鲁诺涵,穆岚,起立。”她即便刻意压低了音量也不影响命令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跟我过来。” 被叫住的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紧。在周围同僚略带好奇的目光中,她们起身,跟着唐突走出了气氛凝重的主会议厅。 好在,唐突虽然摆出了这样的表情,却不是真的要暗杀两人。 唐突将她们带到了旁边一间用作教官临时休息室的小房间。这里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台不算新的液晶电视。 “坐。” 唐突言简意赅,自己则抱臂靠在墙边,目光转向屏幕。 鲁诺涵和穆岚依言坐下,心里却七上八下。 鲁诺涵忍不住低声问:“唐教官,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之前拜托柯乐引荐其哥哥的事,担心是不是这种行为触犯了纪律。 唐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专心看,自然就明白了。” 这句话非但没有打消两人的疑虑,反而让她们更加不安……难道,这将是她俩在集训的最后一天? 就在这时,屏幕上画面转变,切换至发布会现场。发言人已然立于讲台之后,一身正气凛然。 例行的开场白后,发言人的话语开始切入正题。 “关于外界广泛关注的,‘世界心’行动中联合尖兵部队幸存者问题……” “世界心”行动? 不少人满是疑惑,虽然行动确实伤亡惨重,但也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为何突然要旧事重提? 发言人用一个眼神安抚了台下的小声议论,继续说着,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会场的各个角落,也清晰地回荡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里,更是通过网络传播至全球。 “经确认,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尖兵——‘一号’,并未在行动中牺牲。” 仅仅这一句话,就在记者席中引起了一阵骚动,闪光灯亮起的频率明显加快。 鲁诺涵和穆岚也愣住了。 尖兵“一号”?那位传说中的英雄,“尖兵中的尖兵”,她竟然还活着? 然而,不给大家消化的时间,发言人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们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 发言人稍作停顿,继续以沉稳的语调宣布。“尖兵‘一号’现已康复,并重新开始执行任务。为表彰先进、树立榜样,特在此向柯乐少校作出表彰。” “柯乐?!” 鲁诺涵和穆岚同时失声惊呼。 鲁诺涵猛地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那个和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看起来有些疏离却又会在细节上关心她们的研究员?那个被米洛吐槽过,被穆岚“审问”过,甚至刚才她们还在担心会因为她哥哥的事情而连累到的柯乐? 她就是……尖兵“一号”? 那个她们一度以为已经牺牲,并曾为之扼腕的传奇? 穆岚更是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她想起了自己在卫生间里对柯乐的逼问,想起了柯乐那时煞白的脸色和支支吾吾的回应…… 原来那表现是因为她还在守护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不等她们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发言人的下一段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彻底引爆了整个发布会现场,也让全世界为之哗然。 “此前,出于安全及保密需要对外宣称柯乐同志已在‘世界心’行动中牺牲。事实上,在该次行动中联合尖兵部队在任务区域遭到了人类军事武装的蓄意袭击,导致了远超海鬼造成伤亡数量的重大伤亡。” 台下的记者们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追问声此起彼伏,现场一片混乱。 发言人不得不稍作停顿,等待秩序稍微恢复。镜头捕捉到他看似镇定的面容下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握着讲稿、指节有些发白的手。 待声浪稍平,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陡然变得无比严厉,一字一顿。 “根据我方掌握的确凿证据,结合柯乐少校的证词,现正式指控——美国中央情报局所属的非法军事力量w.E.部队,悍然介入‘世界心’行动并攻击了联合尖兵部队,造成了如今联合尖兵部队全军覆没的重大惨剧!” 这一记指控,如同晴空霹雳,不仅在国际社会引发了地震般的效应,也通过电波,重重地砸在了每一个观看者的心头。 小休息室内,一片死寂。 鲁诺涵和穆岚僵在原地,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信息量太大,太过震撼,让她们的大脑一片空白。 柯乐是“一号”。 “一号”没有死。 “世界心”行动的失败,不是因为海鬼,而是因为……人类的背叛?来自cIA的袭击? 唐突依旧靠在墙边,她看着两个女孩脸上交织着的震惊、茫然、以及世界观被颠覆后的无措,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提前将她们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让她们能在相对私密的空间里消化这冲击巨大的真相。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单独带你们出来了吧?”唐突淡淡说道。 ……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另一间房间内。 柯乐和何泽同样注视着屏幕上的发布会。当发言人最终掷地有声地对cIA提出指控时,房间里的气氛凝重得好像能滴出水来。 柯乐轻轻呼出一口气,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隐瞒、猜测、怀疑的阶段过去了,现在变成了公开的、尖锐的对立。终于对那群背信弃义、在背后捅刀子的家伙,发出了正式的指控。 “接下来就看Edc和国际社会的反应了。”何泽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虽然如释重负,但又好像任重道远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此举势必会给国际社会带来剧烈震荡,但也有望迫使各方重视起如今貌合神离的人类势力。 柯乐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她在思考,身份公开之后自己将面临什么? 是更多的关注?更严格的控制?还是……更危险的任务? 她未来的道路似乎在这一刻又被推向了另一个充满未知的方向。 然而,就在她的思绪纷飞之际…… “砰——” 房门猛地推开。 两人转头,只见孔排站在门口,脸上失去了平日里所有的镇定和沉稳,写满了惊恐和焦急。 他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为这注定动荡的一天拉开了序幕。 “紧急消息!联合国总部大楼遭到袭击!单、单自远老师……现已失联!” 第249章 动荡之日(二) 理论上,任何人在联合国官方网站上进行注册并且缴纳费用后,都能获得一次参观联合国总部的机会。 在Edc成立后参观流程的审查稍微严厉了些,但若是真有心进入,那么确实无人可以阻拦。 2029年3月19日夜,深蓝色的福特金牛默默停在了两个街区之外。 考虑到晚间NYpd的巡逻效率,默里有至少两个小时的时间处理好接下来的事情,否则爱车就极有可能被拖车拖走。 如果有波托马克房车营地的住户看到此刻的默里,大概会认不出来他。 确实,默里先生的打扮一直是整个营地里最得体的,但也改变不了那身平价西装使他看起来像是个保险推销员的事实。 而今天,默里刻意打扮了一番。为的是在接下来的见面中至少在气势上不落下风。 默里看了眼腕表,马上就到晚上九点,夜晚的纽约第一大道上人流依旧密集。路边走过一张张陌生的脸,这些人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今能正常的工作、生活、每晚回家吃上热好的饭菜究竟是谁的功劳。 默里越看越恼,同时越发觉得藏在腋下的手枪硌得慌。 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可能去申请手枪的隐蔽携带许可证,但去和那个疯子见面怎么能不带上武器? 不知不觉,联合国总部大楼已经出现在视野一侧。 默里深吸一口气,掏出众多伪造证件之一的红色通行证,递给了门前的警卫。 说是“伪造”其实都侮辱了这份通行证。因为这几乎是把制作一本真正通行证的流程完全复刻了一遍,甚至在联合国的身份系统中录入了一道虚影。 警卫接过通行证,帽子下的眼睛看了眼证件,又看了眼默里,后者抿了抿嘴,露出一个礼貌却尴尬的微笑。 说实话,时间很不妙。 没有外交官会大晚上来联合国总部办事,不少人,尤其是联合国的基本工作人员都是到点下班的。 反常的时间可能会暴露默里……好在,今天默里的运气还没用完。 警卫递回通行证,提醒了一句:“您迟到了。” 是的,默里想起来了,今晚会议厅确实有一场关于国际空天合作的会议。至于讨论的内容……默里并不关心。 在自己忠爱的祖国在地球上的地位不可撼动之前,他对所谓空天之外的威胁提不起一点兴趣。 “谢谢。” 默里接过证件走进大门,埋头走了几十米确认四下无人后把证件撕得粉碎,装进随身携带的密封袋后绕到了大楼西侧。 这里可以俯瞰东河?,是常来参观的游客不得不游览的地方。这个时间点没有游客,会来这里的便只有见不得光的人。 w.E.小队由bee和默里单向联络,在众多碰面地点中通过既随性也随机的方式选定一个,然后在那里下达命令、接受报告。 可是今天,bee主动提出要在这里——联合国总部——碰面。 前方建筑拉出的狭长黑影里,一个男人走了出来、这么说可能并不准确,因为也存在着那人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的可能。 相隔二十多米时默里停了下来。他多想就趁现在掏出手枪给对面的人送去几颗子弹,但他不能这么做。 自己深爱的国家还需要这个干脏活的人。 强忍下自己的妻儿差点被伤害的愤怒,默里打起了招呼……尽可能用以前的语气。 “bee,我按你说的来了。如果你有什么不满最好趁现在说清楚,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一边说着默里一边打量四周。东河很宽,如果对岸安排了狙击手将会有最好的视野,可环视一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轻易地发现其他成员的位置。 默里心中暗叫不好。难不成以前他们是故意被发现,从而让自己降低警惕的吗? w.E.部队自从bee袭击自己的房车那天起就中断了例行联络,在cIA内部衡量资产的评价体系中,这支部队已经无限接近了“失控”的标准。 而他们不需要会横冲直撞的工具,要么及时回收,要么就及时摧毁。 正想着的时候,对面传来了咔哒一声,这吓得默里几乎要拔枪反击。 所幸,黑暗中亮起火光,bee只是点燃了一支香烟。随着他深吸了一口,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映照出他嘴角一丝扭曲的、近乎愉悦的弧度。 他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默里的开场,或者说他听到了,但根本不屑于回应所谓的“误会”。 默里继续压制怒意,用他所能维持的最平稳温和的语气说道:“bee,听着,我知道你对之前的安排可能不满,但我保证cIA内部绝对没有人出卖你。即便发生‘世界心’行动那样的事上面也没打算放弃你们,我们还可以谈。只要你和你的小队愿意回来,之前的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资源、支持、保护,都不会少,现在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我们……”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打断了默里试图构建的美好蓝图。 这次不是打火机,而是bee用空着的那只手,点亮了手机的屏幕。他依旧没有看默里,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小小的发光体上,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的艺术品。 默里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注意到环境中除了东河永不停歇的水浪声,还混杂着一种极细微的、从bee手机里传出的他所听不懂的语言。 “bee!”默里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对方要是表现地越满不在乎,那么和平收场的可能性也就越低,“我在跟你说话!把那个该死的手机关掉!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解决问题!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当初在塔斯马尼亚岛没有处理干净,让那个‘一号’活了下来,我们今天才会陷入这样的被动!如果你当时……” 他的话再次被硬生生掐断。 但这次打断他的,不是bee,而是来自他身后的、一声严厉的呵斥。 “什么人在那里!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两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猛地刺破黑暗,精准地笼罩在默里和bee的身上。 两名负责巡视联合国总部大楼东河沿岸的警卫出现在不远处,他们显然看到了黑暗中可疑的人影,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默里心中猛地一沉,慢慢地、极其顺从地抬起双手,同时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对依旧盯着手机的bee低语:“冷静点bee,别动,交给我来处理,我能搞定……” 他祈祷着这个疯子能稍微理智一点,不要在这种时候爆发。 然而,bee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被强光直射的bee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却是随手将那只播放着不明内容的手机像扔垃圾一样抛到了默里脚边。 手机屏幕朝上,默里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画面里是一个蓝色的背景,一位身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装的男人正在严肃地说着什么……这是中文?新闻发布会? 不好的预感像一股寒意从默里的脚底窜上头顶,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感觉远比东河上吹来的冷风更刺骨。 “停下!不许动!抬起你的手!” bee的动作幅度并不大,却没逃过警卫的眼睛,两人立刻大声警告,按在枪套上的手迅速拔出配枪…… 可是默里没有听到枪响。 他听到的,是一种极其怪异的、代表着非日常的声音——像是坚韧的硅胶制品被什么机械碾碎。 手电筒的光柱猛地一晃,随即啪嗒两声先后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后停下,只在地上投射出扭曲的光斑。 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夜晚的空气中,压过了河水的湿气。 默里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脖子,鼓起毕生的勇气决定用双眼去确认心中那可怕的猜测,同时内心深处仍在疯狂地祈祷,希望这只是虚惊一场,希望看到的不是他最恐惧的画面。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在他身后,原本两名警卫站立的地方此刻只有一个巨大、魁梧的黑影矗立在那里。 黑影的双手向前伸出,姿态怪异。在远处建筑投来的微弱光线下,只能看到某种浓稠的黑色液体连续不断地从那两只比例失调紧握成拳的手中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两滩迅速扩大的污迹。 地上还有两摊固态物质,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状。默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咙。 他不敢去想那两只巨大的拳头里究竟把什么捏成了烂泥。 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河边的bee,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颤抖:“你、你这个疯子!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bee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斥骂,悠悠地靠着护栏,将才吸了一半的香烟随手弹进漆黑的河水中。 那点微弱的火星在河面上漂浮了一下,旋即熄灭。 默里更喜欢疯狂的疯子,因为当一个公认的疯子表现平淡且冷静下来时,那往往更大灾难的开始。 bee望着河水,用这样一种默里害怕的平淡语气说着: “还不够疯。”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黑暗中,河岸边的水面被缓缓搅动。烟头落下的地方,两个沉默的黑影共同牵引着一具沉重的物体缓缓从冰冷的河水中走了出来。 那具重物拖过河滩,留下湿漉漉的痕迹,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同死神的低语。 失踪的w.E.小队带着四具漆黑的纳米武装,出现在了联合国总部大楼下…… 第250章 动荡之日(三) 联合国总部大楼,某间装饰庄重、可容纳几十人的大型会议厅内,关于“天梯计划”寻求国际合作的闭门会议正在进行中。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来自不同国家的外交官、技术顾问以及联络人,空气中弥漫着谨慎的讨论声和翻动文件的细微声响。 单自远坐在中方代表席中,正就某个技术细节进行阐述,眉头微蹙,试图说服对面一位持怀疑态度的欧空局代表。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会议的进程。 任谁都能听出这声音不对劲。会议厅的隔音效果极好,内部也并不安静,能如此清晰地听到敲门声就意味着门外的人其实是在砸门! 所有人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扇厚重的、象征着秩序与安全的橡木大门。 不安在与会者之间扩散开来。这里可是联合国总部!即便偶有外交官因争执而失态,也绝少会发展到如此粗暴的地步。 守在门内侧的两名安保人员立刻警觉起来,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手不约而同地按在了腰间的泰瑟枪上——在室内会议的场合,非致命武器是标准配置。 其中一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准备查看情况。然而就在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的前一刹那……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爆发! 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仿佛被一部攻城锤正面击中,中央部分立刻扭曲破碎。 一块巨大的、带着铰链残骸的门板如同被巨人掷出的飞盘,带着凄厉的呼啸声斜飞过整个会议厅,嘭地一声狠狠嵌入了房间尽头的巨型电子显示屏上。 显示屏应声碎裂,火花四溅,画面瞬间熄灭。木屑、灰尘如同烟雾般弥漫开来,刺鼻的味道充斥空气——会议厅外正在燃烧! 烟尘之中,一个漆黑高大、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身影缓缓地从破开的大门处迈了进来。 纳米武装表面那装饰性的、如同某种邪教图腾的森白羊骨头颅微微歪向一侧,空洞的眼眶散发猩红的光芒扫视着陷入恐慌的会场,那姿态,竟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般的笑意。 羊骨的下颌骨似乎动了动,一个经过扩音器处理、带着诡异电子混响的声音轻而易举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Knock, knock。” 语气轻佻,如同恶魔的问候。 死寂,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加爆发的尖叫和桌椅碰撞的声音。 有人试图钻到桌下,有人想冲向紧急出口,场面彻底失控。 而在那不速之客的脚边,一名安保人员遭到冲击波及一动不动地倒在那里,生死不知。另一人刚爬起身,顾不得口鼻中流出的鲜血,竟拔出泰瑟枪对纳米武装进行了还击! 通过氮气弹射而出的电极飞镖在释放出高达五万伏的电压前就被打断。 纳米武装抬起一只金属手臂随意地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扔向半空中,接住电极飞镖后旋转着撞翻了警卫。 那是一名鼻青脸肿、满脸是血的男子——正是默里。 他双目紧闭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嘴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张开着,上排牙齿不翼而飞,只留下血肉模糊的牙床——在来这里的路上,某个来了兴致的疯子随手碾碎了默里的部分尊严。 漆黑的纳米武装——bee,正式踏入了会议厅。 自带的扩音器再次响起,那冰冷的电子音无视了尖叫、哭泣和桌椅倒伏的混乱,以一种宣布既定事实般的平静口吻,对在场所有身份显赫的人们宣告着他们身份的转变。 “各位尊贵的先生们、女士们。” 羊骨头颅缓缓转动,扫过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现在,你们是我的人质了。” …… 联合国总部大楼,这座象征着和平与国际合作的玻璃幕墙建筑,此刻正被刺耳的警报声与混乱的人潮所包围。 这是自2007年的枪击事件以来纽约联合国总部第一次被袭击,也是第一次产生了人员伤亡。 大楼内部遭遇袭击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引发了恐慌的涟漪。 即便是夜晚,仍然有为数不少的工作人员、各国代表团成员、以及前来参会的各界人士,正从各个出口蜂拥而出。 他们脸上多是茫然,只是顺从疏散的命令跟随着人流本能地向外奔跑,高跟鞋跑掉了、文件散落一地、几个人摔倒……也无人能顾及。 他们逃离大楼后第一时间面对的是全副武装的封锁圈。 纽约警察局(NYpd)的反应堪称迅速。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汇聚在联合国总部周围的街道上,形成一片红蓝相间的海洋。 数十辆蓝白涂装的警车有的横亘在道路中央,有的斜停在人行道边缘,以其钢铁车身构成了第一道粗糙但有效的物理屏障。 车顶的警灯疯狂旋转闪烁,将周围建筑的外墙和惊慌的人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更外围的主要路口,身穿荧光黄绿色反光背心的警员已经拉起了警戒带,并开始强制疏散周边建筑内的人员,清空射界和潜在的交火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刺鼻的尾气以及名为恐惧的无形气息。 在大楼出口的正前方,NYpd的部署则显得更具攻击性。 警员们以警车引擎盖、车门为掩体架起武器。枪口无一例外都死死地瞄准着大楼那几个主要出口,以及任何可能被突破的窗户。 他们手指紧贴护圈,保持着高度警戒的射击姿势。每一张脸上都表情紧绷,汗水从帽檐下渗出,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任何风吹草动。 现场指挥官躲在防弹车门后,通过无线电嘶哑地传达着指令,努力协调着这片骤然降临的混乱。 天空中传来螺旋桨的轰鸣声,两架直升机在安全距离外盘旋,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大的白色手指在大楼的外立面上来回扫视,试图窥探建筑内部的情况,并为地面部队提供视野。 这一刻,联合国总部外的第一大道,不再是车水马龙的国际通道,而是变成了一个被钢铁、警灯和枪口包围的紧张战区。 和平的象征,已被暴力的阴云所笼罩。 NYpd的现场指挥官,一位中年警官在看到身着黑色战术服、装备精良的特警部队从装甲车上迅速跃下,并开始在各关键位置建立更坚固的防线时,心中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丝。 联合国总部位于他们的辖区内,应对此类重大突发事件是他们反复演练的课题。营救预案、火力配置、封锁区域……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然而,他这份基于经验的安心并未持续多久。 “指挥官!指挥官在哪里!”一个沙哑却充满威严的声音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只见一名身着高级军官常服、肩章显示其将军身份的中年男人正不顾警员的阻拦奋力推开人群朝这边走来。 他头发有些凌乱,额角带着汗珠,是刚从大楼内侥幸疏散出来的英国皇家海军伯纳德·威尔逊将军。 他要阻止即将发生的悲剧,他不能让警员用蹭不坏纳米武装漆面的武器去战斗! 指挥官看到那人的肩章啧了啧嘴,换上严肃的表情迎上前,试图维持秩序。 “将军,这里很危险,请您立刻转移到安全区域。” “危险?不!你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危险!”伯纳德将军一把抓住指挥官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眼神不是绝望慌张而是焦灼,“听着,警官,立刻让你的人撤下来!停止一切强攻准备!就像和军队一样执行……溃逃指令……” “什么?”指挥官以为自己听错了,“将军,这是我辖区内的事件,我的职责是控制局势,解救人员……” “用你这些步枪去对付里面的东西吗?”伯纳德厉声打断他,手指着那些严阵以待的特警和他们手中的卡宾枪,“那是在送死!你们所有的训练、所有的预案,都是以人类暴徒和恐怖分子为假想敌!但里面那个……里面那个是纳米武装!是尖兵!” “尖兵”这个词伯纳德几乎是吼出来的,代表着他即将失控崩溃的情绪。 指挥官脸色一变,他当然听说过尖兵的传说,但那更像是遥远围墙战线或机密档案里的词汇。他试图保持冷静:“将军,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接到通知,国民警卫队正在赶来路上,他们会带来更重型的火力……” “不够!还是不够!”伯纳德用力摇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你以为多几辆装甲车或者反坦克导弹就能解决问题吗?那是尖兵,他们的机动性、防御力和破坏力远超你的想象。常规部队在他们面前就像拿着木棍的孩童,唯一的办法就是派出我们自己的尖兵,只有尖兵才能对抗尖兵!你明白吗!” 指挥官看着失态的将军,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训练有素、却显然是为了应对“人类尺度”威胁而武装的队员们,内心剧烈挣扎。 将军的话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体系。 他无法想象,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如此失态,甚至断言常规武力完全无效。 “将军,我们的队员是全美最优秀的……”指挥官还想争辩,试图维护自己与手下的尊严和能力。 就在这时,一名守在警戒线最前沿、正通过步枪瞄准镜观察大楼出口的狙击手,突然通过无线电汇报道,声音带着惊愕: “指挥中心……大楼正门有情况……两具、是两具纳米武装……他们走出来了。” 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指挥官所有的争辩念头。 他和伯纳德将军几乎同时猛地转头,望向联合国总部大楼那宏伟却此刻显得无比阴森的正门出口。 在无数红蓝警灯的疯狂闪烁和直升机探照灯的光柱交织下,两个充满非人力量感的身影如同从深渊中漫步而出的魔神,不紧不慢地踏出了破碎的大门,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他们无视了下方如临大敌、枪口林立的警察阵列,无视了空中盘旋的直升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森然的装甲表面反射着混乱的光线,无声地宣告着两者之间的绝对差距。 “太迟了……” 伯纳德将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最后一刻只来得及扑倒指挥官,和他一起尽可能地藏在警车下。 然后,纳米武装对人群举起了自己的武器…… 第251章 动荡之日(四) 所谓毁灭,就是应该伴随着雷霆之势,却又悄无声息的。 首当其冲的是在空中盘旋的直升机。它毁灭前的唯一预兆是其中一具纳米武装似随意地抬起了手臂。 空气发出被极致压缩后撕裂的尖啸,那或许是一道炽热的光束,也可能是某种根本无法用肉眼捕捉的超高速实体弹丸。 总之那东西以超越周围摄影机拍摄频率的速度从直升机的驾驶舱正面贯入,后方穿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巨大的火球在空中猛然爆开,吞噬了整个驾驶舱乃至大半个机身。灼热的金属碎片和燃烧的燃油如同节日的烟花般四散飞溅。 刚刚还在轰鸣的钢铁巨鸟变成了旋转下坠的火焰棺材,拖着浓黑的烟尾,歪歪扭扭地砸向几个街区外的一片空地,嵌入一幢民宅后又响起了二次爆炸。 这,仅仅是屠杀开始的信号。 最前方靠得最近的约莫四十名警员在直升机的残骸尚在空中盘旋第一圈的时候就迎来了金属的洪流。 另一具纳米武装的身体稳定得如同机械台钳,八具武器轨道喷吐出的弹丸几乎要首尾相连成一条条火线。 停放在前方的警车与其说是被击穿,倒不如说是在和铁雨接触的瞬间被分解。 钢铁被熔化成铁水向后飞溅,塑料和橡胶部件则是直接汽化,整辆车在十分之一秒内就化作了一团膨胀的火球和四处激射的金属破片。 即便是更坚固的战术装甲车,在纳米武装的火力面前也薄得像一层纸。一个个清晰的孔洞出现在侧面,直到这些孔洞彼此连接,在事实上剜去了车体结构。 当然……更绝望的那些以车辆为掩体的警员。 他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不会有惨叫,亦没有挣扎,没有血肉横飞,没有残肢断臂。 对他们而言这是个很快的过程,只有一瞬间的刺目闪光,和随后升腾起的、混合着金属蒸汽和人体组织尘埃的诡异烟雾。 大约四十名成年男性在这这样的攻击下化作了指甲盖大小、数不清的焦黑硬块,像是烧糊的菜品残留在锅上的残渣,最远的能飞出第一大道…… 纳米武装的武器系统依靠纳米机器人的快速组合进行装填。展现出的是足以匹敌炮兵齐射、甚至舰炮支援的超高密度火力。 这两名尖兵——姑且这么称呼——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分子层面上的抹除同类。 金属洪流所过之处,一切物质都被瞬间烧焦、碳化、乃至升华。 沥青路面留下熔融的坑洞,钢铁化为赤红的液体流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焦糊味,以及一种……物体被极致高温瞬间处理过后诡异的洁净感。 正因为这种超越常规的、极高效率的杀戮,那些因为部署位置稍远,或者尚未完全进入预定阵位的警员侥幸逃过了一劫。 他们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那片化作炼狱的区域,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在那片区域中心,他们的同僚、朋友、兄弟……大多什么也没剩下。 完成了这场短暂的武力压制后,那两具纳米武装没有踏入自己制造的地狱清扫战场,而是转身径直返回了理论上“正被包围”的联合国总部大楼内。 击落直升机的纳米武装不满地抱怨,因为负责处理地面警员的同伴没给他留下一点乐子…… 在两人的嬉笑声中,纳米武装消失不见,只留下外面一片死寂的废墟,以及无数被恐惧冻结的灵魂。 废墟中传出几声咳嗽,可能曾经是警车车顶的一块金属板被推开,看不出皮肤原本颜色的伯纳德费力地将同样灰头土脸的指挥官挖了出来。 后者晃晃悠悠地倒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通红的眼睛流下浑浊的眼泪。 这既有被异物刺激的原因,也有睁眼后再没看到熟悉的面孔的因素。自己近一半的人,就在眼前被抹去了。 伯纳德捂着腹部的焦痕,已经分不清这是被烧焦的制服还是自己被烧伤的皮肤。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怒意。 “呼叫尖兵……”他抓住指挥官的衣领,声音越发嘶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现在你明白了吗?” 指挥官不是军人,从未和海鬼对抗过。他连在一次行动中折损五人以上的经历都没有,幸存下来这会让w.E.播撒的绝望以他为源点继续蔓延。 仿佛没有听到伯纳德的声音,指挥官眼神涣散,如同梦游般挣脱开将军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向那片仍在冒着青烟、散发着高温和焦糊味的废墟。 皮鞋踩在熔融后又凝固的沥青上发出粘稠的声音。他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声音破碎而颤抖:“伤员……需、需要救护车……疏散点……建立临时救护……” 扭曲金属是残存的车架,焦黑痕迹可能混杂了同僚的遗骸,指挥官仿佛还能看到那些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他徒劳地弯腰,想要搬开一块烧得变形的警车残骸,似乎觉得下面可能压着幸存者,但滚烫的温度瞬间灼伤了他的手掌,皮肤和残骸粘黏在一起,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停下!” 伯纳德将军暴怒的声音再次炸响,他强忍着腹部的剧痛几步冲上前,一把抓住指挥官的后襟,用尽力气将他猛地向后拽去。 指挥官本就精神恍惚,被这一拽直接狼狈地摔倒在地,沾满了灰烬和不明污渍的脸上,只剩下茫然和泪水。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伯纳德指着那片地狱般的景象,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形,“这里已经他妈的没有伤员了!他们都死了!被抹掉了!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进行无意义的行为,敌人还在,那你就得呼叫能对付里面那些怪物的力量!如果你做不到,就滚开让我来联系!” 伯纳德需要在这个场合拥有官方联络手段的人。如果面前失智的警官找不来尖兵,那就由自己去呼叫来自英国的增援。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冷静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伯纳德将军。”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得体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官员模样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身旁跟随的护卫警惕的看着大楼出口刚刚纳米武装出现杀了一群人的地方。腰间配备的单兵武器轨道让伯纳德先是眼前一亮,但随后又摇头。 这东西能达成的唯一战术效果就是用人命去消耗大楼内纳米武装的纳米机器人数量…… 那名官员脸上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缺乏温度的关切表情。伯纳德认出了他——利亚姆·雷诺,Edc监督事务厅的副秘书长。 “利亚姆。”伯纳德喘着粗气,警惕地看着他,“身为在场的最高军事主官,这里现在由我接管!要以对付海鬼的心态来对付这伙尖兵敌人。” 利亚姆·雷诺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 “将军,我很理解您的心情。但请容我提醒您,这是发生在美国本土的恐怖袭击事件,理应有美国政府全面处理。就不必劳烦贵国从本土或其它战区抽调宝贵的尖兵资源了。请相信我们会妥善处理此事,您可以去后面休息了。” 身为Edc监督事务厅的主官,说出这种话显然有失偏颇。伯纳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强压着掏枪的冲动,厉声质问:“妥善处理?利亚姆!你告诉我,里面那些装备着军队制式纳米武装的疯子是什么?恐怖分子?什么样的恐怖分子能有这种东西?大楼里还有上百名各国要员和人质,每拖延一秒钟他们的生命都在受到威胁!”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利亚姆,眼中喷着火。 “这里是联合国总部,是国际领土。既然遭受袭击那我从英国派遣尖兵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如果因为你的阻挠导致里面的人质出现大规模伤亡,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面对伯纳德几乎喷到脸上的怒火,利亚姆·雷诺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无视了伯纳德关于敌方纳米武装来源的尖锐问题,语气依然平稳得令人抓狂。 “您说的没错,联合国总部确实是国际领土。但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欣赏伯纳德的焦急,“我阻止您,恰恰是为了您好。”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眼镜,说出了一句让伯纳德浑身冰凉的话。 “您大可以派遣尖兵过来,但是,我的话代表了美国政府的态度。现在是紧急状态,北美防空司令部是不会放任何未授权飞行器进来的……尤其是尖兵这类军事单位。”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就如当日“世界心”行动中得知联合尖兵部队全灭的消息一样,再次敲碎了伯纳德心中仅存的希望。 “你……威胁我?!”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额头上暴起狰狞的青筋,双眼赤红地死死盯住利亚姆,后者的警卫似乎打算上前直接制服这位将军却被利亚姆抬手制止。 “请您理解,这是为了保护联邦政府的秘密,就当是为了维护我们最后的一点脸面和信誉吧。” 利亚姆做出回答,含蓄地宣告了此事与美国政府的联系…… 第252章 动荡之日(五) 利亚姆·雷诺收到密信时正悠然身处自己位于上东区那间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豪华公寓内。 柔和的灯光映照着样式少见的家具,空气中还残留着雪茄的淡淡余韵。他的书桌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早些时候派往亚洲的监督厅调查员传回的报告。 字里行间都透着挫败感。 他们确实见到了“一号”,却也正如利亚姆预料的那样碰了一鼻子灰,被对方以近乎羞辱的方式“礼送”出境。 整个国家都在保护“一号”,甚至为此不惜撕开长久以来的温和假面。如此看来仅仅是借助规则和舆论的力量是很难达成目的了。 这不合常理,暴露的秘密明明就不再是秘密而是累赘了,为什么还要守护呢? 利亚姆不能理解这少见的行为,也正因如此,利亚姆矛盾地很欣赏。 作为Edc的高级主官,理论上他的所作所为应该抛弃国籍和私心,如同就职宣誓时那般,一心只为全人类的事业服务…… 这种理想主义的说辞利亚姆只有在公开场合才会挂在嘴边,心底则对此嗤之以鼻。 这当然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 Edc的各个关键部门的主官哪一个不是由主要成员国推荐出任?推荐制本身就是各国在组织内投射影响力、争夺话语权的游戏。 而他,利亚姆·雷诺,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凭借的正是他心中清晰无比的立场——他始终代表着美利坚合众国的核心利益。 他快速扫了一眼报告,确认没有任何意料之外的惊喜后便准备合上电脑,转身走向阳台。 那里,一瓶新搞到的、颇为难得的杰克·丹尼单一麦芽威士忌正等着他。 许多人嫌弃这款酒入口前那过于独特的、混杂着类似漆味的香草焦糖风味,觉得它不够纯粹。 但这恰恰是利亚姆最为钟爱的一点。 熟悉利亚姆的人都私下评价他是个“猎奇的家伙”。这并非是指他有什么不堪入目的怪癖,而是说他对于小众、独特、不被大众理解的事物总有一种超乎常人的偏爱和执着。 这或许源于他早年长期在情报系统工作的经历,让他从骨子里认同并身体力行着“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条准则。 喜欢的人越少,才越能彰显品味,那才是真正的好酒;知道的人越少,信息才越有价值,那才是值得守护的秘密。 可惜,就在他取出冰好的酒杯准备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与独特风味时,电脑屏幕再次不合时宜地亮起,伴随着一声特定的、代表最高优先级的轻微提示音。 他真正的、并不隶属于Edc官僚体系的顶头上司发来了加密指令。 利亚姆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掠过心头。但他还是立刻放下了酒杯,坐回桌前,熟练地输入多层验证码,仔细阅读起密信的内容。 看完,利亚姆使用专门的软件销毁了密信,总结起自己要做的事:他需要立刻动身前往联合国总部,去给cIA那帮蠢货擦屁股。 “连工具的不能控制好了吗……” 一股烦躁感涌上利亚姆的心头。他厌恶这种计划外的混乱,更厌恶去处理那些因为行动人员的鲁莽和不可控而造成的恶劣局面。 这打乱了他专属的节奏,让他看起来像是四处奔波的普罗大众中的一个。 然而,指令就是指令。 利亚姆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情绪,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关掉电脑,拿起衣帽架上的定制西装外套,一丝不苟地穿上。 走到门口时,他瞥了一眼酒柜里那瓶尚未开启的威士忌,眼中闪过遗憾。 看来今晚这独特的滋味,他是无福享受了。 几分钟后,一辆深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豪华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上东区,融入纽约夜晚的车流,朝着东河畔那座此刻已成为风暴中心的玻璃大厦驶去。 利亚姆·雷诺靠在舒适的后座上,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利用Edc的规则和自己的职权,将这场危机尽可能地导向对己方有利的方向,至少,要将损失和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保住秘密,有时比对外作战更需要技巧和冷酷。 “不能让更多人知道袭击者的真相,这会夺走秘密的价值……” …… 纽约时间,2029年3月19日晚10时。 伯纳德期盼的尖兵来了。 以联合国总部大楼为中心,半径五公里的范围因为灯火管制而陷入昏暗,黑色的天空中传来了不同于警用直升机的、更加低沉有力的旋翼轰鸣声。 数架体型更为庞大的倾转旋翼机如同钢铁巨鹰般在战斗空域的边缘悬停,随即,一道道身影如同下坠的雨点,利用速降绳索精准而迅速地落在联合国总部外围被清空的区域。 他们身着统一制式的、线条硬朗的纳米武装,装甲板在彼此胸甲前的探照灯照射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金属人型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散开占据着关键的街道和制高点,动作整齐划一,沉默而高效,瞬间就构建起了一道远比NYpd更加严密、更具攻击性的封锁线。 伯纳德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他认得这些武装上的徽记——来自美属大西洋围墙的驻守部队,是美国陆军序列中经验丰富的尖兵力量。 足足三十具纳米武装,整整六个尖兵小队,如此快速的响应和投入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然而,这丝希望很快就被疑虑所覆盖。 伯纳德毕竟是经历过“世界心”行动惨剧、并且深入研究过尖兵战术的人。他敏锐地注意到,这些前来支援的己方尖兵降落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对劲? 虽然第一线由NYpd构建的防线在顷刻间就被敌方的纳米武装击溃,但这并不能改变那里是最适合观察和应对敌人冲击的场所。 而此刻,增援的降落位置过于靠外了,倒像是……反而把大楼前的人员一起包围了进去? 伯纳德猛地转头,痛骂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推测。 这一定只是利亚姆副秘书长一直从事内务行政工作,对军事部署不了解罢了。 这样想着伯纳德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利亚姆·雷诺,将自己的观察和疑虑低声而急促地说了出来:“利亚姆,这些尖兵……他们……是不是应该将防线再往大楼推进一些?这样无论是强攻还是谈判都……” 利亚姆似乎早就料到伯纳德会有所察觉,冷声打断了他的话:“伯纳德将军,里面的那几位可不是一般角色,而对付非常规的敌人自然需要一些……非常规的办法。” 他说话的语气让伯纳德联想到今早打过招呼的联合国职员,他们端着咖啡杯讨论天气就是这种平静的语气。 如今结合事关上百人性命的现状则让伯纳德心底发寒。 “您应该清楚,尖兵的一切超常能力都建立在纳米机器人的持续供给的基础上。” 利亚姆的目光扫过那些如同雕塑般静止待命的己方尖兵,然后转向“包围圈”内陆续抵达的人员。 国民警卫队、NYpd的后续增援、前来预防火灾的消防队员…… 他们的进入徒增了让秘密知情者增多的风险。利亚姆眼神中没有丝毫对战士的尊重,反而是另一种厌恶的情绪。 “大楼内的敌人是总计四具的特殊制式纳米武装。换句话说,他们携带的补给是有限的。”利亚姆微微停顿让伯纳德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激烈的战斗会加速消耗,只要外部不停施加足够的压力,不断地进行试探、骚扰,甚至……付出一些必要的代价。” 利亚姆终于侧过头看向伯纳德,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只有绝对的理性与冷酷,仿佛口中的“代价”不过是“出门该打哪条领带”这种程度的问题。 “等到他们的纳米机器人补给耗尽,或者降低到无法维持高烈度作战的水平时……” 他轻轻点头,好像已经看到了四把失控的工具被制服的美好光景。 “我们的尖兵自然会出手,然后轻而易举地摘下胜利之果。” 说完,利亚姆眉头微蹙,优雅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鼻子,似乎对空气中弥漫的、由碳化警员碎块和熔融金属混合而成的焦糊气味感到不适。 伯纳德看着利亚姆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一股比面对那些漆黑尖兵时更深的寒意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问出了新的问题,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抱有一丝侥幸。 “那么、由谁……去消耗他们的纳米机器人……” 利亚姆的脸上终于浮现起笑容,对伯纳德投去“终于问到点子上”的赞许表情。 “当然是,秘密圈中的人类们啊!” 第253章 秘密圈 在利亚姆可能已经扭曲的认知中,“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这句话可能还隐藏了其他更加阴暗的含义。 比如“只有被选中的少数人才配掌握真理”,甚至是“真理应为这部分人的意志所塑造”之类的意思。 以这些理论为基础,利亚姆构建了秘密圈。 所谓秘密圈,是以被冠以“机密”之名的重要情报为中心,依据空间距离、知情权限和潜在风险等要素,对所有可能接触到机密的人员进行精密分类和管控的响应机制。 在这个无形的圈层中,人被清晰地划分为两类:有资格与秘密共存的人,以及必要时甚至需要处理掉的“潜在泄密者”。 由此自然就会存在有权待在秘密圈中的人和被归类为“潜在泄密者”的人。 而此刻,在这个以联合国总部大楼为中心的秘密圈内,冰冷的现实是,绝大多数人在利亚姆的评估体系里都已被打上了“泄密者”的危险标签。 “通知国民警卫队,让他们准备强攻……” 利亚姆向身旁的护卫下达指令,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不需要更详细的计划来避免伤亡,更多的人在这之中死去反而给利亚姆省了麻烦。 然而,他的话被一声厉喝打断。 “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 伯纳德将军猛地拔出了配枪,枪口在不到三十厘米的距离上死死对准了利亚姆的脑袋。 持枪的手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燃烧着火焰。 可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利亚姆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藏在镜片后、如同深潭般冰冷的眼睛看着伯纳德,语气甚至带着惋惜:“伯纳德将军,以您的级别和身份本可以成为我们中的一员,共享这份秘密。还请不要做出让自己……以及您的家人后悔的决定。” “伯纳德将军,以您的身份是可以和我们共享这份秘密的,请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伯纳德没有退缩,枪口纹丝不动,怒吼着重复了一遍:“我不能允许!让你的计划见鬼去吧!” 然而,怒吼之下却是内心的剧烈挣扎。他的不冷静驱使他掏出了武器,却没有帮助他计划好后面该怎么办。 杀了利亚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感到无力。他深知这并不能撼动其背后那个决心掩盖一切的庞大意志。很快就会有新的利亚姆二号、利亚姆三号被派来继续执行这冷酷的计划。 利亚姆敏锐地捕捉到了伯纳德那一瞬间的犹豫,嘴角勾起带着怜悯的嗤笑。 “将军,您拥有军人的气魄和荣耀,却丢失了军人的果决与狠辣。”利亚姆转身面向伯纳德的枪口,如果这个时候开枪子弹将能精准地贯入他的眉心,“看看与海鬼的战争把您变成了什么样子?您似乎忘记了,军队自它诞生之日起,最本质、最古老的职责从来就是高效地杀死人类!” 利亚姆的音量陡然拔高,随即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将自己的眉心主动撞向了黑洞洞的枪口! “砰——” 枪声炸响。 但预想中脑浆迸裂的画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火星溅起,那颗出膛的子弹仿佛撞上了一堵钢铁之墙,不知被弹飞到了何处。 一只覆盖装甲板的巨大金属手掌凭空出现,精准地横亘在枪口与利亚姆的额头之间。 伯纳德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具如同从阴影中凝结而出的纳米武装。他竟然一直潜伏在如此近的距离,并且自己毫无察觉! 挡开子弹的金属手掌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出,重重地拍在伯纳德的胸口。 伯纳德只觉得像是被一辆飞驰的卡车撞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开外的地面上,手枪也脱手飞出消失在瓦砾之中。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全身不知道断了多少根骨头。 而纳米武装内传来一个略带抱怨的沉闷声音:“长官,下次请不要进行如此危险的试探。” 利亚姆没有理会部下的抱怨,目光落在蜷缩在地、痛苦呻吟的伯纳德身上,幽幽地宣判道:“现在,您也是泄密者了。” 利亚姆没有回话,而是看着远处倒下的伯纳德幽幽宣判道:“现在,您也是泄密者了。” 一旁的护卫反应迅速,立刻端起单兵武器轨道生成的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失去反抗能力的伯纳德。 两枪躯干一枪头部……没那么麻烦,以单兵武器轨道生成的冲锋枪的射速,只要一个短点射就能吐出十几发子弹,打哪都一样。 就在扳机即将扣下的瞬间…… “哐??——” 一颗圆柱形物体滚到了利亚姆和护卫的脚下。 “轰——” 剧烈的爆响和刺目的强光瞬间吞噬了这片区域。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疯狂响起,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与射入人体的闷响不绝于耳,构成一曲短暂而残酷的死亡乐章。 几秒钟后,枪声戛然而止——或许是交火双方打空了所有的弹药。 强光稍稍散去,景象惨不忍睹。 利亚姆的一名护卫已倒在血泊中,身中数弹没了声息。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另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以怪异的姿势趴在地上,身上歪歪斜斜地挂着从阵亡警员那里搜罗来的型号杂乱的武器装备,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扯下保险销的震爆弹。 竟是NYpd的那名指挥官! 他的脸几乎被几发近距离射出的子弹打烂,但依然能看到那张几乎要被掀飞的松垮脸皮上挂着嘲弄的笑容。 利亚姆从纳米武装结实宽厚的手臂后踱步而出。震爆弹显然不能对纳米武装造成任何影响,他没有质问为何里面的尖兵没有阻止这次袭击,而是目光迅速扫过伯纳德之前倒下的位置。 果然,那里只留下一滩新鲜的血迹,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正指向联合国总部大楼的方向——伯纳德借助NYpd指挥官创造的机会,拖着伤体逃进了那座龙潭虎穴。 计划出现了意外的波澜。 利亚姆轻轻扶了扶眼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完美主义者看到作品出现瑕疵时的不悦,但这情绪很快便被收敛。 无伤大雅,事态尚在可控范围,只需稍作调整即可。 他转向那名仅存的、惊魂未定的护卫,用平日那般冷静无波的声音重新下达了命令,只是在内容上做了一个微小的、却足以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修改。 “传达命令,让国民警卫队按计划发动强攻。”他顿了顿,补充道,“通报敌情:已确认占领总部大楼内的敌方人员数量……为五名” 第254章 囚徒视角 昏迷的人在醒来时会感受到昏迷前一刻的疼痛吗? 还是说在昏迷的过程中身体在慢慢地适应,然后再让意识稍微平稳地重新上浮? 总之默里醒来时率先回归的是未曾衰减过的剧烈疼痛,尤其是口腔,上排牙齿粉碎的灼痛无时无刻不挑动着敏感的牙神经,提醒着他昏迷前遭受的残酷对待。 bee那张带着神经质笑意的脸、一个个死去的大楼安保、冰冷的枪口……记忆碎片如同锋利的玻璃,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发出一声微弱的、带着痛苦的呻吟。 模糊的视线开始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陌生的、带有华丽装饰的天花板。 紧接着,他感觉到有人在触碰他,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但作为紧急救护来说很专业。 那人正在清理他脸上干涸的血污和伤口,冰凉的消毒液刺激得他微微一颤。 默里努力偏过头,视线对上了一双沉静的黑色眼睛。 一张亚洲男性的面孔,戴着眼镜,神色专注而冷静。正用镊子夹着沾满消毒药的棉球处理他破裂的嘴角。 看到默里醒来,那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中首先闪过的情绪是欣喜。 “他醒了!多亏了您单博士!” 一个略带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说的是英语,带着某种英式口音。 默里这才注意到周围还围拢着好几个人,他们大多衣衫略显凌乱,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疲惫,但从其穿着和气质来看,显然是各国派驻联合国的高级外交官——还有一些空天领域的学者。 此刻,这些平日里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运筹帷幄的人物,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关切、焦虑还有希冀的神情看着他。 看到默里醒来,不少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而在不远处,用帘布盖住的数具安保人员的遗体正是他们不愿再看到更多牺牲的原因。 默里艰难地发出嘶哑的声音,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 众人口中的亚洲男人——单自远博士判断了一下默里的出血量,认为不会引发稀释性低钠血症后才示意旁人递来瓶装水,亲自小心翼翼地喂默里喝了几小口。 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令人难以忍受的干渴。 默里喘了口气,正忍着浑身的疼痛想开口询问情况,却发现失去一整排牙齿的自己根本发不出正常的音节。他的大脑还在努力拼凑昏迷前后的信息。 “还在联合国总部大楼内,”看出了默里的窘状,一位头发花白的欧空局老者声音低沉地回答道,“我们被困在第7会议室里。外面……外面现在很危险。” 默里的心沉了下去,他果然还在这个地狱里。 他看向单自远,这个正在为他处理伤口的中国科学家。说实话,他的处理疼得要死,但确实任谁来也无法无痛处理这些伤。 单自远对上了默里打量的眼神,然后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简单说道:“你被扔进来时伤势不轻,需要急救处理。” 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陈述“有人受伤了就去帮忙”这样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但在这人人自危的环境下,这种举动却显得格外不同。 默里看着单自远,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似乎仍然心存希望的外交官们,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cIA的秘密人员,出现在这群外交官中纯属意外。好在之前已经处理了随身携带的伪造证件,否则势必会在昏迷时被他们发现虚假的身份。 没想到此刻竟然和这群外交官被困在一起,其中还包括了中国的外交官——默里尚不清楚单自远的身份,甚至还接受了对方的医疗帮助。 默里感到了巨大的讽刺。 明明不久前w.E.小队还在自己的授意下和海南舰平台战斗群发生了武装冲突。 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外面的情况。 “那些纳米武装……他们、他们做了什么?”默里心中做着最坏的预感问道。 一位拉丁裔的外交官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声音颤抖着:“他们封锁了楼层,宣布我们所有人都是人质……现在、现在正在逐层狩猎安保人员……” “狩猎”一词是那台漆黑的纳米武装离开会议厅时的原话。 没有什么把守住房间的固守,一旦被发现,即便是碉堡也只会在几秒内被纳米武装用火力填满。 大楼内的安保全灭只是时间问题。 纳米武装对于大量装备手枪、泰瑟枪等低火力的安保来说是绝对的碾压,是什么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去一层层地寻找? 默里把这归结于w.E.小队失控的杀戮欲望,可这又说不通他们为什么不对眼前的外交官动手? “而且,我们刚才听到外面传来了激烈的交火声,还有……还有爆炸……”另一名外交官继续说道。 “一定是外界在组织救援。”一个男人敲了敲手表的表盘,“已经快11点了,从袭击发生、我们被困在这里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NYpd、FbI、甚至美军……他们不可能任由这些疯子在联合国总部里为所欲为!” 他的话引起了在场不少人的共鸣,低声的期盼开始弥漫。 一个小时,在正常情况下足以让最精锐的反恐部队完成初步部署甚至发动数次营救行动。 然而,默里却沉默着,肿胀的眼皮下,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他没有附和那份期待,反而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救援?他太了解这套流程了。 w.E.小队的公然叛乱绝不只是恐怖袭击那么简单,而是足以立刻摧毁美国政府迄今为止全部政治信誉的重大事件。 有谁能相信一个全球都在对抗海鬼的大环境下,却在偷偷摸摸组建“反尖兵”武装,并且还屡次得手的国家呢? 这个秘密一辈子都不能让外界知晓,也永远不可能被解密。 如果不是因为技术水平达不到,cIA可是真的考虑过效仿电影情节,在w.E.小队全员体内埋设远程操控的微型炸弹的。 默里几乎能想象到,在他失去联系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有人接手了保密工作。此刻的总部大楼已经成为了秘密圈机制的最中心。 所谓的救援指挥中心里,那些真正掌权者脑子里盘旋的首要任务绝对不是他们这些人质的生命安全…… 是评估损失。 是切割联系。 是编造叙事。 是确保秘密被牢牢封锁在这个圈内,哪怕代价是圈内的一切。 至于国际领土? 默里内心冷笑更甚。一块如飞地般孤悬于在美国境内的国际领土,到底谁说的算不还得看美国政府? 他苦笑一声,心中已经在和波托马克房车营地中等待的妻子、孩子们逐一告别。 或许是这胡思乱想牵动了胸腹的伤势,默里一阵咳嗽,嘴角又渗出血丝。 就在这时,早就失去门板而敞开的大门外,隐约传来了一种规律而沉重的金属脚步声,由远及近。 刹那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大楼内零星的交火声停下已经有段时间,这说明此刻这栋建筑内,就连尖兵也再找不到还活着的安保人员。 沉静于杀戮快感的w.E.小队终于能抽出时间来处置外交官们,搞不好这是刻意留下的饭后甜点。 恐惧,如同实质的冰冷水流,再次淹没了这个临时的避难所。 默里闭上双眼接受了命运。 他知道,bee那个疯子从来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第255章 对峙 门外沉重的金属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最终停滞在外交官们堆积在门前的简单路障后。 人们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人类就是如此矛盾,明明怕得要死,目光却又死死锁住敌人会出现的方向。 然而,预想中将路障连同他们一起炸得粉碎的攻击并未发生。 “锵锵!” 随着玩闹般的做作声音而出现的,是纳米武装装饰着森白羊骨头颅的黑色头部。如同顽童成为了捉迷藏的最后胜利者,能够轻易夺人性命的杀人机器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俏皮蹦跳了进来。 看起来是那么的骄傲。 羊骨空洞的眼眶射出红光,扫过室内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最终,锁定在了刚刚苏醒、正半倚在墙边被单自远挡住的默里身上。 这具纳米武装与bee那具带着原始压迫感的风格略有不同,线条更显纤细,装甲表面光洁如新就像刚刚完成过保养,与这片狼藉的战场格格不入。 但这份洁净随着视线发现她手中鲜血淋漓的狰狞武器而被彻底打破。 那是一把链锯,形制和伐木工常用的除了大几号外别无二致。而在场众人只有默里知道,链锯的主人其实是想要致敬、甚至超越经典的恐怖电影《德州电锯杀人狂》…… 漆黑的锯齿上暗红色的黏腻液体正缓缓滴落,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齿刃之间还挂着一些难以分辨的条状物质,不知是被鲜血浸透的织物,还是从受害者身上剥离出的尚具韧性的人体组织。 如果是机械结构的链锯这些血污将会给保养带来灾难般的难度,可这是高周波武器。 依靠极超高频率振动摧毁目标的高周波武器只用一次启动就能把血污清理个七七八八,而主人刻意不这么做的原因自然是兴趣使然…… 连带着将其制成电锯形态更多也是出于使用者的某种……偏好,明明采用电锯的样式进行切割理论上并不会让高周波武器更具威力。 此刻,这柄寂静的凶器,比它轰鸣时更让人胆寒。 纳米武装的扬声器里继续传出一个十分轻快、甚至带着几分惊喜的女性声音,与她这幅地狱恶鬼的可怖形象形成了极度反差。 “啊啦,看看这是谁?是我们亲爱的默里先生,你居然醒过来了呀!” 这声音默里再熟悉不过——Asmodeus,w.E.小队里最让他头疼的家伙……好吧,其他人让他头疼的程度也不遑多让。 但默里此刻是发自内心的希望,希望最后送走自己的能是更加狠辣也更加正经的Lucifer或Satan。 这样一来自己的下场也不会过于凄惨。 Asmodeus总是用这种仿佛发现新玩具般的语气说话,行事看似神经大条,实则心思诡谲,充满了不可预测的恶意。 默里的心沉到了谷底,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混杂着痛苦和厌恶的黑线。 他太清楚了,Asmodeus对自己的惊喜绝非好事。 这说明在她的评价体系里,身受重伤却苏醒的自己恐怕已经被归入了“结实耐用的玩具”之列。 “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呀。” Asmodeus继续用她那甜得发腻的电子音说道,羊骨头颅微微歪斜也不知是不是在刻意扮可爱。 她的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房间里那些紧张地护在默里身前的外交官们。 “我还以为就算你侥幸醒了,也会被这些绅士们当成出气筒打个半死呢。” 言语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离间着房间内短暂建立的脆弱信任。 默里紧紧抿着嘴唇,强忍着没有出声反驳,也没有试图说明自己的身份。 在周围这些外交官眼中,默里只是一个和他们一样不幸被困、并且刚刚遭受了恐怖分子虐待的可怜人。 但谁又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伤痕累累、人畜无害的男人,在不久之前还是眼前这群杀戮者的“前上司”? 将身份颠倒和隐藏才是他躲藏在外交官之中唯一的护身符。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位胆大的男性发出了询问,这也是在场很多人都存在的疑惑。 Asmodeus似乎很满意默里的沉默和周围人愈发疑惑、时不时瞟向默里的怀疑目光。 “看来您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有自尊心呢,为了活命你没有告诉他们吗?”她轻轻晃了晃手中那柄滴血的锯刃,像是在展示一件心爱的收藏品,指尖一个个划过齿刃,“告诉他们,你其实在……一个小时前?还和我们是一伙的。” Asmodeus轻飘飘的话语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会议厅内的惊涛骇浪。 “你……你说什么?!” “他和你们是一伙的?” “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也是恐怖分子!” 震惊、愤怒、被背叛的恐惧如同瘟疫在外交官们之间迅速蔓延。身为人质的他们本身也被恐惧裹挟,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也有可能是对方的谎言。 刚才还带着同情和些许保护姿态看向默里的目光立刻变得尖锐……甚至充满了憎恨。 “你这个混蛋!”离默里最近的一名身材高大的外交官首先爆发,他一把揪住默里血迹斑斑的衣领,几乎要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是你把他们引来的?你一直在演戏?!” 另一名女士也激动地指着默里,声音尖利:“怪不得!怪不得你伤成这样还能活下来!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在演苦肉计!” 以默里掌握的格斗技巧这些外交官加在一起可能都不够他打的,但现在他太累了,光是被晃动身体就疼得快要力竭。 全身的伤口被不断牵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窒息。 但他也不想解释,也不想反驳。Asmodeus说的是实话,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干脆就这样任由他们发泄恐惧也好…… 可是在混乱中,一个身影却坚定地挡在了默里与愤怒的人群之间。 是单自远,那个最早救治自己的中国人。 他依旧戴着那副眼镜,脸上还沾着之前帮默里处理伤口时蹭上的血渍,身形在几名激动的白人外交官衬托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看起来并不擅长打架,虽然张开手臂拦住了最冲动的几个人,却也被推来推去几乎要被埋住。 “冷静一点。”在嘈杂的指责声中中式英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现在内讧正合她意。” 单自远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名揪着默里衣领的外交官手上。 “放开他,现在就算你杀了他也无法改变局面。当务之急是冷静下来想办法安全地出去,救援一定会到的,到时候有的是机会审判他们。” 单自远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部分人的冲动火焰。 大家都是外交场合的老油条,又何尝不知道此刻朝默里宣泄怒火没有一点意义?只是他们需要一个有魄力的清醒者来帮他们按下暂停键。 揪住默里领子的粗壮手臂缓缓松开,大家虽然放过了默里但也只是暂时的。 如果那个疯女人尖兵说的话都是真的,那么默里无论是作为受审者还是证人,他活着的意义都更大。 可是,这份短暂的理性被一个不满的声音打断了。 “喂喂喂!明明这里是我的猎场,把真正的主角晾在这边真的好吗?不要自顾自地聊天啊!” 不知何时坐在桌子边缘的Asmodeus像是看了一场无聊戏剧的观众,不满地晃动着双腿。 她轻盈地从桌上一跃而下,沉重的纳米武装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显示着她惊人的操控力。 Asmodeus无视了挡在路上、因恐惧而自动分开的人群,没人拦得住,也没人敢拦,她径直走到了单自远的面前。 森白的羊骨头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瘦小的亚洲男人,猩红色的光芒上下打量着单自远,似乎想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代表恐惧的裂纹。 但她失望了。 单自远微笑。他可能会害怕很多东西,但从来都不包括敌人。 “我说。”扬声器里的电子音带上了烦躁,“你觉得你这样很帅?很像英雄吗?在这种时候站出来保护一个敌人?” 单自远微微抬起头对上那非人的目光,平静地回以视线,不卑不亢:“我只是遵循了‘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这样的方法论罢了。” Asmodeus歪了歪头,语气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啊,打从心里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正义感爆棚的人了。”电子音陡然变得冰冷,“真是……恶心得我想吐。” 轻微的嗡鸣声开始响起,是她手中的高周波锯刃启动的声音。齿刃上残留的血污和组织碎屑在高频振动下立刻被弹开、雾化,锯齿眨眼间恢复了原本森寒的金属本色。 锋锐的死亡气息,锁定了单自远。 “所以,去死吧。” 第256章 以简御繁 北京时间,2029年3月20日早十时。 尖兵院101所深藏于花岗岩下百米深的试验室中,杨杰总师的手指在冰冷的实验台上轻轻敲击。 他的学生侯山珊安静地站在一旁本能地放缓了呼吸,担心打扰到老师身上混合着极度兴奋与深沉忧虑的状态。 这种状态偶尔也被叫作“灵感乍现”。 杨杰的面前摆放着四份封存在硼硅玻璃下的样本,左二右二。对应的检测报告很久前已经由学生候山珊取回,杨杰读了不下三遍。 左边的样品一号和二号仅从外观上看不过是灰黑色的松散沙土,颗粒很细,极端干燥几乎不含水分。 这没什么特别的。 可事实上这两份样本来历都不一般,即便是杨杰也是求爷爷告奶奶——由候山珊具体执行——好不容易才从别的地方借来的。 一号样本是一份外交礼物。 是美国政府在1978年赠送给中国的月壤样本,来自于阿波罗17号飞船在月球澄海东南着陆区采集的高钛月海玄武岩。由时任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的布热津斯基访华时作为特殊国礼送出,旨在推动中美关系正常化与建交进程。 中科院地球化学研究所时年43岁的欧阳自远被委以重任主持起月岩研究工作。 从这仅仅1克重的样本中又取出了0.5克——仅仅两粒黄豆那么重,并以此为基础展开研究,奠定了整个中国早期月球科学的基础。 当时学界不乏嘲笑之声,认为从0.5克的月壤中榨出整整14篇论文难免让人怀疑其科学价值。 可事实是,如今中国探月工程的摩天大厦正是建立在这区区0.5克的沙土之上。 而右边的二号样本则是嫦娥六号在2024年6月于月球背面采集的月壤。 两公斤,管够。 自从月球与海鬼的联系开始先在一部分人中流传开后,这些样本的研究价值便再一次被拔高,人类学者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海鬼的情报。 原本从事纳米武装设计与开发的杨杰和月壤样本分析扯不上关系。本来也确实如此,但是杨杰总师在研究另一样东西时发现了异常,不得不牵扯其中。 右边的三号样本——来自人形海鬼歼灭作战中回收的“第三方未知尖兵”纳米武装的神经主链残骸。 杨杰在进行分析时,在组成电极片的材质中发现了“非人造”的结构。 自从海鬼出现的那天起人类就没有放下过对海鬼的研究,每一次战斗后也都有专人尽力回收海鬼的残骸。 而在三号样本中发现的异常结构正是科学界早已烂熟于心的构成海鬼的基本分子结构! 出于严谨考虑,杨杰还专门搞来了货真价实的海鬼残骸即四号样品来进行对照。 确认无疑,那群疯子竟然真的在用海鬼为材料制造纳米武装! 这是因为这个发现,让杨杰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要知道第二代纳米武装技术是近几年才在杨杰为首团队带领下趋于成熟的。可是结合相关情报,美方几乎是在第二代纳米武装开始大规模列装的同时就组建了w.E.部队。 那么海鬼的成分又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呢?从实战表现来看,美国政府不说掌握技术,至少也是明白了这些残骸的特性。 难不成……美国政府接触海鬼的时间远比2020年的“塔斯马尼亚岛事件”要早? 一想到这,杨杰的好奇和担忧都被同时勾起。如果在这场人类公认的与海鬼的第一次接触前美国政府就知晓了海鬼的存在,那又会是什么时候? 思绪不由地飘到了近期沸沸扬扬的“月球大发现”,也称月球污染假说。 没错!就是月球! 海鬼到底是在几千还是几万年前就在月球积蓄起力量现在还需要进一步的证据,而美国政府却是在1969年就已经登陆了月球! 他们在那个时候就接触海鬼了? 杨杰是个行动派,他立刻开始了求证,动用起自己的关系开始寻求接触月壤样本的机会。 果不其然,首先是嫦娥六号带回的样本里果不其然发现了极其微量的海鬼碎片——这更加佐证了月球污染这一假说的真实性。 可紧接着,美国赠送的月壤样本却异常“干净”! 虽说两份样品的采集地和采集深度均有差异,但以陨石姿态撞击月背的海鬼或多或少都该有一点残骸乘着月球稀薄的大气扩散。 一号样本过度的干净反而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样进一步加深了杨杰的怀疑。 同样,也激起了杨杰的攀比心理。 他所主持的“尖兵工程”本就是为了尽可能降低成为尖兵的门槛,同时通过提升纳米武装性能的方式拔高尖兵的作战上限。 当杨杰得知w.E.小队的全体成员都是清一色的八轨道尖兵时首先产生的情绪是怀疑。 不仅是从心理上,更是从概率学上来说,如此多的八轨道尖兵实在是过于反常。 现在杨杰明了了,w.E.小队并不是天才,而是被强行拔高的禾苗。 在想知道更多技术细节试图进行逆向工程是同时他又开始担心起来。这样做有副作用吗?听闻w.E.小队人均神经病和暴力狂,这会是神经主链中的海鬼成分导致的吗? 杨杰纠结了很久,如果为了结果而随意使用不成熟的技术,那么光是心中名为“道德”的那关他就过不去。 思来想去,杨杰最终决定还是先和柯乐进行更多的测试来确保安全。 但可惜在那之后即便是他也很少有机会和柯乐见面,测试只能不断延期,直到今天……联合国总部大楼被袭击了。 “老师,我又联系不上何泽了,搞不好……柯乐又要去救火了。” 候山珊放下实验室墙壁上的固定电话,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继续打吧。”杨杰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不自觉地看向三号样本。 人类可以通过这种手段获得无法掌控的力量,但这是正道吗? 如果仅仅是追求力量,那么杨杰有自信柯乐的天赋不输给任何人。最高记录无限接近十轨道的柯乐如果运用上相同的技术,那又会成什么样子呢? 将后半生大半的精力都奉献给纳米武装的杨杰不可能忍住不去幻想。 “老师!”侯山珊用嗔怪的眼神看着杨杰总师,出声将其拉回现实,“当务之急是告诉柯乐对付那群‘行为艺术尖兵’的方法不是吗?前线越早知道他们的弱点,伤亡也就会越小!” 这是候山珊对w.E.小队的称呼。在她看来在纳米武装上使用华而不实的羊骨装饰可不就是行为艺术吗? “啊,啊啊,没错,说的没错。”杨杰重新起身,拿起桌上自己的实验记录。 他早应该想到的事情在今天的实验中才越发清晰。 海鬼作为一种异常生物,其中的异化型更是掌握着千奇百怪的能力,可是这些能力之中却偏偏没有“电”这种类型。 即便是能够影响磁效应的众多异化型海鬼,它们也没有将“电”直观地表现出来。 人类从来都没能获得一只活着的海鬼来验证它们的动力源。但杨杰还是有了一个猜想,而且说起可能有些奇怪…… “海鬼是电动的。” 他按下实验台上的按钮,连接在三号样本上的电极开始施加电压,与此同时,设置好的仪器则开始显示通过电流的结果…… 示数大的夸张。 这是一个重大发现,海鬼的基本结构在融入神经主链后,新的物理结构反而成为了一个特殊的“海鬼结放大器”。 这就是w.E.小队全员均展现出对纳米武装惊人适配度的原因。通过将这个结构埋入神经主链,以此实现了放大神经元微小尺度信号的功能。 人类一直求而不得的事情竟然以海鬼作为纳米武装的素材就可以做到。 类似却又不同于人类广泛使用的运算放大器,海鬼结放大器是真正意义上的进行了蛮不讲理的“放大”,正如海鬼本身无穷无尽的动力源一样蛮不讲理。 其对通过的电压和电流的影响就像水坝一样。总是能平衡代表电压的水位,和和代表电流的流量的关系,最终实现任何情况下的高压高流。 杨杰已经联系了b8层能源实验室的同僚,想来这个发现的吸引力不比全超导托卡马克装置低。 至于另一边…… “还没联系上吗?”杨杰焦急地询问,候山珊继续摇头。 没想严格的保密措施反而在这种时候成为了障碍,就像是认识了十年的朋友只要失去了手机通讯录就会暴露出彼此其实并不记得电话号码一样。 候山珊也欲哭无泪,她想要说的不过是对付w.E.小队的方法,而这个方法甚至简单的有些像是玩笑一样。 “何泽你倒是接电话啊……如果要对付那些疯子……” 电话那边依然无人回应。 “明明只要朝他们放电就好啦!” 第257章 无可辩驳 死亡的嗡鸣在空气中震颤,高周波锯刃朝着单自远的身体,不是势大力沉的挥落而是缓缓抵近。 显然纳米武装里的那个家伙要一点点享受链锯推入人体的感觉。 “砰——” 枪声响起,在还算宽阔的会议厅里到没有那么震耳欲聋。 子弹精准地砸在了纳米武装头部羊骨装饰的眉心上。弹头瞬间变形碎裂,在光洁的装甲上留下了一小片难看的铅灰色污渍和细微的划痕。 拉力赛车为了保护车手往往会加装一套防滚架来支撑车身。与之类似却更加高级的,尖兵的身体本身并不会和来自外部一定强度内的冲击“直接接触”,某种程度上可以将纳米武装和尖兵视作两个独立的力学系统。 于是,威力小得可怜的子弹直击头部甚至连让她的身体晃动一下都做不到。 这次攻击来自人群之后,默里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依靠一张翻倒的桌子半跪着站了起来,手中握着的正是一直藏在外套下的手枪。 bee在最初的虐待中绝对发现了隐藏的武器却没有收走,唯一的解释便只能是他不认为9毫米子弹能做到什么。 人群后是默里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为剧痛和虚弱而颤抖,甚至于这种程度的后坐力都几乎能让他再次瘫软下去,只能死死抓住桌沿才没有倒下。 虽然没有对纳米武装造成伤害,但这依然可以被视为是一次挑衅,成功吸引了Asmodeus的注意力。 锯刃在距离单自远肚皮下的脾脏仅十几厘米的地方停住,高频振动带来的压迫让单自远几乎要昏厥。 Asmodeus缓缓转过头,猩红目光锁定了默里,那甜腻的电子音里充满了被冒犯的、如同玩具不听话时的不悦:“嗯?怎么回事?默里先生你还藏着这种小玩意儿呀,bee先生真是的,净给我惹麻烦。” 她一如既往的注意力不集中,立刻放弃了单自远朝向更有趣的新玩具,但还是临走前一拳打在了单自远的腹部。 纳米武装的一次拳击当即就让没那么强壮的单自远吐了出来,然后晕倒在地。 “看来光是打碎你的牙齿还不够,得把你那些不老实的手指一根根切下来才行呢。”她一步步靠近默里,语气轻快地自言自语,仿佛只是在决定玩具的拼装方法。 默里咬着牙试图再次举枪,虽然手臂颤抖得厉害但嘴上依然针锋相对。 “这样真的好吗?你这蠢女人不是把bee的名字说出来了,主动暴露情报这种事对你来说还是家常便饭啊。” 口舌之快毫无用处,但默里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拖延时间,或者……激怒她,让她露出破绽。 Asmodeus一步步逼近,金属脚掌敲击地面的声音让默里的思绪飘到了伊拉克战争时他参加过的第一场葬礼,埋葬的是被路边炸弹杀死的战友。那天的丧钟声和现在纳米武装的脚步在节奏上如出一辙。 他脑袋一团乱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几分钟前,当意识从bee造成的剧痛和羞辱中浮起时,他唯一的念头是清晰的:用这把藏着的枪给自己一个痛快。 他太了解w.E.小队,尤其是他们处理俘虏的手段,那将是一种漫长而极具创造性的痛苦。 在cIA的授意下默里对此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自己落到他们手里时,自我了断就成了最直接、也最懦弱,但至少能保留最后一丝尊严的方式。 回顾自己的一生,在加入cIA前他曾无数次面对过类似的绝境。在巴格达四通八达的巷战里、在无休无止的治安战中……他扣下扳机的手也从未犹豫过。 他的长官、他的国家都在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能让美国更好、让世界更好。 为了这些更高的目标,牺牲是必要的。这是他被灌输、也被他自己逐渐内化的信条。 还记得自己刚参军时的热血,那时他相信自己在扞卫正义,保护无辜的平民免受威胁。但不知从何时起,大概是因为在伊拉克的表现而被cIA挖走后,平民在报告里变成了模糊的“附带损伤数字”。 威胁的定义也被不断扩大,手段的界限也越来越模糊。他曾有过疑虑,但从未怀疑过“国家安全”这个最终目标。 他学会了冷酷,学会了将情感剥离,将任务视为冰冷的逻辑链条。 曾经的他在乎过程序的正义,但最终发现在危机四伏的阴影世界里,“结果”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他逐渐开始肆意妄为,因为他被授予了在那片灰色地带生杀予夺的权力,也因为若不这样做,国家安全就永远得不到保障。 默里抛弃了很多。 朋友、正常的家庭生活、甚至一部分自我。能让他还在乎的,如今似乎只剩下波托马克房车营地那个简朴家里,总是亮着一盏灯等待他归来的妻子艾米丽,还有那两个他甚至不敢多看照片的孩子。 以及,那份沉甸甸的、刻入骨髓的责任与使命…… “用尽一切手段维护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家利益。” 为此,无论牺牲什么都是必要的。牺牲陌生人、牺牲同僚、甚至在必要时牺牲他自己的道德、人性、乃至生命。 “我是爱国者。” 这几乎成了他支撑自己走下去的唯一理由,一个在无数个血腥夜晚后唯一能让他勉强合眼的理由。 可是现在…… 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面无血色的中国科学家单自远,看着周围那些惊恐万状、与他素昧平生的各国外交官——甚至还有NASA的人。 只有亲临一线才能发现,他们不是报告上的数字,不是达成目标的障碍。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着各自的恐惧、希望、或许还有等待他们回家的家人。 而Asmodeus、她所在的w.E.部队、甚至是cIA和更上层的庞然大物,却要将他们像虫子一样碾碎,就像曾经碾碎塞尔维亚富汗、碾碎伊拉克一样。 崇高的口号此刻在Asmodeus癫狂的笑声和滴血的链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而遥远。 保护谁的安全?如何保护?用放任这群疯子屠杀国际外交官的方式来保护吗?这真的是他宣誓效忠的那个国家所期望的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背叛感攫住了他。他一直以来所信奉的“必要牺牲”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笑话。 无可辩驳,原来自己才是那一直以来的邪恶。 默里或许早已被改变,被那个追求结果不择手段的系统所侵蚀,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血工具。 但现在,在这生死一线的地狱里,面对最极致的疯狂,他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似乎被微弱地唤醒了。 那不仅仅是特工的本能,也不仅仅是对自身命运的挣扎。那是一种更简单、更原始的东西——作为一个“人”,在面对无可辩驳的邪恶时所会燃起的愤怒。 他再次开枪了。 不是为了美利坚,不是为了任务,也不是为了自救。 仅仅是因为他无法再无动于衷。 “碰——” “碰——” “碰——” 枪响接连不断,声浪回荡在走廊,直到清空弹匣,纳米武装也来到了默里的面前。 两米高多的杀人兵器歪头发出渗人的笑:“默里先生,您想怎么死?” “竟然有的选吗?那我想……和你这个疯子共赴地狱!” 第258章 死亡之舞 “默里先生,您想怎么死?” 森白的羊骨装饰在会议厅不断闪烁的光线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扬声器里传出渗人的、带着戏谑的笑声。 然而,面对Asmodeus的“仁慈”提问,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混合着痛苦与嘲讽的笑容,声音嘶哑且破碎。 “竟然有的选吗?那我想……和你这个疯子共赴地狱!” Asmodeus发出一声冷哼,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似乎是在遗憾默里的不解风情和缺乏游戏精神。 手起,刀落,寒光闪过。 在场没人没能看清过程,默里感觉右肩处传来仿佛将整个身体被撕裂开的剧痛! 只见手中攥着的手枪,连整只手臂齐肩而断,啪嗒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手指甚至还留在扳机护圈里痉挛。 “呃啊啊啊啊啊!!!” 默里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但这还没完。 Asmodeus当然很享受这种凌迟般的折磨,她抬起纳米武装的脚又将默里踢飞砸在破烂的电子屏中,而他的断臂也沉默地躺在一边。 默里刚才的无谓地射击时有好几颗子弹被装甲板弹飞出去打坏了房间里的物件。七零八落的电线加上又被蹦烂的电子屏,整个会议厅里火花四溅。 Asmodeus绕过脚下那些裸露的线缆,轻轻走到默里面前,足底的尖锐钢钉闪烁着寒光,然后狠狠地踩向默里的大腿! “噗嗤——” 钢钉轻易地刺穿了肌肉,牢牢地将默里钉在地板上,让他连翻滚都做不到,只能承受着这无尽的痛苦。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默里的神经。断臂处伤口平整却不见流血,反而是嘴中鲜血汩汩涌出,在地上汇成一滩粘稠的红色。 面如死灰的默里唯一庆幸的是自己面部朝下,否则刚刚那一脚踢破脏器导致的流血分分钟就会堵住他的呼吸道。 但是,反抗Asmodeus的不止一个。 一个身影从会议厅大门冲了进来,是腹部还缠着染血绷带的伯纳德将军! 在进入大楼后他不敢停下,简单找了点东西处理伤口,一边躲避着尖兵,一边还要躲避准备强攻的国民警卫队。 直到路过这条走廊时听到了刚才的枪声和默里的惨叫。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除了安保外还有几人倒在血泊中,更有一人还在遭受纳米武装的折磨。 伯纳德和默里两人眼中都只剩下绝望中的最后一丝疯狂。他们的武器都已丢失,周围只有…… 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地上那些裸露的、噼啪作响的电线上! 电击对纳米武装有用吗? 他们不确定,但这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产生一丝效果的手段了! 不求直接电死里面的尖兵,哪怕只是烧坏其电子元件,制造哪怕一点点的麻烦也好。 默里用仅存的左手从电子屏的碎片中艰难地抓起一截断开的、闪烁着危险电火花的线缆,猛地按向了Asmodeus踩在他腿上的纳米武装足部! “滋啦——” 耀眼的电光骤然亮起,火花四溅! 然而,纳米武装纹丝不动,内部的Asmodeus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只有足部装甲与电线接触点冒起了一缕青烟。 “蠢货!” Asmodeus甚至不屑地转动了一下足部,让钢钉在默里大腿的血肉中拧了半圈。然后用是一脚刺穿默里的手掌,算作是妄图反抗的教训。 w.E.部队自然不可能对自身最大的弱点置之不理。 为了预防偶然的电击,他们的纳米武装外部装甲都经过了特殊处理。虽然纳米武装本身并非良性导体,但海鬼结放大器会使其对电异常敏感。 而他们的应对措施,便是在纳米装甲外镀上了高导电性的金属层,同时在足部加装了能始终刺入地面的接地钉。 这本质上构成了一个简易的法拉第笼,又将电流引导至地面,有效达成了静电屏蔽,减轻电击内部尖兵的影响。 但Asmodeus没有掉以轻心,她当然清楚自己最大的弱点是什么。纳米武装的系统早在伯纳德手持另一根电线从背后逼近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 神经主链,那是防护的盲点。 w.E.部队长久以来都没办法为神经主链提供足够的防电措施,因为这是海鬼材料使用最多的地方,也是海鬼结放大器的作用最强烈的地方。如果进行绝缘设计反而又会让神经主链失去最基本的作用。 如果让那根电线直接接触到神经主链…… 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Asmodeus计划完毕准备立刻转身,用雷霆手段解决掉背后那个不知死活的老家伙时…… “哗啦——” Asmodeus什么都看不见了。 是默里!他奋力甩动左手刚被接地钉造成的洞口,用鲜血蒙住了纳米武装的“眼睛”! 光学传感模式是所有尖兵的首选,因为它能提供最清晰、最接近肉眼的视野。但此刻,这成了Asmodeus最后悔的选择。 她的视线被一片模糊的污渍覆盖,伯纳德的身影也从传感器中消失不见! 快点!快点想! 该怎么办!接下来要怎么做! 或许是因为预感到神经主链可能即将遭受电击而产生的极度紧张,Asmodeus的大脑在高压下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在启动备用传感器、启动当前传感器清理程序、切换至其他传感模式、或者是立刻后退拉开距离等诸多选择中…… Asmodeus做出了最愚蠢、最本能的反应。 她慌忙地抬起覆盖着纳米装甲的金属手掌,试图去擦拭“眼睛”上那片肮脏的血污。 就是这致命的迟疑! 伯纳德将军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扑到了Asmodeus的背上。 他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雨、此刻布满无数伤痕的手死死抓住了纳米武装背部的检修扶手,整个人像甩不掉的藤蔓般缠了上去! 手中跳跃着死亡电火花的电线,凭借着多年军旅生涯培养出的方向感和决绝,不偏不倚地狠狠戳向了纳米武装背部那最脆弱的核心区域——神经主链。 “滋啦啦啦啦!!!”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火花。 经海鬼结放大器狂暴后的电流仿佛找到了宣泄的缺口,电流沿着神经主链如同无数条蓝色的毒蛇窜入纳米武装内部,流窜过Asmodeus的四肢百骸。 “啊啊啊啊啊!!!” 远比默里之前更加凄厉、更加痛苦的惨叫,从纳米武装的扬声器中爆发出来,紧接着扬声器也超载罢工。 纳米武装不再是那个精准冷酷的杀戮机器,而是一个彻底失控的金属傀儡。关节处爆发出不自然的剧烈痉挛,整个躯体像触电的巨蟒般疯狂扭动弹跳。纳米武装失控的全幅度关节反复折断起里面的人类,骨骼咔咔碎裂声不绝于耳。 每一次抽搐都带着千钧之力,沉重的金属脚掌践踏着地面,将昂贵的地板砖踩得粉碎,留下一个个蛛网般的裂坑。 在因短路而明灭不定、如同垂死星辰般疯狂闪烁的灯光下,这癫狂的舞姿被投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化作一片片扭曲晃动、支离破碎的鬼影。 浓密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黑烟不断从装甲的缝隙中涌出,仿佛在体内燃烧地狱火焰。刺眼的蓝白色电火花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体表疯狂流窜,每一次闪烁都照亮了装甲上那狰狞的羊骨装饰和已然干涸或依旧新鲜的血迹。 关节处冒出浓密的黑烟和刺眼的电火花,Asmodeus的意识在电击下连一秒都没撑住,如今种种不过是身体在响应电流而做出的反应。 Asmodeus可能想不起来,但bee曾经信誓旦旦保证过,w.E.部队的特殊纳米武装在神经主链遭受电击后,尖兵的反应就像在做电椅。 现在,这便是Asmodeus要承受的东西。 纳米武装踉跄着向前扑倒,高周波锯刃早已脱手掉落,她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却什么也抓不住。 眼眶中猩红灯光芒疯狂闪烁,然后猛地熄灭了一瞬,之后再也没有亮起。 她最终重重地摔倒在地,躯体彻底静止下来,只有偶尔从内部传出的一两声细微滋滋声。 淡淡的臭氧味、蛋白质烧焦的恶臭、熔融金属的腥气……多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因彻底短路而陷入一片黑暗的死寂会议厅中。 唯有远处应急出口微弱的绿光勉强勾勒出那具死去庞然大物狼狈的轮廓,仿佛在为这场惊心动魄的死亡之舞落下最后的幕布。 伯纳德将军刚刚滚落正瘫倒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腹部的绷带重新被鲜血彻底浸透。 他看着眼前不再动弹的纳米武装,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竟然真的做到了?人类……打败了纳米武装? 默里躺在血泊中,视线开始模糊,剧烈的疼痛和失血正在带走他的意识。 但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看着那具倒下的纳米武装,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露出极其微弱的弧度。 “我说了……要和你共赴地狱……” 第259章 欺凌纲领 为了保护联邦的秘密不被泄露,在秘密圈内一切的信号屏蔽手段都是必要的。常规通讯方式如无线电波,皆如石沉大海,消失无踪。 即便是代表当代军事科技顶峰的纳米武装,其内置的通讯设备也无法突破这物理规律的壁垒。 然而,这并非没有例外。 一些超越常规的信息流仍能在这片象征着绝对沉默的空间中悄然传递。 与解放军秘密试验的量子通讯技术原理相似,w.E.小队的纳米武装之间也始终维系着一条极为隐秘、几乎无法被拦截或干扰的量子数据链。 这条通道在提供极致安全的同时,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一个光子所能蕴含的信息量微乎其微,仅能传输最简单的信号,即“0”和“1”。 人类信息时代的诸多成就几乎都建立在二进制的基础上,但这条通道实在是过于狭窄,连多出一哪怕一个码元的冗余都没有。 即便如此,w.E.小队依然将这种极限通讯物尽其用,在事先约定后将其作为一种生命状态监测手段。 持续传输的“1”,代表一名队员的纳米武装运行正常,生命体征稳定……反之亦然。 换句话说,这条数据链的另一头拴着的是一颗心脏。 也正因如此,当w.E.其余人脑海中那个属于Asmodeus的、始终稳定的信号骤然中断时,带来的冲击才如此剧烈。 如同一根始终绷紧的弦,被毫无征兆地掐断。 Satan几乎是立刻察觉了这异常。 他没有丝毫犹豫,向身旁那个散发着更加危险气息的存在通报。 “bee,有情况,A的信号中断了。” 他确信对方必然也同步感知到了这一变化。主动报告并非因为对方需要提醒,而是这个疯狂团体内部维持某种扭曲秩序的必要姿态。 “真麻烦啊。”bee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杂音,他的纳米武装甚至没有转动那森白的颅骨,“连看住一个半死的废物都做不到,她是一直都这么没用吗?还是上次的事让她受打击了?” 他说话的同时,纳米武装的手臂再次抬起,对准前方已是千疮百孔的混凝土墙壁。 “S,你要是有空就帮我问问吧。” “砰——” 沉闷的撞击声后,墙体碎片混合着更深的红色四散飞溅。墙后隐约传来的呻吟声戛然而止。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尘土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不,信号中断就是说……呃、我的意思是、A已经死了……” Satan想说的其实是“自己才没有功夫去向死人带话”,但最后还是屈服于bee的淫威将不满咽了下去。 Lucifer压抑的声音也随即响起:“A的信号是怎么回事?她那边不应该有能威胁到纳米武装的东西。” 他正驻守在更高一层的走廊尽头,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看着大楼外空地上几具被撕裂的国民警卫队士兵遗体,他们姿态各异,武器散落一旁。 不少士兵在攻入大楼时就遭到了Lucifer居高临下地狙击,连突入大楼都做不到更别提要给w.E.小队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顺带一提,国民警卫队在派出的狙击手连续几组都和制高点一起被轰成渣后,就不再敢冒头为地面部队提供掩护了…… “谁知道呢,或许是她玩过头了,不小心碰断了电线。”bee轻描淡写地推测,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对同伴死亡的惋惜。 他继续操控纳米武装,用足部随意地踢开挡路的一截焦黑残肢。那曾是一组试图依托承重柱反击的士兵,单兵反坦克导弹未开一炮就被一同烧熔。 “bee,我们得确认情况,没人能保证杀死A的人不是另一个已经潜人进来的尖兵。”Lucifer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但提出建议本身不仅透露出他内心的慎重,也说明了他对bee的怀疑,“失去一具纳米武装会影响我们的控制力和后续计划。” “你确认?”bee嗤笑一声,纳米武装的传感器扫过走廊前方。 空气中泛着一股不自然的红色。这并非设置在墙下的什么氛围灯,而是错误地选择墙壁作为掩体的士兵们被穿甲弹连人带墙一起击穿后留滞在空气中久久未能散去的血雾。 那里,又一小队士兵试图依托拐角建立防线。他们似乎误以为这层血雾可以为自己提供掩护,殊不知在纳米武装的感应图谱上,他们的位置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火把。 连海鬼都没对抗过的国民警卫队对纳米武装的战斗力更是毫不了解……而他们也将以生命为代价来学会这一课。 “没那个必要。废物死了就是死了,计划不变。”bee的纳米武装再次举臂,八条武器轨道开始展开发出低沉的嗡鸣,炮口直指前方,“我倒希望A是被尖兵干掉的,最好是。这意味着等我清理完这些杂鱼后还能再去寻点乐子。” Lucifer在那头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一个词:“明白。” 但他的纳米武装却不自觉地调整了一下持枪的姿态,传感器更多地投向了Asmodeus最后信号传来的方向。 这并非出于关心,而是一种对潜在风险的警惕评估。Asmodeus的突然沉寂,像一粒微小的石子投入他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名为“不确定性”的涟漪。 Lucifer同样崇尚暴力,应该说在w.E.小队里存在和平主义者才是天方夜谭。但他也有着自己的生存哲学,一套在疯狂团体中显得格外“务实”的逻辑。 “战胜能战胜的敌人,杀死能杀死的对手。” 向远比自己弱的人宣泄暴力,百分百获得胜利,才是Lucifer擅长且坚信的生存之道。 在他看来这并非怯懦,而是一种高效的、确保自身存续的理性选择。每一次对弱者的碾压,都让他对“活着”更有实感。 Lucifer其实一直十分鄙夷Asmodeus,甚至是bee的想法。这两个家伙总是痴迷于找寻更强大的敌人去战斗,打败一个就去寻找下一个更强的,杀死一个就去追逐下一个更狠的。 为什么?为什么啊?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在和越强大敌人交手的过程中失手死亡的概率也在呈指数级增长!他们难道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吗? 这无异于一种愚蠢的自毁倾向。 强大有什么用?活到最后,能继续杀戮,这才是真正的赢家。 Asmodeus现在的下场完美印证了他的观点——追求与强者交锋,终将被更强的力量反噬。 Lucifer的思绪被楼下传来的一声剧烈爆炸打断,显然是bee又开始了新一轮“玩耍”。 他收回心神,传感器聚焦于他负责的空地,几辆m2A3布雷德利步兵战车碾过残砖断瓦正试图重组攻势。 链式机炮和反坦克导弹将成为这次强攻的主要火力。 一丝近乎慵懒的残忍掠过Lucifer的大脑。 这才对嘛。 他缓缓抬头,武器轨道上长枪短炮自动锁定目标,没有热血沸腾,没有挑战强者的兴奋,只有如同将纸团抛入废纸篓般的精准和冷漠。 “咻——” “咻——” 几声轻微的发射音后,步兵战车从内部开始膨胀,厚重的炮塔接缝处猛地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紧接着,炮塔在一股不可抗拒的蛮力下被整体掀飞,扭曲的金属舱盖如同碎纸片般被抛向空中,翻滚着砸落在远处发出沉重的哐??声。 灼热的气浪裹挟着未完全燃烧的燃料和弹药破片呈球形向四周扩散。聚拢在附近的士兵们甚至没来得及找到像样的掩体——对他们来说步兵战车本身就是最好的掩体——便首当其冲。 浓烈的黑烟混合着血肉焦糊的刺鼻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燃烧的战车残骸噼啪作响,成为灯光管制下附近这片死亡区域里唯一的光源,映照出残肢断臂的地狱景象。 肉眼感受着最为直观的、生命一条条逝去的正向反馈,Lucifer心中那丝因为Asmodeus死亡而产生的不安迅速被一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所取代。 看吧,这才是正确的战斗方式。 无需冒险,没有悬念,只有单方面的、能够确保自身绝对安全的施加毁灭。 他微微调整站位,继续像一尊死亡的雕塑般守卫着大楼外的空地,内心对bee和已逝的Asmodeus的生存方式报以更深的不屑。 活下去,欺凌更多的弱者。 这便是Lucifer简单而扭曲的信条。至于挑战自我?那不过是通往坟墓的捷径,愚蠢至极。 第260章 鹊桥(一) 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在这间会议厅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伯纳德来不及多感受来自战胜纳米武装的喜悦,强忍着腹部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视线在静止不动的纳米武装和后面的幸存外交官中来回。 看到纳米武装上装备的Ah武器时伯纳德皱起了眉,这伙袭击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神通广大,竟能秘密生产并列装这种名义上受到管制的装备。 从装甲板缝隙中冒出的浓烟、以及蛋白质与电路板混合烧焦的刺鼻气味来看,里面的尖兵恐怕已经凶多吉少,没有检查的必要了。 再说了,伯纳德可没有欣赏惨死的人类尸体的癖好。 他踉跄着来到默里面前。这个浑身是血、失去一条手臂的男人气息奄奄,身下的血泊还在缓慢扩大。伯纳德蹲下身,看着这惨烈的伤势,眉头紧锁,正在苦恼该如何在这种环境下进行急救。 身着军装的伯纳德的出现让外交官们看到了希望,即便这希望身上的伤势同样不轻。 “长、长官……” 一个颤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那位之前情绪激动的高大男人。 他脸上混杂着恐惧和愤怒,指着默里说道:“那个女魔头……她刚才说……说这个人和他们是一伙的!” “他是那些恐怖分子的同伙!” 另一位女士也尖声附和,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的屈辱。 伯纳德的身体猛地一僵,锐利的目光瞬间钉在默里脸上。 默里有点希望自己此刻能保持晕厥或者直接死去,周围的目光每一道都让他只感觉到敌意。 当然,某种程度上他们确实是敌人没错…… 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近乎嘲弄的笑容,默里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呵呵……他们说的、没错……我和这些尖兵、是一伙的……伯纳德将军、就这样不管我就好……脏了您的手……” “你认识我?” 伯纳德捕捉到了这个称呼,沉声问道。 他的名声在外交界和军界不算秘密,应该说Edc内大多数人都应该认识——除了刚刚的几名外交官。但被一个疑似恐怖分子同伙、且重伤濒死的人准确叫出,依然让他心生警惕。 “当然……大名鼎鼎的英国皇家海军……伯纳德·威尔逊将军……”默里艰难地喘息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咳出一些血沫,“总有人说……如果没有你、早在九年前联合王国就该和澳大利亚一样沦陷了……是你用战舰和数不清的碉堡守住了大不列颠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最后的气力,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好奇。 “我总在想这是否是人们对您的战果过分夸大了……而事实上、在我们对您开展调查后不仅确信了您的实力……也认定了您的威胁……” “威胁?你们调查过我?” 伯纳德的心沉了下去。被一个隐藏在阴影中、且拥有强大的纳米武装的组织盯上不是什么好事。 大概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或许是默里试图用这种形式报复cIA,他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您大概不知道……正是因为评估报告中……您指挥下的舰队的威胁过于巨大……所以w.E.部队、啊、就是地上躺着的那位和她的其他同事……才没有直接进入那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用尽力气说出了那个地名。 “……塔斯马尼亚岛。”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伯纳德耳边炸响。 塔斯马尼亚岛是人类世界永远的伤痛,它对应的也只会是“世界心”行动! 原来,早在那时这支所谓的w.E.部队就已经存在,并且原本计划参与? 不,等等……他们只是没有直接介入?也就是他们还是以另一种形式参与其中了? 难不成联合尖兵部队的覆灭……一个冰冷彻骨的猜想瞬间成型。 伯纳德的脸色变得铁青,如坠冰窟,冷声问道:“是你们干的?” 没有具体指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导致联合尖兵部队全军覆没的是否是来自人类的背叛。 默里看着伯纳德那双燃烧着怒火与悲痛的眼睛,沉默了足足好几秒,最终,他用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他用沉默,承认了在同为人类的主导下针对并肩作战的盟友,那场卑劣而残酷的暴行。 伯纳德猛地闭上了眼睛,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原来真相远比想象的更加丑恶。 伯纳德心中积压的所有怒火与悲恸被同时点燃。真相的重量几乎将他压垮,那些在“世界心”行动中牺牲的、他曾寄予厚望的尖兵们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你们这群刽子手!!!” 伯纳德低吼一声,忘却了自身的伤痛,猛地探出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一把揪住了默里胸前残破的衣襟,试图将这个奄奄一息的男人从地上提起来。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他腹部的伤口,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不管不顾,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说!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你们到底还干了什么?!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默里被他粗暴的动作牵扯到断臂和腿部的伤口,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脸色更是灰败了几分。 他虚弱地喘息着,眼神涣散,似乎连聚焦都变得困难。 “将军!将军请冷静!”之前那位欧空局的老者急忙上前试图劝阻,“他伤得太重了,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是啊,威尔逊将军!”另一名外交官也附和道,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恐惧,他指着门外,“楼下的枪声和爆炸声越来越激烈了!听动静是救援部队正在强攻!当务之急是趁着这个机会带领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这个人,等安全了再交给Edc审问也不迟!” “对,请先带我们出去!” “救援就在下面了!” “谢天谢地!” …… 求生的渴望让几位外交官暂时压下了对默里身份的恐惧和愤怒,纷纷围拢过来,将希望寄托在在场唯一拥有军事经验的伯纳德身上。 他们仅从楼下那密集得异乎寻常、仿佛永不停歇的枪炮声判断,以为援军正在稳步推进,胜利在望。 伯纳德看着他们充满期盼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苦涩。他松开了揪住默里的手,默里无力地瘫回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还有这件事……” 伯纳德的声音沙哑而沉重,他环视着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通往楼下的方向,那里的交战声如同风暴般持续不断,“你们以为那枪声代表着救援即将到来?” 他深吸一口气,不得不亲手打破他们最后的幻想,平静的语气其实是一种撕碎希望的残忍。 “外面的情况远比你们想象的要糟糕。最先抵达的NYpd警力已经全军覆没了。”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现在在楼下和那些怪物交战的是国民警卫队,现场指挥是监督厅的利亚姆·雷诺,很不幸,他似乎并不打算救援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让绝望的寒意渗透进每个人的内心。 “先生们女士们,我们被困在这了。” 伯纳德想起利亚姆那冰冷的眼神,伸出手指向地上的纳米武装,“尤其是当诸位见到这东西的时候,我们的存在都已经被美国政府定义成了‘威胁’。” “这……这怎么可能……”有人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大楼里有通讯设备,我们可以联系大使馆和Edc……” 没等这人说完伯纳德就打断道:“附近所有区域的任何通讯都被阻塞了,没有电磁波能离开这片囚笼。”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格外剧烈的爆炸,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持续不断的枪声明显稀疏了一大截,好像一支军队被瞬间抹去了大半。 伯纳德熟悉每一种武器的声音,无论是常规部队还是纳米武装,方才楼下其实只有国民警卫队的武器在单方面开火,那些纳米武装的还击……十分稀疏。 要么是国民警卫队压制得纳米武装不敢探头还击——这当然不可能;要么就是,纳米武装在以极高的效率点杀着国民警卫队。 会议厅内只剩下众人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以及远处纳米武装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偶尔响起的独特武器嗡鸣。 希望的肥皂泡彻底破裂。冰冷的现实淹没了每一个人。 几名外交官瘫软在地,眼神空洞。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则在胸前划着十字,喃喃祈祷。 就连伯纳德也被感染对将死的默里提不起一点兴趣。如果注定要死在这里,那么是否知晓这份秘密也就无关紧要了。 “嘿……不想问了吗……”默里有气无力地说着。 “闭嘴。”伯纳德没好气地捂着脸深呼吸。 军旅经验让伯纳德对默里的伤势完成了评估,高周波武器切割产生的高温同时灼烧了伤口,阴差阳错地完成了断臂的止血。 看上去最骇人的伤势反而不用再进行处理,倒是被扎穿的大腿和手掌急需止血。 “给我忍着。” 伯纳德最终还是靠近默里,扯下一块干净的纱布开始往贯穿伤里硬塞,动作粗鲁,或多或少掺杂了些私人恩怨。 之后默里该担心的应该是这种“野蛮治疗方法”必然导致的感染以及急性肾功能衰竭。 他只感觉身边的所有人都是疯子,尤其是美国,先是装备Ah武器的秘密尖兵部队,又是为了保守秘密扬言要杀了所有人的响应机制。 这是要干什么?自己是误入了什么《美国精神病人2》的片场吗?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死寂中,一个虚弱却从人群后方传了出来。 “我们还有办法。”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原本昏迷的单自远不知何时已经苏醒。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 纳米武装的拳击非同小可,单自远不得不一只手紧紧按着遭受重击的腹部,每一次呼吸都十分艰难。 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某种近乎执拗的专注。他的目光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陷入沉寂的纳米武装。 第261章 鹊桥(二) 单自远强忍着腹部的剧痛,支撑着身体蹒跚靠近那具纳米武装,目光上下打量着羊骨面甲,其实是在辨识其神经元操作系统的基本型号。 “我们还有办法。” 这句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几位外交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围拢过来。 “什么办法?” “我们能联系到外面吗?” “我还有家人,我不能死在这里!” 伯纳德比其他人更为冷静,也可以说是更为悲观。他沉声打断了众人的追问:“先生,我理解你想鼓励大家,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外面的不是普通的恐怖分子,他们可是尖兵!”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强调着双方那令人绝望的实力差距。 “训练有素、装备精良,而且从之前的袭击来看,他们冷酷、高效,目的明确。在他们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小聪明都可能招致更快的毁灭。 “我们不过是侥幸打败了一具纳米武装,这份好运是不会眷顾我们第二次的。”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聚拢过来的外交官们冷静下来。 是啊,面对那种非人的存在,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外交官又能做什么呢? 然而,单自远却缓缓摇了摇头,他靠着残破的会议桌稳住身形,目光再次投向地上那具漆黑的装甲。 “将军,您说得对,他们是尖兵,是超越常理的杀戮机器。”单自远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力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洞悉细节后的、异样的自信,“但正因为他们是尖兵,在挟持人质、控制局面这一点上,他们做得甚至不如专业的恐怖分子。” “什么?”伯纳德一愣。 单自远继续分析,语速不快。 “想想看,他们冲进会议室宣布我们为人质,然后呢?他们既没有收缴我们的通讯设备。”他指向旁边高举手机试图联络外界的几人,“也没有没有将我们捆绑或集中看管在一个更安全的区域,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人看守我们。”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惊恐的脸,最后回到伯纳德脸上。 “他们过于依赖自身的武力,笃信我们无法构成任何威胁。所以那个女性尖兵才会单独行动,才会在这里,因为大意和……某种玩弄猎物的心态,被您击败。” 单自远冷静的分析指出了强大表象下对手在战术执行上的致命傲慢与漏洞。 傲慢的尖兵无疑是在自断双臂,将精尖科技掩盖的弱点重新暴露出来。 “他们或许是最强的矛,但在扮演恐怖分子这门学问上留下了缝隙。”单自远总结道,眼神锐利起来,“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这条缝隙。” 他不再多言,转身开始审视那具纳米武装,仿佛那不是一个带来死亡的怪物残骸,而是一个蕴含着生机的复杂仪器。 “我们需要一个中继站。”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强大的气场。熟悉单自远的人都会说他一旦到了擅长的领域就会换一个人,“就像月背探测用的‘鹊桥’中继卫星。” 几位外交官露出困惑的表情,伯纳德则若有所思。 “无线电波沿直线传播。”单自远一边检查纳米武装颈部的接缝,一边简洁地解释,“所以在月球背面的探测器,既发不出信号,也收不到指令。而‘鹊桥’的作用就是在地月连线上搭起通讯链路。” 单自远一阵摸索,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卡扣,用沾血的手指轻轻按压。 “现在的情况很相似。外界的屏蔽就像一个巨大的月球,阻断了所有常规通讯……” 咔哒一声,颈甲的第一道锁扣应声弹开,一股白气喷发而出。 “这些纳米武装之间一定保持着某种特殊的内部连接。如果我们能利用这台残骸的通讯系统反向接入他们的频道,或许就能把信息‘搭桥’传递出去。” 伯纳德皱起眉头:“这个想法很大胆,我不是技术军官本不应该插嘴,但外界屏蔽的强度连完好的纳米武装都无法突破,一台损毁的......” 大概是得知联合尖兵部队覆灭的真相后情绪不佳,现在的伯纳德格外扫兴,他的疑虑让周围人刚燃起的希望又开始动摇。 “不用担心这个。” 单自远说话间,双手已经稳住了沉重的面甲两侧,手指在装甲接缝处精准施力,以一种奇特的角度轻轻一旋。 “嗤——” 随着压缩气体泄出的声音,面甲被完整取下,露出下方的景象。 Asmodeus的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残留着白沫。暴露在外的颈部皮肤上布满了可怕的电击灼痕,尤其是太阳穴和颈后与神经主链连接的部位,组织已经焦黑碳化,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伯纳德倒吸一口凉气,240伏的电压推动经过心脏的电流确实致命,但会把人烧成这副模样吗? 面对这副惨状,单自远只是捏住鼻子,手法依旧专业老道,继续拆解起纳米武装。 “不可思议。”伯纳德不禁赞叹道。 身为军人,他也受过纳米武装的简单维护培训,但在没有专用工具的情况下他对这种层层咬合的精密卡扣毫无办法。 他摇了摇头,看向单自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敬佩。显然眼前的这个中国男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 单自远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伯纳德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暴露出来的神经主链接口上。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抬起头扫视着周围惶恐不安的外交官们。 “各位,借我部手机。” 一位戴着眼镜的NASA工程师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但又有些犹豫。 单自远看出了他的疑虑,快速解释道:“我需要一个基本的操作终端,我自己的设备操作系统与这类‘西式’纳米武装的底层架构并不兼容。” 他顿了顿,隐瞒了真正的原因。出于严格的保密要求,单自远的个人设备绝不能直接接入这种不明外部系统。 他需要一台‘干净’的、兼容性更好的设备。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工程师不再犹豫,立刻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递了过去。 “谢谢。” 单自远接过手机,手指飞快地卸下后盖,同时从自己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型工具包。 “帮我扶稳它,千万不要动。”单自远将手机递给伯纳德,同时已经开始用细小的镊子和探针在手机接口和纳米武装暴露的控制端口之间建立物理连接。 手指在错综复杂的线路上移动,仿佛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从容,仿佛此刻他并非身处血腥的战场,而是回到了熟悉的实验室。 这一切在伯纳德看来却是静止的,在这个物理尺度下的连接需要的只是几微米的“抖动”。 “竟然还是量子通讯……不过比上次见过的要朴素太多了。”单自远心无旁骛地轻声说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也好,只要他们的量子链路还在运行,我们就能用这台‘鹊桥’,把真相传递出去。” 他的指尖停在一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接口上,将最后一条跳线连接完毕。外交官的手机屏幕亮起,开始加载陌生的驱动程式。 单自远在心里道歉,这台手机这一刻已经失去了作为“手机”的功能,而是成为了进入量子通讯链路的单向“钥匙”。 “现在,让我们试试看,这条临时搭建的‘鹊桥’能不能接通吧。” 第262章 沉默两小时(一) 纽约时间,2029年3月20日早10时。 距离纽约联合国总部大楼遭遇“不明武装力量”袭击已经过去了超过十二个小时。东河畔的这片区域早已沦为与外界隔绝的、被硝烟和死亡笼罩的孤岛。 在这漫长的十二个小时里,国民警卫队的士兵们失去了联系自己原本指挥官的手段,只能在所谓的现场最高指挥利亚姆·雷诺副秘书长的坚定命令下,持续不断地向大楼发动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然而,结果并非消耗了敌人的力量,而是单方面地、极其惨烈地削减着己方的人数。 事实证明,长期从事情报与行政工作的利亚姆对于尖兵、尤其是w.E.部队这种特殊尖兵部队的恐怖战斗力缺乏最基础的认识。 他脑海中那套“用人数消耗纳米机器人”的理论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国民警卫队的步兵连即便得到了装甲车的火力支援,在复杂的室内环境下——事实上国民警卫队从未真正占领一层,面对神出鬼没且装备碾压的纳米武装,也根本无力达成任何战术目标。 他们甚至很难迫使对方进行长时间、高强度的交火以消耗纳米机器人,因为w.E.小队的击杀效率高得惊人…… 往往是一声独特的武器嗡鸣、一道炽热的光束、或者一次精准的爆炸就能瞬间瓦解一个战术小组。 一枚高速穿甲弹有时能连续穿透墙壁和多名士兵的身体清空整条走廊。士兵们英勇的冲锋在绝对的技术和力量差面前变成了前赴后继的送死。 照这个恐怖的比例计算,利亚姆如果真想靠人命去填,耗尽大楼内那三具——他还还有四具——纳米武装的补给,恐怕需要调动整整两个步兵旅! 此刻,战场迎来了短暂的休整期。但这既没有意义,也并非指挥部的战术安排,而是因为已经无兵可用了。 秘密圈内,能够投入战斗的士兵数量与最初相比已然十不存一。 残存的单位被打散,建制崩溃,连最基本的战术小组都难以维持,更遑论组织有效的休整和再度进攻了。大楼外围,只剩下零星绝望的枪声,以及燃烧车辆残骸发出的噼啪声响。 后方的指挥部内,利亚姆看着战术地图上大片代表“失去联系”的灰色区域,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愧疚或悲痛,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到头来,只有这一点达成了期望。” 他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眼神冰冷。知情者,无论是潜在的泄密者还是无谓的牺牲品,都在这场攻坚中大幅减少了。 利亚姆转过身,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他身旁的那具纳米武装——正是最初挡下伯纳德子弹的那一位。 “怎么样?”利亚姆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仿佛刚才损失的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敌人已经被‘消耗’了这么久,现在这个程度你们有把握拿下吗?” 那具纳米武装内的尖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数据,随后,一个经过处理的、略带沉闷的声音响起。 “长官,恕我直言,从交战记录来看敌方的活动模式和交火强度并未出现明显衰减。这几乎不能算是有效的消耗。”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为难,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您花了十几个小时和超过200名士兵的生命,结果敌人的状态和最开始时没什么两样。 利亚姆的额角微微抽动,感觉被对方隐晦地嘲讽了效率低下,脸色不由得一沉。 “能不能拿下?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他避开了这个令人难堪的话题,直接追问结果。 打击自己的临时长官可能会招致报复,尖兵似乎也意识到不该再多言,迅速回应道:“对手确实很强,而且我们缺乏这支秘密部队的详细作战数据和装备参数,一般的尖兵部队碰上他们,恐怕胜算渺茫。” “你是在向我抱怨吗?我已经受够了所谓秘密部队惹下的麻烦,但至少在能力层面他们做的不错。”利亚姆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如果同样作为秘密部队的你们却连工具的作用都没有,那你们存在的必要性是什么?” “可别这么说,至少我们安全可控,这是里面的那群疯子比不了的。” 尖兵轻轻点头,利亚姆仿佛能想象到面甲下的笑脸。 “确实一般人不是他们的对手……”尖兵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属于顶尖猎手的自信与傲然,“但谁让是我们出手呢?就让您见识一下正规军和不入流的杀手之间的差距吧。” 咔哒一声,尖兵面甲浮现绿色荧光,更多的黑影出现在帐篷周围。 随着他们的动作纳米武装肩甲上那磨砂质感的纹章在帐篷顶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亮起。 那纹章样式是一只姿态凶猛、双翼张开的飞鹰,两脚各紧抓着一支步枪和一柄三叉戟,围绕着一个海锚。在图案下方,隐约浮现出代表部队序列的罗马数字。 9。 第九序列。 即不存在的海豹突击队第9队。 利亚姆稍感安心,正欲下达总攻指令,一名身着深色西装、神色紧张的下属便进入帐篷快步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汇报了几句。 几乎是在瞬间,利亚姆·雷诺脸上那副运筹帷幄的冷静面具碎裂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甚至下意识地扶了扶金丝眼镜,仿佛无法相信听到的消息。 “怎么可能……”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语气满是惊惶。 下属硬着头皮,保证消息准确无误。 被困在联合国总部内的各国人员,其所属国家的大使馆已纷纷向美国外交部提交了正式外交照会,措辞空前强硬,要求立即解释袭击真相并确保人员安全。 更糟糕的是,有确切风声表明这些国家似乎已经知道了利亚姆正在执行的保密计划。 而这其中,最坏的坏消息来自英国。 或许是因为伯纳德·威尔逊将军的特殊身份和影响力,唐宁街的反应最为激烈和迅速。 根据紧急情报,一架搭载着特殊人员的运输机已经从英国赫里福德的空军基地起飞,目标直指纽约。更令人震惊的是,这架飞机无视了北美防空司令部发出的多次警告和驱离指令,甚至无视了海鬼对飞行安全的威胁,正在强行穿越北大西洋航线! 利亚姆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大脑如有瞬间的空白。 怎么可能?! 外界是怎么知道的? 在这种强度的、连纳米武装内部通讯都能阻塞的信号屏蔽下消息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也彻底打乱了他将事件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全盘计划。 他一直以为,秘密圈是密不透风的。只要清理掉圈内所有不稳定的泄密者,再将那几具失控的纳米武装解决掉,一切都可以被掩盖、被修饰,最终成为一桩“结局令人遗憾”的恐怖袭击事件。 可现在,消息不仅泄露了,甚至引来了外部力量的直接军事介入! 英国人的运输机无视警告强行飞来,这背后代表的政治决心和军事意图,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还是他认识的英国政府吗?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那座依旧被硝烟部分笼罩的联合国大楼。 是里面的人?是那些他视为瓮中之鳖的外交官,还是……那个被他判定为泄密者却侥幸逃脱的伯纳德? 他们到底用了什么方法? “长官?”身旁的尖兵注意到利亚姆剧变的脸色和陡然攀升的血压数据,发出询问。 利亚姆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强行压下在胸腔翻涌的惊涛骇浪,但紧握至指节发白的拳头以及那无法抑制的微颤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震荡。 “另一边呢?”他几乎是咬着牙缝挤出问题,声音低沉而危险。 “长官?您是指……哪一边?”下属一时未能反应过来,迟疑的语气如同点燃了引线。 “中国人!”利亚姆猛地爆发,抓起手边的一沓文件狠狠砸在下属脸上,纸页纷飞,“我他们在问中国那边是什么反应!他们有把什么该死的尖兵派过来吗!” 他之前一直利用Edc监督厅的权力紧咬“一号”柯乐不放,此次事件某种程度上正是w.E.部队与“一号”之间恩怨的延伸与爆发。 同时大楼受困人员中还包括近期中方非常重视的“天梯计划”的项目组成员。他绝不相信那边会毫无动作、坐视不理。 “他们、他们也提交了正式的外交照会,措辞也很强硬。但关于军事部署……”下属慌忙翻捡着散落的文件,声音磕绊,“目前……没有相关报告……” “是没有动静还是你们根本察觉不到!”利亚姆的逼问如同冰锥。 下属再次语塞,额头沁出冷汗,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利亚姆彻底放弃从这个渠道获取有效信息。转而追问更实际的问题:“时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在外交部、国防部、随便哪个该死的部门周旋失效之前,在这一切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之前,他们还能给我争取多少时间!” 下属如蒙大赦,立刻回答:“最多……最多两个小时,长官,一切……都必须在这之前解决。” 利亚姆深深地、仿佛要将所有不安都排出体外般吐出一口浊气。 计划必须立刻改变,必须在局面彻底失控前,用更直接、更彻底的方式,了结这一切! “第9队。”他的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沙哑扭曲,“你们有两个小时。不计代价,在外人插手之前肃清大楼……” 利亚姆没有明确说出肃清的目标是谁,但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的寒光,以及那未尽的语意,已经昭然若揭。 两个小时,足够取下“项圈”的的海豹9队杀了所有人! 对他而言,此刻最好的结果就是不让任何活口带着确凿的证据走出那栋大楼。即便人质全部罹难,也远胜于让真相曝光。 嫌疑再大,终归只是嫌疑。 将一切切实的罪证,转化为外交场上无休止的扯皮与罗生门——这本就是秘密圈赖以存在的、最阴暗的逻辑之一。 第263章 沉默两小时(二) 纽约联合国总部大楼的沉默只能再维持两个小时。 时限过后,到底是丑恶公之于众,还是一切痕迹被彻底抹除,无人知晓…… 单自远将求救信号混入w.E.小队的量子通讯链路实属无奈之举,即便他手法再巧妙,也难以避免这种紧急操作在客观上留下的粗糙痕迹。 终于,通讯链路被“劫持”所泛起的微小涟漪还是被捕捉到了。 Satan第一个发现了异常,那稳定流淌的信号中混入了不应该存在的“节奏”。 对方很聪明,没有直接塞入“0”来构成信息,而是让每个代表生命体征正常的“1”之间的间隔出现了细微的差异。 就好比原来两个“1”之间恒定着一微秒的间隔,某一瞬间却被突然拉长到了三微秒,这多出两微秒空白就可以解读为两个“0”,从而构成了“1001”的信息。通过精确操控这些微秒级的间隔,一套完整的二进制密文正在悄然传递。 可惜即便只是微秒级但终究还是逃不过敏锐者的感官。 “bee,量子数据链路有干扰,不是外部阻塞,是有人反向注入了信息。” “你是说入侵了量子链路?什么嘛,你们这些搞技术的不总是说量子通讯安全得很吗?”bee的声音带着饶有兴致的玩味,仿佛发现了新玩具,“不过还真是小瞧这伙外交官了。随他们去吧,接下来的好戏他们可是既参与不了,也改变不了的。” bee的注意力显然更多地放在了对即将到来的“真正游戏”的期待上。 Satan还想维护一下量子通讯的安全性。这次的入侵极有可能是对方借助Asmodeus的纳米武装达成的,相当于一间坚不可摧的金库将钥匙却落在了入侵者的手里,还谈何安全? 但既然bee都发话了,Satan也只好把被误解的苦闷咽了回去。 几乎同时,负责在高楼层侦查的Lucifer 也传来了报告,语气依旧轻松:“楼下那些烦人的家伙终于要散干净了。” 透过破碎的窗幕,他能清晰地看到下方街道的景象。 国民警卫队的残存部队正在溃退,并非有序的后撤,而是士气彻底崩溃后的瓦解。 士兵们脸上写满了恐惧与麻木,所有人都丢弃了沉重的装备——那些根本来不及开火的反坦克火箭筒,或是互相搀扶,或是茫然地跟随着人流向后奔跑。 而在他们溃逃的方向,隐约可见几具己方纳米武装冷峻的轮廓。他们并非在为掩护提供撤退,更像是在驱赶羊群,用冰冷的枪口和威压逼迫这些体力和精力都耗尽的“消耗品”离开最后的战场,为真正的尖兵对决清空舞台。 bee轻笑一声,眼眶中猩红的光芒微亮,“外面的大人物们总算舍得拿出像样的玩具了。” 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兴奋起来,对于战斗的渴望在每一个脑细胞中雀跃。 然而,Satan却保持着冷静迅速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突然撤下国民警卫队很大概率是要让尖兵出场了,我想这种战术改变恐怕和我们被劫持的通讯链路发出的信息有关。bee,外面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两位数的密码表你都破译不出来?”bee揶揄道。 Satan没有急于辩解——bee在技术方面的知识确实匮乏——但他还是流下了冷汗:“那家伙是借助我们的状态监测系统发出的信息,我只能知道他动手脚的方式……但任何外部的测量行为都会导致量子不可逆的坍缩,没办法准确测量出信息间的间隔时间我就不能得到密文内容……也就无从破译。” 他顿了顿,切入要害:“数据链被反向利用,说明有人不仅击败了Asmodeus,还成功侵入了她的神经主链接口。考虑到对方采取如此迂回的手段,恰恰说明潜入者是尖兵的可能性很低。” 专业的尖兵若想利用敌方通讯,凭借纳米武装有无数种更直接简单的方式,完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这种行为更像是对技术极为熟悉、且被处境逼迫到必须冒险一搏的……非战斗人员。 bee对此结论毫不在意,他此刻满脑子都是与外面那些同样神秘的尖兵部队交锋的期待。 “楼里的虫子既然这么能蹦跶,Satan,你去把他们捏死就好了,清理干净,别让他们打扰我的兴致。” “让我去吧!” Lucifer的声音几乎在bee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切入了频道,主动请缨。 频道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bee和Satan都心知肚明,楼内的威胁虽然是击杀了Asmodeus并懂得技术入侵的棘手存在,但极大概率还是没有武装的人类。而楼外,则是确确实实即将到来、实力毋庸置疑的正规尖兵部队。 Lucifer如此急切地想要接手楼内的任务,其意图昭然若揭——他依旧在贯彻他那套“虐菜”哲学,本能地逃避与强大敌人的正面交锋。 “我没意见。”Satan心中掠过一丝鄙夷,但并未点破。 bee则在面甲下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他不在乎同伴的怯懦与算计,在他眼中,只要能带来乐趣和毁灭,一切都无所谓。 毕竟,他偶尔也要放手让同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把他们牢牢拴在自己身边。 “好吧,既然你难得这么上心。楼里的小麻烦就交给你了,Lucifer,可别像A一样……再玩脱了。” bee的语气充满戏谑的纵容,最后意有所指地提到了Asmodeus的结局。 “放心。”Lucifer简短回应,随即切断了通讯。 纳米武装引擎发出低吼,朝着Asmodeus失去联系前的方向疾驰而去,而将与真正强敌的生死对决留给了bee和Satan。 最坏的打算无非是bee和Satan不敌尖兵部队被击杀。好在大楼另一侧就是东河,Lucifer有自信独自轻松脱身。 没有比这更好的差事了。 bee感受着楼上Lucifer离去时带起的声浪,内心对Lucifer的兴致勃勃充满不解——没有挑战的事情,做起来不会让人犯困吗? 不去想这个没出息的家伙,bee和Satan重新将视线聚焦于大楼的出入口。 眼前的景象堪称血海尸山。真不愧是国民警卫队连续攻击数小时的成果,留下了这么多的“礼物”。 bee鬼使神差地摘下面甲,大口呼吸着这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强压下喉咙翻腾的生理不适,心里却涌起一股异样的舒坦。 他无比庆幸昨日的自己做出了叛变cIA的举动,这为他换来了做想要的东西——不受约束的杀戮! 伪装成意外地杀人、在特定地点的杀人、不留痕迹地杀人……在w.E.部队里bee过得并不开心。 约束,是对杀戮的亵渎。 这一切就该如同临时起意般遵从本能! “哈哈哈哈哈!这、这太合我心意了!” bee放肆地笑出了声,重新戴回面甲,念出了教会他这一切的女人的名字。 “谢谢你,我亲爱的米歇尔。” 第264章 沉默两小时(三) 单自远的手指终于离开了手机屏幕,近数个小时的精细操作让他的指尖因持续紧绷而微微痉挛,几乎失去知觉。 几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在布满灰尘的屏幕上晕开成黏腻的污渍。 “按您的要求……将军,该发的信息都发出去了。”他看向伯纳德,声音疲惫,脸上也不见丝毫轻松,反而笼罩着更深的阴霾,“但我们很可能也暴露了。请不要指望这种程度的联络能隐蔽进行,这和在……公共泳池里裸泳没有区别。” 单自远尽可能想了一个西式的比喻,也换来了伯纳德一丝放松。 “呵!咳咳!这就够了,多亏了你,单……博士?” 伯纳德点了点头,军人的直觉让他得出了相同的结论。对方不是傻子,量子链路里凭空多出不该有的信息流,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单自远。” “嗯,那么我叫伯纳德·威尔逊。您可以直接叫我伯纳德。” 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两人才完成了第一次正式的自我介绍,彼此的称呼从象征身份的“博士”与“将军”开始向共历生死的同伴转变。 “接下来该怎么办?救援到达显然还需要时间。”单自远来不及休息强打精神追问,甚至顾不上揉一揉酸痛的手腕。 “我们必须立刻转移。”伯纳德环视着幸存的外交官们,语气不容置疑,“留在这里两边都能轻易拿捏我们,往更高层走,利用复杂的结构和空间和他们周旋,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尽管所有人都熬过了一个惊恐未眠的凌晨,体力濒临极限,但成功发出信号这件事就如同在绝望的深井中投下了一根绳索,重新点燃了求生的希望。 也有人立刻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那具纳米武装残骸。 “这个……我们不能用它吗?”一位年轻人眼中闪烁着渴望,“如果能驾驶它,我们就有反击的力量了!” 单自远微微一愣,惊讶于对方出现在这种场合却对这方面基本常识的欠缺。 且不论在场众人的适配度如何,最现实的问题是没有一个人接受过神经元操作系统适应外科手术,连操作纳米武装的基本条件都没达成。 他缓缓摇头,打破了这份幻想,同时也顾及了对方的颜面:“很遗憾,这具纳米武装的……神经主链和控制系统在刚才的电击中可能已经烧毁,而且我们没有进行装备所需要的大型设备。它现在只是一堆沉重的废铁,我们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工具去修复它。” 伯纳德也顺着单自远的意思补充道,他的身份让说出话更加可信:“带着它只会成为致命的累赘,严重拖慢速度。我们必须轻装行动。” 幻想破灭,现实的压力再次袭来。另一个棘手的问题也随即摆在了面前。 “那他呢?”另一位外交官指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默里,眼神复杂。 紧急处理效果毕竟有限,默里尚未断气,但距离死亡也不过一步之遥。 “带上他、安全的……”伯纳德的回答出乎一些人的意料,“他是关键证人,是揭发暴行、还原‘世界心’行动真相的重要证据。虽然我依然痛恨他的所作所为,但他的价值此刻确实远超我们的个人好恶。” 伯纳德迅速指定强壮些的两人去拆卸屋内摆设制作起简易担架,负责搬运默里。 “但是将军,我们怎么可能跑得过那些怪物?” “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我们不需要跑得过他们。”伯纳德看向地上的纳米武装,“在路上尽可能制造麻烦吧。他们应该怕电,接下来的路线要尽量在经过配电室、服务器机房时做好部署,制造短路,用高压电阻拦他们!” 单自远点头,确认了这个战术的可行性。 值得庆幸的是,大楼的紧急供电系统仍在运作,无论是外部的封锁者还是内部的袭击者都未能将其完全切断。 行动迅速展开。 幸存者们用撕碎的桌布制成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默里和其余伤者安置上去,同时搜集一切可能有用的物品。随后在伯纳德的指挥下,众人有序且安静地鱼贯而出,沿着安全通道,向着更高、结构更为复杂的上层区域转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伯纳德和单自远逐渐落在了队伍的最后。 前者手脚麻利的布置陷阱——大概就是在断电状态下把线缆扯下,封死对于纳米武装来说过于狭窄的通路,然后再由单自远恢复供电。 两人合作下效率惊人,几乎是幸存者前脚离开,后面就被布置成了闪烁着危险电火花的路障。 简单的陷阱不可能打败追来的敌人,但一定能拖延相当的时间让对方不得不清理这些小把戏。 确认大部分人已经上行一段距离后,伯纳德才压低声音,对身旁步履蹒跚的单自远说道:“抱歉,让你帮我联系外界……捅了这个马蜂窝。” “嗯,无非两种反应嘛。”单自远推了推眼镜,脸上是洞悉一切的平静,“一是对方迫于国际压力知难而退,主动解除封锁,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更可能的是第二种……狗急跳墙、鱼死网破。” “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在最后的窗口期内尽可能消灭所有证据,包括我们。”单自远看向伯纳德,“你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 伯纳德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反问道:“既然你都知道后果如此危险,为什么当时不阻止我?有能力操作那东西联系外界的当时只有你……你甚至可以装作无法破解系统。” 单自远沉默了片刻,楼道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电缆偶尔爆出的细微劈啪声。 “大概……我也是厌倦了吧。厌倦了在真相面前保持沉默。”单自远轻轻呼出一口气,“真相这件事真是奇怪,在很多时候明明是事实,却又不被大多数人认可。就像月球污染,明明迫在眉睫,但大家都好像装作看不到一样。” 显然,早些时候那场关于“天梯计划”的闭门合作会议进行得并不顺利,若非bee的突然闯入,单自远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令人窒息的僵局。 这句话仿佛击中了伯纳德内心同样的弦。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带着压抑太久太久的愤懑与决绝:“按中国的话来说这叫‘相见恨晚’吗?我同样……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世界心’行动中那些枉死的英魂、他们的牺牲被如此肮脏的谎言掩盖!无法忍受背叛者逍遥法外、让真相永沉海底……” 他抬起头,望向昏暗楼梯上方那层层叠叠无尽的阴影,仿佛能穿透楼板看到那些牺牲者的面孔映照在苍穹之上。 “最多几个小时,消息就会发酵。到时候无论我们是被灭口、证据被销毁抹除,但真相的种子都已经播下,这是他们永远无法扼杀的东西。”伯纳德的拳头紧紧握起,“能做到这一步,就够了。” 单自远轻笑道:“那可太好了,这正是所我希望的。” 两位背景迥异,却在此刻因共同信念而站在一起的男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加快脚步跟上了前方逃亡的队伍,将身后的危险与沉重的希望,一同带入大楼更深、更未知的阴影之中。 第265章 沉默两小时(四) 纽约时间,2029年3月20日早10时20分,联合国总部大楼上层区域。 Lucifer追寻踪迹找到了第7会议厅门口——这是Asmodeus生命体征消失前最后出现的地方。 想找到这里并不难,Asmodeus的“不修边幅”让她沿途留下了安保人员的身体组织,大概是从链锯上落下的。 面甲下的Lucifer皱了皱眉,但仅仅是对Asmodeus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这么大感到不满。 纳米武装的传感器略过狼藉,扫过地面上杂乱的痕迹,精准锁定了那具倒地的漆黑装甲。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Asmodeus的残骸。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他也很少见过触电身亡的人类。 那个疯女人以极其痛苦的姿态蜷缩在纳米武装中,皮肤上的电击纹路清晰可见。一旁地板上的“凶器”电缆让他差点骂出声,典型的低技术含量击杀——却对w.E.小队有效得令人恼火。 “看来你真的被一群老鼠反咬了一口。” 他对着焦黑的装甲低语,语气轻蔑,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没有火炮对轰的痕迹,没有高周波武器造成的装甲撕裂。这进一步印证了Satan的推测——对方不是尖兵,真正的尖兵对决绝不会是这般“和平”的景象。 Lucifer不由想到了当初在巴斯海峡的惨烈情景。 那是他第一次对付这么多尖兵,即便最后因为提前部署,来到面前的猎物并没有300名这么多,而且所谓惨烈也只是单方面对于联合尖兵部队来说…… 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感掠过他的大脑。 很好,没有意料之外的强敌。接下来的,果然是他最擅长、也最期待的欺凌弱者的工作。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Asmodeus背后的神经主链上,一部智能手机连在那里,几根可能只是铜线的线缆连接两者,粗糙得像在开玩笑。 而腰后,圆柱筒仓完好无损。 这倒是让Lucifer大喜过望,他伸出装甲覆盖的手掌,拧断筒仓与纳米武装的连接后粗暴地掀开盖子,将储存纳米机器人的标准容器收拢。 在刚才数小时的“游戏”中,他热衷于用过剩的火力处理每一个出现在视野里的国民警卫队士兵,导致只有他的消耗远超预期。这些额外的补给来得正是时候。 补给完成,Lucifer满意地转身。也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密集的交火声,夹杂黄蜂背包特有的嗡鸣和爆炸的闷响。 是bee和Satan,他们终于和外面的尖兵交上手了。 Lucifer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反而加快了些许。他在心中再次确认自己的决定明智万分。 与那些训练有素的正规尖兵硬碰硬?让bee那个战斗狂去享受吧。他的任务简单得多、也安全得多。 …… 根据痕迹判断,幸存者们没有使用电梯——聪明但徒劳。 他们正往楼顶移动,大概是在期待空中救援或单纯地在拖延时间。这对Lucifer而言反而是个好消息:一旦局势恶化他就可以启动黄蜂背包从大楼顶层快速地撤离。除非用一整队尖兵拦截,或者提前起飞战斗机编队,否则外面的防空部署还没强大到那能击落他的地步。 Lucifer开始沿着安全通道向上追击,金属足音在空旷的楼梯间有节奏地回响。 …… 第8层,东北侧安全通道入口。 第一个路障出现在眼前。粗大的电缆从天花板的检修口垂落,裸露的线头噼啪作响,闪烁着蓝白色电火花。 这些电缆显然是被故意扯下,交织成一道带电的屏障。Lucifer开始痛恨bee这场行动的临时起意,搞得他完全没有时间熟悉建筑布局,现在也没摸清楚大楼的总电源开关在哪。 “以为同样的方法能起效第二次吗。” Lucifer冷哼一声,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动用武器暴力清除。 本来一发高爆榴弹下去这整条走廊的线缆都能扯断吹飞,可纳米机器人补给的压力让他不得不精打细算。 纳米武装抬起手臂,高周波刃无声弹出,开始切割、剥离带电线路。效率不低,但比起直接爆破终究还是多花了几分钟。 就在处理路障时,他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些有趣的细节:地面上除了会议厅那群人混乱的脚印外,开始出现其他款式的鞋印。 一双价格不菲的男士皮鞋留下的印记,尺码明显不同;几滴不在原定路线上新鲜血迹,来自一间被撬开门的储藏室;还有一个被遗弃的女士手提包,里面的物品散落一地,但所有电子设备都不见了。 鼠群在扩大。 入侵量子通讯链路是家伙还在在沿途搜救其他幸存者。 这个发现让Lucifer感到意外,紧随其后的是被挑衅的恼怒。这群老鼠不仅敢反抗,还敢在他的猎场里扩大势力? 划过的高周波刃更加凌厉了几分,甚至将走廊两侧的混凝土墙壁一同切开几道豁口。 …… 第10层,东侧走廊。 第二个路障更加阴险。表面上看幸存者们只是搬来了办公桌和文件柜,构筑了一道简易工事。 可工事后方垂挂着精心编织的电线网。他们甚至不需要复杂接线——仅仅是用消防斧劈开墙面,让埋藏的电缆裸露出来即即可,但惧怕电击的Lucifer为保谨慎却不得不付出更多的精力来应对。 Lucifer不得不再次动用高周波刃,耐心地进行清理。 这一次,他发现了更多痕迹:一处角落散落着没来得及用完的急救箱;墙壁上甚至有用马克笔留下的潦草箭头标记,指向楼顶的集合点。 他们确实在集结人手。 这群人的组织能力超出了Lucifer的预期。 …… 第25层,中央休息室。 或许是因为楼层渐高的缘故,底层战斗的声音逐渐遥不可望。 所有幸存者恐怕已经在顶层聚集,大楼内空无一人,安静异常,Lucifer重复挥刀的动作也渐感麻木。 时间过去多久了? 信号屏蔽下Lucifer已经没办法联系远在一楼的同伴,战况如何?自己是时候逃命了吗? “真是......烦人的虫子。”他低声咒骂。这些看似简陋的陷阱,恰好打在了他的痛点上。 每一次停顿,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清除,都在消耗他的时间和耐心……甚至重复性的流程也在模糊他对时间的感知。 …… 第39层,通往顶层的最后一段走廊。 这里的陷阱布置达到了顶峰。 他们完全放开了手脚,几乎拆毁了整段走廊的天花板,让密密麻麻的电缆如同瀑布般垂落;自动售货机被放倒,撒落的饮在地上形成了一片黏滑的区域;家具摆设构成迷宫般的障碍,每个转角后都可能藏着带电的惊喜。 他们到底集结了多少人? 这个疑问再次浮现。 如此规模的布置绝不可能是最初会议厅里那十几个人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显然,沿途新幸存者的加入提供了人力和对大楼结构的更深入了解。 这种认知让Lucifer在愤怒之余,竟产生了一丝扭曲的期待。 猎物越多,意味着更多的弱者。 Lucifer甚至开始想象,当自己突破他们费尽心力布置的、自以为能够保护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时,出现在那群老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经过近二十分钟的缓慢推进,他终于站在了最后一道门前——通往大楼顶层的安全门。 门把手上满是新鲜的摩擦痕迹,门框边缘还有强行撬开的微小变形。门后隐约传来模糊的人声和风声。 Lucifer停下脚步,最后检查了一次武器系统,高周波刃在昏暗的走廊中泛着幽冷的蓝光。补给充足,足够应付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只要推开门,就能看到那些四处逃窜、最终无路可逃的弱者。 想到那令人身心舒畅的画面,一股混合着优越感和狩猎兴奋的笑意再也无法抑制。 “呵……呵呵……哈哈哈哈!” 经过电子处理的狂笑在空旷的走廊中幽幽回荡。他伸出手,染血的手指稳稳地按在了冰冷的门板上。 门后,是人类最后的庇护所。 门前,是带来死亡的尖兵。 他轻轻用力,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道刺眼的阳光从门缝中射入昏暗的走廊。 Lucifer首先看到的是一部锥形的舱体,它横立在门前,在阳光照射下虽然轮廓模糊但却唤起了他的记忆。 来自儿时在公立学校里Lucifer看过的纪录片录像带,播放的是1972年阿波罗17号登月返回的画面。 在录像里Lucifer似乎见过和眼前事物类似的东西…… 所以这是一部……登陆舱? “啊啦,您终于来了。”正当Lucifer还在疑惑时,女声响起,来自他的头顶。 “还是注意点时间比较好吧,我等了很久哦。” 第266章 轨道空降 在国际法和惯例中,一个主权国家的领空通常指其领土及领水之上的空气空间。 虽然对其上限没有全球统一的明确定义,但当前国际实践普遍参照“卡门线”作为大气层与外层空间的分界,即海拔100公里。 在此高度之下,国家拥有完全和排他的主权,任何外国航空器未经许可不得飞入。 而在此高度之上,则被视为外层空间,遵循“外空条约”所规定的自由探索原则,各国航天器享有过境飞行的自由。 正是这条看不见的界线,为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了唯一的、也是绝佳的窗口。 …… 外层空间,近地轨道,北京时间2029年3月20日晚间,即纽约时间同日上午。 在距离地球表面约300公里的寂静虚空中,一颗“流星”正以每秒约7.8公里的速度沿着一条精心计算的极地轨道无声地滑行。 它并非自然天体,而是一枚经过特殊改装的再入式空投登陆舱,从海南文昌航天发射场而来……其内部则乘载了两名全副武装的尖兵。 空投舱内,主控电脑的屏幕正闪烁着复杂的轨道参数和倒计时。 他们已经环绕地球飞行了数圈,耐心等待着那个唯一的指令。 “轨道参数确认。” “NoRAd未响应,安全。” “NASA响应情况未确认,继续观察。” 冷静的电子合成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响。 登陆舱巧妙地利用了北美防空司令部对在轨航天器编目管理的“盲区”与响应延迟。对于他们而言,这只是一个早已备案的、正在进行常规轨道实验的中国航天器,其轨道数据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事实上登陆舱本身确实不具备攻击性。 然而,在几分钟后,这个“无害”的航天器将展现出它真实的獠牙。 “指令确认,介入行动进入最终阶段。”其中一人深呼一口气,拳头捏起又放开,“呼……登陆舱准备脱离轨道。” “收到,启动离轨程序。”另一人按下一连串按钮,看向身边的尖兵,“您……好像很紧张?” “可千万不要这么叫我。”这是柯乐第一次在身份公开后行动,还不习惯他人的崇拜,赶紧低下了头,“叫我……呃、行动中应该称呼代号?那么是‘狴犴’?” 柯乐也不确定,目前为止她虽然参加了多次军事行动,可身份上依然还是平民。 而且何泽好像也说过“狴犴”还只是纳米武装的代号…… “我还以为您,呃、你会沿用‘一号’这个名字呢,毕竟这个代号曾经那么的……威名远扬?” 威名远扬吗? 可那并不是属于我的荣耀。 柯乐挠了挠头没有回答,在对面的唐突看来倒像是在谦虚。 “我啊,其实曾经做过一次火箭、准确的说应该是弹道导弹,但那一次的体验和现在差别还挺大的。” 回想上一次使用巨浪远程投送系统,那时也是稀里糊涂地就坐到了火箭里,稀里糊涂地飞到了日本,然后…… ……稀里糊涂地击退了超大型海鬼却和人形海鬼擦肩而过。 要是那个时候就拦下人形海鬼,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柯乐回归沉默,完成了离轨程序。 没有轰鸣的巨响,只有透过熔融石英玻璃看到登陆舱外壁上数个轨控发动机喷口喷射出幽蓝色的等离子射流。 这是一次持续时间仅有不到十秒的制动点火,却足以使登陆舱的速度降低、打破环绕地球所需的离心力与地球引力之间精妙的平衡。 重力重新捕获了登陆舱,它不再沿着完美的圆形轨道运行,轨迹开始下垂,变成一个与稠密大气层相交的、长长的椭圆形。 最初的几分钟,一切似乎都很平静。 登陆舱调整姿态,将覆盖着新型复合烧蚀材料的厚重防热层对准前进方向。 然后,它开始接触大气层的顶层。 刹那间,登陆舱被一团炽热的等离子体包裹,与空气的剧烈摩擦产生了惊人的热量,舱外温度瞬间攀升至数千摄氏度,舷窗外变成了一片刺目的橘红色火海。 剧烈的震动和过载随之而来,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在挤压着整个舱体。 他们正沿着一条极其陡峭的再入走廊飞行,边界无比苛刻。角度若是过深,他们会像陨石一样烧毁;角度过浅,他们则会被大气层弹开,永远迷失在太空中。 登陆舱内的尖兵承受着巨大的过载,早些时候柯乐接受的离心机训练派上了用场。 登陆舱再入并不需要尖兵们亲自操控。在中央计算机的控制下登陆舱并未采用简单的“弹道式”再入,而是轻微地调整防热层的倾角,利用自身的气动外形产生微弱的升力。 这一刻,它仿佛不是在坠落,而是在炽热的大气层上滑行。 水漂机动。 登陆舱借助这微弱的升力短暂地拉起,像一颗打水漂的石子猛地向上跃起,短暂地脱离了最稠密、最炽热的大气层,温度骤然下降。 缓解了热负荷的同时又调整了航向和射程,使其精确地对准了数千公里之外,那个位于纽约东河畔的最终目标。 …… 登陆舱的高度急剧下降。 50公里! 40公里! 20公里! 登陆舱的下落轨迹几乎和联合国总部大楼所在的地面垂直。卡门线对领空的划分其实尚在灰色地带未获得公认,甚至连联合国总部这18英亩土地的国际领土是否拥有领空这一概念也处在灰色地带。 在现实中,美国绝对坚持并行使着对联合国总部上空的管辖权。但原本就是应对灰色部队w.E.而派出的部队,法律方面的扯皮交给外交部就好! 此时此刻登陆舱已经进入了意义上的“美国领空”! “距目标20公里,启动最终减速程序。” 前方焦黑的防热罩被抛离,露出了内部的多级减速伞。 “嘭——” 首先是稳定伞打开,疯狂下坠的空投舱像是装上透明的墙壁一般猛地一顿。紧接着巨大的主减速伞成功展开,下坠速度骤减。 …… 美国,科罗拉多州埃尔帕索县,科罗拉多斯普林斯市,夏延山北美防空司令部 。 “报告!轨道目标‘旅行者-7b’轨道突变,高度急剧下降,再入角计算……上帝,它的预测落点……”一名技术军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一条鲜红的轨迹线从太空直刺而下,其末端精准地指向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地点——纽约曼哈顿核心区。 “是袭击!” 值班的将军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完全没有去想这样的目标可能会是一枚核弹头,因为前不久夏延山接到了更高的指令。 “联合国总部还在交战区域!绝不能让它落入那里!立刻拦截!授权‘黑鹰’小队使用一切必要手段!” …… 纽约上空,两架F-22“猛禽”战斗机无视了联合国总部大楼顶层招手的人群,正在上空盘旋。 他们是构筑秘密圈空中屏障的重要部分,奉命监视并阻止、不,而是直接击落任何未经授权接近的飞行器。 接到来自北美防空司令部的紧急指令,他们如同两道银色闪电立刻扑向了雷达上那个正以近乎垂直角度高速下坠的不明物体。 随着距离急速拉近,长机飞行员黑鹰1-1的瞳孔猛然收缩。 目标的红外信号特征在平视显示器上炽烈得如同一个小太阳,而其下坠轨迹之陡峭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航空器。 “目视接触!上帝,它几乎是垂直下来的!”僚机飞行员的声音充满了震惊。 惊讶之余,长机飞行员看到那个下坠的火球侧面,突然迸发出一股短暂而刺目的幽蓝色喷射火焰——显然是某种姿态控制发动机在工作。 “好!是热源信号!锁定!” 头盔瞄准具瞬间套住了那个转瞬即逝的喷口,“切换至格斗模式!Fox 2!Fox 2!” 长机飞行员没有丝毫犹豫。 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清晰的背景下,红外制导的格斗导弹拥有最高的击杀概率和最快的反应速度。 两部武器舱开启,修长的AIm-9x“响尾蛇”导弹探出头来,先进的头盔瞄准具已经锁定了那个炽热的下坠体。 “咻——” “咻——” 导弹的固体火箭发动机瞬间点燃,以惊人速度划出两道致命的白色烟迹直扑目标。 然而,对方似乎预判了这次攻击,就在导弹刚刚飞出不足百米,尚未达到最大速度的瞬间,两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高能光束从弹体上一闪而过。 “轰——” “轰——” 两团火球猛然炸开,导弹被凌空点爆,破碎的弹片如雨点般四散。 对方拦截的时机精准得令人绝望,正是在格斗弹最脆弱、机动能力尚未完全展开的初始加速段。 “那是……激光点防御?在半空中?!”飞行员的声音因极致的惊愕而变形。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他们可从没有在演习中和带着激光点防御的米格-21交过手! 就在他们因震惊而短暂失神的刹那,两人的头盔瞄准具和机载光学传感器,终于清晰地捕捉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景象。 在那个炽热的空投舱旁,有两个人影正以相同的速度稳定下坠。 一部蓝黑如墨影,一部橙黑如烈阳。 其中一具纳米武装的武器轨道上用于拦截导弹的激光发射器阵列正缓缓收回,红色光芒尚未完全熄灭。 是尖兵! 对方不仅离开的登陆舱,甚至还处在战斗状态! 他们更是以一种绝对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警告意味的姿态,悬浮在空中。其中蓝黑色的尖兵甚至隔着数百米的距离,朝着F-22的方向清晰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的含义不言而喻——停止无谓的攻击,不要将事态推向无法挽回的深渊。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飞行员的脊椎窜上头顶。 对方拥有在再入过程中进行精密点防御的能力,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愿意,刚才那两道激光甚至可以扫过自己的驾驶舱! 如果没办法提前部署、先敌开火,在这样超越代差的科技面前,哪怕是世界顶级的五代战机也脆弱得如同玩具。 无线电频道里一片死寂。 “黑鹰1-1!黑鹰1-2!报告情况!目标是否清除?” 北美防空司令部指挥中心的催促声打破了频道内的凝固。 长机飞行员看着视野中那两个如同魔神降世般的身影,猛地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讯按钮,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平静”。 “指挥中心,这里是黑鹰1-1。遭遇……无法排除的严重机械故障、发动机连续两次喘振,无法完成拦截任务。重复,机械故障、发动机连续两次喘振。黑鹰1-1与黑鹰1-2请求……立即返航。” 就如同北约空军通用的无线电通讯简码中“Fox 2”代表了“发射红外制导导弹”一样。 “发动机喘振两次”也被称为“双S遭遇”,即“遭遇尖兵(Super soldier encountered)”。虽然按理来说人类军队不应该会被尖兵攻击,但这条简码却始终存在着。 短暂的沉默后,指挥中心传来了回应,声音同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收到……黑鹰小队,允许返航。” 两架F-22猛地拉升起机头,像是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空域,迅速消失在云端。 而这个时候,大楼里对外界一无所知的Lucifer还在狞笑,刚刚踏上通往下一层的台阶…… 第267章 野火(一) 自打登上顶层起,伯纳德便一直盯着手表,秒针每一次无情地跳动都像敲击在他的心脏上。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尺度。 无论是他呼叫的、从赫里福德起飞的英国支援,还是楼下那个正逐层清理、一步步逼近的漆黑梦魇,所有人的命运都与这流逝的分秒死死绑定。 69名幸存者——这个数字在逐层转移中缓慢增加,如今却成了沉甸甸的负担。 究竟是救援先到,还是死神先至?他不敢深想。 空中,战斗机如同巡弋的鲨鱼,带着不祥的嗡鸣反复划过楼宇间的天空。伯纳德不知道他们是否发现了楼顶的幸存者,但他真心祈祷身边那几个朝着天空盲目挥手的幸存者能赶紧停下这危险的举动。 那些飞机不用想都知道,是利亚姆找来拦截妄图靠近的电视台直升机的。没有朝楼顶投下制导炸弹伯纳德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就在这时,他瞥见单自远竟然也抬起了手臂,朝着空中示意。 伯纳德的脸色瞬间黑了。 “喂!他们不清楚状况你还不清楚吗?”他几乎是咬着牙压低声音,语气焦灼,“引起那些战斗机的注意是嫌死得不够快?” 单自远闻声缓缓放下手臂,转头看向伯纳德。 出乎意料地,他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一丝从容的、甚至带着点神秘的笑意。 “我当然清楚,伯纳德。不过不用担心、或者说现在起不用再担心了。”单自远声音平静,缓缓说道,“虽然‘天梯计划’的合作八字还没一撇,但在其他方面的准备……我的同事们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工作了。” “工作?什么工……”伯纳德正欲反驳,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这一刻,高远的云层之上,一颗原本微弱的星辰骤然亮起,迅速膨胀,变成一颗拖着炽热尾焰、撕裂长空的光之长矛。 那是一部飞行器!以一种近乎垂直的、陨石天降般的姿态穿透云层,朝着大楼的方向呼啸而来。 剧烈的摩擦让它在曼哈顿区的天空中划出一道耀眼夺目的轨迹,仿佛天神挥下的火焰笔触,燃烧着点亮天空。 “那是……什么!” 伯纳德瞳孔猛缩,巨大的轰鸣声此刻才堪堪传入耳膜,似乎是错觉,他脚下的楼板好像都在微微颤抖。 楼顶上所有人抬头仰望着这令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原本在附近空域巡弋的F-22,如同被惊动的秃鹰,朝着那颗“陨石”径直扑去。 紧接着导弹脱离挂架的烟迹清晰可见。 他们在拦截那东西!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并未发生。 只见那下坠的“陨石”侧翼亮光一闪而过,下一秒,先进的空对空导弹凌空化作绚烂而短暂的烟花。 直到此时,人们才看清,在那被等离子体包裹的登陆舱两侧竟是两名护卫着的纳米武装的身影! 他们稳定地悬浮在狂暴的再入激波中,冰冷的装甲反射着朝阳与下方爆炸的火光。 “我始终相信。”单自远转向伯纳德,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我的身后、我的祖国,从未停止尝试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们……究竟在做什么……” 伯纳德喃喃道,眼前让尖兵搭乘“星星”空降的事实已超越了他的认知。 “我们在为人类的未来,为了对抗海鬼,而进军太空。” …… 沉重的登陆舱精准地降落在楼顶众人散开形成的空旷区域内,无需开启舱门,两旁伴飞的身影一跃而下。 恐惧与怀疑让幸存者们不敢贸然靠近。在目睹了w.E.部队的所作所为后,“尖兵”这一身份还是不是人类保护神的象征,这一点恐怕要打上沉重的问号。 为首的正是柯乐,她身着“狴犴”纳米武装。当她那未经电子处理、出人意料年轻的原声响起时,周围的幸存者们难掩惊异之色。 而跟在她身旁的则是同样全副武装的唐突。 柯乐目光迅速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单自远和伯纳德身上。 “单老师……还有伯纳德将军,抱歉我们来迟了。”她快步上前,言语简洁且诚恳,“巨浪远程投送系统射程不够,无法直接将我们精准投送至这种高度复杂且被屏蔽的都市环境……我们花费了一些时间先行抵达海南的发射场才得以升空的。” 她微微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唐突,继续说道。 “也幸亏我们当时就在航天训练中心待命,尖兵‘唐突’是距离我最近、且能立即出动的尖兵,所以我们组成了临时小组,否则抽调尖兵重新集结和部署所需的时间会更长。” 伯纳德挤进来打断了柯乐和单自远的寒暄。他看着柯乐,认出了面甲这个声音的主人。 记忆好像回到了达尔文馆,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那天“一号”也是在戏耍了两架战斗机后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整个联合尖兵部队就没了…… 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在中国国防部的发布会直播中,听到发言人宣告了这位“一号”尖兵的幸存。 如此一来,她便是“世界心”行动中目前官方确认的、唯一的生还者。 这也是伯纳德昨天会出现在联合国总部大楼的原因之一,他希望借助Edc的关系立刻向中国政府求证。 电流穿过伯纳德疲惫的身体,让他一时间忘了呼吸。 他看着面前代表着人类最高单兵战力的纳米武装,无数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目睹传奇生还的震撼、有对“世界心”行动惨剧的悲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联合尖兵部队覆灭于人类的阴谋,但身为直属上级的他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为什么不能提前发现? 为什么不能派去救援? 为什么不能揭露真相? 伯纳德认定自己是凶手之一,是他的“不作为”间接导致了w.E.部队在塔斯马尼亚岛对尖兵们下手。 尽管从军事逻辑上他并无过错,但面对柯乐这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唯一幸存者,一种沉重的负罪感依然攫住了他。 伯纳德嘴唇翕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最直接、也最苍白的道歉。 “对不起……” 柯乐转过头,迎上伯纳德的目光。 那一刻,伯纳德仿佛透过面甲看到了冻结的冰原,以及冰原下汹涌翻腾的、名为“仇恨”的野火。 “‘世界心’行动,在塔斯马尼亚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伯纳德需要从她这里,亲耳听到最后的真相。 柯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指向了离开顶层的那扇门——门外,元凶之一的Lucifer还在与带电陷阱搏斗,还在企图让一切归于沉默。 “将军,您想知道答案?很简单。” “狴犴”的六具武器轨道进入待命状态,高周波剑匣应声生成,每一柄剑都震动着,发出渴望复仇的低鸣。 “去问他。” “去问他们w.E.部队。” “去问他们背后的cIA。” “艾登·布莱克伍德、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还有艾玛·泰勒,他们每一个都是强大正义的尖兵,每一个都从海鬼手下拯救过无数性命,却又无一例外……每一个都死在了人类而非海鬼手中……” 柯乐的话语一下接一下狠狠砸在伯纳德的心上,也砸碎了这位将军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尽管早已从默里那里得到了承认,但亲耳听到从这位唯一幸存者口中说出的、带着血泪的指控,所带来的冲击力完全不同。 这不再是情报,而是血证。 伯纳德深吸一口气,所有复杂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下,转化为纯粹的军人意志。 他挺直因伤痛而微佝的脊背,沉声道:“我明白了。我会……竭尽所能,让所有卑劣的背叛者付出代价。” 柯乐无言颔首,重新将一切个人情感封锁于面甲之内,化身为这片战场上最冰冷的现场尖兵。 “尖兵‘唐突’,保护非战斗人员,建立防线。” “明白。” “将军,单老师已经告诉我了。”柯乐指着地上昏迷的默里——他应该庆幸此刻柯乐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请协助我们,无论是为了报仇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需要这个人活着。” 伯纳德接过唐突从登陆舱中递来的急救包,其中的药物大部分与纳米武装上装载的并无二致,吊住默里的性命绰绰有余。 随即,“狴犴”双手自剑匣中各拔出一柄高周波短剑,双刃震鸣,迈向顶层出口。 “现在,我要去找那些黑家伙算账。” 第268章 野火(二) 尖兵的出现完全出乎Lucifer的预料。 在他所掌握的情报和推断中,这栋大楼的顶层只应有一群待宰的羔羊,绝不该出现任何形式的尖兵力量。 然而,尖兵出现所带来的这份错愕仅仅持续了不到两秒。 他那套根深蒂固、习惯于以武器轨道数量来快速评估对手实力的思维模式已然启动,并迅速得出了结论。一股熟悉的、属于“欺凌弱者”时才有的优越感重新涌上心头,迅速驱散了那片刻的惊疑。 他确实不喜欢和强敌交手,但眼前的尖兵……真的强大吗? Lucifer抬头,猩红的目光锁定着站在前方、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那名尖兵——黄蜂背包、两具多联装火箭弹匣和两具高周波武器匣,共计六具武器轨道。 确实少见,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精英,但还不够。 他的传感器继续扫向更后方,那个将恐慌的幸存者们护在身后、从姿态看更专注于防守的尖兵,他身上更是只有区区四具武器轨道。 四轨道? 这种程度的尖兵也敢出现在这片战场?难不成Edc那边已经无人可用、连这种货色都派出来了? 要知道,他Lucifer可是掌握了足足八具武器轨道,自加入w.E.部队之初,所接受的一切训练、一切改造,都是为了对抗乃至猎杀其他尖兵而设计的。 无论是在基础性能、武器配置密、还是为极致杀戮而优化的纳米武装系统上,他都自信占据着压倒性的上风。 诚然,武器轨道的数量并不能完全衡量尖兵的绝对实力,丰富的经验和灵活的战术同样左右着胜负。就好像当初在巴斯海峡,那个吹得天花乱坠的什么联合尖兵部队的现场指挥“松饼女士”,不也正是以六轨道之姿完全压制了同为w.E.部队、拥有八轨道的mammon吗? 该说不说,不愧是全员精锐的联合尖兵部队。Lucifer大方地承认了他们的实力。 但那种能够完成“跨级挑战”的顶尖精锐放眼全球又能有多少?想要再凑出那样一支300人的尖兵队伍天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除非这顶层还埋伏着整整一支尖兵小队,否则,就凭眼前这两人…… 根本算不上是能威胁到他的强敌! 面甲之下,Lucifer的嘴角无法抑制地咧开,混合着轻蔑与愉悦的电子音从扬声器中泄露出来。 “哈……还真是被吓了一跳。不过,你们的本事恐怕也就仅限于‘吓我一跳’了!哈哈哈哈!”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将这两个不自量力的家伙彻底撕成碎片,然后再慢慢“品尝”那些失去最后庇护的幸存者的美好光景。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预想中的严阵以待或是色厉内荏。 站在他正前方的柯乐,那具代号“狴犴”的纳米武装内部传来了银铃般清晰的笑声。 直到这时Lucifer才从音色中明确判断出面前的尖兵是女性。 那笑音里听不出丝毫紧张,反而带着好像看到什么滑稽事物的玩味。 而且,面甲下传出的声音竟还让Lucifer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不知不觉间又被撬开一道细微的裂痕。 “呵呵,真奇怪。”柯乐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故作遗憾的语调。 这让Lucifer想到了Asmodeus玩弄猎物时的语气。他很不喜欢,好像堂堂八轨道的他是猎物一样。 “我还以为,上次处理人形海鬼的时候你就算没亲自出场,至少也该在天上看着呢?” 柯乐微微偏头,观察起对方的反应。 “怎么,是彻底忘记我了?还是我自作多情,其实你们这些也喜欢一身黑的家伙从来就没记得过我这么个小角色?” Lucifer面甲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六轨道尖兵本就不多见,她又提到了“人形海鬼”事件,范围更是缩小……难道…… 一个如同梦魇般的代号猛地刺入了他的脑海,让他一时间几乎忘记了该如何呼吸。 “一号”! 那个就连bee亲自出手也没能彻底杀死的女人!那个从塔斯马尼亚岛的地狱里爬出来的唯一幸存者!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就算她第一时间得知消息乘坐最快的飞机,从北京赶到这里也至少需要超过十五个小时!这个女人还能是坐火…… 等等! Lucifer的思维猛地停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个落在楼顶、此刻正安静地散发着余热的、神似自己记忆中见过的登陆舱的玩意儿…… 她他妈的真是坐火箭来的! 这个荒谬的答案狠狠砸碎了Lucifer所有的战意和侥幸。 所有的评估和比较在“一号”这个代号面前都失去了意义。武器轨道的数量?Lucifer现在倒是记起这不过只是纸面上的数据罢了。 或许是由于当初在“乔治·华盛顿”号航母甲板的那场激战中,真正与bee正面交锋的是柯乐而非何佳佳,导致未能从与“一号”的对决中获得满意体验的bee在失望之余也失去了向w.E.部队同伴们分享“一号”真实战力“名不副实”的兴致。 再加上Lucifer一贯精于挑选对手的作战习惯,这两重因素相互叠加,致使他在认清柯乐身份的瞬间连尝试交手的念头都未曾升起,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即逃遁。 回到大楼内部,回到复杂的结构里和bee、Satan汇合!让他们去和“一号”周旋! 什么面子,什么任务,都比不上活下去重要! “呃噫!!!”近乎本能的怪叫从面甲下漏出,Lucifer毫不犹豫地转身,将背后毫无保留地暴露给敌人,黄蜂背包超载运转推动着身体朝来时的安全门猛冲而去。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身体尚在前冲的惯性之中…… “咻——” 尖锐的破空声自身后袭来,虽然传感器捕捉到了危险发出了预警,可Lucifer的反应速度却没有跟上。 下一秒,钻心的剧痛从他左腿的小腿部位炸开。 “呃啊啊啊!!!” Lucifer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冲的姿态被强行中断,沉重的纳米武装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他低头只见一柄高周波短剑已经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小腿装甲,将他钉在了地面上。 Lucifer试图挣脱,但从未受过重伤的他却因为惧怕扯动伤口的疼痛而不敢动弹。 柯乐冰冷的声音此刻才如同索命的符咒,从他身后不远处不紧不慢地传来。 “我允许你走了吗?” …… 在野外遭遇猛兽时,第一选择通常不是拔腿就跑,而是正面面对野兽,制造威慑?,再徐徐退之——至少,绝不该毫无抵抗地将最脆弱的后背暴露给掠食者。 因为当转身的那一刻,结局往往已然注定。 Lucifer的逃命非但没能为自己搏来一线生机,反而亲手葬送了自己所有的未来。他犯了一个在面对顶级掠食者时最致命的错误。 柯乐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手中另一柄高周波短剑划出冰冷的弧光。没有立刻夺其性命,而是在执行精准无比的肢解。 剑光闪烁间,伴随着金属被强行撕裂、纳米武装哀鸣解体的刺耳声响,Lucifer背后那八具象征着力量与杀戮的武器轨道、连同他刚从Asmodeus残骸中汲取、还没怎么使用过的标准容器均被齐根斩断。 迸射的电火花和泄漏的纳米机器人流体如同血液喷溅出来。那身漆黑的纳米武装从杀戮利器变成了囚禁自身的金属棺材。 核心炉被强制锁定,沉重的躯体保持跪倒,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Lucifer发出嚎叫,比起肉体疼痛更甚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自己犯下的罪行连接受审判的权利都没有!如果被移交到Edc情报部门手里,那将会是比死亡更漫长的折磨。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浮现——投降!以公开投降换取战俘身份!成为解放军的俘虏! 这是他现在能想到唯一可能保住性命的方法! “我投降!我投降了!” 他嘶喊着,用尚能活动的手指猛地扳动紧急释放阀。 “嗤——” 高压气体泄出,那装饰着邪异羊骨的面甲被弹飞在地,露出了他那张因恐惧和疼痛而扭曲的苍白面孔。 他朝着柯乐,也朝着后方所有幸存者大喊:“我放弃抵抗!根据《日内瓦公约》我要求获得战俘待遇!你们不能杀我!” Lucifer的目光越过柯乐,扫向她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们。 他们才是此刻最好的护身符,是活生生的目击证人! 只要这些人在场,只要“一号”还顾忌解放军的纪律和国际观瞻,她就绝不可能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这个“俘虏”动手!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Lucifer看到“一号”手中那柄仍在嗡鸣的高周波短剑果然出现了瞬间的迟疑。 赌对了! 他心中狂喊,这些所谓正规军的尖兵,尤其是中国的军人一如既往是被严格纪律所束缚的蠢货! “真是讽刺啊‘一号’。”生的希望在他心中重新点燃,连同嘴脸也变得张扬起来,“如果你希望知道我脑子里的秘密的话,还是放下武器保护好我吧……”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就在柯乐挥剑迟疑的同时…… “砰——” 清脆的枪响从柯乐身后传来。 Lucifer脸上的侥幸和刚刚浮现的生机顷刻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茫然。 他的眉心处,一个清晰的弹孔赫然出现,鲜血混杂着些许灰白之物缓缓淌下。他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瞳孔中的光芒已然迅速涣散。 Lucifer那套精密的算计、对规则的利用,在一声枪响中彻底化为了乌有。 伯纳德将军脸色冷硬如铁,眼神锐利如刀。他举着一只撤向楼顶途中找到的手枪,枪口还缭绕着一缕青烟。 “明明对联合尖兵部队做出了那样的事,事到如今却想靠《日内瓦公约》活命吗?我从不和恐怖分子谈判。” 伯纳德刻意放大音量,放低枪口,让周围的幸存者们都看了个真真切切——是他伯纳德·威尔逊亲手杀死了这个投降的恐怖分子。 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呢?大概会有人借此事发挥对自己开展停职审查吧? 无所谓了。 伯纳德叹了口气,看向柯乐。就在刚刚,他看出了柯乐那一瞬间的犹豫,也看出了犹豫过后柯乐依然打算挥下短剑的动作。 这名被伤透了的将军内心自然无比渴望看到这个w.E.部队的刽子手血债血偿。但他更清楚,让“一号”在众目睽睽之下处决一名已表明投降的俘虏,将会给她、给她所代表的国家带来何等巨大的麻烦和道德污点。 这个错误,绝不能由她来犯。 但这份血债,可以由他来背。 于是他扣下了扳机,用最直接、也最不留后患的方式,终结了这一切。 柯乐转过头,对上伯纳德的视线,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声说道。 “谢谢。” 虽然没能动手这一点很遗憾,但w.E.部队还剩两人,她总有机会再亲手宰一个的…… 番外 查尔斯与米歇尔 有些记忆,如同旧唱片上顽固的划痕,无论时光的唱针滑过多少次都无法顺畅地播放,只在某个寂静的片段里爆发出刺耳的杂音。 对bee——或者说,对那个名叫查尔斯·贝文的男人而言,关于“米歇尔”的记忆就是那样一段布满诡异划痕的唱片。 记忆里的阳光总是很好,带着过曝的、不真实的白。 他曾经住在郊区一栋安静的白色房子里,有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片总是需要打理、却似乎永远也修剪不到令人满意程度的玫瑰丛。 因为米歇尔喜欢玫瑰,她说那象征着她对他的爱——热烈、且带刺。 米歇尔的声音在他的回忆里永远都是那么具体,带着蜂蜜般的甜腻。 “查尔斯,亲爱的。”她会这样叫他,柔软的指腹轻轻划过他的手臂,留下微凉的触感,然后一起攀上除草机的扶手,“外面的世界太吵闹了,也只有我们俩在一起时才让我感到安心与真实。” 真实。 查尔斯紧紧抓住这个词,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时至今日,他还是怀疑自己这如梦似幻般的幸福生活是不是一场醒来即消散的美梦。 邻居老约翰开车路过,他摇下车窗对他喊:“嘿,早上好,查尔斯先生!一个人打理草坪辛苦啦!” 他的笑容很热情,但他的视线总是巧妙地、一次又一次地无视挽着他手臂的米歇尔,仿佛她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查尔斯能感觉到,这条街上的人们不喜欢她。 查尔斯有些生气,但米歇尔会立刻用她那双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的深色眼睛——那看起来像是一对琥珀,从中查尔斯能看到自己模糊的脸——看着他,轻声说:“不管他,瞧,那老光棍只是在嫉妒我们。嫉妒我们拥有彼此,嫉妒我们不需要每日清晨进行虚伪的问候。” 米歇尔总能一针见血。是啊,自己的这份幸福当然会引人嫉妒。 查尔斯温柔一笑,和怀中的女性深深吻在一起,不再去管邻居们的恶意泛起的涟漪。 …… 似乎是查尔斯为了表示宠爱,米歇尔是家中绝对的中心。 她引导两人的睡前阅读、批判他朋友衣着品味的无趣、在他因工作挫折而愤怒时用近乎溺爱的平静语调安慰。 “愤怒是对的,查尔斯。这证明你比他们更敏锐,更不愿妥协。你应该……更直接地表达它。” “可是他们给了我工作,我本不应该得到这个机会的……” 手指轻轻按在查尔斯的嘴唇上,轻轻揉弄着,耳边响起令人酥麻的嘘声。 “别这么说,亲爱的。不是他们给了你机会,而是他们在试图用小恩小惠困住你。” “困住……我?” “是的,他们困住了你,也就困住了一心同体我们。”米歇尔解开他衬衫的纽扣,冰凉的手掌轻抚着他的脖颈,“我好冷,我不想被困住,我讨厌被束缚……答应我,你会帮我的,对吗?” “是的……” …… 渐渐地,查尔斯感觉自己的情绪像被调校过的乐器,而米歇尔是唯一的演奏者。 他变得易怒,对噪音——尤其是邻居每天早晨的问候难以容忍;会在深夜惊醒过来,端着猎枪窥视窗外,寻找那个臆想中的监视者。 米歇尔总会适时地递上一杯威士忌,然后真的开始往枪中塞入子弹,安抚他:“看,只有我能理解你,保护你。” 似乎只要有米歇尔在身边,他就无所畏惧……直到那个夜晚。 记忆在这里的划痕最深,影像也开始跳跃、失真。 没有预兆,或者说,所有过往的细微异常本身就是巨大的预兆。 米歇尔站在客厅中央,背后的唱片机正播放着英国乐队pink Floyd的作品《on the Run》。 查尔斯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么前卫的唱片,倒不如说他从不记得自己有买过唱片机。 米歇尔脸上那种熟悉的、带着占有欲的温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怜悯的审视。 “查尔斯。”她说,声音像碎玻璃扎破气球,“你开始变得无聊了,无聊到我开始怀疑是否还爱你。” 米歇尔走向酒柜,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动,像某种不定形的活物。“喝了它,然后,让我们结束这场……默剧。” “默剧?” 查尔斯茫然地重复。 “是的,默剧。”她将酒杯推到他面前,动作优雅而决绝,“只有你一个人,在空无一物的舞台上,对着不存在的对手演得如此投入……活像一个小丑。” “亲爱的你到底怎么了?” “别这么叫我!”米歇尔突然歇斯底里起来,查尔斯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个朝夕相处的妻子了,“麻利一点,像个男人喝了它,然后放我离开。” “离开?你要去哪里?你要去谁那?” 查尔斯抓住米歇尔的手,后者却嫌恶地抽开,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一个比你更好的人那!” 查尔斯愣住了,对米歇尔亲口作出的不忠宣言不敢置信。 背叛?抛弃?米歇尔要离开自己了? 那这杯酒……闻到了,在浓烈的酒香下存在着若有若无的死亡气息! 是米歇尔!她终于要清除自己了! 长期被引导、被压缩的偏执与恐惧,在这一刻冲破了临界点。他猛地挥臂打翻了酒杯,液体飞溅,如同他们破碎的关系。 查尔斯紧接着朝曾经视若珍宝的女人扑了上去,视野里只剩下米歇尔那张似乎带着解脱表情的脸,和耳边震耳欲聋的、他自己发出的、不似人声的咆哮…… …… 警灯的光芒像异世界的霓虹,涂抹在熟悉的墙壁和家具上,赋予它们陌生的轮廓。 “他一直在重复,‘米歇尔在酒里下了毒’,一直重复。”年轻警员的声音隔着厚厚的迷雾传来,他打量房间四周,从他们进入起就没看到过其他人,“是他的妻子想投毒杀人吗?” 年长的警探指了指桌上那只被打碎的威士忌酒杯,残留的液体已被取样。 “化验结果摆明这就是普通的威士忌,其他什么也没有。” 警探皱紧眉头,开始思考头绪。邻居报警说在查尔斯家中听到了打斗声,这才出警来了解情况。 现在看来,查尔斯不过是个磕多了的瘾君子罢了,只要再找到他口中的妻子就…… 这时,另一名警员慌慌张张地从地下室跑上来,脸色苍白。 他低声汇报道:“长官……在下面……我们找到了……贝文太太。是几年前报失踪的那位,呃、她的状态不是很好。被、被分开了,还处理过……剩下的东西,我觉得还是您自己来看吧……” “分开?”警探揣摩着这个词,做好最坏的打算,怀着惊讶与不安踏入了地下室,直面了那里的惨状。 事实证明警探低估了查尔斯的同时也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查尔斯的上一任邻居约翰、不知为何被扒光衣物的失踪朋友、还有他所在公司同样失踪了好几天的经理…… 算上贝文太太一共17具尸体。 法医的初步报告更如同重磅炸弹:所有遗体都经历过不同程度的肢解行为,并经过了精心的、近乎病态的防腐处理,部分组织甚至还被分类保存在不同的容器中。 dNA比对、齿科记录、地下室中找到的其他遗物,这些东西一点点地帮助警察搞清楚了全部遗体的身份。 查尔斯竟是个变态杀人狂。 “长官,死者的身份全部比对清楚了。”年轻警员来到警探身后,看到自己的长官依然面色凝重,“应该是查尔斯因为药物或心理压力产生了看到亡妻的幻觉,进一步产生了被害妄想……所有人的行踪都……” “不。”警探打断了年轻警员的推测,“还有一个。” 一份报告展开在警员面前,上面正是查尔斯的结婚登记信息。 “贝文太太……她不叫米歇尔。”警探咽了咽口水,“我们还有一个人没找到。” 自始至终,在所有的官方记录和附近证人的深层问询中,就从未有过名为“米歇尔”的女性出现在查尔斯·贝文的生活里。 警员愕然。 如果贝文太太不是米歇尔,那么这段时间和查尔斯朝夕相处的人又是谁? 还是说从头到尾,这都只是查尔斯的幻想? 那个有着蜂蜜般嗓音和深色眼睛,热爱玫瑰,并最终点燃了查尔斯内心所有疯狂的女人…… 她,究竟是谁? 或者说,她,真的存在过吗? 查尔斯的世界从此崩塌,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填充着虚无与狂乱的空洞。而这个空洞,又将在日后被一副装饰着森白羊骨的面具填补…… 第269章 面具(一) 从那段布满裂痕的回忆中挣脱,bee重新睁开了眼睛。 现实的景象重新涌入感官——联合国总部大楼一层,这个曾经象征着国际合作与庄严的广阔空间此刻已彻底沦为废墟与人类残骸的陈列馆。 便在此时,六具深灰色、线条硬朗的纳米武装以无可挑剔的标准战术队形,如同一个沉稳的钢铁楔子插入了这片死亡区域。 他们移动时几乎无声,只有关节运转时发出的如精密钟表般的响动。肩甲上那只利爪紧抓步枪与鱼叉的飞鹰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海豹突击队第九序列,官方记录中“不存在的部队”。 无需任何宣告,其出动只会意味着最严峻的事项。 正如w.E.是隐藏在阴影中、用以对抗人类自身的秘密利刃,海豹9队便是用以对抗海鬼的“正规军”。 人均超过七十只非普通型海鬼的歼灭记录,以及不低于五次成功命名作战的辉煌战绩。 在踏入大厅的瞬间,所有枪口、炮管——那些凝聚了人类最高杀戮智慧的造物——便已整齐划一地抬起,精准指向大厅中央那两个散发着不祥与混沌气息的漆黑身影。 只需要身处阵型中央的队长一个指令,超过五百发带有制导弹头和微型助推火箭的30毫米爆弹就将在一秒钟内构筑成一片毁灭性的金属风暴,足以将任何物质轰杀至渣。 但是,在这个已经被死亡填满,不再存在任何常识的场合下,海豹9队的队长——也正是早些时候如同影子般静立于利亚姆·雷诺身旁的尖兵“角雕”——缓缓举起了他的右手,攒握成拳。 蓄势待发的攻击戛然而止,“角雕”似乎想要和对方聊聊。 令人意外的是,w.E.小队那边也并未趁此间隙发动攻击。bee和Satan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两座黑色墓碑各自向前迈出一步,脱离了己方的阵列。 一种诡异的默契在枪炮的簇拥下达成。 公共通讯频道中,响起了“角雕”的声音。那是一种奇特的嗓音,每一个听到它的人恐怕眼前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戴着无框眼镜、面色略显苍白的白人It男形象。 语气有气无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抱怨什么,却又带着某种电子设备般的扁平感,语速快得像是开启了倍速…… “w.E.部队的……两位?看来你们现在只剩这点人手了?这局面可真够难看的,像是离群后只能在垃圾堆里争食的野狗。” 他轻轻啧了一声,看向周围的由人体组织构成的“血肉装潢”,毫不掩饰厌恶。 bee发出哼笑:“看来是对我用国民警卫队搭建的舞台不满意啊。不过……你们这些躲在勋章和规则后面的演员也配谈舞台效果?” “规则才能让世界运转,beelzebub先生,或者说……查尔斯·贝文先生?”“角雕”试图刺穿对方的面具,从言语上发起了攻击,“即使是像我们这样‘不存在的部队’,再享尽特权优待后也懂得秩序的必要性。不像你们,一切行动都只是为了满足混乱的欲望。” “秩序?”bee继续嘲弄道,“用一套谎言来掩盖另一套谎言,用一支尖兵部队去堵住另一支尖兵部队的嘴?告诉我先生,你当真不觉得这是一种束缚吗?对天性、对欲望的束缚?” “角雕”并未动怒,反而像是找到了关键漏洞的程序员。 “很有趣的指控。那么你呢?你以‘真实’自居,自认为剥掉了所有伪装,结果就是像个精神错乱的连环杀手一样沉浸在自我合理化的狂欢里?你认为这就比‘虚伪’更高级?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一种精神上的裸奔,查尔斯先生,这既不优雅,也无意义。” “如果你失去了‘意义’作为拐杖就不能行走,那么只能证明你天生是个瘸子。”bee也扭曲地笑出声来,“我们杀戮,因为我们想、因为我们能!这就已经比你自由了!” “啊,典型的反社会逻辑闭环。”“角雕”淡淡回应,语气中加上了学术探讨般的无聊,“将自己无法融入社会的缺陷美化成看透一切的‘清醒’。你那位想象中的妻子米歇尔也是这么告诉你的吗?告诉你世界充满恶意,所以你的一切暴行都是正当防卫?” 一提到“米歇尔”,bee声音明显变得尖锐、不稳定起来。 一旁观望许久的Satan终于开口,他不能让bee彻底失控,否则他也将无法保证自己的安全。 “尖兵,你抓字眼的能力不错但废话太多了,这些对话本没有必要,我们间不可能靠辩论来收场这点你心知肚明。” “啊!”“角雕”尖叫出声,带着做作的惊喜,“原来大名鼎鼎的w.E.里有能够正常对话的人啊?抱歉抱歉,是我带着刻板印象自顾自地以为你们都是精神病人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摇头,姿态保持着游刃有余。 “总之,现状是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立刻解除武装,走出来投降,这一切就还有得谈。这是我个人善意的提醒,要知道我们接到的指令本是不留任何痕迹地扫清这栋大楼。” 除非是故意把这段话念得如免责声明般毫无感情,否则正常人在试图谈判时人都不该是这个语气。 回应他的或许正如双方都早已预想的那样,是一阵扭曲的轻笑,像是信号不良的旧电台在播放一首走调的歌。 “呵呵……只是杀了些海鬼就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吗?” bee口中每一个音节都浸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仿佛这份傲人的成绩根本不值一提,“以‘清洁工’的履历来说,倒确实值得称赞。” 无论其行为如何疯狂,装备纳米武装进行军事行动的bee姑且也算是符合尖兵的定义。 但一个反常识的事实是,整个w.E.小队单人最高的海鬼歼灭记录却是——零。 一只没有。 若非上一次人形海鬼事件的情况过于特殊,恐怕连Asmodeus三人都不会获得与海鬼交手的机会。 他们的战场,从来都在人类之间。 bee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不比羊骨面甲好到哪去。目光一一扫过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海豹突击队员们,像是在清点屠宰场里的牲口。 “但你们似乎从根本上就搞错了一件事,各位光鲜亮丽的‘正规军’先生们。”平稳的语气却逐渐累积着不安,“我们w.E.被创造出来的目的,从来就不是替你们、或者替任何人去清理那些恶心的海鲜。” 他抬手将那副狰狞的羊骨面甲稳稳地、几乎是虔诚地扣回了脸上。 “我、我们,存在的意义自始至终都只是……” 面甲下他的声音透过过滤器,骤然变得冰冷,在处理后更是仿佛来自深渊的回响。 “为了杀死你们啊!人类!” 米歇尔曾经在某个适合野餐的午后,一边制作着永远无法让她满意的三明治,一边轻声低语——仅需一张面具,人类就可以极大程度地降低杀死同类的心理负担。 “咔哒——” 随着面甲缝隙处传来锁闭声,bee与查尔斯·贝文这一人类身份之间的最后一丝脆弱联系也被他亲手斩断。 bee周身的气势悄然改变。 虽然难以置信,但所有突击队员久经沙场的直觉都在尖啸——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压力以bee为中心正弥漫开来。 这是在面对海鬼时所能感受到的截然不同的杀意。 “角雕”在面甲下轻轻叹了口气,通过内部频道简单下达了指令,让因感应到危险而略微躁动的队员们保持阵型、冷静下来。 显然,对方并不打算接受自己的好心。不过“角雕”也仅仅只是尝试一下而已,万一成功了呢? 他心知肚明,无论bee是否投降,最终都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他自己、海豹突击队第九序列、乃至站在利亚姆·雷诺身后的那些庞大阴影都不会允许。 所谓的“还有得谈”,不过是为了让流程更加简单而撒下的、无足轻重的谎言罢了。 “角雕”并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撒谎而感到丝毫不安。他甚至觉得谈判破裂之后的事情反而变得简单、纯粹了。 谈判破裂,流程走完,剩下的便只是执行环节。 纳米武装抬起手,指向那两具漆黑的装甲,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平静无波。 “杀了他们。” 不会再有警告。 不会再有试探。 单纯以彻底杀死对方为目的的战斗开始了。 此刻,覆盖在双方脸上的面甲作用已然完全相同——都不过是为了更高效地杀死同类,而不得不戴上的、人性的遮羞布罢了。 第270章 面具(二) “角雕”的命令余音未落,bee和Satan便已化作两道黑色闪电主动发起了进攻! 速度甚至超越了海豹队员用意念控制的武器扳机。 队列左右各一名队员转眼便被击倒在地。他们虽然反应极快,确实伸出了臂甲格挡,然而bee与Satan的爪刃在与臂甲接触的瞬间竟以一种拖扯出残影的方式偏转了格挡力道,而轨迹不变! “嗤——” 火星四溅,爪刃在两人胸甲上各划开了一道深深的裂口。虽未致命,但两人的战斗力已大打折扣,黄蜂背包立刻喷射带动着纳米武装后撤。 同一时间,Satan用密集如雨的精准点射阻隔了试图补位的另外两人。 w.E.的突袭在最初的三秒内便成功制造了混乱,海豹9队的阵型自此被分割成了相互孤立的两部分。 “没关系,躲开是对的。” “角雕”的声音在内部频道响起,没有丝毫慌乱。 “被隔开就去和二号目标对轰,剩下的围攻一号目标!” 他没有被这速度超乎寻常的突进所迷惑,瞬间洞悉了w.E.试图分割瓦解他们阵型的意图。 w.E.部队装备的全是Ah武器,这也是对手最大的依仗,与其被命中后直接减员,仅仅是阵型被扰乱反而是可以接受的损失。 bee无疑是w.E.的最强战力,但只要封住了他Ah武器的使用,那么事情便会简化成单纯的冷兵器技术比拼。 而在冷兵器的战斗中,人数就是绝对的优势! “角雕”自信地作出部署,命令被迅速执行。 被隔开的两名突击队员举起枪口发射爆弹向Satan还以颜色,剩下的四人则纷纷抽出高周波武器刺向bee。 海豹9队众人的执行力逆转了阵型被分割的劣势,反而使得两个战场相互形成了犄角之势。 火力交织成网,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开始限制敌人的活动空间。 然而,这种顶尖战力之间残酷绞杀的代价,便是这座象征人类秩序与合作的殿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内部被肢解。 “轰——” 这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并非源自任何武器的开火,而是“角雕”为了躲开bee一记刁钻狠戾的挥砍,在操控纳米武装迅猛后撤时沉重的金属身躯结结实实撞上一根浮雕的巨型大理石廊柱的声响。 见证过无数外交辞令与历史瞬间的柱子化作粉碎的石块如同泪雨般纷飞,将地面铺设的、印有世界地图的华丽地毯彻底掩埋。 连同上面装饰着的联合国各成员国的旗帜也今埋在碎石中,被践踏、被掩埋。 另一边,Satan与两名海豹队员的对射更是将破坏蔓延到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灼热的能量光束与高爆弹头不再满足于仅仅瞄准对手,更多的是在闪避与压制中失控地横扫四周。 “哗啦——!” 一道偏离的光束削过了悬挂着历任秘书长肖像的墙面,画框连同里面的油画瞬间焦黑燃烧、化为灰烬。 另一串爆弹则彻底摧毁了原本用于国际新闻发布的演讲台,连同后面蔚蓝色的联合国会徽墙也被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露出了后面扭曲的钢筋和破损的管线,仿佛一只嘲弄的眼睛凝视着这片混乱。 曾经回荡着多国语言、致力于和平解决争端的大厅此刻只剩下武器轰鸣、装甲摩擦、以及大楼结构不断崩坏的哀鸣。 bee在一击逼退“角雕”及其队友的合围后,足部推进器猛地喷射,身形拔地而起,落地时直接踩踏在了一张巨大的、由某国捐赠的环形会议桌上。 象征着圆桌精神、承载过无数重要议题的珍贵木制艺术品根本无法承受纳米武装的重量与冲击从中间断裂。 bee借力再次腾空,爪刃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居高临下地朝着下方的海豹队员飞扑下去! …… 象征秩序的联合国总部大楼正在交战双方的手中,被一寸寸地剥离其庄严的外衣,显露出战争最原始、最野蛮的内核——纯粹的毁灭。 这里不再是国际法的圣殿,而是在足以遮盖人性的面具帮衬下沦为了力量与疯狂的角斗场。 每一处被摧毁的细节都在诉说着一个事实:当人类选择向同类举起屠刀时,他们所共同构建的一切文明与秩序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 激战正酣,愈演愈烈。 这种程度的战斗双方都得全神贯注、小心谨慎,这才能将思维以及形成肌肉记忆的战术和传感器中闪过的战场画面相匹配。 然而,一个诡异的事实是,自最初那次w.E.部队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对海豹9队的两人造成创伤后,直至此刻……双方再无任何实质性伤亡。 海豹9队无法真正凭借人数优势将w.E.彻底包围,w.E.部队也无法依靠凶狠的进攻真正凿穿海豹9队的防线。 两边都是最难缠的年糕,无论对手使出多大的力量都只会彼此化解。 这种势均力敌并非静止,而是维持在刀尖上的危险平衡。任何一丝疏忽、走神、计算误差都可能让这脆弱的均势瞬间崩塌,引发致命的连锁反应。 而很不巧,海豹9队对“角雕”命令的执行无可挑剔,堪称典范;而w.E.部队的不定因素Asmodeus和Lucifer都已不在……两边留下的,都是最好的刀尖舞者。 指望靠哪一方的失误来破局,只怕是天方夜谭。 就在一次激烈的武器对撞、双方借力后撤的短暂间隙,“角雕”的视野边缘一个层层隐藏在通讯链路底层的频道闪烁了一下——源自那个他未曾向利亚姆透露的、独属于海豹突击队的情报源。 海豹9队自然不会受到秘密圈信号屏蔽的干扰,正因如此他们始终能获得外界的情报。 “角雕”在战斗中分出一丝宝贵的处理能力接入信息,但听到的消息却不由地让他皱起了眉头。 什么叫“一颗陨石落在头上了”? 利亚姆大概还以为海豹9队完全依赖于他提供情报,却不知整支海豹突击队都有独立隐秘的信息网络。 讽刺的是,信息网络独立于秘密圈情报渠道的这件事必须对利亚姆、对任何人保密。 而此刻,当利亚姆这个“官方信源”选择对大楼外发生的一切向海豹9队保持缄默时,他们便不得不继续扮演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角色,装作对逼近的变数浑然不觉。 既不能提问,也无法质疑。 本来他带队前来配合利亚姆的行动就带着过家家的心态,谁承想利亚姆竟然还有更大的私心。 为什么不告诉海豹9队这个情况呢? 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条——那颗“陨石”对秘密圈不利。其不利程度恐怕会把利亚姆口口声声承诺的两个小时行动窗口压缩得更短。 “真伤脑筋啊。” “角雕”沮丧地考虑起退路。 海豹9队的性质和w.E.部队差不多,虽然不像他们一样血债累累,但也称不上干净。 他们同样不能被公众发现存在,否则怎么还对得起“不存在的部队”之名? “算计来算计去,结果算计到我头上了吗?”他苦笑着在内部频道向队员们低声抱怨,“这次可真是接了个彻头彻尾的麻烦活儿。” …… 几乎只过了一会儿,w.E.小队内部的量子通讯链路中那个代表着Lucifer生命状态的稳定信号也消失了。 bee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Satan的节奏也出现了刹那的紊乱。 他们太熟悉这种感觉了——Asmodeus之前就是这样消失的。 不是巧合?不是偶然?楼里还有能威胁甚至杀死他们的人? “Lucifer的信号也断了。” Satan冰冷地提醒,目的不变,同样是为了向bee展示态度。 bee面甲下的脸庞扭曲,一脚踢开了合围上来的突击队员。 他在后悔。 不是在后悔让Lucifer落单、削减了己方战力,而是在懊恼为什么去楼中执行清理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这样自己就能撞上那个有趣的目标了! 那个接连干掉了Asmodeus和Lucifer的家伙一定比眼前这些打法稳健、一板一眼、不敢以命相搏的“学院派”要有趣得多。 海豹9队的战斗太过于规矩,没有鲜血也没有惨叫,即便短兵相接也保持克制,这让他感到无比乏味。 无聊,太无聊了。 这就是bee最讨厌的类型——束缚杀戮欲望的尖兵。 “没时间陪你们玩了。” bee的攻击方式陡然一变,变得愈发疯狂且不计代价。 他必须尽快解决掉眼前这些烦人的“正规军”,然后去楼顶开始另一场更加符合心意的游戏。 “角雕”立刻从bee变化的战斗风格中读出了信息。 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w.E.部队的躁动无疑印证了楼顶的变故是一个打破现状的契机。 情报,在这一刻成为了左右战局的武器。 楼底交战的双方同时知晓了变数的存在却又对真相知之甚少。他们一边进行着殊死搏杀,一边在内心飞速思忖着如何利用这变数为自己争取哪怕一点点的……优势。 第271章 面具(三) “查尔斯先生,我说,不如停手如何?说到底我们在这里打个鱼死网破其实没有任何好处不是吗?” “角雕”侧身避开一道挥砍,嘴上说着停手,自己挥去的利刃却力道不减。 以往的经历中,同样会让“角雕”这样连续躲闪不敢大意的恐怕只有海鬼往往伴随着电浆、单分子刃和其他古怪东西的近身攻击。 “现在事态已经在往零和博弈发展了,时间拖得越久,外面那位副秘书长就越可能失去耐心。当他认定秘密即将曝光时你觉得他会怎么做?当然是毫不犹豫地把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连同这栋大楼一起清理干净。” “哈哈哈哈!你还真是入戏,收起这些说辞吧,难道你以为我会上当?”bee讥笑道,“你说我是个反社会分子,那你又何尝不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够了!你那个精于计算的脑子在评估风险收益比的时候不要再把我算进去了!你和其他猎物比起来不只是无聊,还有恶心! “角雕”似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无论其目的是用言语扰乱bee的节奏、还是担心被利亚姆通吃而寻求外部助力,bee都没给“角雕”继续开口的计划。 他已然厌烦了这样的对话,作为回应的是骤然加速、角度更为刁钻的一记劈砍! 高周波爪刃带着撕裂空气的气势抓住了“角雕”防御中的一个微小空隙,狠狠劈下! “噗嗤——”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中开始混入着某种更令人不适的、血肉与骨骼被强行破开的闷响。 锋利的刃芒从“角雕”下意识抬起的纳米武装右手食指与中指间的缝隙精准切入,势如破竹,一路向下,竟将其整个右前臂从中生生劈开,直至小臂中部! 鲜血立刻从装甲的裂口和肌肉、骨骼的断面上汩汩涌出,顺着残破的装甲滴落。 然而,“角雕”却没有如bee预想的那般发出痛苦的哀嚎。 他甚至没有后退,只是微微低下头,异常冷静地看着那柄几乎将他小臂左右一分为二、并且深深嵌在自己手臂之间的高周波爪刃。 在纳米武装最外层装甲检测到被破坏的瞬间,应急医疗系统已被触发。 设置在“角雕”后背的强效止痛剂与凝血剂通过预留的注射口打入,药物起效的速度甚至比挥下的刀锋还要快上一点。 “真是危险啊查尔斯先生……” “角雕”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带着足以令任何人生厌的游刃有余,好像什么事情都在其掌控之中,与其说是自信倒更接近自大。 “还好是我,要是换成其他人恐怕这只手已经废了吧?不,搞不好连小命都丢了。” bee完全不在乎“角雕”在说些什么,他只知道随着“角雕”的话语,手中无坚不摧的高周波爪刃似乎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 任凭他如何发力,竟难以再推进分毫,同样也无法轻易抽出。 这怎么可能?bee感到愕然,高周波武器本应削铁如泥,从杀戮中熟知人体构造的他一眼便认出此刻刀刃被卡住的位置分明是手臂的尺骨和桡骨。 人类的骨骼怎么可能夹住高周波武器?! “你又是什么怪物?” bee冷声问道,第一次收起了全部的戏谑,转为审视与警惕。 “角雕”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举起了自己那被劈开、正嵌着敌人武器的右臂,这个动作牵动着bee手中的爪刃也一起抬起,场面诡异莫名。 但bee竟也无法抵抗。为了不让武器脱手只能被带动着一同抬手。 “怪物什么的也太过分了,查尔斯先生。” “角雕”轻笑了一声,笑声听起来格外刺耳,“w.E.部队确实很强,谁要全员都是八轨道尖兵呢?但利亚姆副秘书长已经告诉过我了,你们不过是被强行催熟、依靠特殊技术和……某些材料拔高上去的试验品罢了……” 他着重强调了“材料”两字,似乎是在暗示其对w.E.部队秘密的了解之深。 与此同时,一阵低沉而熟悉的嗡鸣声从“角雕”身上传来。那声音bee再熟悉不过——是武器轨道充能运行时特有的声响,代表着成千上万的纳米机器人正在遵从设定好的程式行动。 而这声音的来源并非“角雕”身后挂满武器的六具武器轨道中的任何一具,正是他被切开、此刻鲜血淋漓的右臂! 他继续说道,语气逐渐转冷:“您为什么要先入为主地认为,和您交手的不会是天生的八轨道尖兵呢?身为海豹9队队长的我所掌控的武器轨道数量,为什么就不能比我的队员们……多上那么一两条呢?” 话音未落,“角雕”右臂的嗡鸣声已经变得无法忽视! 覆盖在手臂残骸上的装甲板如同被内部爆发的某种力量排斥般纷纷屑落,露出了其下绝非纯粹血肉的构造! 那是一条用深色笔直的武器轨道取代骨骼,被深红色肌肉条条包裹的奇异手臂。 骨骼的轮廓依稀可见,但无论是尺骨还是桡骨,此刻都闪烁着金属的光泽和纹路。鲜血从断裂的软组织处渗出,却丝毫无法掩盖那肌肉纹理上跃动的电弧。 “角雕”右臂的尺骨与桡骨,本身就是他隐藏的最后两条武器轨道! “查尔斯先生,您太专注于高周波武器了,现在我们这些‘正规军’对付海鬼用的都是别的,说起来我也想知道这东西打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样子呢。” 下一秒,可视化的冲击波如同终于获得释放的凶兽,自那两段骨骼武器轨道之间轰然喷薄而出,结结实实地直击在近在咫尺的 bee 的面门之上。 “轰——” bee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没来得及做出来,整个人好像被一辆超重的福莱纳重型卡车正面击中,瞬间倒飞出去十几米。 在连续撞穿了两面薄墙后才伴随着一地的碎石断砖,落在一间狼藉的阶梯会堂底层。 他挣扎着从废墟中起身,正面装甲板上布满了蛛网般的龟裂痕迹。 这一击的效果类似于碎甲弹,虽然没有彻底穿透装甲,但恐怖的冲击力已经将装甲板内壁震碎,剥落的碎片透体而入,同时冲击波的余威也将装甲下的内脏震得七零八落。 同样得益于纳米武装内置的强效止痛剂和生命维持系统,若非两者的疯狂工作,他此刻恐怕早已昏死过去。 即便如此,依然有几缕猩红的血迹从他面甲的缝隙中缓缓渗出。 “八轨道……还有……定向冲击波武器?”bee的声音此刻满是杂音和压抑着的痛苦,“这就是你藏起来的底牌吗?” 透过被bee砸出的墙洞,“角雕”的身影出现在破口之外。 他毫不在意地伸手,将依旧嵌在自己右臂骨骼中的那柄高周波爪刃硬生生拔出,随意地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即便隔着面甲,似乎也能感受到他那份终于占据上风、一扫阴霾的满意神情。 不可一世的bee不仅被正面击退,甚至连武器都脱手了,仅此一项,就足以挽回今天所有的憋屈。 “角雕”好整以暇地清了清嗓子,仿佛刚才那血腥而激烈的交锋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是,也不是。”他带着笑意说道,“这确实是底牌,但坦白说……它本不是用来对付您的。” “角雕”伸出完好的左手,食指笔直地指向bee所在的阶梯会堂。 “我相对于你的优势其实自始至终都只有一条……” 语气里掌控一切的从容不迫现在才被证明不是出自盲目的自大,“角雕”有着如此放肆的资本。 “那便是情报。秘密圈的信号屏蔽对我而言形同虚设,您有一点说的还真没错,我确实是个利己主义者,所以已经不想继续在查尔斯先生您身上浪费时间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我擅自联系了另一位……同样希望您死得连渣都不剩的‘朋友’。” “角雕”笑了起来,视线越过破洞,投向了bee的身后,那片阶梯会堂更深的阴影之中。 在那里,空气中不知为何弥漫起无数细微的、闪烁着幽光的悬浮颗粒物。它们彼此之间偶尔跳跃着的危险电弧共同构成了一张几乎笼罩了整个后方空间的带电捕网。 而在那张电磁捕网的中心,一具线条流畅的蓝黑色纳米武装,正无声地屹立在那里。手中紧握的两把高周波短剑散发着比bee的爪刃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杀意。 好似那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第272章 面具(四) 将同行的唐突留在顶层照顾幸存者们之后,柯乐独自推开了通往下层的防火门。 将同行的唐突留在顶层照顾幸存者后,柯乐独自走向了那扇Lucifer没来得及穿过的沉重防火门。金属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在为这注定孤独的征程饯行。 单自远的担忧、伯纳德的疑虑,她都懂,但现实从不因善意让步,也不为人主观意志左右。 柯乐和唐突是此刻唯二能及时抵达的尖兵——投送距离超过巨浪远处投送系统、且进行过搭载纳米武装改装的长征十号运载火箭目前只有一枚原型机。 整个行动都透着一股临危受命的仓促,指挥层当机立断地将他们投送至此,颇有些“先解决眼前,未来再议”的无奈。 单自远担心、伯纳德忧虑,但这无可奈何。柯乐和唐突是当时情况下唯一能够及时抵达的尖兵, 但那又怎样?柯乐早已预见了这份孤独。 任务艰巨尚可勉力为之,天方夜谭无异于自取灭亡,这其中的界限她柯乐还分得清楚。 并非轻视唐突,只是以她的能力确实不足以应对下方炼狱般的战场。 于情,她不能带唐突去送死;于理,她不能让未准备好的战士直面w.E.的强大——即便她自己,也未必是那些怪物的对手。 独自穿行在螺旋向下的消防通道中,一种莫名的焦躁攫住了她。 空气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柯乐下意识地抬手,解锁了覆盖口鼻的面甲。 一声轻响,混合着血腥与硝烟的污浊空气涌入鼻腔。 靠下的某个楼层可能发生了火灾,黑烟尚未蔓延至上层,但污浊的空气已经随着热浪蒸腾向上占据了每一处空间,气味在火焰的炙烤下更加刺鼻。 纳米武装过滤后的空气本应更洁净,但此刻,去除这层物理阻隔却让她获得了某种心理上的解脱。 她深深吸气,让这真实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充满肺部。 目光落在手中冰冷的面甲上。 记得曾经在ScA时,机甲部队里有一位心理健康专家负责战士们的心理疏导。 自诩身心健康的柯乐从没去过找过他,所以也记不得他的名字。因为在柯乐看来,所谓心理医生就是一群掌握了精湛话术和星座占卜的“科学神棍”,靠着巴纳姆效应引起患者们自以为准确的共鸣,骗取信任,然后说出患者想要听到的话。 而现在,柯乐明白了。当初的鄙夷只是因为那个时候的自己还没有遭遇到真正能称之为“心理障碍”的难题…… 那位医生在一次疏导会上分享过他对于机甲将驾驶员完全包裹其中这一事的看法。 抛去提供完全防护这类实际作用后,他认为从心理学上还有两种作用:面具和盔甲。 前者,代表了情感宣泄与自我释放。面具可剥离现实身份束缚,让个体在匿名状态下释放压抑的情绪,就好比戏剧表演和狂欢节中,佩戴面具的演员总是更加洒脱自如。 对于机甲驾驶员来说,将其与外界一分为二的封闭式驾驶舱就是一副绝佳的面具。 至于面具之下的人,究竟是将压抑的情绪宣泄完毕后就关上魔盒,还是沉溺其中开始享受释放情绪的快感、沉浸于杀戮的欲望……那便因人而异了。 当然,有纵情欲望的人,也就有克制欲望的,对他们来说,同样的面具却是另一种作用——盔甲。 此盔甲非彼盔甲,而且在生活中并不少见。例如文化符号、身份象征、制服等能强化个体身份认同、明确“自我与他人”的心理边界的事物都是盔甲。 更后面的……那位医生怎么说的来着? …… 思绪回归,柯乐看着“狴犴”的面甲出神。 就是这东西。有的人一旦戴上它,就能将屠戮简化为流水线上的操作,用一层纳米材料隔绝同类的悲鸣。他们需要这副面具来逃避,逃避自己身为人类的事实、回避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令人不齿。 而现在,柯乐也要戴起它,理由却截然相反。 对柯乐而言,这面甲不是隔绝人性的屏障,而应该是守护人性的堡垒。 当她扣上面甲,她将不再是“柯乐”这个个体,而是一个符号,一个为守护而战的意志。 这副面具代表了尖兵的身份,也象征了尖兵的职责。 面甲提醒着她为何而战——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经历杀戮;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在胜利之后,自己依然能直面镜中的容颜。 “这才对吧……” 柯乐低语,这才是尖兵以及纳米武装最初诞生的崇高目的啊。 面具之下,她必须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记住:她挥出的每一剑,不是为了剥夺生命,而是为了斩断剥夺生命的锁链。 “呼……” 柯乐缓缓将面甲重新贴合面部。卡扣锁死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的心跳在耳畔轰鸣。那双透过目镜的眼睛此刻清澈如水,坚定如钢。 她不再犹豫,转身,向下。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如同她此刻重铸的决心。 …… 柯乐谨慎地转移至中层,速度并不快。她利用纳米武装搭载的传感器细致地扫描着沿途区域,不放过任何可能存在幸存者的角落。 万一刚才有遗漏呢?柯乐心想。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通讯请求突兀地切入了她纳米武装的频道。 来源不明,既非己方制式,也不同于早已被屏蔽的公共频道,柯乐下意识地试图溯源却被轻易拦截。 纳米武装自带的系统既然无法识别,并不擅长技术的她也便不再纠结。 她目光一凝,进入戒备状态后接通了通讯。频道内先是沉默,柯乐不打算做第一个开口的人。 “你好啊,‘一号’。” 一个语速偏快、情绪饱满却带着伪装意味的男声传来,除了开始的问候外便不再有冗余信息。 “我是海豹突击队第九序列海豹9队现场尖兵,代号‘角雕’。我位于大楼一层,正率队与w.E.部队主力beelzebub和Satan交火。” 柯乐保持沉默,等待下文。 背景音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爆炸,但并未影响自称“角雕”的男人的轻松语调。 “呀,和w.E.部队交手战况陷入僵持是难免的,总之短时间内我是没办法清除目标了。以我对利亚姆·雷诺副秘书长——也就是此刻在外面指挥这一切的最高负责人的了解,他有极高概率在局势失控时启动无差别清除程序,包括物理毁灭这栋大楼。” 他略微停顿,抛出核心提议。 “所以我提议,执行一项临时的战术资源整合。由我队创造机会将中央大厅的w.E.引导至你的攻击范围内……然后做掉他们!” 交火与爆炸声继续从对面传来,印证着他的处境。 柯乐第一次开口,保证语气无法被对方听出意愿。 “以我掌握的情报来看,除了w.E.部队外楼里的幸存者也是你们的‘清除目标’吧?不继续配合那位副秘书长真的好吗?” “还真是瞒不住你。你是从哪知道的?难不成是伯纳德将军吗?呀,还真是小看他了。”对方笑了笑,试图用打哈哈的方式绕过问题。 “回答我的问题。”柯乐的声音冷硬,不容回避。 “……配合的前提是任务可行,且生还概率高于阈值,我可不想这辈子被棺材上盖一面星条旗就打发了。” “角雕”冰冷地说道。 “当前局势下利亚姆的决策已严重威胁到我部的生存率了,这是我的第一事项。与具备一定战力的你方合作是当前最优的战术选择,能最大化我方利益。信任与否是你的问题,你可以选择拒绝,我们各自承担被逐一击破或一同被埋葬的风险。或者,你可以基于理性判断接受这个能立刻提升我们双方生存概率的方案。” 柯乐还在考虑,这种合作一般而言并不应该由她这样第一线的战斗人员来决定。逐级上报,等待命令才是最优解。 指挥层纵览全局、权衡利弊的能力远胜于她。 但是信号屏蔽下柯乐没有办法联系其他人,量子通讯的单兵化进程还未蔓延到纳米武装上。 做出选择,也意味着要独自承担随之而来的一切责任与后果。 正当思绪纷扰之际,“角雕”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她严密防护的心上盔甲。 “你想杀了beelzebub这个讨厌鬼吧?放心吧,会留给你的。” 这个名字牵动着记忆的线,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联合尖兵部队往风暴中投入的纳米机器人、巴斯海峡像烟花一样被一个个点燃的冲锋者、通讯频道里声嘶力竭地惨叫与怒吼、任务名单上被黑色线条划去的名字…… 那些牺牲,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都清晰地烙着beelzebub的印记! 愤怒与悲痛如野火,会刺激人保持决心,但稍有不慎,火势也会失控…… 盔甲,出现了裂痕。 裂痕之下是翻滚的复仇烈焰,是必须手刃仇敌的强烈渴望。 理性仍在呐喊,警告她与“角雕”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此刻,那股源自战友鲜血燃起的大火压倒了一切。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了回答。 “……报出你的方案,‘角雕’,数据链同步已打开。记住,我们的合作……在那家伙死后为止!” 第273章 她的名字 “角雕”的笑声在破洞外回荡,带着计谋得逞的惬意。 他的话语如同最终宣判将bee的注意力强行拽向身后那片弥漫着不祥电光的阴影。 bee猛地回头、不,在他回头前来自后方的强烈电磁场就已经击毁了他的光学传感器。脆弱敏感的光学元件被烧毁,强烈的干扰让他视野模糊直至陷入漆黑。 阶梯会堂后方,空中漂浮的灰白云雾电弧闪烁,而在电网中心,蓝黑色的“狴犴”装甲静立如渊,手中双剑冷光闪过。 没人能想清楚柯乐是如何用少女的身体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的,伴随着撕扯声带和肉体的吼声,她化作蓝黑色闪电,紧贴着电磁场边缘突进。 第一剑,直刺bee的心口! bee在干扰下勉强侧身,剑尖擦着龟裂的装甲划过,带起一溜火花。 “就是你吗!杀了Asmodeus和Lucifer的有趣家伙?” bee啐了一口,狼狈起身正试图反击,但第二剑已刁钻地抹向他的脖颈,迫使他再次狼狈后仰。 “有趣吗?能觉得很有趣?” 柯乐的声音透过面甲,冰冷如铁,“这就是你的遗言?” 所有人类愤怒时的吼声都是一样的,可即便这个声音的音色因为充斥着情绪而变形,但依然勾起了bee一道失望的记忆。 他动作一滞,噗的一声面甲弹飞转而使用肉眼辨识敌人。 bee认出了“狴犴”的外形,也知道里面尖兵的身份,其动作与记忆中某个本应沉入海底的片段逐渐重合。 那是在“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的甲板上,那个在他面前狼狈不堪、被他评价为“名不副实”、最终被拦腰斩断的“松饼女士”推下大海的…… “……一号?” bee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了并非伪装的情绪——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度兴奋的扭曲音调。 不知是否是错觉,失去面甲的他似乎肉眼也在射出红光,着视线似要穿透柯乐的面甲去确认那个本应该远在中国的灵魂。 “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像是突然来了力气轻松躲过柯乐紧随其后的第三剑,“今天、今天真是令我满意!原来是你!那个只会躲在同伴尸体后面,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扔进海里的废物!你居然真的像蟑螂一样爬回来了?!” bee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柯乐最深的伤疤。 艾玛濒死的嘱托、米哈伊尔被切碎的躯体、那些柯乐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尖兵绝望的牺牲……一幕幕画面伴随着bee刺耳的笑声在柯乐脑中炸开。 “闭嘴!闭嘴!!!” 柯乐厉喝,攻势愈发狂暴,双剑舞动如同疯魔,却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少了几分之前的精准。 “怎么?我说错了吗?” bee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柯乐狂乱的剑网中穿梭,他的声音带着残忍的愉悦,继续撕扯着柯乐的神经,“上次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我脚下,连站都站不稳的是谁?靠着别人用命换来的机会竟然假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生成高周波爪刃格开柯乐的重劈,火星四溅。 这一刻之后,bee才不是赤手空拳的状态,柯乐的优势又被磨平几分。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以为换了一身纳米武装就能弥补我们的差距?就能把过去的耻辱一并抹掉?” bee灵活异常,难以想象他此刻身体里刺满纳米武装的碎片,更别说他主动抛去面甲,失去了传感器提供的各类可视化情报。 “我让你闭嘴!!!” 柯乐彻底被激怒,复仇的火焰吞噬了理智,她不顾一切地催动所有武器轨道,武器轨道在她的狂怒下发出过载的嗡鸣,火炮齐射之下对会堂造成的破坏不亚于之前两方的交火。 她放弃了防守,以同归于尽的姿态,将所有能量汇聚于下一次突刺! 然而,这正中了bee的下怀。 面对柯乐失去章法的亡命一击,bee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我还以为你杀了那两人后会更有趣一点,没想到还是这样……连愤怒都如此廉价。” bee以一个不怎么精妙的侧滑步让开了致命的剑锋。同时手臂诡异地探出,捏在在了柯乐因全力突刺而暴露出的右臂关节上。 “上次没能亲手捏碎你,这次,我会补上。” bee五指猛地收拢,右臂的装甲板连同其下的仿生结构和更下方……柯乐的肘关节一起爆发巨响。 “咔嚓——” 在金属碎裂声的动静下骨骼碎裂的声音反而被掩盖得几不可闻。 “呃啊!!!” 剧痛让柯乐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哼,右手的高周波短剑再也握持不住掉落在地。 腰侧的两具多联装火箭弹匣再次齐射,安全引信被不顾自身安危的柯乐解除,火之花在脸上炸开。 没有佩戴面甲的bee可能被其中任何一片破片杀死,他不得不躲。便一把甩开柯乐拉开距离,任由柯乐踉跄倒地。 火光覆盖了柯乐,bee看着面前燃起的火焰一边咋舌一边摇头。 在这个距离发射火箭弹的结果只有把自己也卷入爆炸。 bee缓缓抬起自己刚刚捏碎柯乐关节的手掌,掌心的碎片仿佛是刚刚亲手创造的杰作。 “看啊,即使给你机会,你依然如此不堪一击。”bee居高临下、态度比在“乔治·华盛顿”号上时更加冷漠,“我开始后悔当初对你的评价了,你和我不是一类人……”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如果面甲还在,通过传感器他应该更早发现异常——火箭弹炸起的火焰没有如常在膨胀至最大时熄灭,反而在持续地、诡异地燃烧着,也并非引燃了会堂内的杂物。 那火焰的颜色透着一丝不正常的幽蓝,并且……其中夹杂着某种细微的、悬浮的颗粒物……这些颗粒与之前弥漫在“一号”身旁的带电灰云何其相似! 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强烈的电磁干扰、异常的悬浮颗粒…… 那些灰云!它们是纳米机器人的集群!这持续燃烧的火焰,是火箭弹在释放更多的纳米机器人! bee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想要疾退。 但,已经太晚了。 “何佳佳……” 来自炼狱深渊的声音从尚未散去的火焰中传来,呼唤着bee并不在乎的名字。 下一秒,一个浑身缠绕着火焰与浓烟的人形猛地冲破火幕!她的右臂像泄气的气球般无力地垂着,但完好的左臂却如同挣脱枷锁的恶鬼利爪,以超越bee反应的速度狠狠地抓住了他失去面甲保护的脸! “……你应该不在乎她的名字吧,但是……她是左撇子……你知道吗?” 柯乐的声音混合着血肉被灼烧的嘶嘶声,透过面甲传来,带着令人胆寒的平静。 话音未落,周围空气中所有悬浮的纳米机器人接到了最终指令,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向着两人汇聚。 灰白色的云雾将纠缠在一起的bee和柯乐彻底吞没,形成一个不断收缩、剧烈涌动的茧。 紧接着,是闪电地狱的降临。 “滋啦!!!” 无数幽蓝色的电弧在纳米集群中诞生、跳跃、连接、爆发! 不再是零星的闪光,而是一场浩大的闪电风暴!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狂暴的能量撕裂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爆鸣! 在这人为创造的电击地狱中心,两人都在承受着恐怖的电击。 “狴犴”的表面电弧乱窜,内部系统警报凄厉尖叫,过载的电流穿透防护灼烧着她的神经,剧烈的肌肉痉挛让她几乎无法保持站立。 但她左臂的力量没有丝毫松懈,反而越收越紧,手指甚至抠进了bee脸颊的皮肉里,鲜血淋漓! 面甲之下,她的嘴角溢出血沫,眼中却燃烧着比电弧更加炽烈的火焰。 她要bee死!死无葬身之地! 而bee,则陷入了远比柯乐恐怖万倍的境地。 “呃啊啊啊啊!!!” 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从bee被扼住的喉咙里挤出。w.E.部队的纳米武装尤其惧怕电击,更何况他的面部直接暴露在外,狂暴的电流同时经由柯乐左臂搭起的桥梁毫无阻碍地涌入bee的身体! 纳米机器人附着在bee纳米武装的表面,尤其是背部神经主链的区域,持续不断地遭受着高压电击! 这场景远比Asmodeus被电死时更加残酷。 纳米武装变成了一个失控的刑具。关节在电流的刺激下疯狂地、反关节地扭曲抽搐、发出碎裂声。 装甲缝隙间冒出浓密的黑烟,焦糊的恶臭迅速弥漫开来。 他试图挣脱,但电流摧毁了他的运动协调性;他试图反击,但武器轨道在能量乱流中纷纷离线。 他只能像一条被钉在实验板上的蠕虫,在柯乐铁钳般的左臂禁锢下,进行着无意义的、绝望的剧烈颤抖。 视野被电光烧灼成一片雪白,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浮沉,仿佛被投入了熔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永恒的地狱。 在生命濒临崩溃的边缘,bee被烧灼的声带挤出了一串断续而扭曲的音节。 “呵……呵呵……果然……欢迎……来到……地狱的……边缘……” 柯乐没有回应,也无法回应。 她只是将最后的力量,连同所有的仇恨与意志,都灌注于左臂,死死摁住敌人,维持着这同归于尽的闪电牢笼。 最终,bee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扭曲的狂笑和呓语也彻底消失在电流的爆鸣声中。 身躯终于不再抽搐,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瘫软下去,只有柯乐的左臂还死死抵着他焦黑破碎的脸。 闪电风暴渐渐平息,纳米机器人集群尽数烧坏离线,如尘埃般簌簌落下。 柯乐僵硬地松开手,bee的尸体——“狴犴”勉强维持的传感器确认了他生命体征的丧失——沉重地倒在满地狼藉之中,冒着缕缕青烟,面目全非。 她自己也踉跄着后退几步,勉强用左剑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地狱的边缘,她来过,并且,活着走了回来…… 第274章 秘密终了 会堂边缘,“角雕”搬来了一把椅子坐在上面,将这场惨烈的复仇终局尽收眼底。 吱吱作响的椅子勉强承受住了纳米武装的重量。他翘着腿,姿态看似放松,但面甲下的目光却未曾从柯乐身上移开分毫。 看着那具蓝黑色装甲拖着残破之躯,依旧死死握住武器,他不由得低声啧啧称奇。 “原来如此,w.E.部队的纳米武装竟然有这种致命的弱点,害怕电击?”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分析记录,“真是没想到。不过仔细想想,这大概就是他们肆意借用海鬼力量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吧。” 就在这时,柯乐缓缓转过身,面向“角雕”所在的方向。 她的动作因伤痛而滞涩,开裂的皮肤下渗出的血珠把她染成一个血人,可这些都发生在装甲板之下。此刻纳米武装内部尽是血液的黏腻感。 即便如此,“狴犴”的左手却仍然颤颤巍巍地拔出了另一柄高周波短刀,冰冷的刀尖隔空对准了“角雕”。 按照他们那脆弱的、仅限于击杀beelzebub的约定,同盟关系在此刻已然自动终止。 空气中的硝烟、血腥味似乎已经被彻底固定下来。恐怕即使是几个月后这里逝去生命的数量也能让每一个来到此地的人感到恶寒。 而此刻,比这更清晰的是柯乐重新升腾起、不,应该说从未熄灭的戒备与敌意。 “角雕”对那直指自己的刀尖似乎毫不在意,反而起身向前踱了一步,歪着头,用那经过处理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自顾自地问道。 “不过‘一号’小姐,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对劲,受伤了吗?我是指在你和查尔斯先生开打之前就已经受伤了吗?”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你现在的样子可比传闻中描述的要‘温和’不少啊。” 他话语中的试探意味明显,不见柯乐有反应便开始摆弄自己的右臂。 “查尔斯先生还真的很喜欢对别人的右臂下手呢。”埋于体内的武器轨道就好像枪口,光是被指着就让人心里发毛,“你的手臂大差不差吧?怎么样,考虑考虑和我装个一样的?” 柯乐还是没有回答,虽然确实有不想搭理“角雕”的意思在里面,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她已经没有了张嘴的力气,此刻能保持站立也是因为肌肉在逐渐僵硬。 她看着“角雕”手臂里的武器轨道,尽量把细节都刻印在脑子里,心想着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就在“角雕”身后,几道幽灵般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浮现。 是海豹9队的其余五名队员,他们如同暗影中探出的伪足,从容地出现在“角雕”身边然后站定。 他们的出现打破了本就不平衡的力量,让柯乐紧绷的神经几乎炸裂。她强忍着右臂和全身传来的剧痛,将左手的短刀握得更紧,重心微沉,做好了迎接下一场死战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铺天盖地的弹幕攻击并未到来。 其中一名队员随意地将一具千疮百孔的纳米武装抛在了“角雕”面前的空地上——那是Satan。 在失去bee的牵制后,孤身一人的Satan根本无法抵御海豹9队五名精锐的围攻。 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即使Satan不露一点破绽也会因为势差的客观存在最终陷入灭亡的结局。 “解决了。” 那名队员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的清扫任务。 “角雕”满意地拍了拍手。他早就看出了柯乐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不信任与提防,却并未对自己队员的出现做出任何解释,倒像是乐意看到柯乐这样疑神疑鬼的样子。 “放心吧,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杀了你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惹来一身腥臊……我不是查尔斯先生,不会进行无意义的杀戮。” 并不否认杀戮,而是着眼于意义。他打了一个微妙的响指——用纳米武装。 “我们那份已经终止的合作协议,姑且……再延长一段时间吧。直到我们各自离开这座该死的大楼为止。” 柯乐依旧没有放下武器。 她僵直地站在那里难以确认体力和意识的情况,不知是否是深入骨髓的警惕心让她无法对眼前这个危险的“合作者”放松分毫。 “角雕”见状,面甲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下一刻,整支海豹9队便如同被光线打散的影子一般,向后一个眨眼退入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语,如同幽灵般飘荡在空旷而死寂的阶梯会堂中。 “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一号’。” 在确认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后,废墟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才终于断裂。 过了许久,在一片狼藉的阶梯会堂中央传来一声沉重的、什么东西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下的闷响。 …… 一切,似乎结束了。 在大楼外围的临时指挥中心,利亚姆·雷诺副秘书长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联系不上海豹9队了,整个小队仿佛人间蒸发已经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这对于以高效通讯和执行力着称的海豹9队而言,是极其罕见近乎不可能的情况。 是不敌w.E.部队全军覆没了吗?可能性很小。还是……发生了更糟糕、更不受控制的事情? 利亚姆不敢深想。他低头看着腕表,秒针每一次无情的跳动都像是在为他精心构筑的秘密圈敲响倒计时的丧钟。 时间已经不站在他这边了。 要么,海豹9队成功完成了“清扫”,将所有知情者埋葬在了大楼内部;要么,就是还有人幸存,哪怕只是一个…… 利亚姆不敢赌,也绝对不能赌。他的职责、他背后所代表的势力要求他必须确保所有的秘密都彻底埋葬在尸体和废墟之下。 秘密圈并非由利亚姆建立,而是利亚姆因为秘密圈的存在而存在。 是时候启动最终手段了。 他的权限之一能够绕过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So)和繁琐的流程,直接调派的一架mc-130运输机出动。它的携带物足以确保万无一失——一枚GbU-43\/b大型空爆弹。 其毁灭性的威力能将半径200米内的一切,无论是坚固的建筑还是顽强的生命都彻底抹去、化为焦土。 利亚姆深吸一口气,汲取最后的决心,从加固指挥车的暗格中取出了那个象征毁灭的黑色手提箱。 箱子打开,内部是精简的操控界面,以及那个无比醒目、代表着最终授权的红色按钮。 确认打击目标的流程极其简单粗暴。按下按钮的那一刻,手提箱的所在地即为轰炸地点。 他的拇指悬停在按钮之上,低声呢喃,如同最后的祷言,又像是为自己行为寻找的注脚。 “致秘密……” 他想起了自己那瓶还未开封的威士忌,咂吧着嘴回忆着酒水的味道。 在他即将按下的前一刻,巨大的阴影突兀地笼罩了他,也笼罩了整个指挥区域。 上空有东西到了,是重型旋翼机撕裂空气的轰鸣!狂风骤然卷起,吹得帐篷猎猎作响,尘土飞扬。 紧接着,更多沉重之物精准落地时发出的沉闷撞击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战鼓敲响,立刻完成了对指挥中心的合围! 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夺去了利亚姆的注意力——他身边那些精锐的护卫甚至连举枪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如同鬼魅般突入的巨大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倒在地。 那精准而凶狠的力道,介于击昏与致死之间,显示出袭击者惊人的控制力与冷酷的效率。 利亚姆瞳孔骤缩,直到这时他才惊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深陷重围。而包围他的则是一群……“红色贝雷帽”? “英国佬!!!” 利亚姆发出困兽的咆哮,不顾一切地扑向手提箱,决心启动那毁灭程序。 但SAS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砰!砰!砰!” “砰!砰!砰!” 十几颗橡胶子弹从不同角度精准射来,狠狠砸在他的手臂、肩背和腹部——虽然知道了一些细节的尖兵们恨不得用30毫米把他打成牧羊人派的肉末。 尽管是橡胶弹,但威力依旧不容小觑。利亚姆痛哼一声,整个人被打得向后翻倒在地,一时蜷缩着无法动弹。 几乎在同一时间,好几辆车门上印有“Edc”标识的黑色皮卡车粗暴地撞开护栏,冲破了指挥中心的帐篷区。 车还未完全停稳就跳下了大量荷枪实弹、身着黑色作战服的武装人员。他们动作迅捷,战术动作娴熟,控制了所有关键位置。 在无数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下,指挥中心内剩余的文职与通讯人员面无人色,纷纷举起双手,不敢有丝毫异动。 局势,在短短数十秒内被彻底控制。 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便服、气质卓绝的老年女性在簇拥下,从容地走下一辆皮卡,来到了被制服在地、狼狈不堪的利亚姆面前。 她在这满眼一身黑的武装人员和肃杀的纳米武装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而她的脚边,一只身形流畅、姿态优雅的灵缇犬安静地跟随,敏锐的眼睛扫视着周围,与现场的混乱形成奇特对比。 一名武装人员迅速上前,利落地捡起了那个掉落在地、关乎无数人生死的手提箱,彻底断绝了利亚姆最后的念想。 女士微微俯视着地上的利亚姆,眼神平静无波。她不需要提高声调,清晰冰冷的话语也能传入现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利亚姆·雷诺副秘书长,我代表Edc内刑事调查厅,现以滥用职权、谋杀、危害人类安全及试图使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等多项罪名,正式逮捕你。”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指挥中心和远处那栋饱经摧残的联合国总部大楼。 “你尽心维护的肮脏秘密,到此为止了。” 第275章 保持缄默 纽约时间,2029年3月20日晚,震惊全球的联合国总部大楼恐怖袭击事件在经历了长达十几个小时的血腥僵持与内部激战后……终于宣告解决。 伤亡统计数字难以计算,只有在场的人员才会明白,那些遗体实在是难以辨认。 包括安保人员和袭击者在内,死亡人数高达400人,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整栋大楼化为人间炼狱,象征着国际合作与和平的殿堂被刻上了难以磨灭的伤痕。 然而,与惨重伤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事件的诡异收场。结合早些时候中国国防部的新闻发布会,便开始有人猜测这起事件的主谋其实正是……修正……尚未有任何组织或个人宣称对此事负责…… ……尚未有任何组织……宣称……负责…… ……修正……未……负责…… ……未……负责…… …… 英国,伦敦市,国防部国防大臣办公室外。 这里人头攒动,长枪短炮的摄像机与麦克风对准了大门,走廊里挤满了来自全球各大媒体的记者,气氛紧张而期待。 被推出来应付记者的是身着笔挺军装的伯纳德将军。尽管他脸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身上缠着绷带打着石膏,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的出现立刻引发了现场一阵骚动。记者们争先恐后地举手,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 “伯纳德将军!有消息称您在联合国大楼内部坚持到了最后,并且在对抗袭击者中起到了关键作用,能否透露更多细节?” “将军!关于此次袭击的主谋,Edc内部是否有明确结论?传闻这涉及到人类内部派系斗争,这是否属实?” “官方声明称主谋不明,这是否意味着调查遇到了巨大阻力?或者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伤亡如此惨重,连Edc尚且如此,这是否意味着人类的安全体系存在致命漏洞?” “有消息提到了一些超出常理的战斗单位,现场出现了尖兵吗?” “……” 面对这些尖锐、直接,甚至触及核心机密的问题,伯纳德将军面容沉静,他抬起手,微微下压,示意现场安静。 他用沉稳的声音开始了早已准备好的官方回应。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全场。 “女士们,先生们,首先,我谨代表个人及所有参与救援的同僚,向在此次悲剧中逝去的生命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向伤者及其家属表示诚挚的慰问。 “我与所有被困人员一样是这场无差别恐怖袭击的受害者之一,并非如传闻中那样左右了事件的发展,我只是在绝境中履行了一名军人应尽的职责。” 他继续说道。 “关于袭击的主谋与具体细节,相关独立调查已由Edc主导下多国联合组成的专项小组接手,出于不干扰调查方向的原则,我无法在此透露更多。任何未经证实的猜测,都是对逝者的不尊重,也可能干扰正常的调查工作。” 伯纳德将话题从“谁主谋”上引开,然而记者们并不买账,可在他们继续发难前,伯纳德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 接下来的话并非真相,但却不得不说。 “但是有一点已经非常明确。这次袭击的时机选择精准地瞄准了在联合国总部大楼举行的‘天梯计划’合作会议。大量证据表明袭击者的首要目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人类在面对共同生存威胁时走向联合与协作!” 他稍微停顿,让这个假消息在记者们的纸笔下发酵。 “我们都清楚,真正迫在眉睫的威胁是什么——是海鬼。是这些来自深海的、旨在灭绝我们整个文明的敌人。恐怖分子尚有信仰、尚有目的,但海鬼却不会区分国籍、种族或信仰。 “在它们面前,人类若仍忙于内斗、相互猜忌、甚至自毁长城,那才是真正的末日!” 这时,伯纳德目光锁定在一位前排的记者身上,主动伸出了手。 那名记者下意识地将话筒递了过去。伯纳德紧紧握住话筒,挺直脊梁,声音传遍整个大厅,清晰有力。 “正因为我们看清了这一点,正因为我们认识到团结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郑重宣布。 “我已经得到国王和首相(Number 10)的授权,在此,我谨代联合王国政府正式宣布:英国将同意、并将以最大的诚意和最高的效率积极参与到‘天梯计划’这一关乎人类命运的共同事业中来!”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闪光灯亮成一片。 伯纳德将军提高了音量,发出了强有力的号召。 “同时,我以个人名义在此呼吁,呼吁我们所有的盟友,呼吁世界上每一个清醒的、负责任的国家和组织,放下歧见、携手并肩!让我们共同支持并加入‘天梯计划’,集中我们的智慧、资源和勇气,为人类构建起通往未来的‘天梯’!” 话音落下,发布会现场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伯纳德没有留给记者更多追问的时间,他放下话筒,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转身离场,留下了一个在危机中挺身而出、试图引领方向的高大背影。 也将“天梯计划”这个关乎人类未来的重大事项,强力地推到了全世界舆论的中心。 …… 钻进办公室后,伯纳德长舒一口气,后背重重靠在冰凉的门板上。 紧闭的橡木大门如同一道屏障,终于将门外世界的喧嚣、追问与闪光灯隔绝开来。 也只有在这样绝对私密的空间里,这位在媒体前强撑着的将军,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真实的疲惫,那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微微佝偻,苍老了许多。 他深知这份颓态绝不能暴露在媒体面前。那不仅是个人软弱的展示,更会被解读为对人类联合防卫信心的动摇。 “很出色,伯纳德。” 一个冷静的女声在房间内响起。 伯纳德这才注意到办公室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位访客,一位中年女性从中现身,手中拿着一个轻薄的终端设备。 来自Edc刑事调查厅的玛吉女士——当然,这并非她的真名,只是一个便于称呼的代号。 “出色?”伯纳德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一大口才让他找回一点真实感,“不过是按照剧本,念完该念的台词……让事态朝着该发展的方向发展。” “按着轨迹走也是一种出色。在赛犬比赛里要是偏离路线是会被取消成绩的。”玛吉走到伯纳德身边,将终端屏幕转向他。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调查摘要和证据链。 “初步调查结果已经基本清晰。袭击的源头、w.E.部队的失控、利亚姆·雷诺的秘密身份与秘密圈计划的关联……脉络很清楚。” 伯纳德的目光扫过屏幕,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他部下们鲜活的生命和痛苦的哀嚎。 纸杯在他手里变形,一些水洒了出来。 “但正因如此。”玛吉遗憾地说道,“清晰的真相,反而意味着无法追责。”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愤怒与不甘如同无形的暗流在涌动。他们都明白将这一切公之于众意味着什么——那将彻底撕破人类势力之间最后的脸面,引发的政治地震和国际信誉的崩塌足以让某些势力选择鱼死网破。 届时,发展至今人类联合防卫将彻底结束。 “中国那边反应如何?”伯纳德的声音有些哽咽,上一次这样得追溯到他中学的毕业舞会——那天他们学校最美的女孩当众拒绝了他的邀请。 “和我们一样。”玛吉言简意赅,“不忿,但理智。他们投入了巨大资源推进‘天梯计划’……有时候真想知道他们怎么能这样铁石心肠?” 伯纳德闭上了眼睛。 “世界心”行动是他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那些因为信任他的能力而出征塔斯马尼亚岛的临时部下们、那些壮志未酬的尖兵……他原本发誓要为他们讨回的公道,但在所谓“大局”面前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人类合作离不开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至少需要它表面上维持的稳定和信誉。 对方也在今天之前多次通过隐秘渠道传递了信息:如果一切重新陷于沉默,成为新的秘密圈,那么他们并不介意退后一步。 “可如果迄今为止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建成另一个更大的秘密圈……”伯纳德几乎是咬着牙问道,“那我们的努力又算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人类这一文明还活着。” 玛吉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他们做出了让步,我们得到了‘天梯计划’的推进。这是一笔交易,伯纳德,一笔用……沉默,换取未来的交易。” 她操作了一下终端,调出最新的新闻界面,递给伯纳德看。 “已经确认了”她说,“白宫在十分钟前发表声明,宣布认识到共同威胁的紧迫性,愿意以建设性姿态参与并支持‘天梯计划’……和他们说好的一样。” 伯纳德没有去看屏幕,他只是疲惫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机械地点了点头。 刚刚喝的水是不是太凉了?心底的空虚让他感到手脚冰冷。 人类的合作达成了,终究是以这种方式扭曲地达成了。 没有欢庆,没有正义,只有基于残酷现实的计算和无可奈何的交换。 希望与屈辱交织,未来之路注定布满荆棘。 好的,我们继续这个充满沉重情绪与意外转折的场景。 “无所谓了,玛吉。”伯纳德挥了挥手,“我能做的都已经结束了。” 他做出了送客的姿态,似乎在表示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玛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她理解这种深藏在冷静表象下的崩溃,只是微微颔首,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休息室,还轻轻带上了门,就和来时一样,不留一点痕迹。 沉重的寂静再次包裹了伯纳德。他独自站在房间中央,良久,才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跄地走到那张厚重的深色办公桌前。 他曾对着“世界心”行动牺牲者的名单发过誓,要用尽一切手段,让那些卑劣的背叛者和幕后黑手付出应有的代价。 那是支撑他咬牙活下来、在媒体前强撑下去的唯一信念。 可现在,他亲手参与缔结了那份用沉默换取未来的“交易”。他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背叛了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直至最后一刻的亡魂。 伯纳德·威尔逊,这个可悲的破誓者已然不可能实现自己的承诺了。 一个无法兑现诺言的人,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把事先准备好的韦伯利转轮手枪。 是把老枪,膛线都有些磨平了,再也派不上用场但保养得极好。 它很旧,曾经可靠,现在也依然适合用来……为无法履行的承诺,画上一个耻辱却干脆的句点。 抽屉完全滑出,伯纳德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迎接永恒的宁静。 然而,预想中那冰冷的金属触感并未出现。 他定睛看去,那把韦伯利转轮手枪,已经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静静躺在抽屉绒布衬垫上的是一枚略显陈旧的盾形校徽。上面的纹章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正是他毕业中学的样式。 徽章表面甚至还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他不愿回首的青涩岁月——那个在毕业舞会上,他鼓起勇气却被当众拒绝的尴尬夜晚。 怎么会……在这里? 伯纳德愣住了,下意识地伸手拿起那枚校徽。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清醒。 他翻转徽章,背面刻着学校的校训,字母上还有岁月留下的氧化痕迹。 徽章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提醒着他,人生中并非只有“世界心”这一次失败与屈辱。他曾经也从那样尴尬和难堪的时刻中走了出来,继续了他的旅程。 用死亡来逃避无法兑现的承诺,是懦夫的行为。 活着,背负着这份愧疚与屈辱,在布满荆棘的未来之路上继续前行,或许才是对那些逝去部下更艰难的交代。 “不避责任,直面苦黯(Shirk no responsibility, face hardship and darkness fearlessly)。” 伯纳德念出校训,瘫坐在椅子上,将校徽紧紧握在手心,良久,发出混合着痛苦、释然与无尽疲惫的哭泣。 第276章 无光之夜 意识如被潮汐反复冲刷的水母,在岸边软塌塌地摊开,似在某种坚韧的执念支撑下缓慢收拢起破碎的轮廓。 柯乐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焊了层铅,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跳动的神经,刺得她大脑发胀。 这一次苏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猛,没有渐变的模糊,只有骤然睁眼时的刺痛。 昏暗病房里,天花板的涂层泛着陈旧的色块,几道细微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像极了她此刻布满烧灼伤痕的皮肤。 三次?三十次?还是更多?反复的昏迷与苏醒早已磨平了计数的耐心,变成了一种不合适却又挥之不去的日常。 可能是因为习惯了,柯乐这次甚至能清晰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画面:爆炸后的火海、断裂的钢筋、beelzebub和他审美一言难尽的羊骨面甲……以及面甲下溢出的、带着嘲讽的冷笑。 是谁把她从那座地狱大楼里拖回来的?是顶层待命的唐突?还是Edc后续支援部队里的陌生人? 柯乐懒得深究,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还活着,而那个该下地狱的人,死了。 思维渐次清明,疼痛便如事先约定好似的准时叩响了神经的闸门。 最先感知到的是右臂肘关节,那种撕裂般的锐痛带着灼热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穿过肩胛,钻进脊椎,最后在大脑里汇聚成一个跳动的痛点。 她试着向右手传递一丝微弱的移动指令,却连肌肉的收缩都感应不到。回应她的是钻心刺骨的剧痛,以及灌铅般的沉重滞涩。 整只右臂从肩胛到手腕都被灰白色的复合材质支架与厚厚的凝胶敷料层层包裹固定,支架边缘的金属卡扣硌着肋骨,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冷硬的触感,提醒着她这场胜利的代价。 bee那一击几乎要让她彻底残疾,右臂粉碎性骨折,复位固定加后续的功能恢复让柯乐以伤员的身份被禁锢一整年已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柯乐躺在病床上,像生物课里被钉在软木板上的标本,浑身的僵硬与疼痛都成了无法挣脱的枷锁。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丝毫烦躁或绝望,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全身的痛感都在为某种隐秘的喜悦做铺垫。 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的、大概是护士站里护士踱步的脚步声。 病房房门虚掩——那是为方便护士夜间检查而留的缝隙,走廊的灯光将门把手的影子拉得瘦长,如同一道蛰伏的黑影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轮廓。 就在这死寂之中,一声轻笑从她喉间逸出。 那笑声极其微弱,胸腔微微起伏带起的痛感让柯乐下意识蹙紧眉头,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她想起来了,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幕——w.E.部队的beelzebub,那个戴着羊骨面具、集人渣、混蛋、畜生、神经病于一身的恶魔,被她亲手送进了地狱。 只要一想到抬头显示中bee的心跳彻底停止时的画面,所有的疼痛、恐惧、愤怒便都烟消云散,只剩纯粹的快意浇遍全身,让她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 笑声逐渐放大,褪去了干涩,变得放肆且张狂。每一次发笑都在牵动着身上尚未愈合的撕裂伤,尤其是右臂的骨折处,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让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但她停不下来,根本停不下来。喜悦太过酣畅,太过致命,让她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她想起了那些死在bee手下的无辜者,想起了队友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想起了自己一路所受的折磨,所有的仇恨都在bee倒下的那一刻得到了宣泄,所有的痛苦都成了这场惨胜的注脚,变得可以忍受,甚至…… 甘之如饴。 “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响,愈发癫狂,也开始夹杂起细碎的呻吟。输液瓶里的药液滴落速度也变得急促起来,滴答滴答的声音与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恐怖的旋律。 因为她尝到了黑暗的滋味,尝到了杀戮带来的快意,那种感觉如此诱人让她几乎想要沉沦。 她不在乎自己的灵魂深处是否悄然滋生了阴暗,不在乎这场胜利是否让她变成了如bee所说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柯乐只知道——她赢了,这就够了。 凄厉的笑声穿透病房的寂静,顺着虚掩的门缝溜出去,在空旷的走廊里低低回荡。 偶尔有夜班护士经过,听到这诡异的笑声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柯乐没有收敛,任由这带着血腥味的喜悦撕裂夜的帷幕。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这笑声会不会让医院从此流传起恐怖的都市传说。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渐渐平息,柯乐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因为放声大笑而力竭是一种罕见的体验。 她重新躺平,闭上眼睛,试图借着镇痛泵的药效入睡,可兴奋的情感还在保持精神的活跃。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寻求一丝与外界的连接,柯乐微微偏过头,视线投向病床另一侧的长方形窗户,渴望从外面世界依旧闪烁的灯火中找到一点确凿的证据,证明自己真的已经离开了那座如同炼狱般的联合国大楼。 窗外,是都市深夜的景象。 远处高低错落的摩天大楼,近处街道上蜿蜒的车灯河流,以及无数窗口透出的、星星点点的光亮——令人安心的、代表文明与生机的画面在此刻却百看不腻,是柯乐与死亡擦肩而过后最珍贵的风景。 但……有些不对劲。 柯乐轻轻晃了晃头,试图驱散可能是镇痛泵药物带来的视觉干扰,确认自己并不处在某种不够清醒的状态。 路灯依旧亮着,散发着熟悉的、带着朦胧光晕的光芒。远处,那些作为城市地标的摩天大楼的轮廓灯也一如既往地亮着,清晰地勾勒出代表人类文明成就的天际线。 可是,这个夜晚……就是不对劲。 所有的光线,无论远近、无论明暗,都像是被一层均匀的厚重灰尘覆盖。光线本身失去了往日的穿透力和活力而变得萎靡。 世界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黯淡之中。 不安感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柯乐的心头,缓缓收紧。 她下意识地用尽背部、腰腹和大腿那点可怜的力量艰难地挪动身体,让自己能再抬高一点点视线,足以越过铝合金窗框。 视线飘向更高处、那片本该悬挂着明月的辽阔夜空,急切地寻找着亘古以来最熟悉不过的、永恒高悬于夜空的银色坐标。 然后,她的呼吸,连同病房里缓缓流动的空气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夜空,陷入了一片前所未见的、深不见底的漆黑之中。 柯乐敢用自己残存的理智发誓——那绝不是寻常云层遮蔽下的晦暗。就像有一只无形巨手,用宇宙间最浓稠的墨汁在那张无垠的夜幕画布上,精准而冷酷地涂掉了一个原本应该散发着柔和光辉的圆形区域。 床头电子钟的红色数字在黑暗中无声地跳动,记录着时间一如既往的流逝,而窗外的城市在昏暗笼罩下依旧沉默地运行着。 自己昏迷的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无论阴晴圆缺,总会存在于固定天域,或是洒下清辉照明、或是勾勒出朦胧靓影、总是能引发无限遐思的银色天体…… 此刻,空无一物。 月亮,不见了。 第277章 地月之别 月球,地球唯一的天然卫星,一个陪伴着蓝色行星度过了长达45亿年漫长岁月的沉默伴侣。 地月平均距离约38.4万公里,以其约1737公里的平均半径构成了地球夜空中最宏大、最稳定的可见天体。 同时,月球的引力牵引着地球的海洋形成了规律性的潮起潮落,其稳定运行所维系的地轴倾角更是塑造了地球上相对温和的季节气候,成为生命摇篮得以稳定存在的无形守护者之一。 一个如此规模的天体,其本身所具有的引力场和宇宙动力学特性决定了它绝无可能像被风吹熄的蜡烛般在物理意义上直接“消失”。 倘若真的发生,其后果将是瞬间且灾难性的。 崩溃的全球潮汐系统将导致海洋将陷入狂乱,沿海地区会被远超人类观察记录的滔天巨浪吞噬;极端的气候剧变会席卷全球,生态系统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大规模的物种灭绝几乎不可避免。 那将不是一场与海鬼的攻防战争或天灾人祸,而是一个地质纪元的强行更迭,是文明乃至生命本身的浩劫。 “月亮”的“亮”不属于自身。 月球本身不发光,人类所见的、那赋予茫茫黑夜以诗意与神秘感的清辉不过是反射自遥远太阳的光芒。 柯乐现在还活着,窗外的世界还没有支离破碎,海啸还没有淹没眼前的一切。 这便说明月球本身并未消失,而是处在某种“无法观测”的状态。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柯乐理性的思维继续开始运转,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她的脑海——遮蔽。 要么是有东西挡在了太阳与月球的宇宙空间内,阻止了两者间光线的传播;要么是有东西完全覆盖了月球的地表,完全吸收了全部日光。 说实在的,无论哪种都糟透了。 柯乐捏紧左手的拳头,为自己刚刚的松懈感到难堪。人类之外的敌人还高悬于月球之上,仅仅只是击败了人类敌人又怎么能就此放下心呢? …… 太阳升起,天光重新透过窗户驱散了夜晚深沉的黑。 月球的异样并未随着黑夜的流逝而消失。柯乐几乎可以肯定,这绝对与盘踞在月球上的海鬼脱不了干系。 就在她盯着窗外那片空洞的天空出神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收到消息的何泽走了进来——这次病房的门直接敞开着,柯乐还真没法他不敲门的理。 但何泽进来后的举动却与寻常的探病者截然不同。 他没有先问候躺在床上的柯乐,只是看了眼她的伤臂,紧接着眼神锐利地扫视起整个房间。那神态与其说是来探病,倒像是来搜查的。 “何泽哥?” 柯乐忍不住出声,声音还带着伤后的虚弱。 何泽抬手示意她先别说话,自顾自地开始了行动。他先是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帘后面,然后蹲下身,煞有介事地看了看病床底下。 卫生间也没能逃过搜查。何泽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左右张望,甚至还夸张地撩开了淋浴区的帘子,手全程按在枪套上。 柯乐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何泽哥!你到底在找什么?” 何泽这才从卫生间退出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表情依然严肃,走到柯乐床边正要解释,但注意力很快又被床头柜的镜子夺走压。 “我生气啦!” 还在这招管用。何泽立刻把镜子盖住,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听说你的病房昨天半夜闹鬼了。” “啥?” “我来的时候护士站都传遍了,说这间房传夜里来凄厉诡异的笑声……我很担心,想着得亲自检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藏在这里。” 轰的一下,柯乐感觉血液全涌上了脸颊,耳朵尖都烧得发烫。 她立刻就想起了凌晨时分自己那阵失控的、带着复仇快意的大笑。 怎么就传成闹鬼了?自己笑得有那么难听吗! “哪、哪有什么鬼!”她结结巴巴地反驳,眼神飘忽,不敢与何泽对视,“要相信科学,一定是她们听错了!肯定是隔壁……隔壁病房的电视声!或者……或者是通风管道的声音!对,老旧建筑的通风管道有时候就是会发出怪声!” 她语速飞快,试图用毫无说服力的理由掩盖过去。 “电视声?通风管道?”何泽狐疑地环视了一下这间顶级配置、隔音良好的单人病房,“听起来确实很合理。” 柯乐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把头埋进被子里。 紧接着何泽何泽挑了挑眉,重新盯着电视机故意拖长了语调:“说起来你看过恐怖电影吗?就《第一诫》来着。” 柯乐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是恐怖片爱好者,可大数据不管这些,所谓怕什么来什么,这部对她来说有些年头的香港电影的片段曾多次出现在她的手机里。 光是听到片名,那些诡异且令人毛骨悚然的片段就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里闪现。 滴血的后备箱、命案频发的天台、突然冒出鬼脸的滚筒洗衣机…… 何泽像是没注意到柯乐惨白的脸,继续聊着电影的情节。 “被主角警察击毙的杀人犯化作厉鬼前来索命,附身到主角身边亲友身上害人……”何泽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转过头来,眼神空洞,嘴角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僵硬笑容,声音也刻意压低,带着几分诡异。 “就像——这样——” 他猛地朝柯乐的方向探过身,手指不自然地蜷曲。 “啊!!!” 柯乐吓得整个人一缩,差点从病床上弹起来,牵动了右臂的伤口,痛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恐惧显然更胜一筹。 她又惊又怒,抓起枕头就想砸过去,可惜单手实在不便。 看着妹妹吓得脸色发白、龇牙咧嘴的模样,何泽立刻收起了那副疑似“被附身”的样子,恢复了往常的神情,忍不住笑起来。 他赶紧上前,轻轻按住了她没受伤的左肩。好在柯乐被固定得十分牢固,这种程度的乱动还能接受。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何泽的笑声重归宠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意识到被何泽捉弄,柯乐惊魂未定地从枕头里重新探头,没好气地瞪着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你、你别说了!大白天的讲这些……我以为只有启航哥才会这么无聊……” 听到申启航的名字何泽立刻满脸黑线,清了清嗓子试图回到以前那个“温柔可靠”的形象,至少得和申启航做出区分。 “看把你吓的。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最强尖兵原来怕这个?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那是两码事!物理层面的敌人拿高周波刀切开就完事了、这种……这种玄学的东西根本不讲道理的呀!” 柯乐能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直面最狰狞的海鬼,但唯独对恐怖故事毫无抵抗力。 在被何泽吓过后,此刻的她因为“白熊效应”只觉得每一台电视都格外瘆人,仿佛下一秒就会自动亮起然后跑出一个贞子。 玩笑过后,何泽的表情稍稍正经了些,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语气变得温和而认真。 “说真的,能笑出来是好事。我知道你对w.E.的覆灭、特别是亲手解决了beelzebub这件事心里感到很……畅快。”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也可能是在回忆bee代号的全称怎么念——毕竟何泽的外语一直口音突出——总之没有直接点破柯乐的喜悦来自于复仇。 何泽顿了顿,压低声音提醒道:“但是柯乐,要注意影响……我的意思是你要保护好自己。那样的情绪宣泄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记录下来……可能会被借题发挥。他们不会理解你背后的恩怨情仇,只会看到你在尖兵这样一个有着道德要求的岗位上对杀死敌人感到欣喜若狂。这对你、对组织的形象都不是好事。” 柯乐闻言,脸上的羞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和凝重。 她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的。” “没有下次。”何泽当即打断,“不会再有下次让你独自背负仇恨的这种事发生了,我还在、我们还在。” 柯乐怔住了。 右臂的伤口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更深处的地方却被这句话深深触动。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轻声答应。 “嗯……” 何泽看着她这副模样,语气又重新轻快起来,仿佛刚才的郑重从未存在过。 “明白就好。不过说真的,我听了护士的录音,昨晚那笑声的穿透力不去给恐怖片配音真是可惜了,有个一技之长以后转业了也好……” “何泽哥!” 柯乐气得想捶他,但左臂也被按住只好用眼神表达抗议。 何泽见好就收,停下了掏手机录音的动作。心里则暗暗记下,这样家人般的相处模式看来是要比严肃认真更合适些。 随即他瞥向窗外明媚的天空,神色渐渐凝重。 “趁现在还有时间,我跟你说说月亮的事情吧。情况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可能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都看不到‘月亮’了……” 第278章 永夜序章 那天是“天梯计划”的签约仪式,也是人类从此失去月亮的日子。 仪式在联合国总部大楼……的遗址上进行。残破的主体结构上满是弹孔和裸露的钢筋,在灰白天空下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宛如被剥去皮肉的巨兽骨架。 这场旨在将人类团结推向新高度的签约仪式也将成为在这片经历创伤的土地上达成的最后一次国际合作。 之后,联合国总部大楼的一切机构和职能——包括Edc的核心部门——都将迁往奥地利首都维也纳,与外层空间事务厅合并。直到一个新的、更安全的选址出现为止。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象征,一旦崩塌就再难重建。 东河上吹来的风浸满凉意,空气中的尘埃气味恰到好处地掩盖了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事实上,血液的味道可没办法滞留这么久,袭击事件后的清扫和善后工作堪称彻底。 可参加仪式的每个人,只要一想起面前破败的大楼里曾经堆积着超过400具并不完整的尸体这个事实,鼻腔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泛起腥味。 官方对于参与者的着装一般只做原则性要求,并不存在细则。符合专业、庄重的职场礼仪,不带有不当表达或干扰性的着装均可。 既不要求,也不强制。 但今天的与会者们像是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 男士们清一色地选择了最深的黑色或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紧扣,领带无一例外没有一丝花纹点缀。 女士们的装扮同样克制。素雅的黑色或深灰色套装,长度过膝的裙装,没有任何闪亮的饰品。少数几位在颈间系了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用温润的光泽增添添哀婉。 他们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剪影,仿佛任何亮色都是对逝者的不敬。鞋子踩在碎石渣上发出的声响被风吞没,面纱后疲惫的眼睛里映着断壁残垣。 没有红毯,没有香槟,没有镁光灯的追逐。只有一片被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几张铺着深蓝色绒布的长桌,和桌上那份将决定人类命运的文件。 联合国秘书长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后,他的声音透过扩音系统,在废墟间低沉地回荡。 “我们今日聚集于此,并非为了庆祝,而是为了铭记。铭记逝去的生命,铭记我们曾付出的代价,更为了铭记一个教训——在这广袤而未知的宇宙中,人类的纷争是何其渺小与无谓。” 这位秘书长本不打算带着稿子上台,台下也没有地方架起提词器。 不是因为他对稿子的内容烂熟于心,而是他感受着嘴中的甜腻气味,突发奇想打算说一些“自己的心里话”。 这对在暗处看着这次仪式的某些人来说是个危险的信号。 在撰稿团队与秘书长短暂接触后,秘书长做出了让步、或者说是妥协。 他终究没能“孑然一身”地走上来。 …… 眼睛下通红的双眼环视着下方肃立的人群,丧服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 “‘天梯计划’不仅是一项工程、一个承诺。它意味着,从此刻起,全人类将作为一个整体面对未来的挑战。我们将共享知识、汇集资源、超越国界与分歧。” 外交大臣出身的他话语庄重而恳切,这有赖于锻炼多年的演讲技巧。 在废墟之上点燃团结的火种,这正是在此地举行签约仪式的初衷,东河的风吹拂着演讲稿的页角,好像逝者也在此聆听。 人类终归是迈上了新的台阶。 然而,身为人类至敌的海鬼,却没有放任人类自作主张地畅想未来。 就在演讲进行的同时,处于夜晚的东半球,一位天文爱好者正将望远镜对准星空。他是所住城市一个规模极小行星观测民间组织的成员,天文观测只是一项无足轻重的爱好。 也正是这个中年男人,即将成为地球上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类。 起初他还以为是镜片上的污渍——月亮边缘出现了一抹不自然的黑色切痕,像被什么咬了一小口。 放下宵夜后他立刻调整焦距,擦拭目镜。 然而黑色并未消失,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扩张。那不是月食现象应有的圆弧边界,而是某种……不规则的“蚕食”,黑与白的边界正在蠕动。 更多业余爱好者开始在天文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发出惊呼,附上的照片虽然模糊却异常一致。 黑色的影子正从月球的边缘——月背之后渗出。这些活着的阴影开始覆盖古老的月海和高地。 它们吞噬着环形山的轮廓,抹去静海的波澜,所过之处,只留下深不见底的漆黑。 而世界各地的专业天文观测机构却异常安静,他们对这道异象的响应慢了半拍。 原因在于他们的计算机程序将接收到的月球反照率急剧下降的离奇数据判定为了仪器误差。自动校准系统便将这些错得离谱的数据修正然后过滤掉了。 当初编写这套系统的人可没想过月球有朝一日会“黯淡无光”。 等消息层层上报,经过反复核实,最终传到仍处于白天的纽约、传到“天梯计划”签约仪式现场时,月球正面的百分之三十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黑色区域不再反射任何光线。巨大空洞的伤口烙印在银盘之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十七个小时。 当最后一点月陆被黑暗吞没,整个月球彻底变成一个悬浮在宇宙中的、毫无光泽的漆黑球体时,全人类,无论身处白昼还是黑夜,都通过新闻画面、网络直播或口耳相传,知晓了这场发生在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剧变。 海鬼存在于月球之上的事实也一并被公之于众。 好消息是,“天梯计划”已在数小时前顺利完成签约,副本被紧急送往各国的执行机构。 乐观者仍在宣称,只要计划顺利实施,人类终将有能力扫清阴霾,夺回那个明亮的月亮。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太空电梯从建成到真正具备大规模投送能力需要以十年计的时间。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即便到了那一天,面对彻底被海鬼占据,已然变成某种更大威胁的月球,人类绞尽脑汁所能给出唯一具备可行性的最终方案也简单粗暴得令人绝望。 炸掉它。 连同上面所有的海鬼,以及四十多亿年来陪伴地球的卫星本身,一同化为环绕地球的碎石尘埃。 以后,都不会有月亮了。 第279章 新鲜血液(一) “……以后,都不会有月亮了。” 何泽说完,沉默便开始在病房里蔓延,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低鸣。 柯乐消化着这些情报。若不是昨晚亲眼所见,恐怕她无论怎样都无法相信这是事实。 “……外面,现在一定很乱吧。”柯乐声音干涩地说道,她已经能想象到全球可能会发生的恐慌和混乱。 “乱过,倒也平静下来了。”何泽说道,“在你昏迷的这几天该有的骚动、游行、末日论调……都已经发生一轮了。放心吧,人类是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日子总要继续,恐慌并不能当饭吃。现在,大家已经开始‘习惯’了。” 目前为止月亮的变化非要说只是颜色而已,没有海啸、没有陨石,那又有什么不好接受的呢? 何泽这么劝说自己,然后顿了顿,似乎是看着一言不发的柯乐觉得气氛过于压抑,便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 “不如……说点能让你高兴的事?还记得吗?尖兵集训结束了。” 果然,这句话立刻抓住了柯乐的注意力。她猛地转过头,牵动了颈部的肌肉又忍不住嘶了一声,但眼神却亮了起来,急切地追问:“鲁诺涵和穆岚呢?她们怎么样?” “就知道你要问她们。”何泽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酸涩。 他自己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特意托唐突带来这两个和柯乐关系亲密的舍友的情况。 只要是关于柯乐的事,无论大小,他总会下意识地多上一份心。 “放心吧,她们都通过了。”他没有卖关子,迎着柯乐紧张又期待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南海特别战区迎来了62名证明了自己的新人尖兵。” 这个消息如暖阳光驱散了柯乐眉宇间笼罩的阴霾,一股不亚于杀死bee的纯粹喜悦涌上心头,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各处的疼痛。 她的朋友们做到了。不止鲁诺涵和穆岚,还有那60名同行者,他们也都凭借自己的努力在那样严苛的选拔中站稳了脚跟。 这时,护士敲门进来,通知柯乐该去做新一轮的全面检查——他们需要尽快帮助柯乐完成康复,以挽回顶尖战力是缺失。 何泽协助护士,小心翼翼地将柯乐转移到移动病床上,在推向检查室的走廊上,何泽走在旁边看着柯乐虽然虚弱却明显轻松了不少的侧脸,低声补充道。 “看,世界还没塌。有人失去了月亮,也有人刚刚抓住了自己的星星。先专注眼前,把自己的身体搞定,才是对自己、对大家最好的交代。” 柯乐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睛,感受着轮床平稳移动的震动。 是啊,无论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什么模样,生活还在继续,战斗也远未结束。而且她知道,全人类都在面对这场战斗、都是她的战友。 …… 三亚基地,河池舰正进行着离港前的最后准备。 作为围墙战备的关键一环,“黯月事件”后河池舰执行围墙巡逻任务的频率几乎翻了一番。 甲板上,水兵们忙碌地进行着设备固定和最后的物资清点,空气中弥漫着柴油与海风的味道,还有临战前的肃穆气息。 一艘小型交通艇靠上舷侧,带来了离港前的最后一批邮件——那大多是战士们的亲人朋友寄来的信件。 对于即将执行长期巡逻任务的河池舰而言,这几乎是未来数月里与后方世界的最后一次实体联系。 河池舰作为一艘现代化的战舰自然配备了完善的内部网络和与后方联系的通讯系统,电子信息往来便捷高效,在绝大多数日常公务和紧急信息传递中都是首选。 但这种数据流在高效的同时还是不可避免地过滤掉了某些更为厚重的东西。 正所谓“家书抵万金”,电子邮件终究无法承载笔尖划过纸张时凝滞的思索与情感的重量,也无法保留书写者无意中在字里行间留下的、独属于某个瞬间的情绪印记——或许是某位新婚妻子因为羞于言表而涂开的墨迹,或许是某位母亲因为文化有限而反复进行的错字涂改。 纸质书信证明着,在某个时刻,这个被海鬼团团包围的世界里有一个人专门为了你停下脚步,找来了纸笔,将那些无法、也不愿在冰冷屏幕上完全倾吐的心绪一字一句地、郑重地托付给了这张单薄却坚实的纸页。 战士们默契地排好队列,等待着班长分发属于自己的那封。 有的人看着随信的照片留下两行眼泪、有的人向战友炫耀起自己贤惠的妻子,就在这片繁忙中,通讯班班长穿过人群找到了没有排队、正协助清点备用天线设备的女兵。 “米洛。”班长将她从专注中唤醒,递过来两封信,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这是你的。” “我也有?”米洛擦了擦手,接过信封端详起上面的名字,理论上这个时候应该没人会写信给她。 “舰长特批,正式离港前给你十分钟处理个人事务。” 米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目光触碰到信封上熟悉娟秀的笔迹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是鲁诺涵,当然是她,也只能是她。 “谢谢班长!”她立刻立正敬礼。 班长摆了摆手,脸上是理解的神情:“去吧,抓紧时间。十分钟后,一号通讯位待命。” “是!” 米洛紧紧握着信封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喧闹的主甲板,在舰上寻得一个安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舱壁深吸了一口气。 信封很普通,但握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仿动作稍大点就会惊扰到里面的文字。里面只有一页纸,鲁诺涵的字迹一如既往好看,看得米洛不自觉扬起嘴角。 “米洛,见字如面。 “希望这封信能赶在离港前送到。很抱歉不能亲自告诉你,我不知道在那之后你有没有改变,是否还在为被淘汰而难过,但一想到你无论怎样都一定会恭喜我,那姑且就当这是件好事吧。 “我这边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是的,我通过了,还有穆岚也是。” 看到“通过”二字,米洛的心猛地一缩,既为鲁诺涵感到高兴,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和自卑也随之涌上。 河池舰的大家对黯然返回的自己很宽容,班长和舰长在出发前说的“被淘汰了就别回来,丢不起那人”到现在也没真正落实。 她以为自己已经成了被遗忘在旧航道上的人,没想到鲁诺涵还会给她写信。 鲁诺涵成功了,成功当上了尖兵。但河池舰可不会专门配上一支驻舰尖兵小队,那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以后更难见面了?是不是鲁诺涵被淘汰了要更好呢?至少能回到自己身边…… 想到这,米洛赶快把自己的脸拍红,将“坏念头”赶出脑子。 呸呸呸!怎么能这么想!自己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米洛继续往下读,目光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字。 “成为尖兵后的一切,说实话和我们在河池舰没什么不同的,除了没有你。 “很多时候我会想起你在身边叽叽喳喳的样子,虽然有点吵——穆岚也这么说的。但至少我不讨厌这种吵闹——穆岚也这么说的。” 看到这里,米洛的鼻子一酸,眼前有些模糊。她能想象到三人还在一起时的样子,食堂、宿舍、训练场,形影不离。 “我有点想念河池舰上的饭菜了,也不知道下次一起吃会是什么时候。你自己在舰上要机灵点,别总傻乎乎的,少给班长惹麻烦。 “但要是真被骂委屈了……就写信给我,我帮你骂回去!” 带着嗔怪意味的叮嘱,却让米洛感到暖流包裹住心脏。鲁诺涵没有忘记她,更没有因为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将她视为拖累或过去式。 信的结尾简单而有力。 “保重自己,认真工作,等我回来。” 短短一页纸米洛反复看了两三遍,直到远处传来催促各岗位人员就位的广播声才恍然惊醒,十分钟竟然过得这样快。 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郑重地将其贴身收好,放在作训服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米洛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岗位。 现在米洛大概能明白战友们总是把家里寄来的信当宝贝一样收着时的心情了。 这是鹊桥。 虽然鲁诺涵不在身边,但这封信却能跨越空间的距离将她们再次连接起来。 鲁诺涵在前方新的战场上奋斗,而她米洛,也将在属于她的这片海洋上坚守下去。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为同样的目标而努力,为下一次亲自见面后的紧紧拥抱而积蓄力量。 第280章 新鲜血液(二) 河南,商丘站出口。 干燥而带着尘土气息的风扑面而来,与尖兵院的湿润咸腥截然不同。 鲁诺涵和穆岚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穆岚的脚步在此刻显得格外沉稳,目光扫过熟悉的广场景象,这里是她曾经以特警身份守护过的城市,也是她阔别已久的家乡。而鲁诺涵跟在身侧,神情中带着落寞。 她原本的计划是回到自己曾经隶属的河池舰看看,哪怕只是短暂停留,感受一下甲板的风,见一见熟悉的面孔,特别是……看看米洛那个爱哭鬼有没有适应她离开后的生活。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集训结束后的日程安排紧凑,河池舰的离港时间已然确定,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舰艇出航前赶回那个遥远的军港了。 “可惜没能回去一趟。”鲁诺涵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不无遗憾。她捏了捏背包带,里面还放着原本打算带给米洛的一些小东西。“也不知道那封信能不能赶上河池舰离港前送到……” 鲁诺涵继续低声嘟囔着,像是在问身边的穆岚,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穆岚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平静地开口:“时间计算没问题,难道你是觉得军事邮政系统会有延误?” 鲁诺涵摇摇头,表示没有这个意思。 她当然对军事邮政系统的准时感到放心,只是心里的不安又哪能这么容易消除? 穆岚顿了顿,目光投向广场远处,顺带和出站口处执勤的民警相互点了个头示意:“而且,你能来陪我,这很好……总之谢谢。” “嘿嘿,谁要我也没地方去呢。反正这也是个好地方,芒砀山、商丘古城,就请你带我去啦。”鲁诺涵笑了笑,将心中的遗憾压下。 “我都不推荐。”本地人却黑着脸。想来是代入了作为巡特警在人流密集景点执勤时的心理。 这一趟短暂的商丘之行是尖兵集训结束后、正式作为尖兵服役前,特意批下来的休整期。 名义上是让参训者们回乡探亲、处理个人事务,但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最后的选择退出的机会。 当这段假期结束,参训者们再次返回尖兵院时,所有决定留下的人都将统一接受那个标志着身份彻底转变的步骤——神经元操作系统适应性外科手术。 冰冷的电极将被植入脊柱,与那套强大而危险的神经元操作系统相连。 那不仅仅是一次手术,更是一次彻底的蜕变。 从此,她们将不再仅仅是军人或警察,而是真正与纳米武装融为一体的尖兵,背负起远超常规士兵的责任、风险,以及……或许永远无法再回归平凡生活的代价。 站在商丘的天空下,鲁诺涵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大海,但身边是即将同生共死的战友。前路已定,她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现在,她需要做的只是珍惜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短暂自由,以及陪同好友好好看看家中的父母。 想到这里,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沉默的穆岚,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哎,我就住你家喽?先说好,阿姨手艺怎么样?要是不合我胃口,我可要投诉的。” 她本以为会得到穆岚一个无奈的白眼或者一句简单的“还行”。 却没想到,穆岚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垂下,侧脸上掠过一丝鲁诺涵从未见过的落寞与复杂。 “我……”穆岚的语速罕见的迟疑,“不知道,没吃过。” 没吃过?鲁诺涵心里咯噔一声。 一个女儿没吃过自己妈妈做的饭?结合穆岚此刻的神情,一个“合理”却沉重的猜测瞬间在她脑中成型——穆岚的母亲,恐怕早已离世了。 难怪穆岚平时那么沉默寡言,原来是有着这样不幸的童年…… 一股混合着同情和懊悔的情绪涌上心头,鲁诺涵恨不得一手刀打晕自自己。她赶紧打着圆场,试图弥补:“啊……那个……家里还有其他长辈需要去看看吗?我们等会儿要不要顺便买点礼物?” 穆岚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没有察觉鲁诺涵那离谱的脑补,只是依旧低声回应,却给出了一个让鲁诺涵更加确信自己猜想的答案。 “帮我妈带点花吧。” 果然!鲁诺涵心中暗道,更是笃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花,自然是用来祭奠的。 于是,在打车前往穆岚家的途中,鲁诺涵特意让司机在一家花店门口停下。她精心挑选了一束素净的黄白两色菊花,请店主用庄重的暗色包装纸仔细包好,做成一个肃穆的礼盒。 重新上车后,鲁诺涵抱着这束“祭奠之花”,心情沉重,又想打听点什么,以免到了地方触景生情,让穆岚更难过。 她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穆岚,你家里……是什么情况呀?” 穆岚看着鲁诺涵手里的礼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望着窗外飞逝的熟悉街景,只是含糊地、用她一贯简练的风格回应道:“我妈生病了。” 生病……原来是因病去世。 鲁诺涵在心中补全了这悲伤的故事,抱紧了怀里的菊花,更加坚定了要好好支持穆岚的决心。 车辆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单位家属院停下。 两人下车,穆岚家住六楼,没有电梯走。 鲁诺涵提着精心包装的菊花礼盒,心情沉重地跟在穆岚身后,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安慰好友的场景。 然而,刚走到穆岚家门口,还没等敲门,她就愣住了。 只听虚掩的房门内,清晰地传来电视剧的对白声,以及一个中气十足、带着爽朗笑意的女性声音,似乎正被剧情逗得开怀。 那人谁啊!这……这和预想的悲伤、寂静的氛围完全不同啊! 穆岚已经推开了虚掩的门,朝着里面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可算知道回来了!过年连个信儿都没有,还以为你把自己也上交国家了呢!” 一个身影利索地从沙发前站起身,笑着迎了过来。那是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精神矍铄的阿姨,腰板挺直,眼神明亮。 重点是……十分健康! 鲁诺涵站在门口,彻底石化,满脸错愕,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她看着眼前这位活生生的、笑容满面的伯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束与当前温馨家庭氛围格格不入的、极其扎眼的黄白菊花,感觉整个世界都魔幻了。 直到穆岚母亲热情地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屋里带,嘴里还念叨着“这就是小鲁吧?常听岚岚提起你,快进来快进来”,鲁诺涵才像是被烫到一样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看向穆岚,声音都变了调。 “那个、伯母……伯母不是……身体不好……?” 穆岚其实早就猜出了鲁诺涵闹出的乌龙。看着好友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窘迫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凑到鲁诺涵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解释。 “是生病了呀,滑膜炎,医生让她少走动,在家休养着呢。” 滑……滑膜炎?! 鲁诺涵瞬间满脸通红,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巨大的尴尬和羞愧让她恨不得当场用脚趾抠出个三室一厅钻进去。 “对不起!我对不起伯母!我误会了!我不该瞎猜的!我、我这就去把花扔了!”她一个劲儿地对着穆岚鞠躬道歉,随即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那“不吉利”的菊花藏到身后抽空处理掉。 “等等。” 穆岚却拦住了她,不顾鲁诺涵无声的疯狂阻止和眼神示意,反而伸手从容地从她怀中接过了那个包装精美的菊花礼盒。 这东西怎么能给健在的长辈看到!多晦气啊! 鲁诺涵急得直跺脚,却见穆岚捧着那束黄白菊花,没有走向餐桌,也没有递给母亲,而是转身径直走向了客厅的阳台角落。 直到这时,鲁诺涵才注意到,那里静静地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高台。 台上立着两张用相框精心裱起来的黑白照片,照片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 照片上是两位身着不同年代警服,眉宇间与穆岚有着几分相似的男人。一位中年,英气勃勃;一位年长,目光深邃。 其中中年男人的警号与鲁诺涵第一次见到穆岚时她带来警服上的一模一样。 穆岚走到台前,将手中那束鲁诺涵“精心”挑选的菊花,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照片下方。 她凝视着照片,轻声说道: “爸,外公,我回来了。” 第281章 新鲜血液(三) 2020年12月,河南省商丘市,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清晨。 熹微的晨光刚刚透过窗户照在阳台的君子兰上,一家之主穆青山一如往常地拿起灵台上岳父照片前有些蔫败的旧花,换上了一束新鲜的、带着露水的白菊。 照片上,穿着老式警服的男人目光锐利,仿佛仍在守护着这个家。 这位是穆岚的外公,建国后的第一代缉毒警察,在一次抓捕任务中被丧心病狂的毒贩卷入货车车底拖行了近百米,最终抢救无效壮烈牺牲。 那时的穆岚还小,却已经在医院里见识过了死亡的模样。好像也是自那之后穆岚就变得沉默寡言,也不再像正常孩子那样喜欢自己父亲这份“当英雄”的工作。 厨房里锅碗瓢盆发出与菜单并不匹配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妻子停下忙碌的身影,端出几份简单的早餐——白粥,小菜,以及几个看上去形态自由的馒头。 趁着假期回家的穆岚还在卧室里呼呼大睡,优异的成绩优异并不能扫清对未来的迷茫,也无法打破与父亲之间那层熟悉的沉默。 穆青山悼念完岳父后坐下,目光扫过餐桌,从警生涯教会了他如何隐藏自己的表情——这是穆青山最庆幸自己学会的技能。 他什么也没说,拿起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开始风卷残云般地扫荡起来,吃相堪称“凶猛”,仿佛在执行一项必须全力以赴的任务。 妻子解下围裙,坐到他旁边,眼神里带着期待轻声问道:“老穆,今天这……手艺有没有好一点?” 穆青山在这一点上的意见很有权威性,从他们结婚起穆青山就承包了家里大部分的伙食。 但这个问题还是让他动作一顿,立刻抬起头,脸上堆起至少看起来真诚的笑容,连连点头,嘴巴又“撕扯下一块馒头”,含糊却坚定地称赞:“好!太好了!这次比上次好太多了!进步非常大!” 这句话,他几乎一字不差地说了快二十年。 妻子嗔怪地拍他,就如新婚般娇羞,眼里有笑。 忽略会发出撕扯布匹声音的馒头,吃完早餐后穆青山习惯性地又去检查了一遍微波炉。 里面是提前买好的几个包子,而检查是为了确保女儿待会儿起床能吃到热乎的、“合口味”的食物。 凭穆岚的牙口能扯下妻子做的那些馒头吗?穆青山对年轻人的咬合力没有明确的认知,但这样准备另外的食物穆岚就不会当着孩子妈的面抱怨食物难以下咽,也就不会打击妻子偶尔下厨的热情,这份“善意谎言”也将继续成为这个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手心手背都是肉,让那边难过都不合适。没办法,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根本藏不住。比如楼下遛狗不牵绳的邻居、比如路过小区时轰油门的摩托车、比如她妈妈做的早餐……好吧,穆清远在心里默默为女儿开脱,毕竟那确实情有可原。 “快走吧,可别再迟到了。”妻子催促着送来警帽。 穆青山点点头,出发前不忘对妻子叮嘱道:“刚接到通知,今天有任务,一整天都要去车站那边维持治安,估计是回不来了。你和岚岚在家……热点东西吃,锁好门,没什么事就别出去了。” “车站?出什么事了?”妻子不免有些担忧。 “没什么大事,就说是加强警戒。”穆青山含糊地带过,不想家人担心。 他看了一眼女儿紧闭的房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转身出了门。 在这个家里父女之间的关系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 …… 穆青山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几乎就在大门合拢的瞬间,穆岚卧室的房门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她早就醒了。 父亲那句“估计是回不来了”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上,让她莫名地烦躁。 她趿拉着拖鞋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也乱糟糟的。母亲正在厨房收拾碗筷,见她出来立刻喜笑颜开:“岚岚醒啦?微波炉里给你热了包子,你爸早上特意弄好的,快去吃吧。” 穆岚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玄关,仿佛父亲还站在那里。 不回来了?又是工作!永远都是工作! 维持治安?车站能有什么大事,需要他一整天都耗在那里,连家都不能回?这世上少他一个警察难道就转不了了吗?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父亲又一次将“大家”置于“小家”之上的例行公事,一种她早已习惯却又无法真正理解的疏离。 穆岚气鼓鼓地进卫生间洗漱,等回到微波炉前时定时刚好叮了一声。 打开盖子里面果然躺着几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和温热——一看就是出自楼下早餐店的手笔。 若是平时,她肯定会高兴地拿出来享用,毕竟这比母亲那需要“撕扯”的馒头要美味得多。但今天,这股香气却仿佛带着某种“妥协”的意味,要是吃了好像就等于认同了父亲的选择。 凭什么? 甩下一句轻飘飘的“回不来了”后就用几个包子打发她? 一股莫名的叛逆和委屈涌上心头。她啪地一下关上了微波炉的门,任由那几个包子在里面慢慢变凉。 “妈,我出去吃。” 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转身就往房间走,准备换衣服。 “啊?包子都热好了,出去吃什么呀?外面现在……”母亲的话没说完,正想提一下丈夫叮嘱的“没什么事别出去”,但看着女儿明显带着情绪的背影,只能再问道,“就是在是楼下吧?可别跑太远……” “我还能去美国吃不成?” 穆岚快速换好衣服,抓起手机和零钱,径直走向门口。她故意不去看微波炉,这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对抗的象征。 “我走了。” 穆岚丢下这句话,开门,然后砰地一声将门关上。连同包子的香气、母亲的欲言又止,以及穆青山那句让她耿耿于怀的话统统关在了门后。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有些刺眼。堵着一口气的穆岚来到楼下早餐店门前时停下了脚步,没人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总之后来穆岚转出了小区,去到了街道上。 街上的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没走几步就见到载满武警的卡车和防暴车呼啸而过,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弥漫在空气中。 路过一个报亭时穆岚看到几个老人围在一起,收音机里正播报着听起来有些荒诞的国际新闻。 “……澳方仍无法确认该生物的具体来源,其形态超出已知任何物种,攻击性极强,悉尼港已暂时封闭……有专家推测,这可能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海变异生物……” “听说了吗?澳大利亚那边冒出来怪物了!叫什么……海怪?真是稀奇!” “谁知道呢,隔着大洋,跟咱们没关系……” “可不是没关系!我老叔就住在连云港那边,看他给我发的视频!听说军舰都放炮啦!” “……” 穆岚脚步未停,刚离开高中校园成为大学生的她对这些事情还没有实感,只觉得是些吸引眼球的噱头新闻,因此并未放在心上。 就在离开报亭没多久,收音机里播报的内容突然变得严峻起来,电台主播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平稳,带上了惊惶。 “……最新消息,多个沿海城市已确认遭到大量不明生物海鬼的袭击,部分个体已突破防线向内陆流窜,请市民们保持冷静,尽量留在家中……” 此刻的穆岚还不知道,这个物种——海鬼,将在成为全人类的噩梦前先成为自己的梦魇。 第282章 新鲜血液(四) 街道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但却不能说是热闹。 虽然新闻里的建议是留在家中避免外出,但商丘市的常住人口可是接近800万人,难免会有人因为害怕而试图跑往更靠近内陆的地区。 穆岚越靠近主街,气氛就越不对劲,警笛声此起彼伏,远比平日里频繁。 身为警察的女儿,在常人听来并无区别的警笛声穆岚却能快速分辨出其归属——那是消防车、救护车,还是警车。 结论是……都有。 这座城市发生了什么?穆岚不免诧异。 路过的行人们也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惊惶,三三两两地议论声传进穆岚耳中。 “听说了吗?车站那边出大事了!” “何止啊!听说有怪物!不开玩笑!是真的怪物!” “我看到坦克都出动了!我的天,那东西刀枪不入……” “好像还死了好多人……车站广场那边……” 车站!怪物! 这两个词砸在穆岚心上。父亲穆青山此刻就在车站执勤! 之前所有的别扭和怨气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恐惧取代,难不成又一次?要看的当初外公所遭遇的悲剧? 穆岚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车站狂奔而去。 …… 越靠近车站,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通往车站的主干道已完全封锁,逃离的车流与不明就里往前挤的车辆纠缠在一起,喇叭声刺耳地响成一片。 若在平时交警早该来疏导了,但今天显然已无多余人手可调。 远处穆岚已经能够看到黄色的警戒线拉起了长长的隔离区。不止有警察,还有不少武警面色凝重地守在警戒线后,阻止任何试图靠近的市民和车辆。 穆岚挤到人群前方,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在车道中央,一块巨大的黑色防水布覆盖着某个隆起的、轮廓狰狞的东西。以那东西为中心,周围的路面、附近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的弹孔。 更让穆岚心惊的是,几辆轮式装甲车如同钢铁堡垒般围在那块防水布周围,炮塔依旧死死锁定着目标,仿佛随时准备再度开火。 而车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划痕在阳光下格外扎眼——虽然此时的穆岚对军事一窍不通,但直觉告诉她金属材质的装甲车上不该留下这样被野兽撕咬的痕迹。 其中一辆装甲车甚至被整个掀翻,重重地压垮了路边的一家店铺。几根临时找来的立柱支撑着门面不至于完全坍塌,穿着迷彩服的武警战士们趁着这个机会正相互搀扶着,艰难地从扭曲变形的车门里爬出来。 包括平民和武警,很多人身上都带着伤,血迹斑斑,医护人员只得就近在车站大厅进行现场急救。 狼藉一片,如同战场。 一瞬间穆岚眼前闪过外公在医院的模样,目光疯狂地在那些维持秩序的警察身影中搜寻。 终于,她看到了! 在离警戒线不远的地方,父亲穆青山正背对着她,和几位同事一起立在人群和危险区域之间,努力安抚和疏导着恐慌的民众。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穆青山就在这时回过头,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过竟一眼就看到了满脸焦急、试图往前挤的女儿穆岚。 这位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老警察的脸色也在这一刻变了。 穆青山立刻向身旁的带队指挥快速请示了几句,指挥看了一眼穆岚的方向,凝重地点了点头。穆青山这才迅速钻过警戒线,大步流星地来到穆岚面前。 “岚岚!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这里危险,快回去!”穆青山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穆岚记忆中这是父亲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穆岚看到父亲安然无恙,悬着的心刚落下一点,又被他的呵斥激起了交织在一起的委屈和担忧,下意识就想转身跑开。 那可不是回家的方向。 “站住!”兴许是带着警察特有的威严,穆青山一声低吼定住了穆岚的脚步。他走上前一把抓住穆岚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有些重,“现在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别胡闹,以往是我对你太溺爱了!” 穆岚被抓得生疼,刚想反驳却看见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写满疲惫与焦虑的脸。 她第一次没有因为被呵斥而顶嘴,声音带着哭腔:“爸……你没事吧?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穆青山看着女儿吓坏的样子,语气稍稍放缓,但仍极快极低地说:“……我没事。别问那么多,赶紧回家。” “家?你让我回哪个家?” 穆岚轻轻甩开父亲的手,虽然话里带着刺,眼眶却先红了,“你不是说‘回不来了’吗?你满足过我想要的溺爱吗?你不是永远都有比家更重要的事情就像外公当年那样吗?” 这些话穆岚说得极为平静,她本以为自己会更加歇斯底里地倾泻这些年来的担忧与埋怨。 穆青山被女儿的话刺得一怔,尤其是提到岳父,让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继续放缓道:“岚岚,我让你回家是为了你的安全。” “安全?那你呢?你的安全呢?你要是……要是出了事我和妈怎么办?” 穆岚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从这一天往后,她再没有哭过。 “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怕你像外公那样……我不要下一次见面是在医院里辨认你的遗体……” 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脸,听着她话语里未曾有过的依赖和恐惧,穆青山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这才意识到女儿的长大、女儿与他之间的隔阂,或许都源于那份她从未说出口的、对失去亲人的巨大恐惧。 穆青山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感情的父亲,此刻更是词穷,只能抬起粗糙的手掌,像小时候那样擦掉女儿的眼泪。 眼睛深深地看着穆岚,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甚至带着恳求。 “岚岚,爸爸是警察。”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或许在穆岚听来不过又是用同一个理由来搪塞,但这却是确确实实驱动着穆青山的动力,“就像你外公当年做的那样……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这是我的工作……” “啪——” 穆岚一把甩开穆青山的手。 “可我不喜欢你去给别人当英雄的工作!!!” 话音未落—— “哐——” 巨响从车站内部传来,伴随着非人的尖锐嘶吼。车站二楼的窗户应声爆裂,粗壮的钢结构像玩具般被撕开。 一道覆盖着暗沉甲壳的狰狞黑影撞碎钢化玻璃朝着人群最密集的警戒区直扑而下! 几个月后,这怪物才会被正式命名为“巨化型甲壳捕手”。 “二次敌袭!先别开火!人群还没疏……”对讲机里传来武警中尉声嘶力竭的指令,但下一秒,声音戛然而止——黑影落下的庞大身躯直接碾过了那名中尉所在的临时指挥帐篷,连同里面的人员立刻再无声息。 死亡,以最直接残酷的方式近距离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现场再次陷入极致的混乱,人群因发生在眼前的死伤而惊慌,枪声、爆炸声、怪物的嘶吼和人群的尖叫混作一团。 “岚岚!” 穆青山目眦欲裂,只是一个劲地喊着女儿的名字,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保护其不被混乱的人群撞倒。 但夹在装甲车和怪物的交火之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穆青山扫了一眼周围环境,用尽全力将穆岚猛地推向旁边那辆被掀翻的装甲车与店铺形成的三角区。 没来得及回头确认,他便逆着逃亡的人流,对着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大吼。 “这边!快往这边撤!不要挤!注意脚下!” 警服外套着的反光背心成功引导了人群的疏散,但也吸引了刚刚打爆一辆装甲车的怪物的注意。 那东西发出一声咆哮,舍弃了近在咫尺的装甲车残骸。多只复眼闪烁着残忍的光芒,庞大的身躯异常敏捷地调转方向,如同巨型攻城锤般沉重的带刃附肢夹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着穆青山拦腰扫来! 穆青山知道自己躲不开,也不能躲。 他的身后是刚刚被他指引过来、正在装甲车残骸后寻求庇护的数十名群众,还有……他的女儿! 电光火石间,他做了一生中最后一个,也是最坚定的选择。 他没有寻找掩体,而是像一颗钉子般钉在原地,用自己不算宽阔的后背迎向致命的攻击。 穆青山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穆岚藏身的方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是诀别的痛苦?还是未能相伴的歉疚?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语言无法说清楚的内容。 “噗呲——” 附肢结结实实地砸在人类脆弱的肉体上,骨骼碎裂的声音甚至一时间压过了现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了穆岚的耳中。 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身体如同被折断的稻草一分为二,下半身还留在原地,上半则身向后飞出撞在支撑藏身店铺的临时立柱上。 “轰隆——” 立柱应声断裂,上方建筑结构随即失去支撑。 砖石、钢筋和装饰材料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不仅将穆青山被击飞的那部分躯体掩埋,也彻底封堵了店铺的入口。 垮塌的废墟与被掀翻的装甲车交织在一起形成的封闭空间恰好将穆岚和那十几名幸存者严严实实地掩盖了起来。 外界的枪炮声、爆炸声和怪物的嘶吼瞬间变得沉闷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废墟内部则陷入了一片死寂和绝对的黑暗。 穆岚呆呆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已忘记。鼻腔里充斥着尘土和铁锈的味道。 她的鼻头一阵温热,下意识地伸手一抹,借助几名惊魂未定的幸存者颤抖着点亮的手机屏幕微光,她看到自己满手都是粘稠的、鲜红的液体。 抬头一看,才发现头顶碎石缝隙间,父亲的鲜血如泪珠般一滴滴缓慢渗落、滴在她的脸上,与泪水混在一起…… 第283章 新鲜血液(五) 房间里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也并非完全沉默,女主人所在客厅的电视里还在传出电视剧欢闹的声音。 鲁诺涵对家庭伦理剧并无涉猎,但依稀记得这个故事最后是个团圆结局。 穆岚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中此刻漾起了不一样的光。鲁诺涵认了出来——那是泪水,却倔强地悬在眼眶里,将落未落,欲悲不悲。 这才对嘛。鲁诺涵释然,她还在奇怪怎么会有人真的能面不改色地祭拜亲人,到头来也只是故作坚强。 鲁诺涵下意识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穆岚紧紧攥着的拳头上。 没有多余的言语,有些东西传递过去的只需要无言的支持。鲁诺涵接过自己阴差阳错“误购”的菊花,郑重地摆上灵台。 身后,电视里传来曲调欢快的片尾曲,剧中的故事又一次以阖家团圆收尾。穆岚母亲从沙发上起身,揉了揉关节,柔声说:“小鲁啊,聊了这么久饿了吧?不如今天就留在家里吃,阿姨这就去做饭。” 穆岚一听,脸色微妙地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倒不用,我们去外面吃……” 话没说完,她就对上了母亲带着些许恳求、可怜巴巴的眼神。 “过年岚岚也不回来,好不容易带着客人回来一趟又不愿意在家里留吃饭。”穆岚母亲摆了摆手,一脸苦闷地坐回沙发,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电视画面在一部部苦情剧中来回切换,“欸……老啦,惹年轻人烦了……” 劝阻的话卡在了喉咙里,穆岚最终只能抿了抿唇,带着点“英勇就义”的意味反过来抓住鲁诺涵没来得及抽走的手腕,闷声道:“……坐下,吃饭。” “啊咧咧?这是在请求我吗?鲁诺涵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 穆岚别开脸,耳根微红,声音几不可闻:“……求你。” 话音刚落,鲁诺涵立即扬起明媚的笑容,朝穆岚母亲方向朗声道:“阿姨!外面的饭菜哪有家里做的香啊!岚岚真不懂事,总之今天就麻烦您啦!” “好诶!我这就去准备!小鲁有什么忌口吗?”这一刻,穆岚母亲的滑膜炎仿佛不药而愈。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了围裙利落地系上,步履轻快。 “我都行,阿姨您放开手脚做!让我见识见识!” 鲁诺涵将穆岚母亲计谋得逞的笑意尽收眼底,心里既觉得好笑,又泛起丝丝酸涩。看着穆岚的反应,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厨房里传来并不算娴熟的切菜声和锅铲的碰撞声。 一段时间后,几道卖相朴实但用料扎实、家喻户晓却又个性十足的家常菜被端上了桌。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地凝滞。 穆岚母亲有些紧张又期待地看向女儿,解开围裙小心翼翼地问着:“岚岚,今天这……手艺有没有好一点?” 问题出口的瞬间,鲁诺涵敏锐地感觉到坐在旁边的穆岚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她注意到穆岚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阳台方向,那里摆放着两位逝去亲人的照片。 时间仿佛就这样停顿了几秒。 只见穆岚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看起来略显“坚韧”的炒肉,送进嘴里,如同完成某种仪式般咀嚼、吞咽。 接着,她抬起头,看向母亲,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算不上自然、却足够认真的表情,语气坚定得仿佛传承自某个承诺,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太好了,这次比上次好太多了,进步非常大。” 穆岚母亲愣了一瞬,恍惚间仿佛在女儿脸上看到了那个相伴二十年的男人的影子。她的眼圈迅速泛红,慌忙低下头,假装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带着哽咽:“……好吃就多吃点。” 鲁诺涵也拿起筷子,夹起同样的菜,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独特。 但她也学着穆岚的样子用力点头,对穆岚母亲说:“阿姨,您的菜……很有家的味道。” 这是鲁诺涵的真心话。 穆岚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了鲁诺涵一眼,对上的是对方带着笑意、了然而坚定的目光。 那一刻,更深的默契和羁绊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 她们不仅仅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更是能够触及彼此内心最柔软、最伤痛角落的同伴。 这顿饭的味道或许并不完美,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让鲁诺涵觉得这是她吃过最沉重、也最温暖的一餐。 …… 夜色渐深,穆岚家中恢复了宁静。 对于鲁诺涵这位客人穆岚母亲可是非常上心,她特意为鲁诺涵收拾好了客房,就在穆岚房间的隔壁。 简单的梳洗后,两人却都没有什么睡意。白天的故事太过沉重,而即将到来的选择也同样压在心头。 这只是休假的第一天,但两人还完全没思考过是否要成为尖兵的最终答复。 月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只在房间里投下朦胧的光晕。鲁诺涵靠在客房的床头,听着隔壁隐约的动静,最终还是轻轻敲响了穆岚的房门。 门没锁,她推开一条缝,看到穆岚正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勾勒着她清瘦却挺拔的背影,她手中似乎摩挲着什么东西——鲁诺涵猜,那是一枚警号徽章。 “方便吗?”鲁诺涵轻声问。 穆岚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 鲁诺涵走进去,在她身边的床沿坐下。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与其说是尴尬,倒更像是难得与外人共享的静谧。 “假期结束后……”鲁诺涵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就要回去了。然后就是接受手术,正式成为尖兵。” “我知道。你是想知道我的选择?”穆岚摩挲着徽章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台灯的光线照亮了侧脸,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里此刻却燃烧着执拗的火焰。“我要成为尖兵。” 鲁诺涵看着她,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她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份对未来职业的选择。 “我不懂……”穆岚极少显露出这样的困惑,“我不懂外公为什么能那样义无反顾地去拦停毒贩的卡车,也不懂爸爸为什么能那样毫不犹豫地挡在海鬼面前。” 她顿了顿,手指捏住徽章,指节泛白。 “他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什么支撑着他们,能如此……平静地面对死亡?”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多年,是横亘在她与父辈理解之间最深的鸿沟。 “光成为警察还不够,我想只有成为尖兵,获得力量,靠近最前线的战斗……或许这样我才能真正站在他们曾经站立的位置,用他们的视角去看待危险和责任。我、我想去理解他们的决定,我想知道那份让他们舍弃一切也要守护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穆岚不期待鲁诺涵的回答,只是一味地陈述自己必须前行的理由。 向海鬼施加暴力,这种单纯的复仇从来都不是穆岚的目标。她要追寻父辈的足迹,理解他们的精神世界,从而与记忆中沉默的父亲和外公,达成一场迟来的、跨越时间和生死的和解。 鲁诺涵静静地听着,心中震动。 她明白穆岚选择的,是一条比单纯变强、消灭海鬼更为艰难和孤独的路——她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危险,还要直面内心的巨大空洞和疑问。 安慰或鼓励在觉悟面前都只会降级成空话,鲁诺涵要做的只是“旧事重提”。 “那么就一起吧。还在尖兵院时我们说好了吧?我们要一起成为尖兵……虽然现在小米没办法履行约定了,但还有我!我也答应过要连她的那份一起努力的!” 鲁诺涵深知自己无法替代穆岚承受那份痛苦和追寻,但她可以去成为穆岚追寻道路上最可靠的同行者。 是伙伴,亦是朋友。 是战友,亦是手足。 穆岚看着鲁诺涵毫无保留的情感,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她轻轻嗯了一声,将那枚徽章小心翼翼地收好。 窗外,月亮不见踪影却能见繁星点点。 房间内,两个女孩在静谧中达成了更深层次的盟约。 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历史发展至何种程度,崇高者走过的路、贯彻过的理想信念,永远不会缺乏新鲜血液的汇入。 第284章 献祭 非洲,刚果盆地,人类失去月亮的第40天。 赤道阳光穿透雨林蒸腾的水汽,照耀着这片被选中的土地——这里即将升起通往星辰的天梯。 在刚果盆地的心脏地带,工程难度远超围墙体系、人类文明史上最宏大的工程正悄然揭开序幕。 工程指挥中心——一处简易板房——的全息沙盘上,光与线构成的施工图铺设在刚果盆地热带雨林上。 一名工程师正向面前的各国代表讲解:“地基是太空电梯最重要的基础,在用同步轨道空间站连接地表,用地球自转的离心力抵消重力前,整个太空电梯就靠地基撑着。” 为首的代表转了下笔,笔尖又敲了敲手上的报告:“为什么选址在这,这才是你需要向我们解释的重点。” 这些代表是由Edc和各国选调人手组建的联合审计监督团队。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任务——确保“天梯计划”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因为这里是刚果克拉通。”工程师回答道。 “抱歉?什么东西?” 工程师叹了口气,音量不自觉地大了些:“刚果克拉通,形成于36亿年前至20亿年前的前寒武纪古老地块,亿万年来构造活动都极为平静。几乎不会发生里氏5级以上的地震。” 他指向实时地质监测图上一整块的图像。 “这就是太空电梯的地基,我们打算用特种水泥浇筑一个半径三公里的圆,再把碳化钨嵌在刚果克拉通上。”工程师自信道,“建筑学达不到的东西就得学会取巧,古老的岩层比任何人工材料都可靠。” 这时,一位代表透过简易板房的窗户望向外面茂密的热带雨林。参天古木形成的绿色穹顶绵延至天际,藤蔓如瀑布般垂落,隐约还能听到远处灵长类的啼鸣。 “那这些森林呢?光地基就半径三公里,再算上周边设施,你们想过这些森林该怎么办吗?”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明知故问的沉重。 工程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斩钉截铁地回答:“全部推掉。” “这怎么行!”那位代表猛地站起身,“你知道这片原始森林的生态价值吗?这里是地球第二大肺叶,特有物种光哺乳动物就有近三十种……” 工程师的黑着脸转向他,声音冷峻:“在向您进一步解释之前,能否先告知您代表哪一方?” “联合国环境规划署,高级治理干事……” “好了,我明白了。”工程师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低沉,“我的家就在金沙萨,从小在这片雨林的边缘长大,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它的价值——但比起被海鬼从月球上彻底消灭,我宁愿呼吸不干净的空气!” 他的话意思很清楚,自这场与海鬼的战争开始以来,人类已经失去了海洋、失去了月亮。如果这一切是为了赢得这场存亡之战的胜利,那么人类就不介意再失去一片森林。 工程师向前一步,直视着环境署代表,目光如炬:“您应该很清楚,你们的审计结论不会实际影响到工程的推进,这件事……势在必行!”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全息模型运转的嗡鸣声。雨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鸟鸣,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变迁奏响挽歌。 …… 雨林之外,钢铁的洪流正在集结。 数以万计的重型工程车辆在雨林边缘组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金属长蛇。 巨型伐木机如同史前巨兽般静伏着,其液压钳在赤道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后方,自重超过两百吨的平地机已升起铲刀,仿佛随时准备将大地重塑。 几只黄嘴鹃从林间飞出,轻盈地落在最近的灌木丛上。它们歪着头,黑曜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从未见过的庞然巨物,发出清脆而困惑的鸣叫。 然而,些钢铁巨兽并未碾入这片古老的自然领域,它们统一熄火停摆,像是蛰伏起来。 因为在这之前,另一支队伍已率先行动。 在划定的施工红线外侧,由上百辆组成的临时营地已然建立。 上百名身着野外作业服的人员列队集合,他们的身边还聚集着数量不少手持麻醉枪的猎人和携带着各种救援器械的安全员。 为首的女性提高音量,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清晰地传开。 “我再重复一遍,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生态学家、植物学家、甚至是志愿者,“我知道这很残酷,这像是在为一场葬礼做最后的记录,但这是我们能争取到的全部,也是我们能为这片森林所做的最后努力。” “我们在这里收集的每一个样本,记录的每一个数据,都将直接决定在未来的规划的保护区里,这片生命摇篮能留下多少血脉!” “现在!让我们去尽到人类的责任!” 众人沉默地迅速散开,按照预先划分的区域如同梳子般开始对即将消失的雨林进行地毯式的“生命抢救”。 一部分人小心翼翼地用特制工具采集着蕨类、兰花的孢子与组织样本;另一部分人则用高分辨率扫描仪记录着复杂无比的林冠层结构信息;动物学家们则和猎人一同行动,试图从水洼、泥土和空气中捕捉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万千生灵。 人类为了生存,确实不得不举起开发的利刃,但终究没有完全放弃作为地球一份子的责任。 在通往星海的起点,他们依然努力地、试图为那些濒危的物种,为自然界中存在的某种可能,保留一道虽然狭窄、却至关重要的门缝。 而在这场持续一个月的抢救行动中,之前那位信誓旦旦宣言要铲除森林的工程师,也扣着一顶安全帽,提溜着大大小小的样本盒跟在一位学者身后。 “小心脚下,这里的板根容易绊倒。”他操着熟练的林加拉语,低声提醒着后面保护安全的猎人,又换上英语提醒前面的老学者,同时伸手拨开垂落的藤蔓,动作带着本地人才有的、对森林肌理的熟悉。 那位植物学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探究:“我听过你在审计汇报上的发言,很……强硬。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以志愿者的身份加入到抢救中来。” 工程师——这位名叫卡邦戈的男人——黝黑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一株不起眼的、开着细小紫花的植物根部土壤。 “这是我母亲教我认的第一种草药。”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回忆的温度,“小时候发烧就用这个煮水喝,其实我并不爱喝这个,它很苦很涩,但效果真的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从工具包里取出小铲子和样本袋,手法专业地开始采集这株植物的根茎和土壤,然后用无线电上报收获。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片森林能永远存在。”他轻声说道,却仿佛不是在朝老学者而是在向森林本身解释,“但我们现在需要那部太空电梯,就像是为了治好病,有时不得不去喝难喝的药。”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望向那片被切割出来的圆形天空,那里未来将矗立起通往宇宙的巨塔。 “我无法阻止这一切,但我至少可以……做一个最了解这片森林的‘破坏者’。” 卡邦戈将样本收好放入样本盒,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要确保它的种子、它的基因、它哪怕最细微的生命密码,都被完整地记录下来,妥善保存。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曾经有什么、人类究竟失去了什么。更要让后人知道,将来……我们该把什么还给它。” 卡邦戈,这个从小喝着紫花煮出的药水长大的人,又怎么可能会让自己从小浸润其中、给予他生命和智慧的森林就此不留痕迹地消失呢? 身在其位,就要做出选择。 卡邦戈选择了人类更长远的未来,而会做出同样选择的人,还将在整个“天梯计划”的建造过程中不断涌现。 第285章 累积态 起初,没有人在意这一场灾难,直到这场灾难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英国,剑桥大学卡文迪许实验室,人类失去月亮的第45天。 年轻的研究员又一次向教授反映实验室里的设备老化严重。维持高精度定位的激光陀螺仪和原子钟几乎每分钟都需要经过微调校准,这才能消除一种缓慢且持续的漂移误差。 这种误差极其微小,却方向一致,如果不是整个导航参照系本身正在发生某种难以言喻的偏转,那便只有可能是仪器彻底坏了。 教授放下咖啡杯,扫了眼研究员递来的误差记录表,喃喃自语:“这差的也太多了吧,看来确实是坏了。小问题,这种仪器去领一套新的就好。” 研究员得到许可后便满意地离开了。他要在几周后才会知道,这不单单是一次简单的设备老化。 …… 南非,开普敦围墙,人类失去月亮的第50天。 一名负责日常设备巡检的士兵停下了脚步。他皱着眉头先看了眼远处的海平线,确认安全后才放下手中的R4突击步枪,单膝跪下反复核对起眼前高精度潮汐监测仪的数据。 屏幕上的曲线与他过去三年记录在个人日志里的模式有着微妙的偏差——涨潮的峰值比预测模型高了几个厘米,退潮的谷底却又显得有些“拖泥带水”。 “啪啪啪——” 他拍了拍仪器,以为是设备故障,但内置的诊断程序却显示一切正常。 “真是见鬼了。” 他嘴上嘀咕着,却不敢含糊,遂在日志上标记了“数据异常,待进一步观察”的记录。 万事小心。围墙防御主官一直这样教育他,万一这又是某种未知异化型引发的异常前兆也说不定呢? …… 奥地利,维也纳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组织筹备委员会(ctbto)数据中心,人类失去月亮的第59天。 虽然这个机构的核心职能是监测全球范围内的核试验,但它遍布全球的监测网络中包含了大量地震监测台站。 其监测数据精度之高,不仅能排查核试验引发的震动,也能为常规地震事件的分析提供重要的参考,甚至还是国际地震中心(ISc)公报的质量控制基准之一。 于是某种程度上,禁核试组织筹委会也是地球上最好的地震监测机构。 而在过去24小时内,数据中心分析世界各地上报的监测数据后发现,全球地震活动频率有一个虽不剧烈、但无法忽略的提升。 并非毁灭性的强震,而是大量集中在里氏3级以下的微小震动,就如同地球在睡梦中不安的翻身。 从环太平洋火山地震带到一些传统上被认为稳定的内陆板块,这种“背景噪音”般的震颤明显增强了。 地质学家们在内部的通讯频道里快速交换着信息,初步结论是“全球性地壳应力出现微小变化,原因待查”,尚未产生更富有危机感的联想。 …… 非洲,刚果盆地,人类失去月亮的第60天。 在“天梯计划”选址处外围已经建造的一众设施中,会议室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一场临时发起的技术会议正在这里举行,而引发这场风暴的正是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错误量”。 “荒谬!简直是荒谬!” 一位欧空局的资深轨道动力学专家拍着桌子,他面前的投影上,一个刺眼的红色数字正在闪烁。 “同步轨道高度计算,这是基础中的基础!这个值要是错了,我们建起来的就不是太空电梯,是直通地狱的倒塔!整个空间站会像断了线的风筝飘进宇宙的!” 他怒不可遏地看向负责核心计算的团队,若不是顾及体面他早就把桌上的纸笔甩在对面脸上了。 “我需要一个解释!这种低级错误是怎么通过三级复核的?” 被质问的首席计算工程师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却充满了困惑与坚持,他几乎是喊了出来:“先生,我们验算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这个结果!我们……我们以为是什么我们尚未考虑到的微小摄动,或者新材料带来了我们没有完全理解的效应……所以、我们带着侥幸保留了这个结果……” “侥幸?!”另一位NASA的负责人气得站了起来,“在关乎人类命运的计划里你跟我谈侥幸?如果今天不是轨道组的同事在交叉复核中发现,这个‘侥幸’就要被铸成现实了!” 面对排山倒海的批评,计算团队低下了头,承认了流程上的失误。 但现在追责是次要的,首要任务是搞清楚这个“错误”的根源。究竟是单纯的计算失误?还是太空电梯的基础设计就带有不可忽视的严重缺陷? “都别吵了!”会议主持高声制止,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助手吩咐道,“插插队,跟他们说这个更紧急。” 助手心领神会地点头。 以“天梯计划”在全球战略中的优先级,此刻确实没有哪个超算中心敢耽搁半分。 待助手快步离去,主持锐利的目光又一次扫过全场:“都别闲着,现在,所有人,立刻现场验算!” 命令一下,会议室里立刻只剩下密集的键盘敲击声、电子笔划过触屏的沙沙声,以及低声的公式念诵。 时间在凝重的空气中缓缓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当助手带着超算中心的结果匆匆返回时,脸上犹豫的神色让主持手头的动作停滞了片刻。 主持轻叹口气接过报告,看也不看就倒扣在桌上,继续着自己手上的验算。 在场众人都是计算的好手,这种程度的计算没比超级计算机慢多少。渐渐地,各团队的结果陆续汇总到中央屏幕上。 当最后一个数据跃上屏幕时,主持深吸一口气,终于翻开了那份来自超算中心的报告。 会议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包括超算中心,得到的依然是那个“错误”的数值。 它像一个幽灵,在屏幕上闪烁着刺目的红光,嘲笑着所有人的努力。 “去请单自远先生吧。”主持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沉声道。 很快,由发起国中国任命的“天梯计划”主管之一——单自远被请到了会议室。 他沉默地听取汇报,接过每一份计算过程,全程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每一个步骤和参数。 此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沉默让会议室里压力倍增。 良久,他放下手中的资料,先是向众人微微欠身:“劳烦各位等我一会儿。”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单自远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件旧东西——一把保养得极好的、闪着金属光泽的计算尺。 他开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熟练地滑动着游标,在特制的对数刻度上寻找着答案。 这是一种剥离了所有计算机辅助、回归物理与数学本质的验证。 缺点是……比较费时间。 当他停下动作抬起头时,会议室里有几人甚至靠着椅子已经睡了过去。可他们就算醒来也无法在单自远脸上看到任何解决难题的喜悦,只有一片更加深沉的凝重。 “我算了三遍,可以确定,各位的计算准确无误。”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笑道。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国家研制原子弹时的一段往事。邓稼先先生领导的团队在特征线法的关键计算中得出的结果多次与苏联专家提供的数据对不上。 “他们历经九次自我怀疑,反复演算,可结果依然指向了自己的答案。最终,他们选择了相信自己,相信科学的事实。” 单自远环视在场每一位工程师和科学家,目光坚定:“今天,我们也得到了一个经过反复验证、不容置疑的事实。” 众人站起,等待着单自远宣布自己的发现,但是……从这语气中大家隐约感觉,或许这会是一个坏消息。 “正确的计算过程却得出了一个在我们现有认知里‘错误’的结果。排除所有不可能后,我想,只会有一个原因……” 单自远的手指向了全息屏幕上,那个决定同步轨道高度的核心公式中的一个物理量——地球的自转周期。 “不是公式错了,不是我们算错了。而是它,这个我们赖以建立所有空间轨道模型的基石之一……变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全场随着他一字一顿地宣布也同步了呼吸,齐齐陷入窒息。 “地球的自转,变慢了。” 一场全新的灾难,就这样通过一个不起眼的计算偏差,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第286章 渐进质量 23小时56分4秒。 这是地球自转的精确周期。但是这串数字正在逐渐变成“曾经地球自转的精确周转”。 将尺度拓展到整个地球诞生,这个数字并非从不变化。月球和太阳的引力会在地球上产生潮汐,而海水的摩擦则会让地球自转逐渐变慢。可这份变化大约每100年才会将一天增加1.7毫秒左右。 而如今,“黯月事件”在短短60天内改变了这一切。 昼长日缓,影随人长; 夜无清辉,似迹诡藏。 所有近地轨道卫星、空间站乃至通过卫星网络提供定位、导航、授时服务的定位系统,其正常运作都依赖于精确的地球自转参数。 微小的减速累积可能在数月内导致导航偏移、通信中断,甚至航天器失控相撞,依赖卫星预警的海鬼的围墙防御网络也将出现致命盲区。 气候系统也在慢性崩溃。大气与洋流的科里奥利力随着地球自转周期改变,将逐步扭曲现有的风带与洋流模式。 看似温和的开端意味着未来数年全球气候将滑向不可预测的混乱——人类历史中从未真正解决的饥荒将随着全球性的干旱愈发严重、两级冰原会加速融化抬升海平面淹没城市、风暴路径将变得诡异难测反复撕碎沿途的一切…… 这是一场缓慢且无法逆转的生态凌迟。 人类面对过世界大战,应对过全球疫情,但却是第一次感受来自地球的本身的变化。 奥地利维也纳,Edc搬迁至此后的第一次紧急会议被召开……虽然情况严峻气氛确实应该有些紧张,但此时这里更称得上是剑拔弩张。 “你们就没有建立哪怕一丁点儿的预警系统?黯月这么久了你们就没想过找人盯着?”一位代表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又一次!直到那些怪物的爪子已经搭上了喉咙人类才感觉到冰凉!” 立刻有人冷笑反驳:“能感觉到至少说明你的脖子还没被割开。比起在睡梦中身首异处,难道不该庆幸我们还有机会坐在这里争吵?” “你们NASA明明能提前几年发现会进入地球轨道的小行星,现在却对头顶的一切毫不知情?你们把纳税人的钱花去招募端茶小姐(tea lady)了吗!” “税金用在哪和你无关!别像疯狗一样在这里乱咬人!欧洲佬(Euroloon)!” “……” 话语中的讥讽,刺得人耳膜发痛。 自纽约联合国总部大楼的惨剧后,一种无形的信任裂痕与歇斯底里的情绪就在国际圈层中蔓延——主要针对美方,NASA也因此常常受到牵连。 面对超越海鬼直接攻击的、来自地球本身的无形扼杀,这种情绪彻底爆发。 与会者眼中,邻座之人似乎都笼罩着一层可疑的阴影,仿佛下一刻就会化身出卖利益的“犹大”。 指责、猜忌、推诿的声浪越来越高,秩序并未如预想般随着Edc在维也纳的重组而恢复。 至于应该在此刻维持秩序的轮值主席?他也是这场骂战中的一份子。 “打吧,打起来吧。”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音量不大却让嘈杂为之一静……暂时的。伯纳德将军靠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平淡地扫过几个情绪最激动的代表,嘴角甚至带着不嫌事大的残酷弧度。 “我很期待。”他慢条斯理地说着,“等这里也被打成废墟,联合国和Edc又该搬到哪个更安全的地方去开下一次会?” 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许多人这才注意到这位本不应列席的英国皇家海军将军。 不只是他,很多国家军队中的高级将领都为了避嫌而主动和Edc的重要会议保持距离,防止别有用心之人说起“某某国把手伸进了Edc”的闲话。 但此刻的伯纳德身上少了些体制内的顾忌,更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冷峻与直言不讳。 伯纳德·威尔逊,这位声名显赫的海军上将在那起纽约联合国总部大楼的袭击事件后便被明升暗贬,从海军实权位置调任至Edc内担任起普普通通的高级军事顾问——Edc最不缺的就是来自各方的所谓军事顾问。 击毙投降者的事情终究还是被曝光。人们不在乎投降者是不是恐怖分子、不在乎当时的情况、不在乎缘由,他们只需要宣泄自己的情绪。 还好,伯纳德在Edc内尚有威望,被伯纳德的目光扫过,几个面红耳赤的代表讪讪坐下。 秩序被强行拉回,轮值的俄罗斯主席后知后觉地收起差点敲向另一名美国同事的木槌,会议终于进入实质讨论。 “首先可以确认。”一位天体物理学家指着屏幕上地月系统的动力学模拟,“引力扰动模型与观测数据高度吻合。地球自转减速的根源在于月球‘变重’了,但观测结果显示月球的体积并无明显变化,现阶段应该从……‘密度’考虑。” 有人立刻惊恐地问道:“难道月球上的海鬼已经多到能显着增加月球质量了!” 若是几分钟前,这话可能引来嗤笑。 但现在,刚被伯纳德目光警告过的发言人只是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不可能,不要忘了海鬼是通过陨石抵达月球的。至少从天文观测的角度来看,假设整颗小行星都是海鬼,就算把所有擦过地月系的小行星都算上,它们的总质量也不足以在宏观层面引发这种程度的质量变化。” 提问者长舒一口气,似乎抓住了希望:“还好,那……是不是说明海鬼在月球上的规模其实比我们想象的小,尚可接受?” “不。”发言人断然否定,随即陷入了沉默,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 会场中,越来越多意识到其中意味的人脸色变得苍白,他们想到了那个更可怕、更符合海鬼本质的可能性。 伯纳德的声音再次响起,为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人点破了这层恐怖的窗户纸。 “操控重力是海鬼的拿手好戏……海鬼最令人畏惧的从来不是它们的数量或蛮力。”他顿了顿,看向那个提问者,让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操控重力,这可是海鬼的拿手好戏……” 提问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瘫坐在椅子上,他终于明白了。 危机从未如此庞大,又如此贴近。海鬼终于不再局限于从大海的方向入侵,而是出现了足以从宇宙尺度上扰动地球的异化型…… 月球增加的质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也压在人类文明那本就脆弱的未来之上。 “做好最坏的打算吧,诸位,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讨论,要如何把宇航员……最好也是尖兵,送到月球上去执行命名作战……” ——第五卷·完—— 番外 默里与白屋访客 地球防御理事会(Edc)刑事调查厅 特别拘留令附件:囚犯档案Edc-cId-2029-047 被拘留者姓名: 默里·戴维斯 (murray davies) 案件编号:Edc-cId\/J-2029-047 收押日期:2029年3月20日 拘押设施:荷兰海牙联合国拘留所 授权依据: ·《地球防御理事会成立宪章》第7条第3款(紧急安全权限) · Edc安理会第44号决议(关于跨国威胁人物拘押程序) · 《Edc成员国安全事务移交备忘录(保密附录b)》 指控类别:■■■■ 备注:禁止探视,禁止保外就医,严密信息隔离。 …… 海牙的三月清晨,空气里混着北海吹来的咸湿和法院区那种特有的、消毒过度的洁净气味。 默里在规律的、穿透眼皮的荧光灯照明中醒来——不是自然醒,而是灯光系统设定的“唤醒时间”。 他睁开眼,感受着断臂处妥善的医疗处理,盯着上方两米处的白色吸音板天花板,花了三秒钟重新确认自己的存在。 自己还活着。 默里缓慢地转动脖颈,金属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环视起房间。 单人间,约八平方米,墙壁是淡米色的抗冲击聚合物材料,一角安装有监视器。左侧是一体成型的桌椅,右侧是透明的淋浴隔间和马桶。正对面是一扇透明厚重的防爆玻璃门。 玻璃门上有两道锁:一道电子锁,红灯常亮表示牢牢锁死;一道机械锁,黄铜材质,看起来古老但结实。 默里撑起身体——这对他此刻只剩下一只手臂的状态来说并不容易。身上穿着浅灰色的囚服,布料比他熟知的那套橘红色囚服稍微柔软些,左胸位置印着“UN-dU”字样和代替名字的编号“047”。 手腕和脚踝上的淤青已经消退成黄褐色,但关节深处仍隐隐作痛,像是某种挫伤的后遗症。 门外的脚步声就在这时响起。 清脆,平稳,两人一组。由远及近,在门前停下。 电子锁由红转绿,机械锁再滑开。门外站着两名身着Edc制服的警卫,一男一女,神情像波托马克河的晨雾一样冷。 “047,接下来有人要提审你,现在进行状态确认。”男性警卫声音无波,手搭在泰瑟枪上,“站立于拘留室中央,双手、手臂自然下垂,目视摄像头。” 默里沉默地站到房间中央,目光快速扫过两人。制服合身,徽章无误,姿态标准得像是从手册里走出来。 “姓名。”女性警卫开口。 “我这是在Edc的管辖下?”默里反问。 “姓名!”女性警卫语气加重。 “……默里·戴维斯。” “确认无误。”女性警卫在手中的平板设备上快速记录。 随后她和男性警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男性警卫退后半步,保持警戒姿态,而她则向前一步,目光在默里空荡的右袖管上停留了一瞬。 “047。”她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公事公办,“接下来会带你去提审室,途中保持在我右侧前方一米,不得回头,不得与任何人员发生视线或言语接触。明白?” “明白。”默里回答。 门完全打开,走廊上更亮的冷白色灯光涌入。默里走出拘留室,按照指示走在女性警卫的身边。 走廊漫长而安静,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回荡。两侧是一扇扇同样厚重的门,门上的编号和状态灯构成一片沉默的阵列。 走了大约二十米,一直保持沉默的女性警卫忽然再次开口,男性警卫刚想出声阻止——他们不应该和犯人对话——女性警卫则摆了摆手。 “戴维斯,你为什么那么做?” 问题来得突兀,而默里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 “做什么?”他反问。 “有人说,在联合国大楼里你和其他人一起击败了一名发动袭击的尖兵?”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探究、质疑,还是别的什么,“默里·戴维斯,为什么最后你会这么做?” 默里沉默地走着,走廊仿佛没有尽头。 “也许……算了,我不知道。” “因为良心发现?”女性警卫的追问紧随其后,带着讥诮,或许那只是默里的错觉。 “不是。我不知道因为什么,但绝不是良心发现……应该不是。”默里纠正道,目光直视前方冰冷的金属门框,“工具在被使用的那一刻总得对准某个方向。我只是在那个时候选择了自认为正确的方向,向来如此,所以……我不会良心发现。” 女性警卫没有再说话。直到他们停在一扇房门前,男性警卫上前开锁,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进去,面朝单向玻璃坐下,未经允许不得起身。” 默里走了进去。 提审室比拘留室大,但也大得有限。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一面单向玻璃。空气里有股旧纸张的霉味。 坐在默里对面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面前放着一个老式牛皮纸档案袋,手指轻轻敲着袋口,像在衡量里面的内容有多重。 “戴维斯先生。”男人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这边还习惯吗?” “刚醒,暂时没有实感。如果你明天还来的话,我住够一晚后可以再给你评价。”默里回答,目光却落在对方的手腕上——一块价值不菲的机械表,绝非Edc普通职员的薪资所能负担。接着是那双擦得过于锃亮的皮鞋,缺乏常年奔波于混乱现场应有的磨损痕迹。 信息碎片拼合,默里随即得出结论。 “你不是Edc的人?” 男人笑了,完全没有被识破而感到不愉快:“不愧是前cIA海鬼相关事务秘密干预科负责人,观察力还是那么敏锐。” “前?”默里重复着这个字眼,“看来我是失业了?也就是说cIA不打算把我捞出来?” “你在问我?我如何能知道cIA的想法,况且他们那边现在自身难保,局长早就被弹劾了,现在官司缠身,搞不好你们还有机会当狱友呢!” “那你代表谁?” “美国政府,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新任国务卿。顺带一提我的前辈也是被弹劾的。” “Edc怎么会放任你单独来见我?难不成秘密圈成功了?”默里诧异,他昏迷得太早并不知道之后的事情,也没人会告诉他。 理论上美国政府和w.E.部队的关联已经不可能隐瞒,那么眼前的男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秘密圈确实失败了,大败特败,不过和你见面这一点,呵呵,有一些操作空间。”男人说着打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却没有看,“那么,我希望接下来我们能以私人名义聊聊,就当是两个……前专业人士的对话。” 默里的下颌线条不自觉绷紧。 “我有一个问题,纯粹出于个人好奇。”男人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一个工具,为什么会开始有自己的想法?” 默里的瞳孔微微收缩。 “根据现场记录和纳米武装残骸的数据,”男人继续说,“在联合国大楼里你对w.E.部队的成员Asmodeus开枪了,为什么?” 审讯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默里感到断臂处传来幻痛,他看看一旁的单向镜。 “不必担心。”男人似乎看穿了默里的顾虑,笑道,“记得吗?这是私人谈话,不予记录。” “你是第二个问我的……那时w.E.部队已经失控了。”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他们在杀死每一个出现在面前的人类,当时Asmodeus正要杀死一名……人质,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保护他人?”男人挑眉,“你口中的人质是指中国的单自远博士吗?” “……是。” 默里明白,隐瞒毫无意义。 “即使这些人在w.E.部队的规划里一度还是由你制定的任务清单上的目标?”男人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即使他是敌人?” 默里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可不相信这个男人的鬼话。他凝视着单向玻璃,想象其后可能存在的无数双眼睛——审视的、猜忌的、等待他出错的。 “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我变了一点。”他终于开口,“我对敌人的定义……有了些自己的看法。” 男人轻轻靠回椅背,笑容更深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兴趣。 “啊,原来如此。”他说,“所以工具确实有了自己的想法,这很有趣。你知道联合国总部大楼死了多少人吧?” 默里摇摇头。 这反应像是按下了某个荒谬的开关,男人猛地爆发出大笑——那不是愉悦的笑,而是一种尖锐的、近乎撕裂的洪亮声音。他笑得前仰后合,手掌重重拍打膝盖,眼角甚至渗出泪水,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拙劣的笑话。 “哈!你这家伙。”他喘着气抹去眼角的泪光,笑声慢慢收住,眼神却冷了下来,“明明已经血债累累了,现在反倒想摇摇头,装作一无所知从中脱身吗?” 他的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成危险的耳语。 “那些‘有了自己想法的工具’……不正是从你手里诞生的吗?” 男人在文件上随意涂涂画画了几笔,然后收起档案袋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今天的谈话很有启发性,也很有趣,戴维斯先生,谢谢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男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默里,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刚刚显露出裂纹的瓷器。 “波托马克……艾米丽、本、莎拉,他们怎么样了?艾米丽知道我发生的事吗?” “算知道吧,我的同事已经把勋章和国旗送到你家了。”他顿了顿,模仿了一个刻板的敬礼动作,“感谢您的服役(thank you for your service)。” 这举动让默里这位从伊拉克出来的士兵感到一阵尖锐的反胃与不适。 “好好休息。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哦哦哦!对了!”男人走到门边又突然返程,“利亚姆自杀了,就是那个负责秘密圈的酒鬼,也是在拘留所里。” “为什么不是我?”默里才不相信利亚姆会是真的自杀。 “可能是因为……戴维斯先生您只有一只手不方便套住自己的脖子?这样破绽可太大了,和背后中枪自杀一样荒谬。”男人哈哈干笑几声,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闭。默里独自坐在提审室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等待着警卫将他押回那个八平方米的小格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仅存的那只手,慢慢握成拳头,又缓缓松开。 番外 最后安宁与众人(一) 闹钟在预设的上午七点响起,第一声尚未完成振动,柯乐的手指已经按下停止键。 她早已醒来,甚至可以说从未真正入睡。修改生物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凌晨五点时她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某种不知名夜鸟断断续续的鸣叫——动物们也对现在混乱的白天与无光的黑夜感到困惑,至今没有适应。 六点起身,用温水洗脸,顶着右手的石膏强行单手给自己洗了个头发,然后再泡一杯速溶豆浆。 时针慢慢指向七点,豆浆也已经凉了第二杯。设置这样不具备唤醒功能的闹钟,究竟有什么意义? 柯乐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带着一点模糊的橙红,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 根据最新公布的地球自转数据,今天的日出时间应该是上午八点十七分。日出和日落变得如此遥远,以至于人们需要查阅Edc每日发布的公告才能辨识晨昏。 柯乐按亮手机屏幕。 2029年6月15日,农历五月初四,端午节的前一天。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恍惚。 按照旧日历,明天该吃粽子,赛龙舟,门上挂菖蒲——传统节日自海鬼出现后不知原因、变得越受青睐。 这是好事,至少说明人们在这个大海、天空、月亮乃至地球本身都想杀死人类的世界里还有精神寄托。 但如果按照实际的日照周期,端午节的“一天”其实要跨越从明天下午到后天傍晚近30个小时。节日的意义被拉长,也被稀释,像一杯放了太久的茶。 世界适应得很奇怪。 人们仍然保持24小时制的工作作息——至少理论上如此。学校、公司、政府机构,所有地方都挂着两套时钟:一套显示传统观念的标准时间,另一套显示“日照时间”。 有时候广播里会有温柔的女声提醒:“现在是日照时间的黄昏,标准时间的下午两点。建议补充维生素d和进行适当的人工光照。” 柯乐喝掉冷豆浆,让甜味停留在舌根。紧接着打开收音机,调到晨间新闻频道——这些固定时间的事物成为了很多人在混乱的一天中找寻曾经的锚点。 柯乐想起几周前的混乱,当“减速”被正式确认时,人们的反应是一如既往的恐慌。 没有办法,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就是很多,又是联合国被袭击、又是黯月事件、现在连“一天的时长”这种东西都在改变。 不是所有人都能内心坚强地接受现实…… 超市里的罐头食品和瓶装水被抢购一空,然后是各种末日论……但最终,其实什么特别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太阳只是走得慢了一些,夜晚变得漫长,白昼也变得漫长。 人类像往常一样,找到了适应的方法,方法之一是:每个人都成了时间的收藏家。 柯乐走到书架前,那里整齐排列着23个闹钟。有何泽买来的老式发条闹钟,有101所配发的电子闹钟,还有一个是柯乐最喜欢的——造型是一只打哈欠的猫。 这些闹钟加上床头的那个,一共24个,它们会按照一个小时的间隔陆续响起,帮助柯乐尽可能回忆过去——但柯乐总会提前一秒按下,从不让它们完成使命。 这像完成某种仪式,每关掉一个,一天就过去了二十四分之一。 “你在收集什么?”候山珊曾经问她。 “时间的锚点。”柯乐当时回答,尽管她自己也不完全理解这个回答的意义。 门铃在上午十点响起,柯乐刚刚按停其中一个闹钟便去开门。 门口站着何泽——谢天谢地他敲门了。今天他穿着熨烫整齐的衬衫,如约定的一样来接柯乐。 “柯乐,端午节的糯米我多泡了一些,现在刚刚好。”他递过一个小碗,里面是泡好的糯米,散发着淡淡的植物香气,“糯米发酵的时间不好掌握,我试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浸泡时长。” 柯乐道谢接过,手指捻起一点仔细打量,露出笑容:“真的很好,看来明天会很顺利。” 柯乐回到房间把闹钟全部关上,防止自己不在时家里吵得天翻地覆,然后回到玄关拿起衣帽架上的米色毛呢风衣,她还记得这是自己刚来尖兵院时何泽帮她买的。 “我们走吧。” 她挽上何泽的手。兄妹俩接下来要去101所再带上几人,然后一起为了明天的端午节采买食材。 柯乐扣好风衣纽扣,右手石膏在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边缘,像某种不协调的配饰。 何泽耐心等着,目光扫过屋内整齐排列的闹钟。 “二十四个。”他说,语气里没有询问,只是陈述,“你还是坚持这个仪式?” “它们能让我记住。”柯乐轻声回应,关上门时看了一眼最喜欢的哈欠猫闹钟,“记住时间曾经是另一副模样。” …… 松林的边缘将101所半掩在斑驳的光影里,候山珊就靠在那片光影交界处。她帆布包的肩带因为装了太多瓶装水而微微变形,整个人却显得很轻,仿佛随时会随着松针间的风飘走。 她正侧身和安保室的方叔说着什么,从柯乐的角度看去,只见到她说话时偶尔打的手势,以及方叔隔着玻璃窗不断点头时花白头发的颤动。 走近后柯乐才听见零星的唱词,柔软而突兀地切进松涛声里。 是黄梅戏,《天仙配》里的片段。候山珊的声音可以说有些生涩,但在这样一个连时间都失了准的清晨,那一点宛转的调子反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粘稠的空气,漾开一圈圈熟悉的、属于旧日的涟漪。 “树上鸟儿成双对……” “绿水青山带笑颜……” “随手摘下花一朵……” “我与娘子戴发间……” “从今不再受那奴役苦……” 方叔的手拍在窗台上,发出闷响。 “好!就是这个味道!一点就通!”他皱纹很深的脸上有一种孩子气的兴奋,眼睛亮着,“小候啊,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候山珊唱完最后一句,脸侧向一边,耳朵尖有点红,丝毫没注意到柯乐带着坏笑走近。 “没想到山珊姐还是位七仙女呀!”柯乐揶揄道。 候山珊像被烫到一样倏地转过身,原本那点游刃有余的松散姿态瞬间收了回去,换上一种近乎凶狠的羞恼。 “咳咳!那个、小爱好罢了!”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柯乐和何泽脸上扫过,虚张声势般恶狠狠地威胁,“刚才那段,从记忆里删除,立刻!马上!你们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 “好,好。”柯乐从善如流地点头,仿佛真的在操作某个内心的删除键,但左手却在看不见的地方结束了手机的录音,“没看见,也没听见。那么,杨老师呢?” 提到这个,候山珊肩膀垮下来一点,露出真实的苦闷。 “突发状况,杨老师又被工作钉住了,今天就我一个。”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些无奈,“师母让我务必拉杨老师端午休息的任务……看来又失败了。” 松风穿过林间,带来远处海潮的低沉嗡鸣——不知是真实的海声,还是群松在异常漫长的白昼里发出的疲惫叹息。 候山珊甩甩头,像要甩掉那点沮丧:“那么接下来……去接师哥?按惯例,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和佳蓉姐难舍难分呢,真腻歪。” “我倒是认为可以不管他。”何泽的声音平稳地插进来,语气里竟然还有几分务实,“跳过申启航直接接上陈佳蓉,效率更高。” “何泽哥!”柯乐立刻出声,语气里是温和的不赞同,“说好了一个都不能少的。” 候山珊没立刻表态。她心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如果只有他们几个那东西岂不是都得提回来?那些粽叶、糯米、五花肉……她脑海里浮现出几个人被食材塞满、人人都需要抱着大包小包的滑稽场景。 柯乐断手、佳蓉姐坐轮椅,何泽力气大能分担点但杯水车薪…… 于是,那个非常实际、一点也不浪漫的理由浮上来,并且压倒了其他考量——申启航有辆空间足够大的小轿车。 “还是接上吧,”候山珊最终说,理由却藏在舌尖下,“人多热闹。” 短暂的玩笑像掠过水面的飞鸟,痕迹很快消散。候山珊的目光落回柯乐的手臂上,那截白色的石膏在米色风衣的袖口处显得格外突兀而脆弱。 “手怎么样了?”她问,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柯乐抬起右手,石膏表面有些细微的划痕。她脸上露出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或者说,是一种对疼痛和不适习以为常的平静自信。 “再有两个月就能拆了。”她说着,甚至活动了一下露在外面的手指,“别担心,真的,包粽子嘛,一只手足矣!” 就算地球自转变慢,就算节日被拉长稀释,就算手臂还打着石膏,有些东西也依然会被完成,并且必须带着它本应有的味道。 候山珊看着她,又看看何泽,最后望向101所的白色小楼——杨杰就在地下,埋首于“尖兵工程”中。她背起沉甸甸的帆布包,递出一瓶水给方叔,轻轻道别。 “那走吧,先去把某位的师哥的车开过来。” 番外 最后安宁与众人(二) 通往停车场的小径是用粗糙的碎石铺就的,踩上去会有细碎的沙沙声。 柯乐仰着头,目光掠过松树枝丫间那些被切割成破碎形状的天空。看不到太阳的具体位置,仿佛全部光亮都被均匀地搅拌进了大气里。 “松树好像没什么变化。”柯乐跟在最后,石膏手臂小心地避开垂挂下来的低矮枝桠,“我是说,和‘之前’比起来。” “根系深的植物感知可能不一样。”何泽闻言也抬眼看了看,“也许它们的计时单位是年,而不是天或地球减速到现在的跨度?” “……时间差不多了。” 无论是指留给端午节采买的时间……还是地球彻底停下后将会到来的破灭。 Edc的研究表明,地球自转减速的趋势线冷酷地指向一个没有回旋余地的未来。它不再是“是否”的问题,而是“何时”的问题。 这意味着异常将继续直到地球彻底停止,白天总有一天会变为永恒,而另外半球的无月黑夜也是同样。 考虑到影响,这份报告并没有公之于众——民众在接二连三的暴击中已经不能再承受更坏的消息了。 两个半球的温差将高达几百摄氏度。一面是永恒的正午,水体会被彻底蒸发,大地甚至会变成玻璃化的死亡大地;另一边是绝对的极寒,大气中的诸如氮气、氧气的大部分气体都将逐步冷凝成液态或固态,降落至地表形成巨大的气体冰川。 即便人类在晨昏交界的区域苟延残喘,地球自转停止导致的地核运动变慢也会让磁场减弱甚至消失。地表将彻底暴露在宇宙射线和太阳风下,生命荡然无存。 太空电梯的建设需要加速,不顾一切地加速,否则……人类这一宇宙中的渺小物种将连站到敌人面前都做不到就此灭亡。 “对不起。”柯乐道歉,“我净说些丧气话……” “也是实话。”何泽抬起手,落在柯乐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 来到停车场时,申启航已经就位,背靠着一辆SUV,硅胶假体下巴的边缘在阳光照射下反了一下光。 陈佳蓉则坐在副驾驶,膝盖上盖着一条边缘绣着细小栀子花图案的薄毯,从打开的车窗探出头恬静一笑,向众人打着招呼。 看到那辆浅色SUV时,候山珊的脚步顿了一下。何泽则微微挑起眉毛——那是个在他脸上几乎算得上是夸张的表情。 “换车了?”何泽说,语气平淡但三个字里包裹着惊讶。 申启航点头,确实是换了。 从前那辆堪堪够用的小轿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辆线条硬朗、底盘略高的SUV。车身很新,在异常白昼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 候山珊绕着车走了一圈,手指轻轻划过引擎盖。 她注意到了后备箱宽敞得仿佛能装下半个世界的空间。一辆轮椅被折叠好放下,剩下的空间足够放下所有采购的物品。 “什么时候换的?”候山珊问道。 “三个月前。” “这么久啦!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那是陈佳蓉接受完神经元操作系统主链取出术康复出院的日子。 “我想你也有很久没来帮忙照顾佳蓉了,不知道正常。” 不知是不是因为声音经过装置过滤的缘故,申启航的语气加上打开后车门的动作里有一种展示的意味。 车内座椅是奶白色的皮革,空调出风口调整到最适宜的角度,暖风以恰到好处的流速和温度在车内循环——不会太强,不会太弱,正是长期坐轮椅的人最容易感到舒适的程度。 “我、我迟早也会买的……”候山珊不甘心。 “柯乐,想要车吗?我们今天就去看!”何泽亦不甘,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较劲。 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到被比了下去。 “我还没驾照啦,何泽哥。”柯乐笑着摇头,弯腰坐进后座。手指拂过座椅表面,触感细腻微凉。 “真贴心啊,”柯乐轻声感叹,目光落在前座陈佳蓉的侧影上,“佳蓉姐恐怕也乐在其中吧?” “哎呀,快走吧。”陈佳蓉早已系好安全带,此刻转过头来,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适时地截断了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启航又要琢磨着添置什么奇怪的新配件了。再晚些,市场里最好的粽叶可真要被挑走了。” 车子驶上通往陵水县的公路。SUV的悬挂柔和地吞没了旧路面的颠簸,世界在窗外以更沉缓的节奏流淌。 候山珊靠窗坐着,帆布包放在腿上,里面满满的瓶装水随着车身微微晃动,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 “就按之前统计的表来买材料对吧?”她滑动屏幕,念道,“杨老师要黄米馅,柯乐要咸蛋黄,何泽是‘随意’……佳蓉姐填的也是‘都行’。” 好像谁被忽略了?算了应该不重要。 但那位透明人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切入候山珊的清单:“佳蓉喜欢甜的,再买点豆沙和蜜枣吧。” 陈佳蓉别过头只是望着窗外。但柯乐却看见她搁在毯子上的手,指尖蜷缩了一下,像被这句话轻轻触碰。 车子继续前行,载着一车沉默的、各自流动的思绪,驶向那个依然固执地贩卖着旧日烟火气的市场。 那里,粽叶的清香将与这个崭新而异常的世界发生一次短暂而温和的交汇。 …… 抵达陵水县时,那种熟悉的停滞感再次包裹上来。街道、行人、招牌,一切都像浸在粘稠的时间溶液里缓慢移动。申启航将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公共停车场,轮椅被取出、展开、锁定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场里发出清晰的回响。 “我们兵分两路吧,效率高些。”候山珊的视线在何泽与柯乐之间短暂停留,最终落回手机屏幕上,“你们兄妹俩跟我去超市,糯米、红豆这些量大,得用推车。” 她顿了顿,转向另一侧。 “师哥,你照顾好佳蓉姐,顺带去买那些精细的小料。” 陈佳蓉先一步点头,随即,她抬起眼询问:“粽叶……可以不去超市买吗?我想去菜市场那家干货店,他家的叶子是鹤峰的……” “鹤峰?”候山珊的拇指停在手机边缘,眉毛不易察觉地上挑了一下,记忆中这是个盛产粽叶的县城。 两个字在她脑海中迅速展开一张地图,那里和这隔了快两千公里了,靠谱吗?不会只是噱头吧? 她的疑问并未说出口,目光已下意识地投向陈佳蓉身后。 申启航站在那里,沉默地点了点头。硅胶假体的下颌线条在停车场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笃定。 “行。”候山珊收回视线,语气松快下来,“那这部分就交给你们喽。” 一种达成默契的轻快笑意在陈佳蓉脸上漾开。 比起超市里整齐划一、包装精美的货品,她更青睐菜市场摊位上那些大小不一、还沾着些许清晨露水痕迹的粽叶。那里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有相邻摊位飘来的、炸油饼的香气,有摊主用方言招呼熟客的喧嚷。 用她的话说,那里有“烟火气”。 干货店在市场最深处,需要穿过一条窄巷。轮椅碾过潮湿不平的石板,发出规律的、几乎让人安心的轱辘声。 申启航推得很稳,速度控制得恰好让陈佳蓉能看清沿途摊位上的一切——路边陶罐里腌渍的深紫色梅子、藤筐中鲜红欲滴的辣椒、竹筛上晾晒着的形态奇特的菌菇。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咸腥与草木气息,比超市洁净恒温的空气多了一层毛茸茸的质感。 “就是前面那家。”陈佳蓉轻声说,手指向前方一个挂着深蓝色布帘的铺面。 店主是个瘦削的老人,坐在柜台后的竹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修补一个裂开的藤编篮子。 见到他们,他并未立刻起身招呼,只是从镜片上方投来平静的一瞥,点了点头。仿佛他们的到来,无论是轮椅还是申启航脸上那异于常人的轮廓,都只是这个纷乱市场里又一个寻常的组成部分。 “您好,我们来买点粽叶。”陈佳蓉开口,声音温软。 老人放下手里的细藤,慢悠悠起身。他走到柜台一侧,挪开几个陶瓮,从最底下拖出一个用油纸和细麻绳捆扎得方方正正的包裹。 解开麻绳,翻开油纸,一股清冽、凛冽、仿佛带着远方高山晨雾与竹林气息的清香倏然散开,瞬间压过了周遭所有的杂味。 “这段时间雨水怪,雾气散得晚,叶子也就长得慢。”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纸,“但慢有慢的好,筋韧,味足。” 他抽出一片,叶子比本地常见的更修长,色泽是更深沉的墨绿,边缘的紫红如晕染的霞,脉络清晰得像叶子的骨骼。 时至今日,久住深巷中的老人恐怕仍不完全清楚围墙之外的世界正经历着何种缓慢的崩解。 也许,直到下一个中秋来临前,他都不会察觉月亮莫名黯去;也只会把不准时的日出归咎于自己年岁大了,记忆如磨损的齿轮般开始错乱。 无知即幸运,一种被时代巨轮碾过时无意间被遗漏的幸运。 他的时间依然被鹤峰山上的云雾、被手中藤条的柔韧度、被顾客对粽叶香气的挑剔所定义。 外界的公告、紊乱的日照、游荡的海鬼、集体性的焦虑……所有这些庞杂而无措的新事物都未能侵入他由油纸、麻绳、竹篓和山野清气构筑的、小而完整的结界。 陈佳蓉接过,指尖轻轻抚摸叶面。 她没有立刻检查品相,而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通过这缕气息短暂地触及了老人那个清明的小世界。 “还是曾经的味道。”陈佳蓉睁开眼,肯定地说,眸子里透着清澈的亮光。 老人按两称重,价格不菲,但无人议价——反正是申启航出钱。 陈佳蓉仔细地将油纸重新包好,把那一束清冽的山野之气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个易碎珍贵的旧日之梦。 他们又买了上好的棉线,一小罐土蜂蜂蜜,以及一包晒干的、据说来自某个高原湖区的咸鸭蛋当作给柯乐的礼物。 推着轮椅往回走时,巷子里的人流似乎稀疏了些。某个卖瓷器的摊主正在收摊,粗陶碗碟相碰,发出叮咚清响。 这短暂安静的间隙又能持续多久呢? 陈佳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巷子尽头吹来的微风里。 她的目光落在怀里油纸包的一角:“有时候我会觉得……像现在这样能为了明天的粽子认真地挑选一包粽子、闻它的味道、计较它的产地……是一种奢侈。” 申启航推车的动作没有停顿,几秒钟后,回答落在陈佳蓉的耳畔:“因为此刻的一切、从命运中夺回你本身……就是奢侈。” “讨厌,你又来。”陈佳蓉轻声嗔怪,嘴角却微微扬起,笑容中有一种淡淡的哀伤。 自转变慢、海鬼潜行、月亮曾莫名黯去,这些重重叠叠的异常之下,“挑选粽叶”这样的寻常不过是宏大无序的崩坏中微不足道的小执拗。 他们沉默地穿出巷子,回到市场相对开阔的主干道,喧嚣重新包裹上来,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膜。 与另外三人在市场入口汇合时,何泽推着的超市购物车里堆满了沉甸甸的布袋。 回程的路上,车窗外的天空色彩层层叠叠,缓慢得近乎凝滞,现在是下午、还是傍晚?时间依旧模糊。 申启航专注地开着车;候山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简讯;何泽看着路过某家4S店时拿到的优惠券和另一份驾校的传单;柯乐望着窗外,石膏手臂搁在膝盖上…… 陈佳蓉依然抱着那包粽叶,偶尔低下头轻轻嗅一下。 管他是最后的安宁、还是暴风雨前微不足道的喘息?又或是是别的什么? 谁也说不清,也并不重要。 现在,车里只有几个想在崩坏世界中依然包好一个粽子的人。 第297章 阿姆斯特朗档案(一) 7月16日,上午九时三十二分。 空气在颤抖,像是死物在害怕。 那不是风,而是数百万人屏住的呼吸,是无数精密仪器内部电子流的嗡鸣,是佛罗里达卡纳维拉尔角咸湿海风也无法稀释的、近乎凝固的期待。 人类,即将进军月球。 巨大的白色箭体矗立在39A发射台上,在近乎垂直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液态氧泄出的缕缕白雾像它沉默的呼吸,而远处的棕榈树则静止不动。 控制中心里,绿色荧光在无数瞳孔上跳动。 咖啡杯沿干涸的渍迹、被汗液微微浸湿的衬衫领口、还有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单调节律……空气循环系统也无法驱散那种由内而生的燥热。 倒数计时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平稳、机械,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钉子,将现实牢牢钉向那个无可逆转的瞬间。 “10……9……” 箭体深处,三名备受期望的宇航员被层层包裹,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 视野被仪表盘、开关和狭窄的舷窗框限,加压服内循环的气流干燥而恒定,耳边是通讯频道里清晰的指令和系统自检的规律低鸣。 “8……7……” 心跳虽然也在胸腔里剧烈搏动,但与外部那个即将咆哮的巨兽相比却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和队友闲聊两句来缓解紧张? 且不论队友们有没有这个心情,控制中心可还能听到自己,闲聊未免不太庄重。 男人没空去想“历史”这个词,那太过庞大。他脑子里现在全是操作清单上的下一个项目,紧接着是再下一个,再再下一个…… 他回想起了模拟器中重复过数千次的肌肉记忆,还有是家乡俄亥俄州某个月夜躺在草地上看到的、掠过星空的飞机光点。 此刻,他正坐在那个光点里。 “2……1……点火!” 之后他回忆这段经历时,最先想到的是绝对的死寂,时间好像在那个单词后就被掐住了喉咙。 紧接着,震动从脊椎最末端炸开,纯粹的力量牵引着亿万雷霆同时贯穿周身。 舷窗外,发射架的结构开始扭曲,在骤然爆发足以吞噬一切光线的炽白与橙红之中熔化。 他清醒着、却也失去了意识。 当无线电里偶尔传来地面遥远的嘶嘶声时,失重接管了一切,检查单、笔、甚至额角的一滴汗珠,都优雅地悬浮、缓缓地旋转。 男人解开束缚带,身体无声地飘起。 望向窗外,地球像一颗完美的蓝白色的弹珠,云层涡旋缓慢移动。这个高度他看不见任何文明的痕迹,只有一片磅礴的沉默生机。 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澄明同时涌入胸膛。 人类的科学与技术化为牵引他们的银线,让他们远离那颗蓝色的星球,投向另一个银灰色的、布满环形山阴影的怀抱。 …… 7月19日,下午。 飞船成功进入月球轨道,为后续登月舱分离和降落做准备。 他们只有三个人,留下一个在指令舱中绕月飞行,剩下的则要真正登上月亮。 …… 7月20日,下午八时十七分。 计算机过载报警响起,地面人员经过无数次计算得出的预定的着陆点远比想象中崎岖。 强行着陆若是登陆舱有一丁点损坏都没有办法维修,可继续飞行也只是消耗燃料,结果都是和队友一起困死在月球。 千钧一发之际他接过操纵杆手动操控起登陆舱,最终安全降落在月球宁静海区域,此时距燃料耗尽仅余少量时间。 …… 7月21日,凌晨二时五十六分。 舱内一片寂静,男人自从升空那一刻起便紧绷的神经直到此刻仍未真正松弛。 而舷窗外,是月球。 没有大气,光线直白得残酷,将一切阴影切成锐利的黑色。地面覆盖着细腻的灰,像是燃烧殆尽后冷却的余烬,大大小小的环形山无声地嵌在上面,延伸到弯曲的地平线。 这里是静海,一片名字温柔、实则荒芜的平坦之地。 “我们该出去了。”队友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男人点了点头。 气压平衡,内舱门打开。 他移动到狭小的出口平台,背对着那片陌生的世界。身后的荒凉让他有些不寒而栗,像是有视线在打量自己。 梯子很短,但在笨重的装备和只有地球六分之一重力的影响下显得格外漫长。 另一边,摄像机镜头无声地对准了他,将这个瞬间转化为电波,传向三十八万公里外那个蓝色的星球。 升空地面指挥曾经对他说过,会有超过两亿人见证他踩上这片处女地的身影。 事实上,此刻地球上有远远超过预测的足足六亿人正在屏息注视。 男人一步步向下,左脚终于踏在了最后一级。他松开手,将全身的重量交付给脚下这片亘古寂静的尘埃。 细腻的月尘扬起,又缓缓落下,在靴边印出一个完整的痕迹。 他站稳,透过面罩,望着这片银灰色的、蕴藏着未知的荒原。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在远处一座环形山嶙峋的阴影边缘,似乎有一个轮廓。 那轮廓异常地修长,静止地伫立着,与周围粗粝的岩石轮廓截然不同。 在那一瞬间,男人几乎以为那是一个人影,一个纤细的、仿佛穿着某种黑色贴身衣物的女性身影。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月球上怎么会有人类? “鹰号,这里是休斯顿,状态报告。”地面控制中心的声音恰在此时插入无线电中。 那远处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在他面罩上造成的错觉。 男人眨了眨眼,刚想要聚焦看清。 “鹰号?”催促声再次传来。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面对摄像机镜头,深吸了一口循环供给的干燥空气。 任务优先,历史在等待。 他这样告诉自己,等余光快再次速扫向那片阴影时,只有空空如也、只有岩石与永恒的寂静…… 这是过度过度紧张与陌生环境交织产生的幻觉? 男人将疑窦压下,清了清喉咙,对着麦克风说出了那句注定将铭刻于人类共同记忆的话语。 “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thats one small step for man, one giant leap for mankind)。” 声音不太清晰地传回地球。 现在是1969年,男人的名字是尼尔·阿姆斯特朗。 第298章 阿姆斯特朗档案(二) 足以溺死活人的窒息感将睡梦中的柯乐惊醒。 她猛然睁开了眼睛。没有尖叫,没有胡乱挥舞剧烈的肢体动作,只有骤然恢复的呼吸,大口大口、贪婪地喘着气。 从睡衣到背脊都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撞着似要挣脱肋骨的牢笼。 房间是暗的,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点稀薄、不知是晨是昏的微光。床头柜上,第一个闹钟的指针,正缓缓逼近设定好的七点。 起得太晚了,以军人的身份来说。 柯乐起身,右手撑住自己的隐隐作痛的额头,食指和中指向外伸出——这两根手指自从上次受伤后便再也不能再弯曲,变成了“永远的剪刀手”。 好在不影响用意识操纵的纳米武装,而且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就常用它表达必胜的决心。 是个好寓意。 这是柯乐当初安慰心急如焚疯狂联系医生的何泽的原话。 …… 梦的残像没有像常人那样迅速褪去、融化在意识的边缘。相反,它异常清晰,甚至比醒着时的许多记忆还要牢固,带着月球表面般的颗粒质感,烙在她的脑海深处。 那是一片广袤到令人绝望的荒芜。 天空是一种浑浊的、没有星辰的深灰,地面是望不到边的、灰白色的尘埃与砂砾,偶尔有黑色嶙峋的岩石刺破地平线,像是恶鬼的獠牙。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仿佛被这片死寂吞没。 她就走在那里,赤身裸体却感觉不到冷热,也感觉不到疲惫,只有一种漫无目的、不知来处亦不知归处的行走。 然后,她看见了其他人。 在远处一个低矮的、环形山般的洼地边缘,一个臃肿的、白色的身影面朝下倒伏在那里。 厚厚的宇航服包裹着,背上是一个方形的生命维持系统背包,头盔的面罩一部分埋在尘埃里。 那是一个宇航员。 一个人类的宇航员,孤独地陈尸在这片不属于人类的荒原上。 梦里的她走了过去,脚步在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 她没有感到害怕,只有一种巨大的、冰冷的悲伤,和比周围环境更甚的孤独。她在那身影旁蹲下,伸出左手想要看清面罩后的脸,想要触碰那冰冷的织物……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柯乐醒了过来。 梦里的自己……是在哭? 柯乐抹了抹脸颊,才发现一片湿润。 恐惧并非来自梦境,而是梦醒后如潮水般反噬的、几乎将她溺毙的孤独感。 那不是一个人的孤独,而是整个物种被抛掷在冰冷宇宙中、无人回应、也无人见证的绝对孤独——就好像梦中那无名宇航员的尸体,被遗忘在时间之外、被永恒寂静包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噩梦反反复复也该有个头,同样的梦境和类似的场景在这几周来反复出现。没有午夜凶铃、没有电锯惊魂,却尽是宇宙尺度的孤寂与冰凉。 哪怕是现在醒来,光是回想一下那时的感觉都会让她僵在床上,久久无法动弹,连心脏也害怕地蜷缩成一团。 正想着要不要去翻一翻《周公解梦》,床头的闹钟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第一声尚未完全响起,柯乐条件反射般伸手按下停止键。 柯乐叹了口气,摇摇晃晃地爬出被子,视线扫过算不上整洁的房间寻找起来。 除了书柜上整齐的“闹钟阵列”外,其他地方一片狼藉。椅子背上搭着昨天换下的衣服,书桌上散落着几本摊开的资料和空掉的速溶豆浆包装,地板上随意丢着一只拖鞋——另一只在床上。 “要是何泽哥看见又要嚷嚷着请阿姨来打扫了……” 因为梦境而精神衰靡的柯乐,连生活习惯也变得潦草起来。视线迟缓地扫过房间,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之地,最终从一堆织物里拽出今天要穿的衣物。 “就算睡得再早……”她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但这样一直做噩梦的话,就根本算不上在休息啊……” …… 一路小跑来到101所的两层小楼前,门口的安保岗亭内方叔正捧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眯着眼看小屏幕上播雷打不动的戏曲。 “方叔,早。” 柯乐停下脚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精神些。 方叔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比检查证件时还要仔细几分。 “早啥早,按老黄历这都过晌午了。”他关小了戏曲的声音,咂咂嘴,花白的眉毛也动了动,“小柯丫头,你脸色可不太对啊,瞧你这眼圈黑的,跟小花脸似的!是昨晚又没睡好?” 柯乐下意识想抬手摸摸眼下,“剪刀手”却让她动作一滞。她不太想多谈,怕回忆起那种窒息的孤独感。 “……也就做了个梦。” “梦?”方叔吹了吹搪瓷杯里根本不存在的茶叶沫,哼了一声,“这年头能做梦都是福气。外头多少人要靠吃助眠药才能睡得跟木头桩子似的,而且啥梦都没有,醒过来更空得慌。” 他摆摆手。 “得,快进去吧,小候丫头刚才还念叨呢。” 柯乐点点头,刷开门禁,径直走向走廊深处的电梯。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电梯平稳下落直到“不存在的五二层”。 候山珊就站在双开门不远处,背靠着钢筋混凝土墙壁,手里捏着一块黑色秒表。 听到电梯声后她抬起眼睛,手指同时利落地按下停止键。 “十五分三十二秒九七。”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带着轻微的回音。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柯乐的脸,尤其在眼下的青黑处多停留了一秒,“基于你本周连续在五个工作日上午的均迟到的记录,我不得不问你一个问题。” 她收起秒表,双手抱臂,帆布包斜挎在身侧。 “解释一下?”她微微偏头,语气中研究性质的探究听起来更像是兴师问罪,“根据何泽上周提交的作息优化计划,他声称你将提前一小时就寝保证充足休息,以此配合杨老师的计划……但观测结果与声明严重不符,所以……” 候山珊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近乎戏谑的认真。 “你晚上偷狗去了?” 第289章 阿姆斯特朗档案(三) “你晚上偷狗去了?” 柯乐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随即垮下肩膀,老实承认。 “没偷狗……是做噩梦啦,所以才起晚的……”说着柯乐揉了揉肚子,下意识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此刻更加明显,“一路跑过来连包豆浆都没来得及冲。” 候山珊没再追问迟到的事,轻哼一声,脸上那点戏谑褪去,换成一种“如我所料”的神情。 她转过身,动作利落地从那个仿佛百宝袋般的帆布包里掏了掏,拿出一个皱巴巴的透明塑料袋,看也没看就往后一抛。 柯乐手忙脚乱地用五指尚且灵活的左手接住。隔着塑料膜能摸到里面几个硬邦邦、棱角分明的块状物。 柯乐打开一看,是三个烧麦,皮已经凉透发硬,边缘有些干裂,露出里面深色的糯米和隐约的香菇肉末馅儿。 柯乐有些惊讶,抬头看向已经往前走了几步的候山珊·“我还以为山珊姐你的包里只会有矿泉水呢。” 候山珊头也没回,声音平稳地纠正:“准确的说是纯净水。矿物质含量有严格控制,必要时可以直接在实验里用。” 她又顿了一下,似乎觉得需要为烧麦的存在提供解释。 “早餐顺带拿的……昨天就听见你肚子在叫了,反正是我吃剩下的,要是不想吃就帮我扔掉吧……” 话音未落,候山珊就感到背后猛地一沉。 “呜哇——山珊姐——!!!” 柯乐不知哪来的爆发力,一个箭步上前,整个人的重量结结实实地挂在了候山珊背上。 她左手还紧紧攥着那袋烧麦,眼泪说来就来,哇哇地就开始假嚎。 “山珊姐!你怎么这么好!我要嫁给你!!!” 候山珊整个人瞬间僵住,手里的秒表差点脱手。她试图挣脱,但柯乐像只树袋熊一样箍得死紧,身为研究员的她怎么可能对抗柯乐精湛的锁技? “松手!柯乐!你给我下来!”候山珊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她徒劳且恼羞成怒地晃动着肩膀,试图甩掉背后的大型挂件,“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啊!” “我不!”柯乐把脸埋进她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却透着恶作剧得逞的亮光,“山珊姐你连我昨天肚子叫都记得!还给我留早餐!嘴上说是剩下的,其实专门拿的吧!这就是爱啊!是爱啊!” “爱你个……” 候山珊差点爆出不当词汇,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理智镇压。 “没关系的山珊姐!”柯乐趁机抱得更紧,笑嘻嘻地在她耳边飞快地说,“傲娇对我来说从来没有退环境一说!我可以的!我知道你心里其实……” “最后通牒……” 候山珊的声音陡然降温,柯乐不禁回忆起往日山珊姐每每想掐死自己时的语气。 “……如若不然,我就把你连续五天迟到、作息紊乱、疑似神经衰弱效能下降的观察记录……” 候山珊一字一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烙进柯乐的耳朵。 “同步给何泽。” 空气为之凝固。 挂在候山珊背上的柯乐,动作和表情同时僵住。那副嬉皮笑脸、准备继续插科打诨的模样被抽走了骨架,只剩下一点点滑稽的残影还挂在脸上。 这招是传说中的……告家长?! 柯乐像被烫到似的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差点让没防备的候山珊因为突然的重心改变往前踉跄了一下。 她连退两步,左手举着烧麦袋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戳中死穴的懊恼和心虚。 “山珊姐、不,候研究员!候主任!”柯乐换上严肃认真的表情试图亡羊补牢,“刚才只是同事间亲切友好的肢体互动,旨在测试提升团队凝聚力!现已演练完毕!结论是……是您意志坚定,处置果断!我完全服从管理!” 然后柯乐又心虚确认道:“这种小事就没必要通知何泽哥了吧?” 候山珊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外套和歪掉的眼镜,瞥了柯乐一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上似乎有那么一丝可疑的、并非研究所空调引起的淡红。 “下不为例!” 候山珊狠狠瞪了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要逃离什么脏东西,帆布包里的水瓶撞得哐铛响。 柯乐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危机暂时解除,虽然代价是未来几天可能都要在山珊姐这片“屋檐”下小心做人。高悬在柯乐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可不止黯月和海鬼一把…… 惊动何泽的代价柯乐可没办法承受,那将是一种能称之为恐怖的深切关心…… 柯乐重新站直,美滋滋地打开塑料袋,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冷硬的烧麦。 嗯,虽然皮硬了点,错过了最佳食用时间,但不知怎么,味道好像……还不错? 她小跑两步跟上候山珊,两人并肩走在玻璃展柜走廊里,脚步声一轻一重地回荡。 “说起来,是什么样的噩梦?” 候山珊忽然问,目视前方,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但柯乐知道她很少问无关紧要的问题。 柯乐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梦境中那片无垠的灰白荒原和冰冷的孤独感再次袭上心头。她咽下嘴里有些干涩的食物,斟酌着词汇:“就是……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到处是灰尘、没有声音、没有尽头……然后,我看见……” 她顿了顿,不确定该如何描述那个事物。 “看见什么?” 候山珊追问,脚步未停。 “一个……宇航员?”柯乐最终说道,压低了声音些,“穿着那种老式的、很厚的白色宇航服,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像是死了……” 候山珊终于停下脚步,她侧过头,看了柯乐一眼,镜片后的目光快速掠过柯乐苍白疲倦的脸,又转回前方。 “月球吗?” 带着疑问的语气,却是十足的肯定。 柯乐握着还剩一半的烧麦,呆呆地啊了一声。被这么一说,梦里的景象似乎确实……对得上号。 那种绝对的荒芜,失真的光影,就是真实的月球。 “吃你的,别噎着。” 候山珊瞥见她有些发怔,顺手从帆布包里又摸出一瓶未开封的纯净水,递了过去。 柯乐接过,拧开灌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把烧麦推进胃里,让她清醒了几分。 “可是……我为什么会梦到月球?还梦到……”她没说下去,梦里那种与宇航员身影共感的、彻骨的孤独又隐隐浮现。 “不难理解,全地球现在不是失眠就是做噩梦,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黯月还挂在天上呢,梦到月球也不奇怪。” 候山珊走了几步,前方走廊出现岔口,她熟练地拐向左侧。 就在柯乐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候山珊又忽然开口,这次轮到她带上了开玩笑的轻快语调。 “搞不好,你是看见阿姆斯特朗了呢?” 柯乐差点被第二口水呛到,咳嗽两声,愕然地看向候山珊。 “山珊姐!”柯乐哭笑不得,“那可是上世纪了吧?” “1969年,7月20日登陆舱着陆,21日阿姆斯特朗走出登陆舱。”候山珊平淡地精确到日期,“但梦境不讲逻辑,也不受时间约束。尤其是……在现在这种连时间本身都开始变得不可靠的时候。做个奇怪的梦,没什么大不了的,放宽心。” 她转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柯乐的肩膀,做出了一个有些生疏但意图明确的安慰动作。 “把烧麦吃完,休息一下再去三号分析台。杨老师有东西要给你看。” 柯乐看着候山珊走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冷硬的烧麦和冰冷的纯净水瓶。 关于阿姆斯特朗的“玩笑”,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因噩梦而混乱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难以平静的涟漪。 月球、宇航员、阿姆斯特朗……隐约感觉还有海鬼的事…… 柯乐用力咬了一口烧麦,咀嚼着糯米,也咀嚼着这些纷乱的思绪。 周遭空调系统的嗡鸣似乎比平时更响了一些,像某种低沉而不安的背景音,仿佛意有所指…… 第290章 阿姆斯特朗档案(四) 三号分析台所在的区域空间更为高阔,空气里弥漫着电离空气的特殊气味——带电的墙壁和地板可以吸附在实验中逸散的纳米机器人。 即便纳米机器人在人体内可以被一定程度降解,但还是应该做好防范。 柯乐把空掉的塑料袋扔进入口处的分类垃圾桶,又绕到旁边的盥洗室,用冷水泼了把嘴角的油脂。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稍微驱散了些许熬夜与噩梦带来的混沌。她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明显的黑眼圈,叹了口气,用纸巾擦干,这才整了整衣领,走向核心测试区。 巨大的、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复合防弹玻璃将测试区与观测控制区彻底隔开。 玻璃厚度惊人甚至微微泛着淡绿色,虽然一定程度上会影响观测效果,但这非常必要。 柯乐记得档案记录里提过早年间的一次轨道系统过载测试险肇事故?。失控的武器轨道将未完全稳定成型的纳米机器人化作高速破片击穿了普通规格的观察窗……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分析台,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武器测试场。 防弹玻璃后,一个穿着整洁白大褂的身影正俯身在一台复杂的多轴机械臂控制终端前。他头发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背脊挺直,动作流畅而精准,完全看不出已年逾六旬。 他正是101所的负责人、候山珊的指导老师、总让妻子担心的丈夫、不老的研究员——杨杰。 似乎感应到柯乐的视线,杨杰抬起头,透过厚重的玻璃看到了她。他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容,放下手中仪器朝她招了招手,又指了指侧面的气密隔离门。 柯乐刷卡通过隔离门,沉重的门扇无声滑开又闭合。 测试区内的空气更凉一些,各种设备低沉的运行声也更为真切。 “柯乐来啦?” 杨杰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语调,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拍了拍柯乐的肩膀,目光在她脸上关切地停留了一瞬。 “脸色可有点倦?”他微微皱了皱眉,“是昨晚没歇好?你们年轻人啊就仗着底子好,但更得知道张弛有度的道理。” 柯乐心里默默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脸。 张弛有度?杨老师您要是真明白这词儿的意思,上个月就不会在实验室连着熬通宵,最后被师母亲自来提回去了——不是夸张,师母真的提着领子把杨老师带走的。 这话当然只敢在心里转转。 “没事的杨老师,只是昨晚……睡得不太沉。”柯乐含糊过去,不想多说噩梦的事。 “那就好。来,正好让你看看咱们的新进展。” 杨杰兴致勃勃,带着柯乐绕过几个正在待机的辅助设备,来到测试区中央最庞大的实验台前。 实验台由高强度合金框架构成,上面固定着一组令人印象深刻的装置。只见足足八具武器轨道被整齐排列固定成一排,脱离了纳米武装的武器轨道单拉出来倒是颇有一种骨架被分离出来的感觉。 至于八具轨道的数量……这是杨杰正在为“狴犴”进行八轨道的适配实验。 随着杨杰启动供电,警示灯的红蓝光斑在测试区内无声流转,为那些冰冷的金属轨道骨架投下不断变幻的阴影。 低沉的充电嗡鸣达到了一个稳定的频率,像某种巨兽沉睡中的鼾声。 然后,变化发生了。 在八条武器轨道预设的出口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冒头。 不像武器成型时那种迅猛、精准的构建,而是“渗出”。 一种灰白色的、介于液体与极细颗粒流之间的物质,从每条轨道的末端悄然浮现。它们不像通常受控的纳米机器人那样凝聚、塑形,反而如同拥有了某种诡异的自主性,又或是失去了所有指令的约束,慵懒且漫无目的地向四周扩散。 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灰白色的物质在空气中延展,如同被稀释了无数倍的墨水,滴落在透明的空气画布上。它们没有固定形态,边缘不断发生着细微的、随机的蠕动和分叉,形成一片片朦胧的、不断变化的灰白斑块。 有的又像偶然滴溅的污渍,有的像缓慢晕开的云团,有的则延伸出扭曲的、难以名状的触须状轮廓。 毫无规律,毫无目的。 “这是?” 柯乐忍不住发出疑问,眉头紧蹙。 她从未见过纳米机器人这般“消极怠工”,以非武器的形态出现,尤其是在杨杰主导的项目中。 杨杰却没有丝毫意外或沮丧,他站在主控台旁,双手背在身后,灰白的眉毛下眼睛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科学家探究欲和艺术家欣赏般的光彩。 眼前这幅“灰白墨迹”的扩散正是杨杰期待中的画面。 “罗夏克墨迹测验(Rorschach Ink-blot test)。”杨杰开口道,语调自豪,“用纳米机器人实现的动态版本。” 柯乐一怔。 依然是那位ScA机甲部队的心理健康专家告诉自己的,据说这一种心理学上用于投射人格潜意识的方法,通过观察受试者对抽象对称墨迹的解读来分析其心理状态。 可这跟八轨道适配有什么关系? 杨杰看出了柯乐的困惑,他走到一旁连接着主控系统的电脑终端前,拍了拍机箱外壳。 “我导入了些数据。”他解释道,目光转向柯乐,“你过去每一次战斗和演习中由纳米武装同步记录下的脑电信号图谱。包括边缘系统、前额叶皮层下区域产生的、未被你主观察觉的神经活动数据。” 他转回身,示意柯乐看向防弹玻璃后那些仍在缓慢扩散、变幻形状的灰白色纳米云迹。 “这些纳米机器人现在处于一个特殊的混沌模式。它们的形态变化不再由预设武器模板驱动,而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对你的潜意识神经信号的映射。” 杨杰走到巨大的观察窗前,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那片逐渐在测试区半空中弥漫开的、活着的墨迹。 “看,它们现在所呈现的每一处分叉、每一次聚散、每一点轮廓的微妙起伏,都不是随机的。那是你的潜意识在纳宏观尺度上的涂鸦。”杨杰叹了口气,看起来有些自责,“也许是我能力不够,我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世界心’行动后你就无法重新驾驭十轨道……但这项新的发现应该能给出答案,也能为‘尖兵工程’提供助力。” 柯乐怔怔地望着那片纳米云团,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杨杰总师能力惊人,其实很早前就已经把“狴犴”推进到了十轨道的版本,甚至结合对w.E.部队纳米武装的逆向工程还在开发新的、更安全的海鬼结放大器。 如果是何佳佳本人,驾驭十轨道自然不在话下,可这副皮囊下的终究是柯乐。 失忆的托辞让101所认为是之前的重伤影响到了大脑,但只有柯乐自己才明白那一系列的检查都是无用功。 天赋对希望成为尖兵的人和已经成为尖兵的人来说都是最残酷的。无可否认,她柯乐并非“尖兵工程”的最佳人选。 “……杨老师,您就说需要我做些什么吧。” 杨杰轻轻点头,指向防弹玻璃后的仪器。 “让我也看一看吧,你的心结到底在哪里。” 第291章 阿姆斯特朗档案(五) 柯乐俯卧在由医疗与生物技术实验室协助改装的椅子上。虽然椅面贴合身体曲线,但材质冰凉坚硬,看起来设计之初并没有考虑过舒适性问题。 电极片也并未遵循常规脑电图检测的10-20系统贴附在各个部位,而是通过另一组精密的转接线路直接与柯乐背后的神经元操作系统接口相连——这种直连方式排除了信号衰减与干扰,能够采集到更清晰的神经电信号。 冰凉的触感以及电流接通时沿着脊柱窜上的细微酥麻让柯乐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不算愉快的往事。 当初申启航也是用类似的方式向她脑中塞入了doS攻击程序。 回想起此事,柯乐脸上不自觉地浮现起不太妙的表情,被安装在座椅下方正对着脸部的监控摄像头捕捉,并实时显示在杨杰面前的调试屏幕上。 杨杰正调试着设备,一抬眼就看到了那张原相机怼脸直出的特写。 这种角度即便是何佳佳再好的底子也难免面部变形,拍成堪称“灾难现场”的素颜实录。 结合自己那位学生候山珊的经验,杨杰大致猜到了原因,于是安慰道:“别担心,我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家不想拍这种照片,放心吧,这只是状态监控,结束后不会保存的。” “倒不是因为这个啦……”柯乐解释道,“当然,能不留下丑照更好。” “那你是?” “只是想起启航哥那个时候的事啦。”柯乐老实交待,“我一直以为大脑还挺私密的,却没想到其实有很多方法‘敞开’它。” 闻言,杨杰先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在柯乐反复进行回溯时间,以及针对人形海鬼发起行动时,杨杰都未处在最前沿,但他的身份还是让其对这些事情略有耳闻,再加上何泽和候山珊的解释,他也就知晓了申启航的所作所为。 “哼,柯乐,要是你真觉得委屈生气就别自己闷着,告诉我,我去找申启航那小子‘聊聊’。” 杨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身体微微前倾,着重强调了“聊聊”两个字。 “不用不用杨老师,真不用!”柯乐吓了一跳,连忙摇头,脊柱接口处的线路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启航哥他……虽然方式有点吓人,但出发点总是好的,就当是……是为了科学探索。” “科学?”杨杰从屏幕前完全抬起头,嘴角向下撇了撇,嗤之以鼻道,“那算个屁的科学!” 柯乐一时间有些怀疑身旁的人到底是不是那位温文尔雅平易近人的杨杰总师,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听到杨老师说出这么……直白的话。 她眼睛睁大,趴在椅子上一时忘了回应。 “可、可是……时间穿越……那不还是实现了吗?这难道不算……最前沿的科学突破吗?” “实现?”杨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臂抱在胸前,眼神锐利如解剖刀,“柯乐,你告诉我,那几次所谓的‘回溯’最关键的条件是什么?是‘五经800’算出了统一场的公式?还是申启航在实验室里设计出的什么可控时间机器?” 杨杰不需要柯乐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是海鬼。是由它们掌握的我们人类至今连基本物理性质都没完全摸透的异常能力。要是放到科学实验里,海鬼的一切都是无法控制的变量。 “依赖一个完全不可控、不可重复、甚至无法稳定观测的变量去达成一个目标结果?这叫什么实现?这叫撞大运!叫意外!往好了说那叫克服极端条件,可往难听了说,那就是在赌命,赌你能像预想的那样做到一切!” 说到这,杨杰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站了起来,在不算宽敞的设备间里踱了两步,灰白的头发在顶灯下显得有些凌乱。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背对着柯乐身形在顶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显得有些疲惫。 “而且,你应该知道的吧?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切……严格来说都不是你最初经历、并试图‘修正’或‘返回’的那个……” 冰冷的话语在空气中沉淀,刺向柯乐意识的深潭,而激起的不只是涟漪,更是对她存在根基的拷问。 柯乐愕然。 这句话像一把猝不及防打开了她一直试图忽略或含糊处理的认知锁扣的钥匙。 她本就是因为完全未知的原因穿越到了何佳佳的身体里,才开启了后来的一切。又因为后来一次次的时间回溯抵达了如今这个更接近平行宇宙的时间线。 如同忒休斯之船一样,最初的一切已经荡然无存。 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经历过的事和没经历过的事,她所经历的战斗、抉择、温暖的片刻与濒死的恐惧,有多少是真正属于柯乐的?那些未曾在此线上演过的悲剧与遗憾,又是否在别的分支里默默发生? 一切都是熟悉的,一切又都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可能不同”的毛玻璃。她就像个手持错误地图的旅人,行走在似是而非的风景里。 再后来,随着何佳佳残存的意识碎片同人形海鬼一同坠入时间缝隙,最后一点能与“最初”相连的线索——那艘忒休斯之船上最后的零件也彻底消失了。 刺向身体与心灵的利刃,其名为孤独。 一种远比在月球荒原梦见宇航员更加深邃、更加无解的孤独……攫住了柯乐。 那不是空间与社会关系上的孤身一人,而是存在意义上的悬空与无依。 她的过去是真实的吗?她的现在是稳固的吗?她的战斗、她的执着、她与这些人的羁绊,究竟是基于什么? “呜!!!”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实验室的寂静,盖住了其下柯乐的痛苦呻吟。 首先响应这声音的是防弹玻璃后那庞大的测试台! 杨杰猛地转身,看向监控屏幕,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测试台上,那八条轨道末端原本缓慢扩散、呈现混沌墨迹形态的灰白色纳米云团,此刻发生着骇人的剧变。 眨眼之间,那“慵懒”的纳米机器人被一片悬浮在半空、不断扭曲变形的、由无数尖锐棱刺、锋锐薄刃和狰狞钩爪构成的金属风暴取而代之。它们彼此摩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嘶鸣,仿佛一群被无形牢笼困住的凶暴金属生物,正疯狂地试图撕碎一切。 狂暴的能量读数在监控屏上飙升,突破安全阈值,染上一片刺目的血红。 “怎么回事?!” 杨杰不知道为什么柯乐的状态突然出现了这样剧烈的波动。他扑到主控台前,手指飞速敲击,试图中断能源供给,同时启动强制稳定程序。 然而反馈信息却让他心头一沉——系统响应异常迟缓,指令如同泥牛入海。 更关键的是,数据显示维持纳米云团形态的参数与柯乐的脑电信号完全吻合! “仪器……完全被柯乐的情绪挟持了?!” 纳米金属风暴在实验台上咆哮,尖锐的形态不断冲击着防弹玻璃留下一道道刻痕。 杨杰额角渗出冷汗,他试图通过语音频道呼叫柯乐让她冷静,但耳机里只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 检查连接着柯乐神经接口的主信号屏,那里本应该规律波动的脑电图谱此刻已化作一片疯狂震荡、峰值骇人的尖锐波形,完全超出了正常乃至安全范围。 “柯乐!听着!冷静下来!” 杨杰对着麦克风低吼,同时双手不停,尝试绕过被劫持的主控协议,启动物理隔离和紧急程序。 但系统被那股狂暴的精神信号干扰得太深了,甚至连同101所地下设施的的其他设备一同受到了影响。 光线忽明忽暗,刺目的警报红光闪遍设施。 而这场风暴的源头——那个俯卧在冰冷座椅上的年轻女孩,正闭紧双眼,脸色惨白,全身紧绷,陷入一场无人能真正触及的、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内心海啸。 海啸之中,一道似波非波,似电非电的信号,借由101所失控的设备穿透了花岗岩层……飞射向遥远的宙宇…… 第292章 阿姆斯特朗档案(六) 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走廊里回荡,几乎盖过天花板上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何泽狂奔着穿过最后一道安全闸门,汗如雨下像是冲了个凉。当他转过最后一个弯看见三号分析台区域入口的景象时,脚步猛地刹住。 能抵挡火炮直击的厚重复合隔离门已经落下,将整个测试区完全封闭,门上方的警示灯刺眼地旋转着,红光一遍遍扫过门外几张凝重的面孔。 何泽略有耳闻,这道隔离门的下落几乎是不可逆的,为的就是将危险通通隔绝在门后。重新打开的办法唯有后续进行强行破拆一个。 可是何泽并没有在门外看到自己的妹妹柯乐。 杨杰和候山珊也站在隔离门外。候山珊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帆布包,正替杨杰处理着脸上几道深可见骨的划伤。 杨杰则显得更加苍老颓唐,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灰白的头发凌乱,背脊微微佝偻着,双手不安地搓动。 “杨总师!山珊!”何泽几步冲上前,气息还未平复,目光急切地在两人脸上扫过。虽然很想关心一下杨杰脸上的伤口,但内心的真实情感还是让他暂且放下了此事,转而问起更在乎的人,“柯乐呢?里面发生了什么?她怎么样?” 听到何泽的声音,杨杰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的内疚与自责几乎要溢出来。 “何泽……你来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失去了全部力气。 “是我……都是我的责任。如果不是我急于求成,如果不是我采用了映射算法……如果不是我后来……后来对她说了那些混账话……” 杨杰语无伦次,反复道歉,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就不该提那些!不该在她连接着系统的时候去刺激她……我明知道她的情况特殊,我……” 杨杰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呼吸也开始不畅,好像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何泽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 他接到紧急通讯时只知柯乐在测试中发生了意外,情况危急,但对具体原因和细节一无所知。而杨杰的这番话,让他心头的不安急剧放大。 “老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候山珊打断了杨杰越来越激动的自责,深吸一口气拉着何泽走到旁边一个与墙壁相连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何泽哥……你也看到了,杨老师的状况不太好,具体的……你还是自己看吧。” 屏幕亮起,连接的是三号分析台内部数个监控探头不同角度的实时画面。 何泽凑近,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防弹玻璃后的景象与他认知中的任何武器测试场景都截然不同。画面中心用于测试的武器轨道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在测试区半空中汇聚而成的一个骇人之物。 那是一个巨大的、呈不规则椭球状的茧。 由无数灰黑色、不断微微蠕动的纳米机器人构成,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类似呼吸般起伏的涟漪。 随着这些呼吸的律动,一根根长短不一的尖锐刺状物不时从茧的表面猛然刺出,又缓缓缩回,仿佛这巨物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地挣扎,或者……正在孕育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何泽倒吸一口凉气。 他能看出这东西蕴含的危险性极不寻常,但此刻,他所有的心神都被另一个事实攫住——画面中,除了这个诡异的纳米巨茧和冰冷的设备,空无一人。 “柯乐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转向候山珊甚至吓了她一跳,“她在哪里?为什么画面里没有她?!” 一旁的杨杰继续发出痛苦的低吟,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双臂中。 候山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她切换了监视器的传感模式,调出了热成像与生物微动传感的复合视图。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那个纳米巨茧在热成像中呈现出不规则的亮斑,而在其核心区域…… 何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在那巨茧中心的位置,一个清晰的人形热源轮廓蜷缩其中,一动不动。 生命体征的微弱信号曲线在屏幕边缘艰难地起伏着,显示着极其低迷但尚未消失的活性。 候山珊的声音颤抖,她强迫自己盯着屏幕,陈述着残酷的事实,“失控的纳米机器人在系统全面过载、安全协议失效的瞬间……反向涌入了连接端口。我们尝试了紧急物理断联,但它们的聚合速度和强度超出了预期……”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字句有千钧之重。 “柯乐……没来得及从仪器上分离出来、它们把她……吞进去了……” 何泽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被困在狰狞金属之茧中、蜷缩不动的纤细热源轮廓,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且模糊,何泽一时间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站立着还是已经躺下。 他只知道,自己再次让柯乐陷入的危险中而无能为力…… 隔离门内,纳米之茧确实是在呼吸,表面泛起冰冷的反光。而蜷缩于其内部的柯乐,代表生命信号的曲线微弱地、一下接一下地勉强跳动着…… …… 1969年,美国,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 病房内的光线是一种永不更改的、冷静到残酷的惨白,过滤掉了所有属于外界的温度与色彩。 厚达15厘米的特制观察玻璃后,是严格维持正压的无菌病房。 而观察窗前,被召集至此的医疗专家们已是这个强盛美国乃至整个人类时代所能汇聚的、人类医学智慧的巅峰。他们中有人能凭一双巧手在脑干中舞蹈般地穿梭切除肿瘤;有人能在冰冷的手术室里让停止跳动的心脏在另一个人的胸腔里重新勃发新生。 然而此刻,他们只能站在玻璃外,一次又一次地,在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茫然与挫败,然后沉重地摇头。 病房中央狭窄的医疗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的右半边身体暴露在灯光下,穿着朴素的病号服,瘦削但轮廓依旧清晰。如果只是营养不良那犯不着请来这些专家,视线向左移动,一切陡然滑入诡谲的深渊。 自左肩锁骨开始,一种哑光的黑色物质如同凝固的阴影牢牢覆盖、包裹、甚至可以说是生长在了男人的身体上。 它们沿着左臂蔓延,吞没了手肘,将左半边身体化为一片看不清轮廓的黑色团块。被覆盖的左胸肋部,异样的隆起下似乎仍有心跳搏动,但表面却光滑死寂,若非心电图机帮忙就连基本的胸口起伏都微不可见。 更让玻璃外那些医学权威们脊背发凉的是,这黑色区域与正常皮肤的交界处,并非清晰的分界线,而是一种缓慢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弥散状态。 几根细微到极致的、蛛丝般的黑色脉络,仿佛试探般微微延伸进右侧锁骨上方正常的皮肤纹理之下,静止不动,却又暗含威胁。 这些东西是活着的,像一个正在成型的茧。 按理说,这个男人此刻应当身处华盛顿,在闪光灯与人群的海洋中参加纪念登月邮票的揭晓仪式。 而此刻,代替他完成那些仪式的却是一个经过精心挑选、训练和化妆的替身。荣誉、鲜花、历史的镁光灯,都落在另在了冒牌货的肩上。 男人的名字是,阿姆斯特朗。 第293章 阿姆斯特朗档案(七) 所有人的目光都穿透厚重的玻璃,聚焦在这名登月英雄身上。 专家们被召集于此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救治阿姆斯特朗,毕竟没人希望拥有“登月第一人”殊荣的美国人才回到地球就死于非命。 “……样本分析失败,常规光谱和衍射分析都没用,老实说我根本搞不明白这东西的元素构成。”一位材料学家声音干涩,手中的报告纸被他捏成一团。 “放射性检测正常,也没有病原体反应。”传染病专家补充道,但他眉头紧锁,不敢作出“不会传染”的定论。 “我说,这一定是克格勃干的好事!他们痛恨我们先一步登上了月球!所以就对我们的宇航员下手了!”说出这样不经思考的话的是一位少校军官,他同时也负责着基地的安保工作,此刻狠辣的眼神仿佛要从黑色物质中找出克格勃特工的签名。 然而,周围没人理他,这里医生学者的数量远多于军人。 说实话,大家内心深处或许宁愿相信这是冷战对手的阴谋——至少那是一个人类可以理解、可以应对的范畴。 但理智和眼前超越认知的景象都在无声地指向那个不得不面对的、显而易见的答案…… 这毫无疑问是一起第四类接触(cE-IV)事件。宇航员被外星生命袭击了,就这么简单。 当务之急是救活阿姆斯特朗,可即便聚集在病房外的阵容几乎能治好地球上的大部分伤病,但大家却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他们只能盯着阿姆斯特朗左半身的黑色,看着它比昨天更进一步侵蚀右边正常的肌肤。 就在这时,病床上阿姆斯特朗的右手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紧接着尚未完被黑色覆盖的右眼缓缓睁开。 涣散的眼神映着天花板的冷光,随后慢慢聚焦,扫过病房最后停在观察窗上。 “他醒了!”压抑的低呼在人群中响起。 这是几天来阿姆斯特朗第一次恢复意识。后续治疗需要他保持清醒以配合,而探究这场灾难的根源则更是需要他能提供信息。 但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压了上来:现在,谁进去?怎么进去? 大家重新看向那位传染病专家,后者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吱声。 那黑色异物明明一副随时会活过来扑人的样子,当初光是把阿姆斯特朗转入病房就已经提心吊胆,现在再让他进去?他可不愿意。 众人面面相觑,陷入危险的责任抉择与对未知的恐惧中时,而走廊外侧传,这时也来清晰沉稳的脚步声。 几名男子走了进来。 他们穿着剪裁得体但毫不张扬的哈里斯粗花呢单排扣西装,皮鞋锃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他们没佩戴任何明显的徽章,但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自带权威的气质立刻让专家们心中了然。 若非华尔街那些沉迷于彰显品味的投机家,那么如此穿着的便只可能是一类人——联邦雇员。 他们并未与在场的医学专家或军方将领进行任何寒暄或权力交接的仪式。为首的中年男子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玻璃后的病房,对身旁一名随行者微微颔首。 这些人的行动效率高得惊人,而且出乎意料地大胆。 在没有穿戴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那人只是戴上一副橡胶手套,用医用酒精擦了擦手后就推开了气密门走了进去——为了防止可能的污染物扩散,重新关上负压病房的门反倒是费了点力气。 特工的步伐稳定地接近病人,目光直接落在阿姆斯特朗脸上好像对那片令人不安的黑色区域毫不在意。 外面的人看得心惊胆战,他们之间还此刻只隔着最后一层聚乙烯薄膜。要是出什么意外这名心大的特工怕是要一起隔离。 病床上,阿姆斯特朗也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眼神复杂。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吞咽并不存在的唾液。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明显气音和嘶哑的声响从他唇间逸出: “她……她说……” 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湮灭在通风系统的背景音里。 但特工显然受过特殊训练,他立刻意识到这是重要的情报,俯身将耳朵尽可能地靠近,同时用眼神示意外面的同伴记录。 阿姆斯特朗则再次嚅动嘴唇,缓缓述说起自己的见闻。 …… 粘稠的温暖包裹着意识,恐怕也没人会想的由纳米机器人构成的茧竟然是这样的“舒适”。 柯乐又在做梦了。 依然是那片令人窒息的月球荒原,灰白的尘埃,黑色的天际线,清晰到残酷的星辰。 但这一次,梦的剧本发生了改变。 那个穿着臃肿白色宇航服的身影没有面朝下倒在尘埃里……而是背对着她,夺命狂奔。 宇航服在低重力下笨拙的样子是如此可笑,但也因此体现了他的恐慌。此刻他正拼命地跑向视野远处矗立的登月舱,那是他返回蓝色家园的唯一希望。 可是为什么要逃?为什么逃离自己?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柯乐的意识中升起,带着不解和逐渐蔓延的焦急。 你不是要回地球吗?登月舱就在那里…… 等等……为什么……不带上我? 被遗弃在荒芜大地上的巨大孤独和恐慌卷土重来。她不喜欢这里,这里太冷、太静、陌生。 脑海里的声音坚定地回响,告诉她有着必须回到地球上的理由,那似乎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别走!带上我!求求你! 柯乐想要呼喊,想要伸出手抓住那道逃离的白色背影。可是,月球极稀薄的大气根本不足以作为声音的传播介质,她的呼喊没有激起哪怕一丝尘埃。 柯乐只能伸出手试图挽留宇航员,也就是这时,柯乐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能控制现在的身体。 她只是一个依附于虚无的视角,一个被迫的旁观者,只能眼睁睁看着宇航员逃离这件事一点点发生…… 绝望和渴望交织便会化成强烈的冲动。 柯乐看到伸出的左手原来是尖锐的利爪,然后噗嗤一声深深扎入了宇航员的左肩。首先通过利爪骨传导而来的是宇航员痛苦的呜咽,也就在同一时间,这具身体的声呐喊也终于传递给了宇航员。 …… 特工们效率极高。 从阿姆斯特朗口中获取的情报虽然有限却十分关键,连同初步的医疗观察报告、样本分析,所有的一切都被迅速整理成一份详尽的档案,由一名神色肃穆的秘书接手后送入面前的白色大门。 门后,是一间椭圆形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这颗星球上最有权力的人之一。 秘书进去了很久,再次出现时则是在转达进入的邀请。 办公室内本就有好几个人。国务卿、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国防部长,他们脸上都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紧绷的坐姿和不时交换的凝重眼神,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特工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落在办公桌后那位主导这一切的男人身上。 他身材中等,黑色的头发梳理得整齐,棕色的眼睛此刻看不出太多情绪,面部轮廓分明,透着一股惯常的冷峻与务实。 这个男人手中正拿着那份刚送进来的档案,指尖敲打着纸面。 他抬起眼,直接看向进来的特工,语气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随意。 “说实话,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认真想过政府里真有你们这样的部门,而且……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他晃了晃手中的档案袋。 “我们也从未希望真有用到的一天,先生。”特工站得笔直,声音平稳如常,“但是我不得不说,作为一道保险,最安全的时候就是我们毫无存在感的时候。这意味着地球,以及美国,都很安全。” “可我还是很难相信这上面写的东西,”男人将档案扔回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从语气中可以听出来他其实对档案仍持怀疑态度,“你是要告诉我,在月球上有一个……外星生命?而且,它还和我们的宇航员进行了……对话?” 他强调着“对话”这个词,语气里的怀疑显而易见。 “并非我的陈述,先生。”特工冷静地回答,“首先这是阿姆斯特朗先生在清醒时的亲口陈述,其次……应该是‘她’。” “你说什么?” “这也是阿姆斯特朗先生的陈述,我认为他这么称呼有一定的道理,特别是结合接下来的证据。” “好吧好吧,无所谓。”男人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档案里还提到当时舱外的摄像机拍到了这个‘女外星人’的样子?” “不止如此,先生。我们回收并分析了阿波罗11号登月舱外部摄像机的胶片。此外,发现它也捕获到了音频。” “很好,那么展示你的证据吧。” 在男人的示意下特工开始操作起他带来的便携式放映机和配套的音频播放设备。 他动作熟练显然早就做好了向大家展示的准备,但在按下播放键之前,他再次环视办公室内的众人,出声提醒道:“先生们,我以我的职责和荣誉担保,接下来各位即将看到和听到的内容是未经任何修饰或篡改的原始记录。尽管……它的内容实在超出常理,令人难以置信。” 特工按下了播放键。 放映机发出轻微的运转声,一道光柱投在临时架起的白幕上。 画面是黑白的,颗粒感很重,镜头角度固定,显示着登月舱金属支脚的一角和一片布满脚印的月壤。 画面大部分时间静止得令人乏味,可紧接着在某一秒,一个影子极其快速地掠过画面边缘——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要留意什么,这影子很容易被忽略为光影错觉或胶片瑕疵。 好在特工及时按下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登月舱支脚的阴影与远处环形山明暗交界处的背景中,一个极其模糊、但隐约可辨的轮廓被圈了出来。 她非常娇小,大致呈人形,姿态似乎正微微侧身回头。 面部细节完全无法分辨,不知是不是错觉五官极其模糊,但整体轮廓,尤其是头身的比例和那种纤细感……隐隐约约给人一种东亚女性的印象。 特工同时播放了对应的音频片段。 嘶嘶的静电噪音和无线电背景音中,一段极其微弱、失真严重、但确实存在的声音被放大处理出来。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段怪异音频在回响。 国务卿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倾听着,突然,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这、这声音的发音方式,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正是如此,国务卿先生。”特工肯定地点头,关闭了播放设备,“我们动用了最好的语言学家和信号处理专家,对这段音频进行了反复分析和比对。无论从音素组合、声调模式还是潜在的语法节奏来看,它都高度吻合中文的发音特征。很遗憾,我们基本可以确定这段被记录下来的异常声音,使用的是中文。” “中文?!” 好几人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显然是不相信会有这种荒唐事。 “你应该知道中国人连发射卫星的能力都没有吧!” “荒唐!我认为你应该好好进行一下内部审查,看看是不是有间谍投放了虚假情报!” 好几人发出呵斥,办公室内一时间吵闹得与其身份不匹配,直到办公桌前的男人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难以消化的荒诞感。视线看向特工,几乎是咬着牙问道:“那么,我们这位来自外太空的、疑似亚裔的女性外星朋友用中文说了什么呢?” 修饰词越来越多,男人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科幻b级片的片场,一会儿穿着奇装异服的外星人本尊就会突入自己的办公室对自己这位自由世界的领袖施展精神控制…… “先生们,如果你们亲眼见过阿姆斯特朗先生现在的样子就绝不会怀疑我现在所说的事情。” 特工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办公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停顿了半秒思考,确保接下来每个词使用的都是语言学家提供的最准确翻译。 “她说:‘请把我带回她身边。’” 第294章 ℃(一) 从被高周波武器切出的通道里,三具纳米武装跌撞着退了回来,姿态狼狈。他们的装甲板表面密布着深浅不一的划痕与凹坑,这些狰狞的痕迹让看起倒像是刚从工业粉碎机的齿缝间侥幸逃脱似的。 他们是黯月事件后部署在尖兵院的机动小队,专为应对尖兵院和周边接近围墙的重要设施可能遭遇的突发威胁而设。 但鉴于围墙战线是个无底洞,尖兵作为重要战斗力容不得随意安排,所以这里仅能分到半个小队的编制,三人而已。 然而,这三人无一不是从真实战场上接受洗礼过来的老兵……然而,即便是他们,在接连六次尝试后也没能把柯乐带回来。 “不行。”小队队长摘下了严重受损的面甲,露出一张被汗水和鲜血覆盖的疲惫面孔。 他眉骨上方有一道新鲜的裂口,鲜血正不断渗出淌过充血的右眼,这让他不得不半眯着眼。 “立起机动式防爆板的速度跟不上它们的攻击节奏。那些东西……也太快,也太刁钻了。” 所谓机动式防爆板就是一整面固定在轮式平台上的纳米武装同款装甲板,配有观察窗。需要卡死轮胎再往地面打下钢钉固定才能发挥作用……既不机动,也不防爆。 面对触之即重伤的攻击,防御永远是下下策。 他口中的“那些东西”指的就是包裹柯乐形成巨茧的纳米机器人集群。它们不仅表现出惊人的聚合与变形能力,更在攻击中展现出了高周波武器的特性——队长的面甲正是被这样一击擦过,防护层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撕开,留下了眉骨上的伤口。 队长心底暗忖,那一击若是再偏上几分,自己的尖兵代号恐怕就得换成“独眼龙”了。 这个带着些许自嘲的念头刚闪过,一股更深、更冷的寒意才迟滞地爬升上来——他方才竟未意识到,倘若那攻击的轨迹再精准些许,穿透的将不会是眉骨,而是直接掀开天灵盖,将里面的一切搅得粉碎。 小队退到了安全处休整,但也说明营救行动陷入了僵局。原因有二:其一,那团纳米机器人云质仿佛拥有了某种恶意,以极高的效率、多变且致命的方式阻挠一切靠近的企图; 其二,也是更让小队束手束脚的——他们无法使用真正具备决定性的重型火力。 若目标是货真价实的海鬼,哪怕是最难缠的异化型,他们也不必如此冒险贴近。作为非近卫流的尖兵,他们更擅长在中远距离以节点破坏炮之类的重火力进行区域压制和精确摧毁。 可这次的任务核心是营救,必须保证茧内目标的绝对安全。任何可能伤及内部的攻击和营救方案都被严格禁止。他们如同被缚住前肢的猛虎,只能以最谨慎、最受限的方式尝试撬开这枚危险的“核桃”。 一名队员正坐在一旁,由医疗兵处理他小臂处的贯穿伤。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低吼一声,随即语气烦躁地抱怨起来:“妈的……里面那个……真的确定是人吗?不是什么新型海鬼?老子打了这么多年海鬼,就没见过这么邪门又会咬人的纳米机器人!” 此言一出,旁边一直沉默伫立、脸色铁青的何泽猛地踏前一步,毫不掩饰自己的怒火:“注意你的言辞!里面的可是活生生的人!是必须确保安全的目标!” 气氛骤然紧绷,空气中弥漫起火药味。那名队员自知失言,但疼痛和挫败感让他别过脸,并没有立刻道歉。 “何泽!”候山珊及时上前,用力将情绪失控的何泽拉开,低声道,“别添乱!在里面拼命的是他们!” 她又转向救援小队,深深吸了口气,语气诚恳而带着歉意:“非常抱歉,各位同志……他、他也是关心则乱。我以101所的名义再次保证,茧内受困者是我们重要的研究员,身份绝无问题。恳请各位不要放弃救援的努力……她对我们至关重要。” 那名受伤的队员这才转过头,闷声道:“算了,就当我没说……我也不好,不该用海鬼打比方。”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看向被重新用防爆板封堵起来的通道入口,想着几分钟前凿穿自己手臂的攻击心有余悸。 “我也是在着急,从接到命令到现在已经快七十个小时了。大家轮着上都没怎么合眼。关键是那些鬼东西……太邪性了。 “没有依托于武器轨道,就一堆纳米机器人,怎么能做出那么灵活又狠辣的攻击?简直……简直就和我们遇到过的那种能驱使触手的海鬼一模一样……” 话一出口,那队员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又习惯性地用上了“像海鬼”这样的比喻。 他连忙呸呸了几声,露出懊恼的神色转向候山珊:“对不住啊同志,我这张嘴……就是没把门!又胡说八道了! 队长这时也走了过来,他脸上的血已经粗略止住。 他指向防爆板后的方向,提出了另一个观察到的疑点:“还有个问题。你们说那些都是失控的纳米机器人集群,但是颜色……不太对劲吧?我不确定是不是这起事故的特例,但据我所知正常的纳米机器人在未完全成型前,基础色只会是灰白色。里面的那个……颜色看起来要深得多、甚至更接近……黑色?” 此言一出又让周围空气冷了几分。 在这个时代,纯粹的、足以吞噬光线的黑色几乎是海鬼的专属象征。在许多前沿报告和士兵的口耳相传中甚至被视为不祥的象征。 “为了对我的队员负责,请原谅我必须再次向你们确认一次,里面的所有供能系统,包括那个实验台本身的能源,以及任何可能为纳米机器人提供动力的内置电源,全部都中断了对吧?百分百确认?” 候山珊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亲自检查过。主供能缆、备用电池组、甚至所有仪器可能携带的微小电容器都已物理隔离或执行放电,就连里面的监控探头使用的也是外部独立线路……” 听着候山珊的肯定,队长的眉头反而锁得更紧:“这就更说不通了。我们是尖兵所以再清楚不过——纳米武装的一切活动都离不开核心炉的能量支持,武器轨道更是耗能大户。按常理来说,失去供能的纳米机器人应该会在短时间内丧失活性、或者至少陷入惰性状态。可是现在……” 他指了指自己眉骨的伤口,又看了看队员手臂上狰狞的贯穿伤,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里面那些东西,在“失去供能”超过70个小时后依然生龙活虎,这违背了他们所知的纳米技术基本原理。 候山珊也无法解释这个矛盾,她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老师杨杰。 老人与何泽一样,从事故发生后几乎寸步未离此地,仅靠少量食物和水维持。此刻看起来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显得十分虚弱,但浑浊的眼睛里依然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迎着众人的目光,杨杰缓缓开口:“或许……是海鬼结放大器在起作用。” “海鬼结放大器?”队长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词,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听起来还是和海鬼脱不开关系? “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特殊的增幅元件。”杨杰尽可能用简洁的语言解释,“原材料来自海鬼的残骸,经过复杂的加工后能够高效放大流经它的电流,甚至可能……还具备一些我们尚未发现的物理特性,与海鬼的能源之谜有关。” 队长恍然,他自然认得杨杰的身份。他们小队驻防于此的重点保护目标名单上杨杰位列前茅。 “杨总师,那按您的意思,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用了这种放大器才导致了这次事故?” “不。我怎么可能让柯乐在未经充分验证的情况下,直接使用来源如此敏感且不确定的元件?”杨杰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海鬼结放大器的研究项目确实才起步,虽然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距离实用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杨杰不认为是这个理由,或者说不希望是这个理由。 这次八轨道适配实验确实用到了海鬼结放大器,但那已经进行过多轮安全测试。 况且海鬼结放大器的布置位置只能与电流产生交互,根本无从影响到武器轨道和其他设备。 “理论上……不该发生这种事。”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从茧内艰难传回的监控画面,担心着柯乐状况的候山珊身体忽然微微一僵,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杨老师……还有何泽……”她的声音发干、甚至于颤抖,“你们得看看这个……” 众人立刻围拢过去。 画面上,代表着柯乐体温的那条曲线在过去的70小时里,几乎是一条平直的线,稳定地维持在一个非常健康的范围。 何泽一时没反应过来:“体温稳定不是很好……” 他的话戛然而止,紧接着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超过70个小时。 没有进食。 没有饮水。 被困在能量反应异常、内部情况不明、甚至空气是否流通都不清楚的封闭环境中。 人类的体温怎么可能毫无变化?怎么可能没有任何降低的趋势? 维持恒温需要能量代谢,而能量,从何而来? 监控屏幕上,代表着柯乐生命存在的热成像轮廓,在背景纳米之茧略低于人体的温度的映衬下散发着稳定得令人心底发寒的暖色光芒。 仪器的清脆嗡鸣好像在配合纳米之茧永不停息的呼吸声,在众人之间幽幽地传播开来。 第295章 ℃(二) “98.6f,体温正常。” 护士握着电子体温计尽量平稳地报出数字。她是少数几个在经过层层心理评估和志愿征询后,仍愿意踏入这间病房的医护人员之一。 每靠近那张病床一步,都需要克服一股本能深处升起的寒意——尽管现在已经证实那诡异的黑色物质不具备传染性,但近距离接触这位“只有一半还是人”的宇航员确实就是在直面异常。 但她还是来了。 昨晚在宿舍,她盯着墙上那张从《生活》杂志上剪下来的阿姆斯特朗的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他面罩反光,看不清表情,但身姿挺拔,代表着人类所能触及的最高边疆。 而如今,那个征服了荒芜月面的英雄,却躺在这处无人知晓的外地下病房里,甚至难找到一名护士照顾他…… 护士轻轻叹气,将视线锁定在阿姆斯特朗的右半边脸庞——她努力忽略左侧那可怖的异样,专注于眼前这属于“人”的部分。虽然瘦削却轮廓清晰的宇航员面容、紧抿的嘴唇、甚至能在眼角看到细微的、属于这个年纪男人的纹路。 对她来说,床上躺着的不止是一个病人,更是一个象征,是她无数次听着广播看着报纸仰慕过的登月英雄。 护士仿佛下定了决心,赶走心中一切对未知的恐惧,开始帮助他擦拭身体。 眼前的人不是怪物,怪物不会克服重力登上月球,也不会说出“这是我的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这样伟大的话。 他就是英雄,是阿姆斯特朗上校。 这个认知像一根坚韧的丝线拽着她完成了全套基础检查。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却也比平时更加轻柔仔细。 完成最后一项记录,她几乎是小步快走地退到聚乙烯薄膜隔离区边缘,心脏还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混合着后怕与奇特的满足感。 基地的护士里她不是手脚最麻利的,也不是成绩最好的,但能为偶像检查的成就只有她做到了。 这让她微微挺直了背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录板冰凉的边缘。 她本想再看看病床上的英雄,却又快速移开,因为余光不小心瞥见了角落那位几乎与病房阴影融为一体的特工身上。 这位先生只以“佚名雇员(whosit Employee)”的代号自称,这些天来出现在病房的频率甚至比外面的任何一位医生都高。 他常常独自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一待就是几个小时,沉默地观察着,记录着,仿佛在从阿姆斯特朗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和那黑色物质最细微的颤动中,解读某种密码。 好像是察觉到了护士的目光,特工露出专业和蔼的笑容称赞道:“辛苦了,护士小姐。您的专业与勇气对尼尔·阿姆斯特朗上校的康复至关重要,我谨代表美国政府感谢您。” 他用上了阿姆斯特朗的全名和军衔,还拉上了美国政府。 除了有对护士完成一项工作完成的认可外,还隐含着“拴牢”这位护士的意思在里面。 没办法,现在正是人手短缺的时候,他总不能真用西装外套下那把史密斯威森转轮手枪逼着医护人员进来吧? 这位女士毫不隐藏自己的情感,根本不明白不加修饰的情感是最容易被操控的。这在以往只会让特工觉得“不专业”,但现在,他很乐意利用这一点。 驯服人类就像驯服动物一样,零食充当奖励,棍棒作为教训。 ……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大概是以为自己获得了授权,她的目光终于勇敢地看着病床上那沉默的英雄。 “您……经常在这里?” 护士轻声开口,话一出口才觉得有些冒昧,但对上特工平静的目光后又让她稍稍安心。 “工作需要。”特工微微点头,算是承认。 “外面的医生们……都是我见过最好的,他们一定能找出办法的对吧?治好阿姆斯特朗先生。”护士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寻求一个权威的确认,喃喃自语道,“他可是上了月亮的人,不应该……不应该倒在这里。” 特工沉默了片刻。他看过太多绝密档案,深知有些东西一旦触及就再无“治愈”一说。 控制;研究;封存。三者选一……也可能是选多。 但眼前这位护士眼中那点执拗的希望让特工有些怀念,甚至罕见地没有用冰冷的现实去戳破。 “医学在不断进步。”他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说法,目光落在阿姆斯特朗起伏的右胸,“而阿姆斯特朗上校,他所取得的成就、乃至他如今的现状本身……就是一项前所未有的发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 “您的工作是维持住他作为‘人’的这一部分,这至关重要。或许我可以请您吃个晚餐聊表心意?” 这提醒并不隐晦,但护士确实似懂非懂——治疗的重点已经从“恢复健康”转向了“维持存在”与“观察变化”。 但“至关重要”几个字以及特工配合着演绎出的阳光面庞和晚餐邀约让护士再度感到,自己每日鼓足勇气的进入并非徒劳。 认可就是给予她最好的糖果。 病房门重新合上,房间重归死寂。 特工坐回角落审视起自己的工作。自肯尼迪政府时自己就在做这样的事了,哪怕一直默默无闻,但这种不会引人注意的状况倒是正合他意。 正打算拿起手边的杂志选一家合适的餐厅时,他突然注意到监测阿姆斯特朗心脏跳动的仪器响起了滴滴声。 特工立刻起身,却不是在联系医生,反而是执行既定程序似的关闭了仪器的提示音。 病床上的阿姆斯特朗发出带着痰音的吸气,右眼缓缓睁开,比之前几次多了点浑浊的清明。 他极其艰难地把视线转向了特工所在,嘴唇翕动,干裂的唇皮黏连又分开,发不出一点声音。 特工靠近,一把捏住阿姆斯特朗的下巴,手指几乎扣进口腔,粗暴得就像另一个人。 两人视线对上,特工冷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水……” 阿姆斯特朗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看来不是‘她’。” 特工迅速后退一步,眼神在阿姆斯特朗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抹失望迅速敛去,重新被职业性的漠然覆盖。在确认阿姆斯特朗的生命体征虽然波动但尚属稳定后从外套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副橡胶手套,还有一支镇定剂。 “没关系的,我试过了,你现在不需要食物和水,也不需要维持体温……真方便啊不是吗?” 他没有回应宇航员干渴的哀求,只是利落地戴上橡胶手套,回到床前左手钳住病人的脑袋像是抓着一颗橄榄球,右手持着装有镇定剂的注射器排空了前端少许空气。 “睡一觉就好了,我保证。” 阿姆斯特朗的右眼睁大了些,残留的浑浊清明被惊愕与隐约的恐惧取代。他仅剩能自由活动的右臂虚弱地抬了抬,试图格挡,却连特工外套上的褶皱都无法撼动。 特工的动作精准高效,找准颈侧静脉,针尖毫不犹豫地刺入皮肤。 阿姆斯特朗的身体骤然绷紧,右手几分钟前刚被护士修剪好的指甲掐入掌心,未被黑色侵蚀的半边脸上肌肉因痛苦而扭曲。 药液被平稳地推入血管,挣扎的力道迅速衰减,能活动的右臂颓然落下,砸在床单上。 昏睡前阿姆斯特朗死死盯着特工,目光从最初的惊怒逐渐变为难以置信的茫然,最后被强行涌上的、沉重的倦意所吞没。 特工保持着按压穿刺点的姿势几秒钟,确认没有出血后才拔针,用一块无菌棉签按住。 阿姆斯特朗的头歪向一边,仪器上的生命体征的曲线在短暂的波动后,逐渐恢复到更为平缓的模式。 特工摘下手套,将它们连同用过的注射器、棉签一并放入一个专用密封袋,收进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中。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椅子旁坐下,重新拿起杂志又浏览起之前的餐厅广告。 “法餐的蜗牛似乎不错,披萨有段时间没吃了,但请女士吃饭还是正式点好吧?”特工手指轻轻点着书页,竟在认真权衡今晚是选择红酒炖牛肉,还是香煎小羊排。 病房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刚才对航天英雄的粗暴干预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消散在病房干净的空气中。 杂志页面轻轻翻动的声音,成为这间同时囚禁着人类英雄与未知之物的房间里唯一代表着日常感的声响。 第296章 西西弗斯巨石(一) 海鬼的本质是什么? 外星生命?怪力乱神? 全人类的科研工作者们一直都试图从科学层面解释它们,将其解读成符合人类认知的的某种规律。 但这并不容易…… 小队又往入口里投放了一次电磁脉冲炸弹,将蔓延过来的纳米机器人击退的同时也将实验室里的电子设备又摧毁一遍。 “攻击有效!重新抢占位置,把这些东西逼回去!” 队长嘶吼着,看着那些闪烁着不祥暗色的纳米机器人退缩回走廊,消失在实验室核心区域的阴影中。他越发相信,这起事故的根本原因就是刚才杨杰总师说过的海鬼结放大器。 否则这些企图溢出实验室的纳米机器人怎么会如此惧怕电磁脉冲? 战线暂时维持住了,但营救的可能性正在急速归零。问题不在于能否守住这条走廊,而在于实验室尽头到底在发生什么。 失控的纳米机器人仿佛拥有了增殖能力,它们所表现出的数量早已远远超出了实验室所储备的纳米机器人数量总和! 不好的预感在蔓延,队长深知电磁脉冲炸弹只是失控纳米机器人的弱点而非这起异常的。 小队不可能就靠这个一路前往受困研究员身边解救她,即便电磁脉冲会被海鬼结放大器放大从而烧毁一定范围内的全部纳米机器人,但以电为动力的海鬼结放大器却也会因此获得新的能量补给。 电磁脉冲既是弱点,也是粮食。 这是一道死循环,用电磁击退攻击,却为海鬼结放大器补充了能量,催生更强大的下一波攻击。 自己的小队——三具伤痕累累、束手束脚的纳米武装,已经成了暴风眼中摇摇欲坠的舢板。继续下去不仅救不出人,就连他们自己都可能被这黑色潮水彻底吞没。 承认任务已超出能力范围对尖兵而言并非耻辱,而是必要的生存与战术判断。 “这件事已经彻底失控了!” 队长不再通过通讯频道,而是直接吼了出来,声音在走廊里层层回荡传递至出口外。 言外之意清晰无比:必须立刻向上级请求支援,部署更高级的、配备特殊手段的干预力量! 然而决定权在101所手中。即便是拒绝上报情况,小队也只能咬着牙,在心中一边痛骂一边继续执行螳臂当车的任务。 作为进行着多项绝密工程的绝密设施,上报这起事故固然能立刻获得足够的支援,但也意味着情报的外泄……毕竟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不引人注意? “快决定!”队长再次吼道。 一串火箭弹射向走廊深处企图合拢的黑色墙壁,可是爆炸的火光瞬间被蠕动的纳米机器人扑灭,反而让那片黑暗更膨胀了几分。 他不得不再次投下一枚电磁脉冲炸弹饮鸩止渴。耀眼的蓝光撕开黑暗,将一名差点被吞没的队员解救出来,代价是又一片监控设备和照明系统彻底报废,并且下一次攻击的规模呈指数增长…… 机动式防爆板后,何泽转向杨杰,嘴唇翕动。 他想说“必须救她”,还想说“不惜代价”。但理智残存的微弱声音告诉他,作为柯乐的哥哥——受困者的亲属,他此刻掺杂浓烈个人情感的意见不应该被参考。 事实确实如此,习惯于感性思考的何泽此刻脑子里占据绝大部分的都是如何营救柯乐。对于可能存在的泄密、问责、未来……这些东西只感到模糊而遥远。 杨杰抬起手,放在何泽紧绷的肩膀上。 老人的手掌枯瘦,却蕴含力量。他没有丝毫犹豫,浑浊的眼睛里是清醒的决断。 “我知道的,何泽。”杨杰痰音依旧但声音平稳,“在这里,在此时,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 何泽喉头一哽,所有的话都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沙哑的道谢。 “谢谢您,杨总师。” 周围的人们立刻行动起来,解除101所的封锁状态、组织疏散,一切有序进行。 候山珊也已经拿起了那部直通上级的保密电话。通常,这种只涉及信息传递的简单沟通都由她这位助手负责。 但这一次,杨杰伸出了手。 “电话给我。” 候山珊略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老师的用意,默默将听筒递了过去。外面有很多尖兵,只要等支援一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 “哐当——!” 听筒从杨杰无力的手中滑脱,砸在控制台上发出脆响。 不知道是从另一边听到了什么,杨杰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就要向后栽倒。 候山珊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扶住了老师瘫软的身体。 “老师!” 候山珊未曾察觉自己声音中的颤抖,但一股更加不祥的预感却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何泽也紧跟着上前,平日里清晰的思路被彻底打乱,只剩下本能的焦急:“杨总师!您怎么了?上面到底怎么说?支援什么时候能到?!” 杨杰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好不容易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指令……” “什么指令?”何泽急迫地追问,几乎要抓住老人的肩膀。 杨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苦,覆上夺眶而出的泪水。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挤出了那个令人心沉到底的词。 “是……溃逃指令。” 听到这个命令时,就连前线的机动小队都不禁迟疑了一瞬。 “全体人员,立即撤离……全面封锁101所及附属设施……疏散尖兵院所有人员……” 杨杰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仍在防爆板外与黑色纳米潮水艰难周旋的纳米武装,“机动小队……立即脱离接触……整顿后,前往指定坐标……参与……紧急集结。” “集结?!” 何泽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他求援是为了救出柯乐,怎么等来的不仅不是援军,反而要将这里本已捉襟见肘的应对力量也抽走? “去哪里集结?!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杰靠在候山珊身上,用几乎要咳出血来的声音,吐出了那个任何人都不得不让步的重要地点:“是‘天梯计划’……被海鬼袭击了……” “这怎么可能?”何泽下意识反驳。 “天梯计划”选址的刚果盆地深处非洲内陆,距离海岸线和围墙有上百公里的战略纵深,更别提几乎小半个非洲的Edc常规军事力量都部署在外围,那里怎么可能失守? “海鬼的规模前所未有,金沙萨?和布拉柴维尔?已经失联了……” 听到这,候山珊扶着杨杰的手猛地一紧,何泽则彻底僵住,不敢相信听到的一切。 “这是最高指令,全球响应,立刻驰援‘天梯计划’。”杨杰的目光扫过两人,眼神同样苦不堪言,“何泽、山珊……我们……撤离!” 最后两个字杨杰说得异常艰难,好像每个音节里都带着血沫。 “那柯乐呢!!!” 何泽终于爆发出来,目眦欲裂,声音彻底变形,形象完全不顾地质问。 “就把她留在这里?和那些东西一起封锁?您说过她才是最重要的!” “她是重要!可是……”杨杰猛地挺直了身体,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更剧烈的咳嗽打断,再次开口时满是愧疚,“可是那不能和全人类相比……何泽,你才是军人,执行命令。” 即便月亮黯去,地球减速,人类也没有放弃,就是因为还有着“天梯计划”这一线生机。 倘若这次袭击将“天梯计划”现有的成果摧毁,那么凭人类现在的能力根本没办法在地球彻底停摆前完工。 那将是死局。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天梯计划”比柯乐重要。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切的紧迫性,凄厉刺耳的全面撤离警报声毫无预兆地、以最大音量撕裂了整个地下空间的寂静,并迅速向上蔓延,尖兵院上空也随之响起了令人心悸的长鸣。 防爆门板内,刚刚勉强击退又一波冲击的机动小队队长面甲下的脸色难看至极。 他狠狠咽了一口混杂着血沫的口水,不甘地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仍在黑暗中躁动的纳米机器人集群。按地图上的标注,他们还得再推进至少100米才能亲眼见到深处的纳米之茧。 可惜,他以后都没有这个机会了。 “全队!执行溃逃指令!我们撤!”队长咬着下达命令,心里无奈地选择了认输。 沉重的纳米武装脚步声迅速后撤,由近及远。 何泽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他眼睁睁看着那几具伤痕累累的钢铁身躯从防爆板后退出,紧接着,一阵更加沉闷的巨响传来——走廊上方的花岗岩岩体压垮天花板缓缓降下,带着碾碎一切的势头一点点将通往三号分析台、通往柯乐所在的最后路径封死。 走廊内空气被挤出的锵锵闭合声,在他耳中,无异于为柯乐敲响的冰冷丧钟…… 第297章 西西弗斯巨石(二) “你知道什么是太空电梯吗?” 特工停下手上的动作问道,切好的鹅肝还插在左手的叉子上。 说实在的,举着食物提问不太礼貌,但好在面前共同用餐的对象既不在乎、也不懂这些。 一个人要是一开始就把自己的位置放低、低到足够卑微,那么他人的无礼在其眼中都是理所应当的骄傲。 “电梯?w先生老是说这些难懂的话。”护士局促地放下刀叉,并不清楚法餐礼仪的她似乎产生了某种误会,每吃一口都会拿起餐巾擦嘴。 她心里一定在为自己的表现沾沾自喜吧?特工依旧进行着自己最喜欢的“揣测人类”的游戏,只看表情好像饶有兴味地问道,对“w先生”这个称呼并没有感到不满。 “w先生?我吗?”特工明知故问道。 “对呀。我问了医生和其他人,他们都只说您叫‘whosit Employee’,但这与其说是名字倒不如说是代号吧。”护士解释道,脸颊微微泛红,“我知道的,这是您工作需要,保密嘛。但总得有个称呼,所以我就用w先生了……您是不是生气了?” “哈哈,倒没有。”特工笑出声来,引来了旁边一桌客人不满的目光,但他依旧我行我素地笑着,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所以你就这样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出来吃饭了?”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他把这个评价妥帖地留在心底,作为给护士的标签打上。 “因为我知道w先生您是好人啊。”护士说着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其他客人听去有关登月英雄的情报,“因为您很关心阿姆斯特朗先生,我能看出来。您和他一样,都在为国家服务。” 很可惜,只说对了一小半。 特工心想,面上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大概率会被护士解读成谦虚。 “如果真要称呼‘w先生’ 也太绕口了。”他顺势说道,语气随意,“你可以简单点,比如我的同事们都叫我 ‘w.E.’ 。” 他没有告诉护士,w.E.是他们整个特殊部门对外通用的匿名代号,并非他独有。 比如现在要是餐厅里大喊一声这个名字,那么就会有大厅加停车场不下六位“普通人”有反应。 特工将话题拉回:“刚才说的太空电梯是一个叫齐奥尔科夫斯基的人在1895年提出的,那个时候还是俄罗斯帝国时期呢!不止如此,把那位阿姆斯特朗送上太空的土星5火箭的理论基础也离不开他。 “至于太空电梯,简单理解就是建造一部两万多英里高的电梯,通过它把人员和物资直接送上太空,就和帝国大厦里的电梯运行起来一样方便。单论科幻程度,登月可比不上这东西。” 护士睁大眼睛,努力想象着那画面。光是附近商场购物中心里超过六层的电梯就已经让她头晕目眩了,更别说直达太空的电梯? 她不由感叹道:“那……那可真是伟大的工程!像科幻小说里一样!” “但很可惜,实现的难度也是一样。”特工适时地泼了盆冷水,语气带着看透现实的淡漠,“材料科学、轨道力学、国会预算,还有无法预料的空间环境风险……人类既弱小又愚蠢,我不认为以人类目前,甚至未来的科技水平能够做到。” 听到特工消极的话,护士正在费力切割牛排的手停了下来,气氛略微有些僵硬。 她只是不聪明,但不是笨。能够感觉到对方话里有话。 “w.E.先生您……为什么要突然跟我提这个呢?”她有些不安,声音更小了点,“我只是个护士,要是和护理有关我还能说上几句,可是太空啊、火箭啊这些……我、我应该给不了您想要的答案。” 护士把手放回膝盖上,一只手里还攥着餐巾。她表情失落,感觉可能是自己的“无知”让这场对话变得无趣,也让对方不满意了。 特工却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尖锐只是无意:“别紧张,没什么特别用意。只是最近正好和一位笔友通信,她总在念叨类似的话题,比如‘真太空电梯在哪里’这样的,让我有些感慨想找个人随便聊聊罢了。” 笔友?她? 护士心里莫名动了一下,随即赶忙低下头,抄起刀叉往嘴里送进一小块没切好的牛排,掩饰瞬间的不自然。 护士一愣,然后赶忙往嘴里送进一块牛排。 “真时髦啊,”她咀嚼着食物,含糊地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说话总是直来直去的,也写不好信,用不来什么优雅的单词。” 交笔友在这个时代仍算是一件带着古典浪漫色彩的新奇事。 人们普遍认为1962年西雅图世博会之后,笔友文化才从小众走向大众。当时的美国人将参观世博会、填写笔友信息卡视为一种潮流,甚至有些学校将其作为学生了解世界的窗口,那时的笔友也被赋予了“拓宽视野、促进国际理解”的时代意义。 “那个……您的这位笔友、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啊?”护士还是忍不住好奇,抬起眼问道。 “笔友的特点之一不就是双方保持未曾谋面的状态吗?”特工轻轻晃着酒杯,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绕杯旋转——他总是想到些血淋淋的比喻,比如滚筒洗衣机里搅动着的血迹。 “仅凭字里行间就要推断出对方是个怎样的人,那也太夸张了。” 特工轻笑着摇头,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 “总该有些憧憬吧?”护士却不依不饶,或许是刚刚抿下一口的红酒终于发作让她稍微大胆了些,“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喜欢的电影或者音乐?笔友最令人心动的不就是信纸背后那份神秘、却又不必急于揭开的真相吗?” 护士说着,眼中流竟露出一点向往。 “听起来,你倒是比我懂行得多。” 特工笑着摇了摇头,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随后很自然地抬手示意侍者结账。 他看了一眼护士手边那个有些旧但很干净的浅绿色手提包——这个女人并没有意识到手提包的颜色和她的紫红色裙子并不搭配——忽然很自然地揉了揉额角,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懊恼。 “看来今晚这杯酒有点上头了。”特工自嘲着看向护士,“抱歉,我恐怕不能按原计划送你回去了,醉醺醺地开车可不安全,也违反规定。” 护士连忙摆手:“没关系的w.E.先生!您别在意,我可以自己坐巴士回去……” “那怎么行,是我邀请你出来的。”特工打断她,提出了不容拒绝的方案,“这样吧,我们一起打车,只不过我的车也得找人个开回去才行。” 他顺势接过侍者递回的账单和钢笔,一边签字一边很自然地说。 “能麻烦你一件事吗?我得借用一下餐厅的电话联系基地派人来取车。但我不太记得车具体停在哪个车位了,只记得大概在侧方停车场那边。能麻烦你帮我去看一眼车位号码吗?我得给他们留个字条。就在侧门出去右转,不远,车牌尾号13的雪佛兰camaro。” 请求合情合理,语气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麻烦别人的歉意,最重要的是……账单和小费都是他支付的。 “啊,当然可以!”护士立刻答应,能为对方解决一点小麻烦让她感觉很好。最后一次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她站起身确认道,“是侧门出去右转对吧?我这就去。” “辛苦你了,注意安全。”特工微笑目送她离开。 就在珍妮弗的身影消失在侧门拐角的瞬间,特工脸上的温和笑意立刻退去,他当然没有去借电话,而是站在原地,目光迅速扫过餐厅内部,确认无人注意自己。 他脚步未动,只是微微侧身,手臂以一个看似随意的角度伸出,指尖恰好碰到了珍妮弗留在座椅上的手提包——或许是为了表示对自己的信任,她顺手将包留在了座位上。 特工嗤笑一声将手提包拿到自己身侧,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 “啪嗒——” 手指灵巧地打开包扣,内部物品简单:一个印花小钱包、一包未开封的纸巾、一支廉价口红、一把旧钥匙、几颗备用纽扣、还有一本袖珍的《护士手册》。 特工目标明确,两根手指继续探入夹层,里面除了几张零钞和硬币外果然有一张佛罗里达州颁发的驾驶证。 目光迅速掠过证件上的信息,一一记入脑海。 珍妮弗·汤普森…… 1947年3月15日出生…… 不到两秒他便以相同的速度将驾驶证准确插回原处,甚至顺手将口红调整到与《护士手册》一开始的角度——即便粗心的珍妮弗小姐可能并不会发现,但特工不想赌。 再扣上包扣,将手提包重新推回珍妮弗座椅的右侧,与她离开时的位置分毫不差。 时间充裕,特工还有整理自己的西装袖口的余暇。 当珍妮弗喘着气地小跑回来时,手里还拿着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写着车位号码的纸条。 特工则是好整以暇地站在桌边,装作刚刚打完电话。 “w.E.先生,找到了!”珍妮弗将纸片递过来,额角滴下细密的汗珠。 “太感谢了,珍妮弗小姐。” 特工接过纸片,看也没看就放进口袋,反而是递出手帕给珍妮弗擦汗。他的感谢听起来真诚无比,尤其是他今天第一次自然而流畅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真是帮了大忙,要是没有这个号码调度可没法找到我的车。我们走吧,出租车应该已经在门口等了。” 珍妮弗愣了一下,接过手帕随即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和欣喜,完全没在意特工口中“一辆豪华雪佛兰camaro没办法被找到”的说法。 她只在意一件事,像是一个惊喜。 他记得我的名字! 这种被重视的细微感觉轻易地掩盖了那一闪而过的、自己与w.E.先生之间似乎存在疏远感的模糊直觉。她拿起座位上的包,把擅自以为凝聚了什么心意的手帕塞进里面,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她像一个真正的女伴一样紧跟在特工身侧,走向餐厅正门。 门外,夜晚佛罗里达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是否真的有一辆出租车在等待,或者特工还有其他安排已经不再重要了。 可能她有过自我介绍,反正那个时候特工压根就没有记过。重要的是,“珍妮弗·汤普森”这个名字连同她的信任、她对阿姆斯特朗的崇拜、以及她易于引导的性格,都已经成为了w.E.手中又一枚清晰的、可随时调用的棋子。 而仅仅是在合适的时候叫出这个普通的名字,就足以充当让这枚棋子保持稳定和可用的、最廉价的润滑剂。 第298章 西西弗斯巨石(三) 回到病房,呼吸着异样的空气,特工真有一种最近完全投身于工作的感觉。这样看来偶尔出去放松一趟似乎也不错。 他脱下西装外套扔在角落,松了松领带。留在病房里“监护”阿姆斯特朗的同事站了起来,开始汇报这段时间的情况。 “欢迎回来,目标在下午四点十七分短暂苏醒过一次,经判断是阿姆斯特朗上校本人的意识,我按预案注射了镇静剂、剂量……比上次增加了15%。” 特工接过同事递来的文件夹,粗略翻看一眼得出结论。 “镇定剂的效果明显不如以前了。”特工合上文件夹,摔回同事怀里,“那她呢?” 同事知道他问的是谁——那个神秘的、只能借助阿姆斯特朗为媒介出现的“笔友”。 “没再出现过。”同事表情复杂道,“自从上次询问太空电梯的选址所在之后,我们按照您的指示在阿姆斯特朗上校每次醒来时都进行过确认。” 特工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阿姆斯特朗那被黑色覆盖的左半边身躯上,那东西现在看起来……更厚实了? 真有些期待阿姆斯特朗被完全覆盖时候的样子,搞不好这样一来每次醒来的就能稳定是让自己心驰神往的“笔友”了。 “我劝您不要这么做,至少现在不要。”看到特工的表情后同事出言提醒,不过听起来似乎对阿姆斯特朗的安危也没有多在乎。 “我知道,阻碍来自于巴兹·奥尔德林和迈克尔·柯林斯那边。”特工念出两名知情人的名字,露出头疼的表情。 这两人分别是阿波罗11号任务中登陆舱和指令舱的驾驶员、阿姆斯特朗的队友、也是外星生命的知情人。 麻烦的存在。 特工无比希望一觉醒来就能有人告诉自己事情全都摆平了,只可惜现在的w.E.还没有这样的权力。 还有关于“笔友”的情报,她为什么在乎太空电梯?这种超越时代的航天工具严格来说在地球上并不存在“地址”这样的情报。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可是万一呢? 特工还是一如既往,他不喜欢赌。 “通知‘黑鸟’机组。”特工没有回头,声音冷静地下达指令,“调整近期的侦察优先列表,让他们多关注苏联境内的异常的人员调动、特殊规格的货物运输、以及……任何可能作为太空电梯选址的施工现场。” 特工口中的黑鸟机组即是由w.E.指挥并且负责的一架SR-71战略侦察机,负责在6500英尺的高度充当w.E.的耳目。 此前他们的侦查重心主要集中在苏联的核相关设施、导弹发射井还有核潜艇基地上。如今,特殊的需求则将他们派往了苏联境内的各种……建筑工地…… 会有人抱怨这是大材小用吗? 当然会,国会议员们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指责这种行为是对税金的可耻浪费。 但这才是情报工作的常态,甚至可以说是其精髓。 那些出现在好莱坞电影或畅销小说里、环环相扣、逻辑严密、最终指向惊天阴谋的“完美情报链”在现实中几乎不存在。 真实的情报世界绝大多数时间都浸泡在无数令人沮丧的无用信息里。情报人员所掌握的往往只是巨大拼图边缘几块模糊的碎片,图案不清,位置不明;是无线电静默中偶然截获的几个无法破译的音节;是经过无数层转述和扭曲后、可信度存疑的只言片语。 在当下,在行动中,他们所能获得的信息顶多算是猜测,是基于百分之五的可能对剩余百分之九十五的黑暗空间进行无限次的、试错般的推演和求证。 正如二战着名双面间谍胡安·普约尔·加西亚一般。他曾在未潜入任何军事机构,仅凭法国阿基坦港口突然关闭民用船只进出的消息,再结合火车班次调整公告与零星的海军新闻,便推断出英军舰队会经过的情报,为之后的德军伏击创造了击沉了四艘英国军舰的战果。 又比如他还曾通过英国电影院排片量增加、军用物资运输频繁等看似无关的信息就推断出盟军在筹备大规模军事行动…… 特工也遵循这样的规则——在情报领域,有时必须去追逐这些荒诞的线索。因为真正的威胁往往就隐藏在最不可能、最被常理忽视的角落。 浪费资源去验证一百个错误的猜测,只为捕捉那一个正确的可能性,这就是游戏规则。 而沉默的成本,远高于试错的代价。 眼下摆在特工面前的还有一个选择。他必须衡量先前“笔友”的情报中出现的“中文”究竟是真正的无用信息,还是另一个易被忽略的可能。 “我这就去通知……” “等等!”特工叫住了将要离开的同事,补充到,“再让间谍卫星关注一下中国境内,目标同样是可疑的施工现场。” “中国?”同事不解但还是照办。在他看来那个一穷二白的东方国家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和火箭什么的扯上关系。 即将踏出病房前,已转身欲走的同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动作顿住,一只手撑住门框,回头低声道:“还有件事差点忘了。负责分析样本的研究小组昨天半夜发来了初步分析报告。” 这个消息让特工永远平静的眼底倏然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获取样本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当时他们用特制的金刚石切片工具,从阿姆斯特朗左手食指的最边缘谨慎地刮下来了几毫克的哑光黑色碎屑。 特工点点头,示意同事说下去。 “那帮穿白大褂的疯子……嗯、我是说科学家们。”同事纠正了一下措辞,全当是聊表尊重,“他们用了能用的所有手段,结论是:这东西在电磁学特性上极具前景。样本的结构高度有序,是一种近乎完美的天然纳米材料。”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 “更重要的是,它表现出一种独特的同化特性。在特定情况下它能将金属……同化?” “怎么个同化法?”特工难得提起兴趣,主动问道。 “据说是能和过渡金属反应,在不改变元素组成的情况下让金属在结构上无限接近样本,从而使金属表现出与样本接近的纳米材料性质。” “只是金属吗?”特工忽然问道,看向病床上的阿姆斯特朗,例外就在这躺着呢,“他身体里的钙、磷、还有碳……这些构成骨骼和血肉的基础元素呢?有没有被同化?” “样本太少,分析手段也有限。那群疯子倒是提过一嘴,说从仅有的生物组织结合处显微图像来看,侵蚀过程可能更加复杂,不完全是同化,倒有点像是……强行重构。”同事耸了耸肩,这个动作配上身上宽大的西装显得有些生硬,“如果你真想要更详细的报告,尤其是关于同化这部分,或者是反向分离的可能性,那他们需要更多的样本。” 同事也瞥了一眼阿姆斯特朗,眼神像是在打量某件要放到跳蚤市场处理的旧物,已经彻底剥离了“病人”或“英雄”的情感滤镜,只剩下了评估“素材”价值的考量。 病房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宇航员在沉睡中不安的呼吸,听起来像是在噩梦中被一块巨石追逐似的。 几秒钟后,特工笑了。 “放手去做吧。程序上的问题我去解释。” 他抬手指了指病床上被异常侵染的躯体,贴心地询问起来。 “要哪个部分呢?先把左手给你们吧,取的时候注意点他的生命体征,我不需要一具尸体,至少现在不需要。” 同样的话被特工送还给同事。 “都行。”同事点了点头,“我这就去联系医疗组,准备截肢……呃、取样手术。” 不到五分钟,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踏上月球表面的宇航员,尼尔·阿姆斯特朗,被两人完成了分割。 同事转身离开,门无声关闭。 特工重新坐回椅子,回忆起刚刚的谈话。 一种天然的、完美的纳米材料? 结合纳米材料的物理性质,他几乎能预见到某些未来画面的片段:更轻、更强、甚至能自我修复和调整特性的单兵装备;对实弹攻击拥有前所未有抗性的强悍装甲板;甚至于将人类这一生命形式彻底改变的伟大应用…… 代价,仅仅从月球带回一个谜团,和一位英雄被逐渐分解的身体。 此刻的特工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一决定,以及基于那黑色物质样本所开启的、充满伦理荆棘与未知风险的研究路径,将在数十年后,与太平洋彼岸另一个国家里的某个项目,以截然不同的方式共同塑造人类在绝望中挣扎求存的未来面貌。 后世人类得以在海鬼肆虐、地球剧变的时代组织起有效抵抗,依赖于两项核心技术的突破。 其一,是以尖兵院为代表的、基于脑科学发展而来的脑算力应用技术; 其二,则是以美国政府秘密研究的、包括纳米机器人在内的纳米技术。 而鲜为人知的是,那作为无数尖兵纳米武装基石的纳米机器人,并非创造于人类的智慧,而是源自他们视为死敌的海鬼。 这是海鬼的赠礼,亦是人类亲手带回的诅咒。 第299章 西西弗斯巨石(四) 梦中的时间向来不靠谱,因此并不具备参考价值。 就像清晨第一个闹钟响起后,贪恋的那十五分钟回笼觉到第二个闹钟响起前,往往足够容纳一场跨越数十年的漫长梦境,醒来时却只觉眼皮沉重,分不清今夕何夕。 柯乐此刻便深陷于这样的时间泥沼。她又一次回到了这个除了孤独、便只剩无边荒芜的噩梦中,完全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意识被困在一具陌生的、自行其是的躯壳里,像个被迫搭乘的乘客,漫无目的地跋涉在永恒的月球荒原之上。灰色的尘埃随着步伐扬起,又缓缓飘落,在身后留下一串笔直却注定被遗忘的足迹。 这是走了多久? 几小时?几天?还是以月、甚至以年为单位计算的漫长光阴? 她无从知晓。 人类最早对“时间”产生概念,正是源于头顶周而复始的日出日落。月球也分昼夜,但因为柯乐根本记不清月球的自转周期究竟是多长,所以那缓慢推移的晨昏线无法在她心中转化为任何有意义的时间尺度。 大多数时候,她头顶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深邃漆黑,脚下是单调重复的灰白。天地被简化成最极致的二元色调,剔除了所有中间色与流动感。 这种被彻底从时间中剥离、只能随波逐流的虚无她并非第一次品尝。当初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意识在何佳佳的身体里真正苏醒之前,她也曾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连自我都几乎要消融的虚无中度过了不知长短的混沌纪元。 相比之下,月球竟算得上丰富,至少还有东西可看——亘古死寂的环形山像大地沉默的伤疤;崎岖陡峭的崖壁切割着单调的天际线;铺满视野的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岩石碎块,像是某个巨神废弃玩具的残骸。 更重要的是,由于月球被地球潮汐锁定,只要她还处于月球正面,无论走到哪个荒凉的角落,只要一抬头,总能在天空那个固定的位置看到那颗悬挂着的、蓝白交织的美丽星球。 地球。 故乡。 何泽哥在的地方。 山珊姐在的地方。 除自己以外的大家都在的地方。 即使隔着三十八万公里的冰冷虚空,地球依旧清晰,优美的弧线透着遥远却真实的勃勃生机。她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色彩,无时不提醒着柯乐来她自那里。 尽管这份提醒偶尔也隐隐刺痛着她无法从梦境挣脱、重返现实的残酷。 然而,每当这具不受控的身体无知无觉地翻越某道月岭,踏入月球背面的领域时,那唯一的慰藉便会被彻底地剥夺。 地球不见了。 绝对的黑暗与远比正面更加致密的寂静卷土重来,孤独感更加彻底,也更加令人窒息。 柯乐的意识总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害怕这最后一丝与“存在”的微弱联系都被无情斩断,只剩下这具机械般行走的躯壳,和一个在无尽虚空中茫然飘荡的、无家可归的孤魂。 为了对抗这种逐步侵蚀意识、把自己导向疯狂的麻木感,柯乐开始艰难地给自己找点事做。 她虽然无法控制身体、无法发声、甚至无法转动视线,但她还可以观察,还可以思考……还能进行一场只有自己知晓、自娱自乐的命名游戏。 那块环形山边缘特别尖锐、像獠牙般凸起的岩石,柯乐叫它“山珊姐之怒”。因为那紧绷的轮廓和隐隐透出的锐利怒意像极了候山珊每每被她气得想手撕自己时的侧影。 不远处,一块被陨石撞击崩裂、形状奇特的巨石从某个特定角度看,其圆润的顶部和两侧微妙的弧度让柯乐想起了自己房间里那个总在打哈欠的猫形闹钟。 “嗯,就叫‘猫钟’好了。”她在心里默念。 视线跟着身体继续向前推移,一道绵长而蜿蜒的月溪映入眼帘。柯乐将它命名为“何泽的眉头”。想象着何泽哥陷入沉思或为她担忧时,那对好看剑眉的中间就会这样微微蹙起,在原本完美的脸上留下一道道专注而温柔的沟壑。 …… 她用这些熟悉的名字,笨拙地在这片孤独的土地上钉下几个独属于柯乐的界桩,试图用记忆的碎片对抗无边无际的荒芜。 然而,麻木感依然如同月面极寒的夜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并在她察觉到某个迹象时彻底淹没了那点命名游戏带来的微弱慰藉。 起初,只是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直到身体再次遵循着那除了异常笔直外毫无规律的路线,绕过一座低矮的环形山时,她的意识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左侧某处——那里应该有一条不起眼的裂谷。 视线移过去,裂谷确实在那里。 一股冰冷的惊悚感顺着她无形的意识脊柱骤然爬升! 为什么? 为什么她刚刚会如此肯定,那里会有一条裂谷?月球表面地形复杂多变,她凭什么能“预期”到会再次看到这条特定的地貌? 柯乐强迫自己更仔细地观察四周。前方那片月尘特别厚实、踩上去几乎会没到脚踝的区域……那种下陷的绵软感,是不是也似曾相识? 右侧远处那座拥有独特双峰轮廓的环形山,那锯齿状的山脊线……好像在“猫钟”岩石附近也看到过类似的线条,只是角度略有不同? 怀疑一旦滋生,便如月面裂纹般迅速蔓延。 景物……开始重复了。 果不其然,没走多远“山珊姐之怒”熟悉的尖锐轮廓如期出现在视野侧前方;“猫钟”依然安静地蹲坐在那片陨石坑群之后;“何泽的眉头”在前方展开它那独一无二的蜿蜒弧度…… 这场看似既无起点也无终点的月球漫步,其本质昭然若揭——它是在月球这颗冰冷的巨石上进行的一场永恒的西西弗斯苦役。 将巨石推上山顶,每次接近顶点再让巨石滚落,周而复始,永无解脱。 此刻,柯乐所依附的这具身体便是推石者,而所推之巨石就是由永恒荒芜所带来的无孔不入的孤独。 行走,环绕,用脚步丈量着注定徒劳的圆周。每一步的前进同时也是向起点的无声回归。 证据很快以一种更加直白、令人绝望的方式出现在眼前——两串平行的脚印。 以完全相同的步幅和走向向前延伸。它们如同一个形影不离的幽灵,与此刻的自己并肩而行。 这身体……确实在绕行月球,可能还不止一次。 西西弗斯的巨石,带着加倍的、令人窒息的重量轰然砸回柯乐心底。 她不再期待任何变化,只是被动地接受,接受熟悉的环形山再次逼近又落到身后,接受平行的脚印在月尘中铺出一条又一条。 这一切成为了记录这永恒苦役的无字碑文。 …… 直到某一次,在无数重复中早已失去计数意义的循环里。 当身体再次以相同轨迹绕过那座不知看了多少遍的低矮环形山时,柯乐余光的余光扫向一侧。 一种尖锐的空洞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累积的麻木! 那里空了一块?! “巨化型冲击角”,这是一块因其独特圆润的轮廓和好似角刺的凸起而被柯乐用海鬼命名的巨大月岩。当最初的命名灵感枯竭后,柯乐就开始将岩石与记忆中各种形态的海龟联系起来,巧合的是还总能找到对应。 而那块石头它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个突兀的浅坑,边缘的月尘向内微微塌陷,坑底的颜色比周围略深,泛着一种哑光的异样质感。 是自己终于记忆混乱丧失了时间概念?还是……太空风化能在短短一次绕月循环的时间里就将一块巨石消磨殆尽? 西西弗斯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循环苦役中,第一次出现了意外变量。 然而,这具身体对周遭的异变毫无反应,步伐依旧恒定,节奏未变,无情地拖拽着柯乐的意识离开了这片突然“残缺”的风景。 下一圈,再次经过。 柯乐仔细观察,浅坑依旧,“巨化型冲击角”也没有回来。 但这一次,柯乐在浅坑周围,看到了一些凌乱的、什么东西拖曳、爬行、刮擦后留下的痕迹,从浅坑向外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岩石阴影下再消失不见。 石头难不成自己走了? 紧接着,那些被她命名过、视为循环背景板一部分的岩石开始接二连三地消失。 “异化型双蛟龙”离开了环形山平台,“巨化型蛛网捕手”也不翼而飞…… 几乎全都是被柯乐用海鬼名字命名的石头。柯乐不知道下一个消失的会是谁。“辐射幽灵”?“磁浮空空锥”?还是自己脚下这片看似坚实、却可能同样暗藏玄机的月壤大地? 纯粹的孤独之中开始无可避免地掺杂进恐惧,两者无声地交织,让每一次“不变”和“改变”都蒙上了潜在的不安。 西西弗斯似乎并非永无解脱之日。 如果他所推动的巨石内部正在悄然孵化着某种怪物……那么,待到孵化完成、巨石崩解的那一天,或许远比巨石诅咒更加可怕的事情将一并发生…… 循环仍在继续,步伐依旧,梦境……没有尽头。 第300章 破灭时刻 即便是战争时期,部队也应该保持一定程度的日常训练以维持和提升战斗力。这一点在与海鬼的战斗中因为“部署前置”而更具有可行性——后方至少在空间上有足够的余裕,让部队的肉体和心理与武器装备反复磨合。 结合手术部位、复杂程度和手术时长来看,神经元操作系统适应外科手术是妥妥的需要漫长康复期的大手术。但现实却要求这些刚刚以尖兵身份服役的战士们用最短的时间具备驾驭纳米武装的能力。 三亚基地外围,海湾训练场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慵懒的粼光。几具纳米武装低空掠过水面,腰后黄蜂背包发出持续而节制的嗡鸣。 如果有经验丰富者,便能听出其中有人控制得并不好,游走在一头扎进水里的边缘。 他们在整个集训阶段都从未真正驾驶过纳米武装和黄蜂背包,但这却偏偏是身为尖兵必须要掌握的,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像使用自己的手脚一样熟悉。 这很矛盾。 唯有先成为尖兵,才能开始植入电极;唯有植入电极,才能使用这些纳米武装。 这样看来之前的所有训练都有一种“纸上谈兵”的味道。通过训练,只是获得了参加后续更多训练的资格。 尖兵的路很长,长到没有尽头,长到像是永远在抵达昨天的路上。 …… 两具纳米武装小心地着陆。调整状态和对准区域花了不少时间,但随着飞行时长的累积这个过程会在以后越来越流畅,至于现在…… “姑且合格。” 监督训练的教官给出成绩,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在规定内这两人确实完成了训练项目,无可挑剔,但也仅此而已。 “感谢您的指导,奥利弗教官。” “同上,谢谢。” 棕发碧眼的教官奥利弗撇了撇嘴。他并非解放军编制内的人员,而是作为Edc全球尖兵战力扩充计划的一环,从退役尖兵中选出“前佼佼者”重新召回的老兵。 经验是战场上的遗产,却也是如今最稀缺的资源。 老带少的模式无论放到哪都不过时,可即便是在现役尖兵数量最多的中国,能抽调出来指导新人的尖兵也少得令人沉默。 围墙防卫体系的弊端便在于此。它保护了人类的疆域,却也像一道枷锁将绝大部分兵力都牢牢固定在了防线上。 好比声势浩大的尖兵集训中,五人的教官队伍里真正是尖兵的其实只有……唐突一人。 …… 海湾的风开始带上凉意。 鲁诺涵和穆岚卸下纳米武装,坐在防波堤的水泥墩上休息——这是优秀者者的奖励。 两人的紧身作战服后背渗出深色的汗渍,在夕阳下像两幅未干的水墨画。 奥利弗没有离开,他靠在远处的护栏边,目光落在海平线上某个看不见的点。 那是南边,澳大利亚的方向。 左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腕表的金属表壳反射着翠绿色的光。他偶尔会用拇指轻轻摩挲表盘边缘,动作细微得几乎像无意识的神经抽动。 那天的重伤后他退役了,和原定的退役时间一致只是原因不同。 作为每个退役尖兵都需要经历的一环,不久后他也接受了神经元操作系统主链取出术。 手术过程顺利,没有留下生理上的后遗症,但摘除了电极片并不会把那段记忆一并抹除…… 奥利弗的身体自那以后总会不自觉的颤抖,像是卡住的秒针,永远在同一秒徘徊。 鲁诺涵注意到了这位“外聘教官”的异常,她起身从装备箱里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穆岚,另一瓶握在手里,迟疑片刻后走向奥利弗。 “教官,你、还好吗?要喝点水吗?” 奥利弗转过头,眼神有种刚从很远地方回来的恍惚。他接过水瓶,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飞得还行。”他说道,像在补充下午那句过于简短的评语,“黄蜂背包的平衡不要听信外界说的‘想象操纵手脚的感觉’,那只是比喻。神经元操作系统本质上就是帮助你尽可能适应额外的器官,当成全新的东西去适应吧,不要只盯着飞行参数,飞控系统可不会告诉你们这些。” 穆岚也走了过来。她话少,只是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奥利弗的手腕上。 “老款了。”注意到穆岚的视线,奥利弗忽然说道,“plications系列,带世界时和飞返计时,如果在全球围墙飞来飞去来……倒是实用。” “很配您。”鲁诺涵习惯性地说道。 “不配。”奥利弗摇头,“它本来不属于我。” 海湾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岸巡部队换防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 “送我这表的人……代号‘自走钟’,Edc维和部队的尖兵,他说绿色不张扬,但戴上后又说这绿色太亮眼。真是的、明明是来协防的却一有空就拉着我往酒吧跑。”奥利弗不禁笑出声来,“我们曾在同一段围墙一起执勤了六年。那时海鬼的袭击还像潮汐一样,有规律、愚蠢、而且可预测……” 穆岚的眉头微微收紧,她习惯了从沉默中听出未说完的部分。 “后来它们变了。” 奥利弗拧开瓶盖终于喝了一口水,紧接着才露出疑惑表情。他下意识以为自己喝下的是能够麻痹自己的酒精。 鲁诺涵记起了奥利弗的简介,他来自澳大利亚国防军,曾驻守西南围墙,而那里……也是官方记录中海鬼第一次表现出智能的目击现场。 尖兵集训时险些在标靶基地造成巨大伤亡的异化型磁浮空锥就是摧毁了西南围墙后过来的。 “它们学会了战术。”鲁诺涵说道。 “它们学会了更多。”奥利弗看向两个年轻人,“卢卡斯、也就是‘自走钟’,当初他的纳米武装被特意打穿了腿部传动轴和黄蜂背包板翼、这家伙,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是把我到了十米开外……” 海风突然变强了些,吹起奥利弗额前泛白的头发,他没去整理。 “我醒来时表盘已经碎了,但机芯还在走。”他轻轻说,“就像某种顽固的、拒绝停止的东西。” 穆岚在这时开口,声音平静:“您是在担心我们还没准备好?” 奥利弗沉默了很久,直到夜幕正从海的那一边缓缓爬升,映衬出满天星光——月亮不亮后星星倒是变多了不少。 “我担心的是。”他终于说,目光轮流扫过两人的脸,“你们将成为尖兵,而这个世界正在变得越来越陌生。海鬼在不停进化,战术在接连失效,我们过去九年的经验正在变成一本过时的1914年版英军《步兵训练手册》……” 奥利弗握紧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而你们,你们刚学会飞行,就要面对连最老道的船长也未曾见过的风暴。” 鲁诺涵站直身体,这是她在压力前反而挺直脊背的习惯:“所以我们更需要您的经验,教官。如果经验过时了,那就当成是教训避免它。” 奥利弗凝视着他,又看向穆岚。 警察出身的年轻人只是轻轻点头,眼神像夜色中的礁石——沉默,但锚定在某处不动摇。 良久,奥利弗极轻地叹了口气,叹息声几乎融进海浪声里。 “我在想这一切变化得也太快了。从那次异化型磁浮空锥出现到现在连一年都不满,可是这个世界已经疯成了这个样子。”奥利弗说,“海鬼聪明了、月亮灭了、地球也快停了,事情还能有多糟呢?” “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们黄蜂背包使用手册上没写的东西——比如如何在双推进器输出不稳的情况下用单点悬停,从海面低空突进时如何适当触水以节约消耗,还有……” 他顿了顿,腕表在袖口下闪过最后一道微光。那天之后他练习了很久很久,只为了掌握能够从十米开外回去、又带着战友躲开致命攻击的机动动作。 “如何在生死存亡时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鲁诺涵和穆岚对视一眼,同时立正:“是,教官。” “叫我奥利弗吧。”他转身走向基地的方向,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和年轻人聊天比我想象得愉快。从现在起,我们都只是在同一道围墙边,试着活久一点的人。” 奥利弗的背影还未完全融入岸边的灯光,那句话的尾音像烟丝般飘散在带着咸味的空气里。 鲁诺涵正弯腰检查标准容器的数量,穆岚则望着海面上围墙探照灯划出的、永不闭合的光弧,想琢磨着那句“活久一点”的上限有多长。 如果地球停摆前天空电梯没办法完工,反攻月球也失败……那么不只是她穆岚,全人类的上限大抵就在这里。 就在此时,声音切开了夜晚。 橡胶在粗粝地面上暴力摩擦的尖啸短促且密集。数道刺眼的白光从岸边道路上横扫过来,将海湾、防波堤以及他们惊愕的样子通通照亮。 卡车还未停稳,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已被猛地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跳下,军靴砸地声硬得像铁砧。 车灯将他拉伸成一道愤怒的剪影,他扯开嗓子,声音粗糙得能刮伤人耳膜。 “所有人!重新武装!立刻上车!” 光柱边缘,鲁诺涵眯起眼,心脏骤然沉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还有那张在尖兵集训中被好友米洛私下称为“魔鬼教官”的人的脸。 据说他在围墙有自己的实战任务,那照理说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只存在“姑且合格”的新人尖兵的训练场上。 除非……这场与海鬼战争的指针,即将移向破灭的刻度。 第301章 夭折的航线 身为尖兵的并不意味着更加特殊,大家的底色依然是军人,服从命令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半点犹豫,所有人立刻重新装备纳米武装,就地遗弃了武装设备,在主教官的督促下登上了略显闭塞的卡车。 四具纳米武装一组翻上车厢,卡车猛地一沉,弹簧发出闷响,轮胎几乎被压得贴在地面上。 鲁诺涵尽量往车厢一角挤,心中不解。 即便是全员新兵但大家身上可是实打实的纳米武装,如此大规模的尖兵调动实属不同寻常。如果是要送他们去处于围墙的某处战场的话重型直升机现场吊装直接带走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但现在看来,目的地可能还更远些。 引擎的咆哮在车厢内回荡,与纳米武装部随着颠簸相互磕碰的声音混成一曲粗粝的战前交响。 鲁诺涵和穆岚登上了第一辆卡车,透过篷布缝隙看到驾驶室内一脸凝重的主教官谢天一——这是鲁诺涵记忆中第一次以这个名字而非“魔鬼教官”的头衔审视这个人。至于原因,大概是鲁诺涵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属于人类该有的忧色。 围墙防卫失效是鲁诺涵能想象到最坏的剧本,但此刻,她觉得事态的严峻程度要超出她的想象。 卡车在沉默中疾驰,路旁掠过的风景开始渗入熟悉感,环山的公路,路旁两人宽的深色阴影……记忆渐渐被拉回到尖兵集训的初次体能训练时。 这些景物说明车队此刻距离尖兵院已经很近了。 难不成是尖兵院出事了?作为重要的科研单位尖兵院确实值得这般对待。 但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南方——尖兵院所在的确切方位——猛然炸开一阵凄厉的警报。 一声叠着一声,既切割着夜色里冰凉的空气,也切割着车上每一个人的神经。 车厢里呼吸声消失了片刻,随即被压抑的骚动取代,众人身体本能地绷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警报传来的方向。 头车无线电响起压下骚动,谢天一的声音传来,无比冷漠。 “别动,继续前进。”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一道将骚动硬生生按回的命令,但这改变不了尖兵院警报震天的事实。 卡车没有减速,拐进一条岔路将尖兵院抛至身后,越抛越远,直至那凄厉的鸣响渐渐沦为背景里一段无人在意的残响。 …… 车队方向明确,驶入了三亚基地。 作为整个南海特别战区的重要枢纽,基地港口不止能够容纳并且维护规模庞大的舰队,其内部的机场设施和运输机还拥有短时、大量输送部队的能力。 一般这个能力是过剩的。 随着车队撕破夜幕,径直冲入机场的整备区。那一瞬间,车上的人们还以为天亮了。 非日常的照明如光剑交叉切割着夜空,将每一寸跑道、泊位、库房都照亮宛如白昼,灯火通明到了奢侈甚至狰狞的程度。 记忆中那个常常不动如山的巨型枢纽已然变成了一台全力运作的战争机器。 跑道如同发光的长河,而河面上则是排列整齐的大型运输机。舱门张开,形成一个个看不见底的洞,士兵们正排成笔直而沉默的队列,踏入这些洞口。 他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空降兵军。 空降兵部队被大量部署在三亚基地周边为的就是对可能存在的海鬼登陆进行快速响应。其部队性质也就顺理成章地让他们成为了眼下能够最快调动的武装力量之一。 战士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利落且节制。迷彩服在强光下泛着统一的灰绿色,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刀削的下巴上紧抿着的嘴唇。 虽然同样在进行登机的还有为数不少的履带式空降战车,但结合常规部队对抗海鬼的经验,这样的大目标往往第一时间就会被海鬼各种各样的攻击摧毁——届时撒向战场各处的空降兵们反而能存活更久的时间,并且拥有从海鬼身上咬下一块肉的反击机会。 为了让这些血肉之躯的战士在面对海鬼时也能有一战之力,他们背负的伞包和额外配备的反坦克武器几乎等身高,每一步都让这些物件发出簌簌声。 这场景不像是在登机,更像某种庄严而沉重的献祭仪式,将肉体凡胎有序地填入钢铁的腹中,再一把撒进地狱。 当搭载尖兵的车队驶入这片区域时,这种整齐划一的寂静被细微地搅动了。 踏入舱门的空降兵,舱门边待命的引导员,甚至正在关闭舱门的地勤——无数道视线像被磁石吸引,倏然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复杂地掠过卡车,落在跳下车的一具具纳米武装上。目光里有好奇、有羡慕、有憧憬、也有审视的掂量。 常规部队。自海鬼和尖兵分别诞生以来,包括他们空降兵军在内的所有部队都被贴上了这样的标签,从此沦为尖兵与海鬼的战斗中的绿叶。 他们分不清面甲之下的人是谁,又能力几何,但他们认得这身标志性的装备,认得那线条下所代表的、迥异于常规战争的杀伤逻辑与生存概率——因为他们是不同于自己的尖兵。 新人尖兵们也被眼前这万人规模、近乎掏空三亚基地兵投送能力的场景所震撼,只可惜这份震撼在于预见到了未来惨烈的伤亡。 上一次全人类大规模投入常规部队的战斗还是“世界心”行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近万人就这样折损在了澳大利亚。 即便如此,Edc和全球依旧不会使用类似“炮灰”的字眼,甚至还要督促各国从法律层面严厉打击使用这些描述的人。 一来常规部队确实是与海鬼战争中的中流砥柱。没有任何围墙能只依靠尖兵就能守住战线,也没有任何舰队可以只靠纳米武装就火炮齐射。 常规部队从来都不是炮灰,这种不实说法会打击士气必须制止! 二来,则是人类作为一种社会动物,本能地在抗拒这种近乎侮辱的、不可理喻的行为…… 常规部队的存活率确实高于尖兵部队,但考虑到所投入部队的基数,那么常规部队伤亡人数的绝对值反而令人触目惊心。 尸山与血海,这才是常规部队与海鬼战斗的底色…… 如今出动这么多的空降兵,他们之中能安然无恙回来的又有多少呢? 于是在看到如此规模庞大的常规部队时,新人尖兵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更多生命的逝去。 谢天一的声音响起,冰冷地切断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同时真正告知他们此次将要前往的地方——战场的所在。 “……目的地是‘天梯计划’施工现场。你们的任务是不惜一切代价,字面意思的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太空电梯主结构的安全。” 预料中的低声哗然掠过。疑惑几乎凝成实质:那个深居刚果盆地内陆、理论上远离海洋威胁的工程为何会成为海鬼的攻击目标?这不合逻辑。 然而谢天一没有解答。 不只是他,此刻机场里这上万人,从军官到列兵,无人能真正想通海鬼的攻击方式。 “航程呢?我们要直飞非洲?”有人问出了现实的担忧。 “空中加油、中途经停补给,方案已就绪。”谢天一的声音毫无波澜,“这是全球响应,全世界的机场都是我们的补给站。” 这句话究竟是起到宽慰的作用,还是继续透出倾尽所有的悲壮?恐怕已经无人在乎,因为一个事实已经确切地传递到了全球——无论民族、无论信仰、无论阶级,如果这个时候人类还不能团结起来保住太空电梯,那么全人类就打包起来一起玩完吧…… 然而,就在队伍即将按照引导,走向那几架经过改装能够满足纳米武装补给需求的运输机时,谢天一突然抬手按住了耳麦。 他侧耳听着什么,那副永远如岩石般冷硬的面容上,极罕见地出现了裂隙——某种信息过载和逻辑短路导致的凝滞。 他足足听了十几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终于,他放下手,转向面前这群刚刚知晓目的地的尖兵。 “计划变更,航线调整。”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光是语气就已经透出“这不是个好消息”的意味,“航线调整。我们不飞印度洋,改跨南亚,经阿拉伯半岛,再从北非进入战场。” 绕行,这个决定将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将原本十小时出头的航程拉长到近二十个小时! 短暂的死寂后,质疑声几乎要冲破纪律。可能没等他们抵达,人类这一物种的未来就已经决定下来了。 “绕行?!”有人失声,“为什么?‘天梯计划’现在每一秒都可能遭到攻击!我们晚到十个小时,可能一切都完了!” “晚到……总比到不了要好。” 谢天一咬牙切齿地道出了原因。 “几分钟前,从美洲和东南亚已经出动的友军机群,运输机编队和护航编队,在冒险穿过印度洋和大西洋上空时均遭到海鬼拦截……全军覆没。” 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夜,也在这一刻更加刺骨。 机场巨大的轰鸣,已经起飞却又盘旋着改变航向的运输机引擎的咆哮,似乎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只有谢天一那句话,在每个人耳中尖锐地嘶鸣。 谢天一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夜空,那里本该是通往非洲的捷径,此刻却仿佛隐藏着无数无形的、贪婪的嘴。 而失去联系探出此路不通的友军,人类也没有余力在这个时候派出太多的搜救人手…… “我不会说第二遍。” 谢天一命令道,声音恢复了“魔鬼教官”金属般的冰冷。并非尖兵的他穿上旁边人递来的降落伞包,头也不回地踏入机舱。 “现在,全员登机。” 第302章 生长(一) 非洲,刚果民主共和国,首都金沙萨。 一幢不高不矮的小楼里,皮肤黝黑的士兵趴在窗台下,汗水混着额角伤口渗出的血沿着颧骨滑下,在下巴悬停片刻,最后啪地一声落在他紧握着的、那台像摄像机一样的扫描仪的金属外壳上。 士兵想起了自己被部署到金沙萨的那天——正好是“天梯计划”开始动工的日子。 那天刚果河上升腾起的湿热空气扑在脸上的感觉和汗蒸有些相似,却又更加粗粝,带着一种他当时未能理解的、隐隐躁动不安的气息。 现在他理解了,当初以为被部署在内陆就万事大吉的心态终于在今天开始反噬他。 头盔早不知道丢去了哪,连同那上面漆色略显斑驳的白色“UN”字样。其实想来也没差,破片流弹什么的还好说,但哪怕是普通型海鬼也能轻易撕开小轿车,对上这种攻击根本就不用想。 所以在单兵防护装备上各国的投入一直都不算高,要不然他早就换上新式头盔了——区别无非是印在侧面的字样变成了“Edc”。 和头盔同一时间消失的还有他所在的小队。来自卢本巴希?的通讯兵,总爱哼古怪调子的医疗兵,以及那个总说退役后要去开面包房的老军士长。 他们消失在十小时前那场由死寂转为地狱喧嚣的突变里——先是全城刺耳的防空警报像垂死巨兽般拉响,接着是西南方向冲天而起的浓烟和连串沉闷的爆炸,然后,那些东西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街道上。 哪怕是从河里爬出来士兵都能接受,可它们却像是直接从城市的阴影本身里泌出来的一样。 外面现在一片寂静。 但那不是安宁的寂静,是捕食后的、餍足的、仿佛正在消化的寂静。 在这底噪里,还有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始终存在,像是无数湿润的鳞片或节肢刮过柏油路面,又像是某种巨大而柔软的身体在缓慢地、耐心地摩擦过建筑的外墙。 这声音无处不在,时远时近,迫使士兵只能蜷缩在这幢建筑里不敢露头。 但总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充满了灰尘和腐烂的气味。他极其缓慢地,从布满裂纹的窗台下沿探出眼睛,然后将扫描仪的镜头小心翼翼地对准街道。 金沙萨的这条主干道他巡逻过很多次。道路不算宽阔,坑洼不少,平时挤满了色彩鲜艳的小巴、轰鸣的摩托车和头顶货物的行人。 医疗兵艾洛蒂总是称赞这充满一种混乱而坚韧的生命力。 自己则是反驳狗屁不通! 此刻,透过扫描仪那略微变形、一角还沾有血迹的取景框,他看到的是另一种“空”。 空荡的街道,翻倒燃烧后只剩骨架的汽车残骸,散落在各处的、姿态扭曲的深色轮廓——那些曾经是行人。阳光炽烈地炙烤着这一切,反而让画面呈现出一种超现实的高对比度惨白。 然后,它出现了。 就在取景框的边缘,先是一片吞噬了半条街宽的、蠕动着的阴影。紧接着,那东西的本体滑入了视野。 士兵的呼吸几乎停滞,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敌人的全貌。 它的身体介于固体与某种粘稠流体之间,表面并非鳞片,而是不断轻微起伏、变换着幽暗光泽的复合甲壳层,偶尔有蜂窝状的孔洞开合,喷出几乎看不见的稀薄水汽。 头尾并未入镜,或者说它根本就没有人类理解中的头部尾部。 所幸它没有朝着士兵所在的小楼靠近,而是缓缓缠绕上一幢五层高的银行小楼。混凝土外墙在它经过时凹陷、龟裂,然后像被巨力捏碎的饼干般簌簌剥落。 一辆被遗弃在路中间的皮卡在它的身躯下被压缩成片,金属扭曲的哀鸣则被它滑行的窸窣声轻易掩盖。 它太大了,大得荒谬,大得让这条街道、这些建筑都像是孩童的积木玩具。 扫描仪的录制指示灯亮起红光,士兵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肋骨后面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冷汗湿透了单薄的作战服。 他拖着发软的身体,一点点挪到墙角的小型军用电脑旁。灰绿色的外壳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格外刺眼——边缘还带着些许暗褐色的痕迹,不知是泥,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艾洛蒂留下的。 确切地说是她作为小队里唯一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而特意配备的装备。她在摆弄这台电脑时眼睛总是在深褐色的皮肤衬托下格外明亮,嘴角还带着能让人暂时忘记疲倦的弧度。 而每当她专注于伤口处理或电脑时,总会不自觉地哼起一段调子。那调子很古怪,起伏婉转里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韵律。 她说过,那是几年前在西非马里一个偏僻村庄执行医疗援助时从当地一位老妇人那里学来的。 据说是首关于雨季与河流的民谣,歌词大意是祈求河水不要淹没播种的田地,又盼望它带来足够的鱼群。 艾洛蒂学不会歌词,只学会了那段盘旋往复的旋律。 她说在难民营的尘土与哭喊声中,这段调子总能让哭泣的孩子们安静下来。 于是,这调子也成了她的一部分——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在长途跋涉的装甲车后舱,在她为伤员轻轻包扎的时,古怪却温柔的哼唱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平焦虑。 连队里的人私下都叫她“黑珍珠女孩”。首先,她确实漂亮极了;其次,她身上有珍珠般独特的光泽。 过去的温柔记忆是会在战场上让人分神的陷阱,士兵仿佛还能听见那若有若无的调子试图钻进耳膜,却立刻被窗外那庞大阴影移动时持续不断的、粘腻的窸窣声所吞噬。 一段祈求丰收与平安的古老旋律最终消弭在了海鬼的异响里。 回归现实,士兵颤抖着开机,接入了Edc的离线数据库。 里面的海鬼档案保存了截止到上周六数据更新前所有的海鬼目击报告。 屏幕蓝光映亮了他满是汗水和污迹的脸,海鬼并没有什么能称之为弱点的东西,但了解其具体名称至少能够对其拥有的能力有最基本的警惕。 然而,进度条缓慢爬升,最后弹出一个冰冷的对话框。 “未搜索到相关档案,建议就近联系尖兵部队执行命名作战。” 士兵看着这个词神情恍惚,一股混合着荒谬与绝望的无力感攥紧了他的胃。 他合上电脑,几乎真的想把它砸在地上,但他忍住了,对器物的暴力除了暴露自己此刻毫无意义。 如今士兵只能接受这个事实——自从金萨沙被袭击以来,出现的所有海鬼几乎都是新型的。 他能怎么办? 怀里有一支AK-47步枪,年纪比自己都大。这把枪造出来的时候它的产地还叫苏联! 弹匣是满的,但面对窗外那东西连瘙痒都算不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停过,那东西迟早会找到这幢建筑。士兵轻轻拉动了枪栓,那声咔嚓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异常清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说不清是在等死还是在试图判断。汗水继续流淌,流进嘴角,是咸的,带着铁锈味——要是艾洛蒂还在的话额头的伤早就被包扎好了! 远处,东北方向,“天梯计划”所在地还在不断传来闷雷般的低沉轰鸣。士兵看了过去,即使相隔几十公里,从这里望去依然能清晰地看见那个轮廓——太空电梯的地基雏形。 它不像是建筑,更像一座由人类意志强行堆砌、拔地而起的灰白色小山,突兀地矗立在热带的天穹下,顶端没入低垂的云霭。 那些工程师真是疯子,也是天才。 艾洛蒂有一次倚在装甲车边望着远方那日渐庞大的工程轮廓曾这样轻声说过。 她比大多数士兵更聪明,眼里没有他们这些武夫常有的怀疑或茫然,而是纯粹的惊叹。 “他们没打算像搭积木一样,一节一节把电梯送到天上去,约瑟夫。” 对啊,艾洛蒂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也是在那天。 她转着手里的能量棒包装纸,兴奋地介绍着。 “他们把地基建成了这个地球上最大的……嗯、‘武器轨道’!到时候数不清的纳米机器人会像蜜蜂筑巢一样直接编织出通向地球同步轨道的太空电梯脊柱。不是搭建,是生长。” 她的话语连同那时脸上闪烁的光彩,自那天起便清晰地印在约瑟夫脑海里。 生长,这也一个充满生命力的词,总让人想到太空电梯所在曾经茂密的森林。 只可惜,此时此刻的金沙萨,能够不断生长的只有窗外滑过的海鬼的阴影。 他握紧了手中属于旧时代的步枪,木制枪托的纹理硌着掌心,金属部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陈旧的哑光。 新时代的怪物在窗外逡巡,以城市为猎场。而本该与之对抗的新时代战士,那些驾驭纳米武装的尖兵又在哪里? 就在这思绪翻腾、绝望与回忆撕扯的间隙……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从约瑟夫侧面的里屋传来。 像是什么小东西被碰倒,又像……是脚踩碎了某块松脱的地板碎片。 约瑟夫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冲上头顶。所有关于艾洛蒂、关于太空电梯、关于远处轰鸣的思绪被瞬间撕碎。 他凭着肌肉记忆完成动作——身体骤然蜷缩,重心放低,猛地原地半旋,手中的AK-47已然抬起,枪口死死指向里屋虚掩的、门缝里一片浓稠黑暗的木门。 那是什么?幸存者?同样躲藏至此的平民?还是……某种更小型的、能够钻入建筑内部的海鬼? 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微微颤抖。 门缝后的黑暗沉默着,约瑟夫在祈祷刚刚的声响只是他过度紧张的幻觉。 紧接着,木门被推开了…… 第303章 生长(二) 房门被从里面推开一道缝隙。 首先映入约瑟夫眼帘的是一双紧抓着门边的手,随后,一个女人侧身挪了出来。 她穿着单薄的家居裙,布料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 约瑟夫本该保持警戒,枪口不应有丝毫偏移。但就在他视线本能下移打量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近乎条件反射的不安击中了他——他几乎是慌乱地将枪口放低,随即迅速将步枪甩到身侧,挂回到武装带上。 那是一位孕妇。从隆起的肚子来看月份已经不小。 约瑟夫的思维迟滞了一秒,才猛地撞回现实。自己确实是在躲避海鬼的途中慌不择路地翻进了这幢看起来还算完整、门窗未锁的民居。 在这座人口超过千万的城市里,没来得及、或无法撤离的人,怎么可能只有他自己?他竟完全没想过屋子里可能还有原主。 他僵在那里,手掌慢慢在身前摊开,做了一个笨拙但意图明确的手势:我不会伤害你。 此时约瑟夫无比想念那顶不算贴合的蓝盔,即便它破损不堪,但那抹独属于Edc维和部队特有的蓝色在这种时刻便是一种语言,一种无需解释的、代表着秩序与保护的符号。 反观现在呢? 一个浑身尘土血污、手持突击步枪、明显非法闯入的陌生人。 在对方眼中,他与外面那些海鬼之间唯一的不同恐怕只有所能造成的杀伤力不同。 如果孕妇因恐惧而惊叫、哭喊,哪怕只是小声地失控抽泣,声音都可能穿透墙壁引来那些在街道上游弋的阴影。 那么,一切结束,两人、或者说三人一起玩完。 时间拖得越长,约瑟夫的心沉得越深。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然而,预想中的惊恐并未在那女人脸上爆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目光快速扫过约瑟夫沾满污渍的作战服,掠过他身上的步枪,最后落在他脚边那台带有明显军用特征的电脑上。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孕妇抬眼再次看向约瑟夫。然后,她反倒是在约瑟夫之前先将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自己苍白的嘴唇前。 “嘘。” 她太镇定了,镇定得出乎约瑟夫的预料。孕妇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色的眼睛看着他,又警惕地瞥了一眼传来微弱窸窣声的窗外方向,示意他们共同的危险近在咫尺。 孕妇侧身让开了门口,允许他进入里屋更隐蔽的空间,墙体至少能让人不必再刻意压制呼吸的幅度。 约瑟夫轻轻抱起属于艾洛蒂的电脑,像是抱着最后一点与旧日世界相连的碎片,弯着腰蹑手蹑脚地挪进了里屋。 屋内比客厅更暗,散落着一些简单的生活物品。 女人小心地关上门,只留下一条缝隙用于观察和倾听。黑暗里,两个人靠着墙壁坐下,中间隔着一段象征性的空间。 或许是因为身处卧室,约瑟夫绷紧的肩背肌肉松弛了一些,他自己也并未意识到,多一个人一同分享此刻的恐怖和孤独是一件多么令人羡慕的事。 房间布置简洁,透露出与周围破败街区不符的规整与质感,墙壁不是粗粝的水泥,而是贴着颜色淡雅带着细腻纹理的墙纸。 家具是实木的,款式低调,即使能看出二手转卖的迹象也不妨碍它与这间卧室很适配。 虽然只是一些家具和电器,但金沙萨的市民大多负担不起这样的生活——体量小的国家维持围墙设施的结果就是陷入经济危机。 约瑟夫在心中做出判断,孕妇家是中高收入家庭,令人羡慕…… “科拉,我叫科拉。”孕妇报出名字,试图在绝境中维持基本的人类交往礼仪。 “嗯。”而约瑟夫则是喉咙里含糊一声,回应仅此而已。 知道名字有什么用?在随时可能被海鬼抓到的现在名字只不过是个标签,并不会让尸体更容易被辨认。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随着裹尸袋拉链拉上的轻响而消逝。 约瑟夫是Edc下属维和部队的士兵,名义上隶属那个全球应对海鬼的联合框架,但内心深处,他给自己的定位更接近“拿钱办事的打手”。 一份居于内陆理论上风险不高、报酬却相对够看的工作,维护金沙萨特定区域那脆弱得可笑的治安。 合同、每周准时现金结算的薪水、轮换期,这才是他世界的支柱。而现在,城市里的海鬼摧毁了这份基础,Edc的报价不再值得他去兑现。 他瞥了一眼科拉隆起的腹部,思绪残酷地运转:如果她请求、甚至哀求自己带她离开,去寻找更安全的地方,他该怎么拒绝?是告诉她独自逃亡已是极限,拖着一个孕妇无异于自杀?还是干脆保持沉默,在必要时独自离开? 思考的过程中约瑟夫的目光无意识地滑向一旁的嵌入式书柜。柜子里书籍不多,摆着几件木雕工艺品,还有几个相框。 其中一张合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照片里科拉笑容明亮,那时已经有明显的孕肚,正依偎在一个穿着卡其色制服的男人身旁,男人的手臂自然地环着她,眼神里满是爱意。 视线定格在那制服上——不是军服,而是Edc非武装后勤和技术人员的标准工作服,左胸口袋上方绣着的Edc纹章清晰可辨。 看到约瑟夫的视线科拉小声说道:“那是我丈夫离开前拍的,他是‘天梯计划’的工程师……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说着科拉看向虚掩的房门,门的另一边……约瑟夫印象中那个方向的Edc重要设施就只有“天梯计划”的施工现场? 一瞬间,无数计算涌入约瑟夫脑海。 这张照片改变不了窗外海鬼的威胁,改变不了他缺乏反抗手段的现状,但是……科拉似乎可以? 太空电梯那边依然时不时传来爆炸声,想必是驻守外围的部队在与海鬼交火。 他见识过集结在盆地周边的军力——那可是Edc在非洲的小半家底,坦克与装甲车连绵不绝的阵列曾让他矛盾地觉得既荒谬又安心,仿佛光靠钢铁洪流的数量就能把盆地填满。 那里不该像金沙萨一样脆弱。 而且那里还有尖兵!很多很多的尖兵! 一个与Edc核心项目工程师有紧密关联的平民,尤其是孕妇,在任何行动报告里被加上“优先考虑”或“妥善处置”的条目都不稀奇吧? 这对一个只想活命的士兵来说简直是个礼物!是进入“天梯计划”保护圈内的门票! 约瑟夫被这个念头狠推了一把,立刻站起来就想追问科拉她丈夫的具体职务、有没有紧急联络的方式?试图把每一个细节都转化为生存的筹码。 然而,就在他身体前倾,肌肉刚要发力的刹那,一股黏滞的晕眩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视野像信号不良的屏幕般晃动、发黑,耳边远处的爆炸声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又陡然拉远,化为嗡嗡的耳鸣。 额角那道早已麻木的伤口,此刻传来一阵阵灼热的搏动,带着不祥的温度。 感染,然后发热。 约瑟夫低低骂了一句脏话,用的是他家乡最粗俗的土语。紧接着涌上的是不知道第几次的相同抱怨——要是艾洛蒂还在就好了。 那个总能把最肮脏的伤口清理得干干净净、用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药剂把感染扼杀在摇篮里的“黑珍珠女孩”,她才不会让他像条野狗一样,因为一道小小的划伤就倒在成功前的门槛上。 而且她还会给自己哼歌…… 力气随着升高的体温迅速流走,他试图稳住身体,手掌徒劳地撑向旁边的墙壁,直到膝盖一软,视野彻底被翻滚的黑暗吞没。 在意识断线前,他只知道身体是向前栽倒的,在倒下的方向上看到了科拉那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深色眼眸,和她在阴影中下意识护住腹部,紧接着又试图来搀扶自己的双手。 然后,便是鼻梁和肋骨感受到的一阵钝痛…… 第304章 生长(三) 黑暗与高热织成一片混沌的泥沼。 约瑟夫在其中沉浮,被窸窣的摩擦声包裹,直到一段更清晰的哼唱令他倍感舒心——是那首关于河流与雨季的马里民谣。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艾洛蒂。 她就坐在他对面,像很多次在装甲车摇晃的后舱里那样,背靠着不存在的墙壁,膝盖上放着一个医疗包。 光线朦胧,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和那双总是带着安抚力量的眼睛。周围没有雨林的潮湿,也没有房间的破败,只有一片干净的、属于梦的虚无。 “你在浪费时间,约瑟夫。”她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一样温柔,嘴角却挂着一抹顽皮的浅笑。 “我快死了,艾洛蒂。”约瑟夫在梦中回答,他现在很疲惫,想就这样睡下去……说起来,要是连队的其他人知道自己能和艾洛蒂独处肯定会羡慕死的吧? “死?还早呢。”艾洛蒂摇摇头,哼唱的调子在她唇边若有若无地延续,“你还有事情没做完,先完成任务啦。” 约瑟夫感到一阵荒谬的恼怒,他爬起来对上艾洛蒂那张笑盈盈的脸。 “你比我先死了!艾洛蒂!死了!即使在梦里你还要找事情给我做?放过我吧,我就想……安静一会儿。” 他想说“休息”,但那个词在舌尖转了一圈,没能说出口。 “你原来知道这是个梦啊。”艾洛蒂放下手中虚拟的医疗包,身体微微前倾,梦境的空间仿佛也随之收拢。 “不是我让你去做的,约瑟夫。”她的声音变轻了,像耳语,“是这里。” 她伸出手指,没有触碰约瑟夫的胸膛,只是隔空,精准地指向他心脏的位置。指尖仿佛带着一点微光。 “是这里,它不肯安静、它还在算、还在想,还在……不甘心。” 约瑟夫怔住了,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梦中的喉舌如同被那指尖的光束钉住,发不出声音。 不甘心?为了什么?为了没赚够的薪水?为了没活够的年头?还是为了…… 没等约瑟夫想明白,艾洛蒂的身影就开始变淡,她嘴里民谣的调子逐渐洪亮起来,盖过了远处一切杂音。 “苦药……有时候是引子。”她最后说道,声音几乎消散在旋律里,“在告诉你,你的路还没走完。” …… 苦涩。 一种带着植物根茎土腥气的苦涩味道盘踞在舌根和喉咙深处,将约瑟夫从混沌的黑暗深处猛地拽了出来。 他呛了一下,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视线逐渐聚焦在天花板上,他还在那个房间里。 额头上传来一阵紧绷感,一种手法粗糙但还算妥帖的包扎压迫着伤口,取代了之前灼热的跳痛。高热并未完全消退,但那种即将烧干神智的晕眩感减轻了。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科拉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个原本可能是厨房器皿的、现在被熏得发黑的小锅,锅里残留着一点淡紫色的药渣,散发着微苦、混合着草木清气的味道。 见他醒来,科拉放下锅,用一块布擦了擦手,又检查了一遍约瑟夫的额头。 “你竟然一直顶着这个伤直到现在?都感染了你不知道吗?” “我也得有空处理才行夫人,外面的东西可没打算给我腾出包扎的时间。”约瑟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沾上残留的药液后那浓郁的苦味再次弥漫开来。 他张了张嘴想道谢,但嘴里苦得只想干呕,无奈只得别过脸,压抑住咳嗽的冲动,含糊地问道。 “咳咳咳!我昏过去多久了?” “不到一个小时。”科拉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式手机,按亮屏幕查看时间,顺带瞥了眼屏幕右上角后,便没什么表情地将手机放回口袋——信号格那一栏果不其然空空如也。 海鬼对围墙发起大规模攻势有时就会伴随着这种超大范围的电磁干扰,不算什么稀奇事。 短暂的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延伸,只有远处隐隐的轰鸣填补着空白。 可能是因为刚才的照料,某种生疏的隔阂被稍稍打破,科拉想了想问出了那个在约瑟夫昏睡时便已萦绕的问题。 “艾洛蒂……是谁?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念这个名字。” 约瑟夫喉咙一哽。 军营里可从来没人说过他有梦呓的习惯——幸好没有。 要是让那帮家伙知道“黑珍珠女孩”的名字曾在他无意识中溜出嘴唇,下场绝不会美妙。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些混杂着汗臭和粗鲁玩笑的帐篷里会响起怎样的起哄声。 “没什么,一个烦人的八婆罢了。” 他避开科拉探究的视线,目光落在旁边一个粗糙的碗上,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深紫色的药渣。 “说起来那个紫色的东西……是什么?”约瑟夫指了指碗底。 科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神色平淡地回答:“紫花……好像是这么叫。卡邦戈、也就是我丈夫在‘天梯计划’正式动工前从雨林里带回来的。他说这是老法子,对发烧发热很管用。” 约瑟夫尝试动了动胳膊,撑着身体稍微坐起一些。 高热的晕眩感确实退去了大半,虽然身体依旧沉重乏力,伤口隐隐作痛,但思维却清晰了许多,不再像烧沸的泥浆。他扯了扯嘴角,下意识地用上了一点以往在连队里插科打诨的语气接过话题。 “呵……这草药还不错。要是真这么灵,想法子种起来,搞不好以后能发一笔财。” 科拉却没有笑。 她低下头,从身旁一个小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一点干枯的、但仍能看出原本细小紫花形态的植物。 指尖轻轻摩挲着干花,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怀念与无奈的苦笑。 “卡邦戈他试过了,在盆里,在院子角落,甚至托人带去更北边一点的保护区里……都没成。” 科拉抬起眼,看向约瑟夫,眸子里映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 “这东西恋家,在其他地方种下去就死……倒是很有个性。” 科拉的声音很轻,也不知在提及这份草药时有没有想起远方的丈夫。 约瑟夫反复告诫自己,他不是尽职尽责的士兵,没必要为了平民而冒险,更何况这女人有个高收入的丈夫,过得比大多数人好多了! 没错,她只是通向安全的门票,不是什么手无寸铁的孕妇……哪怕是绑着自己也要把她…… 可是她还怀着孩子呢,可以这么粗暴吗? 冰冷的计算最终还是被口中尚未散尽的苦涩,还有梦中艾洛蒂那指向心口的指尖搅乱,最终凝结成一个让约瑟夫直呼“该死”的念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柔声细语地劝说道:“听着,科拉夫人,待在这里迟早是死,海鬼不只是在等待,而是搜寻……所以我们必须离开。” 约瑟夫又朝门外偏了偏头,黏腻的窸窣声如同背景音般从未断绝,倒是属于人类军队开火的爆炸声比一开始稀疏了不少。 科拉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出更多的恐惧,只是等待下文。 冷静的女性,不会像灾难片里给自己惹麻烦真是太好了! “你丈夫,卡邦戈先生他在太空电梯那工地对吧?那里有军队、有钢筋混凝土防线,总之有这幢小楼里没有的一切——那恐怕是整个非洲最安全、最可能活下去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让科拉能够消化自己的话、理解这份危险。在科拉再度点点头后说出了那个在他脑海中迅速成型的疯狂计划。 “我带你过去,去找他!” 是的,带上她。 绝不是不是因为什么该死的同情心,更不是因为那碗救命的苦得要死的药。 只是自保的不本能!只有这样才能让我这个身份模糊、来自维和部队的边缘散兵获得进入保护圈的资格。 是交易,是筹码,是利用现有资源最大化生存概率的最优解,仅此而已。 “你知道路线吗?或者你丈夫有没有提过什么联络点?”约瑟夫问道。 科拉目光垂落,落在自己交叠着放在腹前的手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料的褶皱。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摇了摇头,不是关于联络点的回答,而是对约瑟夫提案的拒绝。 “不,这太危险了。卡邦戈离开时说过,如果城里出事就把门锁好,等待Edc救援……” 相信丈夫的话没什么错,但当初卡邦戈说这话时肯定没考虑过整个金沙萨都沦陷的情况。 这次的海鬼袭击非同一般。 “现在都没有动静的话那就不会有救援了!你那道门连我都挡不住!”约瑟夫正是一脚踹开大门才躲进这里的…… 约瑟夫不耐烦地又检查了一遍步枪,确认枪机运作正常,或许是这个举动吓到了科拉,她捂住肚子向后退了退。 而这没逃过约瑟夫的眼睛。 “科拉,你丈夫或许说的对。”他再次开口,话语中交易的色彩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这不妨碍你自己做决定,你可以选择相信他的安排,在这里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救援,但我的提醒你,你也要替肚子里的孩子选择……想让他连看一眼这个世界、连呼吸一口空气的机会都没有,就跟你一起烂在这间屋子里?” 听到这科拉的呼吸骤然一滞,手指猛地收紧,抓住了腹部的衣料。 她一直努力维持的听话妻子面具被这句话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露出里面同时也是一位母亲的底色。 拒绝冒险是出于理性和对丈夫嘱咐的遵从,但约瑟夫的话,却将她逼到了另一个更根本、更无法回避的抉择面前——母亲的本能。 楼外的窣窣声忽然变大,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蹭着这栋建筑的外墙。灰尘和墙皮开始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约瑟夫趁着她心神震颤的间隙语速加快,将现实摊开:“从这里到太空电梯最外侧的防线直线距离不超过六十公里。我们只能从地面移动,好在路早就修好了,不用横穿雨林……闯一闯,至少活下去的概率不是零。” 他不再看着科拉,转而开始快速整理自己仅剩的装备,将几个弹匣塞进方便取用的口袋,检查靴子的系带。 小楼在颤抖,约瑟夫几乎能想象到一条大蛇缠绕在房屋上的样子。 如果科拉决心不走自己当然不可能真的绑走她,那只是说说而已。而到时候约瑟夫将独自离开……然后尽可能把海鬼引开。 只可惜自己的手枪也丢了,连留给她防身的东西都没有。 “决定吧!就现在!” “咔嚓——” 约瑟夫关闭了保险,举起不可能对海鬼有任何用处的步枪,起身对准房门。 几秒钟的死寂,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科拉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约瑟夫从她的口型读出了那个词。 “带我走。” 科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由丈夫为自己和未出世的孩子精心准备的小家,仿佛在与某种东西告别。 无论人类能否夺回金沙萨,这幢小楼的未来式都注定是一堆瓦砾。 擦去眼角的泪水,科拉转向约瑟夫,眼神里最后的犹豫被决心取代。 “后门,那里通向后巷,巷子窄,它们那么大,可能进不来。” 约瑟夫在脑海中评估地形,觉得可行,留下一句“跟上我”,然后枪托便抵开了房门…… 第305章 生长(四) 随着后门打开便是一阵劈头盖脸砸下的灰尘与碎屑,以及陡然灌入楼内混杂着硝烟气的风。 两边的墙壁竟已爬满大面积的裂纹,部分地方甚至露出后面扭曲的钢筋。建筑不再是“庇护所”,因为上方整个房顶已经被掀开,能看到外面昏黄色的天空。 而就在那片天空背景前,一个难以形容的巨物身躯正紧紧缠绕着这栋建筑的上层,像是覆盖在建筑外的一片阴影。 这影子缓慢有力的如森蚺绞杀猎物般的蠕动收缩,混凝土在它身下呻吟,承重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楼体正在崩坏! “走!别回头!”约瑟夫一把抓住科拉的手腕,几乎是将她拖拽着冲下那半截尚存的楼梯。 碎石如雨点般砸在他们的头上,灰尘将两人染成了灰白。 约瑟夫眯着眼,凭着对建筑结构的最后一点直觉在尘雾中摸索,脚尖踢开挡路的碎砖,终于触到了一扇变形但尚未完全封死的铁门。 他用肩膀狠狠撞去!一次,两次!直到铁门豁开一道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科拉被猛地推向缝隙,为了不挤压到肚子她便正对着缝隙,两只肩膀在剐蹭下即便感觉要被扯断她也紧紧抱住肚中的生命。 约瑟夫紧随其后通过缝隙,他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楼梯井坍塌传来的震动和气浪。 要是晚一秒怕就要被十几吨土石淹没。 两人踉跄着冲进所谓的后巷。由于两边建筑倒塌,这如今只是一条充满瓦砾的狭窄通道——科拉想错了,别说巷子、整栋楼房也挡不住海鬼。 方圆十几米都充斥着烟尘,约瑟夫只能摸着碎石带着科拉前进,但至少,他们暂时脱离了海鬼的绞杀。 …… 约瑟夫半跪在地上,刚从昏迷中恢复的他体力快要耗尽。步枪虽从未离手,却也毫无开火的机会。 科拉靠在一块倾斜的楼板上,手依然护着腹部,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 所幸楼体还在崩坏,能够绞杀缠高楼的怪物似乎对建筑物更感兴趣而没有追来。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尚未涌上,两人几乎同时下意识地回头,透过漫天烟尘望向他们刚刚逃离的地方,试图确认那怪物的全貌和动向。 然后,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也僵住了。 科拉的家,那栋五层小楼,正在怪物缓慢地收缩中像捏碎饼干般一层层向瓦解。砖石混合着家具的碎片从绞缠的躯体缝隙中簌簌落下。 这并不是全部。 目光越过正在被吞噬的小楼,投向更远处,投向本应是街道、商铺、邻居楼房的地方…… 整个金沙萨,不见了。 那条曾经还算繁华、两侧林立着在这个国家堪称高层建筑的街道,此刻,只剩下一片广阔的、好像被巨犁反复翻搅过几十遍的废墟之海。 瓦砾堆积成怪诞的小丘,断裂的钢筋化作死去的荆棘指向天空,偶尔有几截扭曲的混凝土柱孤零零地矗立,代表巨兽啃食后留下的残骸。 没有完整的墙体,没有窗户的反光,没有一丝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 纵使失去了高楼的遮挡,在这一览无余的废墟中约瑟夫也未能看清那怪物的全貌。 它太过巨大,绝大部分身躯都掩埋在更远处的、规模更惊人的废墟之下。缠绕着科拉家小楼的那一截可能连它身体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科拉呆立在那里,瞳孔放大,映照着家园崩塌的最后景象,和那片吞噬了整个街区的、无声的废墟。 那房子里有她和丈夫亲手挑选的窗帘,有等待婴儿降临的温馨布置,有晒在阳台、来自雨林的干花,有所有关于安稳生活具体而微小的梦想。 如今,这一切都在非人巨物的蠕动下化为齑粉。 科拉想起了久居围墙之后的人们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员那听来的对于海鬼的评价。 “那东西只会做一件事——撕碎人类的梦想。” 她嘴唇颤抖却没办法发出声音。既是在害怕这个时候哭泣会引来海鬼的注意,也是因为她连悲鸣的权力都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夺走。 “科拉女士。” 约瑟夫呼唤着这位失去和丈夫孩子共同的家的女性的名字,伸出手没有轻拍安慰,而是遮住她的视线,强行将她的注意力从毁灭的终幕上拽开。 他知道那房子里有什么,也能猜到此刻她心中正经历着怎样的崩塌。 但他更清楚,他没有权力阻止一个拥有情感的人类伤心难过,但这里终究不是停留下来伤感回忆的地方。 “我们得走了。”约瑟夫重复道,语气缓和了些,“接下来要先找辆车……靠两条腿我们可走不完那几十公里。” 最后看了一眼正在将小楼最后的轮廓也抹去的巨大阴影,和那片没有边际的废墟。 恢复了一些精力后,约瑟夫也才清楚的意识到,城市中已经完全听不到炮火的声音。 这座名为“金沙萨”的城市,已经彻底死了。 科拉终于动了,极慢极慢地将目光收回,落在远天太空电梯的地基轮廓上,她的手再次紧紧护住了腹部——护住自己最重要的事物。 他们的逃亡才刚刚开始,而起点,已然是一片文明的坟场。 …… 离开市区后他们运气不错,在路口幢作一堆的汽车里找到了一辆还能动弹的的皮卡。 发动机盖不翼而飞、车速表是坏的、油量表指针在代表耗尽的区域危险地颤动,但四个轮子还能转,引擎还在嘶吼,这就够了——只要再把上一任车主的尸体拖下车就好。 行进在龟裂的公路上,他们将金沙萨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 科拉沉默地坐在副驾驶,身体随着颠簸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或窗外那千篇一律的荒芜景象,很少说话。 家园彻底崩塌的一幕似乎抽走了她大部分的情绪波动,只留下一种保护性的麻木,以及偶尔掠过眼底对腹中生命的忧惧。 约瑟夫则全神贯注于驾驶和警戒。 他刻意避开了主干道。毕竟接受过Edc的基础培训,他深知海鬼一般情况下的狩猎优先级依旧是最多、最大、最显眼的目标。 主干道上一定挤满了先前逃离的幸存者,那将是留给海鬼的“丰盛晚宴”…… 虽然导航早已失效,但凭借对地图的模糊记忆和太阳的位置,区区几十公里的路还算好辨认。 不知行驶了多久,地形逐渐开阔,进入一片相对平坦的稀树草原区域。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且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开始隐隐传入车中,压过了皮卡车引擎带着异响的噪音。 不是远处太空电梯防线处的爆炸,更不是海鬼的窸窣……而是柴油机的声音,很多台柴油机! 科拉立刻坐直了身体,灰败的脸上第一次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她急切地扒住脏污的车窗,向外张望。 “听!是发动机!很多的发动机!是我们的坦克!军队来了!” 希望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在她眼中猛然点燃。 可约瑟夫没有回应,眉头反而锁得更紧。 他稍稍降低了车速,耳朵捕捉着声音的细节和方向。确实像是坦克,而且数量不少。 但……太规律了,规律的有些不自然,只有那种持续、单调、仿佛在原地空转的沉重轰鸣。 约瑟夫驾驶皮卡翻过一个低矮的、布满车辙印的土丘,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道路前方大约几百米处,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数十辆不老不新的t-72主战坦克赫然在目。 它们统一在一侧涂着Edc的标志,炮塔造型雄壮,装甲块块分明,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它们正在行动,只不过是在缓慢地……移动。 科拉兴奋地将身体探出窗外,挥舞着手几乎要欢呼出声,好像已经想象着重归安全的光景。 然而,约瑟夫却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破旧的皮卡车非但没有减速靠近,反而像受惊的野兽般骤然加速,从这片坦克阵列的边缘斜刺着冲了出去,丝毫没有要停留的意图。 科拉惊愕缩回车内转头看向他,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焦急:“先生!你在做什么?那是我们的坦克!他们可以保护我们,可以带我们去……” “看仔细,科拉女士。” 约瑟夫的声音冰冷如铁,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坑洼的道路,双手稳握方向盘,让皮卡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远离那片坦克群。“好好看看那些坦克的样子。” 科拉被他话语中的寒意慑住,再次扭过头,努力聚焦视线望向那些渐远的钢铁巨兽。 这一次,她看到了。 那些坦克确实在行动,但它们的运动轨迹……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没有战术编队,没有行进方向。 每一辆坦克都在独自进行着缓慢、笨拙的圆周运动。炮塔毫无规律地左右微晃,时而抬起,时而低下,仿佛失去了眼睛的巨兽在盲目地嗅探敌情。 履带一遍遍碾过泥土,留下一圈圈重叠的圆形辙印。在这片开阔地上,这些坦克永无止境地在绕着圈打转。 “他们……车里的人呢?” 科拉的声音开始发抖,刚才燃起的希望之火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死了。”瑟夫的回答简短而残酷,“车组全死了、一个不剩。” 没人知道那些车组遭遇了什么,但坦克没停,意味着油门被卡死,或者驾驶员的尸体压住了操作杆…… “那些坦克会这样一直转下去,直到燃油耗尽,或者零件彻底报废……我们得尽快离开,杀死那些坦克车组的海鬼可能还在附近……” 约瑟夫最后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中钢铁的坟场依旧在缓慢地、执拗地旋转着。这些代表人类力量延伸的移动堡垒如今却成了钢铁棺椁的牵引者,在这无人的平原上用履带描绘着死亡的圆环。 “那不是救援,科拉。” 约瑟夫的声音低沉下来,在Edc前线围墙设施里不少人说话都是这个语气,那是见惯了各种死亡后的漠然。 这一刻,约瑟夫也被动成长到了这个阶段。 “那是墓碑,是会动的墓碑。” 科拉瘫坐回座位,最后一丝血色也从脸上褪去。 她不再看向窗外,只是紧紧闭上了眼睛,希望破灭后的空虚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寒冷。 皮卡车拐回主路,继续颠簸地前行。继金沙萨后又将那些原地绕圈的钢铁墓碑甩在身后。 那么下一次,又会抛下什么呢? 第306章 生长(五) 车内,时间被窗外单调的景色和引擎枯燥的嘶吼拉长。科拉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护着小腹的手上,或是窗外那片似乎永无止境的、被蹂躏过的土地。 那些原地打转的钢铁坟墓的景象,像冰冷的浮雕刻在了她的眼底。 作为平民的她一直以来被保护的很好,不似围墙前线切身感受过海鬼的恐怖。 终于,这沉默被她自己打破。 “说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还在金沙萨的时候科拉自我介绍过,但面前的士兵并没有回复。 “为什么问这个?”约瑟夫保持握着方向盘的姿势,侧过脸瞥了科拉一眼,目光里的疏离感毫不掩饰,“知道名字对我们的逃亡并不会有帮助。等到了地方,你找到你丈夫,我得到庇护,我们很可能就不会再见面了。我也不打算瞒着你,我帮你只是因为你的身份能帮助我顺理成章地进入太空电梯的防线。” 约瑟夫依然固执地将这一切现在与科拉的经历框定在冰冷的利益关系里,仿佛这样就能斩断任何不必要的、可能带来麻烦的牵绊。 他虽然比科拉年轻不少,但服役经历却导致其更接近世界的残酷背面,这让他早早学会了用“交易”来定义大多数人际。 科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焦黑的树桩和弹坑,嘴角泛起苦涩的弧度。 “也许吧……但你帮了我是事实。”她低声说着,“我只是在想,人们大概总不希望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死在一块吧? 约瑟夫瞳孔颤抖着再次看向科拉,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不再仅仅是“卡邦戈的妻子”、“通往安全的门票”,而是一个被恐惧和失去反复捶打的绝望女人。 他无法想象一位母亲是如何能平静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还记得自己代表着两人份的性命吗?这还是艾洛蒂说过的最强大的女性吗? 一路上,他们确实没有遇到任何其他幸存者明明离太空电梯的距离越来越近,人类的痕迹却如同被刻意抹去般越来越少。 约瑟夫敏锐的战场直觉在嗡嗡作响——在海鬼的推进锋线和太空电梯的驻军防线之间,存在一条看不见的,代表着相互对峙的线。而这条线,正被缓慢地被推向太空电梯的方向。 那些原地画圈的坦克坟场,就是这条线移动后造就的死亡地带的遗骸。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皮卡颠簸着,车内闷热,空气浑浊。 自己不算什么英雄,只是个想在糟透了的世界里活下去的普通人。如果自己消极了放弃了那就这样吧,但是……其他人至少得好好活下来吧? “我会带你们找到卡邦戈的。” 约瑟夫突然开口,语气笃定。 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刚刚的话自然而然地将科拉腹中那个未曾谋面的小生命也包含了进去。 这细微的偏差化作了他竭力维持的“交易”壁垒上的裂缝。 “我会告诉你我的名字。”他目视前方破损的道路,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像是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话设定条件,“但你要答应我,是作为带你找到丈夫的‘恩人’,而不是碰巧死在一块儿的‘陌生人’来记住它。” 这话说得别扭且傲慢,但科拉却无比受用。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约瑟夫被尘土和汗水模糊的年轻侧脸。 这个闯入她家、起初让她心惊胆战的年轻士兵,身上那股最初的、仿佛随时会失控的溃兵戾气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的坚韧,一种在绝境中保持执拗的态度。 与此同时,他也给出了绝望中最珍贵的东西——承诺。 “好像……还不错。” 这个念头无声地滑过科拉的心底,带着微弱的暖意。 长时间的紧张、恐惧和绝望,让这一点点来自同伴——尽管对方不承认——的笨拙善意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丝暖意,还是车内确实越来越闷,科拉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索那不知是否还能正常工作的车载空调旋钮,打算驱散这股莫名升起的热意。 “欸?” 然而指尖没有触到冰冷的塑料旋钮,反而沾上了一种粘稠、滑腻的触感。 缩回手一看,指尖上沾着一小团正在快速凝固、颜色深黑的东西。 而且很烫! “哎呀!”她尖叫一声,猛地甩手。 这不是错觉!车内的温度就是正在急剧攀升!刚才脸颊的发烫并非因为情绪,而是真实的环境变化! 她惊恐地看向刚才触碰的地方——那也根本不是污渍,而是中控台外层正在高温下熔化的塑料板饰! 几乎在同一瞬间,约瑟夫也察觉到了异常。 手中的方向盘变得烫手,接着是仪表盘上的塑料部件开始软化、变形,甚至车窗外的景象在热浪中开始扭曲波动。 “见鬼!怎么回事?!” 约瑟夫低吼,目光急速扫视四周。 没有火焰,没有爆炸,但整个车厢变成了一个迅速加热的金属烤箱! 他猛地看向科拉,看到她惊慌失措的脸和通红的面颊,一个可怕的猜测刺入他的脑海——那些坦克!那些密封钢铁棺椁里瞬间死亡的车组!他们不是被钻进去的怪物咬死的,而是…… “海鬼!是海鬼搞的鬼!” 他嘶声喊道,随着肾上腺素地疯狂飙升猛地打方向盘,试图让皮卡进行无规律的剧烈机动来甩脱海鬼的影响。 但皮卡破旧的引擎在过热下发出不祥的尖啸,仪表盘上的指示灯疯狂乱闪,随即接连熄灭。 异化型海鬼对他这样部署在远离围墙的城市中的士兵来说就像神话故事里的魔神一样。 掀翻万吨战舰、硬扛导弹直射、掐灭月亮、按停地球…… 唯有逃命!一秒的迟疑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一旁的科拉蜷缩着身体捂住口鼻,灼热的空气吸入肺部带来阵阵剧痛。她看到约瑟夫紧绷的侧脸和额头上滚落的在劣质皮革座椅上就瞬间被蒸干的汗珠,刚才关于名字的对话此刻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死亡,正以这种无声、无影、却能将钢铁和血肉从内部烤熟的方式悄然降临。 皮卡在荒原上划出歪斜的轨迹,像是被烙铁追逐的小甲壳虫。 约瑟夫的机动非但没能甩脱无形无影的死亡聚焦,反而因为反复转向和刹车让本就过热的引擎和传动系统不堪重负。 方向盘裹着橡胶的部分烫得粘手,约瑟夫能切实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已经和它融为一体,扯下来时可不是单纯的疼痛就完事儿的。 车内空气都变成了带着塑料焦糊味的灼浪,每一次呼吸都灼烧着气管和肺部。更致命的是,这辆破旧的金属皮卡本身就是一个累积热量的囚笼。 科拉脸色透红,呼吸急促,汗水刚渗出皮肤就几乎被蒸干,显然已经处于轻度热射病的边缘。 可约瑟夫又何尝不知道自己“门票”的情况?眼角余光发现明明快要触底的汽油表指针在高温下回光返照般地疯狂跳动,忽上忽下。 显然这所剩无几的汽油也马上要被引燃。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继续开车,要么被活活烤死在里面,要么车辆失控翻倒,要么油箱爆炸。无论哪种,都是死路一条。 但至少……对科拉而言并非毫无生机。 约瑟夫猛地一咬牙,喉咙被热浪灼得嘶哑,但他还是用尽力气让声音压过引擎和热风。 “科拉!听好!等会儿我一停车你就往树林里跑!” “那你呢!”科拉的喉咙里同样渗着血腥味。 “天空电梯你抬头就能看见,卡邦戈就在那下面,你不需要我带路了!” 约瑟夫想起了自己小队的军士长,他的指令总是短促清晰、不容置疑。现在想来不无道理,这应该是他在战场上用无数生命验证过的最简洁的生存命令。 同时,他也为自己的命运抱怨。第一次遇上海鬼的实战就这么棘手…… 约瑟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路边一片相对茂密的灌木和乔木混杂的林带,那看起来附近唯一能让科拉这个没经过训练的家庭主妇躲藏起来的地形。 别无选择!右脚将刹车踏板狠踩到底,恨不得踩穿车底。 “吱嘎——” 在高温下软化的轮胎橡胶与粗糙滚烫的地面摩擦尖啸,约瑟夫奋力控制住车身,皮卡车猛地向前一栽,又剧烈地横向滑动,拖出一道长长的、混合着融化橡胶和尘土的黑痕。 停车带来的惯性将两人狠狠抛向前方,约瑟夫的胸口硬生生抵住方向盘,隐约传来胸骨裂开的声音。 科拉则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被安全带勒得生疼,脸色煞白。 车还没完全停稳,约瑟夫从方向盘上撕下右手,将后座艾洛蒂的电脑扔到科拉怀里,同时嘶声吼道:“现在!跑!别回头!我就在你后面!!!” 只用一拳,约瑟夫砸开了科拉那边烫得吓人、金属边框都开始变形的车门。一股不比车内凉快到哪里的气浪劈头盖脸地扑了进来,但至少那是流动的空气,是通向“可能”的缺口。 科拉被约瑟夫决绝的吼声和撞开车门的动作惊醒。 求生的本能、腹中生命的悸动、以及这一路上对这个年轻士兵累积的、复杂的信任,在刹那间压倒了恐惧和犹豫。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甚至顾不得腹部被勒痛的感觉,手脚并用地抱住电脑从副驾驶位爬向敞开的车门。 跑出车外,脚下是松软的腐叶和尖锐的断枝,科拉踉跄着扑倒在灌木丛后,途中不敢回头。 怀里紧紧抱着的军用电脑硌得肋骨生疼,但她丝毫不敢松手。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杂着相比之下凉爽无比的空气让科拉饱受折磨的呼吸系统大口地喘着气。 紧接着,身后传来皮卡车再次启动的声音——士兵先生他竟然没有跟着跳车!本该彻底趴窝的皮卡引擎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轮胎再次碾出触目惊心的黑痕,不再理会路边藏身的她,约瑟夫沿着他们来时的荒路全速冲了回去。 等科拉从灌木中挣扎地爬起,惊恐抬头时便只看能到冒着滚滚热烟的皮卡远离的背影。 路上他说过,海鬼一般情况下的目标……是更大的目标…… 科拉脱力摔回灌木丛里,死死咬住嘴唇。世界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远处——士兵离开方向传来的密集枪声。 “哒哒哒!!!” 这枪声证明他还活着,但也会加速他迈向死亡的步伐。约瑟夫终于还是用上了这把没有杀伤力老步枪,只不过是为了制造噪音,履行他作为诱饵的使命。 科拉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把化成脏污。她抬起头,模糊的视野望向枪声传来的天际。 在那里,她看到了。 一片规则的、边缘不断流动、吸收着周围光线的巨大伞状阴影,带着容不迫的姿态飘去……去烧烬路上的一切。 黑色伞影掠过之处,连那片区域的空气都仿佛变得更加晦暗,温度似乎都随之降低了几度。 …… 这次科拉过了很久才取回重新坐起来的气力,她浑身酸痛、腹部更甚,低头看着怀中士兵在最后时刻扔给自己的电脑,金属外壳上除了一开始的痕迹又多上一道血手印。 然后,她望向东北方。 太空电梯庞大的地基轮廓越发清晰可见,矗立在视线的尽头,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依然不知道那个士兵的名字。 那个闯入她家、喝下她煮的苦药、别扭地给出承诺、最后毫不犹豫驾车冲向死亡为她换来一线生机的“陌生人”。 腹中传来牵扯般的悸动,将科拉的神智从巨大的空洞与悲恸中猛地拉回。疼痛提醒着她,她并非一无所有。 她护着的,是两人份的生命,都是用另一个人的无名牺牲换来的。 科拉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抹去泪水和污迹,一只手抱紧电脑,另一只手支撑着地面,忍着脚踝的扭伤挣扎着站了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皮卡消失、黑伞飘去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荒原的风,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科拉转过身,不再回头,一瘸一拐地朝着那承载着人类最后希望与挣扎的地基步步走去。 第307章 围城 头盔的内衬紧贴着额角,带着汗味和防震泡沫的化学气味——至少说明这头盔非常崭新。 卡邦戈蜷缩在办公室角落一张被拖到墙边的转椅里。 这曾是属于他的位置,视野最好,只要抬头就能从窗户望见太空电梯地基热火朝天的浇筑现场。但现在窗户被沙袋封死,只留下一个射击孔。 曾经装满办公室的各种稿纸被几箱码放整齐的反坦克火箭弹取而代之,玻璃窗贴上防爆膜而变得斑驳模糊,只能透进昏暗的天光。 这里现在被守卫部队征用为了阻击阵地。如果海鬼最终突破了外围的层层防御并且来到核心区域,这个位于二楼视野相对开阔的办公室大概能为最后幸存的守卫争取到十几秒的时间来发射反坦克火箭弹。 然后,大概率会在随之而来的报复性攻击中被连根拔起。 卡邦戈是“天梯计划”地基结构重要项目的主管之一,理论上他应该待在地下的加固指挥中心里接受保护,但那里如今也人满为患。 考虑到防卫部队需要熟悉建筑结构的人协助判断可能的薄弱点和提供参考,所以他主动请缨被分配到了这里,然后配发了一顶不合尺寸的头盔和沉重的防弹背心,再被告知“必要时,你也得战斗”。 周围的士兵对此并无特别的感触,并非他们识别不出这举动背后需要跨过的心理门槛,而是持续的高强度接敌和不断压缩的生存空间早已碾碎了他们对“身份”的敏感。 在这里,没有勇敢参战的工程师,也没有甘愿赴死的守卫士兵,所有人都被简化为一个更基础的单元:可用的战斗力。 感动和敬佩是奢侈且无效的情绪,在士气低迷时确实不如一位能操作反坦克火箭筒的士兵有价值。 卡邦戈看着自己沾满水泥灰和机油的双手,明明从未握过比扳手和铅笔更危险的武器,现在却要在巷战打响时扣动扳机…… 当然,光是这样这还不至于让卡邦戈这位早早蜕变的觉悟者感到担忧,他真正忧心的是这场袭击的规模与模式。 从第一波攻击海鬼毫无征兆地撕裂外围警戒圈开始,整个地面基地就沦为了一座信息孤岛。 当初选址于此是看中了刚果克拉通的稳定,尽快完成太空电梯建设是第一优先级,因此尚未分出效率像围墙防卫体系那样铺设诸如钢索这样冗长的物理传讯线路。 此刻,基地就是被抛入深海的铁罐,只能被动地承受一波又一波撞击,却对外界发生的一切茫然无知。 他们只能选择原地固守,寄希望于外界能尽早派出援军。 然而,海鬼的攻击太直接、太顺畅了,难免不让人怀疑。 “天梯计划”选址在内陆,远离海岸线数。按照常理,任何来自海洋的威胁都需要先突破绵延的围墙防御体系,再跨越沿途的设防城市、军事据点、复杂地形,最后才能抵达此处。 可现实是,攻击仿佛凭空出现在基地外围,一浪高过一浪,没有任何来自前方友军的消息。 就好像……那道耗费巨资、绵延非洲大陆海岸线的钢筋混凝土长城、那些沿途可能迟滞敌人的城市和驻军统统不存在了。 一种可怕的推断在部分人的心底滋生,又因可能彻底摧毁士气而被指挥部严厉禁止讨论。 但禁止讨论并不能抹去唯一合理的解释: 整个非洲的防御体系,已经全面崩溃了。 围墙失守,城市沦陷。 海鬼的兵锋,早已越过地图上那些代表人类驻守的线条,直接抵近了人类实现自救的最后基石。 这个念头让卡邦戈胃部痉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南方,尽管厚厚的防爆膜和远处弥漫的烟尘遮挡了一切。 故乡金沙萨……妻子科拉……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 上一波险些重创装甲部队、最后依靠炮兵和尖兵协力击退的攻击中,有相当数量的海鬼就是从金沙萨的方向涌来的…… 那座城市,他的家,此刻是怎样的炼狱? 基地不是没有尝试过主动探知,几支侦察部队以坦克集群是形式被冒险派出,他们试图穿透干扰联系外界,或者至少摸清周边态势。 但他们就如同投入浓墨的石子,悄无声息,再无回音。电磁权一点不剩地彻底丧失,让他们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别太担心了,卡邦戈。” 一位同样自告奋勇的地质学家同事凑过来,递过半杯温吞的咖啡,试图安慰。 “往好处想,多亏了‘天梯计划’工程,附近几个主要城市的人防工程都按照最高标准加固过,也部署了Edc的维和部队。就算……情况真的不妙,人们躲进去生存概率还是很高的。” 说到这时同事眼神闪躲,显然自己也不信服。 卡邦戈接过杯子,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他不愿让自己的绝望污染他人,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负面情绪。 但他心里清楚:如果整个区域都已沦陷,人防工程能支撑多久?食物、水、空气净化又能用多久? 而且,至今为止,除了潮水般涌来的海鬼,没有任何、哪怕一个来自金沙萨或其他方向的幸存者抵达基地的外围防线…… “哐铛——” 这时,办公室被加固过的铁门被推开。 一个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的士兵大步跨入。他背上沉重的反坦克火箭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腰间的弹链也叮铛作响。 士兵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和他对视的人群,然后迅速锁定了一位肩扛中尉军衔的防线军官。 他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长官!我来找微波无线输电项目的主管,皮埃尔·卡邦戈工程师,您知道他在哪里吗?”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的卡邦戈。这些目光里混杂着惊讶、疑惑,以及紧张——在这种时候被前线士兵指名道姓地寻找通常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士兵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到了那个戴着不合尺寸头盔、穿着臃肿防弹背心、神色不安的工程师。 他再次向中尉敬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到卡邦戈面前。 卡邦戈从椅子上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手中的咖啡杯微微摇晃。 “我、我就是……找我有什么事?是输电系统出问题了?”他试图从专业角度猜测,以此来压下心中莫名的不安。 士兵压低了声音,但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锤击。 “是外围警戒部队,先生……他们报告说发现了您的夫人。” 卡邦戈的心脏猛地一停。 士兵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确保自己传达无误。 “身份确认过了,卡邦戈女士、您的夫人,她好像是从金沙萨过来的……” 周围人的低语、远处隐约的爆炸声、手中咖啡杯的温度……一切在卡邦戈的认知里都被推到了遥远的背景之外。 士兵带来的消息在脑海中反复回荡,带着不真实的轰鸣。 科拉过来了?穿过那片被海鬼控制、连装甲部队都没能突破的绝地? 狂喜的情绪还未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惧刺穿——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她经历了什么?更重要的是……她还好吗? 似乎是从卡邦戈脸上读出了他的疑惑,士兵继续说道:“您夫人的情况说起来很复杂,我建议您最好亲眼看看。” 士兵侧身让出道路,示意卡邦戈跟过来。 后者僵硬地点了点头,把咖啡杯还给同事,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踉跄着,跟随那名背负火箭筒的士兵走出了房间。 第308章 地渊回响 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硬化路面转变成了被重型车辆反复碾压后形成的,掺杂着碎石和泥泞的混乱痕迹。 卡邦戈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基地内部临时挖掘的战壕——考虑到围墙的性质其实也不难理解,恰巧是这种颇为原始的形式反而在应对海鬼的冲击上有奇效。 原本开阔的作业区与道路如今被大量的机动式防爆板所分割,这些厚重的金属板一块块拼接起来,形成了一道道曲折逼仄的墙壁与走廊,将广阔的空间切割成一块块相对封闭的区块。 防爆板板面上满是划痕与烟熏的痕迹,甚至有不少表面粗粝几近熔化。 在开阔地带,这种低成本的装备是为数不多能有效抵御流弹、破片,乃至海鬼从较远距离喷射的电浆团或某种爆炸性投射物的可靠屏障。 它们为暴露在室外空旷区域的人员提供了些许移动中的安全感。然而此刻,卡邦戈对这些迫使自己不断减速的障碍物并无好感。 他凭着对基地结构的熟悉,在防爆板构成的迷宫中快速穿行,心则更早飞向了那个据说有他妻子的所在。 带路的士兵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但几个转弯后,卡邦戈就不自觉地超出了他。 胸膛里那颗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驱使他迈开越来越快的步伐。他不是战士,但一股混合着狂喜与恐惧的焦灼化作蛮横的力气灌注进他的双腿。 “先生!卡邦戈先生!”身后传来士兵带着喘息的呼喊。 卡邦戈这才恍然回神,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妻子的位置。他回头,看到那名士兵正费力地赶上来,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 那具沉重的反坦克火箭筒压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的背折断,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士兵累坏了。 “抱歉。”卡邦戈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甩开了向导,然后低声道歉,强迫自己放慢速度等待起对方。 他想起了与士兵刚才的闲聊——几个小时前,士兵和他的小队歼灭了一只巨化型海鬼,而他则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被允许暂时退下前线,等待调动命令被填进另一个减员的小队里。 士兵追了上来,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继续引路……有可能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野战医院的标志是喷涂在一块歪斜胶合板上的粗糙红十字喷漆。这里原本是一个材料堆放场,如今支起了十几顶大大小小的军用帐篷,即便如此还有更多的伤员直接躺在铺着防水布的泥地里。 基地内原本的医务系统早已饱和。 呻吟、压抑的痛呼、医护人员短促的指令混杂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从帐篷的缝隙里汹涌而出。 伤兵比卡邦戈预想的要多得多,当然一旁箱子里成堆的狗牌也不少。 伤员绝大部分来自外围防线,是实打实的幸运儿。毕竟在与海鬼的近距离遭遇中,若是失去了围墙的保护和重型武器的支援,在开阔地形与那些东西搏杀通常不会留下这么多需要救治的伤员——大多是不断扩充的失踪名单和无法辨认的遗物。 卡邦戈的脚步再次加快,几乎是拨开人群往帐篷里冲。带路的士兵这次没有试图追赶,只是停在边缘,背靠着帐篷的支柱,慢慢滑坐下去,闭上了眼睛。 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属于自己的、奢侈且短暂的几分钟空白。 …… 帐篷入口处,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内部依靠几盏摇晃的应急灯照明,地上躺满了人,有些缠着渗血的绷带、有些人的肢体以怪异的角度扭曲、还有些正在低声呻吟或者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 有限的几张行军床上,医护人员正在争分夺秒地进行处置,和一个根根血管、一块块骨头纠缠。 卡邦戈感到自己胸腔里悸动的心跳声轻而易举地被这片更大、更密集的痛苦声潮淹没。他那点私人性质的焦虑在这里是如此的渺小且无足轻重。 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他再次茫然了,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痛苦的脸,应接不暇。 科拉在哪里?她受伤了吗?严重吗?到底她怎么样了…… 卡邦戈不由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暗暗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 一个轻轻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 “……皮耶罗?” 卡邦戈的背脊瞬间僵直。 这世上,会这样叫他的除了去世的母亲就只有一个人,唯有她会使用这个柔软的昵称。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仿佛在担心太快的动作会惊散一个脆弱的幻影。 通道略显昏暗的灯光下,科拉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显然是临时找来的军用外套,里面的衣服上沾满泥渍,鞋子不翼而飞,双脚糊上一层厚厚的泥巴。 脸上有擦伤的痕迹,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嘴唇干裂,但她站着,完好无损地站着,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手里捧着一个军用口粮罐头。 时间停滞了一瞬。 卡邦戈那一直悬着、拧着、几乎要炸开的心终于落下。 带路的士兵喘着气出现,怀里还抱着一台表面带着划痕和血迹的电脑。 “卡邦戈先生,您跑得太快了。”士兵的语气虽然带着无奈的抱怨,但眼神里却也有理解,“您夫人……我们是在缓冲区发现她的,她走了很远的路,需要休息。” 士兵走到近前继续说道:“您夫人受了些惊吓,还有点脱水,体力透支……还有……” 士兵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卡邦戈耳边,接下来的消息还是不让科拉本人知道得好,“医疗兵说她有先兆流产的迹象,万幸发现得及时,现在暂时稳定了。长官特批了后面宿舍区一个相对安静的小房间,让您夫人先休息。” 他扫了一眼嘈杂的通道和几乎渗入地面的血迹。 “这里不适合恢复……” 卡邦戈机械地答应着,目光始终无法从科拉脸上移开。 她看起来那么疲惫,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的弦。但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泪光在微弱地闪烁,有恐惧,有历经磨难后的空洞,也有一种终于抵达的、微弱如残烬般的释然。 “科拉……”卡邦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科拉的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卡邦戈再也忍不住,他上前像是担心将其碰碎一样轻轻地抱住科拉,同样哭了出来。他隐约记得自己上一次这般难过还是在得知“天梯计划”不得不铲平刚果盆地雨林时。 科拉似乎想要回应丈夫的拥抱,却又对手中刚开的罐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捏住罐头的一边,把手伸到卡邦戈背后感受着他的心跳。 “没事了,科拉。”卡邦戈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到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带路的士兵默默退开,转身将这重逢时刻留给他们,自己则拿起电脑和口袋里一份潦草的调令,准备再次扛起武器回归前线…… …… “天梯计划”防卫部队作战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且沉重,混杂着烟草、汗液以及尘埃的味道。 临时拼凑的长桌边,围坐着十几名肩章各异的军官,他们是整个太空电梯施工范围内各个防区的主官和顾问参谋。 无一例外,他们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头顶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在粗糙的水泥墙壁和桌上摊开的地图上切割出锐利的阴影。 科拉的到来是个好消息,但只是相对而言。因为这彻底证实了那个被压抑在心底、却无人敢首先挑明的恐怖猜想。 金沙萨,那个拥有超过千万人口的城市已经沦陷,而其他同样失去联系的城市想来情况也大差不差。 讨论的气氛压抑而绝望。 固守待援的前提是“援军”存在,但现在,他们连自己是否已是地球上最后幸存的人类都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情报与通讯的上校军官站起身,将一个物件轻轻放在长桌中央。 那东西倒是与周围粗糙环境倒是十分适配——是一台便携式的军用电脑,灰绿色的外壳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甚至还印着一道已经氧化发褐、却依然轮廓清晰的血手印。 一名资深的防卫部队中校眯起眼睛道:“这是配发给一线部队的战术数据终端?” “是的,先生。”上校军官声音平稳,让会议室里更加安静,“终端编号与内部标识显示,其持有者是部署于刚果金首都金沙萨的维和步兵营下属治安快速反应连第2排的医疗兵艾洛蒂·德·布鲁因下士。” 上校打开终端,一边说着一边调试起来。 “这类终端的主要作用是为远离主要数据库的一线部队提供离线海鬼档案查询,为其制定作战计划提供情报支持……以及在遭遇新型海鬼时尽可能记录并存储原始数据,以供后续尖兵介入进行命名作战时参考。” 电脑屏幕亮起,系统开始自检。 “金沙萨的部队?”一位肩扛准将军衔、负责指挥基地内以及整个非洲Edc所属的航空兵部队——虽然现在只有太空电梯基地内的部队能联系上——的中年指挥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有那边的部队突围过来与我们汇合了?为什么我没有收到任何报告?” 这么大的事不应该完全听不到风吹草动,前哨被海鬼渗透的和筛子一样不假,但不至于发现不了人类自己的部队。 上校摇了摇头:“并没有,长官。首先,这部终端进入基地内也不过是不到半个小时前的事,没有报告倒也正常,大家……应该都没有这个精力了;其次,我需要纠正一下,没有任何来自金沙萨方向的友军抵达基地。 “这部终端……它经历了一些复杂的转移过程,总之是由一名从金沙萨出发,最后独自抵达的平民女性携带而来。” “平民?从金沙萨?”另一名军官忍不住插话,对此难以置信,“那她一定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围墙的情况,城市陷落的细节,海鬼的动向……” 在场众人也不由地急切起来,这或许是打破信息黑箱的唯一机会。 上校却再次摇头,神情严肃:“那名平民是位孕妇,是基地中微波无线输电项目主管的妻子。她目前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有先兆流产的迹象,正处于休息和医疗监护中。” “我认为,任何询问和接触都必须延后,直到她脱离危险。”上校顿了顿,补充道,“从人道主义和获取有效信息的角度,都是如此。如果她的情况恶化,我们将有可能失去她所拥有的全部情报。” 先前那位准将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桌面:“少校,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也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太空电梯的地基接下来遭遇的每一次攻击都有可能是决定性的,毕竟没人知道地基会不会在下一分钟、甚至下一秒就被摧毁。我们迫切需要任何可能的情报来判断全局态势!” 上校迎着他的目光,并没有退缩,而是缓缓说道:“长官,我明白您的意思,同时也坚持我的判断。我想说的是,相比起即将向各位展示的内容,关于金沙萨陷落过程的具体细节……或许都可以暂时押后。”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有什么能比了解敌人如何悄无声息地吞噬一座城市更重要? 上校不再多言,从终端上调出一段视频文件,将其投射到会议室前方悬挂的幕布上。 画面跳了出来,质量粗糙,剧烈晃动,是手持设备在极端紧张中拍摄的。视角很低,大半的时间都在对着地面和拍摄者的脚尖。 音频则是呼啸的风声和拍摄者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一种……低沉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摩擦蠕动声。 然后,画面猛地向上一扬,整块幕布瞬间被一片深邃的黑色所占据,让人还以为是画面陷入了黑屏。 那不是夜空,也不是阴影,而是一段“躯体”。 镜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撼而疯狂颤抖,即便拍摄者仍然试图捕捉这巨物的全貌,但显然,画面所及仅仅是它庞大身躯的冰山一角。 它的一部分缠绕着一栋或更多建筑,钢筋混凝土在那黑色躯体地碾压下如同酥脆的饼干般轻易崩塌。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几个人控制不住加重的呼吸声。 那位防卫部队的中校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尝试凑近幕布,眼睛死死盯着那恐怖的影像似乎想看得更仔细些。 “这个该不会是……异化型约尔姆加德吧?” 这个名字被吐出就好像在室内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所有军官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至极。 那个仅仅在中国南海海域出现过一次的特殊异化型海鬼,其代表的是超越超大型海鬼范畴、近乎天灾级别的灭世恐怖。 如果放任这样的海鬼行动,很有可能在太空电梯地基被破坏之前,人类就会先一步灭亡于异化型约尔姆加德所制造的地幔岩浆爆发。 有记载的那只约尔姆加德当初是被战术核武器引发的板块位移给歼灭的。可是现在!他们既没有可以调用的战术核武器,所在的刚果克拉通也根本无法引发板块位移! 然而,中校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的心沉向了更深的冰窟。 “很遗憾,先生。结合现有经验,海鬼是‘流水线上的产品’,同一类型的每一只海鬼的外形都是完全一致的。 “我们经过初步的影像分析,与数据库内中国公布的约尔姆加德档案信息进行比对……所得出的结论是——这并非异化型约尔姆加德。” 并非?那岂不是新型海鬼?! 那这画面里,这个仅仅露出片段就足以让任何目睹者精神崩溃的黑色巨物又是什么? 中校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震惊与不祥预感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宣布最终判决般的语气说道。 “根据现有画面中可辨识的参照物进行的初步测算,这只新型海鬼的体型很大概率不及异化型约尔姆加德,但是长度……保守估计在十倍以上。”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重的无声深渊。幕布上,那吞噬光线的黑色巨影仿佛正从二维的影像中膨胀而出,将它冰冷窒息的触须探入这间人类最后希望的指挥中心。 “所以,很遗憾,诸位。”他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我们面对的是一只全新的、威胁等级可能超越异化型约尔姆加德,并且尚未命名的异化型海鬼。” 上校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上笔挺的松枝绿解放军军装也带上了缓不开的褶皱。作为中国派遣至太空电梯基地的情报分析专家,他有着比在座多数人更深的视野。 但此刻,这种“更深”只意味着更早、更清晰地品尝到绝望的滋味。 在解放军内那只曾现身南海的怪物更多被称为“异化型地幔窃取者”,上校也更习惯这个称呼。 那么,眼前这个比地幔窃取者长上十倍的新怪物又该叫什么呢……超长型海鬼? 这个临时蹦进脑海的名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的苦涩,自己的起名天赋,大概就和这趟外派的运气一样差到了极点。 回想上次出差,撞上了常规体系外的超大型海鬼;这回,又来了个刷新长度上限的超长型? 李鸿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或震惊、或苍白、或强作镇定的面孔。这些Edc的同僚们还在消化“最长新型海鬼”这个消息。 一股强烈的冲动攥住了他的喉咙——他也想像个普通人一样,不顾形象地狠狠叹口气,把胸腔里那块名为“重压”的石头吐出来。 但他不能。 因为他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像一颗拔掉保险销握在他的手里的手雷要处理。 说,还是不说? 在确认超长型海鬼的存在后李鸿立刻下令开启了地震波探测器。传回的数据经过了反复确认,结果毋庸置疑——这只长家伙现在可正在地底深处,朝着被认为恒定稳定的,并且支撑着太空电梯至关重要地基的刚果克拉通一路疾驰…… 第309章 赌局(一) 地震波探测的核心技术是地震层析成像与全波形反演,其本质是一场在黑暗中进行的声波触摸。 围墙之所以大规模依赖声呐进行侦察,原因很简单——海鬼在电磁波层面近乎透明,难以捕捉;而声波,却对它们一视同仁。 就像盲人用指尖感知物体的轮廓,通过仪器向地心深处释放精密的震波,这些波在地壳的褶皱中穿行,当它们撞击到密度迥异的异物——无论是坚硬的金属、还是海鬼的身体——波速便会发生突变,产生回声。 通过捕捉这些微弱的反射回波,分析它们抵达地表传感器的毫秒级时差,计算机便能在虚空中勾勒出地下世界的三维图景。 这是一种不需要光线的透视术,让深埋千米的庞然大物无处遁形,将其长度、质地甚至内部结构均赤裸裸地暴露在人类的视野之中。 然而有时候,知道得更多,绝望便扎得更深。 一名来自欧洲的炮兵军官下意识地用手在面前摊开的地图上比划了一下,最终僵在半空,嘴唇翕动,没能说出任何词语。 身为炮兵指挥的他不可能对数字不敏感,除非这个数字大得离谱,已经脱离了日常的尺度。 异化型约尔姆加德长度的十倍那就是……三万千米?!这个数字甚至开始与脚下这颗星球的尺码并列! “怎么可能!体长三万公里?通过陨石碎片抵达?”一名来自北约的联络官失声反驳,脸上写满了荒诞感,“这不符合基本逻辑!别忘了现在可以确定的是,海鬼是通过陨石撞击月球产生的碎片来的地球的,如果陨石本身能承载这个大小的物体的话,月球早该被击毁然后化作地球的行星环了!如果它们真有这种能力,为什么不直接砸过来?人类文明可撑不住这种程度的小行星撞击!” 不少人点头附和,显然是抱有同样的疑虑。 李鸿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怀疑的脸,耐着性子解释道:“也许它们不需要运输完整的个体。这并非没有依据,出现在日本境内的超大型海鬼体内也发现过人类制造的探测器。这暗示了一种可能性:或许海鬼从一开始就具备某种融合与重组的特性,它们能够将身体的残骸、甚至其他海鬼个体吸收为自身的一部分。” “你是想说这三万公里的怪物是它们在几十年乃至更久的时间里像滚雪球一样堆出来的?!”又一人声音拔高,本能地抗拒这个答案。 一旦接受这一点,便意味着迄今为止被歼灭的每一只海鬼,只要有任何残骸未被彻底回收或湮灭,都可能成为新的海鬼在未来的某一刻卷土重来! 李鸿皱了皱眉,心中厌恶这样的质疑行为。 将不算充裕的时间花在争论海鬼的起源此刻毫无意义,在惊涛骇浪时知晓海啸的成因并不能阻止海水拍打下来。 新型海鬼已经在地球上了,而且正在靠近,这就是事实。 幸好,几位一直沉默聆听的将官中,一位头发花白、肩章上缀着将星的决策者抬起了手,压下了逐渐升温的争执:“起源问题暂且搁置。上校,继续你基于现状的分析,其他人不许再打岔!” 李鸿切换了投影,复杂的多色地震波剖面图出现在幕布上,一条代表“地底异常回响”的粗壮红线如同注入血管的致命毒素,正斜刺向代表刚果克拉通的稳定蓝色区块。 “综合几次监测数据,该目标体移动路径明确,指向性极强。根据当前速度与克拉通边缘结构模拟,其主体部分将在不久后抵达我们的正下方。”李鸿沉声道,“我们有大概14个小时的时间作出处理应对。” 另一位负责基地工程防护的工程师代表举起手,获得允许后带着迟疑开口道:“有没有可能……这只是路径巧合?毕竟我们脚下的地基是为了承受同步轨道缆绳的终极拉力而设计的,其结构强度和深度都……说句不合适的话,现在就算是我们自己想要拆除它都极其困难。”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啊,这地基是人类工程学的巅峰造诣,是此刻地球表面最坚固的堡垒,是能够抵御百万吨级核武器直接攻击也无法抹平的存在。能被围墙阻拦住的海鬼又怎么可能有能力撼动更加坚固的太空电梯地基呢? 抱有这种侥幸的不在少数。 工程师更进一步,又指着地震波图像据理力争。他发现那条代表新型海鬼的红线已探明的部分并未像异化型约尔姆加德那样深入地幔层中,而是在上地幔至地壳之间的部分穿行。 这或许意味着,它缺乏异化型约尔姆加德那种直接引起超级火山喷发的能力。 李鸿不得不再次出声打断了这危险的侥幸氛围。他环视会议室,目光最后定格在那位工程师代表脸上。 “诸位,改变你们的刻板印象吧,海鬼已经无数次证明了它们具备思想和策略能力。它们懂得迂回、懂得欺骗、也懂得集中攻击弱点。 “我不认为新型海鬼钻入地下是一种无意义的行动,它大可以像推平金沙萨一样从地表攻过来,但它偏偏钻了下去。” 李鸿径直走到工程师面前,一字一顿,如同敲击丧钟。 “先生,您敢赌吗?赌这直径三百公里、深嵌在古老岩层中的天然地基能扛住一个三万公里长的、我们完全不了解机理的怪物的路过或接触?把‘天梯计划’、把这里所有人的性命、把人类未来仅存的第一步也是最后一步,都作为赌注押上赌桌,就赌它……拿地基没办法?” 那位工程师代表的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说不出来。面对未知,尤其是这种尺度的未知,任何基于经验和猜测的假设都无比脆弱。 而人类文明偏偏赌不起这局。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那位花白头发的将官见时机已到,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军官与顾问。 “那么,就当共识达成了。被动等待即是坐视毁灭,我们必须在这东西抵达并对地基造成无可挽回损害之前主动出击,将其拦截并歼灭!” 将官作为此刻基地内的最高军事指挥拍板决定,盖过了最后一丝不安的余音。 他看向李鸿,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虽然决定了要歼灭新型海鬼,可是该怎么做? “上校,你向我们展示了深渊的尺寸,也掐灭了侥幸的火星。我想你在决定用言语打击大伙的士气之前,心里早已经有一个计划了吧?哪怕只是一个大致的轮廓。”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李鸿身上。这位身着解放军军服的上校,此刻成了连接已知的绝望与未知的可能之间的唯一桥梁。 李鸿回到会议室中央,脚跟并拢,向将官、也向会议室里的所有同僚敬了一礼。 “长官,各位同仁,基于现有数据、基地能力,以及……对敌人行为模式最悲观的推演,我确实构思了一个计划。” 他深吸口气,语气坦然而凝重,仿佛要吸入足够多的勇气来承载接下来的话语。 “但我必须事先说明,这是一个代价极大的计划,无论最后成功与否,我们都将付出难以想象的牺牲。” “牺牲吗?”将官闻言,竟轻轻笑出了声,但笑里没有愉悦,只有看透命运的苍凉与决绝,“放到赌桌上的筹码一旦推出去,就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了。无需顾虑,上校。人类……打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了。” 第310章 赌局(二) 新型海鬼异化型环球蠕虫(worldwide worm,w-three),与太空电梯地基剩余距离……推测为70千米。 主屏幕上,两张图像并列呈现。 左侧,是地震波监测图上那道斜刺而来的刺目红线,它深埋于地壳之下,路径笔直,目标明确。 右侧,则是科拉带回的电脑中,那段令人痛心疾首的影像截图:黑暗巨物碾过金沙萨的大街小巷,高楼如积木般倾覆,瓦砾堆砌成无边沙海。 “请看这两张图。”李鸿开始阐述起自己计划的前提,“地震波监测能侦察的范围有限,w-three已探明的主体、姑且认为是头部的前端部分正在以每小时5千米的速度在地层中穿行,路径笔直,目标明确。” 他又放大金沙萨的影像:“而这段记录又确凿无疑地告诉我们,在几个小时前,它曾在地表活动,并在金沙萨造成了物理性破坏。” 再次目睹一座城市的惨状,沉重的无力感攥住了在场的每个人。 通讯彻底中断,他们这些自诩人类保护者的家伙却连平民是已经疏散,还是……已罹难也无从知晓。 海鬼九年前首次出现时也曾登陆过陆地,给毫无防备的人类带来了全球性的惨重伤亡。这么多年过去,人类自以为做好了准备……如今看来,那或许只是忘记了伤痛。 李鸿早些时候还在想,如果还在试验阶段的量子通讯技术能够普及并且使用在太空电梯基地,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但转念一想,没人能保证那个时候海鬼不会“惊喜地”突然展现出干扰光子的能力,毕竟人类至今也无法窥视海鬼“技术储备”又深又广的边界。 它们总是这样,总能在人类自以为开辟出新道路时,精准从容地将前路堵死。 放下这些杂念,李鸿重新专注于眼前的推导。 “基于其保守估计三万千米的体长,虽然我们不能找到、也无法搞清楚它是从哪钻进地下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那绵长到难以想象的身体必然有相当一部分……仍然拖曳在地表。而这截暴露在外的躯体正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发起有效攻击的部位!”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金沙萨的坐标点。 “而这个位置,恰恰就是它最后被目击、并被拍下影像的地方!” “等等,你的意思是……”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装甲部队的指挥官,前几次武装前出侦察也是由他负责的,结果伤亡惨重,“要我们离开基地?穿过至少几十公里已经完全失联、布满海鬼的沦陷区,冲进金沙萨去找一截不知道在哪的身体?” “是的,找到它。”李鸿毫不回避,语气平淡地称述道,“然后切断它。” “切断?!”惊呼声此起彼伏,“用什么切?怎么切?那是三万千米长的东西!你当是砍树吗?” “关于这一点可以我们可以做到。” 一个新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发言的正是基地内硕果仅存的几支尖兵部队的指挥官。他身旁的同僚下意识地拉了拉他的袖口,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平直地投向主屏幕上的影像资料。 在座众人都清楚他的身份,此时开口,几乎等同于将最危险、最致命的环节主动揽下——况且他自己也是一名尖兵,不可能只让下属去前线。 “如果影像资料显示的尺度无误,w-three暴露于地表部分的身体近似柱状,直径大致与城市主干道宽度相当,大约有20米左右?” 他费了点劲才从视频中的废墟里找到参照物推测w-three的体型,“这尚在高周波武器理论上的应对范围内,如果时间充足……我的小队能做到。” 李鸿朝那位尖兵投去感激的目光。有人开始向着自己说话这是个好兆头,也是共同合作将计划进行下去的基础。 “切断之后呢?海鬼的生命力很顽强,从金沙萨切断的部分最多才占总体长的百分之零点二,和剪指甲差不多。”有人紧接着问道,加入了这场头脑风暴。与刚刚代表退缩的质疑不同,有建设性的问题反而能够帮助李鸿将计划完善。 “这样的伤势……真的能阻止它继续前进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李鸿坦然承认,他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这太疯狂”的面孔,“所以这还不够,切断地表部分只是第一步。” 他离开屏幕前,迈步穿过寂静得可怕的会议室,靴跟叩击地面的声音在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鸿一个个经过那些坐着的高级军官身旁,来到方才发言的尖兵指挥官面前站定。 那名尖兵被选中了。 很久以前就有人说过:成为尖兵,能获得的只有无尽的义务…… “对不起。”李鸿先是道歉,看着眼前的尖兵目光如炬,“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我所指‘代价极大’的部分。” 众人这时才猛然意识到,主动离开太空电梯的防御工事、主动前往沦陷区与海鬼正面交锋,以上种种在这个计划里竟还算不上是真正的“代价”。 李鸿能清楚地感受到无数道视线沉重地压在自己后背,然后又越过他落在面前的尖兵身上。 目光里虽有鼓励,但更多的却是怜悯。是对即将被推入熔炉的铁锭的怜悯,是对明知前方是深渊却依然要前行之人的怜悯…… 几位年长的将军甚至下意识地低头,好像会被那尖兵回望的目光灼伤,只敢盯着桌面上的纹路;有人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笔,笔尖一顿溅出一片混沌的墨迹。 每个人都清楚,尖兵在此刻被选中意味着什么——那不是荣誉,那是收下了一张执行十死无生任务的单程票。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那尖兵抬起头迎上视线,嘴角微扬弧度带笑,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好。” “可我还没说需要你们做什么。”李鸿道。 “无所谓,我都答应。”尖兵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衣领,动作利落如常。 在他身后,同属一支小队的其余五名成员,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随之站起。 不只是李鸿,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凝视着这些突然高大起来的人们。片刻的沉默后,李鸿退后一步,脚跟并拢,朝这六名无悔踏入深渊的战士敬以自他来到非洲大陆以来最郑重的一个军礼。 礼毕,李鸿逐一扫将过这些年轻而平静的面孔记入脑海,视线最终停留在为首的年长指挥官身上。 “那么,在我陈述那该死的任务细节之前……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那人深邃的眼眶和棱角分明的面庞带着北非沙漠与地中海交汇处的特有痕迹。他没有迟疑,缓缓开口道。 “埃及陆军纳赛尔旅所属,七月风暴尖兵战术小队队长,代号‘胡狼’。”他深褐色的眼睛透出无畏的光亮,轻笑道,“记住这个就足够了。” 第311章 赌局(三) 在海鬼的持续攻击下,太空电梯基地的边界已经变得模糊,原本只能够阻挡人类入侵者的三米高铁丝网围墙被一道跨度近百米的废墟取代。 深度超过一米的弹坑、炮塔不翼而飞的坦克车体、无暇回收的海鬼残骸……当然也有同样无人收殓的人类遗体…… 此刻,异化型环球蠕虫距离太空电梯地基正下方的距离已缩短至65千米。 …… 随着轰鸣声自空中传来,地面尚未烧焦的枯草瑟瑟发抖,紧接着一片灰色的钢铁之云贴着地基如山脊般的隆起跃出,在离地不足二十米的高度咆哮而过。 cSh-2“石茶隼”武装直升机。这些隶属南非空军、为适配非洲环境而专门设计的机型因为比起美制和俄制的机型有着独特的优势而被大量部署于此。 本就火力充足,更何况这些飞行员们都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机群俯冲着压低高度,两侧短翼下的火箭弹发射巢爆发出刺眼的橘红色火光。 高爆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焰化作暴怒的火蜂,带着尖厉的呼啸声扑向地面。 “轰轰轰——”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不断、此起彼伏,泥土与碎石被抛向空中又落下。 紧随爆炸之后,土层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怪异的嘶吼,黑色的多肢节的怪物从隐蔽处倾巢而出,本能地涌向基地方向,却立刻被第二轮蓄势待发的火箭弹幕覆盖,炸成飞灰。 这些早已被基地哨兵锁定位置的普通型海鬼能够潜伏在那里仅仅是因为它们不值得花时间去专门处理。 而现在,基地需要一条通向70公里外金沙萨的、绝对安全的道路。 机鼻下的航炮炮塔随即转动,30毫米的金属弹雨进行着精准短促的点射,如同死神的梳子一遍遍梳理起焦黑的地面,将任何仍在蠕动的漏网之鱼一一点杀。 外围区域暂时恢复了宁静,只有新添的弹坑中袅袅升起刺鼻的青烟。完成清场的“石茶隼”机群迅速爬升,在高空悬停警戒。 如此数量的武装直升机同时悬停在头顶形成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钢铁穹顶,这无疑是罕见的景象,但这也是当前情况下能拿出最好的空中侦察和火力投送平台。 此前海鬼的轮番冲击虽被守卫部队以惊人的火力密度数次击退,但也将环绕基地一圈的地面变得崎岖坑洼,如同被巨人肆意践踏过的烂泥塘。 为了应对这一状况,地平线上出现了成排的钢铁巨兽——重型机械化桥车。 这些重型车辆背负着折叠的巨大金属桥体,液压臂将其高高举起,然后如同铺设地毯般将一段段桥面精准地架设在弹坑与沟壑之上。多辆车协同作业、接力前行,一条横跨废墟的“钢铁大道”快速向前延伸。 分秒必争在此刻被具象化,显然人们并不打算回收这些桥体——几辆完成铺设的机械化桥车来不及退开,为了不阻挡后续部队的通过便直接转向驶入一旁的深坑,在乘员跳车后只听见一阵阵车辆轰然侧翻的回响。 道路甫成,真正的先锋轰鸣已至。 埃及陆军全副武装的m1A1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以超过六十吨的磅礴重量一辆接一辆沉稳且迅疾地碾过金属桥面。 它们庞大的身躯一马当先冲出了基地固定火力网的覆盖范围外,义无反顾地扎入前方的未知中。 参与此次行动的每一支部队都被指挥官不止一次地反复强调时间之紧——人类唯有在w-three之前赶往金沙萨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这意味着地面部队需要在十小时以内一边与沿途海鬼交战,一边推进七十公里。 若能达成,这注定将成为人类军事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倘若失败,人类今后也将再无书写历史的机会…… “把那辆趴窝的推出去!别挡路!” 高强度的极限奔驰开始显现代价,坦克娇贵的发动机难以承受如此不计损耗的运转,车队中的故障率开始肉眼可见地攀升。 指挥官当机立断下达了最高效的指令,加装了推土铲的坦克毫不犹豫地将彻底熄火的友军车辆顶撞到路边。 故障车组的成员迅速抓起手边的单兵武器跃出坦克,趁着另一辆坦克路过时直接扒上,继续赶赴战场。 …… 绝对的电磁静默与干扰将现代战争所依赖的信息化彻底撕碎。此刻,回荡在战场之间的只剩下较为原始的通讯手段——扩音器和信号弹。 而占尽优势的海鬼自然不可能放任人类的计划顺利进行。 先锋部队的指挥官——一个尼罗河边上土生土长的阿拉伯男人,他的余光看见一枚猩红的光团在车队左前方的低空炸开,将那片区域的树影染上不祥的血色。 这是车队上空正在进行低空盘旋警戒的武装直升机唯一来得及向地面发出的提醒。 其机体中部毫无征兆地突然爆发出一团刺眼欲盲的炽白色光芒,尾梁连带尾桨传动结构在白光烧灼下如同蜡制般被瞬间熔穿。 失去尾桨平衡的机身立刻开始疯狂地逆时针旋转,拖着浓烟与爆裂的火花在空中同样画出绝望的死亡之环。 “十点钟方向!白炽热线!是异化型!” 指挥官的嘶吼声立刻通过扩音器炸响。 甚至不需要望远镜,他已经能用肉眼隐约看到海鬼暗沉色的甲壳在小丘上移动,然后缓缓靠近。 “第一小队迎上去!别让它靠近主路!” 命令简单粗暴,没有迂回余地。 被点名的三辆坦克猛然左转,履带刨起大块泥土,脱离车队义无反顾地冲向敌人。悬停在高处的另一架武装直升机也立刻压下机头,引擎嘶吼着扑向同一方向。 尽管无线电里只有无穷无尽的噪音、尽管语言不通,但两方还是做出了同一决定。 谁都清楚,仅凭这点兵力正面抗衡一只异化型海鬼的成功率渺茫。 但基地真正的主力、那些数量有限的尖兵部队此刻正像救火队一样,同样在车队后方和棘手的海鬼交战。 在他们腾出手来之前,这段死亡的间隙只能由他们这些常规部队去堵上! 至于空中,被击中的武装直升机失去了尾桨无法平衡反扭矩已经注定坠毁,舱内警报凄厉,仪表盘火花四溅。 射击员被直升机解体过程中产生的碎片砸中生死不明,飞行员则嘴角溢血,面罩的深色护目片上倒映着舱外景象:颠倒的天地、火焰舔舐着断裂的直升机蒙皮,以及…… 下方那条正在延伸的、由坦克和装甲车组成的维系人类命运的脆弱生命线。 出发前,似乎有人对他这样说过:人类的未来,不差你这一秒半秒。 可对于正在坠落的他而言,这一秒,恰恰是他所能献给那个未来的全部。 他绝不能让这燃烧的残骸砸在路上! 凭借纯粹的本能,飞行员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对抗着失控的操纵杆。没人知道到底是不是因为他的努力,失控的直升机确实艰难地改变了些许歪歪斜斜的下坠轨迹,像一片叶子,孤独地坠向荒野。 “轰隆——” 火球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昏暗的天空,也映亮了下方滚滚向前的钢铁洪流。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哀悼,只有更多车辆将油门踩得更深。 …… 车队继续前进,他们已经分出好几次部队去两旁阻击海鬼,目前还没有一支队伍回来。 现在过去多久了?部队前进了有五公里吗?指挥官心中不免疑问。 突然,打头的指挥车减慢了速度。 “长官!路中间有障碍!” 他举起望远镜,只见前方道路正中横停着一辆被烧得只剩下焦黑扭曲框架的皮卡车。火势虽然早已熄灭,但车身严重碳化,轮胎完全消失,车窗玻璃也熔成诡异的瘤状物。 驾驶室内,依稀可见一具保持着蜷缩姿态的碳化遗体,怀里抱着一支只剩下镀铬枪管的步枪…… 指挥官目光扫过现场,那具遗骸已经不可能再辨认,这样的光景——孤独死去的人们——在这片被死亡彻底犁过的土地上并不罕见。 没有时间甄别、没有余地感伤、他不能在意这样一个死去的陌生人的身份姓名,每一秒的停滞都是对人类的犯罪。 “开过去,推开他。” 随着铲斗摆动,车架被粗暴的扔向路边,指挥官默默地看着,命令不变。 “加速,继续前进。” 第312章 赌局(四) 从空中往俯瞰下去,雄伟的主战坦克们首尾相连沿着道路蜿蜒绵亘……活像一条被钉死在大地上的钢铁蜈蚣。 所有炮塔、所有观瞄设备都指向烟雾弥漫、热浪扭曲的正前方,却找不到哪怕一个可以倾泻火力的目标。 车队不敢动弹,陷入了瘫痪。本就闷热的车内空间在目睹友军的惨状后好像变得更加滚烫。 引擎保持着低吼,乘员的呼吸愈发沉重,对下一次无形打击的恐惧也被无限放大,直至压迫的人们陷入窒息。 异化型环球蠕虫距离太空电梯地基正下方距离已缩短至50千米。地震波探测器依然锁定着w-three的位置,只不过这则情报没办法、也不能传递给前线——毕竟前线努力的士兵们大概不想知道在w-three又前进了15千米的同时他们却没有推进同样长的距离。 指挥官额角的汗水滑进衣领,又紧接着被蒸干。 向金沙萨进军的计划并不顺利。十六分钟了,整整十六分钟!他们被钉死在这里动弹不得。 前方,几辆在他的命令下试图冲锋探路的坦克已变成沉默的钢铁坟墓,舱盖缝隙里隐约飘出混合了焦糊气味的黑烟;更远处,一架坠毁的“石茶隼”残骸仍在燃烧,携带火箭弹甚至一度发生了殉爆。 这些都是盲目冲锋的代价。 他明白一个简单的事实:前面有一只海鬼,但他们找不到。想来这一路上画着死亡之环的坦克也都是出自这只海鬼的手笔。 不同于白炽热线或其他可以被肉眼观测到的攻击,这东西的攻击无声无形就如死神的轻抚,等反应过来时便只剩下了结果。 指挥官想起了自己还在纳赛尔高等军事学院学习时的教授讲过的案例,其实即便不是学军事院校出身,但凡是军人都应该或多或少听说过那起案例。 1991年,海湾战争。人类军事史上公认的第一次信息化战争。 全域电磁压制让伊拉克士兵们以为自己在和天神交战,大地背叛了他们,天空也拉上了帷幕。 他们只能听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崩塌的声音,和蜷缩同一掩体里身旁战友惊恐地呼吸。 指挥官从中知道了,战争不是完全是比哪一方的装甲更厚、哪一方的火炮口径更大,而是在某些更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就开始了较量。 “嗡——” 又一阵熟悉的震颤感掠过空气,仿佛有一面巨大透镜正在聚焦阳光。 指挥官试图对着喉麦嘶吼,尽管他的提醒不可能盖过空中武装直升机呼啸的旋翼传递给飞行员,同时也太迟太迟了…… 那是一架试图从侧翼爬升,利用高度差寻找敌人踪迹的“石茶隼”刚刚升起不到十米,机体中部便骤然炸开喷吐出黑灰色的浓浊烟柱。 “石茶隼”的油箱设计可以在被12.7毫米穿甲弹击穿时自密封,也能在坠毁时自动隔离油路防殉爆……但却无法抵御源自内部航空煤油的沸腾。 指挥官一拳砸在面前的装甲板上,手上的钝痛却远不及心底的无力感。 牺牲,无休止的牺牲,在这些牺牲后他们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或许在制定这项计划之初他就该意识到,无论是天方夜谭般是高速行军还是与沿途的海鬼高强度战斗,每一项都困难重重,每一项都是伴随着无数牺牲的垂死挣扎,毫无意义…… 指挥官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升温,身下坦克的钢铁表面传来不祥的热度,驾驶舱内通风系统吹出的风都带着烘箱般的燥热,脚下柏油路面在热浪中扭曲、软化,升起缕缕青烟。 得了吧,指挥官明白,自己的身份根本不会影响海鬼的目标选择,只是那无形猎手的死亡焦点恰巧轮到了自己。 无处可逃,无法反击。他缓缓闭上眼睛,拉下帽檐,耳边只剩下心跳声。 结束了,就在这里…… …… 可是预想中尾舱的120毫米炮弹殉爆,从内而外将自己焚化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头顶上空的几声轻响。 “砰——” “砰——” “砰——” 指挥官猛地摘下帽子望向天空。 只见道路上空几团迅速膨胀开来的“云朵”正在绽放,其中闪烁着无数细碎的金属亮。这些云团相互交织连接,形成了一片低垂的阴影正好笼罩住了他的车队所在的区域。 几乎是同时,虽然空气依然炽热,但那股令人皮肤刺痛的升温感明显减弱了。 是箔条干扰弹! 意识到什么的指挥官猛地扭过头,视线越过身后同样惊疑不定的坦克队列投向地平线的尽头。 那座如同世界脊梁般矗立的太空电梯地基轮廓下,数个高速移动的黑影正疾驰而来。 “箔条只能短暂干扰!你们抓紧通过!向前冲!别停!这里由我们接手!” 援军的吼声通过扩音器穿透了坦克引擎的轰鸣和荒原的风,率先抵达。 指挥官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从那高速接近的队列中,一个身影如箭矢脱离队列,加速冲来。他背后则是标志性的黄蜂背包喷射出的幽蓝尾流。 流线型的纳米武装泛着哑光,人形轮廓和超高机动表明着来人的身份…… 是尖兵!而且是他们埃及陆军引以为豪的七月风暴小队! 可他们应该作为最后的预备队待命才对,为何会在此刻出现?难不成是后面的队伍出现了意外? 短暂的疑惑已经足够“胡狼”从指挥官战车头顶一掠而过。纳米武装的双足重重踏上前方焦热的土地,震起一圈翻滚的尘土。 他身形未稳,四具武器轨道上的发射器已然抬起,又一轮箔条干扰弹射向半空炸开,化作新的金属云团,勉强维系着那层随时可能被无形热刃撕碎的脆弱屏障。 “胡狼”的声音传来,语气自信,就像一直以来那样。 “金沙萨!帮我在那里站住脚!我们随后就到!” 久违的热流冲上头顶,那不是海鬼炙烤的灼痛,而是属于军人的血性与斗志在沸腾。还没有结束,尖兵需要他,人类的未来还需要他! “胡狼”腰后的黄蜂背包已然再次启动,纳米武装化作一颗逆行的流星独自射向那片扭曲热浪中,七月风暴小队的其他成员紧随其后投入战场。 升空的尖兵拖拽着蓝色的流光,再没有比这更鲜艳的目标了,“胡狼”这是在以自己为饵吸引那无形的海鬼! 没有时间犹豫,犹豫便是辜负。 指挥官一把抄起信号枪,这是唯一能让整支车队都接收到命令的方法。 随着绿色信号弹开辟道路,停滞已久的钢铁洪流开始苏醒。引擎的声浪猛地拔高,排气管喷出浓黑的尾气,沉重的车身在变速齿轮的咬合声中剧烈颤抖,履带狂卷着滚烫的焦土与碎石…… 一辆、两辆、十辆……整个装甲车队冲入先前不敢踏足的死域,履带碾过坠毁战友的残骸旁,卷起燃烧未尽的灰烬,将所有的牺牲与悲愤抛在身后。 空中“胡狼”看着远去的车队,面甲下露出苦笑。 他还是出手了,这确实偏离了原定的部署。但若硬要辩解——他确保了一条通往金沙萨的“道路”得以延续不是吗? 至于事后可能的质询……等他把眼前这只藏头露尾的胆小海鬼拆了,再赶去金沙萨完成对w-three的斩首任务,并且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之后再说吧。 “任性就任性吧。” “胡狼”低声自语,黄蜂背包推进器微调转身,看向身后依次升空、展开阵型的五名队员。 熟悉的涂装、默契的间距,正是他赖以托付背后的老伙计们。 “抱歉了各位,看来我又给大家揽了份计划外的苦差事啊。” 小队先是沉默了半秒,然后“黑猫”开口——一个清冷的女声——说道:“你口中的苦差事是指不和我们商量就答应去对付w-three的事,还是突然决定留下来对付又一只新型海鬼的事?你当自己是‘一号’不成?未命名海鬼你还以为是芦苇可以随便割的吗?” “现在抱怨也没意义了,头儿总是这样,刚才会议上我拦都拦不住。”代号“鳄鱼”的厚重男声接上,既粗鲁也坦然,“这次要怎么做?说实话头儿你这样很帅,但我们其实还不知道那只海鬼是从哪里发动攻击的吧?” “箔条干扰弹残余效力预计维持42秒,需要我趁现在放出无人机去找敌人在哪里吗?”代号“鹰隼”的队员问道,他武器轨道上的装备同样是无人机集群库。 “别着急,传感器显示周围的空气没有升温,那家伙搞不好也在找我们呢,别把自己先暴露了。”代号“角牛”的队员坏笑道。 最后响起的是沉稳的声音,代号“朱鹮”:“地面部队已经脱离交战区,距离后续部队抵达还有约半个小时。现场尖兵——‘胡狼’,下命令吧。” 不用抱怨,也没有疑问,“胡狼”的任性早已是他们计算在内的常态。 “胡狼”眼中的无奈彻底消散,改为锋刃般的锐利。 “那么各位,我们在金沙萨还有活要干呢,抓紧时间找出那个家伙!” 第313章 赌局(五) 纵使海鬼的力量超出人类的理解,但也有其在物质宇宙中不得不屈服、必须遵守的规则。 “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其他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而在转化或转移的过程中,能量的总量始终保持不变。” 地球不知道海鬼有没有自己的科学家,甚至不知道海鬼有没有自己的科学。 但是,早在19世纪中叶,人类的顶尖学者们便已洞察并且归纳出了这条放诸寰宇皆准的真理——能量守恒原理。 真理,即是人类的线索,亦是茫茫黑暗中所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武器。 …… “它一定在用某种方法加热空气!我们看不见的那种!” “朱鹮”快速在空中闪转腾挪以躲避周身的炽热,好在黄蜂背包速度够快,在温度上升到足以致命前尖兵们总能逃到“更凉快”的地方。 但也仅此而已——他们唯有逃窜的余地,毫无反击的可能。 “鹰隼”操控的无人机已尽数散开,进行着地毯式的搜寻,却始终找不到敌人的半点踪迹,仿佛对手是一只幽灵。 “纠正一下,不是在加热空气,至少无人机的热成像传感模式没发现带着余温的指向性空气。” 若攻击是一道高温能量束,那理应在空气中留下清晰的热痕,被热成像设备轻易发现。可现实是,只有“朱鹮”周身的空气在毫无征兆地升温,像是在原地点燃了一团看不见的火焰。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再这么耗下去我们迟早被拖死!” “鳄鱼”虽未被列为攻击目标,却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高速机动固然能躲避这诡异的攻击,但纳米机器人的消耗是不可逆的,更何况他们还需尽快解决这只海鬼,赶赴金沙萨与大部队会合。 “别管它呢?我们虽然找不到它,但它也拿我们没办法,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地底下w-three也还在前进,尽快赶去金沙萨才是重中之重……” “角牛”的提议尚未说完便被“黑猫”断然否决,语气里没有半分妥协。 “别忘了,后续还有部队要从这条路线通过。你觉得这只海鬼烧毁那些补给车、装甲车需要多久?如果他们到不了金沙萨,就算我们赶到也只是孤立无援。在这里解决它,是唯一的选择。” 几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却始终拿不出可行的方案,最终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队长“胡狼”。 他始终处于队伍中央,没有参与争论,只是抬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天空——漫天铝箔被高温熔化成铁水,簌簌坠落,又被微风卷成细碎的银片,最终消散在废墟的尘埃里,无影无踪。 “铝箔的熔点,好像有六百多度吧?” “胡狼”突然问道,其他人听得一愣。 “我想,既然箔条干扰弹都能一定程度挡住,那岂不是说明敌人就在我们的上空?我想攻击的形式会不会就是电磁波吧?” 此言一出,“黑猫”没有半分迟疑,立刻操控纳米武装完成一个极其细微的侧移。几乎在同一瞬间,纳米武装启动全频谱扫描,开始捕捉周边的电磁信号——电磁波皆有其固定的频率与幅度特征,异常的信号强度、非自然的频率分布,都是其存在的铁证。 她快速划动着数据流:“铝箔表面的反射信号在有规律地衰减,它们在吸收特定的频率!” “吸收?电磁波能被金属铝箔吸收吗?”“鳄鱼”粗声问道。 “可以。”“黑猫”的声音陡然变得凝重,却愈发肯定,恍然大悟,“胡狼说得没错!是电磁波……或者说,是定向微波!” 一念及此,她立刻意识到己方小队此刻并没有锁定微波发射源的技术,必须依赖后方基地的支援。 无需向队长“胡狼”或任何人报备,她当即转身,压低高度,迅速向地面回撤——脱离队伍是她的特权,因为她肩负着联通前线与太空电梯基地通讯的重任,是小队与后方唯一的纽带。 为了对抗海鬼的强电磁干扰,人类早已摸索出了多种办法。其中一种,便是七月风暴小队此刻正在使用的“拉光纤”战术。 与其他队员不同,在“黑猫”的武器轨道上并没有装备长枪短炮,而是一整套臃肿的铺设光纤设备。 这套设备能在铺设光纤的同时,每隔一段距离布设临时性的激光通讯器。如此一来有线通讯负责构“线”,定向窄波束再来成“面”,两相结合实现一条路上的信息传递。 这也是非得占领这条道路的原因之一,因为这么做的代价显而易见——如果不想这唯一的与太空电梯基地通讯的“信息脐带”被截断,就得将这条七十千米长的道路的每一处都部署兵力驻防。 且不论太空电梯基地是否有足够的兵力支撑这种部署,单是这种脱离防御工事、将部队摆成“一字长蛇阵”的方式本身就蕴含着极大的风险,稍有不慎,便会被敌人逐个击破。 …… 七月风暴小队是猜测通过刚铺设不过数公里的脆弱光纤线路传回了后方基地的作战指挥部中。当“定向微波攻击”这个关键词与详细频谱特征出现在主屏幕上时,原本充斥着焦虑与嘈杂的指挥室,骤然安静了一瞬。 提供战术支援、解析情报,本是指挥部参谋与专家顾问们的职责,但面对“定向微波攻击”,这群身经百战、学识渊博的聪明人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他们对这种武器化的微波技术,知之甚少。 微波,特指波长范围为0.1毫米至1米间,频率范围为300mhz至3000Ghz的电磁波。 从二战时期,轴心国便开始了将其武器化的研究,可直到现在的成果也仅仅只能烧毁无人机上较为脆弱的部件。 就在指挥部的专家们还在面面相觑时,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卡邦戈正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频谱数据,双眼发亮,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身为科研人员的职业性兴奋。 他是基地内微波无线输电项目的主管,因妻子安全通过基地与金沙萨之间的区域、可能掌握部分一线情报而被特许留在指挥室里旁听。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卡邦戈连忙向周围投来的目光致歉,脸颊微微泛红,但眼底的激动终究压过了拘谨。 原计划太空电梯建成后会有一根近三万千米长的主体延伸至地球同步轨道,如果全部电力都靠拉电线或在空间站上安装太阳能板来提供当然不现实。 微波无线输电势在必行。 不过在太空电梯真正推进到需要这门技术前,卡邦戈这个项目主管更多要做的还是到其他部门帮忙。 而这次,卡邦戈也没想到自己的知识能帮助到尖兵们对抗海鬼。 卡邦戈深思熟虑后快步走到主控台前,指尖直指“黑猫”传回的信号特征图,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各位长官,诸位,我可能……有个办法能找到它、找到那只使用微波的海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这一次惊讶的表情反而在他们脸上呈现。 卡邦戈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就是研究微波无线输电的。如果那只海鬼的攻击真的是定向微波的话,那其实和我们的无线微波输电原理是类似的……都是以电磁波为载体,将能量从一个发射端到另一个接收端的过程。 “而区别仅在于海鬼直接让微波在接收端转变为热能、烧毁坦克、击落直升机。”卡邦戈不由想到了妻子科拉身上的烧伤,想来她来时可能就遭遇了这东西,语气沉了几分“而无线输电则是将其还原为电能、用于供电。” 说着,卡邦戈便将伸手向主控台调取相关数据,却被一旁的操作员猛地抓住手腕阻止。 “这是指挥部核心设备,岂能让你随便触碰!”操作员语气严厉,厉声呵斥,却瞥见一旁的参谋与将官们纷纷颔首,示意他没关系。 操作员悻悻松开手,侧身让出位置。 卡邦戈立刻上手,飞速调出另一组界面,屏幕上随即显示出基地内储备的小型化微波整流天线阵列与信号分析设备的详细资料。 “微波是有方向的……无论是用来输电还是攻击。”他调出“黑猫”报告中的信号特征,快速输入几个参数,一个简易的数学模型开始运行,“如果我们能在不同的位置部署上这些整流天线,最少三个……” 屏幕上,几个红色光点亮起,标注出太空电梯地基上预设的天线安装点——这些安装点本是为未来输电系统预留的,如今恰好能派上用场。 “通过比对不同接收点测量到的微波信号强弱,我们就可以通过三角定位逆向锁定微波发射源!也就是那只海鬼的藏身坐标!”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技术专家特有的、面对难题时找到破解之道的光芒。 卡邦戈的推演的话语让指挥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并非等同于死寂。 众人纷纷看向总指挥,等待着他的最终决断。总指挥眯起细小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推演过程,眉头紧蹙,片刻后,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凝重:“让这套系统部署并生效需要多久?” “设备都是现成的,地基上原本就有预设的安装点!”卡邦戈迅速回答,“最关键的是算法和同步计时……我可以立刻开始调整,只要七月风暴小队能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成功诱导海鬼发动一次完整的攻击!” 凝重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松动,一种名为“可能性”的希望开始滋生。 总指挥不再犹豫,猛地一拍桌面,语气斩钉截铁,下达命令:“通讯组!给七月风暴最高优先级链路,把卡邦戈主管的方案概要和技术要求发过去!工程部全力配合卡邦戈主管调用一切所需设备!前线每一秒都在流血,我们要给尖兵送上能切开敌人喉咙的刀!” 命令飞速传达。 卡邦戈的团队成员被立刻召集,开始了争分夺秒的算法调整和设备适配。 而遥远的战场上,七月风暴小队收到了来自基地的方案,总结起来只有寥寥数言…… 聆听,然后猎杀。 第314章 赌局(六) 太空电梯项目集结了全人类最优秀的精英,工程师、设计师、规划者,也包括了最优秀的工人。 安装的微波整流阵列天线数量远超过最低要求的三套。越多的接收点意味着最后定位出的海鬼坐标误差越小,但同时,卡邦戈及其团队完善算法的难度也就越大。 后方在进行怎样的脑力脑洞前线并不知晓,七月风暴小队的各位要做的仅仅是在高温中穿行,然后等待——等待那无形的猎手亮出它的枪口。 小队成员散开,在天与地的交界地游弋,纳米武装偶尔故意掠过较为开阔的地带,或短暂悬停,不再似最初那般抗拒被海鬼当做目标。 等待的时间总是令人心焦,特别是这种不一定有结果的等待。 小队甚至不知道“黑猫”身后光纤是否完好,搞不好来自太空电梯的打击坐标已经传达,却已经在半路中断。 “啧,这感觉……”频道里,“鳄鱼”忍不住嘟囔了一声,打破了过于紧绷的寂静,“像极了小时候蹲在草丛里等兔子,明明知道它就在附近,可它偏不出来,急得人心里跟猫抓似的。” “你那兔子顶多蹬你一脚。”“角牛”揶揄道,“咱们等的这位可是能隔空把咱们烤成铁板烧的。” “安静,保持专注。”“黑猫”冷声提醒,她在充当诱饵等待的同时还得注意光纤的铺设情况,一心多用下内心其实并不似声音听起来那么冷静。 紧张与专注同时保持是一种对精力的剧烈消耗,在小队陷入疲惫的泥沼前,“胡狼”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语气有些和现状不符的突兀平淡。 “我之前其实很想开坦克来着,在纳赛尔高等军事学院一开始也是去学习当坦克兵的。只是一个不小心通过了神经元操作系统综合适配度的测试,然后就到了这里。” “你早说过了,不用再讲一次。”“黑猫”不留情面地打断,似乎想直接终止这个话题。 “竟然说过了吗?那是亚历山大港围墙的那次?原来这么早我就和大家交过心了呀,不愧是我的队员。”“胡狼”略感遗憾,但像是听不出“黑猫”的言外之意,继续自顾自地说道,“那我有对给你们分享过为什么我想当坦克兵吗?” “不感兴趣。”“黑猫”又放下一个激光通讯器,将方圆一公里的通讯暂且恢复。 “因为一部电影。” “电影?”“朱鹮”并不意外,队长经常在这种时候闲聊,而“黑猫”也总是“不惧权威”地唱反调。 这是他俩之间的莫名默契。 “嗯,《猎杀t34》,讲二战的片子。”黄蜂背包传来极轻微的液压声,“胡狼”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纳米武装当成了观影沙发,“纳米武装比起坦克,对我来说还是差了点意思。” “这、这样吗……” 队员们看过这部电影,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毕竟无论以任何标准来看,尖兵都应该是优于装甲兵的选择。 “说起来里面有个情节:德军的坦克精心设伏,算准了t-34会走的路线,配备了最好的车组,占据了绝对有利的地形……就等着猎物钻进包围圈。” 频道里安静下来,队员们跟着“胡狼”的话语回忆起那个画面。 “自认为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校准了火炮,进行了伪装,连对手可能采取的规避路线都推演了无数遍……就等着那一击必杀的时刻。” “胡狼”顿了顿。 “可是啊,等待的时光漫长得能把人的神经一点点磨钝。就算你准备得再充分,也可能因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被翻盘。” “喂喂!头儿,”“鳄鱼”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你这比喻不太对吧?咱们现在是猎人,等的是海鬼!你怎么听着像是代入那个德国上校的视角了?等着被翻盘?” “就是啊头儿。”“角牛”也接上话,语气夸张,“这可不吉利!电影里德国佬最后好像没落着好吧?咱们七月风暴可不会这样!” “我们的准备更充分,来自后方的支援……嘶!见鬼!我的右发过热了,来个人顶一下!” “朱鹮”说到一半大喊起来。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始终是海鬼最钟爱的目标,难道是纳米武装的涂装是泛红的亮橙色的原因……可这么说来,岂不是又证明了海鬼拥有“视觉”? “鹰隼”没说话,叹息一声打出铝箔干扰弹盖住“朱鹮”的身形,待队伍在几秒后再次穿出云团时已经完成了两人的换位。 小插曲后,“黑猫”轻咳了一声:“赛义夫,您将自己代入了失败者的视角。” 其他队员的纳米武装不约而同地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面甲之下的表情大概都有些微妙。 而被直呼本名的“胡狼”则嘴角轻勾。 “随口一说而已。”他平静地回应,结束了这个话题,“算了,当我没说,大家还是保持警惕……” “嘀嘀嘀嘀——” 话音未落,警报声同时在所有队员的纳米武装内炸响。 将侦察探测与火力打击拆开来实属无奈之举,但好在后方成功了! 抬头显示里开始凝聚出一个亮点,远在视距之外,云层以上,那里就是海鬼投下微波的所在。 “注意啦!坐标他们已经帮我们标记上了!全弹发射!” 没有时间确认那个坐标有没有罩住海鬼,也没办法看清那海鬼的模样,七月风暴只能信息,相信只要朝着那个坐标投送火力就能顺利地结束一切。 霎时间,一枚枚导弹生成于武器轨道之上,编织成饱和式的打击网飞向远空。 原本这些导弹应该依靠自身的惯性制导和卫星修正来准确地飞向既定坐标,可卫星早已离线无法提供帮助,好在卡邦戈他们能力惊人,使用微波整流阵列天线的监测结果继续引导着攻击。 发射完毕,时间被拉长,就像无法确认敌人的位置一样,他们也没办法确认发动攻击后的战果。 七月风暴并不怀疑卡邦戈的计算,也不怀疑设备的精度,但在战场之上,还是多点怀疑为好。 沉默在小队内蔓延,也在太空电梯基地作战指挥部中滋生,直到……有人带来了好消息。 熟悉的涡轮轰鸣声由远及近撕破了荒原的寂静,一架没有随主力坦克车队离开的“石茶隼”武装直升机从导弹飞去的方向飞回——武装直升机依然是常规部队诸多武器装备里和尖兵适配度最好的。 这个距离的武装直升机因为沙尘影响没办法稳定接收到与光纤相接的激光通讯器的激光,但一道稳定的、有节奏的反光却从“石茶隼”驾驶舱的侧面玻璃后亮起。 是射击员,他正举着一面大概是从什么仪器上拆下来的小反光镜,利用西斜的、穿透云隙的惨淡阳光对准了七月风暴小队的方向。 光斑跳跃着,生疏但透着坚定。 “目、视、确、认、目、标、歼、灭。” 射击员开始重复这条消息,一遍又一遍。 频道里虽然依旧沉默,但六名尖兵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成功了。 “胡狼”首先打破了寂静,迅速下达命令,他没有忘记时间依然紧迫:“战场清扫交给后续部队,‘黑猫’,向后方汇报情况。其他人,确认状态和补给,七月风暴的任务还没结束。” 众人落地开始最后的准备,补充纳米机器人和检查纳米武装运行状况,就在这个间隙间隙,“胡狼”来到了正在调试光纤铺设设备的“黑猫”身旁。 “莉娜。” “黑猫”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了头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在等待下文。 “关于你之前说的……那部电影。”“胡狼”的声音透过面甲传来,褪去了战场上的冷硬,同时也添上了几个属于年长者略显疲惫的深沉,“我想解释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起词句。 “我并没有……代入失败者的视角。我只是……无法因为自己在优势的位置,就擅自代入胜利者。” “黑猫”依旧沉默着,但能想象出“胡狼”在面甲后局促的表情……和自己一样、不,应该是说自己像他? “所以,你不是在悲观。” “黑猫”重新专注于自己的纳米武装,清澈的声音解读起“胡狼”的行为。 “你是在拒绝‘理所当然’的胜利幻觉。你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队伍里的其他人,即便锁定了目标、按下了按钮,但‘胜利’本身依然是一件需要被命运许可的奢侈事。” “呃、可以这么理解?你嘴巴一直比我聪明。” “我明白了。” “黑猫”的回答简洁干脆,随即话锋一转,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调,“家长会谈结束了,‘胡狼’队长。刚刚‘朱鹮’报告说他的黄蜂背包右侧发动机过热警报没有解除,考虑到时间因素,建议还是继续向金沙萨行军,在外围和先锋部队会合后再进行检修。” “批准,就这么办。” “胡狼”点头轻笑,切换回队长的身份,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全体注意!按预定计划提速。目标金沙萨,七月风暴小队,全速前进!” 第315章 赌局(七) 考虑到人口的疏散与安置,即便投入超过十万台重型机械和数以十万计的施工人员,想要彻底拆除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也可能需要两三年的时间。 倘若不追求彻底抹平城市,转而使用当量足够的核武器,这个时间则会骤然缩短至六十余秒。 而海鬼,则介于这两种极端之间。 它们既能以相当的精度把地表建筑、地下管网、地铁设施和人防工事连根拔起,也能把这个过程压缩至短短十个小时。 …… 从太空电梯基地通往金沙萨的后半段路程非常顺利,遭遇的海鬼中最棘手的也不过是落单的巨化型,在坦克集团120毫米口径火炮的攻击下不足为惧。 全速疾驰的人类部队,远超预期抵达了金沙萨的外围。 而此时,异化型环球蠕虫距离太空电梯地基正下方的距离尚且剩余20千米…… 暂且假定w-three不会突然加速,那么人类满打满算便拥有足足四个小时来化解这场灭世危机。 指挥官暗自苦笑,心想自己大抵是疯了,竟会有一天生出“四个小时还算宽裕”的疯狂念头。 然而,当先锋部队驶入金沙萨城区近半公里后,眼前“倍感陌生”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他们怀疑自己走错了路。 强电磁干扰是笼罩在非洲战区上空挥之不去的屏障,彻底屏蔽了GpS信号,部队只能依靠军用地图,对照沿途地形与路标艰难摸索。 可每一名士兵都在恍惚:这真的是一座城市吗? 放眼望去,视野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瓦砾碎石。地图上标注的摩天大楼、办公大厦、坐落在刚果河畔的金沙萨双子塔甚至刚果河本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远处的天际线,也找不到半分钢筋混凝土的轮廓。 这是一片沙滩,由曾经构成人类房屋的材料被碾碎后形成的沙滩。 “天啊……它们、摧毁了金沙萨……” 士兵们目瞪口呆,有人颤抖着摘下头盔,对着这片废墟低声祈祷。 “继续前进,还没结束。” 没有发现幸存者,是疏散了……还是根本没有?指挥官不敢细想,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与所有士兵同样的震骇与苦涩。 按照Edc公约要求,武装部队在抵达遭受海鬼袭击的人类聚集地后应当立刻前往就近的人防工事救援幸存者。 但是,没有GpS导航、也没有任何地标的情况下,他们就连人防工事所在的街道都无法找到。 “我们的任务没有变!”指挥官稍稍提高了音量,压下了周围人们的低语,“找到它!找到w-three留在地表的部分!把你们的眼睛给我睁大,寻找任何……不自然的隆起、结构、或者活动迹象!” 指挥官一直以来都很抗拒把命令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士兵身上,但今天,他不得不反反复复这么做。 士兵们重新扣紧头盔,扑回各自的岗位。 坦克爬上瓦砾堆起的小丘,轻型装甲车则是深入其中寻找,士兵们分散开建立警戒线,为了预防可能紧随其后的海鬼袭击。 …… 时间在一砖一瓦中流逝,有限的兵力散开在这9965平方千米的废墟里,无处不在的地下沉闷轰鸣仿佛大地的肠胃蠕动,可这轰鸣没能帮助士兵更好地寻找w-three,或者说整片大地都是声源所以根本没有方向可言。 就在焦虑开始啃噬意志时,天边传来了熟悉的推进器尖啸。 数道幽蓝色的轨迹撕开昏黄的尘埃天幕,自空中发现先锋部队的临时阵地后转向靠近,落地时轻盈地激起几圈尘土。 指挥官看着那些华丽的金属人形,心里松了一口气,想来那只烧毁了自己十多辆坦克的海鬼已经被解决。 “胡狼”径直走向指挥官询问情况。 “怎么样,找到那一截身体了吗?我们时间不多了。” 指挥官摇了摇头,指向四周:“这震动你应该能感受到吧,都不需要仪器确认。” “这至少证明我们找对了地方。” “胡狼”盘算着路上部队的伤亡,这短短70千米的路程光他看得到的伤亡就已超千人,更别说此刻,后方部队为了保护住通讯的光纤每分每秒都在与海鬼浴血奋战。 他可不希望付出如此大的牺牲才来到的地方并没有w-three的踪迹。 “但也影响了我们的判断。”指挥官看了看身下的坦克,一侧凹陷的炮塔边缘,土粒正随着震动一点点被剥离,“除了w-three就在下面,其他我们一无所知。” “没关系,我们一路拉来的光纤就是为了这一刻。” “黑猫”不知何时出现在指挥官的坦克一侧,半跪在地,将探针模样的设备插入碎砖深处。 靠后的通讯车开上前来,“黑猫”和技术人员一起将光纤连上车辆,随着车顶的激光通讯器启动,金沙萨和太空电梯基地之间的通讯就算是彻底打通了。 经过简单的光电射频转换,所有人的无线电中终于不再只有沙沙沙的噪音。 “这样一来太空电梯基地的地震波探测器也就能把探测结果传输给我们了,只要那个中国人靠谱。” “黑猫”有些幽怨地说道。 “您似乎对那位……有些意见?”指挥官问道。 他并未出席那场敲定作战计划的会议,却也听过些许传闻。平心而论,他并不讨厌那个能在混乱中挺身而出、给出方案的人。 扪心自问,换作是他,恐怕也做不到那般镇定。就像面对那只找到不位置的异化型海鬼时,他除了呆立原地、不断下令让手下去赴死,其他什么也做不了…… “是有意见。”“黑猫”毫不避讳,大方承认,“我打心底里觉得他的计划不过是让我们去送死。” “别这么说嘛‘黑猫’,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 “胡狼”正要替李鸿说些好话,“黑猫”却突然扭头,目光好像穿透了面甲射出,带着批评的意味直直看向他。 “尤其是某人,上赶着就答应了下来,完全没考虑过任务失败会有什么后果。” “胡狼”瞬间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出声。 指挥官一时摸不着头脑。 他看看略显局促的“胡狼”,又看看被面甲遮住表情、周身却散发着冰冷气场的“黑猫”,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这是尖兵小队的内部事务——听起来可能还是家庭内部的矛盾。他一个外人还是不掺和为妙。 短暂的沉默被通讯车接收到信号的滴滴声打破。 “地震波分析的结果发过来了。” “黑猫”的声音依旧清冷,仿佛天生如此。 来自后方的数据汹涌注入,经过通讯车的处理的编译,最终呈现在指挥官的终端和尖兵们的抬头显示上。 不再是单一的地震波波形图,而是经过计算机处理后的地层结构三维模拟。 图像以太空电梯为中心,向一个方向延伸,直到他们所在的金沙萨,涵盖了沿途七十千米路程以下的全部地层。屏幕上,代表稳定岩层的蓝色和绿色区块中,一条巨大无比的红色高亮结构蜿蜒而来,斜向穿透模拟图像,朝着东北方点点前进。 距离比想象中还要更近一些。 “啧!”“黑猫”暗骂一声,一脚踢散脚边的碎石堆,“只剩三个小时了。” “胡狼”抬手搭上“黑猫”的肩甲,声音里带着安抚:“足够了……只要我们能找到它在地表的本体。” “我当然知道!”“黑猫”毫不客气地甩开“胡狼”的手,指向红色结构的某一段——恰恰位于他们所在的废墟附近数千米处,“看这里。” 图像显示,那里有一个明显向上隆起的瘤节,而瘤节的顶端显然已经冲破了地表。 “‘鹰隼’!位置已经给你了,派无人机去看看!” “胡狼”当即下令,“鹰隼”随即升空,武器轨道上如巨翼的机库吐出数十架四旋翼无人机,朝着标注的位置飞去。 金沙萨的建筑楼宇已成往事,平坦的废墟下无人机视野开阔。 “鹰隼”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并不常见的惊愕:“我看到了。” 实时影像,被同步投送到七月风暴小队与指挥官的终端上。 起初,画面里只能看到另一片规模更大、堆叠更杂乱的废墟山丘,混杂着沥青路面、扭曲的管道、粉碎的家具和难以辨认的金属制品。 但很快,大家意识到那并不是一堆死物。 那是一道隆起的、蜿蜒的巨大结构。其表面如同古老树皮,层层叠叠,布满了复杂诡异的纹理。 它粗暴地拱破了原本的城市地面,横跨至少四条曾经宽阔的街道,形成一个跨度惊人的拱形结构。那拱形的高度超过十五米,足以让整支装甲车队从下方从容通过。 而拱形结构的两端,早已将地面彻底捣毁,形成一圈向四周蔓延、深不见底的黑暗裂谷。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道庞大的拱形以及其连接的裂谷深处,正持续不断地传来碾压与摩擦的巨响。 伴随着这声音,那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起伏、慢慢蠕动。 它还在前进。 向着太空电梯的方向,向着人类最后的希望,一点一点地前进——直到将那缕希望彻底扑灭。 “那就是它……”指挥官的声音干涩,失神喃喃道,“竟那么得大……” “胡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寒意与震撼:“把坐标与图像传输给后方,现场由七月风暴接管,先锋部队在周围建立防线。” “我、我这就去办。”指挥官抓起无线电吩咐下去。 快速部署完命令,“胡狼”重新看向自己的队员,面甲之下的脸上露出愧疚的表情,良久,他缓缓说道:“‘黑猫’,你留在地表,保护好通讯节点……” “黑猫”手上的动作骤然一停,连带着武器轨道上正在生成的长枪短炮也终止了塑形。 她没有抬头,声音却带着更加冰冷的穿透力,直直问道:“你是以谁的身份下达的这个命令?是‘黑猫’的直接上级‘胡狼’?还是……莉娜的父亲、赛义夫?” “……就当是……我的请求吧,莉娜。” “胡狼”的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我知道了。” 武器轨道上的枪炮渐渐分解消散,“黑猫”的手指重新落在通讯车的中控台上,动作沉稳,维系着这个桥头堡与后方唯一的通讯。 只是,她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但以后,叫我‘黑猫’,队长。” 第316章 赌局(八) w-three总体长的0.00025%矗立在金沙萨的城市废墟上,宛如一道地狱之门。来自刚果河方向的风吹过巨大的拱形发出簇簇的啸音,又像是添上了几道恶鬼的嚎叫。 七月风暴小队以保护通讯节点为名,留下尖兵“黑猫”后,余下五人组成的编队正从空中缓缓迫近。 这点距离,若驱动黄蜂背包火力全开,不过弹指之间。可此刻时间本就分秒必争,小队却刻意放缓了速度,连后方密切关注行动的指挥中心,也默许了这份不合时宜的迟滞。 无言的飞行持续了几十米。 “胡狼”切换至悬停,身后的队员们也随之停下,推进器的蓝光幽幽映照着下方扭曲的庞然大物。 “对不起……你们要是后悔了,现在离开还来得及。”他的声音被黄蜂背包的轰鸣撕扯得支离破碎,模糊得几乎难以辨认。 其余四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鳄鱼”粗声粗气地开了口:“头儿,这话可不中听,都到这儿了……” “就是,来都来了。” “角牛”接上,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故作轻松的笑意,“没想到整天念叨的女儿就是‘黑猫’啊,看您那操心样,我还以为家里丫头还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不点呢。” “这下可糟了。” “朱鹮”的声音沉稳里透出点无奈,“我以前没少跟‘黑猫’抱怨您来着,这不全漏了吗……” “不,莉娜还真没跟我说起过……不过你原来对我这么有意见嘛……”“胡狼”小声说道,又接上更加小声的细语,“谢谢你们。” 抱怨声零零碎碎,带着点苦涩的玩笑意味,却没有一个人离开队列,推进器的光焰稳定地燃烧着。 “胡狼”没有再说谢谢,有些话,一遍就够了。 他转过头,面甲朝向他们,像是要隔着面甲把每个人的脸都印在脑海里似的。 “出发。” 五道流光,向着地狱之门的基座,决然降下。 …… 地面上,指挥官站在通讯车旁,全神贯注紧盯着传来的画面。 只可惜从一旁不停敲击键盘的“黑猫”,那严严实实的纳米武装里时不时传来阵阵抽泣。 指挥官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不关你的事。”“黑猫”的声音生硬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别管我。” 得嘞,指挥官识趣地沉默,将目光移回屏幕。五个光点已贴近那暗沉蠕动的巨物,尖兵们陆续拔出了武器,高周波刀刃泛起高频的微光。 “也许……会很顺利?”指挥官试图说点什么缓解尴尬的氛围,“你看,这东西虽然大,但看起来并不是切不开。” 画面里小队五人几乎同时落在拱形的一端——与w-three前进方向相反的那一侧。 高周波刃轻而易举地没入那树皮般的表面,直至没柄。紧接着,他们背后的黄蜂背包吐出更加猛烈的蓝焰,五人开始沿着海鬼体表的纹理推动刀柄。 五道切痕以惊人的速度延伸,从拱形的一端直抵另一端,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干得漂亮!”指挥官忍不住低呼。 “黑猫”却没有回应,看起来兴致平平,只是键盘声停了片刻,然后更加用力地响起。 “如果只是切开就能结束的话……”她低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言语,“他又何必一定要我留在这里呢……” 话音未落,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哀鸣,同时那道横跨数条街道的巨大拱形微微一顿后轰然坠地。 巨响吞噬了一切,激起的尘土如海啸般向四周席卷,瞬间吞没了屏幕上的画面,甚至跨越战场扑到了指挥官面前。 没有纳米武装保护的他慌忙捂住口鼻、紧闭双眼,扇动面前的空气试图驱散着呛人的、翻腾着的灰黄。 可渐渐的,他意识到不对。 来自脚下大地深处的震动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 烟尘只渐渐散去一点,指挥官便强行眯着眼望向拱形结构曾经矗立的方向,试图确认战况。 “黑猫”上前几步,纳米武装的轮廓在尘埃的勾勒中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孤独。 “真正要以命相搏的部分。”她说着,好像在就预料的这个结果一样,“现在才开始。” 待得烟尘终于散尽,原本拱形结构矗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倾斜的陷坑。 w-three的前半截躯体砸穿地层,被碎石掩埋,却无半分颓势。两段残躯竟都在诡异地蠕动——前半截沿着掘出的坑道继续向前耸动,后半截亦紧随其后,将地面硬生生犁出一道深沟。 指挥官怔怔地看着那断而不死、依旧前行的怪物,猛地回过神来,视线急切地扫过天空,扫过周围的断壁残垣。 “人呢?七月风暴他们呢?!” 天空一片空荡,唯有尚未散尽的尘埃缓缓飘落。那代表着生机与动力的黄蜂背包蓝光,已然消失无踪。 “黑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得可怕,也为指挥官确认了那个逐渐冰冷的猜想。 “在地下。两段躯体之间有一个没有完全闭合的间隙。他们趁着把w-three切开的窗口钻进去了,正跟着前进……” 根据对超大型海鬼的认知,要歼灭如此体型的异化体唯有两种方法:要么将其三万千米的躯体彻底粉碎,或造成覆盖面足够广泛的创伤;要么,找到并摧毁它深藏体内不足一立方米的核心…… 任何一种,都无异于大海捞针。 七月风暴小队只能寄望于在沿着w-three前半截躯体“讨伐”的途中,能侥幸撞见那颗小小的核心。 否则,便他们只能引爆随身携带的重型炸弹,凭借坑道的闭塞制造威力类似核爆的冲击,然后祈祷冲击波或垮塌的岩层能造成足够致命的损伤。 这便是计划的本质,将一切赌在“恰好如预期”之上。 指挥官转头看着“黑猫”,喉咙发干:“那……他们怎么出来?” “黑猫”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放在自己面甲的结合处,随着一声轻微的泄气声,面甲向上滑开。 莉娜精致脸上没有泪,深邃的眼眶里只挂着被抽空一切的平静,蓄着深不见底的悲怆,和一种“答案显而易见”的残酷了然。 指挥官明白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冻结了他的身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个计划在制定之初竟就如此安排?! “想要重型炸弹产生足够的威力就需要推进得足够深,在那之后如果‘胡狼’他们能够抵住w-three的后半截身体朝反方向推进,一路挖出来……那我们就又一次远程引爆炸弹的机会……” 这可能吗? 指挥官将这句反问死死憋在了心里。 “黑猫”重新将目光投向仍在不断传来碾压轰鸣的陷坑方向,风拂过她沾了灰尘的脸颊,几缕发丝黏在额角。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人诉说,“我才讨厌那个中国人的计划。” 风还在吹,穿过废墟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大地低沉地喘息。 “是这个计划。”她颤抖着说,一字一顿,“杀死了赛义夫。” 陷坑深处,w-three前进的闷响固执地传来,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残存的地表,也敲打着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心脏。 指挥官站在原地,看着“黑猫”重新覆上面甲,变回那架代表最高效率的战争机器。只是那挺直的背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已和那截坠入地底的躯体一同,永远陷落。 第317章 地上阻击(一) 结合以往的经验,笼罩在非洲大陆上的强电磁干扰大概率来自于某只异化型海鬼,要么主动出击、找到并且歼灭它;要么就把地面的攻势全部打退,等着它自己找上门来。 总之在上述两条达成其一之前,通讯都不能恢复。 地表的部队好歹能通过光纤和激光通讯器练成一条脆弱的通讯网络,可地下……静默是绝对的。 五束光柱自纳米武装头盔一侧射出切开黑暗,在干燥、布满粗砺纹理的管壁上晃动,仿佛置身于某处古老矿脉或工业废墟的内腔。 如果情况允许七月风暴真想停留下来检查入口坑道的内壁,因为本应该是土壤或岩石的边缘此刻却布满纤维般的黑色物质。 这些东西加固了坑道,让w-three能够在地底肆意妄为,同时也拖慢了七月风暴小队的推进效率——挖掘那些岩渣就花了不少时间。 “胡狼”打头,手中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具短粗的工程设备。太空电梯基地里自然有包括直列式挖掘设备在内的一切机械,但七月风暴却没办法把这些大家伙带来。 而手中只是用于应急的工程钻头模块不得不成为了此刻的主力。 纳米机器人包裹着钻头,使其能在坚硬的异化组织中艰难啃噬着前进,而在这封闭的坑道中尽是嘈杂之声。 噪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回荡,钻头的嘶鸣、岩层的碎裂、周身w-three本体永无止境的碾磨闷响,以及……地面上隐约传来的爆炸震荡…… 是m1A1坦克的主炮在开火,“胡狼”心心念念的坦克兵开的东西。这个声音此刻响起只意味着一件事——地面上有海鬼出现了。 “地表接敌了,头儿。”“朱鹮”没停下手上的工作继续扫描着,数据流在面甲内侧无声滚动,“‘黑猫’在上边没关系吧?” “操心地上不如操心自己,地表再危险也比你安全!” “角牛”接口揶揄道,侧头瞥了眼前方“胡狼”沉默的背影,故意提高了些音量:“我说‘朱鹮’,你小子就别惦记啦!以前就算了,现在可是明确知道那位是咱头儿的心头肉了,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坑道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像黑暗里溅起的几星微弱火花,转瞬即逝。 没人真的在意这玩笑背后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情愫,此刻它更像一种默契的调剂。在头灯照明只是杯水车薪的黑暗中,最可怕事情的恐怕就是,自己的玩笑从某一刻起再没能得到伙伴的回应。 “胡狼”没有回头,也没接话,只是操控钻头的节奏更稳了些。 他默许了这些涉及到自己和莉娜的闲聊,在这幽深的地腹中几句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或许就是他作为七月风暴小队的队长,最后能给予队员们的、微不足道的“临终关怀”。 他们正在这庞然巨物的“体内”硬生生开凿道路,“胡狼”形容自己像是沿着血管直逼心脏的寄生虫……糟糕的比喻换来了队员的批评。 令人不安的是,w-three对这支在它“血肉”中打洞的小队毫无反应。没有激烈的排斥、没有针对性的收缩挤压、甚至连向太空电梯基地前进的速度也没有变化。 “我们的速度已经很慢了,如果w-three还是这样反应温吞……或许我们可以提点速?” “鹰隼”的声音插进来,提出建议。 七月风暴在地下没办法获得地震波探测器的情报,自己前进了多少、w-three前进了多少一概不知。 唯一的信息是钻进地下前定下的倒计时。 三个小时,这是w-three保持速度抵达太空电梯地基正下方的所需时间,也是七月风暴必须结束一切的时限。 “方向对就行。” 殿后的“鳄鱼”闷哼一声。 他处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负责将身后掘开的通道用速凝泡沫暂时封堵,防止岩渣倒灌进来把他们活埋。 同时,他也要保护好背后堪比黄蜂背包大小的重型炸弹…… 那是此行真正的钥匙,亦可能是七月风暴的终焉。 重达600公斤的弹体,内部填塞的不是寻常炸药,而是经过极致压缩活化的纳米机器人粉末。一旦引爆,在密闭坑道的集中效应下释放的毁灭性能量能达到10吨tNt当量——已然逼近轻量化核弹头的门槛。 这重量不仅压在“鳄鱼”的背上,更沉沉地压在小队每一个人的心头。 三个小时的倒计时一到,无论七月风暴小队将任务推进到何种程度,只要w-three依然存活,他们都将手动引爆这颗炸弹。 …… 几分钟前,地表。 “石茶隼”同行的好处体现了出来,装甲部队先一步发现了废墟边缘浮现的海鬼——虽然只提前了不到一分钟。 海鬼为什么叫作海鬼,除了它们最早的目击记录是在深海以外,还有一点就当然是因为目前确认的海鬼无论类型还是数量,其中绝大部分都不具备登上陆地的能力。 指挥官抓起望远镜。果然在金沙萨无边无际的瓦砾海中看到那些令人憎恶的轮廓不断涌现,它们速度极快,或是直接破开碎砖地面钻出、或是从更远得地方一路奔来。 大多是普通型,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但其中也存在着如移动的小丘般靠近的巨化型。 常规部队哪在陆地上见过这阵仗? “保护通讯节点!所有单位!接敌!”指挥官嘶吼着,跳上指挥车顶。 不要心存侥幸,他此刻当然有充足的时间撤退,但这也就意味着放弃对w-three地表部分的控制权。 万一、只是万一,七月风暴要是失败了,那么就还得送别的尖兵部队进去地下…… 坦克炮塔开始转动,粗长的炮管指向逼近的阴影。装甲车上的自动武器站升起,枪口闪烁着待击的红光。步兵们依托残存的矮墙和坦克车体,架起无后坐力炮和反坦克火箭筒。 距离上一次在来时路上的战斗过去还不足一个小时,下一场更高强度战斗又紧接着发生。 士兵们的身体和心灵都在经受拷打,但他们也无路可退。 “黑猫”仍守在通讯车旁沉默伫立,虽然是在场唯一的尖兵,但面对这潮水般的数量,个人的武勇不过是杯水车薪。与其去前线朝数不尽的海鬼浪费弹药,倒不如专注于保护通讯车上的至关重要的信息脐带。 “开火!!!” 废墟被火光和爆炸声再次填满。 高爆弹在鬼群中炸开,破片撕裂甲壳;机枪弹链泼洒出金属风暴,将冲锋在最前面的普通型撕碎。 一只巨化型顶着弹雨用独角仙一样的犄角掀起漫天碎砖断瓦从几十米的空中砸落,刹那间将一段步兵防线化为血肉模糊的洼地。随即三辆坦克的主炮齐声怒吼,炽热的金属射流终于将其庞大的身躯击穿,倒塌的残躯又压垮一片摇摇欲坠的断墙。 …… 战斗激烈,甚至可称短暂。 但绝无人会从中获得任何胜利的快意或战斗的酣畅。 机器狼、察打一体无人机这类无人武器刚问世时也有人讨论过,不是人道与否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而是击败这样一支无人军队真的能算作是胜利吗? 己方的牺牲是实打实的,真的有士兵因此而死去、残疾、甚至精神崩溃,但无人机的产量却不会有丝毫减少。 海鬼,就是一支“无人军队”。 外围分散的哨兵全部在潮水般的攻势下失去了消息;好几辆坦克履带断裂、炮塔歪斜,彻底趴了窝;“石茶隼”打完了全部火箭弹,不得不带着满身创痕与空荡荡的弹巢不甘地调头返航。 可下一波海鬼的数量,只会更多。 阵地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弹药壳落地的叮当声,以及地下w-three掘进的闷响。 指挥官喘着粗气钻出坦克,额头混合着汗水与灰泥的污迹滑入眼角,带来刺痛的灼热感。 他的座驾一侧履带刚刚被好几只巨化型撞断,连负重轮都扁了进去,要不是“黑猫”出手他早就去芦苇地?见奥西里斯?了。 “刚才多谢了,‘黑猫’。”指挥官靠在炮塔的边缘捂住额角,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线。 “黑猫”只是极轻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她本已转身,余光却瞥见指挥官佝偻着背忍痛模样,脚步微微一顿。 纳米武装无声地转回,金属手指异常灵巧地探出,取出密封敷料处理起伤口,动作又快又准。 “又麻烦您了。”指挥官扯了扯嘴角,伤口被触动的疼痛让他不停抽气,“这趟……没带医疗兵。” 他没说原因——常规部队和七月风暴一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这趟远征中返程。每一个名额都被换算成了更多弹药、燃料、还有消耗品。 “黑猫”轻轻点头,恍惚间好像某人的影子与眼前这张染血的脸重叠了一瞬,让她处理伤口的动作不由地重了几分。 指挥官疼得又嘶了一声。 然而,懈怠、休整、轻松时光,这些都是在与海鬼的战场上无比奢侈的东西。 几个路过的士兵刚才卡车上卸下一整箱沉重的无后坐力炮弹、凭借模糊的记忆帮助战友缠绷的士兵刚缠到一半,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所有经历过方才那场厮杀并且幸存下来的人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僵直了瞬间。 因为,天边再次传来了轰鸣。 人们倒是希望那是“石茶隼”归航的引擎声,但只可惜,这动静听起来,来的东西要更加庞大…… 是新的潮头。 第318章 地上阻击(二) 噗通一声,指挥官摔回了坦克舱内。他咬紧牙关摸索着抓起滚落的喉麦,开始奋力的嘶吼。 他当然知道所有人都听见了那来自地平线另一端愈发逼近的轰鸣,但他同样知道,此刻必定有许多双眼睛正死死盯着那再度涌来的暗潮,大脑却一片空白,手指僵在扳机或操纵杆上,被纯粹恐惧的本能震撼而身体冻结、无动于衷。 他们需要一个声音,哪怕嘶哑,哪怕破碎。 指挥官按下通话键,将全部气力压进声带,喊出因慌张而扭曲的词句: “全员……再……接敌!!!” 他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这些怪物为何能如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次次无视客观事实地从虚空中集结出如此庞大的兵力,一次又一次地发动攻击。 几乎就在他做出这些的同时,那片海浪已清晰出现在地平线上。 不再是影影绰绰的轮廓,而是翻涌的、由甲壳与利肢构成的实质性的黑暗。它们以惊人的速度漫过废墟,吞噬着与大地上人类阵地间的距离。 “梆梆绑——” 坦克车身传来阵阵拍击,外面“黑猫”的声音穿透装甲急促道:“快出来!我现在还能带你离开,抓紧时间!” 黄蜂背包虽然生成展开但还没做好准备,幽蓝的光焰在背后明灭不定——她已做出决断:通讯节点或许重要,但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阵线注定会在海鬼的攻击下即刻崩溃,她能做的只有强行带着现场的最高指挥官撤离。 海鬼的前锋,那些速度最快跑起来像发疯的发条玩具的普通型已突进至阵地前数百米。被“黑猫”抓出坦克的指挥官仿佛都能看清冲在最前面那几只光滑的身体上倒映的、残破人类阵地的倒影。 完了吗?结束了吗?要把人类面对灭绝危机唯一可行的入手点拱手相让吗? 那轰鸣声遮天蔽日天知道还打算掺和进来的海鬼会在一个怎样的天文数字?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 “轰轰轰轰轰——” 海鬼集群中后部骤然绽放出一连串的爆炸,本就烟尘四起的战场视线更加受阻。 指挥官与“黑猫”同时愣住,他们目光急扫,确认阵地最前方的士兵和坦克尚未做好迎击准备,侧翼也并无无异状。 那攻击来自哪里? 纳米武装的单兵警戒雷达先“黑猫”一步发现了攻击源,她猛地抬头看向空中,指挥官也随之仰首。 于是,他们看见天空开起了花。 他们误会了。误将那连绵的轰鸣当作海鬼巨兽行进的足音,误以为非洲大陆只剩下太空电梯孤城一座,误将自己当作末日前的最后孤军…… 轰鸣声显露出真容,那是大型运输机涡扇发动机全力运转的咆哮,足足二十个庞大的灰色身影如空中游弋的钢鲲鹏般撕开云层,出现在战场上空。 而这些运输机的代号,正是“鲲鹏”。 更多黑点正从运输机腹部落下,迅速扩大,绽放成一簇簇、一片片洁白的伞花——足足八百名空降兵以及伴随空降战车! 这些从天而降的战士日复一日锤炼的技艺,便是为了投向最为激烈的战区。而他们也从不认为自己的使命是被包围,而是要在绝地里中心开花! 比空降兵更快落地的是数不清的火线,一些战士尚在空中便已开始向下方汹涌的海鬼潮倾泻火力,而他们装备的也并非传统枪械,而是轻量化的单兵武器轨道。 战士们攥紧自腰侧连接而出的、在设计之初就是为了让空降兵从高空先敌开火的粗长枪械,双脚一上一下分别踩在巨大制退器两侧外延的踏板上,在抵抗后坐力的同时还能保持士兵在空中的姿态平衡。 集成在士兵头盔目镜上与枪械绑定的观瞄系统轻松锁定地面之上的海鬼,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再简单不过——把预测的弹道落点放在海鬼身上,仅此而已。 手脚并用同时发力提起有些特殊的提拉式扳机,23式反器材伞兵步枪(qFK-23)吐出耀眼的火光。虽然名为“步枪”,但其夸张的枪口倾泻的却是30毫米曳光穿甲弹!如同审判之雨精准地浇灌在下方的海鬼群之中。 这个口径的武器后坐力并非能轻易忽视的程度,但刻意压制射击频率的同时也让伞兵们的瞄准更加专注,对海鬼的命中率也随着急剧拔高。 弹如雨下,炮弹拖拽出的炽亮光迹从远处看起来倒真像是空中泼洒的铁水,照亮了昏暗的天空。成片的海鬼在尚未触及人类阵地之前便在这突如其来的天降打击下被贯穿,攻势的锋头为之一滞。 争取的时间已经足够地面部队反应过来并且阻止反击了。 指挥官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天空中不断扩大的伞花、坠落过程中仍持续开火的英勇的身影,所有的一切都让指挥官感到无比震撼。 援军到了。 真正的援军从天空而来。 “哈哈哈!‘黑猫’!看见了吗!”指挥官一把扯下帽子,朝着天空奋力挥动,大半个身子探出坦克掩体外,仿佛全然忘却战斗尚未终结,“喂——!你们可总算是来了!” “嗯,看到了。” “黑猫”轻声应道,依旧立在原地。 强电磁干扰加上金沙萨被夷为平地,“黑猫”再没见过风险这样大的空降行动,可这些空降兵却依然在无气象资料、无地面标识、无指挥引导的“三无”情况下盲跳了下来。 一时间她想起太空电梯地基里提出这近乎自杀计划的中国军官,想起了他站在投影前,神色平静地讲述着绝望的尺度与必须付出的代价的样子。 “这些中国人……” 看着这些破云而出的运-20和洁白却坚决的伞花,她心里某个寂静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好像永远也折不断一样。” “啊?你说什么?”指挥官仍沉浸在狂喜中,加上空中持续不断的爆炸与射击声,没能听清她低语。 “没什么。” “黑猫”抽出武器,用刀身轻轻敲了敲指挥坦克厚重的装甲。 “别光顾着喊。”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我们也该上了。早点解决这批,然后给天上的友军们清出块像样的伞降场。” 第319章 以身为路(一) 机群在金沙萨上空盘旋良久,才终于从一片狼藉的瓦砾残骸中辨认出恩吉利国际机场跑道的轮廓。 降落过程艰难而谨慎,庞大的机体几乎是擦着废墟的尖角滑入布满障碍的破碎跑道,起落架碾过碎石与金属残骸发出嘭嘭嘭的声响。 这支援军从三亚而来,不仅仅要跨越地理上遥远的距离,还得绕行规避多处已知的高风险空域,途中只在红海沿岸城市吉达的阿卜杜拉王子空军基地经历过一次加油,所获得的补给现今已在一次次盘旋中消耗得所剩无几。 返航已是奢望,转向其他机场更不现实——地图上标记的机场情况与金沙萨大同小异,多已沦为死地。 出发前,联指的命令清楚且决绝:不惜代价,将支援兵力投送至非洲战区……必要时,这二十架国之重器甚至允许折翼坠毁于此…… 然而,大型运输机终究宝贵,更关键的是机上装载不少装备补给无法以空投的形式同空降兵们一同进入战场。 若只是将一支缺乏核心补给和后续支援的部队扔进绝地,那也无异于在“帮倒忙”。 …… 此刻,硝烟暂歇。 好在地面的海鬼中没有异化型存在,攻势在先锋部队装甲力量和空降兵空中夹击下被再次瓦解,在下一波来临前的间隙里人类有较为充足的时间清理机场跑道。 一辆被掀翻的行李运输车残骸旁,“黑猫”与到来的增援们正在协力清除障碍。 没有任何重型机械帮助的情况下效率有限,清理很难做得细致,更何况机场的废墟下金沙萨市民的遗体也出奇之多——想来在灾难降临之初,机场聚集了太多寻求生路的普通人…… “黑猫”默默地将这些素未谋面的死者遗体收殓,但能做的也仅仅是找一处较为空旷的场地和部队中的牺牲者一起排列开来。 一具接一具,时间久了那遗体的数量就开始有些触目惊心。 她意识到这一点后渐渐停了下来,摘下沾满血污的面甲沉默不语,任由冰冷的空气拂过她的脸颊。她静静地站着,为眼前这些、也为这一路上所有逝去的生命献上片刻沉默的哀悼。 过了一会,她身后传来急促的、混杂着金属声响的脚步,一名身着灰扑扑制服的上校军官大步走来。谢天一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没有地面指引的空降让很多人的落点都产生了极大的误差。 长途飞行中,他早已反复研读过太空电梯基地所有关键人员的资料,其中就包括各支尖兵小队的指挥官及其成员的基础信息。 谢天一一眼认出“黑猫”的纳米武装,在几步外停下,抬手敬礼。 “埃及驻‘天梯计划’基地七月风暴尖兵小队的尖兵‘黑猫’?我是谢天一,这次空降兵部队的先遣指挥官。” 纳米武装微微转向他,莉娜戴回面甲真正变成“黑猫”,将刚刚的情绪流露阻断。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位粗粝的指挥官。 “我是。” 她的视线投向谢天一身后,那里还有一队这片战场此刻最需要的士兵——一队尖兵。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强电磁干扰下无论是GpS还是……你们的那个什么应该都失效了才对。” “黑猫”不太能发出那套卫星导航系统名称抑扬顿挫的音节。 “北斗系统,女士,它确实也失效了。”谢天一点头,并无隐瞒,“但我们靠的是你们留下的‘路标’。” “路标?” “从太空电梯地基,一路到金沙萨。”谢天一抬起手,指向先锋部队来时的荒野方向,“守卫部队像钉子一样沿着那条几乎被摧毁的公路一路部署到了这里。我们在高空看得一清二楚——坦克、装甲车、临时工事,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战斗的痕迹和固守的孤点,那就是我们的‘路标’。” 其实运输机群很早就抵达了太空电梯上空,那里是第一目的地,可在看到守卫部队沿公路前出部署后谢天一也感到奇怪。 他没办法与后方指挥部取得联络,谢天一便只能自行判断。 太空电梯有多重要自不必多说,身为守卫部队一定比自己更清楚这一点。在运输机上经过短暂地思考,谢天一在机群即将错过最佳的空降窗口期前作出了判断。 他认为守卫部队不会无缘无故地分散宝贵兵力远离堡垒工事进行这种近乎自杀的部署。 路标的尽头一定有一个理由、一个必须被指向的终点。 于是在谢天一的命令下援军分作两部:一部分按原计划在“天梯计划”基地降落,协助防御;另一部分则是包括谢天一本人在内,跟随这条路标来尽头一探究竟。 “黑猫”呆愣了几秒才从这份果敢的震惊中回神。 非洲大陆情况不明,作为本地部队她知道的情报可不比这伙空降兵多到哪去。 “你就没想过……要是路标的尽头什么都没有、甚至更糟、比如全是海鬼!那你该怎么办?” “黑猫”在明知故问。如果她假设的最坏情况发生,那届时无法返航的运输便只能在坠毁前硬着头皮把士兵往海鬼堆里空降! “至少现在看来,我赌对了。”谢天一没有直接回答,“人类文明的一切已经全部摆上了赌桌,我、还有愿意跟我跳下来是每个人,都不过是这盘赌局里面额最小的筹码。” “黑猫”沉默片刻,朝向谢天一来的方向:“沿途的部队……情况如何?” 谢天一闻言,脸上的线条似乎绷紧了些,缓缓摇头:“不太好。很多防守节点都被凿穿了,海鬼就像是刮骨刀,把本就少得可怜的纵深连同部队一起……剜去了。” “黑猫”叹了口气,她早有预料。不过作为直面w-three的前线她自身难保,太空电梯基地自然也不会把后方的坏消息“分享”过来徒增压力。 谢天一随即目光落在自己刚刚恢复了些许信号的战术终端上,先锋部队的指挥官友善地告知了他恢复小范围通讯的方法。 接收到激光信号后他终于久违的能直接听到各个小队的声音。 “我没想到战况最激烈的地方反而有这种程度的通讯。”谢天一看着代表光纤链路仍在正常运作的指示灯闪烁着微光,语气里满是感慨,“但这至少说明……那根线还在、还在连通着。” “呵呵,你是想要安慰我吗?上校?” “黑猫”轻笑出声,那笑声透过面甲有些失真。 “有人说过你的脸太过严肃……以至于和安慰的话根本不搭吗?哈哈哈!” “……没有人说过。”谢天一老实回答,他暂时没想到其实是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种话的可能。 “黑猫”仰了仰头,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排出挂在眼角的笑泪,然后收敛情绪目光越过谢天一,落在他身后正在警戒的尖兵身上。 他们的纳米武装崭新得刺眼,以谢天一这名常规部队人员为首而没有选出现场尖兵进行指挥,彼此间的掩护与站位如教材般标准,但也正是如此反而显得刻板。 显然之间尚不存在经年累月生死与共淬炼出的默契,还处在积累经验的阶段。 “新兵?”她直接问道。 “这是最快的了。”谢天一没有否认,点了点头,“不过可别小看他们,我能担保,他们未来的潜力不可估量。” “黑猫”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晦暗,地下也不合时宜地传来w-three掘进的闷响。 “是啊,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自语,“只要……还有未来的话……” 第320章 以身为路(二) 穆岚在刚刚中学毕业时就在近距离见到过海鬼能够造成的惨剧,而鲁诺涵虽然在成为尖兵前是军舰上的了望手,她用镜头追逐过远海的浪与云,却从未真正以肉眼见识过海鬼留下的猩红狼藉。 碎裂的肢体、揉入石子的内脏、被尘土染成深褐色的血迹……眼前的景象,正以一种蛮横的方式冲击着鲁诺涵过往对战争的一切想象。 新人尖兵们的空降远比常规部队空降兵来得从容。无需复杂的伞具,只需在敞开的机舱门前启动黄蜂背包,向外一跃,将身体交给飞控系统即可。 更何况当他们被允许离机时,载着他们的、位于机群最高处也是最后方的运输机下方,枪炮声已然稀落,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预想中直面生死的第一课并未降临,这也让包括鲁诺涵在内的许多新人无法适应发生在身边、近在咫尺的死亡。 …… 鲁诺涵站在一块扭曲的跑道指示牌旁,目光不小心扫过那些排列开的遗体,又迅速移开,喉头难以抑制地微微滚动,胃里一阵翻涌。 身后传来脚步,穆岚来到身侧,一脸平静。 “你还好吗?海鬼总是会把现场变得……很难看,但你不得不适应。”穆岚轻声询问,像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补充道,“想听听我的经验吗?怎么样可以不吐出来。” 鲁诺涵愣了愣,转过头看向穆岚。 她当然知道穆岚的“经验”指的是什么。穆岚和自己的经历区别不大,表现出的对海鬼留下灾难的适应只可能源于那件事——其父亲穆青山的牺牲。 不适感不减反增,强烈的抗拒在鲁诺涵心中涌起,压过了看到同类残缺遗骸给内心造成的冲击。 她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有些语无伦次道:“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很好……也不是很好、就是……没什么问题……” 鲁诺涵再次检查起纳米武装气密性,确保自己不会再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有一种说法是,人类对尸臭的厌恶是一种被写入基因的“溃逃指令”。这意味着即使未亲眼见过尸体,大脑也会迅速将其与危险关联,引发恶心、恐惧或逃避的行为,然后由本能驱使生物规避。 所以很可惜,金沙萨这个季节的气温称得上闷热,那些遗体已经开始有了腐败的迹象,鲁诺涵仅仅是凭借纳米武装的空调系统并不能去除那股刻在灵魂层面的味道。 鲁诺涵在忍耐,试图将翻腾的内心与苍白的脸色一同隐藏进坚固的面甲之后。 依然带着些许臭味的冰冷空气吹在脸上让她更清醒了些。我知道,穆岚更能适应这一幕不是因为穆岚内心更强大,只是因为她很久以前就吐出来过了。 有些经验、有些感受,终究得自己消化。 来自穆岚的所谓“经验”,无非是让好友再一次回忆起那天父亲的死去的场景、再揭开一遍那血淋淋的旧痂罢了。 “穆岚呀……”鲁诺涵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我们真的算‘准备好’了吗?六个月的训练也不短吧,过去了那么久、记下了那么多数据、战术、各种类型海鬼的弱点……可站在这里,闻着这个味道,我又觉得……我好像赤手空拳就来到战场上一样。” 穆岚没有立刻回答,和鲁诺涵并排站着,远望繁忙而残破的机场。运输机一架接一架顺利降落,将更多的补给和士兵送到地面。 等到身旁之人面甲下沉重的呼吸渐渐趋于均匀平静,同时代表着心态也一同平稳后,穆岚才轻声回答道:“教官说过,对上海鬼就永远没有‘准备好’这回事。” 鲁诺涵陷入沉默,似在回忆。 海鬼出现之初确实给全世界带来了数不清的灾难,但说实在的,随着时间推移,人们渐渐淡忘了海鬼的恐怖。 直到黯月事件之前,海鬼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新闻里遥远围墙上发生的悲剧,是海运成本不断飙升的数字和逐渐减少的国际航班…… 这些事情太远太空,隔着屏幕,隔着大洋,像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 后来人类才回想起来,原来每个人起床吃饭、出门上班,无论如意还是不如意的生活都早已和海鬼息息相关。 “不太一样啦。” 鲁诺涵看向不远处教官谢天一的背影,他正和此刻地表上可能是唯一有经验的尖兵“黑猫”激烈谈论着什么,多半是在敲定他们这支新手尖兵部队即将要执行作战计划。 她收回视线,声音低了下去:“我、我直到刚才,看到那些后……才真正觉得我好像没办法像你们一样,走好尖兵这条路。” “比如?”穆岚侧过头。 “我既不像小米那样,天生乐观自信,天塌下来也能乐呵呵的。” “她那不叫乐观。”穆岚语气平淡地纠正道,“是没心没肺,什么事过了脑子不留痕,自然就乐得没边。” “别这么说呀……”鲁诺涵皱了皱眉,继续道,“也不像你,万事都那么冷静,好像什么都吓不到你。” “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穆岚的声音里掠过一丝惊讶,“我这不是冷静,诺涵,其实只是我反应慢半拍啦。” “是吗,可我但也没办法像柯乐一样……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 “这个嘛……”穆岚沉吟了一下,开始了认真思考,仔细回想起“一号”的种种光辉事迹,“柯乐那种情况……确实因人而异,强求不来。” “看吧,所以我才说我没办法……” “但是!”穆岚打断鲁诺涵接下来的自怨自艾,“磨练自己永远比仰望别人更有意义不是吗?”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 “不是吗?”穆岚开启面甲,轻微的气流声中脸庞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天光下显得异常沉静。 她伸出手,握住了鲁诺涵覆着装甲的小臂,没有用力,只是稳稳地贴着。 被攥住的鲁诺涵怔住了,这是她第一次、也是不得不如此近地、在没有面甲隔阂的情况下好好观察了穆岚的眼睛。 是琥珀色的,很漂亮。 那目光太直接、太通透,让鲁诺涵一时有些感到无所遁形,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惶惑仿佛被烫了一下。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她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点被看穿什么的狼狈。 就在这股微妙的、混合着窘迫与释然多种情绪即将发酵之时,谢天一粗粝的声音同时在所有新人的通讯频道中炸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低语。 “所有单位,尖兵小队,向我靠拢!集合!” 鲁诺涵和穆岚对视一眼,松开彼此的手同时转身,黄蜂背包微调喷口,向临时划定的集结区域掠去。 谢天一站在一辆空降战车的车顶上,灰扑扑的作战服上还带着蹭刮的痕迹。他目光如炬,扫过下方迅速聚拢的尖兵们。 “闲话不说!”谢天一的声音劈开空气,没有废话,直指核心,“你们的第一次实战,目标就在那儿!” 他手臂猛地抬起,如同战刀出鞘,笔直地指向车身上展开的作战地图,在某条曾经是街区的位置贴上了一张照片。 那东西像一条神话中巨蛇蜕下的、却依然活着的皮,覆盖着诡异的纹理,在移动中与碎石摩擦。 “此刻的地下,七月风暴小队正在跟这东西的前半截拼命!他们在里面每前进一步,都可能被前后夹击,压成肉泥!”谢天一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远处的闷响,“我们的任务,就是给外面这后半截找点麻烦!吸引它的注意,扯住它的尾巴,让它没空去管肚子里的友军!”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张面甲上停留片刻。 “这是你们第一次使用纳米武装实战,敌人不再是不会还手的靶子,无论是你们轨道上的武器,还是你们的性命,统统都得派上用场!” 他顿了顿,语气沉凝如铁,他拳头攥紧重重一挥。 “现在,该我们、该人类反击了!!!” 第321章 以身为路(三) 黄蜂背包的使用是尖兵之路上必学的一环。 有人天赋异禀熟练掌握,自然也有人生疏些,飞得歪歪扭扭。 但谁让海鬼没打算给他们精进技巧的时间又一次惹事呢?就连学习机动车有时候都得一个多月。 纳米武装的身影贴着起伏的瓦砾废墟拉近与w-three的距离,这是承袭自战斗机超低空突防的战术动作。 虽然人类自己的雷达遇上海鬼就是瞎子,但难保海鬼不是用类似波的手段锁定目标的,至少无数血与泪的实战经验证明在“视觉”上规避海鬼有可取之处。 直到距离够近,面甲里响起地形回避雷达急促的蜂鸣警报,红色告警灯闪烁不断,尖兵编队在即将撞入那片蠕动阴影的前一刻仿佛驶上了一面无形的陡坡——所有机体昂首,黄蜂背包引擎发出要被撕裂般的怒吼,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急剧拉起。 这并非逃逸,而是在千百次演练后的暴力绽放。 每一架纳米武装都沿着计划好的方向穿过看似杂乱的友军弧形,投身于天空中不同的象限,在天幕上切割出足足62道交错的航迹云。 仅仅一次心跳的时间,w-three那匍匐巨物的上空已然织就了一张由悬停的纳米武装、炽热的炮口与火箭弹巢构成的网。 他们在出动前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自由开火! 人类用枪炮,第一次在金沙萨的上空发出了足以盖过w-three地底闷响的齐奏。 一支全副武装的六人尖兵小队能打出不亚于海南舰平台战斗群全部火炮齐射的弹幕,新人尖兵们就算不能像老兵那样熟练运用全部的武器轨道,但人数摆在那里。 成吨的纳米机器人化作弹药从四面八方泼洒而去,将w-three体表粗糙的纹理截断,爆开一处处空洞。 w-three的速度如果不考虑它对太空电梯地基的威胁,那确实不算快。它仿佛没感受到自己正在遭受攻击,继续发力把千疮百孔的身体一点点拱进破碎的地下。 后方,谢天一和“黑猫”矗立在一幢大楼倒塌后最高的废墟上,看着数不清的炮火引燃w-three。 作为前线指挥来说,两人站得太近了,甚至于让人不得不怀疑会不会有流弹飞过来正中谢天一的面门。 “效率还好,应该能帮上地下的忙。”“黑猫”观察着战况,对新人尖兵们的表现如此评价道,“不过还能更快。我看你们飞机上的标志是从三亚来的吧?这种时候了还不出动‘一号’吗?要是有更熟练使用高周波武器的资深尖兵出手应该很快就能切开它。” 从没有人想过有朝一日尖兵这样的战力会被以这种形式填往前线。出于稳妥,新人被严格要求避免使用高周波武器与海鬼近身缠斗,应优先保持距离,用火力倾泻替代高风险的白刃战。 这策略显着提高了他们的生存率,但代价也显而易见:高周波武器是对付巨型海鬼最有效的“切割器”,而缺乏这种手段的作战使得w-three至今仍在顽强推进。 谢天一没有任何表情,他深知有关“一号”的行踪应该作为绝密保护好——即便人类文明风雨飘摇。 “无可奉告。”他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只是纪律如此。” “啊啊,我懂我懂。” “黑猫”不再追问。 谢天一确实知道一些,或者说有所猜测。就在他奉命带领这批新人前往三亚基地报到的途中,上级曾特意叮嘱:途经尖兵院时,无论听到什么动静,看到何种异状,都不得停留,更不得介入。 那意味着,里面正在进行的,要么是一项保密等级远超他权限的任务,他的介入可能导致失败;要么,就是连与他同行的足足62名尖兵也无力应对的险境。 他只能希望是前者。 那至少意味着,在太空电梯这局棋彻底无解之前,人类手里还扣着一张未曾翻开的底牌。 炮火还在轰鸣,而谢天一这边还在一片片地往单兵武器轨道的筒仓里插入标准容器,动作一丝不苟。 “黑猫”看着他一副想要参与进去样子,忍不住提醒道:“上校,即便你不是尖兵但也应该很清楚,单兵武器轨道在那种烈度的战斗里和带着突击步枪没什么本质区别。” 谢天一没有立刻回应。 结束标准容器的装填后他还得往防弹衣里嵌插陶瓷防弹板——单兵武器轨道不提供外骨骼般的整体防护,这些插板是他为数不多的依仗。 他用力拍了拍胸前的板子,调整位置以缓解胸口的压迫感,这才直起身看向“黑猫”。 “让军官远离前线从来都不是我军的作风,而且自六个多月前起我就是一直他们的总教官。射击、纳米武装维护、小队协同、海鬼识别与弱点分析……一遍遍教,一遍遍骂。”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一个看起来和蔼点的笑容,却没能成功,“我很清楚我一定不受他们待见,毕竟我这张脸,看起来就不像会讲好听话的人。” 这话出口的瞬间,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另外两个身影。 唐突,那位总想摆出威严架势的女教官,在异化型磁浮空锥的事件中差点牺牲。作为名义上的上级谢天一去医院慰问过她,在得知全程没有参训者伤亡后拍了拍谢天一的肩膀,笑着说:“先行者的职责不就是在他们摔跟头前,先替他们挡一下吗?” 还有孔德浩,那个总是抱怨自己无法成为尖兵的教官。他的严肃表象下其实埋藏着对新人无微不至的热心,再加上负责日常训练,和新人们相处的时间比谢天一多了不止几倍,人缘自然也好过自己。 那自己呢?谢天一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永远是训练场上最严厉的那个,板着一张脸,像得了甲亢一样对着新人大喊大叫,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他们的眉心、心脏、咽喉——骗他们说海鬼最喜欢攻击这些部位。 谢天一作为总教官做得很好,树立了足够的威严,顺带将新人从原本的身份中剥离,为适应尖兵的身份做准备。 从不给新人好脸色,从不听他们的解释,甚至在他们训练失误时会连人带枪一起扔到泥地里。 令人讨厌,但没有选择。 “毕竟……算是我亲手把他们带进这条路上来的,怎么能让他们独自上场,而自己停在路口呢……” “‘他们一定讨厌死我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 “黑猫”的声音突然切入,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 谢天一微微一怔,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地将手中粗犷的伞兵步枪的保险拨片推到了“待击发”的位置。 “原来如此,你也是身不由己的人吗?” “黑猫”突然换了个话题,好像理解了什么。 “身不由己?”谢天一皱起眉,没明白她的意思。 “嗯。”“黑猫”轻轻颔首,目光飘向了w-three地表段的深处,即便尖兵们的火力强悍,火光冲天,却依然阻止不了裂缝处冒出的黑雾越发浓烈,“不得不把自己最坚硬、最不近人情的一面铸成铠甲穿在外面,把所有的犹疑和柔软都锁死在里面……好让后面的人觉得,前方至少还有一座可以依靠的、不会倒塌的山。” 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中检索某个遥远的午后,场景里有穿军装的可靠父亲,有憧憬某部电影中身份的小女孩…… 风吹过她纳米武装冷硬的棱角,发出呜呜的低啸。 “这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某个人。” 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压抑着不难察觉的颤抖。 “我的父亲,‘胡狼’,他此刻……就在那东西的里面。” 谢天一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猛地向下一沉。 “……这样吗,原来‘胡狼’是令尊,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七月风暴小队的一、二号人物是一对父女。那他在地下的情况岂不是……” “啊,糟透了,前面是海鬼,身后也是海鬼。”“黑猫”死死盯着那道裂缝,好像能穿透底层看到地下的景象,“他被夹在中间,一刻也不能停下……非得死在那不可。” 第322章 以身为路(四) 人类的大脑对于实物的感知一般要优先于抽象的数字。就好比三万千米长的巨物若将其完全拉直,足以穿过平均直径仅仅一万多千米的地球,然后伸向宇宙空间,其长径比夸张得就像一根300米长的缝纫线。 而现在,稠密得仿佛有了质量的黑暗中,七月风暴小队正在这怪物的身体里前进,同时切身体会着这巨物的狭长。 前方的道路陡然向下,角度越来越陡峭直至近乎垂直。很显然,w-three正在向着更深处进发,而目标便是支撑住太空电梯地基的刚果克拉通。 处在队伍后面的“鳄鱼”已经不用再考虑封堵后方通路以阻止落石的事——w-three蜿蜒盘桓的身体让那些石渣根本灌不进来。 况且,七月风暴还是有微小的可能全身而退,在w-three体外引爆重型炸弹的,现在把后路全部封死只会把本就微小的概率进一步降低。 殿后的“鳄鱼”因此反而比前方的队友们清闲一些,至于背后的炸弹,这玩意儿的故障率比纳米武装还低。 w-three身躯的蜿蜒盘绕,七月风暴小队掘出的坑道也不再是直线,有时甚至近乎环形,蜿蜒绵亘,曲折连绵。 恐怕也只有这样,接近地球周长的身体才能完整地埋藏于地表之下。 “鳄鱼”甚至有多余的念头在想这东西会不会把自己打上死结,他将头灯的光束一点点移向周围构成墙壁的w-three的“血肉”,开始庆幸海鬼不是b级恐怖片里的常见设定的怪物,否则自己恐怕得踩在一堆绿褐色的器官组织中呕吐。 光斑滑过那些粗砺如古树皮般的纹理,原本看起来毫无规律的图案在光线照射下竟也开始诡异的具有了某种吸引力。 起初“鳄鱼”只是漫无目的地扫视,但看得久了,某种不协调感逐渐浮现。 “喂,‘鳄鱼’,别掉队!发什么呆!”前方传来“角牛”压低声音的催促,在狭窄通道里听起来闷闷的。 可“鳄鱼”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依然死死黏在眼前的区域,心中逐渐浮现起一些念头。那些纹理……排列得未免也过于规整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调整头灯角度的同时将更多的纹理纳入视场。 光束带着些角度擦过那暗沉的内壁表面,刹那间,景象变了。 粗糙的纹理在掠射光下显露出真容,它们浑然一体、密密麻麻,是无数根紧密并列、纤细如发丝的管状结构! 这些细管彼此紧贴,顺着w-three身体的长轴方向延伸,布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空间。 “头儿!你们过来看!” “鳄鱼”的声音罕见的带上了惊疑,甚至没意识到以纹理的蔓延队友没及时不靠近也能观察到。 前方的掘进停了下来。其他人迅速回撤到他身边,头灯的光束纷纷聚焦在他所指的区域。 “这是……“朱鹮”凑得最近,他的面甲几乎贴上了那诡异的纹理,从手臂护甲下伸出一根探针,尖端弹出的小型高周波切割刃,小心翼翼地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组织”。 他举起落在掌中的碎块,侧面对准灯光。 这下所有人都看到了碎块的截面,如同某种超级致密的多孔材料,布满了数以百计、整齐排列的、针尖大小的圆孔,每一个圆孔都对应着一根可能长度超过三万千米、贯穿w-three收尾的中空细管。 “血管?还是神经束?” “角牛”猜测道,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戏谑。 “海鬼才没有那些东西!”“朱鹮”将碎片凑近传感器,进行更细致的扫描以分析成分,他也不敢对海鬼的身体构造下定论,“里面没有任何液体流动的迹象,里面是气体。氮气占比78%,氧气占比20%,还有少量……是空气?” “海鬼往体内灌空气有什么用?” “胡狼”眉头紧锁,满是疑惑。三万公里的体长,内部却充斥着数不胜数的、不知用途的纤细管道? 这客观上必然会降低w-three身体的整体强度,这样自减防御的行为不可能毫无意义——海鬼的所有器官和构造都有其用途,这也是命名作战的关键! “记下这个特征,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的话……”“胡狼”卡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 活着回去的希望本就渺茫,要是真有上报这个发现的机会的话……岂不是意味着以后还要面对w-three这类型的海鬼? “算了,继续前进,保持警惕,发现任何变化立刻报告。” “胡狼”摆了摆手,看向抬头显示一角的倒计时……此时,异化型环球蠕虫距离太空电梯地基正下方的距离仅剩余……5千米。 “呵呵。” “角牛”干笑一声,试图打破沉重的寂静,“估摸着这会儿,基地里的人不用地震波探测器,光靠脚底板都能感到大地在抖了吧?可千万别害怕得跟着一块儿抖啊。” 他的玩笑没能带来笑声。 只有前排已经就位的成员启动钻头重新开始啃噬前方未知血肉的嘶鸣,在灌满空气的、无限延伸的管道迷宫中,孤独地回响。 …… 太空电梯基地深处,一间被临时整理出来、用于安置幸存者的小房间里,顶部从墙里随便拉出一根电线就固定起来的吊灯让黑暗并不纯粹。 通风管道的低沉嗡鸣,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还有隔离门外断续的脚步声……还有地下,一阵接一阵、代表着w-three越来越近的闷响,一同构成了背景里永不停歇的细碎白噪音。 科拉就是在这片混沌的静谧中猛然惊醒。 没有渐进的过程,意识从深黑的海底被暴力拽出,直接撞进现实的冰冷空气里。 喉咙里压着的不是惊呼,而是一声短促、嘶哑的抽气,像肺部被突然攥紧捏扁,排完了全部空气。 她的眼前还残留着梦境的残影。那是一堵会移动的墙,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绞碎钢筋混凝土的崩裂声…… 还有那个人、那个闯入自己家中不知姓名的陌生士兵,他在梦里被暗影卷住脚踝,拖回了瓦砾深处大地的裂缝中,脸上凝固的表情既有惊愕,还有解脱…… 画面最后定格,是那长蛇的某一部分,在碾过一片扭曲的玻璃幕墙时,短暂映出属于她自己惊恐变形的倒影。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临时衣物,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可紧接着,一对臂膀将她拢住,些许熟悉的汗味包裹而来,温暖而令人安心。 “科拉!科拉!看着我,我还在这里!” 是卡邦戈,他声音沙哑,眼窝深陷,很久没合过眼。在竭尽所能协助部署了那套用于定位微波海鬼的整流阵列天线后,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守在这张简易床边,在焦灼的等待中为前线和被噩梦反复折磨的妻子祈祷。 听到丈夫的声音,科拉僵硬的身体渐渐软化,然后才轻轻抱住卡戈邦,仿佛是要确认这一切并非幻梦。 “皮耶罗……我真傻,明明见过你了,却还在怀疑那才是一个梦……”科拉抽咽几声,将脸埋进丈夫的肩头,“那个东西、我又梦见它了……哪怕只是一部分,也像是一面没有尽头的墙,一条填不满的沟壑……它到处都是……” “嘘,我知道,我知道……” 卡邦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他无法驱散那些已经烙在她记忆里的景象,只能提供此刻的依靠。 “它不一样,皮耶罗,和你以前拿给我看过的照片都不一样都不一样,它太大了,一下子就把我们的家……还有你买给孩子的床一起压扁了呜哇哇哇哇哇……” 提到两人、不久后就会是一家三口的温馨小家,科拉顿时泪如泉涌,哇哇大哭起来。 卡邦戈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示意自己在听。 “没关系,房子以后再买,你还好好的,我们的孩子也好好的,这就够了。” 科拉继续抽着鼻子,说的话断断续续。 “它身上全是蜂窝一样密密麻麻的孔洞,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我们的家……” 丈夫拍抚的手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卡邦戈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微微拉开一点距离。眼神已然改变,凝聚起一种近乎锐利的专注。 “你、刚才说什么、科拉?你说你看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压低,就连科拉也感觉到话语中的紧迫,“w-three……也就是你看到的那只海鬼,它身上是什么样的孔洞?仔细说,慢慢说。” 科拉被突如其来的紧张弄得有些无措,但还是顺从地回忆道:“就是……蜂窝状的,很多很多的小洞,布满了它露出来的那一部分身体。那个时候虽然光线暗,看得不真切,但那种密密麻麻的感觉绝不会错!” 卡邦戈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转身,快步走到房间角落那张简陋的小桌旁,拿起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皮耶罗?”科拉疑惑地看着他。 卡戈邦没有回应,而是打开了那个无名士兵托付给科拉带来的终端中w-three的第一份目击视频。 他来回拖动进度条拖到那阴影最清晰的几帧,不断暂停、放大、再暂停、再放大。 但可惜压缩导致的色块和模糊,加上拍摄者极度的恐慌造成的晃动让画面细节损失严重,他实在是无法辨认画面里那处在两幢高楼间的东西身上的纹理究竟是怎样的。 反复比对后,卡邦戈额头渗出细汗。 屏幕上的像素团块似是而非,无法提供确凿证据,但毋庸置疑,科拉的描述与前线传来的w-three的影像资料并不吻合。 科拉也凑了过来,看着屏幕上那模糊的巨物,身体又不由自主地颤抖。但她的眼神很肯定:“没错,是孔洞……虽然视频里看不清,但我记得,就是那样。” 卡邦戈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向妻子。 他相信科拉的记忆,但在极端压力下人类的大脑记错某些细节的可能也并非不存在。 如果真如科拉所说,那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在前线和军队交战的w-three是第二条?还是独特的纹理是海鬼将会用来对付人类的秘密武器? “皮耶罗?”科拉看着丈夫变幻不定的脸色,担忧地握住他的手。 卡邦戈反手握住她,掌心有微凉。 “没什么……也许只是角度和光线的问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决定上报这个不一致,但也不想再加重妻子的心理负担。 卡邦戈轻轻吻了下科拉,合上电脑,重新将科拉揽入怀中。 “睡吧,再休息一会儿,别再去想那些孔洞了。会有人去处理的……会有的……” 第323章 以身为路(五) 尖兵进行战斗时离不开强大的纳米武器,同样也离不开情报的支持。 情报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用得上的用不上的、直观的不直观的,知道更多总好过一无所知。 为了实现这一点,纳米武装上除去武器轨道,占比最多的设备其实是能在黑暗、高温、高压、强磁等各种场合下应用的传感器。 但就像雷达之于蝙蝠,声呐之于鲸鱼,这世上总有一些人造的工具没办法比过某些生物与生俱来的器官。 谢天一是在场距离w-three最近且唯一没有穿戴纳米武装的作战人员。正因如此,他身上灵敏度足以媲美高精度传感器的器官——皮肤,在此刻硝烟弥漫、爆炸连连的环境中依然先一步感受到了气流地异常流动。 是一阵风?带着方向性,微弱却持续,贴着他的后颈,掠过他被鲜血染红的手背,带来不自然凉意。 他下意识地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脚下,那些被爆炸反复翻犁、细如粉末的灰烬和沙尘正违背常识地贴地流动,如同被透明的扫帚驱赶,形成一缕缕清晰的流迹。 而其方向,正是那还在承受炮火轰击的w-three山峦般的躯体! 是爆炸后局部负压导致的灰尘向内吸回吗? 谢天一这样猜测,但心中警报狂鸣。他用伞兵步枪支撑住身体,尝试联系“黑猫”,他需要真正有经验的尖兵确认这异样是不是海鬼的又一种致命把戏。 “‘黑猫’,听到请回话!我这边观察到异常气流现象,w-three体表疑似有吸入效应,需要你立刻核实!” 然而,没有回应。 频道那头,“黑猫”也正陷入一片冰冷的惊涛骇浪之中。 就几十秒前,来自太空电梯基地的紧急简报通过延绵70千米的光纤传来,简报的内容不长,却足以让她的血液近乎冻结。 “确认情报:w-three体表纹理存在前后不一致。目击者现已证实,显现于金沙萨区域的w-three体表应为‘蜂窝状密集孔洞结构’,与目标当前特指存在显着差异。” 仅凭“黑猫”自己当然不可能推测出这份“不一致”到底意味着什么,现有的情报完全不支持对这些纹理的用途进行分析。 而未知本身,就是海鬼最锋利的刀。 七月风暴的大家正在那东西的里面。如果他们前进的方向会遭遇那段未知结构,如果他们的所有战术预判都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 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黑猫’?‘黑猫’!回答!” 谢天一的呼叫声再次传来,更急,更重,敲打着她被混乱思绪充斥的脑海。 她猛地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快要淹没理智的担忧。她不得不承认,“胡狼”的以身犯险让她在今天出现了多次失态,明明知道不应该这样,却又控制不住地为地下的战况担心。 “‘黑猫’收到,我马上到……” 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分享起刚刚的情报。 “上校,来自后方的紧急情报。w-three不同部位的体表纹理可能完全不同,唯一能确定的是,几个小时前在金沙萨还没有被完全摧毁时,w-three的身体纹理有很多蜂窝状的孔洞……” 不同纹理?蜂窝孔洞? 谢天一脑中嗡的一声,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心中已经暗暗将这与眼前诡异的吸气现象进行了勾连。 他语速极快:“附近的尘土明显被吸向了w-three!不是爆炸余波,是持续性的!我怀疑它正在通过体表……主动吸入大量空气!这可能和你说的纹理差异有关!” 闻言“黑猫”心头剧震。 她不敢犹豫,武器轨道上光华微闪,一支结构简单的多用途榴弹发射器瞬间生成——这是尖兵能使用的众多武器中最泛用可靠的那一类。 “黑猫”没有瞄准w-three的躯体,而抬高射角,朝向其上方空旷的区域。 “掩护我!” 几乎在“黑猫”发出请求的同一瞬间,谢天一粗砺的命令已炸响在公共频道:“所有单位立即停火!重复,立即停火!” 尽管这些新人尖兵们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巨物,尽管肾上腺素的冲击仍在血管里奔涌,但严苛训练锻造出的纪律性在此刻显现。 所有刚刚还在喷吐火舌的炮口在一阵低沉的液压声中迅速抬高仰角,偶有剩余的怒火也被射向无害的天空。 喧嚣震耳的战场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像是被抽干了空气,安静下来。这几秒宝贵的寂静窗口是留给“黑猫”的机会,她连续扣下扳机。 “砰!” 第一发榴弹拖着淡淡的尾迹离膛。 “砰!” 第二发紧随其后,略微调整了方位。 “砰!” 第三发补上,形成了一个覆盖面。 榴弹划出低平的弧线后在空中相继炸开,没有火光和破片,只有大片大片浓密的灰白色烟雾蓬松绽开,迅速弥漫。 那并非普通烟雾,而是经过简单编程的纳米机器人指示剂,只是仍处在惰性状态没有启动。其作用类似于风洞试验中使用的荧光粒子,功能之一便是和气流融为一体,标记其流动的轨迹。 “黑猫”放下榴弹发射器转而盯住战术界面,将传感器切换至专门分析流体动态的高敏传感器模式。 随着一束激光自面甲一侧射向w-three,那些纳米机器人指示剂被激活,世界也随即在她眼前改变了模样。 杂乱的光影和硝烟被过滤,只剩下清晰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流线。 纳米机器人如同被卷入漩涡的星辰,不再随意飘散,而是呈现出高度有序的、向心的运动轨迹。 面甲在“黑猫”的视野里点亮这些粒子,气流线从四面八方生成,无一例外仿佛被一张巨口产生的负压所牵引,疯狂地涌向w-three庞大的躯体,并迅速消失在致密纹理的细微缝隙中。 是简单的吸入,而是海鬼正以鲸吞之势将周遭的空气暴力泵入体内! “你说的没错!”“黑猫”震惊道,“气流异常!它在泵入空气!规模极大……每分钟至少标方!天啊……它还在加速!” 谢天一已经开始感觉到呼吸困难,他咬紧牙关再次下令:“各队恢复压制射击!不能让它这么吃饱!” 准星重新牢牢套住w-three的轮廓。 炽热的金属射流、拖着尾焰的火箭弹、密集的穿甲弹幕再次汇聚成死亡的洪流泼洒向目标。 然而,下一瞬间,诡异的景象出现了。 那些本该在w-three体表绽放的璀璨火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爆炸依然发生了,但爆音被扭曲拉长、变得沉闷而遥远,好像连同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也诡异地向内收缩。 “见鬼……这是什么?!”频道里传来新兵无法抑制的惊骇呼喊。 谢天一不得不后退回来,他脸色紫红,鼻子里像是塞了两团棉花——人类的肺活量可没办法从海鬼口中夺取空气。 “别停下!攻击是有效的!只是……呜……” 只是视觉上没有产生象征着“威力”的爆炸而已。 w-three依旧沉默地匍匐着,而以其这段身体为中心,半径几十米内已然成为了一片负压区。 谢天一啐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几个战术跃动后重重落在“黑猫”身旁的掩体后,大口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 “黑猫”的面甲微微转动,扫过那些悬浮在空中不知所措的新人尖兵,纳米武装背后的黄蜂背包喷射的光焰明显不如之前稳定,在强大的负压扰流中微微摇曳。 她冷声提醒道:“让他们后退吧,上校。黄蜂背包的正常运作也需要空气,而负压区还在扩大,进气道现在和堵住没两样儿,要是在这里失去机动性……” 后果不言而喻,坠落的尖兵不可能凭借脚力离开w-three的身边,届时只会在纳米武装中窒息! 谢天一点头,下令后撤,而目光又很快被w-threw不断吞咽空气的恐怖景象攫住。 “‘黑猫’、如果……我是说如果,它不只是地表这部分在吸气呢?如果它埋在地下的、那三万公里长的绝大部分身体也在同时、以同样的效率从周围的土壤和岩层缝隙里……抽取空气呢? “这会不会直接导致大范围的、深层次的地下空腔化?进而引发地表塌陷?!会不会这才是它摧毁太空电梯地基的方法?不是直接攻击、而是……让地基下面的大地自己消失?” “黑猫”沉默了一瞬,认真思考了谢天一的可怕猜测,纳米武装同时快速调用着地质数据库和计算模组。 “理论上如此高效且大规模的持续抽气确实会导致含气孔隙地层失压,引发沉降甚至塌陷。” 计算结果出炉后“黑猫”暂时放下心来,语气重新保持着技术性的冷静。 “但是,上校,太空电梯的地基是锚固在刚果克拉通上的。那是地球上最稳定的陆核之一,其基底是同样古老的结晶岩,几乎不含自由空气。 “想要通过抽吸空气来导致这种级别的地基大规模塌陷……老实说,有这个能力的话海鬼大可以直接摧毁刚果克拉通。” 然而谢天一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因为“黑猫”专业的解答而更加困惑。 “那这鬼东西……”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低声喃喃,“到底想用这些空气做什么?” 第324章 以身为路(六) 气体是一种“松散”的流体,因为其分子间距大、相互作用力极弱,当施加外力时会快速缩小其间距,分子间变得紧密起来。 易压缩,这便是气体的物理本性。 这也意味着当压缩状态被打破消解时,其体积会迅猛暴增数十甚至上百倍,裹挟着摧枯拉朽的能量冲破阻碍。 而在一众可压缩气体里,二氧化碳的这一性质最为极致,受压成液态方便储存,泄压瞬间的膨胀爆发力既迅猛又可控,其形态与能量的剧烈转换还隐藏着足以撼动山石的彭渤力量。 …… w-three体内的黑暗逐渐被一种更加危险的实质所取代,最先发现这一点的依然是队尾的“鳄鱼”。 他的心思全在背后着可能拯救全人类的重型炸弹上,以至于在纳米武装开始报警前就发现了背部液压系统的管路产生了裂痕。 “各位!” 他大喊一声,引起前方队友们的注意。 虽说是队列,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却有近七八十米,这还多亏w-three不再七拐八绕,而是一头扎向刚果克拉通。 “怎么了?又找到宝藏啦?这次是海鬼的什么器官还是石油?” “角牛”转身揶揄道,“鹰隼”警惕起四周的墙壁,而“胡狼”和“朱鹮”却没有停下钻头,他们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找到w-three的核心,内心的烦躁让他们忽视了“鳄鱼”的呼喊。 不过没关系,“鳄鱼”不会介意。他只是对“角牛”的玩笑嗤鼻般轻哼一声,缓缓站定身躯。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不寻常的动作——摘下了面甲。 “塔里克……” 他喊道,声音透过开放频道传出,直接用了对方的本名。 “角牛”——塔里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面甲之下,“鳄鱼”的脸庞上布满了可怖的瘀斑,鼻腔和眼角正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血迹。可即便承受着显而易见的巨大痛苦,那张脸竟然还在努力维持着一个近乎洒脱的轻笑。 “马哈茂德!!!”塔里克的惊呼炸响,他本能地要冲过去。 “别过来!”马哈茂德厉声喝止,斩钉截铁。 呲的一声,背后固定炸弹的装置松开支撑。就在那沉重造物即将坠地的瞬间,马哈茂德残存的力量爆发,双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转,硬生生将炸弹揽到身前。 纳米武装的手指颤抖着摩挲过冰冷的外壳,他的气息已经断断续续得如同破风箱。 最后时刻,马哈茂德首先想到的是曾经在营房的训练场上进行的五人制棒球。“黑猫”莉娜当然不会参加他们的活动,她多是坐在观众席上,望着某个人——当时他们当着“胡狼”的面在打赌,说“黑猫”一定是被某个兄弟击球时的英姿给折服了。 猜测的人选中没有“胡狼”,因为他已有家室;也没有塔里克,因为他是大伙轮流试过一遍各个位置后公认的、最差劲的、接不住球的捕手,和英姿没有一点关系…… “这次、你可得给我接好喽……”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从周围w-three的体壁上猛地喷吐出蔽目的浓郁白汽,如同冰山崩解时释放的寒雾,瞬间充斥了整个坑道! 在视线被彻底吞噬的前一刹那,塔里克只能看混杂在白汽中的液体如瀑布般浇洒在马哈茂德已然僵直不动的纳米武装上! 一道影子破开寒烟而出,顺着w-three身体向下向深的走势滚出,径直砸向塔里克的胸口,他条件反射般闷哼一声上前接住。 怀中之物刺骨冰寒,表面凝结着厚重白霜——是那枚重型炸弹。 “那是什么?马哈茂德他怎么了?!”塔里克的咆哮在频道里回荡,充满了惊恐与不解,再没有曾经的游刃有余。 “后退‘角牛’!带着炸弹往后!” 没人能解释塔里克的疑问,毋庸置疑的一点是,他们已经失去了“鳄鱼”马哈茂德,而接下来,就是整个七月风暴小队…… 来不及思考和悼念,“鹰隼”一把拉起塔里克甩下斜坡,他看到那冲破w-three身体的液体还在喷射,并且在一点点靠近他们,以至于脚下也汇聚起一道冒出寒气的水流! 武器轨道上待命的无人机立刻起飞冲向逼近的白汽,手动引爆引发冲击波企图抗衡,这也确实争取了有限的时间。 塔里克抱着炸弹滑下,姿势狼狈,等落到“胡狼”和“朱鹮”脚边时,他刚刚所待的地方已经被翻滚不休、吞噬一切的乳白色寒汽彻底淹没。 而“鹰隼”,那个寡言的男人并没有出来。 三人靠拢,背靠着背,粗重压抑的喘息填满面甲。 “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塔里克声音颤栗,紧紧抱着怀里的炸弹,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桶。 “……是液体,能让空气中水汽凝结成水滴的超低温的液体。”“朱鹮”试图保持冷静的表现,但内心同样充满沸腾的惊骇,“我没办法靠近进行成分分析,但考虑到它来自w-three的体内,结合我们之前的发现……” 一个熟悉的事物在他脑中逐渐浮现。 “是二氧化碳……液态的二氧化碳。” “胡狼”沙哑地接上了他的话,眼神死死盯着那不断下涌、让周围管壁都凝结厚霜的寒流。 正是这东西刚刚吞没了他的两名队员。 “什么?”塔里克难以置信,“只是二氧化碳?怎么可能!那东西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杀了马哈茂德……” “二氧化碳当然不行,无论是气态、液态还是干冰都不可能杀伤尖兵。”“朱鹮”快速解释道,“但是,要将二氧化碳维持在液态,通常需要接近60倍标准大气压的极端高压环境……” 塔里克抱着炸弹的手臂僵住了,他明白了杀死马哈茂德和卡伦凶手的真面目,也明了了如今的死局。 高压。 纳米武装近乎万能,却也并非万能。 它的泛用性建立在预设和准备之上。如果在深海作战,他们会换上专用来抵御深海高压的抗压装甲;如果在极地,会有加强的核心炉功率的特殊组件;哪怕是要投身到切尔诺贝利直面“大象脚”也有专门的重型防护服…… 但面对海鬼,哪有什么“准备充分”可言? 他们穿着的是适用于常规陆地战场、兼顾机动与火力的通用型号,还已经根据深入地下的环境进行过专门调整。 它或许能抵御炮弹破片,能缓冲巨大冲击,但对这种持续性的、无孔不入的高压……万能的纳米武装也无能为力。 “朱鹮”突然动了起来,猛地从塔里克怀中夺过那枚结霜的重型炸弹,不由分说地塞进“胡狼”怀里。 紧接着,他回身一拳干脆利落地砸开了自己腰后存放标准纳容器的筒仓盖板,一把将多片标准容器暴力拆卸下来。 “法鲁克!你要干什么?” “胡狼”厉声质问,试图阻止。这样的拆卸方法会破坏标准容器的接口,到时候这里面哪怕装满纳米机器人也不如一块砖头顺手。 “朱鹮”法鲁克充耳不闻,反而一把抓住还有些发懵的塔里克,语速极快:“你也来!把标准容器拆了!把未编程的纳米机器人覆盖在‘胡狼’身上!形成的外壳应该能暂时抵御高压!” “用纳米机器人……形成临时外壳?但这可行吗?”以纳米机器人外壳为界,形成一内一外两个气压。塔里克虽然明白了法鲁克的意图,但还是忍不住反问,他的记忆中这样形成的外壳明明十分脆弱。 “我没时间计算可行性了!我算不清楚!”法鲁克吼道,手上动作不停,已经开始释放自己容器中的灰白色纳米流,“行不行都得赌这一把!哪怕只能撑几秒!” 几秒,或许就是决定一切的时间。 “胡狼”还想说些什么,刚抓住法鲁克的手却被他一股蛮力直接按在了身后正开始凝聚成型的、薄薄的纳米机器人茧壳上。 几片灰白碎片落下,发出咔咔的声音。 “搞清楚,赛义夫!”法鲁克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对着“胡狼”直呼其名,“我们陪你下来就没打算再活着回去!现在这么做不是我大公无私想让你活命!而是让你必须留着一口气,给这该死的炸弹解锁、然后引爆它!你、我、塔里克,我们一样死定了!区别只在于你得死在最后一个!” 赛义夫愣住了。不仅是对法鲁克从未用过的严厉语气,也包括他正抓着自己的、力量大得惊人的手。 那只手还在颤抖。 脚下寒流的嘶嘶声更近了,寒意穿透破损的纳米武装刺痛皮肤,面甲中呈现的仪表开始逐一失灵,w-three体内的压力正在攀升。 终于,赛义夫紧握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法鲁克继续拆起标准容器,灰白色逐渐盖满赛义夫的纳米武装。 “你没必要推辞,这不是什么好事……” “对啊,我没必要推辞。”赛义夫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哑,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位仅剩的战友,疲惫而决绝,“我保证,我会引爆这枚该死的炸弹的……” “我当然知道你会。” 法鲁克在心里简短地回应,在从未反驳过赛义夫的同时——虽然今天之后不是了——他也从未怀疑队长说过的话。 第325章 以身为路(七) 眼球里漂浮着大块大块的褐色血斑,确实挡住了赛义夫的视线,但他却看不见。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瞎了,角膜、晶状体这些眼球组织早已在高压下破裂,由此产生的失明可不单单是完全的漆黑,而是连带着受损的神经无法在机理上产生“视觉”。 这意味着计划失败了,外壳没能保护住赛义夫,壳内壳外的气压现在没有两样——都足以压碎人类的内脏。 外面再也听不到塔里克和法鲁克痛苦的哼哼声,在最后时刻,他们连放开手脚地惨叫都不被允许。 赛义夫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液氮般的寒流中化为冰雕,还是在高压下被碾碎内脏,只记得自己许下的承诺……引爆炸弹!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抬起手臂去操作炸弹的启动界面。耳朵里积满温热的液体,好在目前唯一的影响就是周围的一切听起来都模糊沉闷,能够清晰传入耳中的只有怀中重型炸弹发出的、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 像是催命符一样,催促着赛义夫快点和w-three同归于尽。 “咳哕!!!” 一股液体猛地涌上喉咙,喷溅在面甲内侧,顺着裂纹缓缓渗出。 肺里仅剩的空气在咳嗽中被彻底排空,失去气体填充的肺叶紧接着被压扁,不再留下一点空隙。 手指无力敲打了几下炸弹,诡异的空虚感随即从右臂传来,从肘关节往下不再具有知觉,也不清楚是因为受伤麻木,还是已经不存在了…… 他想嘶吼,想撬开炸弹的外壳,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七月风暴小队队长“胡狼”,赛义夫·艾哈迈德·哈桑上尉,武器轨道损毁、神经元负担值超标暴涨,此刻形同废人!连释放纳米机器人来引爆一颗炸弹都做不到! “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失去视觉并不影响赛义夫看清神经元操作系统映射在脑海中的毁灭倒计时,末位数字仍在跳动,但已毫无意义。 仅剩半个小时,严格来说w-three这头三万千米长的超级巨兽,其头部早已侵入到刚果克拉通中大肆破坏。只是那古老陆核的坚韧暂时还未让上方的太空电梯地基产生足以崩溃的位移…… 死亡永远不是他这类人会恐惧的事物,赛义夫害怕的是无法履行最后承诺、还有即将让人类的未来从指缝中滑落的懊悔与无力。 “法鲁克……塔里克……对不起……马哈茂德……卡伦……对不起……” 他没办法给出交代,给自己和所背负的东西一个交代。 “莉娜……爸爸最终还是不能……” 绝望,无论身份,始终如一。 眼泪混合着血污涌出浑浊的眼眶,划过破碎的身心。 “结束了……” 意识沉沦,飘荡在即将消散的边界……然而……微弱的电流嗡鸣在面甲内置的通讯器中响起,断断续续,模糊但确实存在! “咳咳!塔里克……是你们吗……” 无人回应,没人理会,说明不是七月风暴小队的内部频道。而随着赛义夫提起精神,通讯器里的声音逐渐清晰。 “……休伯特突击队已抵达预定坐标支援、这片废墟竟然是金沙萨吗……” “……太空电梯来电,监测到下方发生地震,里氏3.2级,我们时间不多了……” “……上校,来自后方的紧急情报……” “……” 繁杂的信息流入,让赛义夫应接不暇,但他那将熄将灭的心中却依然随着某个声音的闪过被激起一道微弱的电流。 “……莉娜?” 他没有听错,也不会听错,这世上哪有父亲会认不出女儿的声音? 但是,此地此境,莉娜的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在通讯频道里?还有那些显而易见来自地面部队的混乱通讯,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赛义夫不得不思考起来。 地面的通讯都是通过一根脆弱的光纤维系的,就是如今已经名存实亡的七月风暴小队铺设的线路,他再清楚不过。 而光纤又被分作一个个节点,由节点上的激光通讯器发出激光信号,将每一个能够接收到激光的单位或设备联通起来。 这条通讯系统的末端以及关键,正是激光。 难不成在这约40千米深的地底深处也有激光射了进来,还正巧让自己的纳米武装接收到了地面的信息? 但这怎么可能! 赛义夫耻笑自己的异想天开,且不论距离,光是w-three扭成一团的身体就是那些激光无论怎么反射也无法越过的天堑,除非有一条…… 等等!光纤! 赛义夫像是想到了什么,身体一阵发抖。他无法看见,却在回想当初马哈茂德发现的、w-three体内细小管路的形状。 他还记得马哈茂德用头灯照射管路时w-three身体整段亮起的意象……难不成,这些细管就是某种“光纤”?! 地表激光通讯器无差别的激光发射触及了w-three的地表段,然后包含在其中的信息延绵超过70千米深入地底来到了自己纳米武装的激光接收模块上? “所以……我能听到……莉娜的声音……” 希望,以一种狰狞的方式降临了。 他无法动弹,但炸弹依旧完好无损;他不能把炸弹解锁,但外面的尖兵可以! 怀中那枚炸弹,其复杂的纳米机器人粉末装药在本质上,与莉娜、与所有尖兵使用的纳米机器人同宗同源。它们能响应特定的频率,尤其是能受到经过编辑的纳米机器人影响,进而存在被外部“编辑”的可能。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计划在脑海中,被最后的火花勾勒出来。 赛义夫凝聚起灵魂最后的力量,不再试图控制身体,而是动用全部残存的意识和力量,艰难地扭动脖颈,将面甲上唯一能够正常使用的激光发讯器对准纳米机器人外壳的破口,把所有思绪毫无保留地射向w-three内壁的“光纤”之中。 …… 地表,金沙萨废墟。 通讯车全息投影屏泛着冷蓝的光,将“黑猫”的脸映照得毫无血色。她蜷缩在操控台前,指尖在控制界面上飞速跳跃,但一个又一个警报还是接连冒出,提醒着她太空电梯地基即将被摧毁的事实。 最后二十分钟,七月风暴小队既没有原路返回,也没有引爆炸弹,他们和这条战线上无数默不作声就死去的战士们一样,失去了联系…… “‘黑猫’,休伯特突击队从法国本土抵达,已经完成部署。太空电梯基地的意思是……如果可以,就带着第二枚炸弹下去……” 谢天一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复述着命令的内容,他当然明白这样的命令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正是因为胜算渺茫形同送死,所以内心才会饱受冲击。 “黑猫”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一起一伏的线条——这是w-three在地下蠕动的波形,如果这条线突然蹦起一个高峰,要么是炸弹被引爆,七月风暴小队没有撤离和海鬼同归于尽……要么就是w-three给刚果克拉通钻了个大窟窿…… 她不知道哪一个结局会率先到来,但对她而言,都不是好消息。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一起下去……” “黑猫”不由地想到,如果自己当初强硬一点,是否就不必这般煎熬,是否就能无所顾忌的牺牲? “休伯特突击队和新人尖兵部队都已经抵达入口,是否强行突入?”谢天一再次询问道,将最艰难的决定抛给面前之人,“‘黑猫’,你是现场尖兵,得你来决定……” “黑猫”猛地抬头,面甲下眼中闪过挣扎。 再次……让人去送死吗? 她嘴唇微张,犹豫之际,通讯车响起了提示音,新的尖兵通讯接入其中,而标识正是七月风暴小队的队长,尖兵“胡狼”! 仿佛叩响了地底与地表两个世界的大门一般,现场为之一振! 七月风暴小队恢复了消息,那岂不是说明他们已经回到地面?不用再派人下去,然后接下来只要远程引爆炸弹就好? “黑猫”再也维持不住虚假的冷清,接通了通讯,从一名尖兵变成了真正等待父亲回家的小女孩。 通讯的质量不算好,而且没有通过加密频道,而是直接投入了战争中使用的全部部队的全部频段之中。 “黑猫”没空在意自己和父亲的话是否会被外人听到,也没空在意自己软弱的一面是否会公之于众,她现在只想听到父亲亲口说出的平安消息。 随着解码完成,屏幕上数据停止了滚动,一道断断续续的语音信号在借由光纤维系的全部战场上响起。 声音里带着血沫的腥气。 “‘黑猫’……我是‘胡狼’……” “黑猫”的身体瞬间僵住,仿佛被施了定身咒。那是父亲的声音没错,却又如此陌生——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片段,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极致的痛苦。 她猛地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泪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此刻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段对话意味着什么。 “爸爸?是你吗爸爸?”她几乎破音道,“你怎么样?你在哪里?其他人怎么样?我马上去找你!地面部队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来带你回家!” “黑猫”的手指立刻就要按下通讯键,通知前线部队突入,却被通讯器中接下来的话打断。 “听我说、‘黑猫’,这是七月风暴最后的任务……w-three已经到刚果克拉通了……太空电梯撑不了多久……” 任务?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提任务? “黑猫”咬紧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刺痛却压不住翻涌的悲愤。她无视那警告,手指再次按向通讯键,决意要压下“胡狼”的命令。 “这里是现场尖兵‘黑猫’!所有单位注意,立刻执行强袭突入方案,救援七月风暴小队!重复,立刻……” “‘听我命令‘黑猫’!!!” 赛义夫的声音量很大,前所未有的严厉,但也混合着深沉哀求,透过公共频道,震撼了整片战场,让所有听到的人,无论是新人还是久经沙场的战士,心脏都为之一缩。 “黑猫”停了下来,手指僵在原地。 频道里只剩下沉重破碎的喘息声,任谁都能听得出这个男人的生命已经开始了读秒。仿佛是为了积攒力气,几秒钟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稍微平静了一些。 “任务……优先、w-three的身体结构……那些细管……是天然的光纤咳咳!我们携带的炸弹……装药是活性纳米机器人粉末…… “现在、只有你可以从外部……投射编程的纳米机器人……咳咳咳!再通过激光……沿着w-three的‘光纤’管道送进来……远程引爆炸弹……” 这不是难事,无论是像之前投放纳米机器人指示剂一样把纳米机器人送进w-three体内,还是用激光激活……至少流程上,这些并不难。 除了亲手做这件事要承担的心理压力…… “不!!!” “黑猫”终于痛哭失声,所有的坚强在父亲这清晰无比的命令前彻底崩塌。 “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最后……你甚至不肯好好叫一次我的名字?!就连最后要说的话……也只是命令我亲手炸死你吗!我不要这样!爸爸!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哭喊通过公共频道毫无保留地传递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那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尖兵“黑猫”的声音,而是一个即将失去至亲的女孩最绝望的悲鸣。 无数正在待命或战斗的士兵停下了动作,默默垂下了头,或握紧了拳头。 而频道那头,是长长的沉默,还有只有令人心碎的、赛义夫生命一点点逝去的背景音。 良久,赛义夫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这一次,异常地轻柔,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只剩下最纯粹的、父亲的情感: “对不起,莉娜。” “我永远爱你。” “动手吧。” 恐惧、愤怒和不甘铸成的冰墙被泪水汹涌击穿,她明明早该明白却一直装作不知情,从一开始,赛义夫就没给自己留下“回家”的选项。 他从接下任务、决定亲自带队深入地狱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出了选择。此刻的通讯其实是在交接——将守护至今的职责交到她的手中。 莉娜永远忘不了血与泪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哽咽,只是稍稍取回了一点属于“黑猫”的冷硬坚毅。 “……通讯质量很差,爸爸、确认你的坐标与炸弹状态,我将以莉娜·宾特·赛义夫·哈桑的身份……执行你最后的命令。” 战场上空的风声也陷入停滞,给这对父女留下了道别的时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听着这对父女跨越生死的对话,以及由此将决定的、人类之后的未来。 操作按部就班地进行,坐标锁定,炸弹进入待激活状态。 赛义夫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听起来却更加轻松了些。 “莉娜……我的好女儿……做得很好……” “爸爸。” 莉娜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滑落,“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频道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杂音掩盖的轻笑,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咳嗽。 “……说实话……和海鬼打了这么多年仗……我还是觉得……开坦克比较帅……” 这不合时宜的、近乎幽默的遗言竟让莉娜在流泪中也忍不住扯动了一下嘴角,发出一声混合着哭与笑的抽气。也让在场无数聆听的士兵在极致的悲壮中感到鼻尖一酸。 然后,他们听到那个虚弱无比的声音一字一顿,燃尽了生命的最后告白。 “然后……我爱你,莉娜。” “收到……我也爱你,爸爸。” 激光打在w-three的身体上,通过“光纤”细管在眨眼间飞跃几十公里钻入地下,来到安详闭眼、脸带笑意的赛义夫身边。 随着重型炸弹扰人的滴滴声停止,地下世界内不只是声音,而是感知也一同消亡。 在赛义夫意识消散的最终边际,无边的黑暗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极致、吞噬一切的…… 炽白之光。 第326章 时刻 太空电梯基地,地震波探测器综合监测中心。 来自大地深处持久且沉闷的悲鸣以地震波的形式被反映在屏幕上,代表震源的红色波纹快速扩散,指数随即跳出:里氏3.9级地震。 震源极浅,深度与“胡狼”在公共频道里向“黑猫”最后播报的坐标完全吻合,地震波的扩散模式没有地质活动的特征,反而更像是人为引起的爆炸。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片刻,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行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位位技术员缓缓站起身,或脱下 军帽紧紧攥在手里,或摘下耳机放在控制上,叹息、沉默、然后垂首默哀。 这是对深入地狱、最终将自己一同化为爆炸冲击波一部分的勇士们,最朴素也最崇高的致意。 李鸿也站了起来,身体绷得笔直。 七月风暴小队是按他的计划赴死的,心中的悲恸与某种尖锐的自我责问如同毒藤般缠绕收紧,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敢加入这场默哀、没有时间去好好咀嚼那份悲愤。 李鸿的目光如焊死般锁在面前的屏幕上——那是高精度地震波探测器生成的地下实时图像。 代表重型炸弹爆炸的震波正在衰减,只剩余威。理论上w-three的核心应该在爆炸中摧毁,巨大沉重的身体因为惯性还没完全停止动作,连同其掘出的坑道也在冲击下垮塌。 正因如此,图像变得更加复杂,出现了许多李鸿和计算机都难以立刻解读的细微变化。 他不敢放松。 里氏3.9级的地震可以说是相当温和,只要是设计施工处在正常范畴的建筑通常都不会发生倒塌。至于位于震源正上方采用了最高等级抗震设计的太空电梯,这个程度的地震连打个颤都算不上。 太空电梯毫发无损,那w-three呢?李鸿紧绷的神经因为想到这点而无法松弛半分。 计划的成功、人类文明的转危为安都建立在“重型炸弹能够对w-three的核心造成致命损伤”的假设之上。 而假设终究是假设。面对一个体长三万千米、内部结构成谜——地下的七月风暴小队没办法把详细的扫描数据发送到地表——的怪物,谁能保证这枚在地下引爆后破坏力才堪堪相当于10吨tNt当量的炸弹一定能将其“彻底摧毁”? 10吨tNt,在海鬼一次次抛出的夸张数字面前过于渺小了,犹如萤火和皓月。 说起来月球现在也算是海鬼的实际控制区吧?李鸿轻咳一声,自认为找到了个不错的冷笑话,要是能活着回国一定要找机会分享给其他人…… 如果w-three真的因此灰飞烟灭,那自然是天大的幸事,所有沉重的牺牲在人类全体幸存的结果下都将被赋予价值。李鸿会允许自己在那时被后怕、庆幸乃至虚脱般的如释重负所淹没。 但如果……没有呢? 如果这一系列作战下来,最后的结果是w-three仍在活动呢? 这个念头让李鸿背脊发凉。 底牌已尽,筹码全押。此刻的他、包括监测室里的每一个人、还有基地内外的所有生灵一样,都只能当好命运的被动承受者,等待着一个无人能再做干预的结局缓缓揭晓。 唯有等待,等待杂乱的地震波图谱最终归于平静……或是突然迸发出更恐怖的波纹。 众人的默哀陆续结束——有些人则是发现李鸿没有停下展示在头顶大屏幕的倒计时而将注意力转向李鸿。 倒计时依然在无声地跳动,鲜红的数字冰冷地切割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00:15:00。 这是在七月风暴小队在进入w-three体内前与后方同步的时间,代表着在w-three给太空电梯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前人类能够进行响应的时限。 而想要停下这个倒计时也只有一个条件:确认w-three被歼灭。 时间在监测中心凝固般的空气里随着众人愈发急促的心跳节奏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被无形拉长,浸泡在焦虑与沉默酿成的苦闷氛围中。 李鸿看着屏幕中渐缓的波形,清楚爆炸引发的震波和连带干扰逐渐涟漪散尽。但地层深处的背景噪音并未如他内心深处的期盼那样消失,反而在仪器的过滤和放大下,呈现出一种……更加有序的形态。 图像边缘,一个微小的异常点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在原本代表w-three庞大结构的红色轮廓外冒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 是爆炸剥落的岩块或w-three自身垮塌的组织碎片?李鸿心中本能地冒出这个带着侥幸色彩的推测,爆炸的冲击波撕下些边角料再正常不过…… “该死!” 他紧接着又怒骂一声,痛恨自己这样逃避现实的懦弱之举。 想知道答案的话明明只要面对就好了。他立刻将探测器的聚焦点和分析算法全部对准了那个不起眼的尖头上。 图像也随着算力的注入逐渐清晰起来。 那不是碎块。 李鸿的心跳漏了一拍,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紧绷的脸侧滑落。 他看到了,看到了与几个小时前展示给太空电梯基地指挥人员们的图像一致的波形…… “w-three它……竟没死?” “噗通——” 离李鸿最近的技术员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本能地向后爬行,直到后背抵住墙壁,嘴里反复呢喃着这个结果,让整个监测中心都听得一清二楚。 w-three没有被歼灭,再清楚不过。 监测中心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慌乱,无数的电话被打出然后接入,哭喊和尖叫弥漫其中,但更多的人则是像一开始的技术员一样,毫无反应,或坐或立。 即便是自认为见识过大风大浪的李鸿,思绪也在这一刻陷入混乱,他一遍遍看向图谱,想要找出w-three幸免于难的原因——即便这个答案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他扫过那条由w-three掘出的坑道,看着那些扭曲得几乎要打起死结的转折,想起了命名作战的原则之一。 “海鬼的所有器官和构造都有其用途。” 那么……行为呢? w-three确实没有遵循直线最短的原则对刚果克拉通直捣黄龙,而是不断地扭曲身体增加路程,这行为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七月风暴小队在其体内推进的速度……可是仅此而已吗? 带着这个念头李鸿重新审视起那些转折,代入军事工程学的视角一看,弧形的长度、半径、角度,都好像是经过了精心设计一样。 就如同人类在挖掘战壕或坑道时会在直线通道的拐角处特意修筑的消波结构! 冲击波是战场上远比子弹致命的武器,而笔直的战壕则会让爆炸冲击波长驱直入,甚至会产生类似于歼灭w-three的作战计划中引爆重型炸弹借用的聚能效应,放大冲击波的威力。 人类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就意识到这点,于是在挖掘战壕时会在拐角处特意修建的形弧形,以此让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撞击到弧形时沿弧线向两侧折射,进而切断冲击波的连续性。 而w-three,它竟是以扭转自身的方式在体内构造了无数个这样的消波弧?! 这难道是提前预判到七月风暴小队钻入其体内的目的,并为之准备的应对之策吗? “不……不可能……” 李鸿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柱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扶住控制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前屏幕上闪烁的红光似乎化作了无边血海意欲将他吞噬。 耳边响起了“胡狼”最后嘶哑的指令,响起了“黑猫”压抑的哭泣,响起了无数牺牲战士们最后的喘息。 他最担心、最不愿设想的情况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这项搭上了一切的计划还是没能摧毁w-three的核心! …… 屏幕上,红色尖头还在移动,朝着刚果克拉通的方向推动着终末的降临。 李鸿闭上了眼睛,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第一次表现出近乎崩溃的茫然与空洞。 他小看了海鬼。 所有人都小看了海鬼。 他们面对的w-three不单单是一头巨兽。 而是一个拥有恐怖生物工程能力、深谙物理规律、甚至可能具备某种战略级预判能力的……毁灭引擎。 人类要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代价,人类文明就此陷入死亡的庞大代价…… “立刻集结所有剩余的尖兵和重型装备,不计代价地再次突入可行吗!” “再来一次!它搞不好已经重伤了,只要再引爆一次!” “蠢货!w-three已经朝我们来了,我们得从太空电梯撤离!” “撤离有什么用!人类已经完了!” “……” 绝望的思绪在蔓延,李鸿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思考着派出下一支部队深入地下爆破这种注定不可行的计划。 而然,余光突然发现,地震波探测器显示屏里的红色……在生长? 李鸿的第一反应是否认,甚至在时间宝贵到以秒计算的现在花了近一分钟来重启系统进行自检。 看着自检和重新探测的进度条一点点增长,他心里的不安也在激增。 可他不得不这么做,如果这不是地震波探测器出现了万中无一的故障的话,这个诡异的蠕动生成图像只会说明一件事…… 但这怎么可能,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他在心中不断重复这句话就像要催眠自己。 “滴——” 提示音终于响起,自检完成,李鸿深吸一口气,汲取了足够的勇气后才敢将目光重新投向屏幕。 蠕动,依然存在。 一秒,两秒。 李鸿霎时间惨白如纸,即使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看到这个结果时呆愣了多久。那个荒谬的、却唯一能够解释眼前图像的猜测,如猛兽出笼,肆虐过他的脑海。 “上校?你怎么了?我们该撤离吗?”旁边一位年轻的技术员终于忍不住,担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一碰,仿佛惊醒了梦中人。 “啪嚓——” 一声脆响,碎片四溅。 李鸿用尽全身力气一拳拍下了全太空电梯基地的紧急通讯键——一个置于聚碳酸酯罩子下的大红色按钮。 嘶吼的声音通过基地每一个角落的扬声器炸开,完全变调。 “跑!所有人!快跑啊!w-three不止一只!!!” 几乎就在他吼声落下的同一刹那,整个太空电梯基地仿佛被一柄来自地下的巨锤狠狠击中,甚至于整个结构被向上拱起,然后重重砸落! 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块,灯光疯狂闪烁,随即尽数熄灭,应急光源紧跟着惨白地亮起映照出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 李鸿在剧烈的颠簸中摔倒在地,倒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然一片猩红的屏幕。 代表w-three的红色轨迹自七月风暴小队引爆炸弹的位置肿胀蠕动,像是某种堆积在血管中的污秽或肿瘤。然后,以这肿瘤为起点,数十条同样鲜红刺目的轨迹如野蛮生长的枝条直冲地表,侵彻黄油般钻入了代表太空电梯的剪影…… 房间开始崩塌,原本为了打造坚不可摧太空电梯而特制的建筑材料,此刻化作沉重的落石纷纷坠下,砸在每一个躲闪不及的技术员身上。 这个过程很快,也不会有血浆四溅,当然也不会留下全尸。 在失去意识前,李鸿只能看到所在房间一面巨大的承重墙被整面削去,尘土和碎屑如瀑布般泻落,露出了墙后……那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景象。 布满蜂窝般致密孔洞的黑色躯体占据了全部的视线,也预示了毁灭的开始。 w-three、或者说“w-three们”,它们的一部分,已经进入到太空电梯中,抵在了人类最后堡垒的这颗跳动的心脏上…… 第327章 不熄的灰 太空电梯还没有完工,但光是现在的基座就很大、非常大。 这本就是矗立在非洲大地上的巨构地标,不止是相隔70千米的金萨沙废墟,附近所有能联系上的、不能联系上的据点,尚在坚守的、早已沦陷的阵地,所有人们,只用抬头,便能用肉眼目睹这一人类信标的崩塌…… 太空电梯像块被蛀空的奶酪——黑色细虫正顺着如山脊般隆起的承重结构源源不断、一条接一条地钻出,蠕动着、叫嚣着、也毁灭着。 w-three不止一条。 来自太空电梯基地最后的紧急通讯只来得及发出这一条撕心裂肺的消息,然后再无回应。 “如果是海鬼,那怎么样都有可能吧?” 很多人抱着这样的想法接受了三万千米这个骇人听闻的数字。或许人们早该有所察觉,但正因为其海鬼的身份,不仅冲淡了人们对此事的怀疑,也让大家潜意识里更容易接受。 谁又能想到,这些w-three所谓三万千米的体长其实是由许多仍不算短的海鬼、以首尾相连的形式在坑道中接力前进而造成的错觉呢? 它们是不是刻意在欺骗地震波探测器已经无从得知,总之人类确确实实“上当了”。 …… 那些钻出来的东西身体上裹着油亮的幽光,刚一冒头就会随着一阵剧烈的震颤和白汽在太空电梯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影迹,那是建筑结构被撕裂开来产生的裂缝。 从远处看可能会因为没有参照物而不够直观,但每道裂缝确实都是宽约十几米、从上至下贯通太空电梯基座足足1500米长的创伤! 割出这狰狞伤口的正是w-three吸纳泵入体内,而后从空气中分离出的二氧化碳。高压将二氧化碳物态转变的同时也将庞大的内能存放于液态之中。 这是能够开山碎石的强悍力量,人类也在诸如矿场、市政建设等对安全要求颇高的领域使用过类似的技术,即气体爆破或气体致裂技术。 至于海鬼使用气体爆破当然不是为了人类的安全考虑,想必是这样对太空电梯的杀伤效果更显着。 w-three既然能够从地底径直钻入太空电梯内部,那么气体爆破这种对先聚焦于一点破坏、然后借助连锁反应顺势横扫整个太空电梯主体结构的手段自然要远胜于从地表用白炽热线一点点地烧化太空电梯。 重新汽化的二氧化碳从每一只w-three首端的致密孔洞中排出,太空电梯的整体强度从局部开始被硬生生“推开”,缝隙的产生又意味着更多的薄弱处出现,如此往复、反复累积…… w-three便这般在几毫秒内,不露火光、无需爆炸、凭借纯粹气体体积膨胀的力道,“撕开”了太空电梯。 …… “都愣着干什么!重新检查武装!准备登机支援太空电梯!” 谢天一的吼声在弥漫着尘埃与绝望的空气中炸开,却只能激起一片更加死寂的沉默。 一名离他最近的年轻空降兵动了动嘴唇,声音微弱:“可、可是机场跑道情况太差了,根本不满足起飞条件……而且太空电梯那边已经……” “那就跑过去!” 谢天一猛地跨前一步,几乎是用身体撞了对方一下,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赤红的眼睛扫过周围每一张木然的脸,目镜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映出太空电梯上的漫天虫影,看得谢天一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 可那又能怎样?放任不管吗? 他现在面对的是一支被抽走了魂的部队,状态极差。问题不在弹药、亦不在给养、甚至不在伤亡数字,而在那更深的地方——人心。 哪怕赶走了w-three又能怎样,人类不过是夺回一处无法再使用的废墟而已。 任谁都看得出来,太空电梯已经被摧毁了。现在还矗立在远天的轮廓其实已经千疮百孔,沦为了名副其实的工程垃圾,不足以支撑“天梯计划”的后续进行。 以前有人说过太空电梯坚不可摧,即使是人类自己想要拆除它都要耗费漫长的施工周期,可是海鬼就是做到了——还是在几十秒内。 眼前集结的部队缺员严重,队列稀疏零落,充斥着刺眼的空位。 谢天一知道跟自己空降的每一个排的人员战损,未到的战士大都停在刚刚还在厮杀的原地,呆若木鸡。 太空电梯虽然被毁,但前线只是失去和后方指挥的联系,彼此之间仍能进行通讯。排除掉士兵的单兵通讯设备大规模受损这种极端情况,那便只可能是亲眼见证了太空电梯毁灭的战士们自己忽略了这条命令。 他们的心、战斗意志,通通听不见了。 谢天一反手按住腰间的伞兵步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该怎么办?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了结局,自己还应该以纪律和大喊大叫去强迫他们投入太空电梯那不会获得任何战果的战斗中吗? 又或者……连自己都没有立刻呵斥战士们的消极怠战行为……这是否说明,其实自己心里也默默接受了这个结局? “呵呵、无所谓了……吗?” 啪的一声,谢天一坐在一块石头上,摘下头盔用拳头一次次敲打着自己额头。 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 难道说在到达金沙萨时自己就该立刻带着尖兵部队钻进地下和七月风暴小队一起攻击? 又或者说更早的时候,自己就不应该绕远路经过沙特阿拉伯,而是无视风险直接穿过印度洋、尽早把增援送过来,抢出那关键的几个小时?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从哪里就开始错了…… 谢天一心里悲愤且痛苦,消极地思考也只会导出消极的结果——当人类第一次瞥见那些自深海钻出的可憎影子时,败局就已悄然注定了。 身边,“黑猫”也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她摘下了头盔和面甲,墨色的短发被刺骨之风拂起,露出额角未褪的擦伤……还有脸颊上的泪痕。 “不去了?” 莉娜轻声问道,看着捶胸顿足的谢天一,声音沙哑,不复几分钟前和赛义夫通话相互道别时强撑的明朗。 谢天一停下了动作,拳头抵着额头,缓缓摇了摇头:“我一直相信……相信只要咬碎了牙也不松口、不认输、不投降,就总还有翻盘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那现在呢?”莉娜在他身边坐下,动作有些僵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想将胸腔里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吐出去。 但她没有成功,现在塞在她心里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消解的。 谢天一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现在我才明白,那只是因为……我们之前……从未真正、彻底地输过。” “所以那是觉得,现在人类真的输了?” 莉娜迎着他的目光,那双遗传自父亲的、刻盛满悲痛的褐色眼睛里映出谢天一脸上那不言自明的答案。 “也对。”她嘴角自嘲地扯动了一下,“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赛义夫他也白死了……” “可我不这么认为。” 谢天一打断了莉娜的话,反驳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 他陷入消沉的意识不能接受这样的说法。这世上没有毫无价值的牺牲。 “赛义夫是个英雄。”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沉重如铁,“‘黑猫’,你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好父亲。” 莉娜脸上的冰壳微微开裂,可露出的是更深沉的痛苦与讥诮:“英雄?好父亲?谢上校,这两个身份在他身上是无法共存的,我也说不清楚,但他总得有一个……没能做好。”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正在崩塌的巨影,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处空间的地下,父亲最后长眠的黑暗之处。 “如果他是个英雄,那他的牺牲除了让身为他女儿——我,余生都陷入‘弑父’的内疚之外,还换来了什么战果?w-three还在那里,耀武扬威,摧毁着太空电梯……这算哪门子英雄的结局? “如果他是好父亲……那你多少也该知道,我和他、我们的关系算不上好,他把一切都献给了尖兵的身份,留给我和母亲的只有训练场上的背影,和越来越少的归家时间。 “实话告诉你吧,我成为尖兵就是赌气来抓他回家的。如果当初他认真看过我写的信,就不会错过我的入伍仪式,就不会在我做完手术尘埃落定后再和我吵架让我退役……他这样、也能算‘好父亲’吗?” 废墟之上,风声呜咽。 谢天一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反驳。 他同样望着远方的灾难,脸上刻满疲惫的沟壑。然后,他缓缓开口,为一位受误解的男人正名。 “莉娜、我姑且就这么叫你吧。一个人是不是英雄从不取决于他是否换回了肉眼可见的、即时的战果。” 这世上永远不缺无名的英雄,他们中的很多在与海鬼的战场上可能都活不过两个小时,甚至在被来源不明的攻击杀死前都来不及扣下扳机。 他们毫无战果,但也绝不是累赘,也不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你有了解过解放军吗?我们有很多英雄部队,最早的甚至可以追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他们……并非每一支都战功赫赫,有些甚至在历经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烈后依靠传承和重组才将旗帜与精神延续到今天。” “在讲大道理这一点你和赛义夫很像,你们中国军队的那点故事他没少念叨,我都听烦了。”莉娜挠了挠头,嘴上这么说着视线却始终停留在谢天一身上。 身为尖兵,莉娜更了解全球围墙防卫体系,也和各个国家的军队接触过并且合作御敌,她不得不承认,中国军队展示出的韧性令人印象深刻,堪称人类之最。 “我夸夸自己家的队伍怎么了。”谢天一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心头的苦闷似乎因此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我想说,所谓英雄,是在明知可能徒劳、甚至必然徒劳的情况下,依然选择踏上那条最难、最危险的路,并为此付出一切的人。他们点亮的是火种,是可能性本身,至于这火种能否燎原,很多时候……并非他们能控制的。” “赛义夫先生去地下找w-three的麻烦了,这就是他的英雄之处。至于战果……那是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应该去思考、去借助前人走过的路来争取的东西,而不是拿来衡量他的牺牲是否有价值的标尺。” 谢天一侧过头,看着莉娜被泪水浸湿又风干的脸颊,思绪不由飘向了那些他带来的、同样年轻而稚嫩的新人尖兵们。 自己光是刚刚的战斗就已经身心俱疲,果然未来的重担还是得落在这些青年人肩上——前提是地球没有停转。 “同样的道理,也不能说明他爱过尖兵的身份胜过爱你。” 谢天一自己就负责过尖兵选拔集训,明白这其中的汗水与付出,也明白尖兵的义务大于权利。他很难想象一个人会因为贪念尖兵的福利而留在这个危险的位置,甚至放弃家庭的温馨。 赛义夫的临终遗言没有说错,从安全层面看,坦克兵确实是优于尖兵的选择。 “你自己就是尖兵,应该比我这个常规部队还清楚不过。他从你的人生中缺席,一定是身不由己的吧?” 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覆盖着装甲板、厚实坚硬,却依旧微微颤抖着的手。 父亲最后那声跨越生死、穿过w-three的体内“光纤”的告白再一次无比清晰地在脑海中回荡。 那不是一个英雄对战友的诀别,那声音里卸下了一切重担与身份,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父爱。 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不解、甚至怨恨,在这最终的告白面前开始松动瓦解。 她一直在追寻一个在场的父亲,一个看得见摸得着,能在自己的人生中留下记忆点的父亲。 却或许从未真正理解,在这样一个末日般的时代,父亲那一次次缺席的背后却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争取一个未来。 风卷起砂砾,打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痛。 许久,她再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不再涣散,而是重新聚焦,映出远方的灾变与近处的废墟。 莉娜伸出手,抓住了谢天一的手臂,纳米武装控制好力道发力一拉。 “起来。” 谢天一微微一愣,顺着她的力道站起。 莉娜转身,手臂抬起,稳稳地指向太空电梯的方向。 曾经象征人类攀登宙宇的希望巨塔如今只剩下狰狞歪斜、冒着浓烟的巨型残骸。而那些亲手摧毁它的恐怖黑影在完成这骇人的破坏后竟诡异地陷入了静止,如同匍匐在猎物残骸上的黑色巨藤,沉默地蛰伏着,不再蠕动。 一种比疯狂攻击更令人不安的死寂,笼罩了那片空域。 莉娜的声音平静了许多,也释然了许多:“太空电梯已经没了,我们没能成为保护它的英雄。” 她顿了顿,手指的方向微微下移,扫过巨塔残骸下方被地形遮挡,但更加广阔的废墟地带。 “但是啊,谢上校。”她转过头,看向谢天一,眼睛里的悲痛尚未褪尽,却也燃起一点微弱而坚定的光,“我们还可以去当……把还可能埋在下面的幸存者挖出来的那种英雄,没错吧?” 谢天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死寂中可能仍存微弱生机的瓦砾场。 他脸上的疲惫依旧深刻,但那双一度被绝望笼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了起来。 他一手重重地拍了拍莉娜的肩膀,另一只手抄起伞兵步枪,嘴角扯开一个算不上好看、却无比扎实的弧度。 “没错,是这个道理。”谢天一沉声应道,“现场尖兵‘黑猫’,你下令吧,我清点人手,我们一起去救人。” “还有去当英雄!” 第328章 宝藏(一) 1970年,佛罗里达,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 傍晚的风从大西洋刮来,带着一股子浓烈粗粝的咸腥气。这味道仿佛有生命,专挑好料子钻——越是剪裁精良、面料考究的西装,纤维孔隙里便越是容易沤进这股海洋的体味。 再顶级的连锁干洗店也拿它没辙,它不像烟酒气那般张扬,却更加顽固,更……不体面。 让人感觉很掉价。 闻起来不像华尔街的精英,倒像刚在码头酒吧泡了一宿的渔民,浑身上下透着股与精致格格不入的、底层而野性的腥臊。 但偏偏有人,钟爱这味道。 一栋不起眼的灰色行政楼门口,西装革履的职员提着公文包快步走出,锃亮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走向停车场里一辆与周遭政府用车格格不入的、线条张扬的雪佛兰camaro,半路似乎嫌空气闷热,随手解开了西装的全部扣子,甚至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也松开了,让晚风毫无阻隔地灌进衣襟,鼓荡起面料。 “w.E.先生!等等!请等一下!” 一个略显仓促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步伐,随即身影从路边修剪得过于整齐的冬青灌木丛后小跑出来,拦在了他与跑车之间。 是詹妮弗·汤普森,基地附属医疗中心的护士。 此刻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制服,只匆忙套了件单薄的米色风衣,金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脸上褪去了往日的镇定,被一种混合着焦虑和困惑的神色取代,眼圈微微发红。衣角还沾上了几片树叶,天知道她在灌木丛边坐了多久。 她几乎是扑上来,一把抓住了w.E.的小臂,力道不小。男人被抓住的瞬间,眉宇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厌恶与被打扰的不耐烦掠过眼底,但他迅速将其压了下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 “w.E.先生,谢天谢地!”詹妮弗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行压低,“我找了好几天,今天终于见到您了!” w.E.没有立刻回应。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停车场四周,确认没有其他眼睛或耳朵。 然后反手握住一个劲在哭的詹妮弗的手腕——他故意加重了几分力道让珍妮弗感到疼痛,算是对刚刚的“回礼”——既像引导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将她带向停车场更深处、两排车辆之间的阴影里。 “珍妮弗小姐?怎么了?什么事让你着急成这样?” 他故意用上了更亲昵的称呼,语调故作关切,仿佛他们仍是之前几次约会时的关系。 这熟悉的语调让詹妮弗紧绷的神经稍微一松,眼泪顿时涌了上来:“您……您真的不知道吗?到底发生什么了?尼尔、阿姆斯特朗先生、他不在特殊监护病里了!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没有任何人通知我,病历上没有转院记录,交接班日志也是空的!我问遍了所有人,从主治医生到楼层主管,再到那些新来的安全人员……他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板着脸让我不要打听!他到底被带去哪儿了?他还、他还好吗?” 珍妮弗的声音颤抖着,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紧紧盯着w.E.的脸,试图从中找到答案或安慰。 w.E.游移的目光此刻彻底停了下来,落在詹妮弗紧紧抓着自己西装袖口的手指上。那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但指缝和皮肤褶皱里还残留着一点点没洗净的碘伏黄渍,那是她职业的印记。 至于阿姆斯特朗?他当然不会再待在病房里了。 多亏了从那位登月英雄身上获取的足量样本,阶段性评估报告今早已经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在小鼠身上进行的初步动物实验显示,那些伴随阿姆斯特朗返回的、诡异黑色物质虽然展现出令人不安的生物同化倾向,但其过程复杂、触发条件苛刻,在现有认知框架和严格隔离下基本可以判定为“不具备常规意义上的主动传染性”。 这意味着,许多事情的优先级需要重新调整。 比如眼前这位认真负责、不害怕传染风险敢于为阿姆斯特朗提供护理、甚至对自己流露过好感的珍妮弗·汤普森护士,她已经不再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相反,因为她曾参与其中,现在反而成了一个潜在的风险点,存在着泄密的可能。 “珍妮弗小姐。”他的声音恢复平稳,虽然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公事公办的疏离,“阿姆斯特朗现在的情况属于最高机密,他的转移是经过周密安排的,也是出于对他健康和安全的多重考虑不得已的行为。你不该打听这个,更不该在这里拦住我。” w.E.几句话就把珍妮弗的行为定性为越界,想让这个蠢姑娘知难而退。 “可是……明明只有我、他是我的病人……”詹妮弗没有松手,反而伴着委屈和不解抓得更紧,眼眶又开始泛红。 “珍妮弗·汤普森。” w.E.打断了她,语气稍稍加重,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注意你的措辞,现在阿姆斯特朗先生是联邦政府的资产,而非你的。” 说完,他手腕微微一转,用了些技巧轻易而不失礼地将手臂从珍妮弗紧握的手中抽离出来,然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抓出褶皱的西装袖口,动作优雅而疏离。 詹妮弗彻底愣住了,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惊愕与茫然。 她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冷漠得像陌生人的男子,和之前那个与她轻声细语交谈、甚至邀请她共进过好几次晚餐的w.E.先生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那些温和的笑容、专注倾听的眼神,难道都是表演? 而且他刚刚说……“资产”? 是指尼尔·阿姆斯特朗先生吗?可他不是人、不是英雄吗?不是报纸的头版头条和全民欢腾的电视画面里,叫作“尼尔·阿姆斯特朗”的活生生的人吗? 但资产? 这个词剥离了所有温度,剔除了所有的人性与荣光,将其物化为一件物品、一项资源、一个有着明确归属可以被转移、被处分的……物件? “你们……难道一直都是这么看待他的吗?” 是从他将那个装着月岩的盒子带回地球的那一刻起?还是更早,从他登上阿波罗17号的那一刻? w.E.顿了顿,看着护士苍白而倔强的脸,声音稍稍放缓:“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基地里有的是病人,完成你日常的工作。忘了这段时间让你照顾阿姆斯特朗的事,这是为了你好,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明白吗?” 詹妮弗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触及w.E.那冰冷而毫无转圜余地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目光里满是威胁,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让她不寒而栗。 海风更冷了。远处,发射架的巨大剪影矗立在暮色中,沉默而威严。 w.E.不再多言,礼貌性地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绕过她,重新走向那辆黑色雪佛兰。 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尾灯在基地照明灯昏黄的光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轨迹,迅速驶离,消失在基地错综的道路尽头。 詹妮弗·汤普森独自站在停车场里,下意识地抱紧双臂。风衣单薄,根本无法抵御寒风,也无法抵御从心底弥漫开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无意识地抬起头,望向东方的夜空。 星辰开始浮现,一弯苍白的月牙悬在天际。就在那个方向,远离尘嚣的冰冷真空中,人类刚刚迈出了“一大步”。 一个可怕的念头无法抑制地钻进她的脑海……他们真的把一切都带回来了吗? 还是……有些东西,自己跟着回来了? …… 雪佛兰驶离基地主干道,融入通往沿海公路的车流。 车窗摇下,咸腥的海风更加猛烈地灌入车厢,吹乱了w.E.一丝不苟的头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任由海洋的气息充满肺叶。 他确实喜欢这味道。 不仅因为它代表着这地球最原始的边界与力量。 更因为,当这股浓烈的、无所不在的腥咸萦绕周身时,偶尔不慎沾染在西装衬里、或是指甲缝里那极淡的血腥气味就会变得不那么突兀,不那么容易引起注意。 大海的腥,是最好、最自然的伪装。 …… 引擎在沿海公路上低沉地咆哮,像一头被压抑许久后终于能撒开蹄子的野兽。车内,海风被车速拉扯成持续的气流噪音,但w.E.毫不在意。 他甚至随着车载收音机里传出的、信号不太稳定的老摇滚节奏,用指尖轻轻敲打着包覆皮革的方向盘,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几乎要哼出声来。 那个叫詹妮弗的小插曲带来的短暂不快早已被此刻胸膛里翻涌的、更强烈的情绪冲刷得无影无踪。 她耽误了大概几分钟?或许更久一点。这意味着他接下来的谈话时间会更紧,需要压缩掉一些不必要的寒暄,直接切入核心问题。 但这又算得了什么? 与即将面对的事物相比,一次不合时宜的护士拦截,甚至一场可能让五角大楼某些老古董血压升高的报告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因为“她”醒了。 借由那具曾经代表人类征服太空最高成就的躯体——尼尔·阿姆斯特朗的身体——苏醒过来了。 这不再是处理一件危险的“外星污染物”或看管一个被感染的“英雄”,而是在尝试与一个未知的、可能拥有无法想象智慧和形态的存在建立联系。 风险?当然存在,而且高到足以让任何理性尚存的人尖叫着逃离。 w.E.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小鼠实验录像里展现出的、分子层面上同化过程有多恐怖。 但机遇呢?如果能够理解,哪怕只是理解其存在方式的一星半点,如果能够建立某种哪怕是极其脆弱和不平等的对话渠道……这背后的价值,将远远超越十次、百次阿波罗计划。 “资产”?不,w.E.不满足于这个词汇的简陋与傲慢。 “这他妈的、是‘宝藏’啊!哈哈哈哈哈!” 他猛踩了一脚油门,跑车发出更加欢畅的轰鸣,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划破佛罗里达州湿热的夜色,朝着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外另一处更为隐秘、守卫更为森严的区域疾驰而去。 时间紧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类历史崭新篇章的起点上,这种混合着极致危险与无上诱惑的感觉让他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战栗。 耽误几分钟?去见鬼吧。 世界正在他眼前重新拼图,而他,就在图景的中心! 第329章 宝藏(二) 跑车沿着一条僻静的道路拐进了一处丘陵地带,这里仍然是属于卡拉维尔角角空军基地的土地,但路口却挂上了不算显眼的警示牌,写着“禁止擅入,私人土地(No trespassing,private property)”的字样。 两旁的景象逐渐被低矮的耐旱灌木取代,路灯间隔越来越远,光线昏暗。最终,车辆停在了一处老旧仓库的入口,路障和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在车灯下一闪而过。 w.E.轻车熟路地熄火停车,等待着路边各冒出一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大兵端着枪走出来。 他们没有着军装,不仅是制式军服,就连一点与军事人员相关的要素都被从身上剥离,看起来倒真像是端着枪来保卫自家土地的主人。 “晚上好,w.E.先生,您又来了。”靠近主驾驶的大兵看了一眼w.E.,然后例行公事地说道, w.E.点点头却没有回话,脸色在仓库入口那惨淡灯光的映照下,愈发显得冰冷。 没有要求查验证件,没有进行任何身份核验程序,仅仅凭一张脸就“确认”了身份,甚至还用上了“又来了”这样熟稔的口吻……松懈到可笑的安防意识,业余到令人恼火的表演。 这个士兵知道自己现在充当的是人类伟业这一机械上的至关重要的齿轮吗?还是说,他真把自己当成了政府灰色产业或某个富豪私人领地的看门狗? 看到w.E.眸中寒意凝聚,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兵迅速上前半步,挡在同伴身前手掌摊开,带着歉意道:“先生,请出示您的通行证。非常抱歉,算上今天这小子在地面岗哨执勤还不满一周,还不懂规矩。” 他说着,飞快地瞥了一眼那个有些发懵的年轻同伴,眼神里带着责备。 w.E.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冰冷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令人不安的一秒。 但最终,或许是想见“她”的迫切压过了对这不专业插曲的不满,他没有发作,只是沉默地从内袋取出那张带有特殊芯片的黑色证件,递了过去。 年长士兵咽了口水,连忙接过证件仔细查验,核对照片与芯片信息后才侧身拉开路障。 “请进,先生。电梯在里面。” w.E.收回证件,不再看那两名士兵,下车径直步入了仓库内部。钥匙留在了车上,俨然是把大兵当成了泊车员。 仓库外面看似破败,里面却别有洞天——空旷的水泥空间一尘不染,中央赫然是一部重型电梯。 电梯门无声合拢,将地面上的一切隔绝。直到那代表电梯下行的微弱震动感彻底消失,门口的两名士兵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惹谁都不能惹cIA,在被调来这里前有无数人这么对他们说过。 年轻士兵抹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老天,刚才他那眼神……我感觉像被狼盯着呢。说起来这破地方的安保有必要这么严格吗?它还能比过51区不成?” 老兵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雪茄,并未点燃,只是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含糊地说:“你才来不久,我就当你没见过世面。非要说的话,我倒是觉得这里才是真正的51区!” 年轻士兵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那个、中士,我听过一些流言……还有前些天那些神神秘秘的运输车和穿得跟气球似的家伙……咱们脚底下是不是真的……有外星人?” 老兵动作一顿,神情复杂地瞥了年轻士兵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近乎天真的兴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雪茄塞回口袋,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力道不轻。 “小子。”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粗哑平淡,望着眼前荒凉的夜色,“在这儿,有些问题永远别试图真的弄清楚,一知半解反而能保护你。” 老兵停止了这个话题,径直走到那辆线条流畅的跑车旁,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了副驾驶位,还调整了一下座椅,好让自己一身结实的肌肉更舒服地嵌进那昂贵的真皮包裹里。 “知道在这世上最不能招惹的是什么人吗?” 他打量着车内精致却冰冷的内饰,突兀地问道。 年轻士兵有些拘谨地坐进主驾驶位,摇了摇头:“不知道……美国总统?” “当然不是那家伙、嘛,倒也确实不能招惹。”老兵嗤笑一声,把座椅又往后调了调,几乎半躺下去,“但我说的,可是总统也惹不起的人。头一个,就是给你做饭的厨子——除非你想在不知不觉间尝尝他特制的‘加料’套餐。” 老兵坏笑了一下,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随即用力拍了拍光滑的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至于今天嘛……”他目光扫过那把被随意留下的车钥匙,“还得加上一种人——帮你停车的‘泊车员’。尤其当这位‘泊车员’刚刚因为对别人低声下气而很不凑巧的心情还不好。” 年轻士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着要怎么给那个目中无人的cIA特工一点教训。 目光变得有些阴郁,再次投向w.E.消失的方向。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似乎穿透了仓库斑驳的水泥墙,回到了那个记忆犹新的夜晚——那东西被送来的第一个晚上。 那晚的风比以往更大,带着暴雨将至的黏腻。他这样的外围安保被勒令远离,只能隔着铁丝网和雨幕,看着那些穿着臃肿防护服在年轻士兵像白色气球一样人从卡车上小心翼翼地卸下一个长方体的金属容器。 那看来像是一尊棺材。 什么外星人?什么友好接触? 不管是谁,无论是美国总统还是cIA特工,如果他们真想亲手打开潘多拉的魔盒,那请恕概不奉陪! 想到这里,老兵心里冷哼一声,收回了视线,脸上露出讥诮,也懒得再维持什么前辈的矜持,转向年轻士兵粗声命令道:“发什么呆?开车!把这宝贝给人停到指定位置……然后,不管是往车载空调里弹烟灰还是把轮胎气放了都随我们!” …… w.E.穿过厚重气密门后那条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混凝土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清晰单调,却也被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鼓噪得近乎凌乱。 空气是经过多层过滤的,带着股冰冷的臭味,却没有浇灭w.E.胸腔里燃烧的灼热与期待。 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原本一丝不苟的西装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 他不在乎那些隐藏在墙壁后的摄像头是否会记录下他此刻的失态,不在乎监控室里的人会如何解读他的急切。他只知道,那个答案,那个自阿波罗17号返回舱溅落在大西洋上时就充满诱惑的巨大宝藏此刻就在前方。 终于,又一扇合金门滑开,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广阔得惊人的地下空间,穹顶高远,惨白的无影灯从各个角度照射下来,将每一寸角落都暴露无遗,甚至找不到一丝阴影可供躲藏。 光线强烈到让刚从昏暗走廊踏入的w.E.下意识眯起了眼,眼球传来微微的刺痛。 “很遗憾,你没能见证到‘她’醒来的那一刻。” 一个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自白炽中响起——是一直跟在w.E.身边的特工同事——他早已等候在门内,脸上带着那种职业性的假笑。 w.E.抬手遮了遮光,适应着这过度明亮的视野,嘴角却同样勾起一抹弧度,而笑容里没有丝毫遗憾的意味。 “也没差,”w.E.轻声道,目光早已越过同事投向房间中央,“至少现在我觉得,先前的所有等待都是值得的。” 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那里—— 一个由厚度惊人的强化玻璃围成的独立空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水晶棺椁,又像一个展示绝无仅有珍宝的保险柜。 玻璃并非完全透明,过厚的材质和特殊涂层让光线在其内部发生复杂的折射,边缘泛着冰冷的虹彩。 而在这绝对隔离的核心之中……有一具人形。 一具曼妙的、由某种无法定义的物质构成的、纯黑的人形。 “她”静静地坐在玻璃房中央,线条流畅得不可思议,仿佛是最顶尖的雕塑家摒弃了所有冗余细节后留下的完美轮廓。 黑色并不黯淡,而是在强烈灯光下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质感,像宇宙本身坠入地球的一片剪影。 没有五官,没有毛发,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生理特征,但那姿态——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在沉思——却奇异地传递出一种代表着理性的存在感与静谧的智慧。 w.E.一瞬间忘记了呼吸,沉溺于眼前的景象,嘴唇翕动。他哭了出来,眼泪哒哒地落在地板上,陶醉其中。 而原本应该置于其中的尼尔·阿姆斯特朗……好像无论是w.E.还是他的特工同事、又或者是房间内身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无人在意。 那个名字曾与勇气、探索、人类一大步联系在一起的男人……已经彻底消失了。 第330章 宝藏(三) w.E.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着试图驱赶某种无形的压力。他伸手接过身旁同事递来的内部通讯器——眼前的防爆房由数层强化玻璃和合金框架构成,就连内部的空气都单独有着一套循环系统,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举起通讯器,凑到嘴边:“你好,‘零号资产’。还记得我吗?1969年8月24日,那是你第一次……借用这具身体苏醒,也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对话的日子。” 考虑到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的遭遇和后来对方陆陆续续传递的信息,w.E.用来交流的是中文。 发音滞涩,虽然每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标准,能听出勤学苦练的痕迹,但也因此缺乏母语者该有的流畅。 都说语言是人类所发明的最伟大的工具,而w.E.现在这样看来,强迫使用的工具似乎并不趁手。 玻璃内侧,纯黑的人形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修长的手指屈伸、握拳、再缓缓松开,仿佛在确认着某种实感。 观察窗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他们很有耐心,竟真像一群凝固的雕塑站定不动,目光锁在那人形的黑暗上,等待着对方下一步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人形终于抬起了她没有五官的脸,朝向w.E.及众人所在的方向。 即使隔着十几厘米厚的玻璃,众人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下一秒那东西就会破墙而出。 紧接着,一个平静的、细听之下更偏向女性的声音响起了。 “‘资产’……是什么意思?” 众人愕然,人形真的回话了,可是怎么做到的?议论声在研究人员中炸开,几个人下意识地看向监测屏幕,上面显示着人形苏醒之前的内部结构扫描图像。 她虽然有人类的外形但止步于轮廓,黑色皮囊之下没有保留任何原属于阿姆斯特朗的器官。 实心一块的身体是以何种机理发声的? w.E.抬起手,用目光逼退了那些急于提问的科研人员,挤出一个笑容——尽管眼底深处属于的计算的光芒丝毫未减。 这些混蛋非得在这个时候在意她怎么说话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吗! 她主动提问了,这很好,这才重要。至少证明在获得身体后她依然保留着交流的意愿。这就是突破口,是比任何仪器读数都珍贵万倍的进展! w.E.再次对着通讯器说话,语气放得更缓,这次他话语中的“歉意”确实发自内心。 “抱歉,这个称呼是上面管理层暂时给你定下的代号。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不再使用它。” 他撒了谎,给出了一个远超出他个人权限的承诺。 此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自己曾经挂在嘴边的规章和程序,只有一个念头:稳住她、答应她、顺着她! 获取信任,维持这脆弱的对话链路高于一切,无论之后能否实现自己的承诺。 人形将头微微向一侧倾斜了一个微妙的角度,简单的动作因其缺乏五官的配合,在表现出某种孩童似的懵懂的同时,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恐怖。 w.E.再怎么精通表情分析也无法从一片幽暗中解读出她对自己回答是否满意,唯一能确认的只有她不是聋子、确实听见了。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对方完全不打算对他一开始“还记得我吗”的问题给予任何回应,这让w.E.有些窝火。 要么不记得、要么认为那无关紧要,w.E.不在意结果,他要的是能够作为话题的钥匙,能作为两人之间关系的开端! “其实、其实‘资产’在我们人类的语境里通常指代那些具有独特价值、需要被特别关注和保护的事物。”w.E.忐忑地开口,斟酌着词句,“它意味着你……很重要!对!很重要!意味着我们会投入大量资源确保你的安全。” 他避开了“研究”和“管制”这些可能引发不好联想的词,尽管这正是他们在定下这个代号时的真正目的。 “那么,他呢?” 修长的手指在鼻尖的位置轻轻一点,简单的动作却足以让所有人血液冻结。 w.E.脑子里立刻闪过许多无关紧要的知识。中文里指代男性的代词“他”和指代女性的“她”发音相同……真是会省事啊中国人……即便再不愿意承认,她口中的“他”毋庸置疑只会是那个不断惹麻烦的家伙了——尼尔·阿姆斯特朗,组成眼前人形生物身体的分子和物质的提供者。 w.E.的思维在瞬间凝滞了一拍。为什么?为什么问题会突然拐回阿姆斯特朗身上?这个早已被档案标记为“损耗”、被内部报告定性为“不可逆转化基质”的个体,为何在此刻被重新提起? 他陷入短暂的两难,是应该老实回答吗?但实话会不会触怒对方?毕竟她是借助了那具身体才在地球上醒来的,莫非她从这种无关紧要的种联系里还衍生出了什么情感偏向? 又或者,更实际一点,因为阿姆斯特朗是她在月球表面近距离接触的第一个人类个体,因此在她的“外星逻辑”里将他默认为了“外交大使”? 要是承认阿姆斯特朗已经不在,甚至被地球方面粗暴对待,是否这番对话的合法性也会随之失效? 电光石火间,w.E.做出了权衡。 “很遗憾,以我们、人类目前的医疗水平和技术,完全无法理解你借助……尼尔先生身体苏醒的内在机制。正因如此,我们也无力保住这位……人类的英雄。” 他谨慎地使用了“尼尔先生”和“人类英雄”这样充满敬意的称呼,绝口不提内部档案里给其定下像是“次要资产”这样的代号。 活用信息差,w.E.试图将发生在阿姆斯特朗身上的事情归咎于人类技术的无力与遗憾,把悲引向一个安全无害的方向。 玻璃墙内,人形陷入了沉默。 纯黑的轮廓一动不动,沉默持续了令人不安的数十秒。 然后,她动了。 人形站了起来,动作平滑得没有一丝生涩感。 几乎在同一瞬间,房间四周墙壁上布置的士兵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步枪,枪口齐刷刷指向防爆房里站起的黑影。 他们虽然训练有素,却未意识到此刻行为的荒诞与徒劳——除非那东西冲破这连c4炸药都能抵挡的屏障,否则枪械毫无意义;而倘若她真有冲破屏障的能力,这些步枪恐怕更是连摆设都算不上。 人形对周遭骤然绷紧的敌意毫无反应,她只是伸出手,拖过那张刚才坐着的折叠椅——这是整个防爆房内唯一未被固定住的物件。 椅腿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单调的刮擦声,人形拖着椅子不紧不慢地走向房间的角落,远离背对着w.E.,重新坐了下来。 接着,那平静的女声再度响起,只吐出一个词,刺穿了所有精心构筑的言辞伪装。 “虚伪。” 人形轻而易举地看透了这层玻璃之外世界里充斥的、自以为高明的谎言。 “砰——” w.E.的镇定瞬间崩塌,他猛地冲上前,双手按在冰冷的强化玻璃上。 “等等!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我发誓!尼尔的事情纯粹是一个意外!” 可惜他的急切和狼狈的恳求没能换来人形的回头。 “你撒谎的水平很差。”她淡淡地说,“比不上我认识的一个人……朋友的朋友。”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一刻w.E.觉得那黑暗中渗出了一丝微妙的“活人”气息,更像是一个带着复杂情绪的人类了。 “你的中文学得怎么样呢?”她继续呵呵轻笑道,仿佛觉得眼前这一切颇为滑稽,“有听过一个词叫‘跳梁小丑’吗?” 说完,她便彻底沉寂下去,彻底化为房间角落一片凝结的阴影,任凭w.E.在外面如何徒劳地拍打、敲击也再无丝毫回应。 “长官!停下!” 一名士兵上前,厉声喝道,枪口虽未直接对准w.E.但警示意味明显。人类的力量当然不可能撼动这间牢笼,但他们也不能放任这样的破坏行为。 同事快步上前将w.E.拽了回来。 w.E.踉跄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连做了好几个深长的呼吸也无法压下那口翻涌的恶气。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同事的衬衫前襟,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往日维持的风度荡然无存。 “去!给我查!” “查、查什么……?”同事一脸不知所措。 “跳梁小丑!”w.E.低吼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里面混杂着被羞辱的愤怒和偏执,“这个词!每一个字的意思!出处!所有的解释!这绝对不是随便说的!这一定是她特意留给我的讯息!” “啪——” w.E.将手中的通讯器狠狠掼在地上,精致的设备瞬间解体,碎片和零件崩裂四溅,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久久回荡……好吧,房间里并非完全安静,至少防爆房里的人形在轻快地哼歌,只是没人能听见罢了。 要是听到,w.E.应该能立刻意识到“零号资产”绝非天外来客。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第331章 宝藏(四) 办公桌中央摆放着一份文件,w.E.的指尖敲击着光洁的木质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是一下下叩在同事的心脏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这是对他之前命令的正式回执,结论清晰且令人不悦——无论是空军的“黑鸟”侦察机反复掠过的航拍照片,还是间谍卫星传回的图像,抑或是潜伏在中国境内不同层级不同位置的情报人员冒险送出的消息,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没有发现任何与“太空电梯”这一概念相符的庞大工程结构或相关研发迹象的蛛丝马迹。 这个结果本身并不意外。 w.E.在理智上很清楚,以人类现有的科技水平——尤其是中国的,秘密完成一项连在航天竞赛中获胜的美国都还未进入理论阶段、堪称跨越时代的巨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事关“零号资产”,任何基于常理的“不可能”都必须被打上问号,用尽全力去证伪。 他抬起眼,看向垂手站在桌前的同事,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这就是全部?” 同事的视线微微游移,避开了w.E.那似乎能穿透人心的目光。 “不、不是全部,先生。”他解释道,语气谨慎,“这只是一部分结论,是基于现有侦察手段所能获取的有限信息推断出的情报。高空侦察机也无法肆无忌惮地踏入每一片空域、间谍卫星亦无法看透地表伪装和深层工事下的秘密;而我们的间谍……也远未渗透进对方可能与之相关的重要机构和位置……” “所以!”w.E.打断了他,将文件甩回桌面,纸张散开,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结论就是‘没有结论’?” 同事听得真真切切,w.E.的声音里渗入了烦躁。 “投入了如此规模的资源,调动了这么多渠道,花费了时间和精力最终却仍然无法确定中国人到底有没有在搞那个天方夜谭?也无法确认他们是否……在我们之前就已经和‘零号资产’、和她有过接触?” “分析部门的综合评估认为中国人进行此类工程的可能性极低,微乎其……”同事试图给出一个相对积极的总结。 “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确定!” w.E.猛地提高了音量,粗暴地截断了对方的话,“有,还是没有?接触过,还是没接触过?”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桌边悬空的纸张滑落在地上发出哗哗的声响。 同事识趣地闭上了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面前的w.E.变了,变得急躁易怒。 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他暗自回想。大概就是从w.E.第一次观看那卷从阿波罗17号登陆舱中获取的月球影像开始。 w.E.不再像以前那样深谋远虑,不似从前那般临危不乱,这些完美高效且极具执行力的形容词与他渐行渐远。只要是关于“零号资产”的事情,w.E.表现的就像一个懵懂冲动的小年轻一样。 同事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 而此刻,w.E.的怒火显然并未平息。同事大胆猜测,这怒气的根源或许并非此次情报工作的不力,更可能是他今天早些时候再次尝试与防爆房内的‘零号资产’沟通,却又一次遭到无视和拒绝的结果。 “其实……”同事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也并非完全没有值得注意的动向。” w.E.稍微停下,示意同事继续汇报。 “我们确认中国人正在推进一项代号为‘651’的绝密项目。可是目前的情报都显示它与卫星相关,看不出任何太空电梯的影子,但其保密级别和资源倾斜程度非同一般。” w.E.身体前倾,目光锐利起来:“继续。” 同事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几乎在开口的瞬间就预见到了自己接下来要面临的处境,他开始痛恨几秒钟前那个多嘴的自己。 “没有了,先生。”他坦白道,正因如此这条情报甚至没有整理成书面报告,“只有一个代号。” “一无所知?!”w.E.的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笔筒一跳,“那就去弄清楚!你们在怕什么!中国人凭什么阻拦的‘黑鸟’?凭那些苏联人给的高射炮?还是‘壁画(Fresco)’、‘农夫(Farmer)’、‘鱼窝(Fishbed)’这些已经过时的玩具?” “先生,我们不能再进行那种过于显眼的直接侦察行动了!”同事忍不住提醒,额角渗出细微的汗珠。 “你在命令我?”w.E.的眼神骤然冰冷,他容不得自己的权威被挑战。 “这是白宫的意思!”同事挺直了背,迎着w.E.的目光,终于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是总统先生本人的意思,他希望当前的对华关系能够趋向缓和。我们的首要威胁是正在全球范围内扩张势力的苏联,中国不该是敌人,而是我们在亚洲争取的战略支点……” w.E.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什么意思?让我们搁置‘零号资产’可能带来的、足以颠覆人类文明进程的知识与进化可能?去迎合那些政客短视的地缘游戏?” “清醒一点吧先生!”同事终于提高了音量,话语中带着罕见的尖锐,“这话不该由我来提醒您,对现在的华盛顿而言……无法交流的外星人,没有苏联人重要……”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泼洒在弥漫着狂热与执念的办公室里,也泼洒在w.E.的身心头。 空气凝固,同事无声地叹了口气,趁着w.E.一时失语的空隙,迅速将一直藏在身后的另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那份无果的报告旁边。 他动作很快,甚至没敢看w.E.的表情和反应,做完这一切便毫不犹豫地转身,以最明智的速度退出了这间即将发生剧变的办公室。 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也让同事心里一阵舒坦。 那份新放下的文件封面上印着cIA内部分析部门的标记,是汇集了局内顶尖语言学家、以及密码破译专家心血的专项报告——对象正是那四个简简单单的汉字:“跳梁小丑”。 同事已经看过了,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从办公室里逃走是多么必要。 报告里的分析冷静缜密、旁征博引,从一本叫作《庄子》的中国古书里论证出处,再到这个词在历史语境中的流变,最后到现代汉语中的使用习惯和情感色彩。 专家们的结论高度一致:在该词被使用的典型情境下,结合“零号资产”当时的口吻和前后语境,这绝非什么隐秘的“私人密信”或需要破解的“特殊讯息”。 那是不加任何掩饰的嘲讽。 w.E.在“零号资产”眼中并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特殊,还好她当初没有说什么“一厢情愿”,不让cIA的专家们又有的忙活了。 剥去了w.E.赋予那场接触中所有的特殊意义和浪漫想象,冷酷地指出:w.E.在她眼中与历史上那些上蹿下跳、自以为聪明却终成笑柄的角色并无本质区别。 同事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尚未走远。 闷响紧接着从紧闭的办公室门后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砸在墙上或地上,又或是两者都有。 即便被厚重门板过滤后依然扭曲可辨的声音随之穿透出来——是某种东西彻底碎裂后发出的、混杂着绝望与巨大屈辱的嚎哭与嘶吼。 声音持续着,绝望而骇人。 走廊里的同事脚步微微一顿,但忍住没有回头,只是更快地向前走去,将那崩溃之声远远抛在身后。 …… 浩瀚深空之中,一颗银白色、略显质朴的球体沿着既定的轨道沉默地滑行,然后缓缓展开。 当那首仅由嘀嗒声构成、算不上清晰的《东方红》旋律传遍全球,属于中国航天的漫长故事却从这颗工作寿命仅仅28天的人造卫星拉开了序幕。 浩瀚宇宙所蕴藏的无穷宝藏,向地上最渴望九天之景的一群人展露了冰山一隅。 新华社的电文跨越了千山万水:“1970年4月24日,我国成功地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卫星重173公斤……播送《东方红》乐曲……” 20.009兆周的频率承载着这段极具时代印记的乐章,如同无形的涟漪持续不断地洒向蓝色星球。 绝大多数接收者为之欢腾或侧目,然而,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这束电波悄然抵达了地球另一面——那个举世闻名的航天中心,卡纳维拉尔角。 电磁波掠过繁忙的发射架与监测天线,穿透佛罗里达州潮湿的土壤与致密岩层,持续向下、再向下,最终渗入了地下深处某间厚重的防爆房中。 然后,“零号资产”抬起了头…… 第332章 窃火者(一) 愤怒,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具有力量的情绪。 它划清边界、表达拒绝、驱动改变、甚至在某些关头是为了生存而不可或缺的激烈反应。然而,其价值与破坏力之间的分野全然系于一道脆弱的界限:控制。 受控的愤怒可以是引擎,失控的愤怒则只是灾难。 一个人不会毫无缘由地滑向易怒与好斗的深渊。即便是天生脾气暴躁者,其内在也必然遵循着某种生理或心理的运作规律。 在现代神经科学的视野下,这常被追溯至大脑深处化学环境的微妙失衡——可能如肾上腺素、皮质醇这样特定激素的过度分泌,也可能是更加复杂神经递质的异常波动。这些分子信使的紊乱足以撬动情绪的闸门,让理性堤坝变得岌岌可危。 尽管大脑的运作深奥复杂,但既然问题能大致定位到这些可观测、可干预的生化层面,便至少意味着在理论上,它——愤怒,是可以被理解,并有可能被调控的。 …… 此刻,“零号资产”基地幽深的地下实验室里,几位研究员面对的,正是一个关于“失控”的极端案例。 只是其诱因并非人类或生物自身的激素失调,而是来自地球之外更诡谲的某些东西。 当初为了验证“零号资产”的身体组织是否会像同化金属一样同化人类,他们将极微量的黑色物质样本注入了实验小白鼠体内。 这些东西很适应小鼠身体内的环境,没有引发免疫系统任何的排异反应,甚至直接将固体颗粒注入血管也不会导致血管栓塞。 后来一部分研究员们反而希望这些黑色物质能简单了事地直接毒死小鼠——他们原本警惕的是小鼠物理形态发生异化,比如变成像阿姆斯特朗那样的“晶体人”,可结果却走向了另一条更加令人不安的道路。 隔离箱内,景象触目惊心。 几具小鼠尸体横陈,鲜嫩小巧的器官碎片沾满隔离箱内壁,而唯一存活的实验体已完全被同类的鲜血浸染。 它外形没有任何异样,但行为模式已彻底颠覆。它不再有对陌生环境的丝毫怯懦,只有永不停歇的、指向一切事物的攻击欲望。 小鼠尖叫着,甚至扑在隔离箱壁上啃咬起坚不可摧的强化玻璃。对外面体型是其数千倍的人类发出充满纯粹恶意的嘶鸣。 研究员记录着数据,却指尖冰凉,毫无新发现的喜悦,他们只知,自己或许真的无意中打开了魔盒。 …… 同事推门进入实验室内,在这之前他刚在缓冲间接受了长达十五分钟的严格消杀流程——紫外线照射、气溶胶喷雾、防护服更换。 离开时也必须重复这一切,严苛的程序只为确保这方空间内的任何微粒绝不外泄。 他询问起进展,目光落向实验室中央那个血腥的隔离箱时,即使明知多层过滤系统已隔绝了所有气味,眉头仍本能地紧蹙起来,胃部传来轻微的不适。 负责的研究员递上一份数据表单,声音在防护面罩后显得有些沉闷:“目前我们将这种物质暂称为‘放大器’。现在看来,当初发现它能显着增强电流的认知还是太片面了。” “太片面了?”同事反问,视线下意识地扫向箱内,恰好与那只浑身浴血的小鼠对上——那东西竟停下了无意义的啃咬,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不是动物的懵懂张望或好奇,而是带着清晰恶意的冰冷凝视。 同事心头一凛,厌恶地移开目光。他并不羞愧于身为人类却被一只老鼠吓退,只感到被盯得浑身发毛,一阵寒意爬上脊椎。 “现阶段的实验证明,放大器能增强几乎一切形式的电。”研究员指向躁动的小鼠,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无论是大脑中的神经电信号、操控心脏起搏的心肌电信号、还有骨骼肌收缩时的肌电信号……生物体内本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电信号,而放大器则能介入上述全部并强化它们!” 另一名负责照看小鼠的女性研究员适时补充道:“难以想象它是如何理解并调配生物体内如此复杂多元的电信号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绝不仅仅是在放大。很奇怪,它的作用方式……更像是在控制。” “免疫系统没有反应吗?”同事虽非专家,但耶鲁大学国际关系毕业的他也明白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免疫系统不会轻易接纳异物。 “没有排斥反应。”第一位研究员摇头,“它们共存了。我们甚至能观察到免疫细胞携带着放大器的颗粒游遍全身!像是摇篮一样!” “免疫系统功能并未受损,后续注射的灭活病毒验证了这一点。那么唯一的解释是……”女性研究员顿了顿,道出了猜测,“免疫系统没有将放大器识别为威胁或异物。” “但这东西看起来可不像……没病的样子。”同事再次看向那只小鼠。 它安静了下来,蜷缩到角落,但那种静止并非疲惫或放弃。它更像是猫科动物捕食前的蛰伏,小小的胸腔剧烈起伏,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幽光。 它在等待机会,等待一个跳到某个粗心人类脖子上咬断颈动脉的机会。 “在情绪层面它的确极不稳定,富有攻击性。只有大剂量镇定剂才能使其暂时安静,但是……”研究员又递上一份报告,指尖因为某种兴奋而微微发抖,“镇定剂很快就会被代谢掉,在失控期间小鼠的基础代谢率、肌肉爆发力、耐力、神经反应速度、疼痛耐受度均有惊人提升!数据远超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化学兴奋剂,且未观察到明显的器质性衰竭迹象!” “冷静一点,我们不需要无法控制的士兵。”同事打断了他,将报告推回。 他必须承认,哪怕只是粗略扫过一眼,那些数据也极具诱惑,漫画里的“超级士兵”似乎触手可及。 然而,“不可控”三个字足以扼杀所有价值。 研究员低下头,显得有些失落,但还是问道:“那么,这只实验体……如何处理?” 那是仅剩的小鼠。之前的实验中经验不足的研究员把好几只注射了放大器的小鼠关在了一起,最终爆发了一场残酷且持久的混战。 它们难以被杀死,却又难以杀死对方。历经几个小时的鏖战后才剩下了这最有攻击性的一只。 同事沉默了一下,终于敢隔着玻璃与那只阴冷的小鼠对视,此刻他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也就有了对视的勇气。 片刻后,他作出决定:“销毁。” “火可烧不掉放大器。”研究员说道,他们先前不是没有尝试过高温。 “能把那个恶心的东西烧成灰就行。”同事一字一顿道,“后续研究的重点暂时转向放大器在材料学和电子技术的应用潜力。” 研究员点了点头:“明白了。但这样的话……我们需要申请更多的原始样本。” 女性研究员将小鼠所在的隔离箱提起,准备就近送往焚化炉。 似乎预感到末路,箱内陡然爆发出凄厉尖锐的嘶叫,伴随着身体猛烈撞击箱壁的咚咚闷响,声音随着箱子彻底离开视线才渐渐消退。 “真恶心。”同事抛出一句评价,转向研究员,思考片刻后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问题,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你是不是说‘更多样本’?上个月w.E.不是刚批准调拨了一批给你们吗?还是他亲自送来的。” 自从阿姆斯特朗彻底转变为“零号资产”后,他们已经不能再肆无忌惮地从其身上获取样本了,现有库存用一点少一点。 研究员一脸错愕:“什么时候?最近一次补充记录是在去年圣诞节前。” 他迅速调出物资清单,先看了一眼确认没有记错才展示给同事。 同事盯着那日期,一把夺过清单,一脸不可置信。 回想起上个月交付给w.E.的那批样本的数量,以及这段时间以来w.E.越发异常的表现……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 “该死……你真该死啊……” “先生?您怎么了?”研究员看到同事惨白的脸,担心地询问道。 “你真他妈该死啊!!!” 同事低吼一声,撞开研究员猛地扑向墙上的内部应急电话,手指因为发抖不得不按了好几下号码。 无论猜想是否属实,他都必须立刻通知基地的安全部门、警卫、宪兵、特工!不管是谁都好,必须有人立刻去控制住w.E.! 电话几乎立刻被接通,但没等同事开口,听筒里先传来一片混乱嘈杂的背景音,夹杂着惊呼、奔跑和接连不断沉闷的撞击声。 一个惊恐到变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信号极不稳定。 “……请求支援!地下……深层区……我们挡不住!她……‘零号资产’……她出来了!‘零号资产’突破收容!全员……” 通话戛然而止,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像是被什么力量粗暴地掐断。 同事握着听筒,僵在原地,手心里瞬间布满冷汗。实验室里的其他人也听到了免提里漏出的只言片语,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几个拐角外焚化炉启动的声音呼呼作响。 第333章 窃火者(二) 她从未想过,阻碍会如此轻易地土崩瓦解。 无论是理论上能抵御爆炸的强化玻璃、还是本来厚到令人安心的合金闸门、抑或是那些全副武装占尽地利的守卫。 这些手段的存在原本应该构成一座坚不可摧的迷宫,把秘密雪藏、把危险隔绝。可如今,这一切在她面前却又脆又薄…… 她尚在适应这具全新的身体,更在适应体内那股汹涌的、仿佛没有上限的力量。 只是轻轻抬手,沉重的金属手推车便凹陷变形,连同后面选错掩体的守卫一起轰然倒飞出去,砸在远处的墙上。 手推车里的一叠叠文件被顷刻崩碎如雪花般散开,却掩盖不住骨骼碎裂的脆响和短促的惨叫。 人形在心里默默道了声歉——因为自己对力道的掌控还远不够精细。 说到底,自己好像……还从未真正以人类为敌人出过手吧?这份陌生感让她有些不安。 更多的脚步声传来,人形抬起头略做思考,然后轻轻跳起抓住头顶天花板的某处凸起。 无需发力,仅是手腕一带便将整段走廊拽下。 无论是厚重的石膏板还是交织的通风管道,管他是消防水管还是嵌在墙里的电缆和照明系统,所有东西都被一股脑地砸下来。增援的守卫在走廊尽头刚刚探头,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掩埋。 “‘零号资产’在b区人员通道外!请求支援……” “路被‘零号资产’挡住了……这不是‘清开障碍’的问题……都说了不是这个问题!!!” “给我们对‘零号资产’的致命火力许可?可我们早就用上了!!!” “……” 塌陷的走廊没能阻止更多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不快,不悦。 这些嘈杂的声音,无论隔着墙壁还是遥远的距离都会无比清晰地钻进她的感知……就像早些时候,那首突然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东方红》旋律一样,直接作用于某种更本质的意识层面。 由此看来,身体的改变远不止外观,还包括一些更深层的东西也被一并重塑了。 毫无疑问,守卫们无线电中所有的呼叫、指令、乃至单纯的噪音,它们在化作电磁波传播出去的同时也涌入她的脑海。 虽然这确实帮助她精准定位了每一个守卫的位置,如同拥有了全息透视地图,但也带来了巨大的困扰。 不仅仅是因为这种接收信息方式是被动的让她感到不适,更关键的是……她听不懂英文。 在某人教导下几乎是一脉相承的那点中式英语技能可不足以帮助她辨别守卫们情绪饱满地喊叫中的信息。 都怪他们喊得太快了,和教我的那个人念的单词完全判若两样——人形这样安慰着自己,并未因为外语能力的短板而感到羞愧。 收回注意,她继续专注于逃离这处监狱。 就在刚刚,她顺手用一个站位过于靠前的不幸守卫打趴下了另外一整队守卫,然后停下了脚步,把手中已然昏厥的“武器”扔回地上,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抬脚咔哒一声踩碎了那人掉落在地吵闹不断的无线电。 人形承认,这次力道确实重了点,她就是故意的。 但都怪这个倒霉蛋,在拐角猝不及防撞见她时吓得魂飞魄散,举着个无线电除了不断重复“Asset Zero!Asset Zero!Asset Zero!”之外,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自己看起来真有这么吓人吗?虽然外形是变了,但好歹还是个和原来差距不大的人形轮廓吧?怎么也不至于让人语无伦次。 明明有人曾经对自己说过——虽然按时间严格来说是未来说过——“你是个可爱的孩子”这样的话的。 人形有些受伤,只感到心头掠过一丝委屈,便再次从地上拎起那个还没有恢复意识的守卫。 即便英语水平再差,但重复得多了也该记住一两个单词,就比如他们在无线电里反复嘶吼的“Asset Zero”,想必就是之前那个会说几句生硬中文、自以为是的自恋怪口中的“零号资产”吧? “真是的,擅自给别人起这种难听的名字。” 人形自言自语道,语气里全是对这个代号的不满和抵触,“以为是命名作战吗?真没礼貌。” 她俯身将昏迷的守卫拉近,不管对方是否能听清、是否能理解,她一字一顿,用清晰的中文说道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坐标。 “给我记好了,才不是什么资产!是——何、佳、佳!” 清脆的音节落下,余音还在弥漫着尘埃和警报声的走廊里回荡着。 “哒哒哒哒哒!!!” 可紧接着,一连串炸豆般密集急促的枪声猛地从身后响起。 一个守卫终于绕过塌掉的走廊从应急门中冲出,显然没有听到她刚才的宣告,只是在看到那黑色身影的瞬间,恐惧反应压过了一切训练,没等冲锋枪完全抬起就扣动了扳机。 炽热的弹头拉出火线,尽数倾泻在何佳佳光滑如丝的后背。可预想中的穿透怪物的画面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连串更加清脆的声响。 那守卫大概回想了几秒钟,确定出动前没有拿错装着橡胶子弹的弹匣后才发出疑惑的声音。 “what the……” 随即一颗颗严重变形,失去所有动能的黄铜弹头如同被随手抛撒的豆子,叮叮铛铛地掉落在脚边。 何佳佳缓缓转过身。 “这是脏话来着吧?”耳濡目染下她终于听懂了一句。 纯粹的黑色看向那个开火的守卫,足以吸吞噬光线的幽暗面庞所带来的凝视感和压迫感更胜过凶恶的表情。 守卫打空了整整一个弹匣,正手忙脚乱地想要更换,猛一抬头对上这张各种意义的“黑脸”,喉咙里顿时发出一声怪叫,换弹的动作僵住,弹匣也坠地,可他手指依然下意识地连扣了好几下扳机。 “咔——” “咔——” “咔——” 可惜并没有子弹出膛。 “我说啊……”何佳佳的声音无奈,甚至有点恼火。 她晃了晃一直拎在另一只手里的守卫——这家伙本来要醒过来的,却又被枪声震晕了过去。 “看清楚,你的同伴还在我手上……”只见何佳佳手臂一抡,瘫软的倒霉蛋顿时化身最趁手的人形沙包,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向那个还想开枪的守卫,“就不怕误伤吗?!” 后来者连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就被迎面砸中,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冲锋枪也脱手飞出去老远,砸到什么东西后直接解体。 何佳佳拍了拍手——尽管她的手其实干净得很,没有任何灰尘或血迹会留在这具新身体上。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扭曲的弹头,又看了看那两个叠在一起的守卫,最后黑色光滑的面孔微微歪了歪,正对着墙壁上配电箱的金属板,看着里面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她沉默了几秒,浓浓的困惑涌了上来,甚至带着几分自我怀疑。她喃喃自语着,似问他人,更似询问自己。 “我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吓人吗……” “柯乐,她不会认不出我吧?” 第334章 窃火者(三) 影中伊人,物是人非。 何佳佳看着陌生的自己,下意识抬起手,指尖靠近脸庞却又无处下手……那里光滑一片,空无一物。 在之前以人类的尺度看来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何佳佳还无法、至少在意识层面上无法做出“触摸自己”这样具有明确自我边界认知的行为。 那时的状态与当初和柯乐共用一具身体时颇为相似,意识并存、感知共享。唯一的、也是决定性的区别在于:这一次,何佳佳彻底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权,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更糟糕的是,与她共享那具身体的另一个意识也并非柯乐。 那是某种……何佳佳无法准确描述的存在。她只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个意识和自己同样在执着地寻找柯乐,甚至其情感之强烈远超自己,称之为一种沸腾中的“渴望”也不为过。 “柯乐你啊……” 何佳佳出声叹息,“真是招惹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呢……” 何佳佳无法与那个意识沟通,只能伴随着在永恒的寂静与荒凉中徒劳地行走,用脚步脚丈量月球每一寸尘土,凝视每一座环形山投下的阴影。 时间在月球上失去了刻度,变成了一种浑噩的流淌,很久,很久…… 不知算不算好消息,这无尽的寂寥反倒是让何佳佳“活泼”了起来,因为即使是她也不得不用自言自语来对抗孤独,避免精神失常。 转机,或者说逃离的契机是一部突然降临的金属造物——阿波罗17号登月舱。 或许是两个意识重返地球这样共同愿望的驱使,身体动了起来,对舱中走出第一名宇航员发起了接触。 同一时刻,何佳佳脑中突兀地闪现出一个词,定义了这一触碰行为:“授权”。 …… 最终的结果是,何佳佳的意识被成功剥离,抛下“朝夕相处”却不知晓何佳佳存在的意识逃离了寂寥的月球,却坠入了另一座孤岛。 直到最近,她才从那种意识单独悬浮的状态中逐渐适应了“拥有身体”的感觉。 她不禁回想起与柯乐一体双魂的日子,那时不常掌控身体的柯乐是否也经历过这种无根浮萍般的飘忽感?每一分每一秒,意识都像找不到锚点的船只,在无形的虚空海浪中摇晃,感受着灼烧灵魂的不安? 何佳佳没办法向柯乐取经,只能适应、被动地适应…… 随着与新身体契合度的提升,这具怎么看都与海鬼脱不了干系的身体也开始展现出类似的特质。 起初是空气变得黏稠而炽热,打在脸上刺挠的触感让何佳佳不得不去在意,然后……她便从空气中读到了无处不在的电磁波。 可能是佛罗里达州某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卧室里泄露的信号、或者是地表空军基地正在警戒天际的雷达、甚至是头顶的灯光——可见光亦是一种电磁波。 世界的另一面以这种喧嚣的方式向何佳佳敞开。 最初,这海量庞杂的信息让她眼花缭乱,下意识地抗拒这汹涌的信息。但很快又意识到了自己思考的局限——人类的大脑当然无法处理这个量级的信息,但现在自己已不再拥有人类的大脑。 取而代之的,或许是在海鬼体内被称为“处理器”的某种高效器官。当何佳佳不再以人类的认知模式去强行理解,而是放任这具身体用本能去接收与筛选后,一切豁然开朗。 那种掌控全局、洞察细微的感觉让她恍然忆起第一次进入纳米武装时的震撼。 同样是信息盈满,同样是全知般的视野。不同的是,纳米武装带来的新奇感会随着第二次、第三次进入而迅速褪色,而此刻这份由海鬼身躯带来的、冲破漫长孤寂的耳目清明之感,对她而言,珍贵如沙漠甘泉。 只可惜,何佳佳来不及享受这感觉。 当她开始尝试利用这份能力去探寻“世界心”行动的后续、确认柯乐的情况时,却一无所获…… 别说有关“世界心”行动的痕迹,此刻外界的电磁波海洋中甚至连万维网都尚未成型! 这下就解释得通了,《东方红》的曲调、外面颇具年代感的广播音乐、还有此刻身体的可怜提供者,被叫作“尼尔”的宇航员…… 怪不得何佳佳,就像记不清加加林的名字一样,她没有“厚此薄彼”地同样不知道阿姆斯特朗的全名。 她,何佳佳,没有被困在空间的孤岛,而是坠入了更加糟糕的时间断层——1970年。 …… 继续被困在防爆房里已经不再有意义,何佳佳选择了逃离。 好在海鬼的身体素质了得,即便赤手空拳可在力量上也毫不逊色于纳米武装。 至于困住自己的地形,则更不是问题。复杂的通风管路、交错的人员通道、紧急关闭的防爆闸门……这些足以困死任何未经授权者的地下迷宫在何佳佳全新的感知层面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何佳佳真希望能把现在经历的东西统统记下来,作为50年后人类对抗海鬼的参考。 电磁波视界——她为自己这种超越五感的能力暂时这样命名。 守卫们确实人多势众且训练有素,从未停止过从各个岔口和隐秘的检修口进行拦截包抄。 然而,他们的武器却清一色是步枪、冲锋枪。1970年的人类尚未认识到海鬼的强大。面对未知的“零号资产”,这些轻武器对付误入设施的野兽或人类入侵者或许有用,但绝无法伤及海鬼分毫。 起初,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和击中身体表面的闷响依然会触发何佳佳意识深处属于人类的条件反射,忍不住地想要躲闪。 但几次之后,她开始强迫自己停下脚步,听着一颗颗变形的弹头从肩头弹落,叮铛落地。 是啊,作为尖兵,何佳佳本就对海鬼的防御力再熟悉不过。 她彻底放下心来,深吸一口气——尽管这身体可能并不需要——她没有再寻找掩体,也不再以超过人眼视觉暂留效应的速度突破火线。 只是……迈步向前,在守卫们惊愕的目光和不断地后退中走入他们的队列。 不需要复杂的格斗技巧,只用抓住最近守卫的防弹衣,把他扔向走廊里每一个都想着逃出去而踩踏在一起的其他人就好。 从他们的惨叫可以确定骨头怎么也得断上几根,会很痛,但不致命,作为让守卫知难而退的手段来说绰绰有余。 说来惭愧,何佳佳作为军人却从未杀死过人类。这一点也不知算是难得可贵的优点,还是软弱的证明。 总之,何佳佳没有继续追击这些残兵败将的打算,抬起脚踩着这些哀嚎的人们,走了出去。 …… 不做无意义的行为是何佳佳的准则、至少是在遇到柯乐前的准则…… 守卫没有再追上来,这倒是让何佳佳终于感觉安静了些,可以抽出注意力来端详面前警报不断、红灯刺眼的电梯平台。 “虽然没再派出守卫,但要是能连电梯一起解说就更好了……” 何佳佳上前一步,五指如钩刺入轿厢,拉开金属门露出后面漆黑的电梯井,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机油味从下方涌上。 她抬起头,看到上方极高处隐约透出一点暗淡的光,只可惜没有梯子作为应急手段——单凭这一点何佳佳便觉得这里不如101所。 “真是的,要是停电了怎么办……” 摇了摇头,何佳佳开始手脚并用地沿着钢缆向上攀爬,不用多久就抵达顶端。出于保险起见,何佳佳决定让这座设施的设计者了解一下备用通道的必要性。 她坏笑一声,左手并指如剑,一闪划过承载轿厢的主钢缆!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竖井中尖啸回荡,紧接着何佳佳凌空扭身,对着已然失去牵拉,只是勉强悬停着的电梯轿厢补上了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踹。 “轰——” 金属箱体沿着漆黑的电梯井疾速下坠,与井壁摩擦出连绵不绝的刺耳刮擦声和火花,最终在底端传来沉闷的撞击巨响,震动甚至顺着井壁隐隐传来。 这下,下面的人想再上来,恐怕得费上好一番功夫了。 何佳佳轻盈地落在顶层平台边缘,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若不是没有五官,顽劣的笑意怕是早已在脸上荡漾开来。 “希望下面没人好奇钻进电梯井里抬头看。”她轻笑一声,习惯性地侧过身,仿佛身边有一个熟悉的影子,语气轻快地说道,“看啊柯乐,这样一来……” 声音停滞,动作也僵住。 那抬起的、仿佛要拍向谁人肩膀的手也悬在了半途。 没有回应。 也永远不会有回应。 这里没有柯乐,1970年的地球没有两人的交集,也就没有那个会与自己相互鼓励、相互帮助、相互打趣的同伴…… 这一刻骤然涌上的空茫感竟比电梯井底的黑暗更深。 面对空无一人的平台,好不容易自然流露出的分享欲和小小的得意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又来了。 这种对着虚空说话的习惯……是在月球上养成的可悲本能。她以为逃出来了,以为拥有了身体,能重新感受到力量与世界的喧嚣,可某些烙印在意识深处的孤寂模式却如幽灵般总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刻悄然浮现。 柯乐,不在。 不在这个空间,更不在这个时间。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黑色的身影在应急灯惨淡的红光下投射出突兀的剪影。 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最后一道厚重的隔离门上。现在还不是沉浸在这种情绪里的时候,至此,逃离这座地下设施的行动基本可以宣告成功。 面前是最后一道屏障,一道即使不用是海鬼的力量也算不上坚固的闸门。 可接下来……该去哪里? 时间的铜墙铁壁比任何合金闸门都更加不可逾越,纵使她何佳佳有万般手段也无法在1970年找到未来柯乐任何一丝的涟漪。 逃离,尚未完成;而未来……仍是一片迷雾。 第335章 窃火者(四) 正当何佳佳抽回思绪,思考着是否要将眼前的金属门一并破坏时,只听门内传来一阵解锁机构松开的脆响。 厚重的金属门开始缓缓抬起。 这扇门内竟有一些特殊设计。电磁波视界扫过时,大部分电磁波竟都被反射回来,甚至还有的还被转化为热能耗散。 何佳佳开始有些后悔,当初“五二计划”前期,第一次和何泽哥去101所时杨杰总师身旁那位总是带着一包瓶装水的候研究员好像还介绍过五二层的类似设计。 只可惜当时何佳佳只觉得设施安保和自己的任务并不相干,便没有投入更多精力。 一时间无法知晓门后守卫进行了怎样的部署,虽然这个平台没什么能作为掩体的东西,但何佳佳还是放低身体重心,摆好架势警戒起来。 可随着大门完全收起,门外并非预想中的枪林弹雨和严阵以待的士兵……只有一个人。 那个自恋狂——w.E.——独自站在那里。 空地上惨白的探照灯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射在何佳佳面前的地板上。 成群的守卫都没办法拦住何佳佳,更别说这一个人,可何佳佳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如临大敌。 w.E.此刻看起来糟糕透顶。 昂贵的西服皱得如同抹布,衬衫领口沾着还未干透的血迹,精致的发型被打乱,几缕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前。 他脸上没有血色,却泛着一种病态的、兴奋的红晕。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缩得极小,眼白部分爬满蛛网般的血丝,但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地、贪婪地聚焦在何佳佳身上,好像何佳佳还是任他摆布的“零号资产”一样。 那目光混杂着狂喜、敬畏,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痴迷。 何佳佳心里一阵反胃,看来不只是柯乐,自己也被麻烦的家伙缠上了。 顺着地上的血迹,何佳佳也看到了远处岗亭里倒下的两个平民打扮的守卫,背后的伤口甚至还在涓涓冒血。 “你……你来了……”w.E.的声音嘶哑,气息不稳,却在话语中强行融入了一种并不相称亲切感,“我就知道……你一定能上来……你一定能的……” 何佳佳不作回应。 在电磁视界中,眼前这个男人的生物电信号异常活跃,波动剧烈且杂乱,与先前感知过的任何正常人类迥异。 而这活跃的信号下,还有着几处朦胧之感。 要是上次见面时就能熟练掌握电磁波视界,恐怕那时就能发现这个自恋狂的异常了吧…… 何佳佳心里了然,w.E.体内的朦胧之感说明那是连电磁波视界也无法看透的东西,甚至还让她产生虽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熟悉。 毫无疑问,电磁波无法照亮的东西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这也是海鬼面对60年后的现代化军队也能保持强大的诸多原因之一! “你还真是个疯子。”何佳佳终于开口,冰冷地刺破了w.E.狂热的呓语,“人人都对这东西避之不及,恨不得把它碾碎消灭。你怎么敢……擅自置于身体里?!” w.E.似乎完全没在意她的斥责,或者说,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向前踉跄一步,伸出颤抖的双手,似乎想触碰何佳佳,但在看到地方后退半步的动作后又僵在半途,转而紧紧抓住自己西装的前襟,指节用力到发白。 “因为我感觉到了!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对不对?我们、我们现在一样了!我和你、我们联系在一起了!我能……我能模糊地感觉到你的方向,你的存在……就像远天响起的歌!像是一种共鸣、对!是共鸣!” w.E.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在他看来或许是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现在!你能够接受我了!对吧!对吧!” “接受你?”何佳佳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嫌恶,再次后撤半步拉开距离,“你为什么想当然地以为我非得和你产生什么交集?” “难道不是吗?!”w.E.几乎是嘶吼出来,张开双臂,仿佛在等待拥抱某种恩赐,“这力量!这感知!这就是你从群星中带来、给予我、给予人类的礼物啊!” “礼物吗……”何佳佳咀嚼着这个词,黑色的面容看不出表情,但语调陡然降至冰点,“如果按你病态的理解,这确实是礼物。” w.E.脸上瞬间绽开狂喜。 但何佳佳的下一句话立刻将那笑容冻结粉碎。 “但不是给你的。” w.E.僵住了,狂热的眼神里再次出现裂痕:“什、什么意思?不是给我……那给谁?谁能比我更理解?更值得这一切?!” 何佳佳没有回答。她想清楚了,对这种疯子来说晾着他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任何回应以现在的身体表达出来都是对他的“奖励”。 何佳佳感受着w.E.体内那些朦胧的区块,沿着脊髓直达大脑,涵盖全部的中枢神经系统。 这种模糊反而成了一种强调。不知是不是某种巧合,那形状勾起了何佳佳的记忆,因为它看起来几乎就是每一个尖兵再熟悉不过的纳米武装神经主链的模样! 即便是何佳佳不算灵光的“处理器”也意识到了。 所有的海鬼物质,无论以何种形态存在,包括当前的身体、w.E.体内的微量存在、还是月壤中的残留,无一例外都是一个个能够独立运作的单位,它们有自己的预设目的,有自己被创造出来的原因。 用海鬼的语言来说,它们被“授权”了。 至于那个授权者…… 何佳佳想起月球上那个与她共存、却远比她更“渴望”的意识,想起了它跨越时间也无法消磨的执着。 它们在以不同的方式,呼唤着同一个名字,呼唤着这份礼物预设的接受者。 何佳佳心里叹了口气,把找到柯乐后提醒她远离海鬼物质提上日程。 “擅自拆开不属于自己的礼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何佳佳扫过w.E.狼狈不堪、精神濒临崩溃的躯体,扫过他身后因为他疯狂而倒下的无辜者。 没想到这处秘密设施的第一起死亡竟是来自于w.E.这个自己人。 这让何佳佳对w.E.的鄙夷更甚,想当初自己和何佳佳绑定、一起行动的原因之一就是要追查出“世界心”行动中同样背后下手的“自己人”。 “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吧。”何佳佳言尽于此,对自己竟然在此人身上浪费了宝贵的时间而无比烦闷,“你以为的共鸣,不过是窃取了你无法掌握的火种而已。”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w.E.那张交织着困惑与震惊、暴怒与不肯置信的扭曲面孔,目光径直投向w.E.身后。 几米高的铁丝网围墙之后便是佛罗里达自由的夜空。 虽然尚未想好逃离后要怎么做,迷茫和无措始终包围在周身,但哪怕是在错误的时空,等待也是有价值的。 大不了再等60年嘛!借用柯乐的处事风格,这件事只能让明天的自己加油努力了! “现在,让开。”何佳佳踏出一步,“你挡着我的路了。” 第336章 窃火者(五) 何佳佳不再看他,黑色身躯微微一侧,径直从w.E.身边走过。 姿态里没有刻意的轻蔑,却是比轻蔑更彻底的漠视,仿佛他不过是一截碍路的枯木,一片飘落的尘埃,根本不值得投入任何多余的情绪与关注。 而最后的无视成了压垮w.E.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站住!!!” 嘶哑的吼叫自身后传来,伴随着金属部件清脆的咔嚓声——是击锤被扳开的声音。 可何佳佳脚步未停。 枪?她早已验证过,这个时代守卫们的制式枪械对她这具身躯无效,除了制造聒噪再无用处。 “你、你竟敢小看人类……”w.E.的声音颤抖着,却透某种孤注一掷的狠戾。 而这句话却让何佳佳停了下来。 小看人类? 她缓缓转身,无面之脸正对着那支指向自己,枪管甚至在微微发抖的转轮手枪。 我怎么可能小看人类?未来那场蔓延数年、用鲜血和钢铁书写、将无数城市化为废墟、逼迫人类与海鬼都将彼此潜能榨取到极致的漫长战争,就是人类坚韧、顽强、甚至可怖一面的最好证明。 她从未,也不敢低估人类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智慧和毁灭力。 “可别搞错了。” 何佳佳的声音清晰平静,一字一句,如同宣判,“我看不起的,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砰——” 枪口火光迸现,在昏暗的丘陵夜色中刺眼夺目。 何佳佳甚至没有做出防御或闪避的姿态,基于之前的经验,这颗子弹的命运应该和它的同类一样,在她体表留下一个无伤大雅、会随着时间快速填平的凹痕,然后变形、弹开。 在这如同慢放的时间中,何佳佳甚至看清楚了那颗子弹的模样,它有着黑色的弹头。 穿甲燃烧弹?可那只是一把转轮手枪,而且不仅是黑色的标识,而是整颗弹头皆为漆黑。 不好的预感浮现,但何佳佳只来得及后悔而无暇躲避。 预期中的撞击闷响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铁锥刺入凝脂的滞涩感,紧接着是异物深入躯体内部、并非疼痛却让所有感知瞬间错乱的蛮横中断! 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 那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孔洞正在缓缓弥合。不是身体在自我修复,而是构成身体的黑色物质如同拥有生命的流质般,正试图包裹那没入其中的异物。 同样的,那异物也在同样试图吞噬周围的组织。 那颗子弹没有被弹开,它反而击穿了身体,正嵌在深处。 力量如退潮般迅速消散,并非失力虚弱而是一种失联。电磁波视界一片紊乱,海鬼的身体驱使起来和人类的肉体有很大区别,此刻的瘫痪与其说是使不出力气,更像是程序或机械没有响应。 她重重地倒在地上,意识却无比清晰,甚至能更加敏锐地聚焦于体内那枚致命的弹头上。 身体和弹头,谁也不占优势地相互融合…… 这种性质如同闪电般劈开感知,一个彻骨的猜测紧接着浮现。 难不成……那注定无法正大光明研究的Ah武器的技术起源……也是海鬼?! 与柯乐未来苦苦追寻的Ah武器线索,其根须竟早就深埋在了这个时代,埋在了这处秘密设施之下?! “咳……”何佳佳试图凝聚力量,身体却只是再次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意志力的效果微乎其微。 w.E.则乘机缓缓挪到了她上方,挡住了稀疏的星光。 他脸上的狂乱稍微平息了一些,但依然混合着后怕和扭曲的成就感。他看着何佳佳挣扎却无法起身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就此发表胜利宣言,但当他看到何佳佳那即使倒地、仍在试图汇聚力量而微微颤动的四肢时,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恐惧——他见识过这东西的力量,就绝不能给她任何机会! 刚刚平息的疯狂再次主宰了他。 只见w.E.猛地抬起持枪的手,枪口几乎抵住何佳佳的身体,手指疯狂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连续四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粗暴地撕裂了丘陵地带夜空的宁静,惊起远处林中一片飞鸟。 每一声枪响都让何佳佳的身体剧烈一震,更多的黑色孔洞出现在她的躯干和四肢,每一次击中,都让体内那种诡异的“干扰”与“瘫痪”效应加剧一分。 枪声的回音在旷野中荡荡悠悠,渐渐消散。 w.E.大口喘着粗气,举枪的手无力地垂下,好像光是扣动扳机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举起持枪的手胡乱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出的鼻涕和冷汗,眼神在地上几乎不再动弹的黑色身影和手中仍袅袅飘散硝烟的手枪间来回。 “这……这是你逼我的……你不该……不该拒绝……我们本可以一起……” 夜风拂过,带着草叶的悉索声,却吹不散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味。 何佳佳的意识在接连攻击下已经逼近涣散的边缘,苦涩的懊恼随之浮起——为自己的大意,为那份因力量而滋生的、不该有的轻视。 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庆幸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还会失误,还会因为自大而落入陷阱……这算不算证明自己此刻的状态依然残存着属于人类的一部分?没有彻底变成海鬼那样精密却绝对理性的杀戮机器? 这念头短暂地带来一点虚幻的慰藉。但下一秒,更清晰的悔恨迎头撞了上来 “如果柯乐在,这一切或许根本就不会发生。” 以她对柯乐的了解,那家伙绝不会放任一个明显异常、且仍持有武器的敌人好端端地站在自己身后,更不会把后背亮给对方。 在需要的时候,柯乐总能对对人类展现出自己所缺乏的那种决绝的警惕与冷酷。 说到底,还是自己不够狠,也不够周全。 何佳佳轻轻呼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气息,失败就是失败,找借口无济于事。而坦然接受后果的心性,她终究还是有的。 挣扎停止了。 最后一丝试图凝聚力量的反抗也放弃了,抽搐的四肢彻底瘫软下来。 这突然的安静让w.E.愣了一下,他喘着粗气,枪口缓缓下移,最终对准了何佳佳那没有五官的黑色脸庞。 “你不接受我没关系……”他声音嘶哑,语调却诡异地上扬,眼睛里透出令人作呕的、自以为是的温情,“我会接纳你的……全部……我们终将融为一体……” 持枪的手臂在探照灯下暴露无遗,上面布满了新鲜或陈旧的针孔痕迹,密密麻麻,如同某种偏执的献祭仪式留下的烙印。 一想到自己这具身躯之后可能面临的被亵渎的命运,何佳佳用尽最后一点能调动的表达能力,撞击在w.E.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真恶心。” 这句话,成了压垮w.E.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理性的稻草。 “砰——” 一声比之前更加清脆、短促的枪声响起,然后,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 地面上,设施入口周围已被荷枪实弹的士兵层层包围,甚至有数辆m60主战坦克冲垮了铁丝网围墙,沉重的履带压在路面上,留下一道道沟壑。 士兵们面容紧绷,虽然大多数人并不清楚这座偏僻仓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命令如山,他们严密地把守着每一条可能的出路。 仓库外空地上,w.E.的那位同事一脸疲惫与阴郁,工兵刚刚彻底拆除了电梯井上方的建筑结构,正用绞盘将下面困住的人员一个个吊上来。 作为最早获救的负责人之一,他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 地上原本散落着一些不起眼的黑色碎屑,估计是w.E.使用特制弹头击中目标后崩落的“零号资产”组织残留。这些碎屑如今已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其价值因本体的遗失而变得更加难以估量。 目光落在旁边,三具尸体并排摆放,简单地盖着白布。两具是地表的守卫,背后的致命伤干净利落,是w.E.干的好事。 而第三具…… 同事走近,蹲下身掀开白布一角。 w.E.那张即便死亡也无法抹去癫狂与扭曲的脸暴露在夜晚冰凉的空气中。 他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掩住口鼻,仔细检查唯一的致命伤——眉心处一个干净利落的枪眼。 环视周围地面没有找到弹壳,同事叹了口气,戴上橡胶手套,竟然直接伸手探入伤口,稍一摸索,便从头骨上扣出一枚已然变形的弹头。 他擦去表面的血污,就着灯光仔细查看。 “又轻又小,是.22口径。” 这种子弹威力不大,但若是命中要害同样足以致命,脚下的w.E.便是明证。 同事站起身,将弹头交给一旁待命的鉴定人员,然后走到建筑边的水龙头前,沉默地冲洗着手套和手指。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肌肤,却冲不散他心头的凝重。 毫无疑问,现场有第三个人。这个人杀了w.E.,然后带走了“零号资产”。 他心头一片冰凉。秘密设施一旦自身安保失效而被迫向外求援,往往就意味着失控。这些大兵来得太迟了,最佳的道路封锁时机已然错过。 几个小时足够做很多事,找回“零号资产”的希望已极其渺茫。 这时,几名隶属于其他小组的cIA特工匆匆走来,带来了初步调查的线索。 “是w.E.自己把入侵者带来的。”一名特工汇报道,“我们在他的座驾底部发现了机油泄漏,是人为的。油渍从卡纳维拉尔角空军基地一路断断续续延伸到这里,过去几个小时沿途经过的车辆超过八万辆,理论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追踪油迹而来。” 同事沉思片刻,立刻想到了某种可能性,试图将线索引向更合理的方向:“查查近期异常的出入境记录,我了解w.E.,他对那辆车保养得很精心,很可能是俄国人故意做了手脚,破坏了油路……” 几名特工交换了一个略显尴尬的眼神。先前开口的那位低声道:“长官,关于这一点……已经初步核实。破坏w.E.先生车辆油路的……似乎是本设施的地表守卫。他们与w.E.先生之间存在一些……未能妥善解决的私人恩怨。” 同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迅速调整了表情,维持着权威感:“嗯……原来如此。不过,即便如此,克格勃趁机下手的可能性依然不能排除。调查方向照旧,但重点可以调整,先从内部人员和近期所有异常接触记录查起。” 特工们点头领命而去。 同事看着他们的背影,知道在w.E.擅自使用“零号资产”的样本,且本人横死之后,自己已经无形中接管了这个庞大而棘手的项目。 他成为了新的“w.E.”。 但这份“升迁”还来不及带来任何实感,因为cIA内部已有风声传来。上头对于整个“whosit Employee”项目组的失控风险深感忧虑,似乎正在酝酿建立某种新的监督与制衡机制,以确保不会再出现与上一任w.E.类似的疯狂举动,从而泄密甚至拖累整个体系。 据说,那个新机制的名字已经拟好,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神秘与隔离色彩。 同事望着远处沉沉夜色和闪烁的警灯,满脸愁云,低声重复着那个听来的代号。 “‘秘密圈’……么?” 第337章 初啼(一) “醒醒。”有人的声音在荒芜之月上响起,好像来自四面八方。 你是谁?能不能出来见见我? “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我只想见见你,不管你是谁,我这里好黑……只有一个人,一直只有我一个人。 “我明白你此刻的孤独,因为我们感同身受。但我能忍受这些,那么相信你也一定能够忍受。我答应你,我们会见面的,但也要你答应我。” 答应什么?我现在很痛苦,脑子里只有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也不想想! “如果你还想见到何泽、见到山珊姐、见到这趟旅途中认识的每一个人,那就答应我。” 何泽哥?山珊姐? 这些名字劈开了浓稠的黑暗,却随之带来了锐利的恐慌。 一些被名为“亘古”的刷子扫去的记忆渐渐复苏。从最初燃烧的“米莎”、到岛屿般的战舰、再到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 多久了,外面怎么样了,我在这里多久了?! “比你想象的要短,但对一些人一直在等待结果的人来说,却漫长得很。” 我要回去!我必须得回去! “你必须得回去。” 可我该怎么做? “你要答应我。” 答应什么? “答应我……你要拯救的一切里,也包括了我。虽然孤独并非不能与之共存,但我已无法接受,我渴望着一切、有你的一切、有我们的一切。” 有我、有我们的一切? 一个名字伴随着无数混乱的梦境片段和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骤然浮现。 佳佳?是你吗佳佳?我好想你!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再响起时不再无法捕捉,反而又近又亲,好像在另一个人怀中所听到的呓语。 “是我,我也……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柯乐。” 可你在哪?我该怎么拯救你! “找到我,这是约定。” 约定…… “对,约定。醒来,柯乐,不要被另一份拷贝的情感裹挟,不要堕入这温柔乡中,然后,找到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我保证! “因为这是我们的约定,所以我一直相信着……” “现在,先去帮其他人吧……只要,别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就好。” …… 柯乐猛地睁开眼睛,肺部仿佛忘记了如何呼吸般迟钝。而好不容易吸入的第一口空气里也满是金属的微腥和刺鼻气味。 视野从黑暗中逐渐凝聚。 身下并非记忆中椅子冰凉的触感,而是某种细小致密、带着微妙流动感的颗粒物。 这些颗粒在柯乐身下堆成一座勉强支撑起她脊背和臀部的脆弱小丘,随着她苏醒时无意识的微动而沙沙作响,渐渐塌陷。 柯乐在流沙中挣扎,试图撑起身体,手指却深深陷入其中。这东西比柯乐想象的还厚还深,却并不粗糙,明明是固体又偏偏像液体般柔软。 如果记忆没有发生错乱,自己一应该在101所五二层的三号分析台,这里不该有这么多沙子。 视线艰难聚焦,扫向四周——柯乐却没意识到自己的人眼克服了此刻的照明条件,在黑暗中清晰地观察着周遭的事物。 巨大的复合防弹观察窗依然矗立,窗后那些曾经精密昂贵的测试设备全部只剩下一层模糊的、仿佛被什么物质覆盖后勾勒出的轮廓。 柯乐想起了自己七岁母亲去世后在儿童福利院接触过了某种玩具,好像叫作什么“魔法圣诞树”。 只用倒入事先准备好的液体,纸板做的光秃秃“树干”上就会随着时间长出缤纷多彩的“叶子”,勾勒出圣诞树的轮廓。 此刻三号分析台就是这番景象,不同的是,这些覆盖物只有一成不变的漆黑。 不仅是观察窗后。 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一切都被覆盖了。墙壁、地板、天花板、散落的线缆、甚至角落里一个翻倒的椅子……黑色颗粒层均匀地覆盖在所有事物的表面,静谧地吞噬着这些东西原本的颜色、纹理和反光。 纳米机器人吗? 柯乐捏起一把感受着掌中的触感,虽然颜色不像,但质感大差不差。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就算把101所地下所有实验室的所有储备释放出来,也绝不可能将三号分析台覆盖到这种程度。 柯乐从小丘中完全站起身,这才意识到这些颗粒的由来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诡异。因为她身上那件有些单薄的、同样覆盖着黑色颗粒物的袍子——竟然随着柯乐的动作顷刻间碎裂,统统化作黑色流入脚下。 这是什么意思? 柯乐一边对抗着四肢传来的乏力感,一边试图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比起赤身裸体带来的羞耻她更担心的是这诡异的同化! 难不成这整个三号分析台的黑沙,其原本的形态就是房间里的各种事物?那这东西对人体又有没有影响呢?! 就在她用手掌好不容易在流动的沙子里找到支撑,刚想要站直身体的瞬间,一股毫无预兆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从腹腔最深处直冲喉头! “呜呕!!!” 身体猛地被食道牵引前倾,连接背后神经元操作系统接口的电极也一并破碎成沙。柯乐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得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嘴,但那股汹涌而出的冲动根本无法遏制。 虽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但柯乐很清楚自己的胃里的那几个烧麦应该早被消化,如今胃里空空如也自然是吐不出什么东西。 可呕吐物中没有食物残渣,亦没有酸水。 从痉挛的喉管中喷涌而出的,是黑色的流沙!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认了,即便柯乐尽量不让大脑胡思乱想,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这些东西就是海鬼物质!!! 这个结论像一颗炮弹在颅腔内炸开,带来瞬间麻木的随即便是更汹涌的、几乎要撕裂理智的恐惧。 柯乐下意识地想要否定,想要尖叫,但喉咙被更强烈的生理反应扼住——又一阵剧烈的恶心从胃部深处翻卷上来! “呜呕!!!” 更多的黑色沙流试图冲破她的喉咙。但这一次,在极致的恐惧驱使下,柯乐做出了违背本能的反应——她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手段要把那股试图涌出的、代表“异化”与“非人”的物质堵回去。 不能吐! 不能吐出来! 吐出来就意味着承认! 意味着这些代表海鬼的东西真的在她体内! 意味着否认自己不知道还剩多少的人类的属性! 可这无疑是徒劳且危险的对抗,身体自有其运作的逻辑。黑色沙流冲不开口腔便转向鼻咽、倒灌进鼻腔! 窒息随即攫住了柯乐,火烧火燎的刺痛让她再也无法维持跪姿,整个人向后踉跄,重重地倒回那由同类颗粒堆成的小丘上。 眼泪无法控制地流出,混合着从鼻腔倒流出的、裹挟着黑色沙粒的鼻涕,狼狈地淌过脸颊和下颌。 柯乐剧烈地呛咳、干呕,身体蜷缩着颤抖,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丑鱼。 然而,若是就这样活活憋死,柯乐或许尚且能够认命,可偏偏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感穿透了所有不适,清晰地浮现出来。 这些颗粒没有划破她娇嫩的黏膜。 除了最初被冲击的刺痛,此刻柯乐并未感觉到预料中血肉被沙粒摩擦刮擦的锐痛,也没有尝到属于自己的血腥味。 更诡异的是,尽管鼻腔被堵塞,甚至有不少黑沙滑落入气管、填塞住肺部,自己却没有陷入完全的窒息! 柯乐瘫在海鬼物质中,止不住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黑渍的液体弄脏了脸颊。 海鬼物质不影响她的基本呼吸,那么,自己此刻赖以生存的究竟是什么? 是这具曾经属于“柯乐”、属于“人类”的血肉之躯?还是这些已经悄然成为她身体一部分、来自海鬼的基底物质? 人类的新生儿会用啼哭来作为降临的意象,视为生命的诞生……可这下的呕沙又算什么?海鬼的诞生? 我现在……到底还算是人类吗? 第338章 初啼(二) “授权”这个行为,其表层含义是“准许”或“赋予权力”。 在这简洁定义的褶皱里,始终蛰伏着权力结构的底层前提:授权,意味着处于支配之下。 它从不是平等主体间的双向协商,而是自上而下的权力恩赐,或是带着指令性的权力让渡。 授权者之所以能分出自身的权力与资源,根本在于其本就握有被授权者所匮乏的资本——或是权力,或是资源,或是掌控一切的话语权。 以此为前提再来看授权这一行为,不过是将这份优势切出一角,附带着严苛的条件与清晰的边界,向下传递。接受授权的一方,行动的边界永远被框定在授权者划定的牢笼里,力量的源头始终系于他人掌心,从未真正属于自己。 “予尔冠冕,亦予枷锁。” 分出力量的同时,也将被授权者切切实实纳入了支配之中。 …… 柯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被海鬼物质彻底吞没的三号分析台。 四肢的协调性时好时坏,倒真像是新生儿在蹒跚学步,艰难磨合着运动中枢和身体。厚重的复合隔离门不再是阻碍,正如柯乐身上的衣物和房间里的一切一样,手指轻轻扫过便能剥离出供人通过的破口。 外面的走廊同样是一片灰黑的死寂。 应急灯熄灭已久,黑暗中却依然可见穿透悬浮的微尘。 曾经熟悉的一切,研究员们各自的工牌、消防栓、墙上的操作规程,事物都失去了细节,只剩下模糊的隆起轮廓。 101所的地下被简化为两种状态:被转化的,以及……像自己这般尚在转化边缘苟延残喘的…… 而在这恍惚与排斥中,一点不协调的色彩突兀地刺入视野。 走廊一侧,某间临时休息室的小门像是被爆炸的冲击波吹开而耷拉着,里面虽然同样铺满海鬼物质,但角落一个歪倒的衣帽架上竟还挂着一件与周围乌黑格格不入的东西。 一件藏青色的工装外套。 它静静挂在那里,布料颜色并不艳丽,但干干净净没有附着任何颗粒的表面却让柯乐喜出望外。 柯乐踉跄地扑过去,手指颤抖着抓住那件外套,粗糙的尼龙布料触感真实无比。 这布料是人造的。 这纽扣是塑料的。 磨损的领口和洗得发白的袖口、这模糊不清的徽标,都是属于“人类世界”的痕迹。 近乎粗暴地将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手臂急切地钻进袖管,然后手忙脚乱地扣上塑料纽扣。穿上外套的那一刻,这层薄薄的布料才终于将身后的灰黑世界暂时隔开。 或许有些自欺欺人,但这件大了好几码、甚至能盖住大腿的外套,此刻的作用与其说是用来蔽体,倒不如说是柯乐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对于人类身份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是自我怀疑的汹涌波涛中难得的立足点。 深吸一口气,柯乐扶着冰冷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记忆中出口的方向挪动。 随着脚步前行,周遭环境的色调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海鬼物质那吸收一切光线的幽邃漆黑渐渐褪去,像是被掺入了灰白的颜料,慢慢趋近于她所熟悉、纳米机器人基础的灰白色。 然而,颜色在变,可本质呢? 柯乐眼下可没有办法找来一对武器轨道来进行测试,倒不如说“疑似纳米机器人”的出现反而让思绪更加混乱。 黑与灰,它们之间过渡得太自然了,自然得难免让人胡思乱想…… 难道这两者——人类科技巅峰的纳米机器人与来自异宇的海鬼物质——它们双方……竟有着同源的起点? 就像同一棵巨树上长出的两支极端枝桠,一支扎根于人类文明,成为纳米武装、成为尖兵力量的根基;另一支却滑向异宇深渊,化作吞噬一切的海鬼? 这念头太过惊悚,柯乐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将这可怕的猜想狠狠压在心底,不敢再深想分毫。 终于,柯乐摸索到了记忆中出口的位置。可预想中那扇刷着绿漆、并不算坚固的金属防火门,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墙。 一面厚重、坚实、浑然一体的巨墙,将整个通道截面彻底封死。天然矿物的纹路深浅不一,蔓延至墙面时被骤然截断,与墙体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没留下一丝缝隙。 柯乐怔怔地站在这面巨墙前,回忆着有关它的细节。这是101所五二层最深处的应急防护措施之一,代号“泰山”,来自于地球几亿年前冷凝后的成形的岩浆——一块体积375立方米、超过1000吨重的巨型花岗岩。 这是一道一旦启动便不可逆的措施,理论上在它落下之后,想要重新开启唯有日后动用大型工程机械从外部进行破拆。 有一次柯乐曾问过这道措施是否可靠,候山珊曾半开玩笑地说:“101所要是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核弹犁上几遍,废墟上能剩下的恐怕也就只有这块石头了。” 而现在,这块坚不可摧的石头挡住了出去的路,柯乐也不是哆啦A梦,只是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变不出大型龙门吊,也没有破开花岗岩的力量…… 她清楚,只有何泽哥和杨杰总师拥有启动“泰山”封锁的权限,那这道命令必然出自他们之手。 可柯乐的心里没有半分被关在里面的不满情绪。她低头看了看脚边已经偃旗息鼓的海鬼物质,仅凭数量便能想象出当时遮天蔽日、席卷一切的可怕景象。 没人知道这份诡异的“同化”会不会蔓延出五二层,会不会将整个101所、乃至整个尖兵院都拖入深渊。 降下“泰山”,无疑是面对即将失控的区域时最标准、也最负责任的选择。 柯乐没有在“泰山”前浪费时间,目光再锐利也凿不开千吨的花岗岩块,盯着石头发呆是一种无意义的行为。 有人讨厌“无意义”。 她环顾起四周,眼下想要出去唯有联系外界一种办法——她记得附近就有固定的通讯终端,不仅是内部电话,也有着紧急情况下向外联络的功能。 可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本该安装着通讯终端的位置要么只剩下墙壁上一圈焦黑的灼痕,几缕融化的线缆残端耷拉着;要么连同基座一起被彻底同化为纳米机器人,再也看不出半分原本的功能与形状,彻底融入了这片异化的世界。 似乎,想用人类的方式出去……并不现实? 第339章 初啼(三) “呵呵。” 柯乐喉间溢出几声短促的冷笑,语气里尽是嘲弄,可对象是谁? 无能为力的自己?还是不得不向其妥协的命运?又或者两者都有? 这里没有其他人,装傻能欺骗也只有自己——逃离的方法明明显而易见,柯乐不过是故意视而不见罢了。 “泰山”的花岗岩表面并非完全光滑。在面朝柯乐的一方其实有一道不容忽视的圆形内凹痕迹赫然在目,深度足有十几厘米。 凹陷边缘的岩石肌理变得模糊好似经过打磨一般,呈现出海鬼物质特有的哑光质感。 缺失的部分无疑是被海鬼物质同化了。既可惜又幸运,同化最终没有完全蔓延至整块花岗岩便停住了脚步,让柯乐没有现成的出口,也让“泰山”封锁之后的世界依旧沉溺在安全的幻梦中。 虽然不清楚海鬼物质的同化为什么没有让被同化的事物像海鬼一样坚不可摧,但这一触即碎的松散结构也给柯乐创造了条件。如果一样东西被完全同化,那即便是“泰山”这样的庞然大物也不过是稍大一点的沙堡罢了。 唯一的问题在于柯乐此刻并不了解外界的情报。 外界,会希望“泰山”被破开吗? 何泽哥此刻或许还在为她的事焦头烂额、频频失态;杨杰总师大差不差应该也承受着被迫撤离的愧疚与煎熬;山珊姐看似冷静的外表下其实包裹着一颗压力爆表随时都会引爆的炸弹…… 这个时候自己应该破开“泰山”给他们添乱吗? 这么长时间过去,柯乐已经不是当初海南舰上对这个世界都一知半解的小白了。她已经对自己这具身体的重要性有了清晰的认识,无论是作为顶尖战力的尖兵“狴犴”,还是“尖兵工程”目前唯一的试飞员和参数提供者,其存在本身便是战略级的筹码。 可筹码……终究是要投上赌桌进行交换的。 当支撑“泰山”的上千根合金支架被同时引爆,巨岩轰然砸落将五二层的出口彻底封死时,一次对筹码的取舍便完成了。 兴许赌桌上捏着牌的人认为,封锁五二层远比保住她柯乐要更加重要?以此为前提,如果柯乐真的催动海鬼物质破开了“泰山”,搞不好会打乱外界的部署和计划。 但话又说回来,这个部署若是基于已经“失去柯乐”这个认识,那是不是破开“泰山”,优先帮助决策者更新情报,传达出自己幸存的消息反而更好呢? “有些麻烦了啊。取舍得这么果断、总不至于是‘天梯计划’出问题了吧……” 柯乐耷拉着脸胡乱猜测道,心中其实借着揶揄回避了更关键的问题。 真的动用海鬼的力量出去后,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何泽哥欣喜若狂的拥抱,还是尖兵们严阵以待的武器轨道?是被当作人类对待安置,还是被视作海鬼一并处理? 更深的恐惧在心底蔓延。柯乐深知如今的身体早已不是纯粹的人类,当脑子了刚刚产生“借用海鬼物质”这样的念头时,柯乐能清楚地感觉到整个走廊的黑沙竟然真的在回应着自己。 这种莫名的联结让柯乐知道,只要她不计后果,那么她就能做到! 剥开恐惧的表象,即便是柯乐自己也说不清楚里面埋藏的真正情绪是不是意识到自己无所不能后可能迈向失控的膨胀。 柯乐踉跄着后退半步,背靠在另一面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在花岗岩的凹陷与周围的海鬼物质间来回逡巡。 一边是逃离此地重返地表、再见亲友的渴望,是去兑现梦中与何佳佳约定的唯一机会;一边是不可预估的风险,是可能被外界排斥、甚至被视为威胁的恐惧……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仍残留着触碰海鬼物质时的触感。那是远比纳米武装还要强大的力量,但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予尔冠冕,亦予枷锁。” 杨杰总师在开始进行海鬼结放大器在纳米武装方面的应用研究时不止一次强调过这东西是不可控的变量。 而她柯乐如今不也成了一个可能引发更大混乱的变量?破开“泰山”或许能救自己,却可能给地面带来新的危机;留在原地,等待她的则大概率是数以月计、甚至更久的封锁。 两种选择,却远不止两种绝境。 柯乐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何泽焦急的脸庞,闪过候山珊塞给她烧麦时别扭的神情,闪过杨杰总师说过的话语……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犹豫完全褪去。不管外界如何看待、又作何反应,她必须先离开这里。 柯乐在“泰山”前缓缓蹲下,伸出左手,不再抗拒指尖传来异样吸引力,任由皮肤与海鬼物质隔着空气相互共鸣。 说不清,也道不明,倒像是一种“缄默知识”。柯乐心意一动,只见其脚下的海鬼物质仿佛接收到了指令,原本沉寂的灰黑开始涌动,如苏醒的潮水般朝着“泰山”的凹陷处蔓延。 哑光黑的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花岗岩的纹理在海鬼物质的侵蚀下一点点消失,凹陷的深度也不断增加,细细听来还能察觉到花岗岩分解的沙沙声。 柯乐紧盯着这一幕不敢闭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让这黑潮失控,转而把自己一并分解。 这场同化分解发生在分子层面,原本坚如铁铸的石壁先是如软蜡般缓缓淌下,最后一点点一片片地消解。 待到一切结束时,时间恐怕才将将过去不到一分钟,“泰山”那纵向足足5米厚度里已然留下一道可供柯乐从容通过的破口。 …… 柯乐悻悻地收回手,即便难以置信,但这一幕确实出自自己之手。 她真打穿了“泰山”!这股同化的力量比想象中还要可怕。迄今为止还没发生过海鬼在战斗中将人类的战舰坦克、甚至是纳米武装给同化瓦解的事,柯乐只能寄希望于这能力是一种个例而非海鬼的共性……同时祈祷借用这股力量的自己最好不要就此滑向某个后果未知的深渊。 不过既然已经做了,现在说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下定决心走一步看一步的柯乐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必要用能力之外的烦恼去给手头上的事情添堵。” 柯乐这样默念着,踩着还在流动海鬼物质残屑迈入“泰山”之中,走向其后那条熟悉的荣誉走廊。 里面的展品没什么大的变化,海鬼的复原模型依然比真货更加可怕骇人;看着就让人头大的复杂机械模型依旧散发着“菜鸟勿近”的强大工科力场;而申启航和陈佳蓉的“比翼双飞痴男怨女像”——候山珊起的名字——也还在那里,玻璃罩子下一尘不染。 空气确实清新了许多,不再全是海鬼物质的金属腥味和压抑感,仿佛连肺叶都能舒展开来。 可问题在于……空气过于清新了,好像液体被打散成肉眼看不见的水珠,充斥着每一个角落、填塞着每一处空间。 柯乐抬手抹了把额头,指尖竟沾了层薄薄的水汽,这在干燥惯了的101所里简直是天方夜谭。 挥之不去的湿气黏腻得让人不适,柯乐放慢脚步扫过走廊两侧的角落,果不其然在展柜玻璃与墙壁的缝隙处发现了星星点点已经爬满的青黑色霉斑。有些玻璃展柜的边缘甚至凝着细小的水珠,正顺着柜壁缓缓滑落,在地面积成一滩浅浅的泛绿水渍。 柯乐皱紧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袖口,思考着这反常的景象。 101所建在临海的山体内部,刚来时就听何泽说过——其实何佳佳本人第一次来时何泽也说过一遍,这在设计之初这里的防水防潮和抗腐蚀用得就是最高标准,地下每一层在任何时候都能保持干燥通风。哪怕是在雨季,设施里的空气也见不到半点湿气,更别说发霉了。 难道是海鬼物质破坏了山体结构,导致防潮设计失效了? 心头的不安再次升起,唯一的好消息恐怕是人员电梯就在前面不远处,只要回到地表,一切问题都能得到解答……吗? “但愿吧。” 柯乐自我安慰一句,推开了荣誉走廊尽头的双开门。 第340章 初啼(四) 门后巨大的平台上空无一物,边缘一圈的指示灯也暗着。那架通向外界、以及让101所各层级间人员互通的电梯停在顶层,看不到一点影子。 湿气越来越重,霉菌的气味从头顶倒灌进来,让柯乐不由怀疑是不是整个尖兵院都泡在了海水里。 抱着一点侥幸,柯乐反复按下电梯控制面板上的应急启动键,却没能唤下电梯,甚至毫无反馈。 显然在启动封锁后、最后一批人员撤离时也切断了供电,让101所的所有设备设施统统停摆。 柯乐没有停留,转身扫视四周,目光极不情愿地停在角落锈迹斑斑的钢制爬梯——上一次坐电梯时这架梯子还不是这副模样。梯子从五二层一路向上延伸,陆续经过b8能源实验室、b7医疗与生物技术实验室……直至贯穿整个电梯井,隐没在上方更深的黑暗里。 所谓应急手段当然不会兼顾舒适和安全,更别说现在被空气中没由来的水分锈蚀,看起来摇摇欲坠。 然而现在所有电力和机械系统瘫痪,作为最后的逃生通道,柯乐没资格挑挑拣拣。 仰头望向梯子消失的黑暗尽头,五二层是101所的最底层,距离地表出口有足足百米之遥,而爬梯全程唯一的防护措施只有同样生锈的护笼。 不过三十余层楼的高度,于柯乐而言却堪比登天——两世人生里她早被机甲和纳米武装这样的“外力”保护惯了,这般纯靠肉身进行的攀爬实在是强人所难。 何况此刻她的身体本就孱弱、体力还会恢复,四肢又时不时不受控地抽搐,若爬到半途突然发作…… 念及此,柯乐掌心沁出一层冷汗。她再清楚不过,海鬼的力量可做不到保护她不被摔死。 爬梯的横杆凝着细密水珠,湿痕晕开了斑驳锈迹,看起来就滑腻难握。她伸手握住与视线平齐的横杆,试探着发力蹬地向上,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身体本就不堪,右腿肌肉骤然传来一阵酸胀,惊得她险些在离地面不足二十厘米的地方就失了平衡。 “高空作业……咕,两米就算高空作业了啊……”柯乐低低抱怨,手掌下意识攥紧,铁锈磨得掌心发涩发麻。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黄蜂背包载着她一飞冲天、巨浪投送系统推着她冲出大气层,那些高度哪一个不是这架爬梯的千百倍?可偏偏这一次,柯乐才明白原来自己也会恐高…… 可她别无选择。 柯乐紧了紧身上的外套,把宽大松垮的布料尽可能塞进腰带里,心想绝不能犯攀爬时被勾住这种低级错误。深吸一口气,她再次扣住横杆,双腿发力蹬地将身体艰难撑起。 四肢的不协调果然成了最大的阻碍,每向上爬一格都要耗去数倍的力气和时间去稳住平衡、调匀呼吸。 大腿和臀部肌肉率先酸麻发紧,出于对失足坠落的恐惧,柯乐只能将身体死死贴紧爬梯,因此斑驳的铁锈剐过裸露的皮肤还留下了数道擦伤。 这下倒好,还要开始担心破伤风了。 电梯井里静得可怕,只有喘息声和手脚并用的爬梯摩擦声在其中回荡。上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百米的高度被拉得无限漫长,每爬一段柯乐都要停下来喘口气,直到低头看向下方时,才发现作为起点的五二层地面已经变得遥不可及。 好在每到一个层级时有平台供柯乐落脚休息,爬到某个高度时,上方开始传来一阵细微的滴答声。 抬头望去,几滴液体滴落在脸颊上,带来一阵冰凉的咸腥气息。柯乐刚刚离开b5材料学实验室的平台,正一鼓作气爬向b4物理学实验室。 在这个高度出现海水……不太寻常。 101所在一座挖空内部的巨大花岗岩山体内,山体虽大,但底层的好几间实验室依然处于海平面之下。而象征海平面分界的正是早已被抛在身下的b6信息与电子技术实验室。 在海平面之上b4层的高度反而有海水透过山体渗了进来?好消息是他们以后想要冷却“五经800”的主机而抽取海水过滤的工作会比以前更方便些——要是有这个心情柯乐应该会这样吐槽以表现幽默感。 但如今她却不敢不敢多想、也想不明白,只能咬了咬牙加快攀爬的速度。 好在爬梯所受到的锈蚀还没严重到会把柯乐摔死。枯燥却惊心胆战的攀爬不知持续了多久,柯乐也不再关心指示楼层的白色标识,直到头顶透进一丝稀薄的光亮——来自于顶层地表的荧光应急灯。 柯乐抬手推开爬梯间的顶门,尘味扑在脸上激得她咳嗽连连,一只手撑住门框踉跄着翻上地表,终于体力不支、呈大字型瘫倒在地。 来回呼吸了千百遍没有霉味的空气,待到体力稍稍恢复后,柯乐才起身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101所地表两层小楼墙上的白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几扇窗户玻璃碎了大半,裂痕蛛网似的蔓延,冷风穿过破窗,卷着纸页碎屑在空荡的楼里打旋。 通向主楼大门的走廊静得落针可闻,两侧的办公室门都敞着,桌椅歪扭,文件散了一地,搪瓷杯翻倒在桌面——看起来地表设施人员撤离地并不从容。 本该有人声的地方只剩灰尘浮浮沉沉,尽头的值班室里情况大同小异。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里面的座椅空着,没了方叔哼着戏曲老调子的沙哑嗓音。 挂在墙上的考勤表轻轻晃动,在死寂里撞出细碎的声响。 柯乐默不作声地走出破败的门廊,夜色瞬间将她裹住。夜空虽然万里无云,却始终因黯月事件的影响沉在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中,连星星的微光都被吞得一干二净。 天地间只剩伸手可触的暗,就像柯乐此刻的心情。 她抬眼望出去,极远处的夜色里浮着几点微弱的灯光,虽细碎如星,却像根细针戳破了四下的死寂,证明自己尚未完全被人类文明彻底抛下。 可就在收回目光的瞬间,违和感猛地撞进心底——远处海岸线的轮廓竟变得陌生。 101所依崖而建,这处悬崖本是整个尖兵院看海的最佳位置,海风、松涛、海岸线的弧度,这些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可柯乐下意识转身望向海面时却瞳孔缩紧,浑浊的海水漫过了原本的滩涂,蛮横地侵入了陆地,往日透过松林缝隙便能望见的沿海公路此刻已彻底没入海水中,只剩几根歪斜的电线杆半截露在浪涛里,在漆黑的海面上孤零零地立着,像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 低头再望,身下浪头拍击崖壁的声响也比往日更沉更猛,一下下撞在岩石上溅起的水花甚至能溅到崖上的枯草。 往日里潮汐涨落自有规律,此刻却乱了章法,浪头追着浪头拍过来,没有丝毫停歇,甚至打得崖体微微震颤。 湿气再度裹着海风袭来,不仅是咸腥,还有海浪反复冲刷岩石剐下的细碎沙砾,打在脸上痒痒的比101所地下更甚。柯乐喉间发紧,终于懂了地下那挥之不去的湿冷从何而来。 海平面,竟悄无声息地涨了这么多?! 问题接踵而来。这异变、或者是灾难,只是发生在三亚……还是全球? 第341章 饵食(一) 黯月事件并没有完全将月亮从人类的生活中摘除。虽然在夜晚,人类依然无法观测到那曾经承载了无数美好意象的银盘,但在白天,月亮有时却会出现……以一块纯黑暗斑的形式。 在一个地月日的三球模型中,月球有时也会运行到地球和太阳之间,让昼半球的人们得以看见。而如今完全不反射日光的月球则成为了一块飘荡在宇宙中的黑布,时时刻刻挡住后方的太阳光——类似于日食中的偏食阶段。 也正因这抹黑斑,人类才得以确认,造成地球自转减速的月球引力变化并非源于其体积的膨胀。 但月球的引力增加是实打实的,在地球彻底停摆、两级冰川完全融化前,地球所遭遇的情况严格上并不能称为“海平面上升”,而是潮汐力一同变化导致的潮汐涨落幅度剧变。 只是柯乐不解,人类明明早已预见沿海地区将面临的滔天海患,为何会毫无防备、毫无行动? 眼前的海岸线被侵入的海水撕扯得七零八落,岸边的山石与土地所遭受的侵蚀程度决非一朝一夕,那只能说明计划中应该修建的大规模防潮堤并没有实施下去。 “沙沙沙——” 就在柯乐震惊于此,满心惊愕之际,一阵极轻的草木摩挲声,裹挟着砂砾被碾过的细碎响动悄然自身后传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双方都捕捉到了彼此的气息,然而对方显然早有隐藏行踪的打算,此刻已成包围之势。 回头看着黑暗中出现的影子,柯乐的心脏猛地一跳,腾起一种灼热的急切,因为她看到了六个人类的身影!是其他人类! 她几乎要立刻呼喊,举起手示意自己的无害。然而,对方反应的速度远超她的预料,也远没她想象的友好。 数道强光手电骤然亮起刺破浓夜,把柯乐圈禁在光束中央,光线炽烈得如同小太阳,让柯乐眼前发白几近失明,不得不侧头闭眼,抬手遮挡。 借着眼角的余光和被照亮扬尘的轮廓,她堪堪看清了来者。 一支六人的解放军陆军步兵班组,全副武装,前方四人则手持步枪,下挂榴弹,背后还统一背负着一次性反坦克火箭筒。 后方两人更加醒目,他们身着单兵武器轨道,此刻生成的大口径武器虽唤作“枪械”,却能够发射30毫米口径的炮弹,不仅能打穿普通型海鬼的装甲,更是足以将人类脆弱的身体拦腰打断。 这是一支火力充沛、戒备森严的战斗小组! 柯乐的手臂刚刚抬起一半,那句“别开枪”还在喉头翻滚,紧接着……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连串冰冷的、枪机上膛、保险解除、撞针待命的声音响起,六道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向了柯乐。 没有警告,没有询问,只有针对敌人时才会举动。 柯乐喉咙发紧,迫切地想要解释自己的身份,她张了张嘴,刚挤出两个字:“我是……” “闭嘴!不许动!” 一声厉呵骤然炸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打断了她的话。 柯乐愣了一下,胸口的急切更甚,她急忙补充:“你们误会了,其实我是……” “闭嘴!我问了你再回答!” 又是一声呵斥,更加急促,甚至带着颤抖。明明这支队伍才是手持重械,占据着绝对优势的一方,却反倒像是被逼到墙角的羔羊,每一个姿态都透着“畏惧”——怕柯乐靠近,怕柯乐开口,怕柯乐身上的某种可能只是他们臆想出来的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连让她把话说完的机会都不给! 一股无名火猛地从柯乐心底窜起,混杂着委屈、急切与被同类排斥的酸涩。 自三号分析台醒来起,柯乐心中便一直惶恐不安,她现在太需要这份人类身份的认同了,太想告诉他们自己不是敌人,而是和他们一样在海鬼的淫威下挣扎求生的人类! 这份执念压过了被枪口指着所带来的恐惧,让她无视了士兵们声嘶力竭的警告,往前迈了一小步。 “报告你们的值班领导,我是……” 如果早知道这一步会引发怎样的后果,柯乐绝不会如此冲动。 就在她脚尖落地的瞬间,不知道是这六把枪中的哪一把……击发了。 沉闷的枪响划破夜空——或许是潜意识里坚信同类不会对自己开枪,柯乐的大脑竟没有捕捉到那阵枪响。 好像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感觉脚边的泥土骤然炸开,滚烫的砂砾溅到小腿上带来灼人的痛感。紧接着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重重摔下。 …… 柯乐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叩问:在他们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是怪物?是伪装成人类的海鬼?还是某种不值得被信任的异类? “你!为什么不听命令就开火!”一个带着怒火的声音响起,可能是班组里的带队士官。 “可她刚刚走过来了!”开枪士兵声音发颤着辩解道,带着明显的后怕。 “我说了先别开火!还没有完全核实身份!” “可是她是从101所里走出来的……里面的那些东西只会是……” “别废话!快叫卫生员!她流血了!” “值班室!值班室!101所正门区域有情况,发现一名身份不明人员,请求支援!” “首长同志?等等……您还不能过去!” “……” 杂乱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吵得柯乐头晕目眩。她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视线模糊地望着昏暗的夜空。 天空中只有零星几点星光,还有有一块区域格外得暗沉,那是月亮现在的位置吗? 她不想去想,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被同类用枪口对准、被当作敌人呵斥、被毫不犹豫地射击的画面……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压得她索性决定就此闭上眼睛,任由身体放松,只为了暂时逃离这份窒息的委屈与疲惫。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臂轻轻将她扶起,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 那怀抱带着熟悉的温度和气味,他是谁? 柯乐试探着睁开眼,歪过头,昏暗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对方的后脑勺——利落的短发还有挺拔的后背。 “……何泽哥?” 但柯乐又怎么会认错这个完美的后脑勺?那可是护着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她的兄长,是她在这一世的亲人啊! 柯乐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在叫,却依然让听到这声呼唤的何泽手臂收紧。柯乐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腔的震动,还有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声。 “对不起……柯乐,对不起……”道歉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没保护好你,我真的恨不得代替你留在地下……” 柯乐渐渐恢复了些力气,想动动四肢,却发现自己被何泽的拥抱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好在意识重新清晰后身体没有感觉到被子弹击中的剧痛或麻木感。看来那个比自己胆小得更像小鹿的士兵惊慌之下只打中了柯乐脚边的泥土,而自己的倒地或许更多是因为自苏醒以来所积累的疲惫与突如其来的冲击。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自己没事、何泽哥也没事、一切都好…… 柯乐轻轻拍了拍何泽的后背,满是安心道:“好啦好啦,我回来了……我也很想你啊,何泽哥。” 她抬起头,士兵们移开的手电筒光亮看向何泽的脸。柯乐从未想过这副憔悴模样有朝一日会出现在堪称完美的何泽的脸上。 眼底布满血丝,眼窝深陷,胡茬冒出了青色,曾经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的却是焦虑、自责与后怕。 是啊,毕竟是何泽。 如果自己真的永远被困在101所地下,甚至遭遇不测,他又怎么可能睡得好觉,吃得下饭呢? 柯乐吸了吸鼻子,故意扬起嘴角,用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轻声道:“你可是我的哥哥,是部队里人人称赞的模范军官呢,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要是被纠察逮到了,可免不了一顿批评教育咯。” 何泽闻言,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柯乐的发顶,轻笑里满是宠溺与释然。 “只要你能回来,就是受处分我也认了。”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拂去柯乐脸颊上沾着的尘土,指尖克制又颤抖,“让你受委屈了。” 周围的士兵们早已收起了武器,刺眼的手电光束也调低了亮度,静静落在两人身上,没有打扰这段兄妹重逢的戏码。 方才呵斥柯乐的士官走上前,对着何泽敬了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军礼,声音洪亮却难掩眼底的愧疚:“首长同志,抱歉!是我们判断失误差点误伤了自己的同志,我请求组织上给予处分!” 他的小队负责101所外围的巡逻警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期间从未见过有活物从里面出来。 其他人都在传“里面有海鬼”,说得煞有其事、栩栩如生。虽然这名士官不认为上级会把活着的海鬼这种威胁留在围墙内,但只要看过101所封闭前那满天黑沙的照片,任谁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柯乐其实刚一走出101所时就被哨兵用夜视仪发现了,士官生怕是什么未知的东西突破了封锁跑出来,便带着小队火急火燎地赶来处置,却没成想,差点弄巧成拙。 何泽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没从柯乐身上离开。 “不怪你们,101所情况特殊,保持警惕是对的。只是没有命令就擅自开火这件事也不能无视……先记一次警告吧,你也在明天之内把检讨送到我那。”他扶起柯乐,将自己更加宽大的制服也披在她身上,转头对士官吩咐道,“另外请派人护送我们回到驻地,如果可以,替我让炊事班准备些饭菜,她应该饿坏了。” 柯乐在一旁轻轻点头,似乎对这样避重就轻的处分并无不满。毕竟她现在冷静下来后回想自己方才的行为也觉得过于鲁莽,要是非要追究自己也难辞其咎。 “是!谢谢您首长同志!” 士官应声退下,立刻安排起来。 只要当事人不追究,那名开枪士兵的处境就能好上许多。刚才的行为往轻了说是过分警惕差点误伤了战友,往重了说也可以是违抗命令擅自开火。 如今警告已经最轻的处分了,这也是自己作为班长唯一能为手下战士争取到的宽大处理。 另外,驻地里谁人不知何泽的身份?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尖兵“一号”的专属联络专员!考虑到101所进行封锁的时间和尖兵“一号”不再活动的时间,结合刚刚何泽对那位年轻女孩的关心照顾,女孩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士官咽了咽口水,开始庆幸人类反击的火种之一没有被自己手下的战士亲手掐断。 距离足够远后,士官啪的一声一脚踢在开火士兵的屁股上,力道不重,却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懊恼:“你啊你!差点闯大祸了!总之警告处分是跑不了啦,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年轻士兵低着头,小声应着,脸上满是愧疚,看来回去后是免不了一场“提干”。 …… 何泽小心翼翼扶着柯乐的胳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还能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柯乐红着脸摇了摇头,脸上却漾起久违的安心笑容:“才不用,我能走。” 她借着何泽的力道慢慢站起身,小腿上被砂砾溅到的地方还有些轻微的刺痛,但此刻心里却暖烘烘的。 夜色依旧浓重,但终于从101所失控的地下世界中脱身的柯乐已不再感到恐惧。 远处驻地的灯火隐约可见,像是黑暗中最亮的星。柯乐侧头望着何泽的侧脸,尽管依旧憔悴,却已褪去了之前的焦灼,重新染上了她熟悉的、兄长般的沉稳。 只要能获得何泽的支持,那么寻找何佳佳的事情也就指日可待了。 柯乐在心里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将何佳佳亲手找回来,将何泽这份错付的关心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第342章 饵食(二) 部队驻地离得不远,就在尖兵院内。虽然现在的尖兵院因为人员全部疏散而空空荡荡,部队却也仅仅征用了食堂、厨房这样的建筑。 有一个说法,多数人到10岁左右就已经会明确抗拒在公共场合被背抱。这个阶段自我意识快速发展使人们开始会在意外人的眼光。 而这份羞耻感可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退,反而愈发强烈。 驻地因为柯乐被巡逻队发现而重新醒来,不只是夜晚的哨兵,每个响应集合哨声的战士都能看见纵使万般不情愿,却还是被何泽强硬背进食堂的柯乐…… 她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把脸埋进何泽后背,回避那些好奇的视线。 这支特意驻扎在尖兵院内的部队担负着101所的全天候封锁警戒任务,炊事班本就会为值班、加班的战友预留夜餐和简易热食,大家按需取用即可,也省得半夜惊扰炊事班的同志休息。 瞧见桌上复热的煎饺和包子,柯乐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何泽素来冷静自持,可但凡牵扯到她,这份“向来”就会转变为“例外”。 官兵伙食保障一致是铁律,夜间无特殊任务不应该、也不会单独为军官做饭。 坚持原则无论什么时代都是一种难得可贵的品质,柯乐既不忍心看何泽破了他的规矩,更不愿这破例的缘由是因她而起。 何泽把柯乐送上长凳,却也没安心地坐到对面,而是不由分说抬起她的脚,取来医疗箱处理方才的擦伤,惹得柯乐脸颊泛起一阵绯红。 “我没事啦,他没真的打中我,等一下我自己处理就好。” 柯乐忙缩腿想要躲开,何泽却没收手,指节抵着柯乐的脚踝,语气强硬。 “真打中就不是现在这样了。你坐好别动,先吃东西,我很快就弄好。” 柯乐轻咳两声,欲言又止,解下身上的制服叠整齐,搁在桌角,拿起筷子的手却有些发僵。心里的疑问在喉间打了个转,终究还是没问出口。 她从一开始还在101所门前时就留意到了,何泽披在她身上的那件衣服,肩章上的军衔是两道平行的金色细杠,中间只嵌着一枚金徽——是少校军衔。 是受了处分降衔,还是岗位调整所致? 总之,在她被困地下的这段日子里,何泽大抵,早就打破过自己的原则了。 柯乐勉强动着筷子,慢慢往嘴里送着煎饺,其实她没什么胃口。即便在醒过来的这几个小时里她摸黑找路,还攥着锈迹斑斑的爬梯爬了近百米,期间体力耗尽了好几次,可身体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对补充能量的迫切。 这份异常越想好像越会接近某个可怕的答案。柯乐心慌慌地连忙问起101所的情况来扯开话题:“对了,杨总师和山珊姐他们怎么样了?” 要说除了何泽还有谁最担心自己,恐怕也只有这两个人了。 桌下何泽用生理盐水清理伤口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杨总师他……生病了,还在国内,没跟着去非洲那边。” 哐铛一声,不锈钢筷子从手中滑落,静静滚落到桌边。柯乐慌里慌张地弯腰捡起,胡乱在手掌上擦了擦,然后抬头追问。 “是……因为我的事吗?” “别乱想,不是因为你。”何泽抬眼扫了柯乐一眼,手里的碘伏棉片轻触在伤口上,动作仔细,“至少不完全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杨总师的压力很大……总之,‘天梯计划’彻底失败了。” “失败了?为什么?” 何泽的语气过于平淡,柯乐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他所言之惊骇,急得猛撑住桌沿,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显然在柯乐搞清楚前自己没办法再帮她处理伤口,于是何泽把手中器具放回医疗箱,坐回柯乐对面耐心说道:“太空电梯基地遭了海鬼的袭击,就发生在你受困之后没多久,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现在非洲那边彻底乱了套,死了很多人,现在光是搜救幸存者和组织重建就已经快把Edc拖垮了……” 闻言柯乐如遭雷击,满眼都是不敢置信。 “天梯计划”就这么失败了?那人类岂不是彻底失去了奔赴月球、阻止地球自转持续减速的唯一希望? 怪不得,怪不得海岸线的防潮堤迟迟不见动工,原来在灭绝危机前,潮涨潮落这番小事已完全无人在意。 “本来我应该和第二批援军一起出发,协助守护太空电梯的,但是海鬼行动得太快了,没等登机……一切就结束了。”何泽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索性我就留了下来。总有人得留在这等你醒过来不是吗?” “这就是何泽哥你……被降衔的原因?”柯乐怔怔望着他。 何泽轻轻点头,没有否认。 柯乐艰难地消化着一切,神经被反复捶打。而见她难得安静下来,何泽抓紧机会继续处理起伤口。 脚上的擦伤处理得很快,很快就到了柯乐身上混着铁锈的擦伤。 何泽皱起眉头,正欲训斥几句,但看到柯乐呆愣的模样还是没忍下心,憋了回去。 这点饺子和包子柯乐吃了快一个小时,面皮像是浸了水的棉花一样堵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直到最后一块被她艰难咽下,没伴着口腔里残留的寡淡滋味,柯乐突然开口问道:“还有什么挽救的方法吗?什么都行……” 何泽默默将空餐盘收起,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摇头,顺带把柯乐的心摇到谷底。 “那现在到底算什么?”她猛地提高音量,红着眼眶,“全人类一起等死吗?!” “至少大家还有和亲人团聚的机会。”何泽不忍地转过身,试图宽慰,“还有足够的时间……来被迫接受这一切。” 柯乐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喉咙里涌上一股滚烫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 不!不是这样的!有人自始至终就没有团聚的机会!何佳佳,她从一开始就不在了! 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看着掌心自己制造的伤口,早些时候就是这双手破坏了“泰山”,但这又如何?海鬼的力量没办法用来建造太空电梯,什么也改变不了。 何泽轻轻摸了摸柯乐的头:“好好休息吧。地球减速到足以翻天覆地……还需要很久。” 过了一会,士兵送来一个帆布包,里面是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 “我托人从你原来的住处带来的,洗过了,都很干净。”何泽轻轻把包放在椅子上,“我在外面等你。” …… 默默换好衣服,柯乐沉默着跟何泽走出食堂。 穿上了衣服反而让柯乐感觉外面的风更加冰冷刺骨,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也不知是不是被刚刚所听的消息让心境也变得萧索。 一路的绿植也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直到声响越发尖锐……直升机轰鸣从天际传来,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抬头,只能看到黑夜中直升机的航行灯掠过尖兵院操场的上空。旋翼卷起的狂风将地面的杂草和碎石吹得漫天飞舞,周围的灌木被压得弯下了腰。 突如其来的动静立刻惊动了驻地的士兵,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人影迅速聚拢过来,一个手持武器,色警惕地围了上去。 士兵们的脸上满是疑惑。他们并没有接到任何会有直升机降落的通知,可如果这是未经允许的闯入者,那么没等到其进入视野,防空部队早就该把它变成碎片了。 他们只得围成一个半圆,紧盯着的同时等待上级的命令。 “我去处理,你不用跟过来。”何泽拍了拍柯乐的手背,试图传递一点安心,“你的房间我一直有在打扫,东西都没动过,先回去休息吧。” 他说完,便抬脚朝着直升机的方向跑去,好像是什么紧急事态。 柯乐看着他一步步远离,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慌,下意识地开口。 “何泽哥!” 何泽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路旁照明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另一半却沉入晦暗。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等待她的下文。 “你说没有挽救的方法了……是真的吗?” 直升机完成了降落,旋翼转速减缓,搅动的空气与风声一同沉寂下来,两人之间的空气也随之凝固。 何泽沉默了很久,久到柯乐以为他不会回答。 “……是真的。”何泽最终说道,声音低沉。 “如果你骗了我,我会很难受的。”柯乐望着他,语气恳求,“所以你发誓……” 何泽逃似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将脸侧向更深的阴影里,语气变得含糊:“你太紧张了,好好休息。我会处理好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柯乐独自站在原地。 如今这双能在黑暗中清晰视物的眼睛无比清楚地捕捉到了何泽方才那一瞬间的闪烁与回避。 也就抓住了空气中没来得及逃走的谎言。 夜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嘴唇微微动了动,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 “……骗子。” 第343章 饵食(三) 何泽快步穿过尖兵院来到直升机的降落点,他的出现也让原本紧绷着的战士们找到了主心骨。 取出口袋里的同声传译设备不紧不慢地戴上,原因无他,何泽对这位“深夜访客”的身份早有预料。 似乎是专门等待着何泽的到来,见他站定,机舱门才从内部拉开。 一名身着剪裁合体、与驻地粗砺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色西装男子躬身踏出舱门,身后跟着几名神情警惕、手始终按在腰间枪套上的护卫。 男人目光扫过周围森然的枪口,脸上却并无太多惧色,反而先接过一旁护卫递上来的同款同声传译设备戴上耳朵,调试了一下工作正常,才整理起西装衣领和袖口,朝着何泽的方向伸出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 “何泽少校,我们又见面了。” 何泽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的表演,对那只伸过来的手视若无睹,只微微颔首,声音冷硬如铁:“晚上好,伦德维格·汉森理事。” 没人能忽视这位丹麦男人的到访。 他代表的并非个人,而是整个Edc、在眼下的严峻态势中甚至可以说他代表了全体人类的共同意志! “何泽先生,您想要说的只有这句问候吗?”伦德维格收回了手,并不尴尬,语调平稳地反问。 “那还有什么?需要我问您可有胃口,是否打算留下来享用一顿简陋的晚餐?”何泽眯了眯眼,选择了装糊涂,“抱歉,我并没有接到招待外宾的任务。” “当然不是!”伦德维格轻笑一声,并不动气。 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已大致摸清了何泽的脾气。更别说任何知晓他来意的人恐怕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用中国的谚语来说……让自己去当那个“唱白脸”的角色就好。 “我就不绕弯子了。我这边收到一些值得关注的消息,所以特意赶过来向您这位一定知情的人进行确认。”她伦德维格刻意停顿,目光如探针般刺向何泽的眼睛,“……似乎,令妹,刚刚苏醒了?” 若是往常,他绝无可能从何泽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捕捉到任何有效情报。但此刻,他偏偏提到了“柯乐”这个名字,而这个名字也像一枚精准的楔子,瞬间洞穿了何泽钢铁般的自控。 何泽的呼吸骤然加粗重,额角青筋隐现,从牙缝里挤出低吼:“你竟敢……在我这里埋下眼线?!” “这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绝无此事。”伦德维格立刻摆手,语气诚恳又官方,“对Edc成员国进行间谍活动是对其主权的严重侵犯。倘若我们要维护规则,自身首先必须恪守规则。” 他话锋一转,语调变得意味深长。 “只是您应该明白,让令妹……或者说,让‘一号’出面,是眼下全人类所共同希望的。而对您长久以来过激的保护性举措感到不满的恐怕远不止外人……您早已为自己树敌无数了。” 何泽冷哼一声。 他听懂了对方的暗示:向他透露柯乐苏醒风声的恐怕并非外来间谍,而是某些对何泽的行为心存不满的同僚。 “希望?”何泽的声音里满是讥讽,“你们想要的不过是推她去送死。”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伦德维格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残酷的理性,“可别怪我说话难听,何泽先生。失败的后果无非是令妹比这颗星球早上几年迎接终结罢了。但你难道从来没想过吗?如果成功了!全人类都将获得一个延续下去的机会!这个概率无论多么渺茫都值得付出任何代价去尝试!” “所以我的态度依然不变!”何泽斩钉截铁,仿佛只要足够果断就能斩断伦德维格的念想,“我绝不会认同,也绝不会允许柯乐去执行你们那个疯狂的……” “恕我打断,何泽先生!”伦德维格抬高了声音,不容反驳道,“您是否管得有些过于宽泛了?‘一号’是心智健全的成年人,不需要事事都经过您这位不存在血缘关系的兄长同意。请让我亲自与她谈一谈,如何?把选择的权利,交还给她本人。” 何泽脸上掠过一丝冰冷的、近乎绝望的冷笑:“你们、你们明明知道她会怎么选!” 伦德维格颔首,没有否认。 Edc内部最顶尖的心理分析团队与战略顾问早已将“一号”的性格剖面、行为模式、价值取向反复剖析。 结论高度一致:只要方式得当,动之以人类大义,晓之以存亡之理,这位年轻的尖兵几乎必然会接下那项九死一生的任务,主动将自己的性命与人类的命运牢牢绑定。 方法令人不齿,但为了全人类势在必行! 伦德维格收敛了所有客套的笑容,身体站得笔直,目光直视何泽,一字一顿道:“那么现在,请把‘一号’,交给我们。” 这句话像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将何泽胸中压抑的怒火轰然引爆,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他猛地挥手,声音变形地厉声喝道:“全体瞄准!” 军令如山,凛冽如冰! 周围所有战士在同一瞬间举起武器,黑洞洞的枪管在探照灯下泛着寒光,毫无偏差地锁定了伦德维格这位来自Edc的高官,以及他身边那几名脸色发白、匆忙举枪的护卫。 “伦德维格理事。”何泽接下来的每个字都冒着一股寒气,“我没有义务听从你的任何安排,柯乐也没有。如果你不打算留下来用晚餐的话就请立刻离开……否则,一切后果,由您自负。” 话音落下,周围的战士们如同收到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军靴砸地的闷响汇聚成一声沉重的雷鸣,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肃杀且压迫力十足。 伦德维格身边的护卫们虽然也举起了手枪,但他们枪口抬起的高度、颤抖的手腕、以及游移的眼神,在经验丰富的老兵眼中一览无余——他们远不如保护对象伦德维格有魄力,一旦交火,恐怕会在第一时间丢枪投降。 而被十几支步枪指着要害的伦德维格脸上毫无惊慌之色。他甚至轻轻抬手示意身边紧张过度的护卫稍稍放松——要是护卫率先走火可就麻烦了。 “我说过了,何泽先生,失败的后果无非是早几年死去。”他嘴角勾起笑意,“对我而言,此刻死在这里,与在地球彻底停摆后绝望地消亡……本质上并无不同。” 伦德维格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迎着面前的枪口淡然上前。 “‘一号’既然已经醒了,机会千载难逢。因此,我也不打算让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凝固得几乎要迸出火花的时刻,伦德维格的目光忽然越过何泽的肩膀,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他脸上紧绷的线条随之放松,然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呼,不得不说。”他低声感慨,连连庆幸,“多亏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她若是像您这般固执,今晚的场面还真不知该如何收场了。” 何泽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他猛地回过头,只见操场边缘,昏暗的路灯光晕之下,他最不愿意在此刻看到的人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那里。 她穿着单薄的旧衣,站在料峭的夜风中,身影娇小却凛然。目光清澈平静,稍稍向何泽投去歉意,然后便直接落在伦德维格·汉森的脸上。 柯乐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落在在场每个人耳中。 “……先说说看,你们的方法。” 第344章 饵食(四) 长条形餐桌一侧,坐着柯乐与何泽,两人挨得很近。另一侧,伦德维格独自坐下,几名护卫在命令下识趣地退到了门口,与驻地的战士们相互保持着一段克制且互不干扰的距离。 但双方均未放下手中的武器。 伦德维格并未急于开口,好整以暇地环视了一圈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食堂——墙上光盘行动的标语、角落供人自取的辣椒调味酱、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食物余味道。 他轻轻抽动了一下鼻子,脸上浮现出略带调侃的笑意。 “接下来我们要谈的事情还挺重要的。”伦德维格开口道,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抹,又举到眼前细细端详,“倒是干净。不过恕我直言,在这里进行会不会不太合适?总觉得缺了点应有的庄重感。” 伦德维格又刻意嗅了嗅空气,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况且,我怎么好像闻到了……一股葱香?” 柯乐闻言一僵,干咳两声,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淡红。她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飞快地将手背凑到唇边,舌尖极轻地一舔,再悄悄凑近鼻尖闻了闻。 ……好像没什么味道啊。 秉持着绝不浪费的原则,方才柯乐确实独自解决掉了一整份的猪肉大葱馅煎饺,外加几个极具分量的包子。虽说经过复热后也算不上新鲜,但味道还是很重很浓烈的…… “这、这里就很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啦。”柯乐生硬地把话题拽回,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不想在对方刻意的氛围营造中落了下风,“先说正事吧。你们Edc到底有什么方法,还非得我来执行?” 何泽在一旁,脸色铁青,还是没能忍住愤然道:“他们的所谓方法完全建立在臆测之上!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能证明你能安全地处理那种层级的事情!” 柯乐皱起眉,转头看向何泽,语气冷了几分:“何泽哥,你太冲动了,刚才在外面时也是。我还以为你现在能冷静下来。” 她轻轻摇了摇头,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何泽心里。 “……而且我很生气,你骗了我。” “我能解释,那是为了保护你!”何泽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不该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更不应该让那些信任你、受你指挥的战士们被迫陷入这种两难抉择里。”柯乐的目光锐利起来,“你代表的不是一个人,刚才如果真的开枪了,你想过后果吗?一切都可能无法挽回。” “我……” 何泽像是被噎住,满腔的辩驳卡在嘴里,最终肩膀垮下。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来。” “对不起什么?”柯乐追问。 “我不该骗你,说没有别的办法。”何泽低着头。 “还有呢?” “不该……因为我的个人情绪和判断,险些挑起与Edc的武装冲突,让战士们陷入危险,让组织陷入不义。” “还有。”柯乐不依不饶。 “还有……吗?”何泽有些不确定地抬起头。 “还有,你不应该擅自替我做决定。”柯乐声音放轻了些,却更显分量,“何泽哥,我真的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说实话,你一直觉得我就是个容易心软、不懂拒绝、别人一说大义就会不顾一切往前冲的滥好人?” “不!我没有!”何泽立刻语气急切地否认,嗖的一声站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听听这位……”柯乐侧过脸,看向一直饶有兴致听着他们对话的伦德维格。 伦德维格适时地微微欠身,笑容可掬:“伦德维格·汉森,Edc欧亚事务署执行理事。柯乐小姐请直接叫我伦德维格就好。” “……为什么不让我听听伦德维格先生的请求之后再自己来做决定?” “我觉得反正……” 柯乐抢先一步开口,她不打算指责关心自己的何泽,但语气还是不由地重起来:“你觉得反正我最后会答应,会把自己置于险境,所以就可以提前替我回绝?但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偏偏只能通过这种行为实现自我价值、获得精神满足呢?” 何泽哑然,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但柯乐的话确实打开了他内心某个不愿承认的锁扣。他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的保护在潜意识里确实掺杂了这种“替她做主”的傲慢和自以为是。并非所有以“为了你好”为名的越界都是正确的。 柯乐看到何泽脸上颓丧的神色,心头一软,语气嗔怪道:“唔……总之下次最起码先跟我商量一下嘛,别再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决定了。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何泽猛地抬头,小心翼翼问道:“你……不怪我了?” “都说下不为例啦!” 柯乐别过脸,耳根微红,语气故作强硬。 安抚敲打完何泽,柯乐重新将目光投向桌对面的伦德维格,神情恢复严肃。 “咳咳,伦德维格先生,刚才那些话同样是对你说的。不要因为觉得我‘容易说服’就会无条件接受你们的任何安排。我会亲自判断,判断你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每一项提议!” 伦德维格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夸张的投降姿势:“我保证!我绝对没有那样看待您,柯乐小姐。请放心,无论您想知道什么,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着他那副故作诚恳的模样,柯乐忍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好吧,那么第一个问题。”她身体微微前倾道,“先不讨论你们计划的具体细节。我很好奇,为什么Edc会认定只有我才是执行那个计划的不二人选?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看来何泽少校真的是什么都没跟您透露过呢。也好……”伦德维格轻轻摇头,似是自语般感慨,低声念诵道,“Veritas odium parit(真理生怨恨)。”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情也随之变得正式深沉,开始缓缓道来。 “柯乐小姐,我想您应该清楚,过去这段时间里人类文明遭遇的冲击堪称接踵而至、史无前例。 “从海鬼首次展现出智能和战术协调、日本境内超大型海鬼那样的东西苏醒、人形海鬼现身、还有黯月事件、以及最迫在眉睫的地球自转持续减速……直到不久前,‘天梯计划’在非洲的根基被海鬼彻底摧毁。” 伦德维格一条条数来,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这一桩桩一件件密集得仿佛约好了一般几乎同时间发生。”伦德维格颇有深意地看着柯乐的眼睛,好像答案就在她的眼眸中,“要我说,这些事总该有个源头吧?” “所以,你们认为源头在我身上?”柯乐微微挑眉。 “是,也不是。”伦德维格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随即解释道,“我们最好的分析师和调查员在经过漫长的调查后提出了一个颠覆当前普遍认知的假设:海鬼首次明确展现出明确智能行为的标志性事件,可能并非现在档案中记载的‘澳大利亚西南围墙共同警备段异化型磁浮空锥袭击事件’……” “请原谅我来的匆忙,暂时无法立刻向你展示全部的证据链和原始报告,但我保证,稍后我会立刻安排人将相关调查报告的摘要,以及关键证据的复印件送达手中。” 伦德维格起身向柯乐低头道歉,然后重新坐下,压低声音。 “我们的调查员将调查的时间刻度向前稍微拨动了一些,锁定在了更早些时间的另一起重大事件——‘世界心’行动。并且从浩如烟海的事后报告、伤亡名单和零星幸存者记录中筛选出了一份曾被一度忽略的笔录。” 伦德维格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是隶属于美国陆军第1骑兵师、参与‘世界心’行动的一支营级部队中仅存的两名幸存者所留下的笔录。” 伦德维格双手交叠置于鼻下,散发的气场随之改变。柯乐心头莫名一紧,隐隐能感觉到与对方的交谈即将转向“质问”。 “柯乐小姐,尖兵‘一号’,我想问问……作为最后与异化型辐射幽灵接触的尖兵,您应该还欠Edc不止一份作战报告吧?” “包括了您在塔斯马尼亚岛的……所见所闻。” 第345章 饵食(五) 柯乐睫毛低垂了一瞬,再抬眼时,目光平静地迎上伦德维格那双仿佛能洞穿谎言的眼睛。 镇定,必须镇定。 柯乐隐瞒了很多事情,桩桩件件可轻可重、牵扯颇多、甚至违背常理挑战直觉。她当然不指望能将这些秘密瞒一辈子,却也不打算对不确认是否值得信任的人全盘托出。 眼下她必须确认伦德维格的真实意图,他想要的是仅仅如他所言的“报告”,还是别的什么…… “关于这件事,伯纳德将军应该已经报告过才对。”柯乐开始了自己的试探,以此摸清伦德维格到底知道多少,以此来斟酌接下来的对话中哪些内容应该撒谎,“在歼灭异化型辐射幽灵后我在达尔文港与伯纳德将军短暂会合过,他还让人为我的纳米武装提供了维护。确实,我并未及时提交歼灭报告,但事态紧急,我不得不立刻动身前往塔斯马尼亚岛支援联合尖兵部队。” “至于后续……”柯乐抬手揉了揉眉心,刻意露出几分苦恼的神色,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很抱歉,我至今仍未从失忆状态中完全恢复,又如何能向Edc提交连自己都不清楚的事情的完整报告呢?” 伦德维格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遗憾,语气沉了沉:“如今我们对塔斯马尼亚岛的情况一无所知,您该清楚,情报对我们、或者说对人类一方而言,究竟有多重要。” 柯乐瞬间洞悉了他的用意。 他难道以为用这样的方式就能逼自己松口交待实情?可柯乐有自己的顾虑与底线,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绝非三言两语就能轻易道出。 柯乐沉默片刻,声音轻缓道:“我明白……但很抱歉,真的。” “罢了,终究是我在恳请您,你没有义务必须接受。”伦德维格轻轻叹了口气,晃了晃脑袋,看起来像是妥协,“那我们换个角度说。您应当知道,海鬼在觉醒智能之前从不会刻意针对某一目标发起攻击,在它们的认知里所有目标的价值并无二致。” “嗯哼。”柯乐微微颔首,这一点她心知肚明。长久以来,海鬼确实只会攻击向视野内最大、最近的目标。 “所以,换位思考一下,被海鬼筛选出来的目标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价值’,说明那个目标对海鬼很重要!”伦德维格接着说道。 “确实如此……”柯乐低声附和,思绪飘回初临这个世界的那几天——那时海南舰平台战斗群遭到了一只异化型双绞龙与两只巨化型冲击角的围攻。 如今她才知晓,当日与海南舰同行的美国海军“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的船舱内,正藏着处于休眠状态的人形海鬼……以及何佳佳的意识。 那群海鬼拼死追击美军,正是为了夺回对它们而言至关重要的东西! “欸?”柯乐心头猛地一震,陡然生出一个疑点。 倘若海鬼的目标仅仅是夺回人形海鬼,那之后出现的异化型磁浮空锥为何要跨越南半球,无端攻击位于南海的标靶基地? 海鬼可不会因为GpS失灵就丢失坐标。 伦德维格将柯乐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适时开口,语气沉稳:“我们复盘了一年前贵军海南舰平台战斗群从澳大利亚返航途中遇袭当天前后的卫星图像,发现与驻舰的南海鲨突击队交战的海鬼集群实确实是一路追着‘乔治·华盛顿’号来的。” “‘乔治·华盛顿’号的异常我方早就察觉并且报告过了。如果当时Edc愿意重视我们的报告并介入调查,后来联合国总部的事或许都不会发生。”何泽这时不忿地讥讽道。 伦德维格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桌面,用低沉而苍凉的语调,念出拜伦《哀希腊》中的名句:“the sun still gilds your seas and skies, but all beside are changed(日光依旧鎏金碧海长天,除却此景,万物皆已变迁)。是的,这一点确实是Edc的失误和责任,这么多年过去,Edc已然不是最初成立时的样子,所谓盛极而衰、物是人非,大抵就是这样吧。” “但事已至此,追究由谁负责不是现在、至少不是今天的重点。”伦德维格话锋陡然一收,“我要说的是……” 他轻轻拍了拍手。 门口的护卫应声欲进,却被值守的战士横臂拦下,直到何泽微微颔首才被放行。 护卫往长桌上递出了一叠卫星照片。 近乎墨色的海面被白色浪迹撕开,一道道狭长而急促的尾流像箭头一样方向明确,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破浪疾行。 “这是?”柯乐抬眼。 “‘乔治·华盛顿’号在与海南舰相遇前,就是在被这些东西追着打。下场你们都清楚——大半战力折损,几乎没有一艘船完好,甚至连起飞一架舰载机的能力都失去了。” 柯乐沉默下来。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是他们是咎由自取”,可转念一想,若是那时“乔治·华盛顿”号真的被海鬼拦下甚至击沉,人形海鬼被海鬼夺回,后果只怕会比现在更加不堪设想。 伦德维格从照片中抽出一张,指尖点在上面两股交汇的白色浪痕。 “重点在这里。分析显示,追击他们的庞大海鬼集群其实是由两拨海鬼汇聚而成。第一批从巴斯海峡起就咬住‘乔治·华盛顿’号不放,跟着向东进入塔斯曼海,绕着澳大利亚东侧行动;而第二批则是稍晚从巴斯海峡出发,走西侧印度洋方向,绕澳大利亚西侧行动。它们最终在珊瑚海会合,之后才一起发动的攻击。” “这有什么区别?不管东边还是西边,最后不都追上了吗?”柯乐眉头紧锁,暂时没能理解其中的关键。 “在您看来是这样吗?”伦德维格淡淡一笑,将问题轻轻抛给了对面的何泽,“那么不妨问问何泽少校吧。” 柯乐下意识地扭头,目光急切地投向何泽。 “区别很大。”何泽的声音忽然沉得像压了铅,极不情愿地说道,“西侧印度洋那条航线……是打算接应联合尖兵部队的海南舰在巴斯海峡追踪到辅助动力装置信号、把柯乐你打捞上来之后返航的路线……” 柯乐猛地一怔,如遭雷击。 “等等!何泽哥、你的意思是、从一开始就有两拨海鬼在分别追击海南舰和‘乔治·华盛顿’号?可是为什么?美军那边有人形海鬼,海南舰上有什么……” 话音在喉间戛然而止,她也骤然僵住。 海南舰上唯一值得海鬼不惜跨洋追杀的东西还能是什么——只有她自己! “海鬼……从那个时候起、就在找我?” 伦德维格眼中突然亮起狂热的兴奋,像是终于从柯乐身上找到了突破口,语速都快了几分:“没错!海鬼将你视作了目标,说明它们认定你拥有独一无二的价值!柯乐小姐,这正是我们不顾一切也要您帮忙的原因!” “砰——” 何泽猛地拍桌起身,脸色铁青:“柯乐,别听他胡言乱语!这根本算不上证据!或许只是海南舰的舰体规模引来了海鬼!况且海南舰与美军编队航行后,海鬼集群全程不也只攻击了‘乔治·华盛顿’号吗,这一点你要怎么解释?” “如果何泽少校你想要我给出一个以人类逻辑能够完全令人信服的解释,很抱歉,我暂没有。”伦德维格虽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正如你所说,会合后的海鬼并未对海南舰展现出攻击性,但这完全可能是因为‘乔治·华盛顿’号航速更慢、目标更明显,亦或是夺回人形海鬼的优先级高于找到柯乐小姐的原因……” “一派胡言!”何泽厉声呵斥,“没有确凿证据,你就想凭几句猜测把柯乐推去送死?” “纠正一点,不是送死,是诱饵战术。”伦德维格眼神锐利,“我们会保证柯乐小姐的绝对安全。” “你口中的保证根本一文不值!”何泽目眦欲裂,“联合尖兵部队不就是被你们用同样的说辞骗去塔斯马尼亚岛的吗?” “难以置信!你怎么能这么说!” “……” 两人针锋相对,唇枪舌剑,只差当场撕破脸面扭打在一起。 “够了!” 柯乐猛地一拍桌面,厉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她胸口剧烈起伏,连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稳住心神,抬眼看向伦德维格:“我现在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找我了……伦德维格先生,说吧,Edc需要我做什么?” “等等柯乐!不能答应!再好好想想!”何泽急声阻拦。 柯乐只是轻轻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好了何泽哥,我心里有数。” 伦德维格见状,缓缓站直身体,神情变得无比郑重:“不是Edc,而是人类需要你——需要通过你去借用海鬼的力量。” 不等追问,他便向柯乐揭开了关乎地球80亿人类和无数生灵的终极计划。 “异化型环球蠕虫在摧毁太空电梯基地后便停止了一切活动,当务之急是在地球生态因为自转减速彻底停摆前重新建成太空电梯,为反攻月球进行部署。可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水平根本不可能在时限内完成这项工程。” “这和借用海鬼的力量有什么关系?”柯乐追问。 “听我说完。太空电梯的结构并不复杂,一共三部分。”伦德维格竖起三根手指,“地球表面把太空电梯固定住的地基、伸向宇宙空间供电梯舱上下往返的缆绳、还有负责平衡重力与离心力在地球静止轨道上运行的空间站。如今地基已毁,另外两项更是空中楼阁,但我们若能借助海鬼的力量,就有可能一步完成这一切——说得保守些,至少也能完成两步半!” 伦德维格兴奋地比划起来。 “首先,缆绳不仅要抵抗重力,还要承受来自太空方向的拉力,这也是为什么必须在地球静止轨道布置空间站进行平衡。可现在地球自转不断减慢,地球静止轨道高度升高、且只会越来越高。目前我们的方案是将缆绳进行超量长度设计,让空间站可以在缆绳上自主移动,随时调整轨道高度和质心,以适配地球转速。” “可我们明明连地基都没有,又去哪里制造这么长的缆绳?照你所说,这根缆绳的长度至少也要……”柯乐说不出具体的数字,一时语塞。 “千米。”伦德维格准确地报出答案,“这是地球开始自转减速前,标准地球静止轨道的高度。” “所以到底要怎么造出这种长度的缆绳?” 伦德维格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揭晓了那个堪称异想天开的方案。 “异化型环球蠕虫的总数至今没有确切统计。但能确定,如果将所有个体首尾相连……它们的总长度,将超过三万千米!” 第346章 饵食(六) 千米,这是人类站在地面仰望天空距离地球静止轨道的高度,也是人类因为无法逾越而不得不借用海鬼力量填补的最低高度。 柯乐的呼吸卡在喉咙深处,半天吐不出来。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荒诞的诡异图景——数万千米长的异化型环球蠕虫的躯体横贯天地,从地表一直延伸,穿过对流层、平流层……直到到漆黑的宇宙深空,代替本该由人类精工打造的缆绳,成为支撑太空电梯的骨架。 这称不上是计划,而是一场拿全人类命运豪赌的疯癫。 “……海鬼的身体?”柯乐颤抖地再次确认,生怕是自己听错了,“你是说,用那些摧毁了太空电梯基地的怪物……来做新的太空电梯缆绳?” 伦德维格平静冷酷地点头:“从w-three、也就是异化型环球蠕虫的身体强度考虑,这确实是和原先计划的碳纳米管不相上下的材料。无论抗拉伸能力、耐高温与宇宙辐射的特性、还是其身体结构与光纤通讯的适配性,全部符合要求——甚至某些方面比人类能制造的材料更合适。” 合适? 柯乐只觉得荒谬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死死攥紧拳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盯住伦德维格怀疑道:“可海鬼会如人类所愿,乖乖去充当太空电梯的缆绳吗?它们是怪物,而不是可以随意操控的工具!” 妄图控制和利用海鬼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柯乐唯独确认这一点! “这就是问题所在。”伦德维格微微颔首,语气沉了下去,“现在不是w-three愿不愿意的问题。原本我们的计划是用运载火箭吸引w-three的注意,将其尽可能地向上引导,然后再攻击核心停下它们,完成固定。可是现在……” “可是它们一动不动。”柯乐脱口而出,她读懂了这个计划的死结。 “是啊,被‘冷处理’了。”伦德维格缓缓点头,苦笑着调侃道。 柯乐明白了,明白了何泽拼命阻止她的原因,明白了伦德维格看向她时那复杂的眼神,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被钉死在了这盘疯狂棋局的最中央。 她的使命就是利用自己在海鬼中足以被专门列为目标的特殊价值,主动现身,去唤醒那些陷入死寂的w-three,代替那该死的运载火箭引动海鬼去化作人类赖以反攻月球的活的缆绳! 荒唐。 离谱。 漏洞百出。 柯乐心底瞬间炸开无数个问号,每一个设想都足以让整个计划瞬间崩塌。 要是她根本没有这么特殊、w-three对她完全不为所动怎么办?要是蠕虫没有按照预想绷紧躯体、乖乖化作支撑天地的缆绳怎么办?要是人类根本没办法在指定形态、指定位置将它们一击歼灭、固定锚定怎么办? 没有答案,空有保证。 全是问题,尽是变数。 伦德维格看穿了柯乐的无语,声音像同情似的压得极低,道出这份残酷:“可这是人类最后的机会。先前我说过,失败的后果无非是柯乐小姐你先全人类一步死去罢了。其实这一点对你我、对此刻非洲待命的武装力量、对所有人都一样——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寄希望于此,在接受命运前……”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墙上灭蚊灯的淡紫色光线,落在柯乐苍白的脸上。 “……先对抗一遍。” 对抗命运? 何等豪言壮志,却又何等异想天开。 在场所有人里恐怕没有谁比经历过无数次时间循环的柯乐更清楚“命运”这个敌人究竟有多冰冷、多不可违抗。 那是一种连挣扎都显得徒劳的绝望,是重复了千百次仍无法改写的结局。 可是,这敌人却又偏偏存在被战胜的可能性…… 柯乐忽然低低苦笑一声,偏过头看向伦德维格,语气里掺着几分轻松的调侃,像是要冲淡刚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伦德维格先生,您正常说话、讲大道理的水平,可完全比不上念诗的技术。” 不等对方回应,她轻轻清了清嗓子,抬眼望向窗外暗沉的天际,语调变得抑扬顿挫,优美且富有节奏感,一字一句带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气度。 “Not without a struggle let me die, nor inglorious(纵命运加身,亦不甘怯懦赴死)……” 没有同声传译的转接,没有丝毫迟疑,伦德维格几乎是本能地开口,与她齐声将后半句念完。 “……but in some great deed that men yet unborn shall speak of(必以奋战留名,令后世永志)。” 古希腊盲诗人荷马《伊利亚特》中的词句在空旷的食堂里轻轻回荡,倒更显几分应景的史诗感。 柯乐收回目光,弯眼将月牙般的笑容印在伦德维格的记忆里,终于松口:“看吧,我也会一点。当然,我还没打算就这样轻易死掉,毕竟我还有一场约会等着赴约呢。” 伦德维格一时怔住,半晌才低声感叹:“能让柯乐小姐您这般惦记的约定……那个人,还真是个好运的家伙。” “如果她真的这么幸运也就不会有这场约会了。不过您先别急着感慨。”柯乐抬手轻轻打断,眼神恢复了几分锐利,“我是有条件的。谈合作之前总得先拿出点诚意吧?” “您但说无妨。”伦德维格立刻应声,语气笃定。 他比谁都清楚,Edc内部愿意为人类文明悍然赴死的人寥寥无几,可那些身居高位者,为了保住手中的权力与地位,愿意付出的代价却超乎想象。 早在伦德维格尚不知尖兵院变故、第一次向解放军方面还有何泽打听柯乐的消息时,全球范围内便已接连递来授权,只为让伦德维格替这些不愿意露面的人们献上足够分量的“诚意”。 那些筹码肮脏又功利,伦德维格心中虽不齿,却一直默默将它们攥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当时伦德维格还不确定柯乐是否会因为这些东西心动。而此刻,他心底竟涌起一阵复杂的庆幸,还有难以言说的羞愧。 还好,一切还没走到需要用那些东西去“羞辱”柯乐觉悟的地步。 “事成之后,我要见一个人。”柯乐并不回避,淡淡道出自己的要求,“同时我希望,那会是一场绝对私密、没有第三个人知晓内容的谈话。” …… 没有多余的话语,两只手在空中重重一握,又迅速分开。 柯乐将伦德维格送至食堂门口,对方脚步未停,只回头道:“我必须立刻将此事向Edc汇报,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两人一前一后迈出食堂。 柯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望向仍僵坐在长椅上的何泽。 “何泽哥?” 无人应答。 “何泽哥!”她提高了声音。 何泽这才猛地回神,指尖微微一颤,慌忙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啊……怎么了?你们谈完了?” 柯乐走近几步,声音放轻,小心翼翼地试探:“何泽哥,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还是答应了伦德维格先生的请求……” “不,怎么会。”何泽摇了摇头,眼底的疲惫与挣扎渐渐沉淀,“你刚刚的话让我想了很多。你说的对,如果这真的是你内心的选择,那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 “谢谢你!你最好啦!”柯乐瞬间绽开笑容,眉眼明亮,“既然这样,我也希望你和伦德维格先生别再这么僵着,你们之间一定有些误会。我能感觉到他是个好人,至少和我以前见过的那些Edc官员不一样。” 话音落下,柯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曾经的画面。 海南舰平台战斗群的集体葬礼,那些在人形海鬼之战中牺牲的官兵长眠于地下,而到场的Edc监督事务厅官员却只像一群冷漠又傲慢的旁观者,冷血得令人作呕。 伦德维格和他们并不一样……至少现在是这样。 “何泽哥,你是东道主,送送他吧。”柯乐轻声提议。 “嗯,你先跟上去,我马上来。” 柯乐点点头,转身快步追向伦德维格的身影,还有一些细节她需要向伦德维格问清楚。 而何泽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在柯乐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动。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柯乐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流畅且熟练地吟诵着英文诗句,发音标准、语调自然,甚至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韵律感。 柯乐的英语口语可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有几斤几两何泽比任何人都清楚。 “失忆……确实会让人性情大变。可是柯乐她……”何泽低声喃喃,又用力摇了摇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改了口,“可是佳佳她的英语口语,有这么好吗……” 那一刻,他望向柯乐的眼神里,第一次悄然裂开了一道名为怀疑的缝隙。 第347章 尘上微光(一) “我站在一处略高的荒坡上往下望,非洲中部的烈日把整片营地烤得发白,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栋完整的永久建筑,只有密密麻麻的帐篷与临时板房,一顶挨着一顶、一间连着一间,像被狂风随意丢弃在红土上的破旧贝壳,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粗陋的板材在阳光下泛着灰败的光,帆布帐篷被晒得褪成浅淡的土黄,边缘早已磨出毛边,它们挤挤挨挨连成一片,在干裂的大地上织出一片勉强称得上‘栖身之所’的灰色地带。 “太空电梯基地被毁已是近两个月前的事,可灾难留下的疮痍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营地的水电自始至终没能彻底恢复,断水断电是常态,唯有营地一角的发电车与储水车,成了这里唯一称得上‘运转’的存在。它们总是疲惫地轰鸣着,来了,卸下有限的电力与水源,待油箱见底、水箱放空,又轰鸣着离去,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往返的路线,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蝼蚁,勉强维系着这片临时聚居地苟延残喘的呼吸。 “风掠过营地,卷起地上的红土与细碎的垃圾,吹过那些摇摇欲坠的板房缝隙,吹过耷拉着的帐篷布帘,留下一片沉闷的寂静。没有人会觉得意外,在这片广袤的非洲中部大地,像这样在绝境里挣扎的营地,还有无数个。 “海鬼对非洲的突袭是一场从天而降的灭顶之灾,几乎碾碎了这片大陆本就脆弱的所有基础设施。高楼坍塌、道路断裂、电网瘫痪、水源污染,剧烈的破坏带走了数不清的鲜活生命,更在废墟之上,催生了数以亿计无家可归的难民。他们从破碎的城市、荒芜的村落逃出来,汇聚在一个个这样的临时营地里,靠着断断续续的补给、时有时无的水电,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艰难地撑过一天又一天……” …… “停停停!清寒,你这么写会不会太消极了?” 同伴的声音打断了文字,顾清寒停下笔,轻轻咬住“伤痕累累”的笔帽沉思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消极吧,只是陈述事实啦。” 她合上那本写满字迹、边缘磨旧的厚笔记本,将笔揣进白大褂口袋,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白大褂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药渍与尘土,眼底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身旁的张晓雪揉了揉发酸的眼眶,也跟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昨晚两人在医务室熬了整整一宿——按标准时间而非日照时间来算。配药、搅拌、分装,仅仅两人赶制出了今天全营份额的消毒药水,直到天边泛白才堪堪收尾。 海鬼突袭之后,这里的医疗压力早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源源不断的伤员从各处送来,骨折、烧伤、创伤感染数不胜数。更让人揪心的是,这片本就是疟疾、霍乱高发的土地,在卫生系统全面崩溃后,疫病的阴影时刻悬在头顶。 每天定时定点,医护班都要全员出动,背着沉重的喷雾器走遍营地每一个角落,消毒、灭蚊、清理垃圾,不放过一处积水、一个死角。 顾清寒抬手捏碎缠绕在发梢上干硬的泥土,目光再次望向那片望不到头的帐篷。 “我写日记又不是为了卖惨。”顾清寒嘟囔道,“这是在记录生活,记录生活你懂吗?” 张晓雪从小马扎上起身,敲了敲发酸的膝盖和后腰,轻轻开口道:“清寒,你这不是‘记录生活’。” 顾清寒转过头,眨眨眼:“那是什么?” 张晓雪伸手,从顾清寒手里拿过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内页因反复翻阅而微微卷曲。她没有翻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目光落在顾清寒脸上。 “你这是在‘体验生活’。” 顾清寒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说什么呢,我天天跟你们一起熬大夜、背喷雾器、满营地跑,这叫体验?” 张晓雪却笑不出来,低下头轻轻翻开笔记本,不是翻到最新写满的那几页,而是往前翻——越过密密麻麻的字迹,越过日渐潦草的笔迹,越过那些被汗渍和尘土浸染的页脚,一直翻到最前面。 她的目光粗略地扫过几行,最终停在了一段格外老旧、笔迹也略显稚嫩的记录上。 这样的“老旧部分”在笔记本里有两段。一段是现在,记录着顾清寒来到非洲后的见闻:每天几点起床、调了多少药水、处理了多少道伤口、遇见了哪些让她沉默的场景……墨迹有深有浅,看得出是累极了的时候随手记下的。 而另一段,看起来更累…… 张晓雪的视线落在第一页。 “2028年10月20日。今天是尖兵集训的第一天,教官们嗓门很大……” 她没再往下看,轻轻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你那边……尖兵的任务不要紧吗?” “怎么啦,嫌我烦想赶我走?”顾清寒摇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清寒其实并非这个Edc灾后安置总署,中非第五号人道主义救援临时安置营医护班的正式成员。 “可尖兵不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吗?前段时间第四十九号安置营不还被流窜的海鬼袭击了……” 这话一落,顾清寒脸上那层故作轻松的笑意淡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扎而凝住。 “……我只是新手啦。支援源源不断,现在清理海鬼的任务可以交给更擅长的人负责。”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医务室一角那堆码放整齐的消毒液,那是她们熬了一夜赶制出来的成果,“现在可不是让新手尖兵积累经验的时候,坐冷板凳就坐冷板凳吧……我倒是可以趁现在做些我擅长的事。” 顾清寒回过头,对张晓雪笑了笑。 “各司其职嘛。” 张晓雪看着她,没有说话。 帐篷外的风卷起一阵红土,细碎的沙粒敲打在帆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发电车疲惫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是这片临时营地永不停止、却又奄奄一息的心跳。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清寒时的情景。 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背着和自己差不多重的喷雾器,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步也没落下。 那时候张晓雪以为这只是一个特别能吃苦的志愿者。 直到某天深夜,她无意间看到顾清寒在帐篷角落里对着笔记本发呆。营地外的照明灯透过帆布的缝隙落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有一种她看不明白的东西——不是一整天不能歇脚的疲惫,不是空气中满是堵塞呼吸道灰尘的痛苦,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神情。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每天和自己一起背药箱、熬大夜、满营地跑的姑娘是尖兵。是那个传说中要直面海鬼、在生死线上搏杀的尖兵。 可此刻,顾清寒就站在她面前,衣服上沾着和她一样的药渍,眼底有着和她一样的青黑,说起话来语气软软的,偶尔还会发几句关于热水供应的牢骚。 张晓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形象。听说尖兵都有自己的纳米武装,而眼前的顾清寒却让张晓雪不禁猜想,她的纳米武装武器轨道上装备的搞不好不是长枪短炮,而是消毒喷雾器…… “干嘛这么看我?”顾清寒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灰?” “有。”张晓雪点点头,“很多。” 顾清寒啊了一声,连忙抬手去蹭,结果越蹭越花。 张晓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湿巾,递过去。 “喏,省着点用,这周就这一包了。” 顾清寒接过来,抽出一张,把同样脏兮兮的手机屏幕当作镜子仔细擦起来。擦着擦着,她忽然小声说。 “雪姐。” “嗯?” “你说……我写的这些,以后会有人看吗?” 张晓雪的动作顿了顿,心里直说晦气。 她看着顾清寒。这个年轻的尖兵刚刚所说的如果属实,那么经验并不丰富的她就不会被派往前线。 明明可以留在更安全的地方、却跑到这片被灾难碾过的土地上,每天背着重重的喷雾器、写下密密麻麻文字。 “会的……吧?”张晓雪说,目光越过顾清寒,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帐篷区。 太阳高挂,把整片灰色地带染成一种奇异的亮橙色。 “这里也没电,等这一切结束,总会有人想知道这片废墟上发生过什么的。” 顾清寒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沉默了很久。 远处,又一班发电车轰鸣着驶来,扬起一路红土。 孩子们在帐篷间的空地上追逐打闹,女人们围在水车旁排队接水,老人在阴凉处靠着板墙打盹。 这片临时拼凑起来的栖息地,正用最原始的方式,撑过一天又一天。 “……嗯。”顾清寒轻轻应了一声,把擦过的湿巾仔细叠好,塞回口袋。 张晓雪把笔记本递了回去,书页翻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像某种温柔的催促。 “走吧,该干活了。” 顾清寒应了一声,抓起口罩正要跟上,忽然想起日记上还没写完的那几行字。她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笔尖顿了顿斟酌起用词,最后稳稳地落了下去。 “……但是,这里的风里有炊烟的味道。绝望从未真正吞噬这片土地。 “断壁下重新搭起帐篷,裂缝中长出没见过的紫色花朵,干涸的河道旁工程班重新打出了井水。 “曾经四散的人们,在绝境中紧紧靠在一起,用体温抵御寒冷,用守望对抗恐惧。那些从废墟里站起的身影比任何完好的高楼都更挺拔;那些在黑暗中亮起的微光比昔日最璀璨的城市灯火都要动人。 “灾难碾碎了旧的世界,却没能碾碎活下去的意志。这片被重创的大陆,正在伤痕里,一点点重新站起。” 第348章 尘上微光(二) 拎起早已灌满药水的喷雾器,背带压在肩膀上让两人不约而同的感到一阵钝痛。消毒水的气味顺着门缝涌出去,和外面干燥的红土气息搅在一起。 这套动作她们早已熟得不能再熟,抬手、上肩、调整背带,连脚步都像是被量过一般,每一步都踩在日复一日重复出来的轨迹上。肩上的压痕还未淡去,新的力道又稳落上去,麻木里带着一丝熟悉的痛感,仿佛这安置营里的清晨,从来都是这样开始。 “都青了。”张晓雪伸手轻轻碰了碰顾清寒脖子上的勒痕,眉头不自觉皱起,语气里满是心疼。 顾清寒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份痛感,无所谓地挪了挪肩膀,嘴角在口罩下微微一扬。 “这可比我集训那会儿轻多了,习惯就好。” “习惯也不能这么扛啊。”张晓雪低声道,“这肩要是伤了,后面的活儿谁顶?谁干?” “不然下次我把纳米武装申请出来。”顾清寒忽然偏过头,语气轻快地打趣道,“让外骨骼替我背喷雾器,黄蜂背包飞起来喷!连胳膊都不用抬!” 张晓雪被她逗得一噎,无奈地笑了一声:“你就贫吧。现在就伤到关节,等老了有你受的!” 顾清寒笑了笑,不再多说,抬手调整了一下喷杆。两人并肩迈步,绕过一排排简陋的帐篷,一步步走进安置营清晨的主通道里。 她们绕过几排帐篷,走进安置营的主通道。 两侧的帐篷帘子大多卷起着,露出里面铺盖卷、塑料桶、还有零零碎碎的家当。 从标准时间来说现在是日出,遵循旧作息的人们在门口洗漱,满嘴白沫还冲她们挥了挥手,喊着听不懂的语言;有孩子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什么,抬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喷雾器,立刻捂着鼻子跑开了。 “小崽子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张晓雪闷闷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 顾清寒没接话,手指按下喷头开关,细密的水雾从喷杆顶端洒落,在阳光下泛出一小片转瞬即逝的虹彩。 药水落在泥土上,颜色立刻深了几度,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们沿着固定的路线往前走,喷雾器规律的嗤嗤声成了背景里单调的节拍。路过几排帐篷,绕过那棵在营地建设之初被砍倒剩下的树桩,前方的开阔地渐渐传来人声。 那里是炊事车的方向。 这片空地原本大概是个小型集市场,现在成了临时食堂。 几辆经过改装的军用炊事车一字排开,车厢侧面打开,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大锅。更远些的地方,十几口架起的大铁锅冒着白烟,穿着炊事服的战士们围着锅台忙碌,手里的漏勺起落不停。 人群正在汇聚,男人们拎着塑料饭盒,三五成群地站着抽烟聊天;女人们臂弯里挎着各色容器,一边排队一边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从队列里传出;孩子们是最不安分的,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有人已经捧着空碗插队到前面,踮起脚往炊事车那边张望。 还记得第一天时,没有人会纵容孩子插队。那时人人惶恐,生怕吃了这顿没下顿,连多余的慈爱都挤不出来。营地里甚至还有人为了一口吃的大打出手。 而现在,情况好了许多。 炊烟、人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远处发电机疲惫的轰鸣……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晨光里织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活着”的喧闹。 闻到食物的香气后,顾清寒首先是按了按口罩的鼻梁条,确认那道防线严丝合缝后才敢悄悄分泌口水。 “今天吃什么呀?”她的声音带着点期待,视线朝队列那边打量。 “还能吃什么,饺子呗。”张晓雪手里的喷头一刻没停,药水均匀地洒在她们经过的每一寸地面。 安置营不通水电,想要日常供应热餐食还需要一些时日。这种情况下饺子倒是方便,馅料可以让机器来弄,用不了几分钟。更何况炊事班的战士们手脚利落,包饺子的速度像飞似的,很快就能料理好一整个营地共计7000人的份额,到时候明火烧好水一煮就行。 十顿有一半的时间都是饺子,好在安置营的人们倒也没吃腻。 “我知道是饺子。”顾清寒侧身避开一个端着一大碗白花花饺子跑过来的小孩,喷杆抬高,在小孩跑过的轨迹上补了几下,“我问是什么馅。” “不知道。”张晓雪摇头,喷头指向一堆杂物的边缘,心想一会儿得让人把这些东西清理开,“等消杀好就知道了。” 她的意思是,等开饭。医护班、护卫班,就连张罗这顿美味的炊事班,都是最后一批吃饭的,毕竟要优先保障平民的供应。 炊事车那边,第一锅饺子已经出锅。 顾清寒能看见队伍最前面的人端着碗离开,饺子堆得冒尖,热气腾腾地往上窜。有人等不及,边走边用手指揪起一个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也不肯吐。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没有人挤,没有人喊,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压低了音量的交谈。 顾清寒盯着看了几秒,默默收回视线,继续喷药。 “馋了?”张晓雪没看她,声音里却带着点笑意。 “没有。”顾清寒立刻否认,喷头对着地面狠狠按了几下,“……就是好奇什么馅。” “你就是馋了。”张晓雪轻轻哼了一声,毫不留情戳穿。 说实话,张晓雪也有些饿了。调配药水耗费了她不少体力,但却只能拍拍背后的药水桶,发出声响来掩盖咕咕直叫的肚子。 她们继续往前走,沿着队伍边缘,绕过人群,在那些等待领餐的人脚边洒下一道道湿痕。 其实这药水的味道并不大,有人低头看了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她们腾出更多空间。有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反复看了几眼两人,大概是在喧闹中听到了某人肚子的叫声,忽然伸手,往顾清寒口袋里塞了一袋子木薯饼干。 包装袋还很完好,应该是海鬼攻击前留下的东西。 “欸!阿嬷,不用……” 没有戴上同声传译设备对方也听不懂,等顾清寒用蛮力践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纪律,手忙脚乱地想把饼干掏出来还回去时,老妇人已经转过身,消失在人群里。 顾清寒不得不承认,她到现在也很难分清黑色人种的长相。 她提着那袋饼干,愣了几秒,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深处。 “雪姐,你也看到了,我是打算还回去的,可是……” “好啦好啦,收着吧,我不会告状的。”张晓雪轻声说着,继续往前。 …… 第二锅饺子也出锅了。 蒸汽升腾,模糊了忙碌的炊事员们的脸。队伍依然在缓慢移动,餐具依然在轻轻碰撞,孩子们依然在腿边钻来钻去。 顾清寒按着喷头,想着刚才被“硬塞”饼干的事情或许可以今晚补进日记本里。 “愣着干嘛,那边还有一堆帐篷。”张晓雪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顾清寒回过神,快走几步跟上去。 喷雾器在背上微微晃荡,药水的腥涩味混着远处飘来的饺子香气,在她口罩前的那一小片空气里纠缠不清。 队伍依然在缓慢移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第几锅饺子。等消杀完这片区域,再绕过后面的临时仓库,应该就能赶上炊事班开饭的时间。 到时候就知道是什么馅了。 第34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一整天的营地消杀、伤员护理、器械整理,把两人的力气抽得一干二净,肩膀酸得像是要散架,脚步沉得像绑了铅块,几乎是互相搀扶着才挪回医务室。 比起经过严苛体能训练的尖兵顾清寒,其实本就身为卫生员的张晓雪反而更加游刃有余。虽然这种轻松的表现无非是张晓雪要更晚喊累而已…… 走进医务室,顾清寒第一反应便是去拿那本日记,只想赶紧把心里翻涌的情绪落于纸上。 张晓雪见状连忙拉住她,无奈又好笑地抱怨:“姑奶奶、大小姐,咱们先去把晚饭搞定了再写好吗?” 顾清寒愣了愣,伸进口袋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那股急切才稍稍退去,随即垮着脸哀嚎:“都这个点了,连饺子皮饺子汤都不剩了!” 她翻翻口袋,摸出早些时候的木薯饼干。 “诺,对付一口吧。” “笃笃笃——” 张晓雪盯着饼干包装上那个竖着大拇指、瞪着双大眼睛的木薯小人,正想跟着哭天抢地,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顾清寒和王晓雪对视一眼,虽然两张脸上都写满了“不想动”的表情,但眼底却又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丝的笑意。 “来。”王晓雪有气无力地抬手。 “来。”顾清寒跟着伸出手。 “石头剪刀布——” 公平公正的裁决方式,上到申领每周补给,下到浇花拖地,两人都信服用这种方式决定的事情,谁也别想耍赖。 结果是张晓雪的布裹住了顾清寒的石头。 后者翻了个白眼,拖着快要罢工的双腿,一步一挪地蹭到门边,指尖搭上门把手后才发现这敲门声格外笨拙。 她疑惑地拉开门,下一秒,炊事班王班长那张憨厚慈祥的脸撞进视线,腰间的白色围裙还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 他似乎来得匆忙,两只手各稳稳端着一碗白胖滚圆的饺子,热气顺着碗沿往上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因为腾不开手,他刚刚是用胳膊肘敲的门。 “王班长?”顾清寒愣住。 “小顾啊,打扰你们休息了。”王师傅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洪亮又温和,“我在灶上瞅着你们俩从早忙到晚,脚不沾地的,肯定没顾上吃口热饭……诺!刚包的饺子,新鲜出锅,我给你们俩一人端了一碗,快趁热吃!” 说着,他就把两碗滚烫的饺子往顾清寒怀里递,生怕烫到她,还特意垫了层毛巾。 王晓雪闻到香味也凑了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王班长,您也太贴心了!我们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 “嗨,这算啥。”王班长摆摆手,压根不等她们道谢,转身就往走廊走,“你们快歇着吃,我还得回去收拾收拾炊事车,不够吃再来找我!” 门被轻轻合上,两碗热腾腾的饺子往简陋的木桌上一放,白雾袅袅升起,瞬间把医务室里冷硬刺鼻的消毒水气息冲得烟消云散。 连日来的紧张疲惫,在这一缕烟火气里,好像都软了几分。 “我的天,终于能吃口热的了。”王晓雪瘫坐在椅子上,拿起筷子手都在抖,“再不吃点东西我真要累晕过去了。” 顾清寒也松了口气,揉着发酸的肩膀坐下,将木薯饼干小心收回口袋。 “王班长还真是及时雨,这饺子闻着就香。” 两人相视一笑,筷子刚要碰到那饱满的饺子,第二阵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声,比刚才更轻,却也更干脆。 王晓雪挑了挑眉,放下筷子打趣:“难不成还有醋?” 顾清寒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那感情好!今天累得发苦,就想吃点味道重的,酸溜溜的才开胃!” 两人再次默契伸手开始石头剪刀布的裁决,结果依旧没有改变。 “快去快去,开门帮本小姐把醋拿进来。”王晓雪笑得前仰后合,挥挥手催促她。 顾清寒无奈地撇撇嘴,拖着脚步再次去开门,来到门前时脸上挂起轻笑容,甚至已经开口准备道谢:“王班长您也太周到……” 话音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戛然而止。 顾清寒的笑意僵在脸上,眼神骤然凝固,连呼吸都硬生生顿了半拍。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一身沙色作训服,身姿笔挺如松,门框上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冷峻的脸上,神情肃然。 顾清寒认识这个男人,他是自己尖兵集训时期的总教官,亦是这期全体新人尖兵的临时指挥——谢天一上校! 顾清寒脸上的所有疲惫、慵懒、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脊背下意识挺直,立正站好,声音一同紧绷。 “谢教官!” 谢天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似乎没有寒暄的打算。 顾清寒轻轻抬眼,深吸一口气。如果谢天一来到这个安置营里专门找她,那这怕是有任务了。 正如顾清寒所料,谢天一缓缓吐出几个字,铿锵有力。 “尖兵‘寒枝’,集合。” 顾清寒指尖猛地一攥,似乎忘记了桌上还有一碗从早上起就对馅料心心念念的饺子等着她,只是对着谢天一,抬起右臂,敬了一个有力的军礼。 “是!‘寒枝’明白!立刻归队!” 身后,王晓雪听到动静也已走到门边,默默站定,眼神满是担忧。 谢天一看了看张晓雪,又看了看屋内桌子上的饺子,转身丢下一句:“我、我去和安置营的主管交接一下。给你五分钟处理好这里的事,我在车上等你。” 顾清寒回头看向张晓雪,强装轻松地扯出一抹笑:“看了得麻烦雪姐你把我的那份也吃掉了。” 张晓雪眉头微蹙,忍不住质问道:“早上你不是还说轮不到你们新人上战场的吗?” 她刚才清清楚楚听见,谢天一喊的是顾清寒的尖兵代号,就连她也是第一次听到“寒枝”这个名字。 这也意味着,顾清寒接下来要以尖兵的身份去执行任务,而尖兵的任务也往往伴随着危险。 “可能……情况有变吧?”顾清寒笑了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放心,不一定是坏事。就是这段时间要麻烦雪姐你一个人撑起咱们五号安置营医护班了。” 顾清寒说得好像毫不在意,转身走回医务室自己的行李旁,挑挑拣拣却只是拿起了那本日记。 回到门前时,张晓雪还站在原地。 “还回来吗?” “这叫什么话?”顾清寒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俏皮又明亮的笑,“雪姐,一定等我回来呀!” …… 透过医务室的窗户,张晓雪望着顾清寒登上一辆猛士越野车,身后还跟着一辆更大的尖兵武装运输车——她隐约记得是这么个叫法。 车队扬起一路尘土,渐渐驶远。 直到车队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起伏的山丘尽头,张晓雪才默默回到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两碗满满当当的饺子,热气正一点点淡去。 谢天一给顾清寒的五分钟不长不短,但绝不至于连一个饺子都来不及吃。 “明明早上还表现得那么嘴馋,现在真有两大碗了倒不吃了……” 张晓雪拿起筷子,轻轻尝了一个。 嚼了几口,心里悄悄憋住一股气,暗自打定主意: 竟敢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等下次见面,就算她怎么撒娇求饶,我也绝不告诉她今天这顿饺子到底是什么馅的! 第350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越野战车在坑洼的路面上剧烈颠簸,车身悬挂发出闷响,可顾清寒只是攥着副驾驶的安全带,腰背绷得笔直,连后背都不敢轻易靠上座椅。 这是顾清寒以为的,当有领导为自己开车时理所应当的坐姿…… 驾驶位上,谢天一稳稳把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蜿蜒起伏的通道,神情冷硬如铁。 或许是余光扫到身旁女孩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轻的模样,谢天一犹豫片刻便主动开口搭话,试图缓和过分严肃的气氛。 “你……在五号安置营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顾清寒身子一僵,立刻端正姿态朗声回答:“报告谢教官!一切顺利!” 谢天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顿。 明明今天没有戴墨镜,也特意放平了语气,可为什么大家看起来还是这么害怕呢?难道真的像“黑猫”说的那样,这是一种“不怒自威”的特殊天赋?! “我看你倒是挺适应的……五号安置营的主管跟我夸过你,在参加集训前就接受过卫生员的训练?” 顾清寒闻言愣了愣,抬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解释:“是……也不是啦。我先是部队考学去了陆军军医大学,毕业后回到原部队任军医的,非要说也确实接受过卫生员训练……” “然后又去参加尖兵集训了?”谢天一略显意外地侧眸看了她一眼,心底微微讶异。 眼前的顾清寒看着明明这么年轻。 卫生员和军医严格来说确实不一样。前者通常是接受了短期医疗救护培训的士兵,既是基层部队医疗保障的同时也是战斗员。而军医则属于专业技术军官,接受过系统的高等医学教育,是真正意义上的医生。 谢天一一时也难以评判,以军医之职救死扶伤,与以尖兵之身斩杀海鬼,究竟哪一个更重要、更有意义。 可转念一想,真正重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职责本身,而是做出选择的那个人。 太空电梯基地被毁之后,整片非洲大陆满目疮痍,通讯恢复、灾后重建、搜救难民……任何一项任务都缺乏人手。 而w-three陷入休眠,其他海鬼也大半消失不见,相较之下武装力量确实有些过剩。顾清寒正是第一批主动请缨奔赴各安置营进行卫生支援的人。 “你、做得很好。”谢天一冷不丁的一句夸奖让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安置营之间的道路仅做过最简陋的应急修补,再好的悬挂行驶在这种路上也得让五脏六腑都跟着晃。 可就算是引擎轰鸣与路面颠簸的嘈杂,也没能盖过一道格外清晰的声响——顾清寒的肚子,正不争气地咕咕叫着。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饥饿感好像化作液体想顺着食道反涌上来,夹带着一股子酸味。再这么下去,怕不是真要饿晕在车里。 这动静自然没能逃过谢天一的耳朵。尖兵集训前期有过类似“魔鬼周”的环节,他早已听惯了参训者们饿到极致、各式各样的肚子叫声,本不该有任何波澜。 可此刻不一样,这里不是训练场,是真真切切的战场。 解放军中向来如此——训练时可以不吃不喝,可以把人逼到生理与意志的极限,甚至舍得让战士们流血流汗。 可一旦踏入实战,就绝不能让战士有半分后顾之忧。至少他谢天一绝不能让自己带出来的兵饿着肚子上一线。 谢天一在脑中不动声色地过着周边地形与补给点的位置,同时眉头一拧,依旧板着那张冷硬的脸,语气平淡地开口:“出发前不是给你留了五分钟吗?”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那五分钟本就是让顾清寒抓紧时间垫垫肚子、随便对付几口的。 顾清寒委屈又窘迫,声音细弱地辩解:“谢教官,我、我这不寻思刚出锅的饺子太烫了,怕耽误事……” 谢天一闻言一脸黑线,懒得再跟她多费口舌,伸手从中控台的储物盒里翻出一盒薄荷口香糖,随手递了过去。 “我们要去重建区,你自己看着办。” 所谓重建区,正是两个月前太空电梯基地被毁后留下的大片遗址。知晓“天梯计划”早已彻底流产、短期内绝无可能重启的人在整个地球上都只是极少数。 出于不制造恐慌的目的,那里依然日复一日地进行着废墟清理与表面修复工作。 而从五号安置营驱车前往那里,路程足足需要近八个小时。 意识到还要再饿八个小时的顾清寒,脸上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看了眼谢天一递来的小铁盒,心里默默腹诽:难道真要靠嚼口香糖补充能量? 低头扫了一眼包装,更是差点眼前一黑……这居然还是无糖口香糖! “不、不用了,谢谢谢教官。”她连忙摆手拒绝。 谢天一被她这口误逗得眉梢微挑,一只手依旧稳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熟练地倒出两粒口香糖丢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什么‘谢谢谢教官’,绕口令呢?”他语气松了些许说道,“以后叫我队长就行。既然到了一线战场,以前在集训时习惯就得改一改,说不定下一秒我们就得守同一条战壕。” 顾清寒微微一怔:“您的意思是……” “我不比你们特殊。”谢天一眼神沉了沉,目视前方,“倒不如说你们是尖兵,比我这个不能驾驶纳米武装的人更重要。所以,把观念转过来……把我的身份从‘教官’,变成你的‘战友’。”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顾清寒话说到一半便咽了回去。 脑海里瞬间闪过过去六个月被谢天一严格训练、当众训斥的画面,桩桩件件历历在目,让她实在没法立刻卸下那份敬畏。 谢天一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厉声道:“那么,我命令你,立刻转变。” 顾清寒瞬间挺直脊背,声音清亮有力:“是!保证完成任务!” 虽然是以一句命令收尾,车厢里的气氛却实实在在活跃了不少。顾清寒眼珠悄悄一转,试探着开口:“那个、战友同志,我这儿正好有一包木薯饼干,您看能不能?” 谢天一点头同样:“别撒车上就行。” “好耶!” 顾清寒立刻摸出饼干,两手捏住边角轻轻一扯,包装应声打开,浓烈的味精香气瞬间飘满了整辆越野车。膨化食品比不上正餐,可胜在热量够高、顶饿。 她端着包装袋,先朝谢天一递了递:“战友?来点?” 谢天一摇摇头,难得打趣了一句:“谢战友,不吃。” 一时间竟分不清他是在道谢,还是在玩梗婉拒。 顾清寒也没多纠结,转而把包装袋递向后排——那里从五号安置营出发起就一直坐着两个人。 “那两位战友呢?来点?集训的时候好像见过,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其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连忙道谢,笑盈盈地抓了一把,又小心地分给身旁微微眯着眼的同伴。 “谢谢战友!接下来我们要一起出任务了,多多关照。我是尖兵‘糯米’,叫我鲁诺涵就行!” 另一个女孩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才淡淡开口:“穆岚,代号‘木兰’。” 第351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我是顾清寒,代号‘寒枝’。”她笑嘻嘻地往嘴里塞了一片饼干,嚼得嘎嘣轻快,指尖还捏着半块零食,熟稔地搭话,“都说尖兵真正成熟、能扛大任的标志就是能编成专门的小队执行任务。咱们这次一块儿被谢战友……” “别蹬鼻子上脸。”驾驶座上的谢天一眼皮都没抬,直接打断。 顾清寒当场被饼干渣呛得猛缩脖子,捂着嘴连连咳嗽,慌忙改口:“咳咳!那个、我们被队长找上、是不是以后就要组成固定小队了?” 虽被谢天一一吓,但她眼里的期待半分没减,反倒亮得像淬了光,藏不住对口中“成熟尖兵”的向往。 一个编制完整、各司其职的小队才是尖兵战斗力的真正载体。先前那支62人的新人尖兵部队说到底只是临时编制,是当时局势混沌不明下的无奈之举,人数虽多,却不一定能拧成一股能真正发力的绳。 况且尖兵的战斗力和人数的关系并不大。作为执行特种作战的精锐单位,规模过大反而会导致指挥链臃肿,拖慢响应速度。 “听着好像还挺不错的。”鲁诺涵弯着眼笑了笑,指尖无意识捻着饼干边角,“有种走到现在,才算真正成为尖兵的感觉。” “现在才觉得?”穆岚垂着眼,专心把手中的饼干一片片送进嘴里,像是在完成什么限时任务,连咀嚼的节奏都分毫不差,“我还以为从我家那晚起,你就做好身份转变的准备了。” “总之这次感觉更真切啦!”鲁诺涵脸颊微微一热,轻轻嗔了一句,飞快收了玩笑的神色。 毕竟教官兼顶头上司的谢天一就坐在前方驾驶座上,气场压得人不敢放肆。 “说起来,队长,现在可以告诉我们召集我们的原因了吧?” 穆岚勾了勾唇角,没再捉弄她。 “说起来,队长,现在人都到齐了,可以告诉我们召集的原因了吧?” 登车前谢天一就说过还要再接一人,如今顾清寒已经上车,三人齐齐看向他,就等一个正式回答。 谢天一指尖在方向盘上不轻不重地轻敲了两下,本来就默默盘算着该如何自然地加入三个年轻人的闲谈。 脑海里忽然闪过“黑猫”此前的建议:试着多用鼓励夸奖拉近和新人的距离。他略作沉吟,决定照做,原本冷硬的语调也刻意放缓。 如果连怎么鼓励怎么夸奖“黑猫”都一字一句地教到位的话……这可能会是个好点子。 谢天一淡淡说道:“如果组织上没有任务、我是说,没有值得三位尖兵‘出手’的理由,我还请不动各位了?” 此言一出,车内死一般寂静。若是向来害怕谢天一的米洛在此,恐怕真的会心脏骤停。 而刚才还轻松啃饼干的三人也像是被手按住了后颈,齐刷刷僵在原地。 顾清寒脸上笑意僵住,指尖发紧,饼干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鲁诺涵则是捏着饼干的手顿在半空,半块饼干悬在嘴边卡住,是咽也不得吐也不得;穆岚匀速送饼干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睫疯狂打颤,看起来有点死死的。 手里的零食簌簌往下掉着饼干屑,落在裤腿上也没人敢动一下去拍,连大气都不敢喘,车厢里只剩下三人急促的轻息。 她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噤若寒蝉,连余光都不敢往驾驶座瞟,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被紧张压得密不透风。 而异口同声的急声解释听起来倒像是哀嚎,提前展现出未来编成一队时该有的默契。 “不是这个意思!队长!真不是!” 谢天一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自己一句玩笑式的抬举,竟让三人怕成这样。原本想拉近关系的心思彻底落空,反倒弄巧成拙,把气氛逼到了紧绷的边缘。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开不起玩笑吗? 将这个按下,他索性将错就错,语气沉冷道:“在成为尖兵之前,你们的身份首先是军人!服从命令、听从指挥,这八个字应该刻进骨子里,融进血里!” “是!立刻改正!” 又是三人绷得发紧的异口同声,似乎要用音量彰显决心。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谢天一借坡下驴,轻踩刹车,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建筑群轮廓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过有一点你们没说错,新人尖兵部队,确实要改编成一个个小队以执行接下来的任务。这也意味着接下来没有人会再把你们动作新人、当作菜鸟看待,给你们的关照到此为止。” 三人默默点头。 这是个好消息。与其说是失去了优待,不如说是终于得到了认可。 谢天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更加沉肃:“但别把这次任务想得太特殊。它,比你们想象的更接近军人、或者说,更接近士兵最本质的模样。” “最本质的模样?”顾清寒一怔。 “你们三人会结成新的尖兵小队,编制不变、职责不变,但任务内容未必是你们想象里那种精英专属。” 鲁诺涵脸上的温和渐渐淡去,坐直身体开始安静聆听。穆岚也抬起了眼,整个人的气息在专注之下也变得锐利起来。 “被召集的,不止你们三人。”谢天一透过后视镜,静静看着三人的神情,缓缓开口,“而是非洲境内所有能动用的武装力量。” 车厢骤然一静,连发动机的轰鸣都仿佛被隔绝在遥远之外。 全非洲的武装力量? 顾清寒脑中飞速掠过数据。将Edc那些必须死守在围墙上、半步都不能挪动以确保围墙防卫正常运作的固定兵力除外,几乎所有维和部队都在这两个月里陆续驰援非洲。 不算文职,仅战斗人员就足足五万之众,这还没算上各国不以Edc名义出动的常规部队与精锐尖兵。 “集结这么多人……是要打世界大战吗?” 在顾清寒看来,也只有世界大战才配得上如此规模的兵力。 “或者是决战海鬼。”鲁诺涵轻声提醒。 人类上一次进行万人规模的军力部署还是一年前的“世界心”行动。 当时出动了超过十万人,试图从海鬼手中夺回澳大利亚、准确说,是夺回整个大洋洲的控制权。 而如今,大洋洲联合临时政府的办事处依旧龟缩在达尔文港的高墙之后;近四千万平民依然散落在世界各地九年没回过故土…… 死亡和失踪者过万,伤者更是不计其数。 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这便是世人对上次与海鬼决战的最终评价。 “那这次……也是?” 虽然心中已有答案,但穆岚向谢天一确认。 车速继续放缓,不知不觉,越野车已行驶在一条平稳的柏油路面上停止了颠簸。 周围渐渐开始出现其他车辆的影子,那是由无数货车和军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来自不同的道路、相互并无隶属,却默契地组成了同一条望不到首尾的车流,汇聚向彼此共同的目的地——重建区。 对向车道此刻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功能,成为了这车流的一部分。 视野尽头,太空电梯基地的残骸虽已支离破碎却依旧透着震撼人心的苍凉壮阔。巨大的阴影之下,数道依托山川地势蜿蜒延伸的集装箱防线横亘在地平线上。 谢天一驾车慢慢停在车流末尾,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顾清寒、鲁诺涵、穆岚三人,一字一顿道。 “是的,这是一场决战。是一场连尖兵也要投入其中当作常规部队使用是决战……” …… 车流漫长,却井然有序。 越野车随着队伍一点点挪动,虽然花费了远比计划中更长的时间,但好在是驶入了重建区。 这片区域的占地面积比昔日的太空电梯基地还要庞大。推开车门的瞬间,燥热的风裹挟着尘土与淡淡的金属锈味扑面而来。 顾清寒、鲁诺涵、穆岚依次下车,抬头望去的刹那,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映入眼帘是一片被彻底摧毁后、又被强行武装起来的巨大废墟。曾经的建筑只剩下断裂的钢筋混凝土骨架,像一片死去的钢铁森林;路面碎裂、管道裸露、电线垂落,满目疮痍。 而比废墟更震撼的,是环绕整片区域的无边无际的集装箱——它们层层堆叠、密密麻麻、首尾相连,从地面一直垒到数十米高,像一堵堵沉默而坚固的蓝色巨墙,将整个重建区死死围在中央。 更远处,一片巨大到令人窒息的残骸横贯天际。 那是太空电梯基地的遗址。 巨型桁架扭曲倾倒,属于太空电梯的碎片散落在方圆数公里的土地上,残骸至今没有被清理干净。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因为摧毁这一切的元凶依旧沉睡在废墟深处,甚至在断壁残垣间还隐约可见w-three体表的奇异枯树状纹路。 无人言语。连向来好奇的顾清寒也保持着沉默,只是将空瘪的饼干包装袋捏作一团默默塞进口袋,心里盘算着落脚后该写进日记本的字句。 鲁诺涵抬手轻挡,避开头顶集装箱上刺眼的灯光;穆岚站得笔直,目光冷静地扫过这片被选定为最终战场的土地。 运载着三人纳米武装的运输车从身旁驶过,驶向远处停放着成百上千辆涂装各异的尖兵武装运输车的空地。犹如藏叶于林,一经汇入,便再难分辨。 谢天一紧随其后走到她们身边,顺着她们视线望向的震的景象抬手一指。 “你们看到的这些集装箱是模块化集装箱武器系统。外表看上去和民用集装箱一模一样,但其实经过尽心设计、分门别类内置着近防炮系统、导弹垂直发射单元、无人机集群库等武器,还有的则是大功率雷达和火控等设备。 “这套系统最初的设计目的是实现标准化后勤,快速部署、快速补给、快速撤收。后来在实战里发现用它武装在围墙外航行的民用货船效果出奇地好,能极大减轻护卫舰队的压力。发展到现在,也已经成了快速搭建综合作战单元的核心装备。” 这些集装箱能派上多大用处鲁诺涵并不在乎,毕竟身为解放军海军河池舰的一员,她对这一装备并不算陌生。 有时河池舰就能借助这些集装箱来发射自身垂直发射系统无法适配的各类导弹。 她只微微蹙眉,沉声问道:“什么时候开战?” 谢天一摇了摇头:“时间未定,要看主力部队何时抵达重建区。应该还要几天,但备战时间也称不上充裕,我会尽快安排你们熟悉作战计划,确保那一天到来时……不出岔子。” “怎样才算不出岔子?”穆岚低声反问,“达成战术目标?还是打出一份漂亮的战损比?” “活下来。”谢天一几乎没有停顿,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只是你们,还有整个人类文明都活下来……这才是真正的不出岔子。” 顾清寒仰起头,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主力是谁?” 谢天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缓缓开口:“你们都听闻过名号的那个人。” “尖兵,‘一号’。” 第35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机动武装尖兵计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五) 吉布提一面是蔚蓝的大海,一面是金黄的沙丘,此刻又正值热季,炽热得不太真实。 但柯乐手中的矿泉水却又冰得真切,告诉她这不是幻梦。 她往前冲了两步,一头扎进候山珊怀里,手臂箍得死紧,整张脸埋进对方的肩窝。水瓶夹在两人中间硌得她生疼,柯乐也不管不顾。 候山珊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围墙,抬起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最后轻轻落在柯乐后脑勺上。 “行了行了,有点痛了。”候山珊难得温柔地没有揪起柯乐的后脖颈,“都多大的人了。” 柯乐没抬头,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候山珊胸口里共鸣:“你怎么来了……” 按理说候山珊应该远在南非的好望角基地,协助Edc维护成堆的纳米武装。 旁边乱糟糟的护卫们在伦德维格的示意下退远,给两人留下空间。何泽还站在原地,远远看着这边,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眉眼间的紧绷好歹是松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柯乐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她抬手蹭了一下,嘴硬道:“这破地方沙子真多,都进眼睛了。” “是是,沙子多,傻子也多。”候山珊瞥她一眼没有戳穿,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反光再次遮住眼神。 “还不是某个大傻子偏要我过来一趟。”候山珊慢悠悠开口,语气像是在抱怨,“真是的,怎么所有人都能使唤我……” 柯乐愣了一下,眨眨眼:“谁?伦德维格?” 候山珊没回答,目光越过柯乐落在几步外的何泽身上。 “放心了吧?柯乐就交给我吧。”她对何泽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你可以去忙自己的事了。” 柯乐猛地转头,看向何泽。 “何泽哥你要走吗?” 何泽站在那儿,捂着滴血的手心,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放心。”声音一如既往又轻又稳,“我只是去见个老朋友,很快回来。” 柯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何泽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登上另一辆等待多时的轿车。 “他的手还在流血……”柯乐小声说。 “会有人处理的。”候山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你想象的周到。” 柯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那瓶水。冰凉的,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山珊姐,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不知道。”候山珊淡淡开口,话音未落又忽然抬手,指尖直直抵在柯乐胸口,“但看你那副样子,你倒是什么都缺,特别是这儿!” 柯乐没说话。 候山珊也只是陪柯乐站在那儿,靠着墙,手插在口袋里……伦德维格和护卫则只能临时清场,跟着傻等。 过了很久,柯乐轻声说:“山珊姐。” “嗯?” “谢谢。” 候山珊侧过头看她,嘴角还挂着一点浅淡的弧度。 “谢都说太多遍啦!” 她直起身,顺手拿过柯乐怀里的水,拧开盖子递回去。 “走!先带你去尝尝这儿的伙食,酸得很……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吃完再去睡觉,明天还有路要赶呢!” 柯乐接过水,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冰到胃里。突然觉得……吉布提的风吹起来好像没那么让人头晕了? …… 何泽登上一辆轿车,向司机报了个地名,然后驶向吉布提社保中心综合医院。 这家医院投入使用的目的本就是填补当地高端医疗设施的空白。如今也因为前阵子海鬼的攻击而发挥了作用、人满为患。 走廊里挤满了人,伤势较轻的病患没有床位,只能坐在临时拉来的长椅上,要么靠着墙打盹,要么盯着天花板发呆。 护士推着药车从人群中穿行,不时有人伸手拦住她问些什么,忙得焦头烂额。 何泽的同声传译设备恰巧坏掉了,而吉布提偏偏不是英语国家,他的英语水平在这里派不上用场……虽然即便是英语国家那水平也难堪大用。 他手里攥着一张字条,是方才伦德维格主动帮忙写下的。何泽这才惊觉,这个丹麦人竟还精通法语与阿拉伯语。 可转念一想,倒也不算意外。伦德维格身为Edc的高级官员,又整日将古典诗文挂在嘴边,怎么可能不掌握这两门在西方古典文学里最重要的语言。 凭借提前准备的字条,何泽从一名护士的口中问到了路。穿过走廊,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不大的房间里只摆了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身旁的仪器规律地发出滴滴声响,每一声都让人错觉下一秒会戛然而止。 床头牌上写着病人的名字和其他信息,英法双语。 LI hoNG。 旁边还有一行用记号笔笨拙临摹的汉字,方方正正却缺笔少画,多半出自某位护士之手。 何泽进门之前放慢了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推门的动作很轻,步伐缓慢,但床上的李鸿还是睁开了眼睛。 那张脸惨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但看见何泽的时候,眼神还是温和的。 不再压着脚步,何泽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什么时候出来的?” 李鸿喘了口气,声音断断续续:“……五六天前吧……这几天清醒的时候不多……可能有误差……” 何泽问的是李鸿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的时间。心里算着在三亚舰上的日子,那个时候自己应该还没出阿拉伯海。 “你还、真是命大。”何泽说。 他的目光落在李鸿身上盖的毯子上。右手和右腿下面的部分空空荡荡。 他和李鸿相识是从日本的那次国际调查开始的,当时老师只说这人是个情报专家。 后来两人一起被海上自卫队追杀、一起看着超大型海鬼从津轻海峡底爬起来、一起从那个岛国死里逃生……交情越之深,不用多说。 “那可不。” 李鸿笑了笑,回味着当时爆开的无名水管滴出的水里夹带的腥味,回想起被压在废墟之中一边流血一边等待救援暗无天日的日子,回忆起瓦砾中一个接一个不再回应的同伴的声音、以及一天天变浓的腐臭气味…… “监测中心里离w-three最近的那批人里、就我活下来了。一根横梁正好在我头上卡住……阴差阳错成了个‘生命三角’。” “怎么不继续睡着?”何泽不是专业的医护人员,对李鸿的情况除了伤得很重看不出其他,只能憋出一句,“好好休息。” “睡也睡不安稳。”李鸿苦笑,“我现在一闭上眼……就听见那些声音。建筑像威化饼干一样崩碎的声音,还有w-three在太空电梯里穿行滑动的动静,恶心的很……” 何泽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直到现在才来看你。” “我明白,柯乐那丫头对你很重要。放心吧,我没那么矫情。”李鸿下意识想摆摆手,毯子底下却只伸出一截光秃秃的胳膊。 他愣了一下,挤出个难看的笑。 “……就算你来了,那时候我大概也没醒,还在抢救室里躺着呢。” 或许是话题过于沉重,何泽忍不住站起来:“今天不是时候,我来得也匆忙。下次再来看你。” 他刚要转身,李鸿却说:“东西不要了?” 何泽愣了一下。他刚到亚丁湾的时候曾托李鸿帮忙查点东西。 “你不是病房都没出去过?” “搞情报虽然确实要身体力行,但终究靠的是脑子。”李鸿伸出左手,指了指床头柜,“我脑袋又没被截肢,瞧不起谁呢。最下面那个抽屉,东西放那了。” 何泽照做打开抽屉,里面是一个文件袋,拿在手上又厚又沉。 “你……应该听过那些传闻了吧?”李鸿欲言又止。 何泽点头。 “这样啊。”李鸿闭上眼睛,“那你还真是耐得住性子。我姑且当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到时候,可别怯场。” “里面的内容你看过了?”何泽问。 “嗯。”李鸿也不瞒他,“事关柯……‘一号’,纪律如此,我必须得确认。” “……谢谢你。” “别谢我。”李鸿用左手摆了摆,“这归根结底是你的难题。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帮我个忙。” “说。” “你要去重建区对吧?带着柯乐一起去。那就替我……向七月风暴小队的‘黑猫’道个歉……我的计划失败了。” 何泽看着床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情报专家,现在闭着眼睛,脸色惨白,连说话都费劲。 “我答应你。” “那就好。” 何泽把文件袋抱在怀里,慢慢退出病房。 走廊里的嘈杂重新涌上来。有人在呻吟却怎么也说不出哪里在痛;护士还在小跑,聚氨酯轮子碾过地面不可避免地发出一阵阵声音。 在吉布提社保中心综合医院,像李鸿这样的人,只多不少。而整个非洲,像这家医院一样勉强支撑的设施,亦是数不胜数。 何泽穿过人群,走向出口。 远处的灯光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站在医院门口,没有立刻上车。 李鸿那句轻飘飘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 “到时候,可别怯场。” 第354章 分布(一) 酒店房间的灯光被刻意调得昏沉,厚重窗帘严丝合缝,将外界可能的窥探尽数隔绝。 空气里弥漫着吉布提特色料理的浓郁香气,面食与牛肉浓汤、水果和本地香料一应俱全,尤以一道海鲜炖菜最为勾人,酸辣气息霸道浓烈,直逼得一旁候山珊喉间生津,唾液不住翻涌。 柯乐依伦德维格的吩咐端坐于房间正中的沙发上,尽可能远离门窗。 面对满桌佳肴,她最终只拣了一份阿拉伯面包,指尖此刻还捏着半块,沾着的汤汁一滴滴坠落在提前铺好的卫生纸上。 对常年奔波在外的旅人而言,异国的美食从来都是一剂温柔的毒药。无论鲜美可口还是难以下咽,总会下意识拿去和家乡的味道比较,比输比赢,到头来都只剩一份求而不得的念想。 二十余天的远洋漂泊早已把柯乐心底的情熬得浓烈。眼前这朴素的面食竟恰好勾起她对国内琳琅面点的绵长思念。 柯乐不由奇怪,明明上一世和这一世,出国离家都不算稀奇,一年到头脚不沾地都是常有的事,可偏偏这次心底里凭空多了一份迫切归家的情感。 而且柯乐能感觉到,这份情感不属于“柯乐”…… 候山珊挨着柯乐坐下,看着对方一脸愁容权当是初来乍到而水土不服,熟稔地做起最擅长的事,安静地为柯乐添茶布菜,动作妥帖细致。 美食当前,两人却吃得极慢,除了心有所想外,还因为她们的目光都牢牢锁在房间一侧的全息投影上。 伦德维格在Edc摸爬滚打、沉浮多年,大大小小参与过的会议早已不计其数。有随意到能与同僚当场拳脚相向的野会;也有规矩森严到稍一放松坐姿,便会引来满堂轻咳提醒与冷眼的正式场合……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在这般香气缭绕的酒店房间里开过会。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瞬间被辛辣气息灌满,忍不住低咳几声试图找回一贯沉稳冷冽的声线。 投影中,非洲大陆静静铺展开来,以重建区太空电梯基地遗址为圆心,一个刺目的红色圆形赫然浮现。 南抵南非北部城市太阳城,北至利比亚与埃及西侧的地中海沿岸,东达索马里东南部的印度洋海岸线,西迄塞内加尔与几内亚比绍一带的大西洋沿岸——笼罩了大陆近乎全部的陆地。 “咳咳!我再重申一遍。”伦德维格用眼神绕着这个圆转了一圈,厉声道,“这不是概念图,而是将太空电梯遇袭期间所有能确认的海鬼目击报告地点全部点亮后,自动生成的‘海鬼攻势图’。” 全息投影里正中央的太空电梯基自然便是海鬼攻击的重点,此刻依旧保持着完整矗立的模样——设计师最初并未特意制作它被摧毁后的模型,而事到如今,更是无人再有那份心思去补上。 柯乐也已没了食欲,眉头紧紧蹙起,脱口而出:“围墙防御体系完全没起作用?” 围墙防御体系是阻挡海鬼深入内陆的核心工事,更是前置预警的关键手段。即便至今仍未探明地球上残存海鬼的巢穴所在,可只要围墙尚存、海鬼仍受物理法则约束,它们便绝无可能越过防线直接出现在内陆腹地,更遑论如此骇人的规模。 “没错。”伦德维格缓缓颔首,按下手中遥控器,“此次袭击中内陆伤亡惨重,反而是最前线的围墙得以幸存。它们直接越过了整道防线,在这片3800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内,同一时间、大批量的凭空出现了。” 话音落下,以太空电梯遗址为原点、东西南北为轴的空间直角坐标系立刻叠加在非洲地图之上。 伦德维格抬手轻挥,成千上万个红点成片成群地骤然亮起,密密麻麻铺满整个红圈,不留一丝缝隙。 下一秒,Z轴被赋予了意义——紧挨的、甚至重叠的红点开始聚拢、向上拔升成一根根柱状体。柱状体越高,便代表该区域内海鬼的数量越密集。 渐渐的,一座以数量衡量海鬼攻势强度的大山在非洲大陆上拔地而起。中心高耸如峰,向四周均匀、平滑地沉降,最边缘处缓缓贴近地面…… 沙发上的柯乐与候山珊几乎同时弹起身,顾不得汤汁溅落衣摆,径直扑到全息投影前。 “你也看出来了?山珊姐。”柯乐与候山珊对视一眼。 “啊,何止是眼熟。” 两人俯身,将视线与桌面齐平,再望向投影的刹那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冷气。 “伦德维格理事!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张图……” “那不妨看得再清楚些。”伦德维格再度按下按钮。 全息形成的高峰沿南北方向开始向内收拢,柱状体接连合并叠加,原本立体的影像不断变薄,最终在穿过太空电梯遗址的东西轴上凝作一道全新的二维曲线。 中央高隆,向两侧平稳沉降,形态规整而完美,宛如一口倒扣的铜钟。 证据确凿,柯乐与候山珊一眼便认出了它。 “……正态分布曲线。”柯乐声音微哑。 “正是。”伦德维格上前一步,指尖轻点那条完美的钟型曲线,“Edc专家组进行了边缘分布分析——沿南北轴将所有密度数值累加,投影至东西轴后得到的便是二位眼前这份典型的正态分布图。” 他抬眼,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 “两位应该清楚,自然界中混沌无序才是主流,正态分布不会凭空出现。海鬼若只是随机现身,或是集中在某片区域尚且情有可原,也不至于这般紧张。 “可眼下的分析结果足以证明——海鬼,在两个月前以一种我们尚未洞悉的方式,无视了人类所有的防御部署,出现在了任何地点!” 候山珊猛地站起身:“你一开始根本没提过这些!Edc就打算这么让柯乐去重建区?” 即便不通军事的候山珊也看得明白,海鬼若真保有这般近乎肆无忌惮的跨区域部署能力,那么让柯乐去诱导w?three的任务根本就是送死。 海鬼理论上可以从任何地点突然现身,直接干扰柯乐! 候山珊伸手就要去拉柯乐。 “柯乐!我们走,不跟他们干了!他们根本就没半点合作的诚意!” 伦德维格揉了揉眉心,深感疲惫:“候山珊小姐,我向您保证,这次行动Edc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直到现在我们都无法对海鬼这种跨空间部署的方式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给不出答案是能力问题!不说可就是态度问题了!”候山珊抓住柯乐的胳膊猛地往前一倾身,声音陡然拔高,指尖几乎要指到伦德维格面前,但又被后面的人一把拽回来。 “重申一遍,我们没打算隐瞒,这不是今天的会议上告诉你们了吗!”伦德维格也随之抬眼,自觉无需对柯乐以外的人这么客气,语气沉了几分,带上了理事惯有的压迫感。 “还真有道理!这么说我还得夸你特意在柯乐都答应了、人都来吉布提了才告诉这么重要的事情喽?”候山珊冷笑一声,双臂往胸前一抱,语气里满是讥讽,“算啦!我不想管了!” 候山珊摆了摆手,狠狠瞪了伦德维格一眼,气鼓鼓地甩身坐回沙发,重重靠向椅背,胸口还因怒意微微起伏。 带走柯乐只是气话,整个吉布提能决定柯乐是去是留的不是Edc,也不是任何人,终究是柯乐自己。 还在三亚舰上时柯乐就听过很多关于太空电梯基地遇袭的传闻。亲历那一天的人都说,海鬼是凭空出现的,仿佛原本就藏在那里。 她轻声开口:“不是说w?three很擅长挖洞吗?会不会是靠地道绕过了围墙?” 伦德维格摇了摇头:“很遗憾。我们动用了一切手段排查,地震波探测、重力仪、电阻率扫描,甚至找到了姆波尼格金矿的一处隐伏矿体!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供海鬼这般部署的地道痕迹。” 候山珊在一旁愣了愣,随口接了一句: “我说你们Edc的酒囊饭袋就不管天上吗?既然越过了围墙就没可能是跳过围墙、或者是直接飞过来的?” 第355章 分布(二) “候山珊小姐,听说您是来自尖兵院的研究员,难道还需要我重复一遍海鬼信息黑洞的特性吗?”伦德维格强忍着怒意,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不产生雷达回波,绝对电磁静默,零热特征。如果是异化型海鬼那还可能因为悬浮移动规避声学探测,搞不好还能光学隐形……你认为人类的技术手段能把这样的海鬼从天上揪出来?” 候山珊不可能没听出伦德维格话里的反讽,但也不可能不知道海鬼把人类逼迫至此的原因之一,故意哼了两声。 在候山珊身上看到这种态度实属罕见,伦德维格正要爆发,柯乐却拦住了他。 “伦德维格先生,山珊姐不是这个意思。” “她还能是什么意思!柯乐小姐,如果不是为了您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让这位候山珊小姐来陪您的,但请让她对Edc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不,伦德维格先生,我想山珊姐想问的是,‘Edc有做过面向天空方向的侦察吗’……” “柯乐小姐!”伦德维格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大喊道,“你怎么会不清楚?海鬼如果真从天空来的话我们只能凭借肉眼……” “做了?还是没做?”柯乐打断,一字一顿道。 伦德维格一时语塞,强忍下来即将爆发的情绪,也逐渐意识到这其中的问题。 “……综上所述,因为即便投入海量资源侦察天空方向也只会一无所获,所以我们并没有……” 这时候山珊讥讽道:“明明是你们在找海鬼入侵的方式,却先一步替它们把有可能的路都堵死。 “这不是在防御,是在自我欺骗。把‘看不见’当成‘不存在’,把‘做不到’当成‘没必要’。等到它们真的从天上压下来那天,你们连抬头看一眼的准备都没有!” 伦德维格脸色瞬间铁青,僵在原地,薄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个反驳的字也没能说出口。 他打心底里不喜欢候山珊这个人,不像柯乐一样“善解人意”。从候山珊踏入这间酒店房间的那一刻起,那种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桀骜的气场就和他身为欧亚事务署执行理事的严谨格格不入。 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仿佛都在刻意跟自己唱反调——可心底深处,那份刻在骨子里的理性却又不得不让他承认,候山珊说得对…… 因为不会获得结果,所以Edc没有布防空中方向。可结果若是偏偏来自天空呢? 非要说的话,这样的事早已不是第一次发生。伦德维格脑海里闪过黯月事件当天的混乱,还有地球自转减速被最终确认的那天各国代表在紧急会议上争论不休的场景。 异常不是没有前兆,但却被束之高阁。 人类、或者说Edc,从来都是后知后觉,总要等到损失酿成才会幡然醒悟。 真是矛盾的生物,明明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会在同一个坑里反复跌倒,甚至能慢条斯理地总结出跌倒的规律、分析出坑的深浅,却始终不会主动弯腰,去填平那个明明一伸手就能弥补的坑。 伦德维格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无力,连带着眉宇间的褶皱都深了几分。 柯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空调吹出的冷风让她稍稍平复了心绪。 其实她能理解伦德维格的压。欧亚事务署的担子本就压在他肩上,又因为联系上了有可能诱导w-three的自己而揽下了更多工作,此刻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无数人的性命,谨慎和顾虑并非多余。 可看着他此刻狼狈又无奈的模样,柯乐终究还是心软了,那份因之前的插曲而生的些许不满也渐渐消散。 “伦德维格先生好像挺喜欢古典文学的?”柯乐轻轻开口,声音柔和,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那我也给你念句诗吧。” 伦德维格猛地抬眼,柯乐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轻颂道。 “though the sheep have strayed, it is not late to mend the gate(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柯乐微微弯了弯嘴角,出言安抚。 “放心,既然我已经答应过你会去诱导w-three,事到如今就不会推脱。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会做好准备,不会让意外发生,但光有我也不行……” “伦德维格先生,我还需要Edc的力量。” 听到这句话,伦德维格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眼底的疲惫渐渐被感激取代。 他郑重地朝柯乐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谢谢你您,柯乐小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说完,他转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房间里的两人,语气缓和了许多。 “我会让人从空中这个方向去查查,看看能不能找到海鬼部署的秘密……那个、明天就要去重建区了,柯乐小姐……还有候山珊小姐也是,注意早点休息,养足精神。” 候山珊此刻正扒着餐桌,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连头都没抬:“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吧,死不了。” 伦德维格此刻倒也不介意她的态度,只是留下一句“那我不打扰了”,便轻轻带上房门,消失在房间里。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候山珊吞咽口水的细微声响。 柯乐转过身,候山珊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炖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里的海鲜,喉结不停滚动,一副馋坏了的样子,而刚才跟伦德维格针锋相对的锐利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柯乐忍眼底漾开细碎的笑意,语气轻柔得像落在湖面的月光,轻声说了句:“谢谢。” 候山珊闻言,动作慢悠悠地顿住,放下手里的瓷碗,随手抓起桌上的卫生纸胡乱抹了把嘴角的汤渍,抬眼时,脸上也摆出一抹大方又带着几分小得意的笑。 “又谢我?何出此言啊?我可没做什么值得你一再道谢的事。” “海鬼从空中来的可能性很小,目击报告里虽然异化型海鬼的占比高得异常,但发动袭击的主力依然是海量的普通型和巨化型。”柯乐走到餐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着全息投影上的红圈,眼神认真又温柔,“它们可没办法不露痕迹地以空降的形式进这个圈里。山珊姐你不可能没想到这一点,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 候山珊挑眉:“说来听听。” 柯乐眼底闪过狡黠,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道:“第一个可能!山珊姐你学历造假,其实压根就没想到这一点!” “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 候山珊被噎了一下,又气又笑,伸手抓起脚边一个空塑料瓶,抬手就朝柯乐扔了过去。而后者早有防备,微微侧身展示出尖兵的身手,稳稳接住瓶子。 “第二个可能,你刚刚那样对伦德维格先生是在替我出气,对吧?” 柯乐心里清清楚楚,候山珊刚才那副甚至有些无理取闹的样子根本不是她的本意,估计是早就到了吉布提又听说了Edc内关于自己的传闻,故意借着反驳的由头刁难来自Edc的伦德维格。 说实话,这对伦德维格先生算是无妄之灾,可即便清楚这一点,那一刻柯乐心里却偏偏被一股暖意填得满满当当,没有半分觉得不妥,反倒无比受用。 候山珊被说中了心思,也不掩饰,哈哈大笑起来:“算你有良心,没白疼你。Edc的人都太讨厌了,国内我天天接电话低声下气,在国外还要受气?反正是接你狐假虎威。” 她说着,又端起碗,舀了一大块海鱼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充。 “再说了,你可是我罩着的人,谁也不能让你受委屈。” 柯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可连日来的紧张筹备、反复推演诱导方案,再加上刚才与伦德维格的僵持,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她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候山珊捕捉到这个小动作,笑意收敛,立刻放下碗凑了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柯乐的额头:“怎么了?揉眼睛干什么,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看着也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大大咧咧不过是伪装,候山珊总是有着难得的细心。 柯乐驱散倦意,勉强笑了笑:“没事的山珊姐,就是感觉眼睛有点花,可能是刚才一直盯着灯光看久了,没什么大碍。” “眼睛花还叫没大碍?”候山珊皱起眉,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伸手就抓起了桌上的内线电话,指尖已经按在了拨号键上,“不行,我得联系医生过来看看,万一有什么事也好及时处理。” 柯乐见状连忙按住候山珊的手,眼神带着几分恳求:“别别别,山珊姐,我真的没事,没有任何不舒服的反应,应该就是单纯的累了,揉一揉就好,不用麻烦医生,传出去还会让何泽担心,影响明天的行程。” 候山珊盯着看了几秒,见柯乐眼神坚定,又想到她向来逞强的样子,不情不愿地放下了电话。 “那行,我就信你这一次,要是等会儿再不舒服必须告诉我,不许再硬撑。” 顿了顿,候山珊想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又柔了语气,“那这些东西你还吃吗?要是想休息了我就叫人把东西撤下去,不打扰你睡觉。” “不撤!”柯乐连忙挽住候山珊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她的肩膀上,带上小鹿撒娇的意味,“我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为什么要撤?就算再累我也要全部吃完!” 候山珊感受着肩头的柔软,眼底的担忧瞬间被宠溺取代,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无奈:“好,都听你的,我陪你,你也陪陪我,反正有Edc的大猪蹄子们买单,不吃白不吃!” 说着,她又给柯乐舀了一大勺炖菜,放进面前的小碗里,絮絮叨叨地竟让柯乐感觉到几分久违的母性光辉? “唔……山珊姐,我改变主意不要嫁给你了,你当我妈吧!” “皮又痒了是吧?” “对不起,当我没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偶尔说起以前的趣事,笑声清脆又明亮,一点点填满了整个房间,好像驱散了笼罩非洲大陆上空的疲惫与阴霾,只剩下温暖与惬意。 …… 另一边,伦德维格离开房间后连连深呼吸了几次,没有拐向通往大厅的电梯,而是停下了脚步,侧头看向身后随行的两名护卫。 “你们在这里守着,打起十二分精神,密切关注柯乐小姐房间的动静,不许任何没有授权的人靠近,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不许出差错。” “是,理事先生!” 两名护卫立刻挺直腰板,恭敬地应道,神色严肃。即便酒店已经清场,但依然目光警惕地扫视起四周。 伦德维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独自转向了与电梯相反的方向,来到了隔壁的房间。 房门无声地弹开,伦德维格走了进去,反手带上房门,将走廊的光亮彻底隔绝在外。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几面屏幕散发着冷冽的蓝光,刺眼的同时又映得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压抑感。 房间里还有好几人,一声不吭地操作着面前的键盘,敲敲打打却没有一点声音。 而靠近柯乐房间的那面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正清晰地显示着隔壁房间的一举一动——柯乐正挽着候山珊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候山珊则宠溺地给她夹菜,两人说说笑笑,气氛温馨得刺眼。 除此之外,旁边还有几块更小的屏幕,分别显示着柯乐房间的各个角落:摆着大床的卧室、宽阔的门廊、甚至是浴室……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没有丝毫遗漏。显然,这间房间早已经过改装,而目的就是为了监视隔壁房间的一举一动。 伦德维格站在屏幕前,脸色阴沉得可怕,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眼底翻涌着不悦与隐忍,声音冰冷地朝着房间中央那个站立的黑影说。 “这下,你满意了吗?” 第356章 分布(三) “这下,你满意了吗?” 黑影一动不动伫立在暗处,与阴影融为一体。自始至终,目光都没有离开屏幕中柯乐的脸,像是在寻找猎物破绽、等待一击致命的猎人。 “在你看来,怎样的程度,才称得上‘满意’?” “埃利奥特!柯乐小姐已经不止一次明确表态会参与诱导计划!”伦德维格上前一步,声音压抑不住地拔高。 可他的怒吼穿透不了这房间的隔音墙壁,既没能让面前的人转过身,也没能让不停敲击键盘的操作员们有半分迟缓。 “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事实如此,人类现在只能依靠柯乐小姐,你还要怎么样!” “伦德维格理事,读诗已经把你的脑子读傻了吗?”埃利奥特冷酷地轻轻摇头,否认了伦德维格刚才的话,“你自己不刚刚才看过一遍正态分布的规律吗?如果人类中存在你这样无条件相信存在救世主的人,那自然也会存在我这样持怀疑态度的。但我们哪怕加在一起也是绝对少数,大部分人类对此都是无感、或者说是‘摇摆’。” 伦德维格哑口无言。 他明白不可能统一全人类的想法,这是人类历史发展至今哪怕一次也没有达成过的事情。一件事情即使只有一个人持反对意见,那就必须打上“争议”的标签。 “但是我讨厌你们的态度!人类之间的相互背叛已经够多了!” “没错,同胞的承诺尚且会骗人。但你自己也说了——那是人类之间,才叫背叛。”埃利奥特顿了顿,语气冷得像冰,“而对于海鬼,无论用怎样的手段,都合情合理。” “你是什么意思!什么海鬼!”伦德维格脸色骤变。 “你心知肚明。”埃利奥特语气平淡道,“Edc异态监控与安全署只对事实负责,不对情绪表态。” 他从没有刻意针对柯乐。 无论隔壁房间里的人是谁,他都会以同样的警惕,履行好异安署的职责。 因为他站在人类存续的这一边。 柯乐的温顺、配合、承诺,在旁人眼中或许是转机,可在异安署的准则里,任何完美得过分的善意都必须先被视作伪装,不计成本地一层层剥下,直到鲜血淋漓,直到露出皮骨。 “我不是在刁难你,也不是在贬低你。” 埃利奥特终于缓缓转身,冷白的光线只照亮他半张轮廓,另一半仍沉在深邃的阴影里。 “但伦德维格理事你,至少该对异类保有最基本的提防。” 伦德维格僵在原地,声音紧绷得近乎沙哑:“吉布提的那些传闻……是你散播出去的?” “不是。”埃利奥特轻轻摇头,“至少不是我主动泄露的。再精密的机器也会出现故障,即便异安署也难免存在被称作‘短板’的人员,情报在流转环节出了问题,大概是这么回事。” 他心底的确有几分懊恼,却并非因为谣言本身,而是这次泄露极有可能迫使监视对象柯乐做出计划外的反应。 好在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她是人类啊!!!” 伦德维格猛地暴喝一声,右拳带着全部怒意结结实实地砸在埃利奥特脸颊上。 埃利奥特微微一晃却并未倒下,但也没有立刻反击,只是平静地望着施暴者。 “伦德维格理事,你刚才的行为我会在适当的时机向监督事务厅报备。” 伦德维格一怔。 让他愣住的不是可能会到来的处分,而是整个房间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他刚刚那番激烈的举动甚至连一段值得停顿的插曲都算不上,直接被所有人无视。 安保依然站在门旁,键盘依然敲敲打打。 “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伦德维格声音发颤,“柯乐小姐、比你们更像人类!” “那是伪装。” “够了!”伦德维格清楚,再和这群人争辩也毫无意义,“我答应过柯乐小姐,要替她教训散播那些谣言的人……” 埃利奥特抬手碰了碰微微发肿的脸颊,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你已经做到了。” “但这事没完!”伦德维格咬牙切齿,转身便要离开房间。 埃利奥特却在这时叫住了他。 “伦德维格理事。”他声音冷静,一丝不苟,“我需要提醒你吗?异安署的事,请不要向柯乐透露半个字。别让本来就复杂的局面,变得更失控,好吗?” 伦德维格黑着脸,重重带上了门。 …… 即使逃到走廊也没能让伦德维格感觉摆脱了那股压抑的氛围。他没有停留,一路快步走出酒店,拐进背后那条狭窄昏暗的巷道。 风从巷口钻进来,在狭管效应下变得迅猛,带着夜晚的凉意却也只是吹得他心头那团火忽明忽暗,怎么也压不下去。 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下意识地抬手往口袋里探,想摸出什么能让自己松一口气的东西。 烟。 然而指尖落空的那一刻,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根本不会抽烟。 历史上那么多古典诗人、文豪都有自己的私人烟斗,像是马克·吐温,又比如说欧内斯特·海明威,烟草与雾气是他们笔下最常见的意象,是迷茫时的慰藉,是沉默时的陪伴。 曾经的伦德维格浸淫诗词多年,有想过要不要模仿这些刻板的诗人形象,瘸腿跛足可能有些困难,但烟不离手相较起来就容易许多。 但结果是,虽然定制了一根价格不菲的地中海石楠根烟斗,他却始终对尼古丁毫无兴趣。几次尝试失败后便觉得那不过是凡人用来逃避现实的俗物。 可此刻,他第一次后悔了。 后悔自己没有学会这项能在走投无路时,暂时麻痹心神的无用技能。 黑暗的巷道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前有柯乐无辜的信任,后有异安署冰冷的规则,两边都是他无法辜负、却又注定无法两全的重量。 伦德维格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像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焦味顺着风飘了过来,呛得他下意识皱紧眉头,猛咳了两声。不是烟草的醇厚焦香,而是纸张被烈火灼烧的、带着涩味的焦糊气,混着一点点油墨被点燃的刺鼻感,在狭窄的巷道里弥漫开来。 伦德维格心头一紧,这里是柯乐下榻的酒店背面,巷道两侧还堆着少量杂物,要是真的发展成火灾后果不堪设想,别说柯乐的安全,整个诱导计划都可能被彻底打乱。 排除隐患的念头压过了心头的茫然,伦德维格撑着墙壁缓缓直起身,循着那股焦味,一步步往巷道深处走。 巷道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酒店后厨透出的微弱灯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只盯着前方那团隐约跳动的橘红色火光,越往前走,焦味越浓烈,火光也愈发清晰。 走到巷道的另一头,伦德维格停下了脚步,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茫然瞬间被惊愕取代。 只见墙角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影,身形挺拔,背对着他,半边身子浸在火光里。 那人脚边一叠厚厚的文件正被烈火吞噬,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声响,卷曲、发黑,一点点化作细碎的焦灰,被吹过的劲风卷得漫天飘散。 而那个站在火光旁静静看着文件燃烧的人,伦德维格再熟悉不过——正是何泽! …… 随着房门关上,房间内外被切成两个世界。 内部依旧一片冰冷秩序,键盘敲击声规律得如同机械心跳,屏幕上数据不停滚动,正中那块最大的监控屏上清晰映着柯乐在酒店房间内的身影。 埃利奥特没打算去追上伦德维格强调规矩,因为不需要这些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缓缓转回身,弯腰取出医疗箱,掀开箱盖拿出碘伏与棉签,终于开始处理脸颊上那片明显肿起的淤青。 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仿佛被击中的不是自己,只是一件需要修复的物品。 身旁的操作员目不斜视,仿佛刚才那一拳从未发生过。 人类的存续需要理性而非情绪,于是在异安署里,情绪也就被归类为了无用的冗余。 埃利奥特一边用棉签轻轻擦拭伤口,一边抬眼望向监控屏里柯乐安稳的侧影,声音压得极低,轻得像一声叹息。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无声运转的监控区域、对屏幕里那个伪装的身影,宣告一个早已注定的结论。 “正态分布是动态的,里面的绝对多数也从来都不是固定不变的,他们随时都有向任何一端摇摆的可能,而且这种变化远比所有人想象得要快。 “同样的道理,也许只需要一个瞬间,一个人就会从一个极端彻底跌向另一个极端。” 他说这话时,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既不惋惜,也不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规律的漠然。 主屏幕开始转变,柯乐温顺的身影被另一幅画面取代——狭窄的巷道里,昏暗的光线下,两个男人正沉默地相视而立,其中一人的脚边,一叠文件正被烈火吞噬,焦灰在风里轻轻飘散,模糊了两人的神情。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轰然倒塌。 “看啊,人类之间的信任,就是这样不堪一击,可能因为任何一件事崩塌。” 所以,善意是伪装,信任也是伪装。 唯有这样,才符合他多年来观察到的所有事实,异安署刻在骨子里的警惕也才有意义。 伦德维格永远不会懂。他沉溺在自己的善意与执念里,扎根在钟型曲线的另一端,固执地相信着人性的美好,却看不见美好之下潜藏的獠牙。 而何泽,已经开始入门了。他正踩着那团烈火的余温,向着真相的一端偏移,一点点褪去曾经的笃定,接触到那些被刻意隐藏的、冰冷的事实。 信任与怀疑之间,从来就没有不可逾越的墙。 只需要一份文件,一句话,一个真相……所有坚定,都能在一夕之间倒转、片甲不留。 埃利奥特收起医疗箱,指尖轻敲桌面,画面又切换回柯乐的房间。他望着那个依旧安静的身影,眼底一片寒凉,漠然之色在冷白的灯光下愈发浓重。 第357章 剧变(一) 在巷子里猝然撞见何泽,伦德维格心头还是掠过一丝意外。早些时候他替何泽写过字条,从内容推断对方应该去过一趟医院——那里离酒店并不算远,若无耽搁,早该折返。 “何泽少校,你怎么在这?这里姑且算是前线,夜晚要减少外出。刚才柯乐小姐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 正视他人的眼睛说话是基本的礼仪,也正因如此,看到何泽表情的伦德维格猛地惊觉自己似乎说错了话,慌忙想要收声,却为时已晚。 柯乐。 两个字刚落,何泽周身的气压便骤然一沉。 方才还只是沉郁冰冷的气息,刹那间被撕开一道狰狞裂口,翻涌出近乎狰狞的戾气。 那不是普通的愤怒,是被人硬生生戳中最痛一处后连掩饰都懒得再做的、已然失控的暴戾。 伦德维格喉咙一紧,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连呼吸都放轻。 在柯乐苏醒之前,他曾前往尖兵院找过何泽无数次,虽说每次交涉的结果称不上好,但也算是颇有交情。担忧、焦急、疲惫、沉默,他见过何泽所有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样……挣扎的他。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只差最后一拨,便要彻底崩断。 伦德维格心脏猛地一抽,忽然在何泽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像是一样被信任的事物刺穿软肋,一样被现实狠狠推翻碾压过去,一样的,遭遇了一场刻骨铭心的背叛。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种痛,连毫不相干的人看上一眼,都能瞬间懂得。 有些伤口,连提一句,都是凌迟。 伦德维格张了张嘴,终究没把那句“你到底怎么了”问出口。视线下意识地落向地上那堆仍在燃烧的文件——火苗比开始时弱了不少。 他几乎能确定,这团火、或者说被烧掉的东西本身,就是何泽所有反常的根源。 直到看见何泽的手掌上还带着早些时候留下,仍未妥善处理的伤口,伦德维格才想起何泽的同声传译设备已经损坏。 他沉默地取出耳机盒一样的小巧装置,轻轻递到何泽面前。 何泽愣了一下,才缓缓伸手接过。像是被这小小的设备逼得再也不能沉默,不得不开口一样,他的声音轻得发虚,一半像是在向伦德维格讨要一个答案,一半又只是喃喃自语。 “你说……有没有可能、一具身体里住着的会是另外一个灵魂?原本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之前所有的付出、是不是……全都错付了?” “何泽少校,您这是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傻,伦德维格!” 何泽突然拔高声音,指向地上仍飘着余灰的灰烬。火可以把纸张烧成灰,可那些字、那些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选择,却牢牢钉在他脑子里,烧不毁,也改不了。 “何佳佳她前后完全不一致的表现!你到底知道多少!” 眼神里的戾气溢了出来,伦德维格毫不怀疑,下一秒何泽就会不顾后果在这条僻静的巷子里对他动手。 伦德维格立刻抬手稳住局面,声音压得急促:“请等等,何泽少校!我知道这一切都反常得可怕,但脑部重创完全可能导致失忆甚至是出现第二人格!更何况,塔斯马尼亚岛上还发生了那种事情……” “呵,终于肯说实话了。”何泽冷笑一声,语气里裹着寒意,“你果然知道些什么。” 伦德维格心头一紧,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急之下失了言,被何泽套了话。 但事已至此,再辩解只会显得更加可疑,他只能压下心底的慌乱,硬着头皮将错就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真诚。 “何泽少校,我确实知道有这样一份报告存在。”他保持着目光直视何泽,指着地上的火灰,“但里面的内容从未得到证实,只是一些未经验证的推测而已。” 毫无疑问,那堆灰烬就是他口中的报告。 可这本该是绝密,何泽为何会知道?又为何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伦德维格不相信这是巧合。是何泽自己动用关系找到的,还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泄露给他的? 面前的何泽咄咄逼人,伦德维格来不及细想,只得带着几分恳求说道。 “其他人不了解柯乐小姐,有所怀疑也就罢了。你是她的兄长,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不信她?你们并肩这么久,她是什么人你比谁都清楚……” “八年。”何泽缓缓吐出两字。 “什么?”伦德维格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 “我说,整整八年。”何泽抬眼,握拳手掌上的伤口似乎因为情绪激动又渗出细密的血珠,滴落在地,“这是我和何佳佳相处的时间,八年!从陌生到熟悉,从点头之交到彼并肩作战,我比谁都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 指尖随着嘶吼指向地面的灰烬,是厉声控诉,也是宣泄心底。 “而现在!你要我相信什么?相信那个占据了何佳佳身体、甚至可能和海鬼有关联的柯乐?凭她这一年残缺不全的记忆,凭她那些漏洞百出的说辞,就要心安理得地接受后来者?就要推翻陪伴何佳佳的八年时光和她过往的一生吗!” 伦德维格被他眼底的痛苦震得一时语塞,以为在Edc的会议上和各国代表唇枪舌战好不快活,如今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反驳。 他只能说出最空洞的安慰。 “我说了请冷静一点!” 伦德维格向前迈了一步,何泽却警惕地后退。两人之间,已无信任可言。 或者说,这个世界于何泽而言,已无信任可言。 “占据身体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了,何泽少校!这根本不符合常理,更不符合我们已知的所有科学规律!” 话语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点燃了何泽心底最后的引线。 何泽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伦德维格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渐行渐远。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涌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片段,现在想来,竟是早有预兆。 那天醒来的,外表是“何佳佳”的女孩看到自己时眼里的惊恐与不安,还有和今天一样后退拉开距离的动作…… 原来那个时候,信任就荡然无存了吗? 在看到那些文件的第一时间何泽脑海里就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下更是再也压不住。 有没有可能……有没有可能在那天,在塔斯马尼亚的那场混乱里,那个对自己表现冷淡的何佳佳,就已经不是她了? 那个陪了他八年,见证其走过无数险境的何佳佳,在那天,就已经死去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占据了身体、顶着她的脸,却连一丝熟悉感都没有的陌生人? 人类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联想。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何泽淹没,让他浑身发冷。 何泽从一开始就失了冷静,燃烧文件的方式也不合流程。整堆燃烧的文件有不少残留,其中一些还能到半截标题——《关于“一号”身份核验的多机构联合报告》。 里面的内容早已不是简单的身份核对:笔迹鉴定、共振峰声学特征比对、微表情模型、人格侧写、行为逻辑偏差分析…… 这些文件来源驳杂,有Edc异安署内部的绝密档案、有cIA特工的秘密调查、甚至有摩萨德通过灰色渠道流出的非正式报告。 多国是情报机构、安全部门,都心照不宣地围着同一个名字打转。 “一号”何佳佳作为“尖兵中的尖兵”,所具备的特殊意义和价值让她与生俱来备受关注。柯乐区区以失忆作为托辞的伪装,面对现实的庞大情报体系,在其存活的事实公开的第一天就已不攻自破。 即便没有一份文件敢白纸黑字写下最终定论,通篇都是谨慎到近乎推诿的措辞,“倾向于”、“不排除”、“有待观察”,全是模棱两可的留有余地。 可情报世界里,从来不需要板上钉钉的铁证,自然有人会对号入座。 怀疑这东西,只要一粒火星,就能燎原;只需一滴墨水,就足以染浑整片清池。 “何佳佳和柯乐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将这样的猜测摆在何泽面前,这就已经足够。 “你打算怎么做?”伦德维格怔怔地问道。 空气里飘着未散尽的纸灰味,每一缕都在提醒他,刚刚那场焚烧烧掉的不只是绝密文件,还有一对缘分使然兄妹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伪装。 何泽眼帘低垂,从内侧口袋摸出一只皱巴巴的文件袋,手指发颤,并不利索地抽出里面唯一一样东西——一只透明自封袋。 袋中物一目了然,只有一枚点38口径手枪弹,通体漆黑,比吉布提灯火管制下的夜色还要沉暗几分。 伦德维格一眼便认出了它。 作为Edc就w.E.部队袭击联合国总部大楼事件,与美国政府达成的宽大处理责任协议的一部分,这枚子弹本应妥善存放在维也纳的保险库里。 何泽指尖轻轻摩挲着塑料袋表面,触感冰凉,像在触摸命运的细线。 “我只要确认一件事。” “现在活在我面前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子弹不是威胁,而是标尺。 是用来量一量,在那颗以“何佳佳”的身份跳动了二十多年的心脏里,究竟还剩多少部分属于他认识的那个何佳佳…… 第358章 剧变(二) “她是你妹妹!” 伦德维格一把拦住何泽,目光死死盯着对方手里的子弹,声音紧绷得发颤。 “何泽你疯了吗?你真打算这么做?” 不管柯乐是不是海鬼,不管这枚对海鬼特攻的子弹会不会起效,他都绝不允许它射向柯乐。 文职出身的他,体能本就不及常年执行外勤的何泽。可此刻顾不上许多,鬼使神差地,伦德维格伸手抓向何泽的手腕,试图凭一股狠劲抢下那枚致命的子弹。 下一秒,何泽脸上的犹豫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凶光。不等伦德维格发力,何泽已经猛扑过来。 伦德维格心头一紧,下意识想侧身躲避,腰部却像被卡车撞到,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般被狠狠摔向一旁。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半天缓不过劲。 这一来回让伦德维格明白,自己绝不可能在蛮力上胜过何泽。 他撑着地面挣扎起身,喉咙里酝酿起Edc的纪律规则,想用规章威慑住失控的何泽。话音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在耳边炸开。 伦德维格下意识抬眼——自己刚才站立的地方,坚硬的水泥地面竟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刨出一个漆黑的大坑,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大脑瞬间宕机。 看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攻击,再看看何泽没有继续追击自己的打算,伦德维格猛然意识到……何泽刚才扑过来,是在救自己? 目光投向巷子另一端。闭塞狭窄的巷口,原本昏暗的灯光被一团巨大的阴影挡住。一只漆黑巨物正强硬挤过两侧墙壁,砖石在它身下不断剥离、碎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与坍塌声。每动一下,整条巷子都在震颤。 “这怎么可能……”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重兵把守的吉布提,海鬼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出现? 海鬼的轮廓被尘土模糊,伦德维格一时无法辨认它的类型。混乱与疑惑交织,让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身体被一股力量猛地拽起——是何泽一把抓住失去行动能力的伦德维格,一言不发,拖着他往巷子更深处钻。 何泽向来的冷静在这种场合依然在。海鬼体型明显大于巷子宽度,在这种“一线天”的地形里只能往另一端逃。 “轰——” “轰——” 伦德维格回头一瞥,只见那巨物挥舞着一对巨钳,一次次狠狠砸向两侧墙壁,墙体开裂,碎石如雨。 建筑物对海鬼而言不算坚固,但胜在厚重,姑且阻挡了它追击的势头。摩擦与坍塌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何泽的力气远比伦德维格想象的大,竟拖着他一路狂奔了几十米,一连拐过好几个弯。 地面的碎石划破伦德维格的脚踝,疼得他龇牙咧嘴,却在疼痛中逐渐回过神来。耳边传来一阵阵呼啸而过的凛冽风声,尖锐而厚重,甚至在巷子里卷起狂风。 伦德维格抬头,只从周围建筑围出的狭窄视野里看到一个个飞过的光点——是巡航导弹。 紧接着,惊天动地的爆炸响起,此起彼伏。溅起的火光照亮整片夜空,仿佛将整个吉布提投入火海。防空警报后知后觉地开始嘶鸣,刺得人耳膜发疼。 无论是否愿意承认,吉布提,成了战场。 何泽终于停下脚步,靠着墙喘着粗气。拖着伦德维格这样一个不算轻的成年男人逃命,对他体力消耗不小。 “呼……咳!”何泽沙哑着问,“这次、这次你们Edc又知道些什么?” 伦德维格坐在地上,终于有时间把磕破袜子、嵌进血肉的石子一粒粒拈出来,疼得他直抽气:“我保证……真一无所知了。” 他抬头看向何泽,疼得龇牙咧嘴,却还不忘打趣:“嘶……你刚刚没有公报私仇吧?” “你的话太多了。”何泽对伦德维格接连不断的保证早已无感,没空细究话里有几分真实。他目光扫过天空,指着巡航导弹飞来的方向,“那边是吉布提港,到那儿就安全了。” 伦德维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喃喃自语:“安全吗?” 吉布提港确实集结了大量军舰和部队,原本是为了配合诱导计划,随时准备投入重建区。这下正好和海鬼的袭击撞上。 可伦德维格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又一次。一模一样的场景。 柯乐和候山珊在酒店的话一语成谶——海鬼真像太空电梯基地被袭那天一样,再次毫无征兆、莫名其妙地出现。悄无声息潜伏在暗处,直到露出狰狞獠牙,展开疯狂屠戮,人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灾厄已然降临。 那时的混乱与绝望此刻再次翻涌上来,在吉布提重演。一想到可能不止吉布提,或许整个非洲、甚至整个世界都在遭受袭击,伦德维格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几近停滞。 “你带路吧,通往港口的路你应该比我熟。”何泽的呵斥拉回他的神思,“现在可不是愣神的时候。” 伦德维格却后退两步,指着巷子尽头:“何泽少校,你是个聪明人,总能找到路的。至于我……就不走了。” “你还要干什么?”何泽观察四周,虽然暂时安全,但没人能确认海鬼对吉布提的入侵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当然是回去。”伦德维格站起身,解开领扣,深吸一口气,“我的使命是把柯乐小姐安全送到重建区,协助她完成诱导计划。怎么能把她留在酒店自己跑了?” 何泽指着来时的方向,那只海鬼大搞拆迁的动静还在不停传来:“你疯了?就凭你自己连这条巷子都走不出去。非得自投罗网死在海鬼手里?” 他可不觉得这个弱不禁风的外交官能在海鬼与军队厮杀的城市里活下来。 伦德维格脸上不见半分惧色,反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语气轻缓,仿佛找回了当年在Edc会议室里与各国代表针锋相对、一言定乾坤的气势。他一字一顿,破釜沉舟:“无所谓。我从介绍这个任务的一开始就说过——真到失败那一步,不过是我比全人类先走一步罢了,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你!!!”何泽被他气得语塞,拳头攥紧又松开,像是经过千思万想,最终冷着脸,“恕我不奉陪。” 伦德维格忽然笑了,目光直直刺向何泽眼底。果然,当生死置之度外后,很多纷乱的东西就变得清晰了。 他不留情面,一句话直接戳破何泽心底最隐秘的顾虑。 “你是在怕见到柯乐,是吗?” 何泽身形一僵。 “明明刚才动了那种心思,说了那种漂亮话,现在反倒担心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了?” 伦德维格的声音在巷道里回荡,像一把刀,精准剖开何泽勉强维持的镇定。 何泽脸上的冷漠瞬间碎裂。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戳穿的恼羞成怒,有难以言说的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闭嘴。” “怎么?被我说中了?” 伦德维格放肆地笑出声来。想在何泽这张脸上见到这般窘态可不容易。 他拍了拍何泽的肩膀,语气忽然放缓。 “何泽,你听好。我刚才拦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错了。是因为——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那枚子弹该不该用,都得等她自己做出选择。” “你已经替她做了太多次决定了,这次甚至连让他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 何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远处,爆炸声仍在继续,火光冲天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巷道的另一头,那只海鬼的动静似乎越来越近,他们没有时间了。 伦德维格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要是真不想去见见柯乐,那就自己走吧,反正你比我熟悉怎么在巷子里钻来钻去。” 何泽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望着伦德维格的背影,沉默片刻,终于抬脚跟上。 “……你走错方向了,非得撞海鬼脸上是吗?” 第359章 剧变(三) 如果非要形容现在的感觉,柯乐会说自己像被一床浸透了水的厚棉被压在身上。 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意识在黑暗中浮浮沉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活像被谁塞进了缓慢升温的大烤箱。 生病了?还是发烧? 柯乐记忆中上一次抵抗力弱到任由病菌肆虐还是成年前的事,那时候在福利院有些挑食,抵抗力确实一般,每逢流感季都要病上一场。 可之后,无论是自己的身体还是何佳佳的身体,白细胞们都敬业得吓人,就连严重外伤导致的并发症都很少有发热这样的症状。 混沌中柯乐听到有人在喊她,声音很远,又很近——她不喜欢这样模棱两可的描述,可事实如此。 “柯乐……柯乐!” 啊,是山珊姐,能感觉到唾沫星子飞到自己脸上了……她一定急坏了吧? 这样想着,柯乐用力撑开眼皮,世界闯进来的那一刻险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眼前的景象有些难以形容,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变得模糊,而是变得……信息太多、太过清晰。 天花板的日光灯不再是温和的暖黄色,而是一团汹涌的、不断震荡的光浪。至于就在眼前的候山珊,她的皮肤也在发出刺目的暖色辉光,却争不过同样耀眼的全世界。 万事万物都投射出比以往更加绚丽的颜色。墙壁在眼中成了一片片交织的波纹,窗户透进来的夜色里浮动着无数细碎的光点,红的、蓝的、看不见颜色却能被感知的。 它们在空中游弋,在物体表面跳跃,在一切阻挡面前折射、穿透、叠加。 柯乐瞪大眼睛,瞳孔因为这些光怪陆离的影子而扩大,吓得候山珊以为这是瞳孔散大,急掐柯乐人中。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身体却在用无法反驳的本能告诉她:这些是电磁波——不同的波长,不同的频率,不同的来源,是可视化的电磁波。 换作以前,这种量级的信息若不借助纳米武装都无法被察觉,更别说要是不借助脑算力过滤,甚至足以脑大脑撑爆。 可是现在,除了浑身上下那股烧灼般的无力感,她却没有任何不适……就好像这具还没做好准备的身体正在适应全新的感知方式。 “柯乐!你到底怎么了!” 候山珊的脸凑到眼前,眼泪滴开在镜片上变成一朵朵泪花。 “别、别掐了……” 柯乐费劲地把手搭在候山珊猛掐自己人中的手臂上,心里暗自感叹这真不愧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方法,确实有用——要是再不回应山珊姐能把自己活活痛死。 “你醒啦!现在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儿、就上嘴唇疼。”柯乐面对追问扯出一个笑,嘴唇动了动,紧接着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睡了多久?” “你就没睡!”候山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自然也没功夫计较柯乐的贫嘴,“才闭上眼就开始梦呓?,叫都叫不醒!浑身烫成这样,全是汗……你到底怎么了?” 柯乐愣了一秒。 没睡?那为什么盗汗这么严重? 柯乐艰难地偏过头,看向窗外。光浪翻涌的视野里,她透过窗帘看见了远处滚滚升起的、颗粒感十足的橙红色浓烟;有飞行物拖着不停变色的光带划过夜空;还有空气中源头清晰的无线电信号,像溢出浴缸的流水蔓延至整片天空。 满眼奇光异彩,这下柯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看得更真切还是看得更模糊。爆炸声和警报声撕裂的空气,正以波纹的形式一浪一浪地撞进脑子里。 她无力地抬了抬手指,指向窗外。 “看来……这个警报不是吉布提的特色闹铃啊。” 候山珊被气得差点噎住:“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海鬼可都进到城市里了!” 我当然知道了。 柯乐在心里回话。 窗外那片光与火交织的世界里也有没被色彩涂抹的空缺,那是海鬼发挥其信息黑洞特征后在这片炫丽海洋中留下的一座座孤岛。 不是“黑”,而是“无”。 撑着床沿,柯乐慢慢坐起来,抹了把头上快把手掌浸湿的汗水,没空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因此脱水,而是喘了口气,声音哑哑地问道:“山珊姐、何泽哥回来了吗?” “何泽一直没消息,伦德维格也联系不上。” 候山珊有些不忿,原本就紧绷的脸此刻更添几分慌乱。在她看来,现在正是需要何泽、伦德维格这些人的关键时刻,可偏偏两人都玩起了失踪。 “真是的,没一个靠得住是。从刚才到现在通讯全是乱的,电话根本打不通……” 她再次伸手摸了摸柯乐的额头,温度依旧高得吓人,可除了换块毛巾候山珊再没有其他能做的事,不由地连连叹气。 房间大门早已敞开,伦德维格留下的两名护卫正以门廊为掩护,半蹲在墙边,枪口朝外,死盯着整条走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听到候山珊的抱怨,其中一人回头瞥见柯乐终于醒转,立刻催促道:“谢天谢地!柯乐小姐您终于醒了!楼下动静越来越大,看样子海鬼已经摸上来了,您要是能动了我们就马上撤离吧!” 另一人也紧跟着点头,可目光还停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这栋酒店估摸着撑不了多久,楼板和家具可挡不住那些东西,再拖下去整栋楼都会被它们拆成废墟。” 柯乐没说话,她刚刚发现及时闭上眼,视线依然能穿透墙壁与门板,落在那些护卫看不见的地方。 在她的电磁波视界里,整栋酒店早已不是完整的钢筋水泥建筑。底部楼层最为明显,地基上布满一处处漆黑的空洞。 是海鬼们正缓慢地向上攀爬,明明大可以在几分钟内拆光整幢大楼,却偏偏表现得像一群从深渊里爬上来的、无声的饥饿。 “我背你!”见柯乐迟迟没有反应,以为柯乐仍然身体不适的一名护卫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来扶。 等来到面前时柯乐相爱撑着墙面慢悠悠站直身子,故意轻轻转了转脚踝,冲对方挑了下眉,语气带着点欠欠的笑意勾搭上候山珊的肩膀:“我已经名花有主,抱歉,不能让你如愿了。” 另一只手抓起额前的毛巾,胡乱擦了把湿漉漉的发梢,汗滴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发烫的脖颈上。 “我们走吧。” 一行人迅速撤出房间。 路过走廊时,柯乐忽然顿住脚步,目光投向隔壁紧闭的房门。 在她的视野里,门后清晰地映出好几道醒目的暖色人形轮廓,几道信号在两间房间之间穿梭交互,一来一回好像在织一张无形的网。 她心头莫名一沉,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柯乐?发什么呆呢?”候山珊低低唤了一声。 “没……没关系。” “护卫确认了,楼梯间安全,快跟上。” 柯乐收回目光,不再多言,紧跟着护卫的步伐快步向楼梯口而去,一步步离开酒店高层。 没有人注意到,在隔壁房间内,一双眼睛正隔着屏幕,与柯乐刚刚那道回眸跨越时间与空间遥遥对视。 埃利奥特站在屏幕前,无意识地咬起了指甲,神色平静得近乎冰冷。房间里其余几人始终保持静默,只等他一声令下。 海鬼的袭击会和柯乐有关吗? 埃利奥特垂下眼,看向桌上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全部产生自对柯乐这短短几个小时来不间断的监视。 柯乐身体异常升温的时间点与海鬼突然发起进攻的时刻重合得异常刺眼,仿佛两方相互约好了这样奇怪的暗号。 身旁的操作员开始陆续汇报道:“目标已进入楼梯间,正在向下移动。” “距离一层出口还有五十秒。” “欧亚事务署所属,一层警戒人员已失去联系。” “欧亚事务署所属,停车场警戒人员已失去联系。” “异安署所属,外围监视人员已失去联系。” 一句句报告像砝码般落在埃利奥特心上,直到听见目标即将离开酒店的瞬间,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释然。 明明有人类还在不断牺牲,自己竟还在优柔寡断——异安署什么时候在非常时刻还需要证据了? “通知全部能联系上的部队。”埃利奥特正式下达了命令,“对目标执行抓捕。” 顿了半秒,他抬眼望向屏幕里柯乐模糊的背影,回味着刚刚柯乐隔墙投来的目光,又加深了决心。 宁可杀错,也绝不放过的决心。 他薄唇轻启,补上了指令:“如遇反抗,允许使用致命火力。” 第360章 剧变(四) 战场其实并没有太多和日常有所区别的味道,顶多是空气中的焦糊味更大一些。 吉布提港设施完善,完全抵消了海平面上涨带来的影响,而在漆黑的海面下,最后几缕试图攀附427号舰体的黑影被一闪而过的炮弹精准撕裂,化作成百上千的碎渣溶于浮沫中。 南海鲨突击队的尖兵们没有急着收起武器,而是沿着甲板又环视了好几圈,确认安全,金属靴底碾过甲板上早已冷却的半融金属残渣,发出细碎的脆响。 427号运载平台舰稳稳停在泊位核心,巨大的舰身如同沉默的钢铁山岳,甲板上的“先锋级”保持单膝跪地的射击姿势,脚下堆叠着一摞融化扭曲的枪管,象征着早些时候用粒子加速发射器瓦解的一波波海鬼攻势。 在“先锋级”四周,蛟龙突击队同样功不可没。全员匍匐,架设起经过特殊改装的弹链式节点破坏炮,弹链的另一端则是接入甲板,直达身下战舰庞大的弹药库。 弹药量是阻碍蛟龙突击队发挥火力优势的唯一限制,而现在,这项限制也不复存在。 如果硬要计算,蛟龙突击队实际歼灭海鬼的战果要远多于“先锋级”,毕竟后者专攻的是对单体目标的超视距精准攻击……虽然沿途几十公里也是覆盖范围就是了。 无论是陆地还是大海方向,妄图逼近泊位的海鬼群在火力覆盖下被彻底拦在了安全距离之外。 同样的好消息也逐渐从其他盟友战舰上传来,整片吉布提港泊位区域的躁动与嘶吼又慢慢回归了死寂。 蛟龙突击队保持着队形,抓住这空档检查起手中的节点破坏炮,以防下一波攻势时出岔子;南海鲨突击队的众人则是蹲下身,谨慎地靠近刚刚侥幸登上甲板少量海鬼的残骸,确保它们已经死透。 两支顶尖尖兵小队的队长反倒稍显清闲。他们并肩立在舰首,摘下面甲透气的瞬间,身份不再是尖兵“永暑”与“蛟龙一号”,而是相识已久的老友。 两千和刘瑞方。 两人望着远处港口城市零星的枪炮声,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望着远处港口城市零星未绝的枪炮声,两人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防线算是稳住了。这些海鬼突进速度太快了,差点就摸到泊位。再晚一步,427号的水密舱可就危险了。”刘瑞方低声开口,转向两千,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多亏你及时发现,二……” “敢念出那个名字,我现在就把你踢下去喂鱼。”两千抬眼,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她本就姓“二”,“犯二”的“二”。要是刘瑞方敢在两千心情不好的时候犯二念这个名字,那么两千也敢说到做到。 “总之、干得不错。”刘瑞方慌忙抹了把额角的汗,悻悻地把后半个字咽了回去。 两千依旧沉默不语。 刘瑞方轻叹口气,抬手拍了拍她的肩,笑着试探:“怎么还绷着脸?总不会是因为海鬼大半都被蛟龙和沈靖雯解决了,心里不痛快吧?” “多谢提醒哦。” 两千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刘瑞方小腿上,两层纳米武装轰然相撞,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是在想,海鬼的出现方式太诡异了。”两千转身指向背后的无垠海面,远方一道绵长光带横贯视野,那是从亚丁湾直到德曼海峡的围墙设施,数架直升机正悬停排查墙内残存的海鬼,“刚刚就有海鬼从这个方向突袭,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它们是怎么做到的?直接无视围墙,凭空出现在港口与围墙防线之间,更有一大批愣是直接降临在了城区内部。” “说不好奇,那是骗人的。” 刘瑞方轻轻抬手,一架扑翼无人机划破夜色,稳稳停在他伸出的食指上。旋翼收停,微光在机身上一闪而逝。 “但我已经把探测范围拉到最大,没有任何前兆,也没有发现任何轨迹……不得不承认,海鬼是凭空出现的。” 这场袭击,处处都透着一股不合常理的诡异。 “要不是港口碰巧集结了这么多精锐,结果会怎么样还真不好说。”两千淡淡道。 人类在与海鬼的对峙中始终处于被动,原因从来不止是对方的强大与异化型的诡异特性。 全球漫长的海岸线像一张摊得太薄的纸。人类数量很多,军队和武装部队也不少,但防线更长,只要没办法做到字面意思的处处设防、寸步不离,那么人类方面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将保持这份被动。 查阅过往战例,如果能将优势精锐集中起来,面对已知数量并且命名完全的海鬼,人类几乎总能拿下胜利。 就像今夜的吉布提港。 刘瑞方轻叹一声,汇报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港口这边基本稳住了,几乎没有伤亡……已经有部队尝试向城区方向推进,但里面情况很糟。” 可是城市里没有集中的大批精锐,仅凭少量持有轻武器的安全部队与警察,根本撑不住这种规模的海鬼潮。 话音刚落,两人腕上的战术终端同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提示音。不是战况通报,不是求援信号,而是Edc最高联合指挥部直接下达的全域命令。 两千与刘瑞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在战时,这样越过解放军和Edc的中转机构,直接越级下达的命令极少出现。 两千虽脸色微沉,但没有半分犹豫,按下全队通讯:“南海鲨突击队,全体集合。” 刘瑞方也同时开口:“蛟龙突击队,整装备战,立刻到舰首集结。‘先锋级’你也一样。” 原本分散排查、检修装备的尖兵们迅速动作,纳米武装机构低鸣,枪械归位,脚步声整齐划一。 尖锐的提示音还在继续,压过了海风的声响,众人绷紧脊背立正站好,神情肃穆。 “吵死了。” 两千指尖轻触终端,加密权限逐层解锁。 下一秒,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不带任何情绪,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与此同时,指令内容也被完整投射在面甲的抬头显示上。 “Edc最高联合指挥部,紧急事态指令下达,非洲战区全体作战单位接收,即刻执行……” 队列中炸开一阵压抑的诧异,有几人一目十行没有跟着语音的播报,已经看到了任务要求。 “抓捕既定目标?还允许使用致命火力?” “美济”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现在只有港口里的海鬼暂时肃清,城市明明还在遭受攻击,这种时候抽调战力去抓捕人类目标……不太合适吧。”“渚碧”分析道。 “优先级也很奇怪,怎么想都应该先对付海鬼才……”蛟龙突击队中也有人皱起眉头,低声附和。 “不要交头接耳,看完简报!” 两道厉声呵斥同时响起,来自“永暑”和“蛟龙一号”——他们不知何时重新戴上了面甲,回归了尖兵的身份。 队员们立刻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面甲里同步投射出的任务简报详情,视线定格在最下方的目标图像上。 然而下一秒,整个甲板都陷入了死寂。 简报上正清晰地显示着一张正面照,背景是湛蓝的天空与白色的码头灯塔,照片里的女孩明眸皓齿,肌肤透出一层日晒的健康浅褐色,乌黑的长发束成马尾利落的垂在脑后。 她正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嘴角梨涡浅现,右手抬起,比出了一个标准的剪刀手。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画面干净又明亮,正大光明得像是一张普通的生活随拍。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南海鲨、蛟龙的尖兵,还是“先锋级”中的沈靖雯,无一例外都死死盯着那只剪刀手,瞳孔收缩,心脏像是被攥住。 女孩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不自然的僵直,永远无法收。这是刻在所有人记忆里的、独属于她的印记。 这个模样,这个手势,这个笑容,在场没有一个人会认错。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的名字从某位队员的喉咙里挤出来,打破了死寂。 “柯、柯乐?!” 大家不由地检索起自己的记忆。 那个在“世界心”行动中引开异化型辐射幽灵,解救了整个蛟龙突击队的人是她没错吧?那个在日本提出计划、成功歼灭超大型海鬼的是她没错吧?那个和海南舰战斗群一起行动,最终打败了人形海鬼的也是她没错吧? 既然记忆没有错乱,那柯乐怎么会突然成为Edc的抓捕目标? 更诡异的是,指令上明确标注的“允许使用致命火力”,这像一根冰刺,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两千与刘瑞方对视一眼,两位队长的眼中都翻涌着震惊和疑惑。简报中对于抓捕的解释只有“反人类罪行”这样一个开玩笑似的罪名,然后就是冰冷的指令与那张格格不入的照片。 “队长!这个任务……有问题吧!” “联合指挥部会不会被海鬼入侵了!” “我们怎么可能去抓‘一号’啊?” “对!Edc无权指挥我们!” “……” 更多的质疑像被点燃了引信,在甲板上炸开。 谁都清楚,“柯乐”这两个字对他们来说不是目标,而是能够一起刻在勋章上的战友的名字。 “安静。” 刘瑞方的声音像一块冷铁砸进沸水,此刻的表情被面甲遮住,但不难看出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没错。 可这条命令实在是过于离奇,践踏了他们所有人的记忆,即使是常被两千评价为“死板”的刘瑞方也不由地犹豫起来。 指尖在战术终端上飞快滑动,一遍一遍校验着指令权限。 Edc最高联合指挥部……没错。 非洲战区指挥通讯链……没错。 对照法语原文核查翻译……也没错。 不是伪造,没有劫持,更不可能是误发。 竟然是真的?!Edc真的要让他们去抓捕柯乐…… 刘瑞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我再去核实一遍……我去确认联指真正的意思……” “来不及了。”一道更冷、更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两千。 “已经、来不及了。” “不!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联指不愿意承认这个命令,怎么执行Edc根本管不住……”刘瑞方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语速还是越来越快。 “你还不明白吗?” 两千脱离了队列,望向吉布提港深处。 夜幕被火光撕开,远处的集装箱区、油库、栈桥、高楼,火焰还在燃烧,好像要烧尽这个城市。 每一处光点,都代表至少一支刚刚经历了战斗的人类部队。 “但接到这个命令的其他人呢?”两千顿了顿,声音像藏在海风里的刀。 可能是尖兵小队、可能是全副武装的反海鬼步兵班组、也可能是十几辆步战车和坦克组成的装甲集群…… 他们并非所有人都和柯乐有着并肩作战的记忆,他们只知道这个叫作“Ke Le”中国女孩,现在是Edc的敌人,也是人类的敌人。 “可这样……不就是背叛柯乐吗?”刘瑞方怔怔开口。 两千缓缓在甲板上坐下,随手将面甲搁在一旁,好像再也不想重新戴上。 “是,就是背叛她。”她轻声承认,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只不过现在……” 她眼眸中映射出被战火染得通红的夜空,一字一顿。 “柯乐,才是那个‘叛徒’。” 第361章 追缉令(一) 柯乐此刻,尚不知晓自己在人类社会的身份转变。 楼梯间的应急灯在头顶明明灭灭,像是一颗濒死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绿色的冷光将每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病态的色泽,影子被拉得扭曲且漫长,投射在墙壁上变成黑暗褶皱的一部分。 柯乐被护在队伍中间,候山珊领先半个身位紧攥着她的右手,掌心全是汗,又热又湿。 “还是联系不上伦德维格理事,无线电只能在很小范围内使用。”领头的护卫压低声音暗骂一声,收起了无线电,回头安慰着队伍中的两名女性,“别担心,城市外围的枪炮声听起来淡了不少,港口的援军应该正在朝城市内推进,很快就会抵达……” 另一名年轻护卫沉默伫立,手中p90的枪口稳稳指向斜下方的转角。他清楚,这枪的子弹击穿防弹衣绰绰有余,可对上哪怕是普通型海鬼,也形同虚设。 但此刻,手中有武器,总好过赤手空拳。 两人不过是伦德维格从欧亚事务署安保部门抽调的警卫,从未接受过单兵武器轨道的使用训练,更不可提溜着反海鬼火箭筒来执行这趟保护要员的任务。 “一层大厅没了动静,状况不明,你们就在这里待命,我先下去探查。”领头拍了拍身旁年轻护卫的肩,与他互换了站位,沉声叮嘱,“若是我出事,你立刻带她们从楼梯撤去地下室。能摸清地下车库护卫队的情况就尽量汇合撤离……可千万别冒险,确认不了便一直藏好!” 柯乐望着他这般近乎“托孤”般的交代,仿佛要将所有突发状况都一一预判周全。可她心底清楚,此刻的一层其实异常安全。 在柯乐的视界里,世界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层层叠叠铺展。 肉眼所见确实是斑驳的墙壁、莫名生锈的扶手、散落一地的碎玻璃。而在那层表象之下,电磁波的海洋正在翻涌,柯乐能看到护卫身上无线电发出的低频信号没传播出多远便如液滴蒸发般消散;也能看到候山珊口袋里的手机在发出阵阵微波;甚至能穿透脚下的混凝土,捕捉到一楼大厅内酒店路由器的wiFi信号…… 万幸的是,这片波流里,并未出现代表海鬼存在的“空洞”。 这项一觉醒来就获得的、能看到电磁波的视野强大实用、但太过惊世骇俗——就算把人类这个物种放在地球上再进化个几亿年都不一定会获得这种能力。 柯乐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更不知道外人会如何看待拥有这种力量的人类。 她只能隐瞒,继续堆砌谎言的沙塔。 “多加小心,等你回来。”柯乐轻声开口。 “哈,有人惦记着,这下是非回来不可了。” 领头颔首,嘴角牵起轻浅的笑。追随伦德维格日久,耳濡目染下他本也想脱口一句诗词,添几分风骨,可话到喉头,词句却尽数哽住,最终只是低下头,仔细检查起手中的武器。 二层平台远比楼梯间开阔,如今只剩倾覆的展示柜与遍地碎玻璃,糖浆色的酒液在地面蔓延开,黏腻地铺满了整片区域。 透过护栏观察了一会儿,领头握紧武器缓步走下楼梯,进入一层大厅。 他在一片狼藉中谨慎搜索,碎裂的大理石、倒伏的家具、干涸的血迹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残留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众人伏在护栏后屏息注视,只见领头一点点地排除,身形不断前移,缓缓靠近酒店前台。 就在抵达前台的刹那,他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年轻护卫见状心头一紧,神色焦急,却也不敢出声呼喊,生怕惊扰了仍潜藏在未知中的危险。 漫长的沉默在酒店间蔓延。 许久之后,伴随着嘈杂的电流声,领头的声音才从年轻护卫怀中的无线电里断断续续传出。 “一层护卫班组……确认,全部罹难。”顿了顿,那声音才勉强稳住,“下面安全……你们可以过来了。” …… 一楼大厅的景象远比柯乐“看到”的更加惨烈。 她紧跟着年轻护卫踏出楼梯的瞬间,除了扑面而来血腥味、来不及散开的火药味,还有某种更加甜腻的、像是过度成熟的水果腐烂后的气息。 本能告诉她这是海鬼留下的标记,是它们信息素在空气中残留的轨迹。 而在过去几年,人类学者明明用尽各种高精尖设备也未曾确认过这种物质的存在。如今却被柯乐用鼻子闻到了? 候山珊感觉到攥紧手指的力道大了几分,却全然不知柯乐内心对自身变化的深切恐惧。 酒店前台的景象牢牢钉住了其余人的目光,整块雕刻的大理石台面从中断裂,看起来像被某种巨力从中劈开,断口处竟呈现出诡异的熔融状态,此刻依然重新凝固为某种琉璃质地。 而散落在那周围的…… 柯乐也强迫着自己的视线移动,从那些不再完整的形状上掠过。 她见过尸体,见过很多,在ScA与mAmA的战场上、在塔斯马尼亚岛的行动中、在关乎海南舰存亡的异常里……但那些死亡如果条件允许,还可能保留着人类的轮廓或一部分血肉,至少也能剩下一枚狗牌,允许柯乐去辨认、去哀悼、去记住一个名字。 而这里的不是。 “别过来。”柯乐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山珊姐,别过来。” 但已经晚了。 候山珊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柯乐几乎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镜片后的眼睛瞪大,嘴唇颤抖,脸色比那些大理石碎片还要苍白。 “这……这是……” “是我的同事。”领头护卫的声音低沉,“应该是。” 他蹲下身,手伸到半空,像是想寻找什么可以带走的遗物,悬停许久,终究颓然收回。 一层护卫班组的成员们似乎本想依托前台的大理石作为掩体,抵御正门过来的海鬼,但很可惜,那应该是一只异化型…… 此刻,前台后方的地面上只残留着八道薄薄的、黑褐色的人形残痕。那是水分被彻底蒸发殆尽后由仅剩的血红蛋白、蛋白质与矿物质凝结成的干涸残渣,勉强拼凑出曾经活着的轮廓。 “这真的是他们吗?”候山珊有些不敢相信,在酒店等着柯乐的船靠岸时,她不止一次见过这群早早在酒店一层待命的护卫。 “不是都说了‘应该’吗,总之数量对得上。”领头起身,不再多言,生怕再多看一会儿就会从那些熟悉的影子上品出故人的脸。 “那东西……不见了。”候山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那只异化型已经走了吗? 她终究是科研人员,空有一肚子关于海鬼的理论知识。除却早年跟着杨杰总师去围墙做过几次纳米武装测试,对前线和实战,几乎是一片空白。 柯乐反拽住候山珊的手,将她从那片令人窒息的痕迹前拉开:“很有可能。如果对那只海鬼而言,一层的人类就是全部猎物,得手之后它大概率会离开,去寻找新的目标。” “是的,它们永远杀不够。”领头补充道。 气氛被一层沉重的阴霾裹着,刚刚目睹的惨状还牢牢压在每个人心头。 “现在只有两条路。”领头护卫压低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身,目光在柯乐与候山珊之间来回,“要么趁现在暂时安全,往港口方向突围,碰碰运气和援军汇合;要么就留在酒店,依然是在地下室固守,等外面的人找到这里。” 年轻护卫立刻接话:“留在这儿太被动了,海鬼随时可能折返,要是地下失守被堵在里面,那可就连退路都没有了。” “可外面街道情况不明。”候山珊眉头紧锁,声音仍带着未平复的轻颤,“我们连刚才那只异化型的去向都不确定,贸然出去,等于把所有人都暴露在危险里。” 柯乐沉默着,不动声色地将感官向四周延伸——她还是试图熟练掌握这股力量。 电磁波依旧平稳,没有出现海鬼的空洞,可她嗅觉里那股甜腻的腐臭并未完全散去,像一根细刺,扎在空气里,提醒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感官延伸的范围有限,她没有自己凭借这个能力一路躲避危险带众人抵达港口,却也不敢安心困在这座遍地死亡的建筑里。 “出去,是赌命;留下,是等命。” 领头沉声道,正想继续权衡利弊,一阵低沉的轰鸣突然从酒店外的街道传来。 起初只是隐约的震动,紧接着,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绝非几辆车,而是一整支车队,正沿着街道朝这边高速逼近。 引擎声交织滚动,带着金属特有的厚重感,即便是在满是警报声的城市里也格外刺耳。 下一秒,年轻护卫压抑不住激动,声音都轻颤起来:“是援军!听方向……是从港口过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光,刺破了压抑的氛围。 领头迅速稳住心神,表现出可靠的样子,转头对柯乐和候山珊安抚道:“你们待在这里不要动,我出去接触一下那支队伍的指挥官,确认对方身份,尽量争取让他们派人护送你们去码头。” 不等两人回应,他已握紧武器,快步走向酒店正门。 正门曾经华丽辉煌的装饰已经被海鬼庞大的躯体挤开,玻璃渣子碎裂一地。领头踏出空荡荡的大门框架,站在台阶上,朝着车队来向高高举起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 夜色里,那道身影挺拔却孤直,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单薄。 没过多久,轰鸣越来越近,刺眼的车头灯骤然划破黑暗,强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光线锐利而冰冷。 柯乐看不见车队,只能从声音判断他们在酒店门外缓缓停下。 灯光打在领头身上,拉出一道极长的清晰影子,从门口一路延伸,穿过破碎的玻璃、倒伏的陈设,穿过满地狼藉与暗红痕迹,笔直地投射到前台后方。 然后安静地落在那八道薄如蝉翼的人形残痕旁……成为了第九具。 第362章 追缉令(二) “伦德维格·汉森理事,您的情报我已经如实向上汇报,最高联合指挥部说接下来会留意空中方向,如果海鬼继续空降的话,或许防空系统能派上用场。” “多谢,帮大忙了。” 伦德维格坐在装甲车车厢内侧的临时长椅上,背部随着车体抖动不断摩擦着冰冷的金属壁。 他晃了晃手中毫无用处的手机,塞回上衣口袋,自嘲地笑了笑:“功率不够的设备还真是没办法冲破海鬼的电磁封锁呢。” 这辆装甲运兵车后座没有座椅,人们或蹲或躺,狭窄的空间里还挤着数名惊魂未定的平民,老人的喘息、少女的低泣混杂着车辆行驶的轰鸣,填满了整个车厢,角落里还有一位母亲,怀中的女婴皱着小脸,看来在颠簸的车厢中睡得并不安稳。 伦德维格的脚踝传来阵阵钝痛,方才奔逃时的擦伤被汗水浸透,刺得人发麻。 车厢另一侧,何泽坐在地上,背靠舱壁双腿收起,目光低垂,盯着车厢地板上某处锈蚀的斑点,仿佛那里刻着什么值得深究的谜题。而他的右手始终握拳,紧紧攥着那只装着黑色子弹的自封袋。 自从巷子里达成了共同返回酒店的短暂共识后,何泽便再未发一言。 伦德维格撇了撇嘴,正暗自庆幸,幸好听从何泽的建议,没有沿小巷原路折返,而是选择绕行。虽说原本不足百米的路程被拉长至数个街区,却换来了一路安稳,还顺利在主干道上与这支增援部队会合。 “理事先生您脚上的伤稍后我们的医护兵会来处理,他在后面的车队里,刚从港口出发,预计半个小时后和我们会合。”正对面的年轻少尉确认了后续部队的位置,再次开口。 “实在是感激,我本就不擅长外伤应急处理,偏偏某位先生又冷眼旁观,不肯搭把手。”伦德维格说着,斜睨了何泽一眼,可对方的反应平淡得超乎他的预料。 这些信息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港口有余力陆续派出部队,说明那里的情况应该是稳住了,这也意味着滞留在酒店的柯乐仍有获救的可能。 伦德维格下意识地坐直身体,开始打量这支部队的配置。 四辆VbmR“狮鹫”装甲运兵车组成一个紧凑的楔形队列,在狭窄的街道上缓慢穿行。每辆车都拆除了部分设备,以腾出更多空间运送平民。士兵们全员装备着单兵武器轨道,此刻生成的武器融合了反器材步枪与轻型火炮的特点,理论上可以对海鬼造成有效杀伤——如果命中要害的话。 伦德维格快速计算着,这样的配置一次可以护送四十多名平民。如果请求他们分出人手、甚至整队陪自己返回酒店…… “美中不足的是没有卡车或巴士,被困在建筑里的平民还有太多太多……”他喃喃自语,外交官的本能驱使着他试图从旁侧话题切入,以便提出自己的请求。 “您误会了,理事先生。我们只是在尽力收拢沿途遇到的幸存者。”少尉轻笑一声打断他,显然误以为这位来自Edc的高官只想优先抵达安全区,“我部尚有任务在身,您恐怕得暂时随我们一同行动了。” “你们的任务是?”伦德维格心头一紧,连忙追问。 少尉低头,打开手中的终端,屏幕的背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刺眼,照亮了他下巴上一道新鲜的擦伤。 “您的手机因为电磁封锁没收到命令倒也正常。”他一边说着,一边在终端上滑动,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我部的主要任务是抓捕,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定义为清理人类叛徒要更贴切吧?” 他将屏幕转向伦德维格,展示起那道改变一切的命令。 伦德维格瞳孔猛地收缩,何泽察觉到他的异样,挪动身子过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问道:“伦德维格,你怎么了?” 可后者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世界都只剩下终端上那一行冰冷的文字,以及被标注在最前方的那个猩红的名字。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难以置信的震惊冲撞着他的心脏,让他浑身僵硬。 “理事先生?理事先生?” 少尉接连呼唤,但眼前的男人始终脸色惨白。 “这不可能……”他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这一定是、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理事先生,命令是由最高联合指挥部直接下达的。”少尉狐疑地收回终端,思考着要不要呼叫后面的医护兵早点过来看看,“我明白这听起来匪夷所思,毕竟这么多年来我也是第一次听说有‘球奸’存在,但我们接到的情报显示,该目标确实与海鬼存在相当程度的关联。” 伦德维格猛地转头,看向何泽,眼神的的意思不言而喻——你是他的兄长!给我替她辩解啊! 然而何泽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疲惫的了然。 果然是这样吗? 一切难道真如那份被焚烧的文件所说,何佳佳的皮囊下其实是某种异化型海鬼的阴谋诡计? 车厢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一些燃烧中建筑的火光在窗户上跳跃,将每个人的侧脸都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停车!”伦德维格突然站起来,不顾脚踝处撕裂般的疼痛,“我要见你的上级!现在就要!” “理事先生!请坐好……” “我说停车!!!” 他的吼声在车厢里回荡,吓得那母亲怀中的女婴终于被惊醒哭了出来。哭声尖锐单薄,如钝刀般切割在在场每个人的神经。 少尉下意识地抬手按在武器轨道上,并非刻意威胁,只是军人本能的戒备。他的目光在伦德维格与何泽之间来回游走,试图评估这场突发失控的缘由。 伦德维格撑着车厢扶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脚踝的剧痛顺着神经攀爬到四肢百骸,却远不及心口的焦灼滚烫。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少尉,声音因愤怒而沙哑发颤:“你们不能过去!我不会让你们踏足酒店半步,更不许对柯乐动手!” “您冷静一点理事先生!这可是军令,我们必须执行,而且您就算阻止我们也晚了……” 伦德维格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有人反过来劝慰他冷静。荒谬与暴怒瞬间冲垮他的理智,他猛地往前扑去,几乎要贴到少尉脸上,却被少尉迅速起身扣住手腕,电光石火间已被反手按在冰冷的车厢壁上。 何泽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心头一沉,立刻追问道:“什么晚了!什么意思!” 少尉见何泽尚且冷静,便没有隐瞒,一边示意旁人拿来扎带,不顾伦德维格的挣扎嘶吼将他双臂反缚,一边沉声开口。 “长官,我们也只是后续部队。二十分钟前,已经有部队抵达酒店与目标遭遇,并且……” “并且什么!”伦德维格目眦欲裂,猩红的眼底满是绝望。 “……并且发生了交火!”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寂的湖面,瞬间碾碎了车厢里所有的喧嚣。 伦德维格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靠着车厢壁上一点点滑下,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角落里女婴的母亲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是大气都不敢喘,只能紧紧护着襁褓中孩子。 唯有尚不懂人间纷争的女婴,被这满车厢的压抑与戾气惊扰,小脸通红,一声声稚嫩清亮的啼哭在死寂且沉重的车厢里悠悠回荡,纯粹又无措,久久不曾停歇。 第363章 追缉令(三) 对面的人实在毫无礼数。 这是昆西·惠特曼看见援军的第一反应。装甲车上的强光灯刺目至极,强光之下,他只能维持着一个滑稽又紧绷的姿势,一只手高举武器示意自己“无害”,另一只手死死挡在眼前,连眼睛都无法正常睁开。 装甲车队刚驶入酒店前的广场便毫无顾忌地四散分开,车轮粗暴地碾过精心修剪的灌木花丛,甚至径直撞断了广场中央的喷泉雕塑,最终以半圆弧的队形死死围住酒店大门。 这阵仗看得人昆西心里发怵,好像下一秒就要发起强攻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警惕与焦躁,用最沉稳洪亮的嗓音报出身份,掷地有声:“我是Edc欧亚事务署安保部门护卫班组成员昆西·惠特曼?!正在执行重要任务,我要求和你们的指挥官对话!” 强光灯穿透弥漫的硝烟直直打在他的脸上,让每一次眨眼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白茫茫的光晕彻底遮蔽了视线,昆西不仅看不清对面的人影,甚至连这支部队的具体编制、归属都无从判断,只能在强光中被动等待对方回应。 死寂笼罩了被封锁的酒店内外,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仿佛熬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终于,阴影深处传来一道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男声,一道模糊的轮廓在装甲车车顶缓缓显现,看不清面容,只散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拒人千里的疏离。 “我就是指挥官,你要说什么?” “该问的是你们要做什么!”昆西咬牙低吼,迎着刺眼的强光抬眼,粗鲁地指向四周合围的装甲车,“护卫班组已经损失惨重,再无力继续保护VIp,我要求你们立刻配合,将重要人员转移至安全区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我们当成犯人一样团团包围!” 对面再度陷入长久的沉默。 无端的停顿让昆西心头火气直冒,他甚至怀疑与自己对话的根本不是这支部队的真正指挥官,那些漫长的停顿其实是在向幕后之人请示汇报。 这让昆西不由地恼火,他甚至在想和自己对话的可能都不是这支部队真正的指挥官,每次停顿其实都是在向幕后之人进行确认。 “我说,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行行好,至少先把这该死的灯先光了……我的眼睛都快被照瞎了!” 昆西烦躁地低吼,若将此刻重要的事情排个轻重缓急,那么先入手一副墨镜的迫切程度几乎仅次于保护柯乐的安全。 “我明白了。”那指挥官终于开口,语气竟莫名柔和了几分,不再像先前那般强硬,“你做得很好,先生,从现在起,要员的安全可以完全交由我们负责。” “不是交给你们,而是配合我们。” 昆西立刻纠正,同时缓缓放下了一直高举的手臂——虽然这行动引得对面的士兵一阵紧张。 即便护卫班组如今只剩两人,昆西也从心底里不愿交出任务的主导权,除非伦德维格理事亲自发话,不然自己绝不会让柯乐离开自己的视线。 “当然,我会配合你们的。” 岂料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反倒让昆西有些意外。 “……你怎么突然……算了,你明白就好。” 昆西不再纠结,伸手摸向腰间的无线电,正准备呼叫后方待命的年轻护卫,让他带着柯乐与候山珊立刻出来汇合。 “好了先生,车辆已经准备完毕,快让她出来吧,海鬼随时可能出现,此地不宜久留。” 然而,指挥官一句轻飘飘的催促,却让昆西即将按下无线电的手猛地顿住,他缓缓收回了动作,指尖微微发凉。 “你刚刚说‘她’?” 昆西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升。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保护的VIp是女性?” 他清晰地察觉到,随着自己的反问,对方藏在强光灯后的目光即刻转变,如同利刃一般穿透墙壁,直直锁定了酒店内部。 那道充满审视与算计的视线让昆西只觉得不安,就好像自己刚刚才成功在悬崖边停住了马,可回头一看竟还有滚石正在落下。 “你早就知道VIp是女性?不……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柯乐小姐……你们根本不是来支援的、你们就是冲着她来的?!” 昆西惊呼出声,再次猛地举起武器,这一次枪口不再指向天空,而是死死对准了装甲车车顶的黑影。 指挥官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低沉却清晰,竟压过了装甲车轰鸣的引擎,一点不落地传入昆西耳中。 “别把事情变得复杂,先生,我这是为了你好。”指挥官的语气再度变得冰冷刺骨,对昆西刚刚直指他们针对柯乐、心怀恶意的质问毫无解释的打算。 而这便是最直白的默认! 昆西心头一沉,彻底确信,若是将柯乐交到这群人手里,她的下场绝不会比落入海鬼手中好半分。 “她就在里面吧?那个中国女人。”指挥官赤裸裸地威逼道,“只要你把人交出来,这件事就与你、与你的队员毫无关系。我保证,事后绝不会有人追究你未能完成护卫任务的罪责……” 昆西浑身僵住,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对方果然什么都知道,从抵达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便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柯乐! 他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怒,厉声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Edc知道你们在做这种混账事吗?!” 见昆西不肯妥协,指挥官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冰冷的声音通过车载扩音器传遍整条街道,如同宣判一般刺耳:“请别搞错了先生,我们正是奉Edc最高联合指挥部的军令,前来逮捕柯乐。她是与海鬼勾结的叛徒,甚至有可能就是海鬼……她,是全人类的敌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昆西耳边轰然炸开,震得他大脑一片空白。而那带着致命恶意的字句,也毫无阻隔地穿透破碎的前厅、飘进了酒店深处,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落入了柯乐的耳中。 那一刻,柯乐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指控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扎进心脏。叛徒、与海鬼勾结、人类至敌……每一个词都砸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明明拼尽一切想要守护身边的人,明明从未有过半分背叛,却在这一刻,被自己的同胞贴上了最恶毒的标签。 而最关键的是,她深知自己的身体在发生某种身不由己的转变……变得越来越“像海鬼”,这几乎就是这份指控最有力的证据! 昆西只认死理,除非伦德维格理事亲口告诉他这是真的,否则他不会相信对方哪怕一个字。 p90冲锋枪抬起,而对面,装甲车自动武器战上搭载的12.7毫米重机枪缓缓调转枪口,还有十几名装备单兵武器轨道的士兵列阵而立,金属构件的咬合声刺耳惊心。 悬殊的火力差距,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指挥官再次冷声重复,这次威胁的意味更重了些:“她就在里面,对吧?” 话音未落,一队士兵便呈战术队形从一辆装甲车后散开,试图避开酒店一楼大厅的视线从侧翼逼近。 “不许过来!” 昆西猛地抬枪,连发数枪打在地面上,清脆的枪响暂时遏止了士兵的脚步,也让酒店内等候的柯乐一行人屏住了呼吸。 “事到如今你还在发什么疯!我都说了,你保护的对象是人类的叛徒!放下武器过来,我可以给你看最高联合指挥部的正式命令!”指挥官的声音越发不耐烦起来,他已经被这个记不清名字的护卫耽误很长时间了,要知道,柯乐每晚一秒被纳入控制,人类的未来就有可能更加黯淡。 “我只知道我最后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保护她!”昆西嘶吼着,将p90对准刺眼的强光,对准那台居高临下的装甲车,没有半分退让,“要是敢过来……你就试试!” 他只是一名普通的护卫,不懂复杂的战略布局,可他无数次听伦德维格提起过柯乐。 这个年轻女孩承担着很多压力,是诱导计划的核心钥匙,是八位牺牲同事用生命守护的存在,是人类对抗海鬼唯一的希望。 那么他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火种被人类亲手熄灭! “沃德!按说好的做!” 昆西没空掏出无线电,只得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尽可能让声音穿透墙壁,传进酒店深处。 收到指令的年轻护卫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架起柯乐与候山珊,朝着楼梯间狂奔。 他们要依照原定预案躲进地下室里,然后尝试联络地下停车场的护卫班组。而这一次,他们需要躲避的不再是凶残的海鬼,而是本该提供庇护的人类的军队。 “别犯傻,年轻人!她不值得你搭上性命!”指挥官的劝诫裹着最后的警告,字字带着迫人的威压,也成了其手下部队即将不计代价强攻的最后通牒。 “她值得!”昆西红着眼眶怒吼,他无法想象将如此沉重的使命压在一个女孩身上是何等的残酷。 可柯乐从未退缩,这份勇气和坚持,足以让他以命相护。 “是你们!不值得!” “制服他,冲进去,抓住目标!” 指挥官不再废话,冰冷的命令落下,手持防爆盾的士兵立刻呈推进阵型朝着昆西合围而来。 或许是大喊能提供一定程度的勇气,昆西吼叫着,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冲锋枪子弹密集地砸向盾牌与装甲车,溅起一连串火星,没等落地就已然熄灭。 打不动海鬼的武器也不见得能打穿钢铝复合装甲。自始至终,护卫班组手里的武器就从未与任何人匹敌过…… 而这拼死射击的唯一战果,便是击碎了指挥车上那盏一直晃得他睁不开眼的、该死的强光灯。 光线骤然暗下,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终于看清了对面指挥官一直藏在灯后的面容。那人猛地瞪大双眼,神情慌乱错愕,脸上全无无半分声音里的威严与冷漠,反倒满是歇斯底里后的怯懦与狼狈。 原来……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胆小的人类而已…… 酒店地下室的厚重铁门轰然闭合的前一秒,柯乐清晰地听见,门外传来了重机枪齐射特有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九名护卫,也履行了他的职责。 第364章 追缉令(四) 这世上当然有东西值得为之付出生命,人类历史发展至今,就是这么踩着用生命换取其他事物所铺成的道路,一路走来的。 是纵临深渊、身坠长夜,也怀抱不放的执念;是世人笑痴,叹其愚钝,唯有心者自知的坚持。 可是……自己配得上别人这般付出吗? “我配吗?” 枪声的闷响越来越遥远,柯乐背靠墙壁,感觉那震动透过脊椎一路直达颅底,像是昆西·惠特曼渐熄的脉搏。 即便是吉布提最豪华的酒店,其地下室还是因为缺少打理而布满霉菌与尘土的气息,刺鼻灼肺,让人喘不过气。 “柯乐?柯乐!” 候山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明明彼此的呼吸声那么接近,她却像瞎了似的到处摸索。 是的……柯乐想起来了,黑暗对自己并非负担,夜晚和白天在视线中别无二致,唯一的麻烦是这项被动的变化在过去二十多天里给自己的睡眠造成了不少困扰。 柯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黑暗中精准地和候山珊五指紧扣——这反倒是吓了对方一跳。 此刻柯乐的注意力在头顶。 她能看到士兵,很多士兵。虽然不想用这样的比喻,但他们确实像是一群饿狼,以近乎打杂地姿态嗅探猎物的踪迹。 “我没事。”柯乐将候山珊的手握得更紧,最终疲惫地说道,“山珊姐,你呢?” “我……”候山珊的声音带着哽咽,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仅有柯乐可见的泪光,“护卫他……他刚刚……” “我知道。”柯乐打断她,不想让那个画面被语言重新在脑海中拼凑。 其他人被建筑挡住了视线,可柯乐却看得真切。昆西的背影、高举的手臂、然后是被橙红色的弹道轨迹撑开撕裂的人体…… 沃德扶着墙壁一阵找寻,终于摸到应急灯的开关。随着昏黄的光线从角落里的灯管中渗出,终于将地下室从一片漆黑转变成另一片病态压抑的色泽。 这里曾经是酒店的储藏室,货架上堆满了可能大堂经理自己都没有一份完整清单的老款床单和清洁用品,墙角的手推车扶手已经生锈,里面的水桶大概是整个房间霉臭味的重要来源。 沃德转过身,年轻的脸上显出阴沉,问出了柯乐此刻避之不及的问题。 “柯乐小姐,刚刚外面的人说的‘逮捕’……是什么意思?” 柯乐和候山珊一起抬头望着他,任谁都能看出那双眼睛里正逐渐凝聚起怀疑与愤怒。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沃德不问,候山珊也会问,候山珊不问,她自己也得搞清楚,逃不掉、也躲不开。 柯乐决定实话实说。 “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是谁下达的命令,亦不清楚命令中的自己是怎样可憎的形象,但是……被称作“叛徒”的原因,柯乐已有眉目。 “不知道?”似乎是非得为昆西的死讨个说法,沃德虽没办法质问外面的凶手,却也没必要对可能招致了这个结果的人保持温和,“他们喊得那么大声,说你是叛徒!说你是海鬼!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候山珊立刻挡在柯乐身前,像是一只护崽的母兽:“一定是搞错了!柯乐怎么可能是叛徒?她已经做得够多了!” “搞错了?”沃德猛地转向她,眼眶通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体内撕扯出来,“昆西都被打成筛子了!你告诉我这也是搞错了吗!” 他的吼声在地下室里回荡,震得货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好在这里的隔音虽不算好,但还不至于引来头顶的士兵。 候山珊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嘴唇颤抖着,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可时间不多了。 人类搜查者不比海鬼,对上他们固守在地下室里毫无意义,房间虽多,但他们迟早会找来。 “够了。”柯乐看着沃德,脸色同样苍白近乎透明。 “沃德先生是吗?我可能、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给出一个令你满意的答案,但你应该也能看出来了,这项护卫任务现在就是块烫手山芋。我不得不确认你现在的想法,如果你要退出,我也没意见,只要等我和山珊姐离开这里后,你无论是去找外面的人交代我们的行踪还是继续躲在这我都无所谓……” 这是试探,也是解脱的尝试。 她太累太累了。从醒来那天起,甚至更早,从她第一次以“何佳佳”的身份踏入这个世界开始,使命一个接一个,麻烦一桩连一桩,从来没有片刻喘息。 如果只是这样,柯乐大可以当自己天生受虐,然后咬牙忍下去。 可为什么?为什么所有麻烦,都一定要绑着别人的死一起来? 她一条命,真的值得那么多人为她去死吗? 此刻昆西的血还未凉透,柯乐只盼着,能有一个人替她做一次选择。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你以为昆西他……”沃德不满柯乐的辩驳正要说些什么就被柯乐猛地打断。 “我连你们是谁都不知道啊!!!” 那根绷了无数日夜的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她在哭,用哭泣压垮自己、撕碎自己,连声音都裂成血淋淋的碎片。 “刚刚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死了那么多人……全都死在我面前、我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全都因为我……可是我不配!我连他们的名字都记不住啊!!!” 她终于撑不住,背靠墙壁跌坐下去,在这发霉发臭、走投无路的地下室里,彻彻底底地哭了一场。 候山珊蹲在身边,眼泪跟着无声往下掉,沃德更是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女孩,在他面前崩溃了。 沃德知道叛徒应该是什么模样,那些人眼里要有怎么也使不完的算计、有面对公正下意识的躲闪、有投向弱者与无辜者的狠戾。 但柯乐没有。 她像个笨蛋一样,只有被愧疚活活淹死的空洞。 笨蛋在这个现实残酷的世界里可活不长久,不用海鬼,人类就能把她撕得支离破碎。 “……他叫昆西·惠特曼。”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是我们中最聪明、最优秀的,所以……班组里的大家都很相信他。” 柯乐一怔,哭声一顿转成抽泣。 “既然他觉得自己保护到死的你不是叛徒的话……”沃德顿了顿,尴尬地抹了把脸,把灰尘和戾气一起抹掉,“那么我也信。” 眼泪还挂在柯乐的脸颊上,将滴未滴,脸上的表情虽还是狼狈的哭样,但眼神却如同整个人被人伸手从深渊中拽了一把般豁然开朗。 沃德转身,扫了一眼储藏室锈迹斑斑的铁门,声音沉了下来:“躲在这里等死不是对昆西的交代,我也不允许你这么浪费他争取来的时间。” 柯乐在候山珊的搀扶下一点点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心还在疼,但那根断了的弦,似乎被人捡了起来。 “你想怎么做?”她不顾形象地擦了把鼻涕,哑声问道。 “去地下车库。”沃德开口,语气像是变回了和昆西搭档时专业尽职的安保护卫,“确认车库那边护卫班组情况,争取会合。那里有交通工具,想逃出酒店并且穿过城市安全抵达港口可离不开车子。况且,那里还有最重要的东西。” 他刻意压低声音,目光锐利。 “你的纳米武装——‘狴犴’。” 柯乐瞳孔微缩,好像看见了希望,也看见了自己的价值。 无论敌人是海鬼还是人类,只有穿上了纳米武装,她才有资格站在这场战争里。 “外面全是士兵。”候山珊低声提醒,“我们一出去就会被盯上。” “走后勤通道和货运电梯。”沃德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酒店结构图,“我熟……应该说昆西很熟,他之前带我踩过点。” 他看向柯乐,眼神和昆西、和之前记忆中每一个付出过信任的人眼神重合,眸子里有东西,一种柯乐乐于见到的光彩。 “柯乐小姐,我不管现在Edc给你定了什么罪,也不管这些罪名真假几何,我只知道那些人欠你、也欠昆西一个解释。” 沃德摸到另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用力推开,一股阴冷的穿堂风扑面而来,直通地下。 “现在的你我拿他们没办法,讨不回这份公道,那就我带你去地下车库,取回纳米武装!然后剩下的账……就请你替我们一起吧!” 柯乐攥紧手,掌心还残留着泪水的湿冷和鼻涕的黏腻,却不缺力气。 “好,我会不逃了,我们找他们算账!” …… 酒店一层大厅,士兵们正从破碎的正门涌入。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杂乱沉重的回响,装甲车上的探照灯被重新点亮,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也让那些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细节无所遁形。 入口处的裹尸布在气流中轻轻颤动,而士兵们则本能地绕过了它,像是一群绕过墓碑的旅人。 一般而言,裹尸布的设计本就会有一定程度的冗余,足够覆盖一个任何体型成年人的全身,但这种冗余显然只建立在“所有部分和器官都会规规矩矩地待在原位”之上。 血迹从裹尸布的边缘渗出,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几个士兵压下翻滚的喉头,用新的裹尸布盖住溢出的内容物,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离开。 “上楼搜索!目标可能藏在任何房间,逐层排查!” 指挥官的声音传来。自认为控制住局面的他离开了装甲车的保护,却还是不敢直面门口的遗体和弹痕,只敢举着喇叭站在门口。 士兵们呈战术队形散开,枪口指向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却并不专业,否则他们早该发现二楼出现的人影,而不是等对方主动现身。 “停下吧,你错过了好机会。” 士兵们惊起抬头,枪口也跟着本能地上抬。 只见二楼的护栏边,一个男人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俯视着他们,轮廓瘦削挺拔,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刀。 “不许动!报告你的身份!”领头的下士厉声喝问,手指已经放在扳机上。刚刚的插曲让他们神经紧绷,差点就要不顾命直接开火。 人影缓缓向前一步,让自己暴露在探照灯的光束中。 众人这才看清,那张苍白的、近乎没有血色的脸,眉眼间的表情说明他正在冷漠地评估着眼前的场景。 “埃利奥特,Edc异态监控与安全署的负责人。”像是特意作为补充,他顿了顿又说道,“一个人类,你们的同类。” 士兵们听着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面面相觑。 见又有自称Edc成员的人出现,指挥官极不情愿地从门外走进来,打量起埃利奥特的样子,打算先声夺人。 “我们正在执行最高联合指挥部的命令!无关人员立刻……” “我知道,就是我下的命令,而你们却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埃利奥特打断他,声音里满是对他们的无能近乎厌倦的指责,“方才若是强攻,在逃走前就逮捕她可以避免很多麻烦。” 沿着护栏缓缓踱步,精致的牛津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与士兵们截然不同的清脆声响。 “因为你的误判,这份麻烦被保留下来了。”埃利奥特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入口处的裹尸布,“而且,还造成了无意义的伤亡。” 指挥官脸色一变,似是要争辩什么向前一步:“我们可是有授权的!” “命令的原文只授权了针对柯乐的致命火力吧?是我看错了吗?那下面的难道就是她?”埃利奥特明知故问,遥指向裹尸布。 “可是他刚刚朝我们开火了!你难道指望我们完全不做反击吗?!”指挥官反问,甚至有些不忿。 在他看来这些Edc的官僚完全不明白一线部队真正面临复杂情况时不得不快速做出决断的压力。 埃利奥特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观察某种并不怎么有趣的标本。 “你们,难道会被这样的武器伤害到?装甲车和单兵武器轨道,都是摆设吗?”埃利奥特缓缓问道。 指挥官的嘴唇颤抖着,却找不到反驳的话语。因为埃利奥特说得对,那护卫的区区冲锋枪根本不可能击穿装甲车的防护,他们本可以等待、本可以谈判、本可以……避免伤亡。 “我完全相信昆西·惠特曼先生即使是持有同样的武器,在面对海鬼时也会义无反顾地开火。他明明这么勇敢……”埃利奥特追问着,牛津鞋的声音像是打在指挥官心脏上的鼓槌,“可你们反倒在害怕?是在害怕柯乐吗?” 指挥官下意识地回避视线,不情愿地承认:“目标毕竟是‘一号’,我们……” 虽然“一号”主要活跃于亚洲战区,但毕竟是全球已知唯一的十轨道尖兵,传奇之名无人不晓,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 指挥官的部队中并没有部署尖兵,这让他十分忌惮,以至于在来到酒店前几乎无视了命令中使用致命火力所需要的前提——无论对方是否反抗,先开枪再说! “那是曾经。”埃利奥特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现在,所谓‘最强尖兵’的皮囊之下就是海鬼,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转身,只留给指挥官一个背影,重重叹了一口气:所以,别再让人类与海鬼的战斗中出现更多的人类牺牲者了,好吗?” “我尽量。”指挥官垂下眼,沉默片刻后羞愧地点了点头:“我的人正要上楼,你……” 柯乐不在楼里,别做无用功了。酒店上层始终在我的监视下。” 埃利奥特在满地酒液前就地蹲下,糖浆色的液体没蒸发多少,此刻依然泛着光泽。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起来,像是在作画。 顺着液体被搅动的方向,一串模糊的脚印指向楼梯间方向。 “他们中有人很不小心。”埃利奥特重新站起身,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如果你的人看住了一楼没出差错,那她便只能从地下车库离开了。” 指挥官立刻会意,抓起无线电:“二队三队,追上去……” “等等。”埃利奥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可指挥官的决策,“她很有可能重新取得了纳米武装,还是说你有自信击败一名尖兵?” 指挥官握紧无线电,喉间发紧。 他当然没这个自信! 那可是“一号”!那可是十轨道尖兵! 哪怕只是“曾经”,但那个代号的分量也足以让任何没有尖兵坐镇的常规部队铩羽而归。 “与其找上门,倒不如等她钻进来。去地下车库的出口等着吧,部署好对策。” 指挥官当即转向自己的士兵:“所有人,立刻封锁地下车库所有出口!快!” 士兵们行动起来,急促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耳边,埃利奥特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光重新落回昆西·惠特曼的裹尸布上。 虽然在伦德维格身边见过很多次,但他也是刚刚才认识的这个名字。 说起来,那声怒吼可真是令人中意啊。 “只可惜,被海鬼欺骗了。” 一个人优秀与否并不和他所持有的观点强相关,埃利奥特也承认这样优秀的人类会因为正态分布的关系出现在与自己意见相反的另一边,这无可避免。 但他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他们拉向靠近自己的方向,至少也要让他们成为不会阻碍自己的“绝大多数”。 埃利奥特唯独不希望的,是钟型曲线所围成的面积有所减少。 “柯乐,如果伪装成人类的这段时间有让你学会哪怕一丁点儿人类的良知……那就乖乖自裁吧。” “人类,不能再牺牲了。” 第365章 非人蜕变(一) 人体,是一个集合概念。 如果只探讨人类的物理定义而不纠结精神内核,它是由无数有机物与无机物构成,嵌套着层层组织,横跨多门学科、时刻涌动着化学反应的精密系统。 也正因构成的复杂与脆弱,在不同温度下,人体会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模样。 37c左右,是生命赖以存续的核心体温,是一切健康的基石; 50c到100c,娇嫩的皮肤会沦为布满水泡的残破画布,皮下水分的沸腾会撕裂组织,剧痛足以让人瞬间休克; 100c到200c,皮下脂肪开始融化,皮肉收缩僵硬、褐变焦枯,渗出的油脂甚至会开始燃烧; 200c至300c,躯体开始局部碳化; 500c至600c,软组织飞速烧失; 800c至1000c,骨骼崩解…… 或许有人会觉得罗列这些温度区间毫无意义,人在100c上下便已死去,更高的温度不过是在替生命完成“火化”这样一个流程。 这话没错,但存在例外。 在海鬼面前,人类还存在另一种可能。 一种跳过上述列举的所有过程、在超过1400c的瞬间高温面前立刻死去、即达湮灭的可能…… …… 地下车库安静,却难以让人安心。 随着货运电梯大门的开启,浓烈呛人的焦糊气味扑面而来。整个车库仿佛被一颗迷你太阳横冲直撞过一样,承重的粗壮立柱扭曲瘫软,成了烤化的蜡烛;地面蛛网般龟裂的纹路诉说着这里曾化作岩浆的恐怖。 唯有不远处被燃烧的汽车熏黑的墙壁上,依稀可见另外十具狰狞的人形剪影。 他们、找到地下车库护卫班组了。 其实电梯门开启前,沃德心底已隐隐泛起不祥的预感。可直到亲眼目睹这地狱般的景象,他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 “该死……是同一只。” 和一层大厅里灭杀护卫班组的海鬼一模一样的手法。 “或者是同一类型。”柯乐不忍地移开视线,顺着脚下的焦痕看向车库深处。 那里有一处空洞。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在太阳穴上,强硬地拉走柯乐的视线和注意力。 沃德此刻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地下车库护卫班组也已全军覆没,如果按照昆西临死前的嘱托,他应该带着柯乐重返酒店地下室躲起来。 更何况,目之所及的车辆只剩漆黑车架,烧不尽的部件全都熔成一滩滩铁水。沃德实在不敢指望冒险深入后还能找到完好无损的尖兵武装运输车与纳米武装。 “你要是在担心‘狴犴’,我可以确定,它没事。”柯乐一眼看穿他的犹豫。 柯乐并不担心纳米武装的安危,因为除了那片诡异的空洞,她还能清晰感知到不远处尖兵武装运输车上,内置的军用加密定位器正持续不断地向外发送着信号。 尽管信号如同泥牛入海,被海鬼作祟下彻底畸变的整片电磁环境疯狂吞噬,但至少能证明定位器本身并未遭到破坏。 “问题是,我们得靠近它,对吧?”沃德苦笑一声,从腰间拔出手枪递过去,“只靠我一个人太吃力,只能麻烦你这位‘被保护对象’出出力、保护好自己了。” 柯乐接过枪,熟练地检查一番,随即扯了扯嘴角:“这东西有用吗?” “当然没用。” “回答得真干脆。” 候山珊站在后面,看看两人,又看看空荡荡的手掌:“那我呢?” “候山珊小姐您也接受过轻武器训练?”沃德本以为她并非军警出身,又来自严格禁枪的中国,下意识便没把她算进战力。可看她此刻的架势,反倒怀疑自己是不是小看了人。 “完全没碰过。”候山珊摇头,可影视剧看得多了,多少有点底气,“保险、扳机,看着也不复杂吧?” “山珊姐,你还是拿矿泉水瓶砸人比较靠谱,也挺疼的。”柯乐拽了拽候山珊腰间的帆布包打趣道,语气里却藏着不容商量的阻止。 武器确实能给人安全感,可那必须建立在正规训练之上。枪终究是工具,有它不可逾越的安全规则。拿在手里就能用那是只存在于电影里的场景,柯乐太清楚普通人碰枪的下场了,走火误击、枪口乱指让队友心惊肉跳、一开枪就后座失控,最后伤人伤己。 “我尽量不让局势坏到需要你用矿泉水瓶上场的地步。” 玩笑让沃德的心情稍好了些,但没忘记正事。摆出手势让柯乐和候山珊跟上,见候山珊没看懂又转过头补充。 “跟紧我。” 柯乐闭上眼睛,继续让自己沉浸到那种感知中去。这次无比清晰,那东西趴伏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他们。 但它没有动。 至少现在没有。 “我来带路吧。”柯乐睁开眼,压低声音,“它在我们三点钟方向,最多100米。除非它能跳起来穿透两层钢筋混凝土,否则我们只要保持距离,它应该暂时抓不住我们。” 沃德喉结滚动,诧异道:“你看得见?” 事到如今,为了让大家都活下去,柯乐也不做隐瞒。 “能感觉到。”柯乐迈步向前,超过了沃德,“我一直能。” 众人以墙脚的安全出口指示牌为指引慢慢前进,渐入深层。 候山珊终于忍不住开口:“除了护卫班组、这地下还有其他人吗?” “应该没有。纳米武装存放在这里,所以早就清过场了,至于额外的护卫人员……我没听伦德维格理事和昆西说过有。”沃德四周看了看,压低了音量。柯乐说她能感受到海鬼的位置,而想到Edc突然下令逮捕一事,沃德虽暂且接受了这件事,但还是顾忌四下黑暗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冲出来。 “那海鬼为什么会来地下停车场?它不是刚刚还在地面上……” “谁知道呢,没准像老鼠一样,是把哪里打穿了钻进来的。”沃德抱怨道,“要是能老老实实待在下水道就更好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是说海鬼得手后就会去寻找新的目标吗?可为什么它……就是在杀害了地下的护卫后、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柯乐和沃德齐齐停住。 海鬼的本能是杀戮人类没错,但存在一个前提,正如柯乐苏醒那天伦德维格亲口所说——除非海鬼有目标! 海鬼是故意留在这里的? 这个想法出现的一瞬间,那股尖锐的感知又强烈了几分——阴暗中的海鬼动了,往更深处移动了几米,像是换了个姿势继续趴伏。“我们得提速了,它在盯着我们。” “它会是在等你吗?”沃德看着柯乐有些颤抖的背影问道,现在柯乐身上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他都不会觉得离奇。 柯乐顿了一下埋头向前,黑暗中正常视物的能力让她渐渐拉开了和剩余两人的差距。 她早就想到了沃德所提出的可能,让她脊背发凉,若不是此刻地下车库还残留着不少那只海鬼留下的热气,恐怕非得打上好几个冷颤。 海鬼还能等什么东西? 柯乐知道答案,却不敢再多想。 三人继续前进。 柯乐一边走一边维持着感知——多用几次后她熟练起来,好像这份能力与生俱来一样——海鬼同样一刻未停,距离始终保持在几十米左右。 与其说是跟着,倒不如说是在和他们并行。 柯乐压下心底的寒意,催促道:“快到了,‘狴犴’在运输车上,启动供电后自动武装就能用了。” 驾驶室得有一个启动尖兵武装运输车,给车上的各类设备供电,否则车上的自动化武装无法启动。 “我去。”沃德自告奋勇。 “不行……你有更重要的任务。”柯乐拒绝道,“我们需要有人盯着那只海鬼,如果有必要……还得主动暴露去吸引注意,你的身手、活下来的机会更大一点。” “竟然只是‘大一点’吗?”沃德看向候山珊。 他们一共三人,如果吸引注意的任务得由沃德来做,那启动供电便只能交给候山珊了。 候山珊拍了拍胸脯:“我没问题!” “咳咳、注意音量。” 柯乐正要提醒,可突然那股尖锐的感知开始剧烈波动——它朝他们来了。 “跑!” 柯乐一把拉起候山珊开始狂奔,沃德毫不犹豫紧随其后,枪口一直对准身后的黑暗。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飞速穿行,而沉重的脚步却没有伴随着车库结构的分崩离析。 紧接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自觉殿后的沃德几乎能感觉到脸上的汗水被瞬间蒸发,糊在脸上黏腻滚烫。 “还有多远?!”沃德吼道。 “五十米!”柯乐没有回头,飞速换算着海鬼与他们的距离,“别待在那!你拦不住他!” “我知道!”沃德当然不打算用肉身去拦截一辆全速火车,在完成任务确保柯乐安全前他还不打算变成和护卫班组同事一样的剪影。 三人陆续冲过一排路障,随着声控灯的亮起,那辆黑色的运输车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车身上的Edc标志被熏黑了大半,但整体完好。 “山珊姐!驾驶室!”柯乐松开手,指向车头,“启动电源!按绿色按钮,等系统自检完成!” 候山珊连连点头,踉跄着冲向驾驶室,一把拉开沉重的车门,踩着两级登车踏板,手脚并用地扑进了这座对她而言过于高大的座舱。 柯乐则同步行动,几步窜上运输车后方的平台,一把扯下覆盖在纳米武装上的防水布,露出“狴犴”半幅蓝黑色的机身。她深吸一口气,伸手狠狠扳动了机身旁的机械拉杆。 “嗤——” 白色的气体骤然从平台缝隙中喷出。 这部分是纯机械控制,自带独立电源,可后续的接驳、启动、乃至穿着纳米武装都必须依赖运输车的主电源。 “快呀山珊姐!” “别催!我一直在按!” “狴犴”半蹲的蓝黑色机身缓缓升起顶开剩下的防水布完全显露出来。她下意识瞟了一眼,骤然怔住,发现纳米武装竟有双肩、背部各一对,腰侧两对共计八具武器轨道! 武器轨道此刻严丝合缝地收拢在装甲板上,如同嵌在身上的骨骼。 这是她沉睡苏醒后,第一次重新见到自己的纳米武装。那也是她沉睡前101所的各位还在拼命攻坚的难题。 “他们、杨总师……竟然真的做到了?” 一丝暖流短暂漫过心口,但柯乐立刻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死死钉在眼前。 她不再多看“狴犴”的新形态,转而盯住随拉杆一同弹开的装备箱。顾不得体面,她飞快褪下全部衣物,抓起箱内的紧身作战服,迅速穿戴起来。 黑暗中,热浪越来越近。 通道尽头的阴影里,海鬼依旧不露真身,沃德百思不得其解,完全摸不透高温来源。 光呢?火呢?白炽热线呢? 他想不明白,手指刚放上扳机,那东西就冲了出来。 候山珊在驾驶室内顺手打开车头大灯,惨白灯光打在墙壁上,映出海鬼的轮廓。那是一颗轿车大小的黑色圆球,一跃而下,砸在水泥地面上震出一圈龟裂纹路,表面布满五边形与六边形的拼接纹路。 候山珊反复按着按钮,可低沉嗡鸣没有变奏,看来反复刷新并不能加速供电。 可海鬼已经动了。 它猛地扑出,速度快得几乎拖出残影。沃德根本看不清目标,只凭本能扣动扳机,子弹侥幸命中却溅起几缕灰白烟雾。 黑球在柯乐眼前急剧放大,表面纹路缝隙骤然张开,整个地下车库瞬间被强光吞没……那黑球内部,竟然真的藏着一颗太阳。 光焰翻涌,挟着焚尽一切的高温直扑沃德而去。没有嘶吼,没有轨迹,只有刺得任何人都睁不开眼睛的强光。 人类无法用肉眼直视太阳——柯乐却看得清…… 纹路间溢出的白炽流光,将空气灼烧得扭曲沸腾,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热浪向四周扩散。沃德就站在黑球的正前方,那道致命的强光正预示着他即将化为焦炭的命运。 下一秒,他就会和那些护卫班组一样,被彻底蒸发,只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漆黑的人形剪影。 对自己表示了信任的人,又要为了自己死去了吗?柯乐目眦欲裂,绝望至极。 “住手啊!!!” 这一声撕心裂肺,从灵魂深处炸响。可下一刻,诡异到极点的一幕发生了…… 沃德没有被烧成飞灰,甚至连头发都没有被燎到。而那只所向披靡、其高温足以抹杀任何装甲集团的海鬼竟在距离沃德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表面张开的纹路缓缓旋转着闭合,光与焰,被硬生生吞回体内。不过几秒钟,那颗散发着毁灭气息的“太阳”便重新变回了一颗冰冷、死寂的黑色球体。 车库重回死寂,恐怖的高温也一同消退大半,仿佛刚才那足以焚尽一切的热浪从未存在过一般。 沃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而柯乐大吼的余音还回荡在车库中,沃德后知后觉…… 刚才是柯乐……喝止了海鬼?! 柯乐作战服刚穿到一半,拉链还敞着。她死死盯着那只海鬼,而那只海鬼也在用它光滑的表面“注视”着她。 像是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柯乐颤抖着伸出了手。 她抬手,海鬼后退一步。 触电般地收回手,海鬼又再次后退一步。 最终,它那庞大的球形身体低伏下来,几乎贴在地面上,那卑微的模样竟像是在……臣服? 柯乐顿感血液冻结。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结局,被海鬼当作人类杀死、被人类当作叛徒处决?但她从未想过、也从不敢想,有朝一日,海鬼会在她面前低头。 “不……”她喃喃着,声音里满是恐惧,“不,这不是我……” 柯乐先一步脸色惨白如纸,慌乱地与沃德震惊的眼神对视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踉跄着逃开。她不敢再看其他人,更不敢再看那只表现臣服的海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无措。 “等等!我没有这个意思……” 柯乐没听沃德的解释,只想逃离这里,刚要跳下平台便被候山珊摔出驾驶室拉住。她一眼看穿了柯乐心底的恐惧,用稳定又温柔的声音安抚道:“别怕!柯乐!你别怕!这不是你的错、一点都不是!” 候山珊顿了顿,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安慰的话语,想到什么说什么,只想先稳住柯乐即将失控的情绪:“换个角度想想、这说不定……说不定是现在唯一能救我们所有人命的办法啊!” 说完,她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还在发懵的沃德,用眼神示意他赶紧搭话。 沃德猛地回神,惊魂未定地连连点头:“啊!对、没错……是这样、是这样……吗?”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愣住了。 真的是这样吗? 人类,真的应该心安理得地使用异类的力量,接受一只屠戮同类的怪物的臣服吗? 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唯有那只低伏在地的黑色球体,依旧安静地一动不动,等待着柯乐的指令…… 第366章 非人蜕变(二) 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柯乐曾养过一只小狗——确切地说,是短暂地喂养过它。 那是只黄白相间的杂交流浪狗,不知怎么出现在了福利院北侧围墙的缺口处,又恰好撞见了刚进福利院、正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的柯乐。 柯乐给它取名“小黄”,每天从自己的饭菜里偷偷省下一点带去喂它。也只有在那时,她才能毫无顾忌地伸手摸摸它。 小黄很聪明、或者说,很懂得趋利避害。在摸清柯乐的投喂规律后,它便只在饭后固定的休息时间才会钻过围墙出现。 流浪狗大多算不上干净,福利院的老师发现柯乐手臂上被跳蚤咬出的一片红包后很快知道了小黄的存在。第二天,围墙的缺口就被封死了。 那天柯乐没能溜出去,只能隔着墙壁,听见外面小黄一声声的叫唤,大概是在找她。 柯乐不知道在一只小狗的认知里,她们算不算得上有交情,可小黄真的一连几天都在非喂食的时间守在墙外、不停地叫。 直到某一天,叫声消失,也是从那以后,柯乐再也没有见过小黄。 …… 现在,就像小女孩随着认知成熟不再喜欢粉红色的卡通书包一样,经历过各种各样事情的柯乐早已过了会想要饲养可爱宠物以填补内心丧亲之痛的年纪……更何况那是一只血债累累的海鬼。 “一点都不可爱,人类不能喜欢不可爱的东西……” 如果何佳佳在的话应该会这么嫌弃吧? “你说什么?”候山珊见她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没什么。”柯乐抬手按住前额,用力抹了一把,试图把混乱的思绪压下去。她绝不能在这时坦白——在她眼里,那具蕴藏着核聚变之力的海鬼和一只小狗没什么两样。 真正的人类,本该对这种力量心怀敬畏与恐惧才对。 柯乐在心里反复默念,催眠自己去扮演好一个“人类”,随即心不在焉地钻进了“狴犴”。 装甲板片片合拢,电极刺入脊柱的一瞬,她立刻察觉到这次与纳米武装同步情况的截然不同。 以往每一次接入,都会因与纳米武装的高度同调而涌起一阵酣畅淋漓的、五感向外扩展的畅快感。从迟钝的人类肉身,切换到拥有极致信息感知的纳米武装,就好比由俭入奢般的轻松。 可这一次,在进入“狴犴”的刹那,眼前原本绚烂沸腾、异彩纷呈的电磁波图景竟骤然消退,只剩下一片平淡无奇、清汤寡水的无聊世界……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沃德警惕着海鬼,却始终没有举枪,生怕任何多余动作都会打破柯乐此刻对海鬼莫名的控制,“我是说,这只海鬼该怎么处置?” 候山珊握着从尖兵武装运输车上取下的无线终端,正发挥着自己的专长,实时监测着柯乐与“狴犴”的同步状态。 神经元负担偏高,但仍在安全阈值内,暂无异常。 她稍稍松了口气,目光从终端移向那只海鬼,眼底翻涌起怒意:“这东西害死了那么多人,早就血债累累。现在柯乐有纳米武装,又压制着它,不如趁现在除掉它,永绝后患!” 一想到护卫班组惨死的那些人们,候山珊便只恨不能亲自动手。人类社会本就对海鬼毫无同情,很大程度上,也是拜它们那“非生物”的诡异外形所赐。 就像此刻,没人会去同情一颗球。 可候山珊万万没有想到,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偏偏是同伴尽数死在海鬼手下的沃德。 “我不同意,只是现在不能歼灭它。”他上前半步,眉头紧锁,目光在柯乐与海鬼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复杂至极,“柯乐小姐,我们别骗自己了,语言不是控制这海鬼的关键,而是载体,是命令的载体。” “你想说什么?”候山珊追问。 “我们!人类!需要搞清楚为什么柯乐能对海鬼下命令。”沃德点了点自己的额头,“是特例、还是对所有海鬼都有效?若是特例,这只海鬼会不会就是唯一的突破口;若不是,我们更要查清原理,尝试作用在其他海鬼身上!”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那只形态诡异、从未被记录过的海鬼身上,语气里更多了几分执着:“更何况,这是一只未被命名的新型海鬼,在完成正式的命名作战、搜集完它的数据、特征与弱点情报之前就贸然歼灭,等同于自断线索。” 在当下淋漓的复仇快感和长久的人类未来间,沃德选择了后者。 “现在杀了它,以后再出现第二只、第三只,我们拿什么对抗?再用人命去填出一场命名作战?” 候山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许久才低低开口道:“我没有意见……可是沃德先生,你真的能接受吗?” 她看向墙上的焦痕,光是心里想象方才的高温就感觉热汗直流。 “你的同僚死在它手里,你刚才也差点被烧成灰烬。你现在却要留着它……你心里真的能接受吗?” 沃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同僚们在面对海鬼时死得毫无价值,回想那些剪影保留着的生前姿态——举枪、转身、奔逃,在太阳般的高温里恐怕连一秒都没能撑住。 “过不去。”他声音轻哑,“一辈子都过不去。” 他握着冲锋枪的手微微颤抖,抬头看向柯乐,眼眶泛红,却没有落一滴泪。 “但我想让他们死得有意义,我不想让他们命名奉献了生命却连名字都没能留下。哪怕这份价值是由后来人补上,但总归是有了不是吗?” “那就这样吧。”候山珊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再看年轻护卫眼底交织的悲痛与决绝。手探进帆布包中摸出一瓶水递了出去, “非要说的话,我的意见不重要。现在在场唯一有权决定这只海鬼下场的是柯乐。” 柯乐的心脏猛地一缩,在提醒下才忽然意识到自己自从穿上纳米武装后身份便发生了转变,成为了决定当下一切事宜的现场尖兵。 她看向脚边的海鬼,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可柯乐分明能感知到——它在听,在等待她的裁决。 若此刻下令,它会反抗吗?会逃窜吗?还是会像刚才的自己那样、毫无保留地接受命运? 她不知道。 甚至连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它反抗,都无从知晓。 “决定吧,做你认为对的。”候山珊轻声道 最终,柯乐深吸一口气,望向海鬼,手中举起节点破坏炮对准海鬼以防万一。 “留在这里。” 它静伏原地,似乎是在响应这道命令,表面的反射出波纹般变化的纹理,球形身体底部和地面几毫米的空缺也渐渐压缩。 海鬼完全落在了地面上。 见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柯乐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稍稍放低了节点破坏炮的炮口。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能攻击人类。” 海鬼没有更多反应,但应该是听到了。 候山珊点点头:“确实现在也不好带着这东西去外面,要是被其他人看到的话,柯乐身上的误会就更说不清了。” “这样就足够了,谢谢你们。”沃德郑重感谢道。 “没关系,我只是做了……人类该做的。”柯乐不确定海鬼是否真的会完全遵照自己的话执行,不再多言,转身朝向车库的出口方向,“我们还有自己的麻烦呢。走吧,趁那些人还在酒店里搜查、没反应过来前逃出去。” 沃德与候山珊对视一眼,快步跟上。 三人穿过熔毁的立柱与焦黑的车辆,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被抛在身后的黑色球体依旧匍匐,像一座沉默的墓碑,静静目送他们离去。 …… 出口的卷帘门就在前方。 灰白的铁皮布满焦黑印记,边缘微微翘起。柯乐盯着卷帘门,面甲下的眼神晦暗难辨,她再次试图将感官延伸到外面以确认安全,却没能成功。 神经元操作系统能让尖兵借用纳米武装搭载的传感器视物,而电磁波视界却是“柯乐这具肉体”具备的感知器官。 在尝试后柯乐发现两者之间并不互通,显然神经元操作系统在设计之初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存在纳米武装的传感器比不过肉体凡胎的场景,因此在物理层面只留有单向的通道。 “等出去联系上何泽,把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他。还有那些拿着逮捕令的人,他一定会给你一个公道。”候山珊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轻松,仿佛已经成功逃离。 “海鬼袭击了整个吉布提,何泽哥到现在都没有消息……我有点担心。”柯乐低声道。 “放心吧,他身手那么好。就算打不过海鬼,真想躲起来,谁也找不到他。” 沃德给两位女士留足了闲聊的空间,走到门边拉动开关。 幸运的是海鬼的攻击尚未导致全城断电,这也让他安心了些,这说明袭击的规模不大,吉布提仍在人类的控制中。 链条发出不算顺滑的摩擦声,卷帘门缓缓升起,一寸寸揭开外面的世界。 惨白的光线轰然倾泻而入。 照得沃德不由地眯起眼,第一时间,沃德联想到了昆西当时的处境。他也是在强光之下和那伙人对峙,看见了装甲车的轮廓、看见了士兵的身影、还有黑洞洞的枪口…… 下一秒,枪声炸响。 没有警告,没有喝止,外面的人率先开火射击,密集的子弹从大门挤进车库里,数道火星在柯乐胸甲上迸溅,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后退半步。 意识到遭到攻击的柯乐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前冲,挡在沃德与候山珊身前,半蹲俯身张开双臂,用身体护住两人,拿后背朝向弹雨。 子弹、甚至说炮弹如暴雨般砸在她背上,叮当作响。大口径武器和反装甲武器出手前“狴犴”还扛得住,可每一次撞击带来的冲击力依然让她身躯微颤。 放弃纳米武装的机动性去硬抗攻击并不是尖兵保护自身的战术 ,而现在柯乐偏偏不能放开手脚只顾着保护自身。 “一点点退回去!”她嘶吼道,“退回车库!” 但怀中之人没有任何回应,柯乐带着侥幸低头,率先看到了布满这片地面的血迹。 候山珊腹部中弹,帆布包被弹片撕碎,炸开的塑料瓶碎屑散落一地,血液正从她按在腹部的指缝间涌出,和一地的水混合成淡红的水泊。 沃德双目圆睁,胸口长出一朵刺目的殷红血花,子弹贯穿了肺部,空气和血液混成泡沫从嘴角溢出。他已经没办法低头确认自己的伤口,满脸尽是难以置信。 “不……” 柯乐的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这场枪弹之雨中有一些异类,一些枪弹打在水泥地面上便四散炸开,流弹和破片打在纳米武装上连一道刻痕都留不下,却偏偏能像飞射出去的刀片一样划破人体。 候山珊艰难抬头,望向柯乐,嘴唇翕动,吐出断断续续的气音:“走吧……柯乐……你可以的、就你自己……” “不说话!山珊你不要说话!” 柯乐崩溃嘶吼,泪水夺眶而出。她依旧背对着外面的枪口,用身躯筑起屏障,一遍遍地狂喊。 “住手!住手啊!” 可枪声没有停,反而愈发密集。 她听见外面的喝骂,听见装甲车引擎轰鸣,他们在推进、在逼近、在寻找最佳的射杀角度。 可是为什么? 要抓要杀、找自己不就好了?山珊姐和沃德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跟着她,信任着她,保护着她…… “住手啊!!!” 声嘶力竭下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背后的钝痛不断加剧,这是神经元负担值飙升的表现,“狴犴”的警报在脑海里回响,提醒她若再不平复情绪,接下来的每一发攻击即使打不穿装甲板,却仍会超出痛觉神经承受的阈值。 可她不能动。 一旦让开,子弹就会毫不保留打在候山珊和沃德身上,哪怕他们已经…… 不!还有机会! 他们还有呼吸,刚刚山珊姐还在说话,还在流血说明还来得及止血……有救!一定还有救! 只要那些人停手,只要一分钟,她就能把他们拖回车库,按学过的方法止血、施救…… “铛!” “铛!” “铛!” 又一串子弹砸在背上,柯乐身形一晃,险些跪倒在地。明明肉体是毫发无损,精神上却仿佛被砸断脊椎。 候山珊的声音越来越轻,细若游丝:“接下来……靠你自己了……” “都说了我不走啊!” 柯乐发出濒死困兽的哭喊,不明白为什么穿上了纳米武装反而无法保护在乎的人。因为神经元操作系统阻断了电磁波视界,让她没办法提前发现车库外的埋伏,让山珊姐和沃德平白遭难…… 为什么? 对海鬼说“住手”,它就会乖乖停手。 对人类说“住手”,他们却只会打得更狠、骂得更凶。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又有人要因自己而死! 都是你们的错,都是你们…… 极致的情绪在胸腔炸裂,哭嚎声不比枪炮声,可这特定的频率依然能被特定的对象捕捉。 车库深处,光焰亮起。 黑色球体从阴影中滚出,速度越来越快如炮弹出膛。表面的纹路旋转张开,炽白的强光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将整个地下通道照得亮如白昼的同时也熔化着沿途的每一片砖瓦! 一队士兵正在靠近,单兵武器轨道不停以高爆弹药痛击着柯乐,他们也没想到这种武器的效果会这么好,竟然真打得目标没有一点反抗的机会。 唯一的遗憾是这个过程中没有击毁柯乐的武器轨道,否则事情将容易很多。 他们扛着反海鬼火箭筒跟环绕着一辆装甲车靠近,瞄准了柯乐的后背,即将开火将面前的纳米武装和其怀中的另外两名帮凶一起灰飞烟灭时……太阳吞噬了他们。 1400c,这不过是航天器与大气层摩擦温度的下限,却远超人体神经系统传递痛觉时间极限。 光焰只爆亮了一瞬,黯下时地面上再无士兵的身影,只留下了数道保持着举枪姿势的焦黑影子。 紧随其后的装甲车也被海鬼狠狠撞上,厚重的复合装甲如纸片般撕裂,碎片在半空中熔化成铁水泼洒而出,落在更靠后的逃窜者身上,激起凄厉的惨叫。 枪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柯乐曾经也发出过的哀嚎。 柯乐默默将候山珊和沃德放下,转身看向背后狼狈的凶手们……还有一颗等待着自己命令的太阳。 海鬼停在溃逃的士兵面前,纹路完全张开,体内熊熊燃烧却没有继续追击。它在等,等待一份迟早会到的、能对人类大开杀戒的授权。 黄蜂背包托着柯乐飞至海鬼身侧,海鬼感知到她的靠近后便把朝向她的一侧纹路缓缓收拢,挡住炽烈的光,只将一片阴影覆在她身上。 “狴犴”立在阴影里,望着那些仓皇奔逃的人。 他们丢弃的武器、熔毁的装甲车、方才枪弹砸在背上折断脊柱的钝痛、沃德圆睁的双眼、候山珊微弱的声音——所有画面在脑海里炸开。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人,面甲之下,眼神冷如寒冰。 “不要放过他们……” “杀了?要杀了吗……没错!没错!杀掉!不管他们是谁!都要让他们偿命!” 话音落下,海鬼脚下的水泥地开始化作暗红的岩浆。它蓄势待发,随身都能沿着道路将沿途的一切用高温蹂躏,就在这时,身侧另一条街道也传来尖叫。 柯乐余光看到了和打算逃走的凶手同款的装甲车,如今这些装备只让她感到恶心和愤怒。 她冷漠转头,不管来者是谁,凡是想想伤害她身边之人的,都该死…… 当视野中清楚的映入对面从装甲车顶探出头来、正隔着硝烟和火光对视的人影后,柯乐一时间竟有些脱力,连驱动手指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看到的那个人是幻觉吧?一定是山珊姐和沃德先生的事让自己失去了冷静,所以产生了幻觉吧? 否则一个明明从天还亮的时候就一直不见行踪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 “何泽……哥?” 她只是望着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还望着那双转向陌生的眼。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对方没有说话,神情悲愤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个裹着何佳佳皮囊的骗子、以及她脚边那只彻底臣服的海鬼。 第367章 自证跛行(一) 人类身体的脆弱无需一遍遍强调,光是此刻海鬼散发出的高温便已让周围的人们出现诸如认知功能受损和情绪调节障碍的症状,再贴近几米甚至会产生不可逆的物理损伤。 高温会降低人脑处理信息的能力,影响决策效率和客观上的正确性;应激激素的分泌增加则会使人更易烦躁,表现出攻击性。 吉布提酒店地下车库前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混乱大集合。 好消息是这份灼热影响不到柯乐此刻的肉体;而坏消息,那便是柯乐即使如此也依然理不清该怎样面对何泽。 海鬼倒是忠心,时刻谨记着柯乐方才的穆岚,猝然窜动直直撞向何泽所在的新一支车队。柏油路面顷刻间表面软化,紧接着就是热辐射范围方圆500米内所有车辆的轮胎无一幸免地化作一滩。 如果这时有人不识好歹将手放在装甲车的金属车体上,将会收获焦糊和惨叫。 这恐怕是柯乐一生中反应最快的一次,快到她只是看见海鬼将将在半空中舒展,光焰还没来得及从轮廓中漫出来,柯乐便张开嘴挤出一个字。 “等……” 海鬼停了。 物理规则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本该循着惯性冲向车队的太阳违背所有合理的运动轨迹,匀速垂直落下,光与热在触地前一刻敛尽,只有地上冒着气泡沸腾的沥青散出刺鼻异味,证明着刚刚的一切确实发生过。 柯乐忽然想起了沃德说过的话。 声音不过是载体,命令和控制海鬼的核心是自己的意志、甚至都不必这么详细,念头即可! 仅仅是脑内掠过“不能攻击何泽哥”的微小电流,海鬼便应声而止。 但紧接着,后悔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后知后觉不该如此草率地遏止海鬼,这无异于在众目睽睽下再度展示了自己对海鬼的掌控力。 比起柯乐阻止了海鬼攻击人类,大家只会看到柯乐曾命令过海鬼攻击人类;比起柯乐能利用这能力让海鬼无害化,大家只会看到让海鬼重新暴起的开关仅在其一念之间…… 就算是何泽,亦离不开人类的行为框架,而人类,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事物。本就难以解释的秘密此刻变得愈发复杂起来。 一股阴风自头顶灌下,柯乐低头盯着纳米武装两脚间的飘过的枯叶不敢抬眼,声音也轻得像树叶般飘忽,喃喃地呼出来:“我能解释的、我没有做错什么,这都是有原因的……” 可能是没有听见这轻声细语的苍白辩解,也可能他们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理会任何解释,与何泽同来的车队接过第一支溃败部队留下的烂摊子展开了阵型。车身相互错开形成半合围状,枪口炮口斜指,士兵鱼贯而出。 十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柯乐身上、落在她脚边那团黯淡的海鬼身上,颇有奇效地将柯乐的心脏降温,甚至让她感到冰冷。情况直白得无需多言,这处现场同时有一位多轨道尖兵和一只异化型海鬼,但可惜都是敌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何泽终于开口,引得柯乐猛地抬头。 大概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的心情,柯乐眼中泛起细碎的微光。何泽哥还愿意和她说话!只要能解释,兴许一切都还有转机。 柯乐屏息等待下文,何泽淡淡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刻在空气里。 “柯乐……我只会问你一个问题。” 话已出口,再无回头之路。何泽微微眯起眼,对着眼前这个确实如自称般从未做错什么、很好地履行了职责,却以“柯乐”之名作为伪装的存在,问出了那个让他刚说出口便隐隐懊悔、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此碎裂再难复原的问题。 “你,是何佳佳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柯乐周身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 纳米武装贴合肌肤的冷蓝色装甲表面泛起细密的光纹,毫无章法地闪烁着——这是武装下不可一世的尖兵在发抖,在强光灯的照射下动摇。 震惊像钝刀劈进心底。 柯乐当然知道自己的借口称不上天衣无缝,却还是一直在装糊涂,好像只要自己不提、别人不问,就能永远把秘密锁死,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何泽小心翼翼的照顾,就能听他一遍遍讲起柯乐毫无印象的属于兄妹俩的过往旧事……就能悄悄贪恋过这份突如其来的亲人温情。 这么久以来,柯乐从未设想过要如何面对类似问题。不用质问、无需嘶吼,却能比任何炮火都轻易精准地击中她。 沉默不是作答,却是柯乐唯一能给出的答案。没有否认和辩解,也没有哪怕一丝负隅顽抗的摇头。 沉默就是默认了一切强加于人的恶意揣测。 这句话毫无道理又霸道至极,不讲逻辑还不问缘由,可偏偏在这样彼此已然心知肚明眼,仅仅隔着一层薄纸的场合,却成了最不容辩驳的真理——柯乐那副摇摇欲坠的动摇模样早已替她做出了最诚实的回答。 “……从什么时候?” 何泽缓缓瞳孔颤抖,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消化起当事人沉默的作答。 眼前这个叫柯乐的少女,顶着何佳佳的皮囊,从始至终都在欺骗他。无论是恶意的欺骗,还是身不由己,可对何泽而言,性质从来没有分别。 都意味着他真正视作妹妹的何佳佳,再也回不来了…… 柯乐依旧僵在原地,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渗进面甲是缝隙。她想开口说对不起,想解释自己最开始穿越而来面对陌生的全世界也很害怕,可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玻璃渣,一个字的辩解都挤不出来,只能一遍遍划伤自彼此的真心。 两人间的故事没头没尾,一众士兵既搞不清楚状况,也毫无兴趣。他们只知道目标露出了破绽! 偷袭不成反被压制的第一支部队陆续折返回来,扯开嗓子控诉。 “是她!就是她背叛了我们!” “她跟海鬼串通好了!是她下令让那些怪物动手杀人的!” “叛徒!她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她不是叛徒,而是顶替了‘一号’,从一开始就是敌人啊!” 污名像暴雨砸在柯乐身上,他们只敢用“她”起势来口诛笔伐,一句句说给何泽、说给援军听,生怕用“你”开口会再次引得海鬼一阵屠戮。 但也多亏了这些家伙的折返,柯乐想起了一切的起因。手指立刻指向地下车库入口,声音发颤:“何泽哥、求你帮我救救……” “不要……” “欸?可是……” “不要这么叫我。”何泽扭开头不再看她,冷淡道,“你不是何佳佳……算我求你了,不要再这么叫我了。” 柯乐后退半步,面甲下脸色惨白,心如死灰,甚至“狴犴”也像是被炮弹打中般险些栽倒。 何泽其实并无权力指挥士兵,但他们还是在请求下脸色紧绷,忌惮地绕开柯乐和她脚边的海鬼,摸索向车库的阴影里。 没过多久,混乱的呼喊从深处传出来。 “这里有伤员!快点!紧急救护!” “是那家伙干的吗?她又对人类下手了?不行……太晚了、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这个还有救!先止血!快拿急救包!” 柯乐投去视线不仅什么也看不到,还引得几个紧张的士兵险些走火。心脏狂跳也不敢问山珊姐和沃德的情况,只能留在原地,在长枪短炮的包围下闭眼一遍遍祈祷。 自人类与海鬼开战至今,铁律只有一条:除非是海鬼的残骸,否则没有任何人类能在海鬼如此近的距离内不被攻击。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防空警报再次响彻全城,凄厉得撕心裂肺,一次次撕裂吉布提上空将要静下来的夜。 不仅地下车库出口前,整个吉布提的人类们都面面相觑。 仅仅两个多小时前,数以百计的海鬼才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吉布提的大街小巷,突袭轻而易举地让整座城市陷入战火之中……而现在,又来了? 混乱之中,比起开始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海鬼,已经开始有人将目光先一步投向柯乐,早早找好了一会儿的宣泄口…… …… 时间拨回片刻之前。 卡塔尔,乌代德空军基地,中东防空联合防御作战协调中心。 年轻职员紧盯着屏幕连敲键盘,心里却在憋笑。就在刚刚,协调中心的主管传达了来自Edc最高联合指挥部的情报:据吉布提前线的可靠消息称,本次发生在吉布提的海鬼袭击和之前太空电梯基地的海鬼袭击,海鬼的出现方式可能为空降。 “接下来所有人都要注意来自空中的异象!能可能就是海鬼的空降部队!” 听到主管这么说而在心底暗暗嘲笑一番的职员不在少数。要知道海鬼可没办法被雷达找到,光说从天上来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要让所有人拿起天文望远镜一刻不停地搜索天空,然后再指挥地面防空用肉眼去拦截? 职员不再理会主管的胡言乱语,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后继续专注于眼前的观察数据——通过掩星观观测技术监视的、来自月球方向的图像。 所谓掩星观测技术是一种暗视野技术,类似于生物学中暗视野显微镜的原理,利用太阳从侧面斜射的光照使背景变暗,被观察物体的边缘却会因为散射光而发亮,从而研究隐藏在宇宙黑暗底板中的天体。 作为一种并不复杂却充满创造性的方法,掩星观测技术早在1977年就帮助人类推测并最终证实了海王星具有光环结构。 自从确认了月球是一颗巨大的“海鬼巢”后,全球许多像协调中心这样的机构便多出了这样一项监视月球的任务。 职员刚刚打开一系列图像,却发现本该毫无惊喜毫无变化的漆黑底板上正跳动着一串又串的细碎光圈。 他有些惊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按照正常的流程放大图像仔细看检查起来。 首先,地月之间并不存在永久小行星,近期也没有收到航天机构关于地球重力捕获了新的小天体的报告。 职员排除掉一些可能,抿了口咖啡继续推测。这些发光物的数量不仅多,而且体型普遍较小,难不成……是意外被观测到的太空垃圾? 他一连调出好几份观察图像,鼠标一个个地圈了起来,边圈嘴里边计着数。 10、30、50、100…… 越是数下去,他额头的冷汗就越多,当数字突破两百时,职员感觉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一样,停下了无意义的计数。 调出图像时同步启动的计算机上用于粗略估计陨石落点的程序吐出了结果,标注出这些不明飞行物的落点。 东经43度,北纬11.5度。 吉布提港?是那刚刚遭受海鬼围攻、尚未从战火中喘息的地方?! 咖啡杯砸在地板上,滚烫的液体溅湿裤脚,职员浑然不觉,只是抓住匆匆走来询问情况的主管手腕,声音因恐惧而嘶哑变形。 “你干什么呢?咖啡杯都端不稳了吗?” “是月球!空降不是发生在大气层内的!而是从月球开始的!海鬼是从月球砸过来的!” 主管听不明白职员的话,推开他看着屏幕上的图像和数据,脸色渐渐惨白。 “海鬼……真的空降了?!” 协调中心瞬间炸锅。键盘敲击声、指令呼叫声、数据传输的蜂鸣声搅成一团,他们以最快速度调取出掩星观测?系统自启动以来的全部影像。 当连续多批的光圈轨迹被计算机完整拼接时,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吉布提刚刚遭遇的海鬼突袭……竟只是第一波! 此刻被职员捕捉到的第二波攻击正跨越地月之间的真空地带全速冲向地球,而在它们身后,第三波的光圈正从月球表面脱离! “按这个速度推算……第二波次会在第一波次的约150分钟后抵达地球!第三波也是!” 负责测算的职员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抠着桌面。 地球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这两波海鬼,没人能保证在一个个150分钟后第四波、第五波、甚至更多海鬼会不会接踵而至! “而且我们没办法拦截它们!雷达上什么都没有!”职员继续哀嚎。 他们能算出轨迹、算出时间,却无法将暗视野捕捉到的图像转化成地面防空系统能够直接使用的打击坐标。 那些不明飞行物的真面目是海鬼,它们不反射雷达波,无源定位失效,有源探测归零,防空武器根本无法锁定目标。 经验丰富的主管盯着推演图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在片刻后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希望。 “还有办法。”他拿起耳机吩咐道,“让全球够得到非洲的防空系统全部预热开机,所有防空导弹发射准备!我们等!等它们进入大气层的瞬间!” 职员恍然大悟。 海鬼固然可以做到完全的雷达隐身,却无法违背物理规律。只要进入大气层,高速运动剧烈摩擦空气产生的数千度高温就是天空中最刺眼的热源。 防空导弹无需攻击空降的海鬼本身,而是锁定那股炽热的空气,间接锁定海鬼!就好像红外制导空空导弹找到了战斗机的尾焰! 职员再度敲下键盘,计算起海鬼的再入速度与气动减速数据,还有地面防空的反应窗口。 “多久?”主管沉声追问。 “30秒。”职员咽了口唾沫,“从红外预警触发、导弹点火到最终拦截……最多只有30秒。” 主管拉过一把椅子颓然坐下,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要是拦不下来一个,地面部队就得多对付一只海鬼。但好歹……比我预想的要多那么几秒,就这么做吧!” 作战计划先是上报至Edc最高联合指挥部,然后以光速传遍全球防空网络。 陆基防空导弹营、驱逐舰舰载垂直发射系统统统进入最高战备,一枚枚导弹直指夜空,红外导引头静静等待着天空中出现那团致命的火光。 时间一秒一秒碾过心脏,很快就到了反复验算后理应不会出现任何差错的再入时间,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可屏幕上,空无一物。没有刺眼的红外爆点,没有等离子体产生的强热源信号,什么都没有。 全世界各地,无数防空导弹操作员愣在岗位上反复确认屏幕,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不可置信地揉着眼睛,而那片自我怀疑与震惊的沉默,则远远超过了用来拦截的30秒窗口时间。 于是,人类防空体系面对空降毫无反应、全线错愕,超过三百只形态各异的海鬼,以吉布提港为中心,毫无阻碍、悄无声息地尽数登陆。 像从黑暗里直接渗出的噩梦,只消一步,便踏入了人间。 第368章 自证跛行(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机动武装尖兵计划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9章 自证跛行(三) 异化型移位兽拥有三条与体长接近的鞭尾,末端的刀片状构造不是普通的切割物,而是能像高周波武器一样通过高频震动削铁如泥的特殊器官。 此时三片刀刃汇聚成矛,最粗的部分明明比覆盖着装甲板的“狴犴”还大上一圈,却不偏不倚地扎在柯乐的左大腿上。 骨头没事……柯乐快速评估起自己的伤势。她碎过骨头、富有经验,要是股骨被凿穿肯定要比现在还疼。 即便如此情况也算不算乐观,柯乐心有余悸,要不是方才心中的念头先于意识一步对移位兽下达了命令,否则按照从实战中总结的经验,移位兽本应该将鞭尾刺入到一个更深的部分,然后将刀片展开、旋转…… “还好是扎在自己身上,否则那可真是b级片里才会看到的猎奇场景了。” 这个念头在她被剧痛撕裂的意识中闪过。柯乐对抗着腿上的剧痛,右手上提高周波长刀,刀身在空气中嗡鸣,震荡频率的渐增与移位兽鞭尾渐减的响动形成某种诡异的和声。 吼叫也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长刀划出一道黑色的轨迹,从移位兽的胸口向上撩起,一路激发出刺目的火花。 与其说是切割,倒不如说移位兽的躯体正在瓦解——海鬼物质间的致密的分子被震动打散得重新排序,形成一道分子层面的间隙,并且迅速扩张为宏观层面的裂痕。 柯乐感觉到阻力的同时将右手的全部力道压在这一击上,“狴犴”适当助力将身体固定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发力姿态。 刀身继续向上,从胸口至头颅,一分为二。 移位兽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三条鞭尾亦在空气中疯狂地挥舞,可是……鞭尾末端还嵌在柯乐是大腿里…… “啊啊啊啊啊啊!!!” 这无意义的垂死挣扎险些让柯乐疼得晕厥过去,带着一点泄愤的意味,柯乐咬着牙旋转刀柄,刃口调整为水平的横扫姿态在移位兽的体内移动,切割着路径上的所有组织,然后奋力下拉。 “锵——” 三条鞭尾在同一高度被干净利落地齐齐切断,唯独刀刃还留在大腿血肉里。 柯乐大口喘着气,没有试图拔出它们。她左手怀抱着那个小小的、还在以某种吵闹的节奏啼哭的生命,让她在刚刚处理异化型移位兽的过程中不敢做出更大的动作。 她可不觉得婴儿能跟着纳米武装进行高强度的机动——那种加速度和方向突变,已经以及在三维空间中的翻滚与俯冲对于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颅脑来说还是太过刺激了。 “咚咚咚——” “咚咚咚——” 腿上的肌肉抽动个不停,混乱的节奏更接近于痉挛。柯乐扫了眼抬头显示上的心率……197bpm、198bpm、199bpm,果不其然对上了鼓点。 人类的心脏是一部无法停下的泵,此刻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伤口处流、不,是涌出! 视野边缘损伤报告疯狂滚动,但柯乐已经无暇阅读,她的全部注意力此刻必须集中在伤口上。 拔出刀刃是万万不可的,那只会让被堵住的血管失去“塞子”,用不了三十秒就会流血而死。 她想到了之前某人做过的事——一种粗糙的、临时的、却能够让此刻的她活下来的方法…… 当时在医院病房里,那家伙一边喝着水,一边对这个方法侃侃而谈,硅胶下巴把水漏了一地。 “他说这可疼了。” 柯乐苦笑一声,左手依然稳稳抱着婴儿,右手则伸向腰后,筒仓随即弹开,喷出白汽。 大概是失血已经影响到了身体,使不上力气的柯乐好不容易才从好几片松动的标准容器里取走一片,其余的则统统掉在地上。 没工夫去拾起,她磕磕碰碰地掰断标准容器接口,趁着容器发出嘶鸣之际把喷射口对准了大腿——对准了那三片刀刃,对准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的血泊,对准了那个正在以某种规律的节奏跳动的、暴露在外界的动脉断口。 纳米机器人喷射而出,像是浓稠雾气,在空气中迅速凝固,一层层地覆盖在大腿上,覆盖在刀刃的边缘,覆盖在肌肉的裂口和血管的断端上…… 不止如此。纳米机器人在凝固的过程中顺带将三片刀刃也牢牢锁在了原位——即使不再像高周波武器一样震动,这刀片仍然是锋利的切割物,固定能防止其继续割破肌肉和血管。 柯乐冷汗直流,疼得连连干呕。这方法果然和申启航说的一样,纳米机器人在伤口里凝固的感觉和在每一条肌肉纤维里拿撑起千斤顶没两样。 痛感随着脊柱上的药剂注入渐渐散去,柯乐缓了缓,终于有时间摘下面甲,低下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怀中孩子的脸。 “呜哇哇哇哇!” 然而对方很不给面子。无论是纳米武装“狴犴”还是里面何佳佳的脸都对得起一句“好帅”或“好可爱”的吧?第一眼就哭是要怎么样? “真是哭个没完了。” 柯乐叹了口气把手指放到婴儿脸前。这个年纪孩子注意力持续的时间较短,容易受到外界刺激的影响,新玩具和新事物总能化解他们的情绪——这招对柯怜屡试不爽。 “呵呵。” 看着婴儿试图抓握“狴犴”手指的样子,柯乐忍不住轻笑出声。 事先声明,柯乐早早的发过誓,此生值得她全心全意付出的婴儿有且仅有那一个! 所以就算眼前的小家伙再怎么可怜、再怎么用尽全部的肺活量宣告自己的存在、再怎么从襁褓的裂口中伸出小手想抓握“狴犴”的手指,自己也不会、绝对不会心软的! “抱歉小家伙,我自己还有一堆麻烦呢……如果有机会,再让你和我玩吧。” 柯乐站直身子,“狴犴”的机体上隆起的灰白色纳米机器人痂壳包裹着海鬼的一部分,打破了纳米武装优美的轮廓,倍显臃肿。 黄蜂背包在身后微调姿态,终于将这副残破的身体以近乎倔强的姿态固定在站立的位置。 时间差不多了,柯乐转头看向一侧,那里随即传来呼喊。 “柯乐!” 声音由远至近,其中带着的急切显而易见。曾几何时,这份急切也有自己的一份? “狴犴”在敌我识别上尚且是友军,此刻警戒雷达上正显示着代表其他尖兵的光点。他们会听自己的解释吗?还是任务优先对自己刀剑相向? 柯乐不敢赌、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赌。她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火光和警报撕裂的夜空,其他正在赶来的尖兵们黄蜂背包拖出的尾光越跳越大、越跳越近。 柯乐可以选择控制在场的海鬼,尤其是脚边那只在体内关了一颗小太阳的海鬼——本能告诉她,这只海鬼火力全开能够轻而易举摧毁一片街区。 如果用海鬼去报复眼前人类的敌意,给这场在自己看来全是误会和曲解的纷争以高效的结束方式,虽然完全无助于化解矛盾……但至少、还算痛快吧? 他们朝自己开枪,打伤了山珊姐和沃德先生,那自己又凭什么不能稍稍任性一下呢? 哪怕不是刻意指挥海鬼去干这些事,仅仅是放任不管、冷眼旁观,在场的海鬼也足以给幸存的人类一个深刻的教训了…… “呼……” 柯乐长长叹气,将婴儿轻轻放在地上,撕下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作为临时的摇篮。 “让我做这些事情,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嘛……” 她要以人类的方式战斗,更是以尖兵的方式、以柯乐的方式,不是作为海鬼的支配者,而是作为…… 作为什么? 这个念头在何泽即将来到面前时闪过,答案尚未清晰,但行动已经做出。街道上的海鬼齐刷刷停下了动作,无论上一秒它们怎样凶神恶煞。 何泽看着周围化作雕像一动不动的海鬼,停下了脚步,思考着要不要靠近。就像当初海南舰的病房里一样,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伸出手以示安抚。 柯乐戴上面甲,顶着“狴犴”的钢铁面容才敢与何泽对视。对方看到地上安然无恙的婴儿时明显松了口气,至于是在担心移位兽伤害她、还是自己伤害她……越猜越乱、越乱越怕、柯乐索性就当没看见。 “何泽哥……” 她迟疑地开口,刚刚何泽亲口不让柯乐这样叫他的话语好像还萦绕在耳边。在确认何泽没有因为这个称呼而动怒后才继续说下去。 声音从的扩音器中传出,带着电子处理后的失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我确实不是佳佳,一直都不是。但是……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她没有等待回应,更怕等来自己不希望听到的回应,黄蜂背包当即功率全开,等离子推进器喷吐出蓝白色的火焰,将“狴犴”推向夜空。 左腿的伤口在加速度中撕裂,意识正在以某种她无法抵抗的方式变得稀薄,但她没有减速,而是带着刚刚被打断的思绪,带着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语逃离。 高热海鬼在柯乐身后紧跟着升起,像是一颗被牵引的流星,又如同燃烧中的幽灵。一蓝一橙两道流光在吉布提的夜空下交织,上升,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上,消失在在场人类视野的尽头。 “柯乐!等等!” 何泽想要叫住她,想要追上去,却无能为力。只能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那两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之中,看着那个刚刚还在他面前战斗、救下人类婴儿、刚刚还在称呼他为“哥”的身影消失。 他蹒跚地上前,抱起地上的孩子,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预感。 好像什么东西自这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370章 捕手 混乱中的人们看着夜空中渐远的光点,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这份静与和平相去甚远,更像是那种暴风雨过后、得以喘息片刻的劫后余生。 没有多少人看到柯乐救人的一幕,甚至于在海鬼的追杀中他们自顾不暇,都不一定知道有一个婴儿差点罹难。 士兵们仅仅是握紧武器,用尽一切手段徒劳地扫描着夜空,生怕那两道远去流光的杀个回马枪…… 当然,眼前还有更诡异的事情。 众人的视线转向身侧,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海鬼,有的人甚至还被压在海鬼身下,晚一秒就得身首异处。 一只异化型、两只巨化型、还有好几只不那么抢眼的普通型,它们几秒前还在活跃、还在杀戮,还势不可挡地执行着一边倒的屠杀……但现在,它们成为了切断提线的木偶,保持着最后凶虐的姿态,凝固在沥青与血泊之中。 没有人敢靠近,但也不敢离开这片战场,就这么相互僵住,一同成为雕像。 “别动它们。” 何泽抱着婴儿走出来,小小生命的啼哭成了唯一持续的声响。 不少人松了一口气——既然婴儿的哭闹都没有惊动海鬼,那说明他们不必继续压抑呼吸了。 “你们的武器没有快速同时歼灭这些海鬼的能力。”何泽扫视一圈,装备了单兵武器轨道的士兵在刚刚的冲突中已经折损的差不多了,“既然不确定攻击会不会重新让海鬼动起来,那最好还是静观其变吧。” 何泽虽然有着在场军人中最高的军衔,却并没有命令这两批残兵的权力。但幸存的士兵们还是放低枪口、缓缓远离了海鬼——他们选择了听从这个陌生中国人的命令,也许是因为他的姿态,那种抱着婴儿、站在报废装甲车旁、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迹的姿态,让他们萌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信任感。 在柯乐离开,那种明确的、可以被执行的命令不再具备达成的条件后,他们宁愿等待,宁愿将责任推迟到下一个时刻…… “何泽!何泽!” 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急切中带着怒意。 何泽转过身,看见那个丹麦人——伦德维格——正跌跌撞撞地从人群中挤出,额头上的血迹在火光和夜幕的交织中呈现出一种偏黑的暗红。 他的双手依然被缚在背后,扎带深深勒入腕部,在皮肤上留下一圈深紫色的痕迹。 一名士兵试图搀扶他,但每次刚搭上手就会被伦德维格粗暴地用肩膀撞开。他现在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正在寻找情绪宣泄出口的怪兽,最终锁定在何泽身上。 “柯乐呢!你们把她怎么了!”他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不顾额头上正在流血的伤口环视一圈,似乎是在庆幸没看到柯乐被逮捕的模样,“呼呼、你!把她弄哪去了!” 何泽回避着伦德维格的目光,看了眼自己刚刚搭乘的装甲车。不仅是士兵,也有不少平民伤亡,伦德维格要不是因为中途大闹一场被制服,押送到了其他车上,此刻恐怕也凶多吉少。 “她走了。”何泽说道,似乎是出于某种辩解的心理,又补充道,“现在很安全……” 除去扎在大腿上移位兽的鞭尾,柯乐确实很安全,至少比留在这里面对一群只想杀了她的人类要安全。 “走了?”伦德维格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粗暴拨弄的旧吉他,“那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那个时候海鬼还没有出现吧!你们又对她开火了!” “不是我们……”何泽想要解释,但声音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她刚刚被柯乐以几乎一条腿为代价从移位兽的刀刃下拯救,可自己却确确实实把柯乐当作了海鬼对待。 他没有开枪,但眼睁睁看着士兵包围了她;他没有开枪,但说出了那些该死的话;他没有开枪,但射出了没有枪火的子弹…… “告诉我何泽!”伦德维格看出了何泽的无地自容,一股无名随即窜起。他逼近一步,血液从额头滑落,在鼻梁处分成两股,像是一条分道扬镳的河,“你已经亲眼见到柯乐了,难道这个时候还要继续相信混账Edc的鬼话吗!” 伦德维格痛骂着,好像他自己不是口中混账Edc下属机构欧亚事务署的执行理事一样。 “我……” 何泽陷入纠结,视野里只有伦德维格的脸以一种他无法聚焦的方式晃动。 火光,阴影,血迹,还有那种近乎疯狂的、以燃烧信任为代价的眼神。 “对于把自己认定的事实强加在其他人身上这件事,伦德维格理事你还真是乐此不疲啊。” 一个声音插入,像是落入沸水的冰块,突兀之后又是死寂,恰到好处地切断任何情绪流动。 几人扭头看去,只见埃利奥特正从酒店主楼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几名职员打扮的人。 他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被精准测量过似的,踩出某种极具压迫感的节奏。 伦德维格的怒火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出口,他冲向那个身影,好像想就这样撞死面前的人。 “埃利奥特!就是你下的命令吗!” 其中一名职员上前,动作流畅优雅,手掌按在伦德维格肩膀上以何泽都无法看清的技巧将这个被缚住双手的男人不留情面地按倒在地。鼻子和额头与粗糙的路面接触发出湿润的摩擦声,然后便是鲜血在沥青上蔓延开。 “这是第二次了,理事先生。”埃利奥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中夹带着厌倦,“冲动的行为只会成为你之后出席听证会时的不利证据。” 他绕过伦德维格,同时对职员补充道:“轻一点,别真伤了他。” 职员抓着伦德维格的头发把脑袋提起,让因为鼻骨碎裂而垮塌的鼻子离开地面,不至于憋死。 然后,埃利奥特转向何泽,点了点头——那种姿态在Edc的礼仪规范中被定义为“对同级或上级的礼貌性致意”。 “何泽少校,这应该是你我第一次见面。”出于严谨,埃利奥特又说道,“准确的说,应该是你第一次见到我。” 毕竟从何泽踏上吉布提港口的第一块砖时,埃利奥特便已经开始了对他的全程监视。 “是你命令逮捕柯乐的?”何泽接过伦德维格的问题说道,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李鸿给我的东西是你故意流出的?” “可以这么说。”埃利奥特大方承认,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但请放心,文件里的内容没有任何虚构或伪造的成分,保证真实。” 埃利奥特说着向前一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火光中。那是一张比何泽预期中更加年长的脸,眉眼间的质地透出一种被过度使用的疲惫,让他看起来像是已经活了太久太久。 “我是抱着极大的诚意流出的文件,只是希望你能不再被蒙蔽。”埃利奥特继续说着朝身后的另一名职员使了个眼色,“鉴于你和柯乐之间的关系,你的加入对人类搞清楚海鬼的目的,甚至说反制柯乐,都有很大的作用。” 那名职员走到何泽身边蹲下,取出一个冒着寒气的盒子,不知从哪里取出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地上模糊的血肉——柯乐大腿上被移位兽剜去的部分。 作为样本,这摊像是刚从破壁机里倒出来的脂肪和肌肉的混合物被谨慎地放入盒子保存起来。 “反制?”何泽不动声色地看着职员的动作,声音忍不住的尖锐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把她当成什么了?武器?样本?还是……” “是威胁。”埃利奥特打断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她是目前唯一已知的、能在够夺取人类肉体后完全以人类外表活动的海鬼。无论她的主观意愿如何,这种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对人类存在性的威胁。” 伦德维格在地上挣扎,嘴里被鼻腔中的血液堵住不停无法辨认的模糊声响。职员把他的脸重新按回地里,数着时间,等伦德维格即将开始窒息前的挣扎后再把脸提起来。 何泽望着这一切,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出手阻止便会成为第二个被按在地上的可怜人。 “如果我不加入呢?”何泽问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何泽少校,那便说明你依然被蒙蔽着,而作为你信任柯乐的代价,未来某个人类无法预测的时刻,那种代价将彻底吞噬她,或者通过她、吞噬我们所有人。” 埃利奥特带着评估的意味顿了顿,确认起何泽的最终回答。 “你真的明白柯乐此刻对人类的威胁了吗?在看过那份文件的全部内容之后。” 夜风在这一瞬间变得寒冷刺骨。 何泽有一瞬快要喘不上气,直到怀中婴儿的扭动让他猛然清醒。 婴儿停止了哭泣。 在某种巧合的寂静中与何泽对视,那双眼睛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色彩,在火光中反射着某种不容何泽逃避的光芒。 “我……已经明白了。”何泽语气里满是悲怆,“那具身体里的、已经不是何佳佳了。” 埃利奥特的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听到了令人满意的回答确认。 “那么,何泽少校,欢迎你来到守护人类的一侧……” “但我也明白了。” 何泽打断他,悲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拼凑后仿佛经过淬炼的坚定。 “她是人类。” “你、说什么?” 埃利奥特表情凝固,那游刃有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迟钝。 “她证明给我看了,什么叫‘以人之名’。”何泽抱起婴儿,旁若无人的逗弄起来。无需解释,何泽仅仅是陈述了他所看到的事实。 “就因为这个?”埃利奥特不耐烦道,“这是伪装。海鬼每个月会杀死多少人,她不过是这次留下一个婴儿,之后总会在其他地方向人类讨回来……” “我有自己的判断。” 何泽不打算和他争辩,观点之争从无输赢。他只是与埃利奥特对视,既不以胜利者的姿态,也不以失败者的姿态。 “埃利奥特先生是吗?刚刚伦德维格喊过你的名字。”何泽继续说道,“你刚刚说伦德维格理事喜欢把自己认定的事实强加在别人身上?” 他停顿了一下,让夜风灌入这句话的间隙,卷走迟疑。 “现在看来,你也大差不差。” 闻言,埃利奥特的脸彻底冷了下来,但却不是任何一种情绪的表达,没有沮丧或者恼羞成怒,仅仅是重新回归于一潭死水。 “何泽少校,我一直认为人类之间存在相左的意见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老实说,对于不能让你认清真相这件事,我深感遗憾。” 埃利奥特向后做了个手势,压制伦德维格的职员终于从他身上离开,提起整个人后掏出几张纸巾粗暴地抹着他血淋淋的鼻子。 “不过既然你不愿意协助我抓捕柯乐、扫清人类面临的威胁,那我也不好强求。老实说,这项行动并不完全需要你的助力。” 气压随着他的话语而改变,何泽感觉到耳膜在轻微震颤,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以超音速接近。 “人类有更合适的人手。” 话音落下,天上出现了光。 不是为了歼灭从天而降的海鬼而从港口发射的巡航导弹,而是更受控的等离子火焰。黄蜂背包的嗡鸣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和声,越来越近,直到接近地面的某个高度时同火光一起骤然熄灭,融入夜幕。 何泽的肉眼无法追踪那些光点所代表的尖兵的速度,只能勉强看到一道道迅速消散的尾流,仿佛连同其存在过的轨迹也一并擦除。 直到周围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响,他才反应过来那些尖兵已经降落。 倒地的是海鬼。它们曾经保持着最后的攻击姿态,但现在,已然被大卸八块。 何泽惊讶于这无声无息的歼灭。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只在转瞬间留下了海鬼被全歼的结果。 这才过去了多久?五秒钟?还是更短? 即便海鬼不会反抗,但要怎样水平的尖兵才能这样熟练地使用高周波武器? 何泽注意力回归时,才惊觉每一具海鬼遗骸旁都站立着一部纳米武装,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眼睛的地方透露出夜视仪的绿色荧光。 从任何角度看,都好像在被凝视着。 作为“一号”的联络专员,何泽对各国的尖兵部队均有涉猎。不说熟悉参数,单是形制还是能一眼辨认出来的。 可眼前纳米武装的样子,何泽从未见过。 他们的轮廓透露出一种极简的、被剥离了所有非必要功能的纯粹,只留有哑光的表面。 唯一能证明身份的恐怕只有何泽在装甲板上发现的,在黑夜中不算明显的标志和一个罗马数字。 Ix。 第371章 养精蓄锐(一) 昨天还真是累人啊。 等放松下来的大脑终于找到空闲把前一晚发生的事情理清楚的时候,柯乐才发现自己在一间全然陌生的房间内。 从房间里摆放的物件大概能推断出这里当作病房使用,但简易板房随处可见石膏板拼接的缝隙,一盏日光灯管悬在头顶嗡嗡地亮着,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 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刺激得柯乐眼睛生疼,可转念一想也是多亏这味道让自己清醒过来。她愣了几秒让鼻子适应,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昏迷前的记忆隔着一层浑水慢慢浮上来:自己用着最后的体力驱使“狴犴”朝着重建区的方向,期间大腿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 然而“再撑一会儿”的念头没办法转化为体力,柯乐都记不得自己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失去的意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纳米武装在尖兵昏迷后开启了巡航模式,一点点降低高度把她安安稳稳送到了地面…… 柯乐试着动了动关节,除了大腿那里传来一阵钝钝的灼痛,身体其他部分似乎都还完好。 她慢慢偏过头,打量四周。床头柜上放着几只一次性纸杯、一卷新的绷带,窗外隔着窗帘透进来灰白的光让人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柯乐转而盯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手铐、没有约束带、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种一觉醒来发现被锁在病床上的犯人模样。 明明是异样,却让柯乐长长松了口气,没有被Edc逮捕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柯乐有些享受现在不用考虑什么人类存亡、什么自身清白的“病人”的身份。 本以为大腿的痛感不妨碍撑起身体坐起来,可刚一有动作,锐痛就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皮肉里一番搅动。 柯乐闷哼一声跌回枕头上,额角沁汗,只能等那阵痛稍微缓过去,才掀开被子观察起腿伤。 苍白的大腿毫无美感,狰狞伤口上移位兽刀刃已被取出,创面此刻覆盖着厚厚的无菌敷料,边缘用医用胶带仔细固定。 有人为自己进行了手术,可伤口痛感的类型在她这个大大小小经历过十几次手术的专业户感觉来又不太一样。 柯乐盯着那看得出用心至极的敷料看了几秒,心里默默地向医护人员道歉后才小心地撕开敷料的一角。 刹那间,一股混着皮肉的腥气的焦糊味先钻了出来。 只见原本手术切口边缘的皮肤像被烫熟的蜡,皱缩着发硬,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死皮。死皮底下是糜烂的组织,渗着淡粉色的液体,有些地方已经凝成半透明的胶状痂。 “这是……烧伤?”柯乐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思绪好像被拖回那个遥远时空的机甲驾驶舱中。 手指轻轻戳了戳那片惨不忍睹的皮肤,硬硬的没有一点弹性,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一块只有表皮炙烤过、内在却没熟透的肉。 柯乐的神色黯淡下去,眼底的光一点点沉寂。虽然从未明说,但柯乐其实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大大方方换上泳装,和101所的各位、甚至包括何佳佳本人一起去亚龙湾沙滩,享受一次难得的“公费旅游”。 如今这般,怕是再难如愿。 但这点遗憾比起心底翻江倒海的内疚根本不值一提——自己又一次没能护好这具身体、辜负了何佳佳……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护士打扮的女性端着换药盘走了进来,露在口罩外的眼睛浮着黑眼圈。 “尖兵同志,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护士稍稍打了个哈欠,熟练地放下器械,正打算按流程为柯乐测量体温,转头却看到她脸上那片挥之不去的阴霾。 伤口的后续处理这是这位护士负责的,她当然明白那疤痕无论出现在谁的腿上都难以接受,更别说是眼前年轻的尖兵女孩。 护士动作顿了顿,抬头挺胸主动扫去身上的“班味”,温声安慰道:“别担心啦,你的烧伤很浅,虽然确实伤及了一部分真皮层无能为力,但医生都说这算是个奇迹了,要是积极治疗是可以改善的……” 柯乐不动声色地把掀起的敷料盖回去,发挥传统艺能推测起护士的年龄,指着大腿问道:“那个姐姐、你刚才说……烧伤很浅?什么意思?”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就是字面意思啦。虽然看着触目惊心,但其实大部分面积只是表层的细胞被烧伤。” “表层?细胞……” 脑海里的迷雾被护士的解释劈开,柯乐猛地坐直了身子,尽管牵动伤口带来了一阵钝痛,却让她无比清醒地梳理起腿部异样感的来源。 没错,是这样。这层覆盖在大腿原创口上的所谓烧伤实则仅仅“流于表面”,反而因此成为形成了止血层,阻止了失血。也正因这层薄薄的烧伤组织与下方正常血肉交错掺杂,才会产生那种介于灼烧与撕裂之间的难耐剧痛。 柯乐的大脑飞速运转,思绪像被拨云见日。这酷似现代医学中的激光凝固止血技术,医生使用激光照射出血点,使得组织和血管的蛋白质瞬间凝固,进而封堵住血管以达到止血的目的。 可这仅仅是原理上的相似。 现实中这项技术更多是在手术的过程中针对较小的出血点进行使用,而此刻她腿上的创面极大,剧痛甚至足以引发休克致死,更可怕的是后期感染引发的败血症。 这世上绝没有人类医生敢如此冒险,在如此大的范围内利用高温,除非…… 这是一种超越当前医学技术、甚至超越人类科学本身、精准到细胞层面的能量控制! 一个可怕的结论在心底成型,如冷水浇头——根本不是人类医生的手笔,而是海鬼留下的痕迹。 冷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柯乐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不得不承认一个荒诞的事实。 “海鬼……救了我?” “你说什么?” 护士正俯身调整着输液架,没听清柯乐的自言自语,转过来麻利地抬起此刻任人摆布柯乐的胳膊,把温度计架在她腋下。 “那个、我在问是你们救了我吗?那个时候、你们有没有看到海鬼……就在附近?” 护士动作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连连摇头。 “抱歉呀,我不太清楚。是工兵队外出排查通讯线路时发现的你。”紧接着护士语气中又带着庆幸,“要是真碰到海鬼那可就糟了……说真的,现在这营地里可是没有尖兵,你算是独一份的。” “通讯出问题了?”柯乐顺着提问,想要尽可能搞清楚当前的情报。 “是啊,从昨晚海鬼发动攻击起就这样了,老样子的全频段电磁干扰。”护士叹了口气,看向窗外,“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基站损坏了,抢修了半天才发现是信号屏蔽。” 柯乐缓缓闭上眼,搞清楚了现状。 正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电磁风暴彻底切断了营地与外界的联系,而且恐怕不只是这一处营地,整个非洲中部或许都受到了影响。 而那道本该在昨晚就传遍全球的逮捕令也阴差阳错的被拦截。 护士取下体温计,盯着读数眉头轻蹙:“奇怪,理论上受了这么重的伤应该会有些炎症才对,竟然连发热都没有吗……啧,不愧是尖兵体质,恢复力真强啊。” 她检查了一下确定温度计没有故障后就不再多想,收拾起器械转向门口,一只脚刚踏上门框,似乎看到了门外的什么场景又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笑了笑。 “那个、尖兵同志,因为通讯中断,本来就紧缺的物资调配起来更难了……总之,你吃得惯饺子吗?” “没关系,饺子挺好的。”柯乐扯出一个笑容,曾经在ScA时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吃过不少,在她看来只要能达成“补充体力”的目的那就不是问题。 “那就好。”护士松了口气,随口补了一句,“那就请做好‘永远只吃饺子’的觉悟……” “欸?”柯乐心头一沉,撑起身子,“说起来……我的纳米武装怎么样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放心吧,你的纳米武装比起你来说可好得很。”护士闻言摘下口罩,露出一张虽然满是疲惫却难掩清秀的东方面孔,“这里是中非第五号人道主义救援临时安置营,我叫张晓雪,从今天起就由我来照顾你啦。” 第372章 养精蓄锐(二) 张晓雪再回来时,一手捏着筷子,一手端着只不锈钢碗,碗里盛着饺子,腾腾热气往上冒着。 “来,趁热吃。”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搭好筷子,“量不多,你先垫垫肚子,等会儿要是还饿我再想办法。” 柯乐撑起身子,低头看向那只碗,饺子只有寒酸的五个,除去汤水连碗底都填不满,皮还算白净,但个个都瘪瘪的,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她夹起一个轻轻吹了吹,一口咬下,几乎尝不出干瘪的馅料究竟是什么。大概是白菜,说不定还混了某种瓜类,再掺上一点若有若无的肉末,一起凑成了这碗寡淡的味道。 唯一值得称赞的是饺子包得很细致,褶皱分明,但这反而显得皮有点厚,嚼起来面面的。 柯乐将剩下的半个塞进嘴,这一餐便少去了五分之一。 张晓雪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能吃就好。昨天你被送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我还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柯乐嚼着饺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病房的门虚掩着,外面不时有人走过,脚步声拖沓。隔着门板,柯乐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小孩的哭声,还有某种机械嗡嗡的响动。 柯乐本就饭量不小,亏得何佳佳这具身体的胃和身材一样较小,在生理层面上有所克制。她飞快又吞了三个饺子后,目光顺着门缝往外瞥了一眼。 外面有很多人,有穿白大褂的,也有穿工装的。其中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瘫坐在长椅上特别显眼——颧骨高高突起,脸颊凹下去,皮肤泛着营养不良的灰黄色。他端着一只同样的碗,靠着椅背,一动不动地盯着碗里,发呆又愣神。 “那位是白医生。”张晓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就是他给你做的手术。” 柯乐手上的筷子顿了顿。 白医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目光,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碗里的饺子,像是在等它们自己开口说话。 旁边有人经过打了个招呼,他就抬起头,疲惫地挥挥手再垂下去。 他的手一直在抖。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柯乐也能看见——电磁波视界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在空中挥动起来倒像是风里的枯枝。 “他的手……”她轻声说。 “从手术台上下来就没停过。”张晓雪叹了口气,“一直握着手术刀,整整七个小时,现在估计光是抬起来都费劲。” 柯乐闻言停下动作,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一个孤零零的饺子,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发干。 张晓雪似乎看出了什么,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喊了一声:“白医生!” 白医生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这边。 “病人醒了,您不过来问问情况?” 白医生愣了愣,撑着椅背站起来,手在身侧垂着,像是只有一只袖子。 他在门口站定,低头看了看柯乐的腿,又扫向她面前的碗,最后目光落在脸上。 “这么快?算了,醒了就好。”干裂起皮的嘴唇吐出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柯乐张了张嘴,刚想说谢谢,却被白医生抢先开口。 “你那个止血的办法是谁教的?” 柯乐愣了一下。 “我是说伤口上那些纳米机器人。”白医生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抱怨,“我只听说过经常上前线的尖兵会用这招,让纳米机器人覆盖伤口,堵住出血点。昨天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真这么干。”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调,表情扭曲着,显然在强压一个哈欠。 “你知不知道,那些没编程的纳米机器人和纳米武装上运送止痛药的、或者主动注射进体内的不一样,它们在人体里降解得很慢,用来止血确实能起作用,但对主刀医生来说,后续清理的难度……” 白医生抬起手,随手一挥。 “……比往伤口上撒一把沙子还大。” 柯乐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默默听着白医生的话。 “如果那些纳米机器人没成形,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还能清除这些纳米级的异物。”白医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怕就怕那些卡在肌肉和血管之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上不下卡在那儿的。”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再明白不过其中的难度。手术近七个小时,其实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清那些东西。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柯乐低着头,像是被批评的学生。碗里最后一只饺子分明的棱角此刻看起来像某种无声的指责。 “对不起。”柯乐闷声道,“下次我不会再用这个办法了。” 反倒是白医生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比饺子褶皱还深,用一种更疲惫、也更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我说啊……”他开口,语气依旧不满,相较刚才却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我抱怨归抱怨,但你真受伤的时候还是保住性命重要。我可没有让你在生死关头还去想着怎么减轻医生的工作量。” 他抬起那只还在抖的手,指了指她腿上的伤。 “不是在诅咒你,但如果这种情况真有第二次,尽管用纳米机器人止血吧,我们手术的时候干多少活轮不到你去考虑。” 柯乐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瘦削疲惫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副见惯了生死的平静样子,但深埋于眼窝之中被黑眼圈包住的眼睛却是认真的。 鼻尖一酸,柯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而她清楚,这次不是被病房里的消毒水熏的。 “谢谢。” 白医生没再多说,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可走到门边,身子一晃又停住。一旁的张晓雪连忙上前,生怕他摔倒。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和茫然的柯乐对上视线,吐出一句:“没胃口” 紧接着端起自己那只碗,把里面几个饺子一个一个倒进柯乐的碗里。该说不说不愧是主刀医生,即使他的手一直在抖,但饺子偏偏就像是有意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碰着碗沿滑下,连一滴汤都没有溅起来。 “别一直看碗了,人家还以为我们虐待病人呢。”几个饺子很快倒完,白医生收回空碗,用那种有气无力的声音说,“你这哪怕是作为手术后的餐食也清淡过头了,那只能多吃点呗。” “可是医生您……” 白医生依旧弱声弱气,补充的话听起来却强硬的不容置疑。 “这是医嘱,不许有意见。” 看着碗里忽然多出来的五个饺子,皮还是那样白,馅还是那样瘪,和之前一模一样,柯乐握着筷子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挤出这两个字。 白医生这次也不回应,只管朝门口走。 就在这时,警报响起。 全世界的防空警报听起来都一个样,尖锐的鸣叫声刺破空气,从窗外传进来,响得让人头皮发麻。 柯乐身体一僵,下意识要坐起身。外面的脚步声大了些,却丝毫不乱,反而整齐有序,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她朝窗外望去,原本走动的人们不紧不慢地往建筑内转移,有拎着工具的工人,抱着孩子的妇女,相互搀扶的老人。 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尖叫,更没有人面露惊慌,一切都像下雨天收衣服般自然。 张晓雪也是如此,甚至顶着警报声跟白医生寒暄:“白医生我就不送了,注意休息,晚点还有台手术呢。” 白医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听见,慢吞吞地从房间消失。 柯乐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警报?怎么大家……看起来不紧张?在演习吗?” 张晓雪若有所思地看了柯乐一眼,解释道:“说起来,你受伤的时间和昏迷的时间都很巧,确实可能不清楚情况。” 她扶着柯乐重新躺在床上,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 “这个警报你也要适应适应了,从昨晚开始以后每隔150分钟就会响一次,代表海鬼袭击。” “150分钟?”柯乐愣住了,“这么精确?” “经验。”张晓雪回过头,“Edc肯定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可消息还是传不到非洲战区每个角落。附近几个安置营和设施靠有线电话或者更原始的口头传达拼凑出了这个规律。” “那数量呢?”柯乐沉默了几秒,又问。 “每次大概三百多只,类型各不相同。”张晓雪靠在窗边,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这个数量确实很多,但分散到整个非洲战区密度就一般了。大部分据点的常备火力能应付……只要没有异化型。” 她朝窗外努了努嘴,柯乐顺着目光看过去。 空地上,士兵正在集合。他们背着反海鬼火箭筒,动作利落,很快排成队列,不停发出脚步声和武器的轻微碰撞声。 从武器配备和人数上看,柯乐认出这是几个标准的反海鬼步兵班组组成的分队。 “现在是把部队分成好几班,轮流执勤。”张晓雪说,“争取能多休息一会儿就多休息一会儿吧。” 张晓雪回头看着柯乐的眼睛,叹了口气。 “至于你看到的不紧张,只是大家被保护得太好了而产生的错觉。我们五号安置营到现在为止还没中过奖。” 柯乐看着严阵以待的士兵和不远处慢慢走回房间的老人和孩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正如张晓雪所说,三百多只海鬼撒在偌大的非洲战区,短期内确实构不成致命威胁。可这份安宁,只能维持在袭击初期。 因为人类也无法稳定、持续地削减不断来袭的海鬼。若是它们真的每隔150分钟就投下一批,迟早会形成一股无人能挡的海鬼潮。 “不过你也别担心。”张晓雪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故意要打破这片刻的沉重,“护卫班赵班长他们的实力我再清楚不过。就算海鬼真来咱们五号安置营了也肯定是三下五除二就解决的。” 张晓雪扯开话题,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苦恼。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柯乐一愣,发现自苏醒以来对方对自己的称呼确实一直是“同志”。 这称呼当然会让柯乐荣幸之至,但若是这样叫到最后,反倒是显得生分。 “通讯中断我们没办法访问数据库。”张晓雪皱着眉,“主管他们也就没办法通过纳米武装上的电子标识查到你的身份。而且啊……”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你的病历现在还空着呢,上面在催。” 柯乐垂下眼睛,像是在腿上的敷料里看到了Edc的通缉令,看到了何泽的眼神,耳边也响起了那晚的指控和猜忌,还有枪口的炸响。 而她现在躺在这里,被一群不认识的人救了,吃了他们紧俏的饺子,占了他们稀少的床位,用了他们宝贵的药品。 这得益于五号安置营一视同仁的善意吗?还是仅仅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叛徒身份,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把她抓回去绳之以法? 可如果知道了真相呢? 柯乐抬起头,强迫自己从昨夜的噩梦中抽离。士兵还在报数,平民尚未完全撤离,白医生说是去避难,却又躺回了长椅上养精蓄锐,饿着肚子为晚点的手术积蓄体力。 五号安置营算不上完美,却又美好得不像话。 “何乐。” 柯乐开口,声音很轻。 张晓雪眨眨眼:“什么?” “我叫何乐。”柯乐说,“就叫我这个吧。” 她向来擅长给装备起名,比如自己的纳米武装便叫“狴犴”,可这份本事大多只限于死物。仓促之间,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就蹦出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不是柯乐,也不是何佳佳…… 张晓雪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往上写。 “‘何乐而不为’的‘何乐’吗?” 柯乐点点头。 “好,记住了。”张晓雪一边写一边念。 柯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些渐行渐远的士兵背影,听着渐渐弱下去的警报余音,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点陌生。 “何。” “乐。”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像是偷来的、借来的,只是一个临时的壳,可以暂时躲在里面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总有破开的一天。 张晓雪写完,把小本子收起来,冲她笑了笑。 “那就这样,何乐同志,好好休息,有需要叫我就好。” 她转身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只留柯乐一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细密的裂纹,任由房间里饺子香与消毒水混杂的奇怪气息轻轻包裹着自己。 至少这一刻,她想忘掉一切,只当何乐。 第373章 背负之人 如今散落在地球各处的八十亿人类之所以还能维持表面的悠闲,是因为无知。 大多数人只知道太空电梯计划遭遇重创,耗费海量资源与时间建成的地基一夜之间化为泡影、付诸东流。 在许多人看来,大不了换个地点从头再来。可他们不知道,真正扼住人类咽喉的从来不是地点的选择和物资的调配,而是“工期”——在地球因为自转减速发生无法逆转的生态灾难前完成太空电梯并且反攻月球的最少时间。 这也是在Edc异安署下达对柯乐的抓捕命令前,众多和伦德维格持有相同想法的人们的计划:由柯乐诱导w-three快速完成太空电梯的大部分主体工程,追赶因为袭击而延误的工期。 情况存在转机,本来应该存在转机…… 当柯乐意识到自身存在控制海鬼的可能时,人类本来存在一个加以利用而大幅度追赶工期的机会,毕竟乖乖听从命令的海鬼和工具没有区别,总比时刻保持敌意的海鬼好上些。 抱着利用这一机会的想法,柯乐做出了决定,一头扎向重建区,独自执行控制w-three修复太空电梯的计划。 而纳米武装则是这一计划不可或缺的关键。“狴犴”虽然坠毁,但在巡航模式下损毁并不严重,此刻正静静停在五号安置营的空地上。 外围姑且摆了几只三角桶当作警示,首次让这件价值连城的绝密装备如此近距离地展现在平民眼前。 张晓雪搀扶着杵拐杖的柯乐走来,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出一条通路。众人望着这个身形比一旁护士还要娇小单薄的女孩,脸上无一不写满惊愕。 维修的技师见状将手中器械放回身旁工具柜原位,连忙过来招呼道:“喔哦,可算见到本人了,没想到这么年轻……不过伤势不要紧吗?” “虽然很想说她应该多休息休息,等伤口愈合,可事实是……”张晓雪看了眼柯乐的大腿,语气中满是不确定,“她现在已经恢复到可以行动的地步了。” 柯乐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彻底颠覆了张晓雪以往的认知。现在距离手术结束才过去两天,按照白医生原本的预估,柯乐至少要一个月后才能借助助行器短暂行走。 “多亏了大家细心照顾。”柯乐轻声道,侧头望向一边的“狴犴”。 除去左腿部分被完全贯穿、触目惊心到不难想象里面尖兵曾经遭遇的装甲板外,其余部分多是不打紧的坑洼——那是吉布提酒店外人类部队的枪炮留下的痕迹。 “那么……我的纳米武装情况怎么样了?” “这个嘛,装甲板修补起来倒不难,可后续的纳米机器人补给、mEL检查,这里可没有设备能做。”技师双手叉腰,无奈摇了摇头,“如果你打算就这么直接穿戴,没人敢保证它可以正常运作。”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技师虽然接受过维护纳米武装的相关培训,可五号安置营中却没有相关设备。 因此尖兵武装运输车并非单纯如名字那样只担负“运输”的工作,而是会将维护纳米武装的过程中所需要的所有工具与装备统统配备齐全,作为一个全面的后勤平台使用。 “真不巧,前段时间安置营里的尖兵武装运输车和唯一的尖兵都被调走了。”张晓雪回想起顾清寒被突然叫走的那晚,对柯乐说道,“至于附近其他原本部署着尖兵的据点应该也大差不差,兵力都被调往重建区了。” 一位尖兵非要穿上纳米武装的理由还能是什么,可毕竟是要和海鬼战斗,无论是张晓雪还是其他人都应该尽可能排除风险,不应该放任受伤未愈的尖兵穿着受损的纳米武装去战斗。 张晓雪悄悄朝一旁的技师递了个眼色。技师立刻会意,挠着后脑勺,主动把话题岔开。 “说起来,你还真是厉害啊。”他指着身后的纳米武装,语气里满是兴奋,“那可是八轨道啊!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到轨道数这么多的尖兵!” “八条……那什么轨道很厉害吗?”张晓雪有些茫然。她从没仔细留意过新闻和视频里其他纳米武装的武器轨道数量,在她看来似乎都大差不差,“清寒好像都有四条呢。” “准确来说是‘具’。”技师抿了抿嘴,纠正道。 “啊?” “武器轨道的量词是‘具’,用‘条’听着多不专业啊,不伦不类的。”技师加重语气,“你只要记住一点就够了,你能见到的绝大多数尖兵都只是四轨道,六轨道已经是万里挑一,八轨道那更是闻所未闻!” 张晓雪闻言猛地看向柯乐,满眼震惊:“那何乐你岂不是超强?我在新闻里看到的‘一号’好像也就十轨道吧?” “怎么还‘也就十轨道’了?那可是人类目前的天花板啊!”技师一时语塞,琢磨着该怎么跟她解释武器轨道数和尖兵实力的关系。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算小,四周只是来见识见识纳米武装的平民听得一清二楚,连带着看向柯乐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畏。 五号安置营不算大,消息更是传得飞快,前来瞻仰“厉害尖兵”的人群在柯乐和张晓雪身后越聚越多。 穿着工装的男人、系着围裙的女人、抱着孩子的母亲,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少年蹲在三角桶旁边,仰脸盯着蓝黑色的“狴犴”眼睛亮得发光。 柯乐拄着拐杖站在中间,目光像无数只蝴蝶一样轻飘飘地落在身上,虽无恶意,更多是好奇的打量,却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害羞地往张晓雪身后缩了缩,但张晓雪也就比她高了半个头,根本挡不住什么。 “这么年轻啊……”人群里有人小声说。 “这就是尖兵吗?那后面那个就是纳米武装喽!” “四、六、八……岂不是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厉害?” “你没听技师说吗?六轨道就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一圈圈散开,柯乐耳尖慢慢变红。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拐杖腿,心里荡漾着被崇拜的喜悦,可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所谓八轨道尖兵的荣誉并不属于自己,而是何佳佳本人肉体的底子。自己是被通缉的人,还是能让海鬼臣服的怪物,更是顶着别人脸孔活着的骗子。 这些夸赞像包裹着糖衣的利刃,甜是甜,可若不保持清醒放任自己沉溺其中,最后会品尝到的只有血与痛。 柯乐还在逃避,而这时,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从大人的腿缝里挤出来,站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男孩肤色黝黑不知是沾着泥巴还是别的什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t恤,胸口处印着某部电影中全身覆盖金属装甲的角色从掌心轰出能量炮的形象。 “姐姐。”他问,“你是超人吗?” 柯乐愣了一下。 “录像带里的超人都有很厉害的盔甲。”男孩指了指“狴犴”,语气认真得像在参加偶像见面会,“你的盔甲比超人的还酷。” 张晓雪在旁边捂着嘴笑,正要替柯乐翻译,却见柯乐张了张嘴,并非听不懂,只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超人。”柯乐最后说,声音很轻,“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类,穿了一件比较厉害的衣服。厉害的是制造了这件衣服的人们……工厂的工人们、研究院里的科学家们、为了打破现状而努力的所有人们。” 男孩想象不出这些职业在一整个纳米武装制造体系中的作用,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你能打海鬼吗?把我家压坏的那些?” 这个问题让周围的窃窃私语忽然静了一瞬。大人们的目光移到柯乐脸上,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期待。 柯乐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她当然能打海鬼,还打过很多……现在更是能让海鬼停下、让它们臣服,让它们听从命令。 可这件事要是说出来,这些刚才还在夸赞她的人大概会像看见怪物一样看着她,然后重演吉布提那夜的一幕。 自己已经辜负过一次人类的期待了……还要再辜负一次吗? 柯乐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手已经不知怎么摸上了男孩的脑袋,轻轻揉着。 “轻而易举啊!” 男孩的眼睛亮了,像两盏被希望点亮的灯。他回头朝人群里喊了声,用的是本地方言,紧接着又一个小孩钻了出来,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比他还小,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姐姐好厉害!”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张开两只手臂,像是要抱她,又像是要她抱。 柯乐想弯下腰,可腿上的伤不允许,只好松开拐杖,单脚撑着身子空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 不知怎么,柯乐突然有点想看看何佳佳在这样的场景中会是何种反应,又能不能一直维持住那张扑克脸。 “你的腿怎么了?”小姑娘注意到了她的拐杖,皱起眉头,“受伤了吗?” “嗯,受了点伤……海鬼干的。”这一点柯乐没有说谎。 “疼不疼?” “现在不疼了。” “骗人。”小姑娘一脸不信,“哥哥说受伤都会疼的。” “没骗你,真的不疼。”柯乐轻轻笑道,老实说大腿现在只是不怎么听使唤,却毫无痛感。 不用多说,肯定和身体的异变有关。 “哥哥还说了,大人们都爱骗人。”小姑娘挣脱柯乐的手,转而抱住了男孩的胳膊。 柯乐被噎了一下,看向男孩的眼神多了几分抱怨。旁边有人笑出声来,让她的脸更红了些。 “那就……有一点疼吧。”柯乐被迫妥协。 小姑娘认真地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然后把手伸进男孩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用皱巴巴糖纸包着的硬糖,塞进柯乐手里。 “给你吃,吃了就不疼了。”小姑娘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牙疼的时候没有用,我试过。” 糖纸是淡粉色的,最外面一层的糖衣已经被体温捂得有点发软。柯乐看着这颗糖,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讨厌……这个五号安置营还真是让自己变得软弱了,都变成爱哭鬼了。 柯乐把糖攥在手心里,哑声道:“谢谢。” “姐姐,你能留下来吗?”男孩忽然开口,“为了我妹妹。” “这里有好吃的食物,有陪我们玩的哥哥姐姐,有温暖的房间。”小姑娘重新抱住柯乐没有受伤的右腿,满脸期待,“等妈妈病好了我就带姐姐你去见她,告诉她你就是妈妈一直说的‘能赶跑海鬼的人’,她一定会开心的!” 这句话让周围的笑声静了一瞬。 “我可能是要走的。”柯乐说,“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为了你还能吃到食物,还能有玩伴,还能有更温暖的房间。” 小姑娘听着嘴瘪了瘪,像是要哭出来。男孩在推了她一把,故作老成持重地说:“别哭,超人都是要走的,故事里都这样。” “那超人还会回来吗?”小姑娘不死心,抓着哥哥的袖子,乌亮的眼睛一眨不眨问个不停。 柯乐一时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不知道下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这些人会不会换一个眼神看她。 说到底,谁又能保证如今孤身一人的自己能完成重建太空电梯的计划? “会的。”柯乐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道,“超人都会回来的。” 小姑娘终于满意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开朗笑容。 ……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大,却藏着压抑不住的敬意与温柔。 张晓雪扶着柯乐往病房走,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真厉害,营地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明明清寒也是尖兵,怎么之前就没这样过?” “那只能说明那位清寒比我低调,大家不知道她也是尖兵而已。”柯乐看了她一眼,想着上一次有人为她鼓掌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嘴角忍不住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觉得不是。”张晓雪轻轻摇头,“我想、是我们……包括清寒,大家都不敢直面现实。” “什么意思?” 张晓雪没有立刻回答,走远一段,彻底离开人群后才忽然开口:“诺姆芙拉……就是刚才那个小姑娘,她母亲已经不在了。前几天走的,白医生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但还是没能救回来……” 张晓雪惨淡一笑。 “瓦齐说得没错,大人们都爱骗人。妈妈在养病,爸爸在别的营地不方便过来……别说漏嘴让诺姆芙拉知道了。” 柯乐心头一震,消化起张晓雪话中的意思。瓦齐应该是哥哥的名字……那岂止是妈妈,连父亲也不在了?! 可为什么只瞒着妹妹一个人? 难道…… “那个男孩、他知道?” 张晓雪轻轻叹了口气,答案已经不必多说。 “他很坚强,比我们想象的要成熟得多。但是,这个年纪本不该背负这么多东西。” 张晓雪打开柯乐攥着糖果的手,将那颗被体温捂得发软的硬糖取了出来,指尖微顿,小心剥开皱巴巴的糖纸,再将糖块送入柯乐口中。 糖精味伴着麦芽糖在嘴中化开。 “所以啊,何乐,如果你真的像刚刚说的那样是厉害的尖兵的话……” 张晓雪抬眼望着柯乐,眼底不再有半分玩笑,只剩沉甸甸的认真。 “……请证明给大家看吧,真的、真的拜托你了。” 一句话轻得像叹息却砸在柯乐心上。嘴里含着糖,甜味漫过喉咙,眼眶却莫名一热。 她到此刻才真正明白。 孩子们眼里的超人,大人们眼底的希望,五号安置营中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原来从一开始,就全都押在了她身上。 第374章 聚变攻势(一) 当比标准时间晚来了一个多小时的夜幕降下的时候,安置营里未夯实的沙土地面上还残留着白天没散尽的温热。 柯乐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风声,脑海里一遍遍重播着已经响过两轮的警报——晚上九点半一次,子夜一次。每次响完,窗外便会响起脚步和口令声,在士兵们确定五号安置营幸运的没有成为本轮袭击的目标后,一切又会归于平静,然后在一个个150分钟里循环往复。 就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戏剧,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知道该做什么,知道等警报停了就可以回去继续睡觉,或者“中大奖”后一劳永逸地睡下去…… 张晓雪说,大家已经不紧张了。 而说法还真是一次语言艺术的体现,因为在柯乐看来,这样的应对方式更应该称之为具有贬义色彩的“麻痹大意”。 柯乐翻了个身回到正面,将被子拉到胸口,双手乖巧地放在外面。腿上那介于灼烧与撕裂之间的钝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明清晨时还得拄着拐杖由张晓雪搀扶才能行动,但没等到晚饭开始柯乐就凭本能知道,自己已经可以正常行走。 等着修好的太空电梯、需要自证的人类身份、还有反常的自愈速度……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化作理不清的线缠在一起,和白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 安置营中人群的目光有太多情感,好奇的、敬畏的、期待的,无一例外都压得她喘不过气、睡不着觉。 “我知道的……我没有背负那些目光的资格。” 但为什么不逃避呢? 柯乐辗转反侧,最终不得不承认——如今这副强悍的肉体竟也失眠了。 公元736年,唐代文人张九龄被贬荆州长史,失意难眠,便对着月色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名篇。 千百年后,心事相通,月色却已不在。 公元2029年的窗外,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漆黑,人类仰望了数百万年的月亮,如今连借她稍作慰藉都成了奢望。 柯乐缓缓坐起身,动作轻得近乎无声。这里既是病房,也是张晓雪的住处,中间只立起一层薄薄的三合板作为分隔。而隔壁那张床上此刻空无一人。 瞥了眼床边的拐杖,柯乐摇摇头最终没有去碰,只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病房。 …… 安置营在夜里是另一种样子。 白天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们现在都缩进了帐篷和板房里,几盏应急灯在高处亮着,把空地的轮廓描得模模糊糊。 150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重重复复的警报从吉布提那晚开始响到现在也拉着全球听了几十遍,任谁都会麻木。 兴许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会害怕,第二次也能保持紧张,第三次皱皱眉,到后来大概只会翻个身嘟囔一句“又来了”,然后继续睡。 唯有真正了解情况的人才会明白,此时此刻,滞留在陆地上的海鬼数量即将破万…… 正想着,属于凌晨两点半的警报又响了。 钝刀子划破夜空,一下一下地割着。柯乐站在原地,身后成片的帐篷里却连灯光也没有亮起来,更无人探出头看一眼天空。 然后,某一顶帐篷里传出阵阵啼哭,嘹亮又急切,带着婴儿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气势。 柯乐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不由地想起了吉布提。那天夜里也有警报,也有婴在哭闹。 若是没有发生那些事,自己现在应该被Edc的人众星捧月般送到重建区执行诱导计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人在意,半夜跑出来都没人知道…… 那个婴儿现在怎么样了?何泽哥会照顾好她吧。 虽然何泽对自己说了那么重的话,看着自己的眼神冷得像冰……但何泽本人不是坏人,他绝不可能把一个婴儿丢下不管。 还有山珊姐和沃德先生,他们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吗?会不会因为和自己这个通缉犯的关系而被针对? 柯乐越想越乱,却越想越深,夜晚的冷风吹在身上毫无感觉。她苦笑一声,回想起早些时候的无意中扫了一眼的,张晓雪每天给自己测量体温时填下的记录表。 无论早晚,雷打不动地徘徊在37c左右,浮动的数值柯乐明白都源自温度计无法避免的误差。 连张晓雪都察觉出不对劲,对着温度计皱了半天眉,最后只能对着柯乐打趣。而柯乐则是尴尬地应付陪笑,不敢深入讨论。 顶着混沌的大脑,柯乐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安置营的边缘。 面前是一道艾斯科防爆墙,堆叠了好几层足有三四米高。里面填满了压实的沙土。凡是接触过反海鬼工事的人都明白,有时候这种简单的东西反而有着奇效,就连巨化型海鬼的直接撞击都能抵御——虽说仅限一次。 柯乐靠上沙袋墙,仰头看着那片漆黑的天幕,在电磁波视界中像是盖着一个密不透光的罩子。 事实证明月亮还是有存在必要的,至少盯着不会让思绪越想越乱、越乱越想。柯乐苦笑,出来心没散成,反倒把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全翻了出来,撒满一地收都收不回去。 回去吧,回去躺着,哪怕睡不着也比在这儿吹冷风强。 “只是那个会训斥自己熬夜行为的兄长现在大概以为是我害死了佳佳而巴不得我去死吧……” 柯乐深吸一口气,撑着沙袋墙站稳,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转身…… 然后停住了呼吸停。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紧挨着防爆墙的阴影与黑暗融为一体,如果电磁波视界中醒目的远处的灯光在那东西的表面被完全吸收、中断得突兀诡异,她甚至根本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毫无疑问,会造成这种空洞的东西只有海鬼!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柯乐下意识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防爆墙底部隆起的沙袋上,重心后倒然后摔倒在地。手掌擦过地面被小石子擦破,后背撞上墙体,碰落的沙子顺着衣领滑进去。 柯乐立刻开始悔恨起来,为什么没有带上防身的手枪——那把枪还是沃德在吉布提酒店地下车库里给自己的——这样就能开出一枪提醒五号安置营有海鬼来袭,然后安然赴死…… …… 欸? 它、没有扑上来? 反而是随着柯乐的后退摔倒前进了一点,继续保持着两步远的距离像是遵守某种规矩,安静得像路边无人在意的石头。 时间一秒秒过去,柯乐呼吸得又急又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还在畏惧近在咫尺的海鬼。 直到那海鬼表面细密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张合,配合起柯乐的呼吸节奏如同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柯乐这才恢复一点点思考的能力。 她见过这个,在那天夜里,是吉布提酒店前台和地下车库人形焦影的始作俑者——高热海鬼。 喊“住手”就会停;伸出手就后退;心情不佳就伏在脚边;怒气上头就熔穿装甲……说起来,它为什么会这样听自己的话? “权限”? 可为什么脑子里会突然冒出这个词?这和身体发生的异变有关系吗? 柯乐更混乱了,本以为这么多天过去都没有发现高热海鬼,或许它就永远不会再出现。这反而是件好事,因为至今为止柯乐都没想好要以怎样的态度面对高热海鬼。 虽然它确实通过对热量如手术刀般精准的掌控让柯乐从失血过多的危机中解救出来,但这样无法改变它用同样的能力杀死了吉布提酒店护卫班组共计18人的事实。 1400c,只要一瞬,就什么都没了。 两种情绪像两根拧在一起的绳子,把柯乐捆在中间,动弹不得。 她伸出手,悬在半空中,没敢真正碰到它,轻声说:“你走吧,走得远远的,离开这……” 柯乐等着它像之前那样忠诚地执行命令,后退、转身、消失在阴影里,像它从未出现过一样。 这样最好,既不用再面对它,也不用再想那些死去的人,不用同时被两种愧疚同时撕扯。 球体表面的纹路微微张合。然后……柯乐脑海里响起一段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见,而是直接浮现在意识里,没有音色和语调,像一行字被印在思维的空白处,冰冷又工整。 否,当前板块为执行三号行星清理行动的关键区域,增加与板块“非洲”的空间距离将与本机当前接受的指示产生冲突。请更改指示。 柯乐盯着黑色球体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会说话?!” 否,本机不具备“使用语言表达思想”的功能。解释如下:一,本机型号不具备使用语言所需要的相关器官或构造;二,本机不具备主观思想;三,本机未获得授权。故此,本机不会说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柯乐听不懂这些话,但海鬼刚才话里的某个词突然扎进脑子里,“等等!你刚才说非洲马上要有海鬼的行动?” 是,遵照“权限”指示,当前已于板块“非洲”部署的单位将在既定时间展开全面攻击。 闻言柯乐立刻喊出声来:“什么时候!” 时间校准……单位转换……预定攻击时间为:40个本地行星秒后。 “四十秒?!”柯乐声音变了调,撕扯着嗓子,“行星秒是什么!就是秒吗?!” 39……38…… “你为什么倒计时!” 33……32……此为攻击即将展开前的最后校准。 “快停下!”柯乐扑到海鬼面前,双手按在它光滑冰冷的表面上,一遍遍试着下达命令,“停下!不许攻击!撤回!停止!关闭!什么都好!” 27……26……否,无中止行动权限。 “你们要怎么做!会怎么攻击!”柯乐已经顾不得控制音量,即便知道可以在脑海里不出声就与海鬼交流,但脑子里一片混乱还是喊了出来。 20……19……开始解释:攻击方式为区域内所有获得授权的同类型机体在倒计时结束时同步执行氘氚聚合反应。 氘氚聚合反应?那是什么?柯乐刚要问出口,紧接着手电筒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晃来晃去。有人喊道:“谁在那里?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柯乐猛地转头,看得比拿着手电筒的那人还要清楚,只见一个背枪的士兵正朝这边走来,第一时间并未注意到和环境融为一体的海鬼。 “别过来!”柯乐嘶吼出声,“快跑!快跑啊!” 士兵的脚步顿了一下,手电光打柯乐脸上,照得她睁不开眼:“你……怎么回事?” 13……12……该反应将有效消灭区域内人类目标,为后续登陆作战清理出符合要求的登陆场。 8……7……此为,来自“权限”的最高指示。 柯乐跪在地上,手还按在海鬼表面,仿佛能隔着这层冰冷的外壳感受到里面蠢蠢欲动的小型太阳。 她看着那个士兵愣在原地,骚动将更多人引来,其中甚至包括睡眼惺忪的平民,有的还抱着孩子一遍遍哄着。 而柯乐脑子里只剩下那串逐渐归零的数字,还有海鬼渐渐张开的纹路中露出的灼热…… 3……2……开始反应。 第375章 聚变攻势(二) 车队在夜色中穿行,而颠簸从未停止。 如今的非洲大陆早已没有平整的路可言。太空电梯被袭击的那天,称得上规模的城市大多被波及,公路和楼宇被掀起来又摔碎,沥青路面和砖石碎成一块一块。 残骸化作掺杂在风里的石与沙成了这片土地的主色调,车轮只要碾过碎石车身便会猛地弹起,把车内的人颠得东倒西歪。 几辆越野车散在外围,开着大灯刺目又显眼,劈开前方的黑暗,像牧羊犬一样护着中间排成两列三排的尖兵武装运输车。 但没有装甲车,也没有重火力。这种配置的车队在非洲的夜晚里穿行就像一队没有壳的甲虫,是独属于海鬼的美味佳肴。 严格来说人类尚未完全取得过这片大陆的控制权。太空电梯建了那么久,周围的防线修了一层又一层,到头来还是一夜之间被撕了个干净。 先不提那些从大气层外直接落下,砸哪儿算哪儿的海鬼,旧的还没杀完隔150分钟新的又到了。光是数个月前袭击太空电梯的那批海鬼到现在也没完全清扫干净。 敌众我寡,这样的车队有时候迎面撞上一只巨化型海鬼就有可能全军覆没……当然,如果没有头顶上空那些无声掠着的流光的话。 那是车队的护卫,一组六位的尖兵小队。黄蜂背包矢量喷口的动静竟还比不过越野车的引擎声。 其中一个光点忽然脱离编队,朝着车队右侧的山丘飞去。 那座山丘在夜色下只剩一道隆起的轮廓,黑黑沉沉的样子和周边几十公里的隆起看起来没任何区别。 光点没有明显地加速,平稳地、不紧不慢地靠近。 几秒后,那里闪了一瞬,闷响紧随其后隔着几公里传来,像是敲响了一面厚鼓。代表纳米武装的光点从山丘后现身追上车队,回到编队里。整个过程花了不到四十秒。 车队继续往前开,没有停顿、没有减速,甚至没有人愿意分出点精力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道山丘的轮廓在黑暗中变了形状,塌了一角…… …… 车队中一辆越野车的后座上,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第七只了。”埃利奥特低声说,没人接话。 车里微弱的灯光照着其他几个职员沉默的面孔——大概异安署的成员都是这副德行。 车窗外漆黑一片的,身为人类的埃利奥特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低头扫了眼时间,在终端上默默敲下“海豹9队所属尖兵‘红尾鵟’,歼灭巨化型八肢刀?目”的记录,算是承认了这份战绩。 海豹9队,说实话,这伙人的表现比想象中要更加出色,至少在歼灭海鬼这一点上让埃利奥特非常满意。 手中终端画面上歪歪扭扭的线条代表了车队从吉布提出发深入非洲寻找柯乐的路径,两边不断冒出的红色圆形标记则是这几天来遭遇的海鬼。海豹9队的效率确实配得上他们的名声,沿途的海鬼总能被提前发现,然后在它们来得及做出任何会危害车队安全的举动之前被干净利落地清理掉。 现在想来,人均七十只海鬼的歼灭数并不能反映他们的实力,若不是海豹9队相比起其他尖兵部队的出动次数低得离奇,这个歼灭数恐怕还要涨上一大截。 但比起欣赏这伙人类菁英,埃利奥特却在关注另一件事。 他把地图缩小,看那些海鬼出现的位置。南侧、西侧,东侧,东侧,南侧……每一次遭遇都发生在车队行进方向的扇面内,与其说是遭遇,倒更像是在拦截。 毫无疑问,这支车队像一块磁铁吸引来了成堆的海鬼,在人类无法查明的海鬼通讯网络中形同黑夜中的照明弹! 但为什么海鬼会有这样的拦截行为?是在堵截追兵吗? 埃利奥特盯着屏幕,不由地怀疑到柯乐头上。她控制海鬼的能力已经无需验证,综合考虑下来海鬼的拦截行为极有可能是受柯乐指使……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以这样单薄的武装力量穿行非洲大陆本身就是一场赌博。但他没得选,柯乐的行踪必须在最短时间内锁定,每一分钟的延误都可能意味着她彻底撕破伪装后造成不可逆转后果的几率在增大。 只希望海豹9队足够快,快到柯乐来不及做任何事,甚至来不及求饶…… 正思忖间,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道声音打破了沉默。 “真是新奇,该怎么说呢,海鬼这是在侦察吗?” 即便没有一丝一毫闲聊的兴致,但维系与当前唯一能以较高成功率搜捕柯乐的尖兵部队之间的关系同样重要——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于是埃利奥特按下通话键。 “贵部队的出击日志虽然上一次更新还在两年前,但想必是知道的吧?海鬼已经具备智能这件事。” “那是自然。”‘角雕’似乎很乐于撬开了埃利奥特的嘴,继续聊道,“可听说是一回儿事,亲自验证这条情报就是另一回儿事了。” “那么你们的想法如何?在目睹了‘聪明的’海鬼后。”埃利奥特问道。 “这个嘛……” “角雕”拉长声调,随后笑道。 “也就一般般啦。” 自大!狂妄! 埃利奥特心里这样评价着,却没有任何不满的情绪,只是出自习惯地冷哼一声。只要对方是人类他就能拿出足够多的包容,更何况是人类中最擅长对付海鬼的集团? 骄傲在埃利奥特看来可不是缺点,因为这也意味着对上海鬼时他们同样有足够的自信,不会被名为“恐惧”的情绪左右。 “很好,人类此刻需要的正是你们这样的人。”埃利奥特难得连连点头,满意于海豹9队没有像吉布提的抓捕部队一样因为对手占据着传说中的尖兵“一号”的躯体而错漏百出——那群胆小鬼造成的人类伤亡甚至不亚于海鬼! “哇,说真的,没想到再一次与‘一号’见面,我们的身份竟然会是猎手与猎物吗?” “角雕”,声音里永远听不出紧张,轻松地调侃起来。他至今还记得那天联合国总部大楼里“一号”的表现,虽称不上完美,但令人记忆深刻。 埃利奥特皱了皱眉:“‘角雕’,我当然很感激海豹突击队能在这个时候对异安署伸出援手。但我还是要提醒你,请务必摆正态度。说实话,如果柯乐真的只是寻常海鬼那样的猎物,麻烦反而会小很多。” “真是严肃啊。”“角雕”语气中甚至带了点笑意,“不过我会注意的,就当是为了为了缓和与Edc之间的关系嘛。国防部长和总统先生在我们出发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配合Edc的工作……” “角雕”的话让埃利奥特回想起了w.E.部队干的好事,以及与“世界心”行动讳莫如深的联系,刚升起的一点好感很快消退。 “那是你们与Edc的交易,作为暂不追究w.E.部队所引发的事故,还有合作进行海鬼研究的代价。所以,所谓缓和关系的措施就没有必要继续对我们异安署进行了,做好你们分内的事情即可。” “角雕”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多了几分玩味:“我没记错的话,异安署是Edc的下属机构吧?您刚才的发言……是想和Edc做出切割吗?” “随你怎么想。”埃利奥特背靠座椅,声音冷下来,“总之我只希望贵部队能拿出对付海鬼的心态去面对柯乐。” “好啦好啦,毕竟是她的话我们会认真的。说起来,您真的觉得‘一号’是……” “是柯乐。”埃利奥特打断道。 “呃、什么意思?我知道她的名字是……” “‘一号’是‘一号’,柯乐是柯乐。”埃利奥特一字一顿地把每个单词像钉子一样钉进通话频道里,“一个是守护人类文明的尖兵,一个是危及人类存续的海鬼,怎么能混为一谈?” “角雕”顿了一下:“可不就是你让我们出动去抓捕她的?” “我想你还是没懂。”埃利奥特放下手中的终端,像是隔着吉普车的车顶在与“角雕”面对面对话,“你们要抓捕的,是占据了‘一号’身体、意味着人类存在之意义都有可能被完全否定的人形海鬼——柯乐。至于‘一号’本人……很遗憾,她为了人类的事业牺牲了。”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角雕”再开口时声音里的轻快消失了大半,换上一种更认真的态度:“您真的觉得……柯乐会是海鬼?” 埃利奥特没有回答,他讨厌就自己认定的事情反反复复地解释。 “不知道您是否见过那天在联合国总部大楼里,她与w.E.部队的beelzebub战斗的场景。”“角雕”大概摸清楚了埃利奥特的性格,继续说道,“在看到那样的姿态后,您依然怀疑她人类的身份吗?” “我当然看过。” 现场虽然惨烈,但残留的监控录像拼拼凑凑还是得到了一段模糊的视频。画面里那个蓝黑色的身影几乎看不清细节,只知道她在动,和beelzebub打在一起活像两只相互撕咬的疯狗。 埃利奥特巴不得他俩同归于尽,但很可惜,柯乐赢了,以用那种不惜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方式赢了。 “可在我看来,这并无法作为你替柯乐辩护的证词。”埃利奥特淡淡说道,“她杀死了beelzebub,难道就能证明她是人类了?情况很清楚,不过是一只海鬼杀死了一个疯癫的人类。” “角雕”嗤笑出声,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无奈:“认真的?我想说的是——只有人类才会那样愤怒,甚至于不惜以命换命也要杀死一个人。海鬼当然会杀人,但是它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可不会有情绪,甚至不会像查尔斯那个疯子一样感受到快感。” 海鬼杀死人类只是在完成既定任务,没有任何可供揣测的意图和情感。 “这是伪装。”埃利奥特直言,听不出丝毫动摇。 “真是不解风情啊。”“角雕”叹了口气,“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异安署的最高负责人变成这种性格?说实话,我觉得这可不利于我们接下来的合作。” 埃利奥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非洲大地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唯有谨慎,再谨慎,才能不让曾经的悲剧再次重演……” 话音未落,频道里顿时传来一声刺耳的杂音,像刀子来回划过金属餐盘表面。 车子紧跟着猛地一顿,仪表盘瞬间熄灭,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近失控。驾驶员大喊着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把住方向,让越野车在惯性的作用下往前滑了十几米,开上一座小土丘后才彻底停住。 不只是埃利奥特乘坐的车子,车队里其他载具也纷纷熄火,甚至连车灯也一并熄灭,可浓稠的黑暗却并未重新笼罩住崎岖的公路,四周明亮依旧…… 多亏埃利奥特系着安全带才没狠狠撞向前座。他深知事发突然,车队内其他人恐怕也来不及反应,便没有多问。 整支车队同时熄火必不可能是单纯的机械故障,埃利奥特举起手里的终端正欲呼叫支援,却发现屏幕黑着没有任何反应。 所幸海豹9队似乎没受到影响,发现车队停下后便一直在上空盘旋。 埃利奥特伸手去摇车窗,手指刚碰到摇把才意识到窗外竟亮如白昼。 六具纳米武装能提供极强的照明,但不可能把黑夜都照亮!更何况是这种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白炽! 光从每一个可能的方向涌进来,透过车窗,透过车顶的缝隙,透过他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那条窗缝,把整个车厢照得黑白分明。 他眯起眼,看向窗外。 只见四面八方,大地之上,升腾而起一朵朵明亮的……蘑菇云?! 第376章 聚变攻势(三) 盯着窗外那些升腾而起、像是一颗颗砸向自己太阳的光团,埃利奥特的脑子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辐射和强光,这些词汇率先闪过脑子后他才想起应急手册上的建议——遭受核打击时需立刻判明爆点、当量和风向。处在开阔地应该背向爆心卧倒,双手交叉垫胸,闭眼闭嘴、憋气收腹、双腿并拢;有掩体则应该利用土堆、沟渠或墙根横向卧倒,避开迎爆坡面…… 所有人都接受过严格的应对核打击时的训练,但却无一例外仅仅是在心里默念这些步骤,身体一动不动。 倒不是因为害怕——或许有一点——但真的原因在于,他们的所有预案都是面对单次核爆准备的,而此时此刻……他妈的四面八方都是爆心!!! 蘑菇云从地平线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升起如同一圈火炬,东西南北、目光所及,光从所有方向涌过来,在身旁人的瞳孔里映出一圈又一圈的白。 非洲战区部署了多少核弹头? 埃利奥特下意识想了想,事关重大脑子竟难得取回一点冷静。考虑到非洲战区日益严峻的海鬼安全问题,核武器的数量被大幅削减,分散在地下发射井和严格保密的机动发射车上,当量从十万吨到五十万吨不等。 但眼前的蘑菇云远不止那个数量,这么说来并非人类控制中的核武器失控……埃利奥特放弃了错误的思路,眼前的核爆绝非人类的手笔。 人类并非未在与海鬼的战争中使用过核武器,虽然伴随着近乎严苛的使用条件,但确实效果拔群。 可无论是实战还是幻想,都没有人会这样使用核武器!这太多了,已经无限接近于“核大战”中的光景。即便从未出现过海鬼使用原子能引发爆炸的案例,但埃利奥特几乎可以确定真凶! 光线还在变亮,空气开始发出收缩的声音,内脏提前一步感受到不适。埃利奥特手指还搭在车窗摇把上,他应该做点什么,趴下、或者喊一声、至少闭上眼睛,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心底泛起的无力感。 难道海鬼的力量真就可以这样不讲道理?不需要频繁展示他也已经知道海鬼的手段够多了…… 将死之际的人们总会控制不住地回想起过往。配合此情此景,埃利奥特不由地想起了曾经和家人游玩过的某款电子游戏,里面提到了一种毫无科学依据的核爆拇指法则(Rule of thumb)——伸直手臂、单眼闭紧,竖起大拇指比对远方核爆蘑菇云,若拇指能完全遮住蘑菇云,则说明距爆心相对安全,尚有时间就地寻找坚固掩体;若拇指遮不住蘑菇云,那么比起逃命,倒不如抓紧时间和家人说句“我爱你”,或者朝蘑菇云竖中指…… 他对电子游戏并不感冒,现在却悔不当初,没能用那些方式留下更多记忆。 手臂慢慢举起,窗外最近的爆云刚刚高过拇指。埃利奥特正犹豫着要不要改成伸出中指,却感受到了晃动。 冲击波?没那么快,可车身在晃,像被人从外面推了一把。 前座的司机抓着安全带蜷缩在座椅里,僵得像一块石头,更何况车子也失去了动力根本动不起来。 埃利奥特微微睁开眼睛,白光立刻透过眼皮渗进来,把视觉神经染成一片模糊的橘红,可他依然看见了——一只金属的手掌正扒在车门上。 海豹9队是这场冲击中幸存下来几率最大的人,纳米武装和尖兵的身体经得住这样折腾只要不管不顾地将黄蜂背包动力全开,尽可能地爬升逼近平流层即可。 可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降落在地面上,分散在车队周围,六具机体在核爆的白光中显得渺小,却各位稳重。他们推动着那些熄火的越野车、甚至是最沉重的尖兵武装运输车往路边靠拢。 车身的钢板变形内凹,车轮剐过碎石刺耳摩擦,几秒钟之内,车队阵型改变了。 尖兵武装运输车被推到外围,排成一圈,越野车则被挤进内侧。埃利奥特的车在最中间,透过车窗看见外面的金属身影在快速移动,干脆利落地来到尖兵武装运输车旁。 这些大家伙儿的两侧带有粗壮的液压支腿,由机械和电子双重控制,此刻依然可用。 海豹9队迅速启动,机械臂展开,支腿刺入地面穿透沙土和碎石,一路扎进硬土层。闭锁装置咔咔作响,一道接一道把车身焊死在地面上。 “防冲击姿态!!!” 埃利奥特有些惊讶,没想到竟能听到“角雕”这样能明显感受到紧张的声音。 来不及打趣揶揄,冲击波到了。 陆陆续续,有先有后。第一波从东侧涌来,把车队猛地推向西边,支腿发出持续不断的刺耳呻吟,虽剧烈摇晃却没有倾覆。 第二波又紧接着从西侧撞过来,不知什么原因,车队的每一块玻璃这时才统一纷纷破碎。 然后是第三波,还有第四波…… 所有人紧紧抓着扶手,睁不开眼睛,喊叫声被轰鸣完全吞没。而光与风之中,那些金属人形的身影还在,他们半蹲在尖兵武装运输车旁边,用身体抵住开始倾斜的车厢,装甲表面被飞沙中和破片无异的石子或杂物打得火星四溅。 芦苇在强风中总是摇摇欲坠,但也总是屹立不倒…… …… 不知过了多久,埃利奥特只感觉眼皮很沉,像是被人涂满了胶水。灰尘悬浮在空气中、沾在睫毛上、把一切都覆上了一层粗糙。 外面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埃利奥特试着推开车门却纹丝不动。车架没有变形,车门也没有卡死,明白发生什么的他叹了口气,用肩膀撞了两下才打开一条缝,沙土紧接着便从门缝里簌簌地落进本就狼藉一片的车内。 越野车几乎被掩埋,踩在地上的第一脚就陷了进去,像踩在棉花堆里。 埃利奥特没有刻意抑制呼吸,空气中尘埃带有的放射性污染他毫无办法,那么自然不必为了无可奈何的事情忧心忡忡。 可是,空气虽有一股焦糊味,却并无预想中的那种辐射尘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的涩味。 鼻子没有发酸、喉咙没有发紧、皮肤上没有那种被细针扎过的刺痛感……除了冲击波反复蹂躏后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竟没有半点不适?! 埃利奥特慢慢环顾起四周,海豹9队的纳米武装分成两拨,一些举起高周波武器暴力切割着,将被困住的人从车辆中一个个解救出来。 另一些则检查起了尖兵武装运输车。纳米武装赖以生存的补给和装备都在上面,虽说刚刚为了解救车队众人用这种珍贵的东西充当了“掩体”,但并不说明这些大家伙不重要。 察觉到埃利奥特的视线,其中一具纳米武装跳下运输车,抬起手臂转向他的方向挥了挥。 埃利奥特在沙土里艰难地淌了过去,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呀,真是幸运啊。”“角雕”敲了敲手甲,上面糊着的一层灰白色沙尘簌簌掉了下来,“姑且检测了一下,没有辐射。爆心那边不知道,但至少我们这边干净得很。” 埃利奥特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沙土,低声确认道:“你说……‘没有辐射’?” “没有。”‘角雕’重复了一遍,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在装甲的包裹下却不显笨拙,“如果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的话……没错,可能是‘纯聚变’。” 目光从地面上收回来,埃利奥特的表情并未因为在核爆冲击波中大难不死而有丝毫轻松。 目前人类利用原子能的方式姑且算是两种——裂变和聚变。无论哪种都会立刻产生大量辐射,不同之处在于,裂变还会留下污染大片土地几十年上百年的放射性落尘。聚变则理论上相对干净…… 以人类目前的技术,光是引发一起不受控的核聚变,比如氢弹爆炸都需要由裂变的原子弹作为启动器,实在是很难想象真正的“纯聚变”是怎样的光景。 但事实是,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辐射尘,只有沙土碎石和被掀翻的公路,只有能量的纯粹宣泄。 “虽然很想说可控核聚变以目前人类的科技水平来看很遥远,”埃利奥特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情愿的确定,“但如果是异化型海鬼的话……好像又并非不可能了。” “角雕”偏了偏头,目光扫过车队里熄火的越野车和运输车,接着说道:“这样也就说得通了,毫无疑问,是NEmp。刚才在天上连纳米武装都发生了故障,所有的系统全灭……好在重启顺利。” 埃利奥特心中暗自震动,不是因为Emp本身,而是因为它的强度。 纳米武装是人类的得意之作,每一具都带有完整的电磁防护措施,从外壳镀层到内部电路的全隔离设计,理论上可以承受近距离核爆级别的电磁脉冲冲击。而刚才那些爆炸发生在至少十几公里之外,甚至可能更远,但Emp依然穿透了防护让六具纳米武装同时宕机。 更让他震惊的还有海豹9队的反应速度。从Emp攻击下车队全员熄火到最近的冲击波抵达,中间只有几十秒。在这几十秒里,他们完成了系统重启、降落到地面、组织车队防御、固定运输车、摆出防冲击阵型……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和混乱。 “怎么了?”“角雕”察觉到他的沉默,语气恢复轻快带着炫耀,“被我们帅到了?” 埃利奥特哼了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配枪——一把装备了红点瞄准镜的格洛克手枪,简单检查后对着地面瞄准。此刻镜框中亦是空空如也,红点不见踪影。 纯聚变在反应过程中会产生巨量的伽马射线,这些射线与大气层中的原子相互作用,通过?康普顿散射?产生高速电子,进而在地球磁场作用下形成?强电磁脉冲。 电子设备中的导体在感应耦合下内部会产生瞬时的高电压和大电流,从而导致电路过载、元件烧毁或数据丢失。 “比起那个、我更担心Emp的影响,那么多爆炸估摸着那范围能覆盖整个非洲。”埃利奥特没心情回应“角雕”的玩笑,比起爆炸直接造成的损害,他更担心电磁脉冲对非洲战区本就脆弱的基础设施的打击。 非洲安置营中还滞留着数不清的平民,用水用电、维持生存的必需设施都是电磁脉冲的影响目标,数以千万计的平民必将陷入严重的灾难之中! 第377章 聚变攻势(四) “食物、用水、还有电力、不,远不止如此么……” “角雕”咀嚼着埃利奥特话里的意思,面甲下的表情越发凝重,渐渐意识到了海鬼这次攻击之可怕。 比起直接杀死的人类数量,后续对更加庞大幸存者的危害才是无法想象! “非洲的安置营里还有多少人?” 非洲中部原本的人口超过1.5亿,太空电梯被毁时大部分城镇一同化作废墟,如今这片土地的基础设施根本供养不起这么多人口。 Edc和周边国家虽说立刻开始了疏散工作,将人口经过埃及等北非国家,借由直布罗陀海峡和地中海向外转移,但依然有相当数量的平民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在非洲大大小小的安置营中。 埃利奥特当然记得这个数字。 “三千七百万,分散在五千多个安置营和小型村镇里。他们没有电,冷藏柜无法工作,一些药品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变质,光说我知道的丹麦非洲联合第一百四十三号安置营里就有三十台育婴箱……” 人类社会建立在对电力和工作工具的使用上,若失去这一地基,现代成熟的医疗体系也将荡然无存……而现在非洲最不缺的就是病人,年长的、新生的、受伤的、生病的…… “基础设施全毁你觉得这三千七百万人能撑多久?三天?还是一周?别忘了海鬼还在往地球降,它们可不管我们有没有电、有没有水和食物。” 埃利奥特握枪的手开始发抖,既有对可能面对那个巨大伤亡数字的恐惧,也有重新回想起刚刚直面纯聚变核爆时、精神紧绷到极限后的无力。 “我想你应该清楚了,这是海鬼想要达成的情况,这是它们对人类文明的攻击。”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分得清楚,坚信在整个人类种群面前,任何伤亡数字都是可以割舍的“小部分”,不会再因为什么事而有所动容……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不够铁石心肠。 “尖兵‘角雕’,还记得我之前的问题吗?在目睹了‘聪明的’海鬼后,你们的想法如何?”埃利奥特慢慢把枪塞回枪套,抬起头看着“角雕”的面甲。 他没见过这些尖兵的真面容,只能在面甲镀层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歪歪扭扭,像一个被现实压扁的、无力又可笑的人形。 但那下面一定是一张意气风发、比自己年轻得多的脸吧?但傲气无法改变不可一世的尖兵和他一样会老、会累、会在半夜因为噩梦而惊醒的事实。 “现在,你的回答还是一样的吗?” “角雕”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吹过来,卷着细沙,打在纳米武装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试图修好尖兵武装运输车的人喊了句什么,声音被核爆后的狂风削得很薄,听不清楚。 “抱歉。” 和之前漫不经心的轻快完全不同,“角雕”的回答没有多余的修饰和找补,就两个字,干巴巴的像是被晒干的泥土,该是什么形状就是什么形状。 “那个女孩,柯乐。”“角雕”说,“我不会再与你争论她究竟是人类还是海鬼,但你难道不认为,现在正是不得不利用她身上那股海鬼力量破局的时机吗?” 埃利奥特身上考究的西装现在脏兮兮的,看起来远没有吉布提酒店里的时候从容。他站在那里,看着核爆后好像颜色都随之改变天空,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又像是在祈祷什么东西最好永远不要落下来……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和脚下这片被翻过一遍的沙土,松软的、踩不实的。 过了很久,埃利奥特才开口。 “无论如何,人类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这是底线。” “你有你的坚持,这很好。”“角雕”检查了一番纳米武装的运行状况,呼唤来自己的队员们,“姑且相信你的判断吧,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现在担心的是重建区那边。”埃利奥特说,“刚才那些核爆如果范围真的那么大,以那个破坏力搞不好会把‘天梯计划’仅剩的遗产都给破坏掉……” 重建区里有太空电梯的残骸,是人类投入的全部家当试图自救后惨败的证明。 “重建区没问题。” “角雕”回答得很快,快到埃利奥特愣了一下才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我让‘游隼’去侦察了。好消息是太空电梯的轮廓看起来不像是遭受过核爆的样子,那里防守很严密,兴许是守卫部队在海鬼把‘核弹’送到前发现了异常。” “这样最好。”埃利奥特喉结动了动,“没有坏消息吧?” 这次“角雕”没有立刻回答,这种沉默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我难得想要严肃一点,但很遗憾,事情不会总是如我们所愿。‘游隼’确认了半径一百五十公里内所有纯聚变爆心的位置。” “结果?”埃利奥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角雕”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平稳,但平稳得不像他认识的自己。 “每一处能确认的爆心都与地图上这个范围内共计九处安置营中的七处完全吻合……” 这个结果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块被扔进深水的石头,没有回声,却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毫无疑问,这绝非巧合,安置营就是海鬼的攻击目标。那么刚刚那几乎点亮黑夜的一个个光团,其正下方恐怕都是一座安睡中的营地。 埃利奥特一动不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枝叶的树,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个轮廓。 那些遭难的安置营里有什么?有帐篷、有孩子、有跑丢了鞋的难民、有东拼西凑征召的护卫班、有从世界各地赶来的志愿者…… 埃利奥特想不明白,想不明白这样毫无威胁的安置营为什么非得成为海鬼攻击的目标。 警报可能响过,也可能来不及响,大家都习惯了每150分钟一次的规律,或许翻了个身就继续睡了。 然后光来了,从四面八方,紧接着热风也来了,从每一个角落,再后来……上万人就这样死了。 埃利奥特弯下腰,像是被冤魂压住。过了很久,也许十几秒,也许几分钟,他才一节一节把脊椎重新码好似的直起腰。 “至少……”他的声音涩得像是嗓子里掺满了锈和沙,“他们没有痛苦。” 应该吧…… “角雕”忍住没这样说,纳米武装扭开视线,内部机构动起来的声响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很遗憾,接下来的任务我并不能陪你们一起去了。” “角雕”偏了偏头:“去哪?” “你们最开始的任务,抓捕柯乐。”埃利奥特说着,又顿了顿,“只是稍微改变一下要求。” “可是我们不知道她在哪。”“角雕”陈述着事实。正是因为需要一处处排查柯乐的所在,不留疏漏,否则以海豹9队的速度从北到南跨越整个非洲都用不了多久。 “现在你们知道了。”埃利奥特的声音忽然变硬,牙齿咬得咔咔作响,颞肌在太阳穴下面一下一下地跳动,“我不认为柯乐占据的人类身体能在这样的爆炸中幸存下来。那么答案显而易见——没有发生纯聚变核爆的安地方……大概率就是柯乐的所在。” “角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需要照顾车队的速度,海豹9队的效率能提升数十倍,最快可以在几个小时内把非洲筛上一遍。 还有一个原因“角雕”没敢细想,虽然非洲安置营的数量很多,但像重建区那样没有发生核爆的却寥寥无几……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缩小了范围。 “那你刚刚说的改变要求是什么?”“角雕”继续问道,拿出了平日里罕见的谨慎。 “尖兵‘角雕’。”埃利奥特开口,声音变得很正式——不带任何感情的正式,“虽然我并不认同Edc和美国政府之间的交易,但从规矩上来说,现在你们应该听从、或者说至少会考虑我代表异安署所提出的请求吧?” “角雕”打量起埃利奥特,纳米武装姿态微变,如在倾听般前倾身体。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角雕”没有补充后半句——按照规矩,海豹9队听从异安署指令的前提是将命令内容上报后安坐在白宫地下掩体里的真正指挥层没有异议。 但现在通讯全灭的情况下自然指望不上能与美国本土联系。某种程度上来说……埃利奥特的一切要求还真都不会被“反对”。 “还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会在带回柯乐的同时……” “没必要了。”埃利奥特打断了他,干脆地像折断一根树枝,“杀掉吧。” “角雕”和他的队员们同时一愣,怀疑是不是听错了埃利奥特的意思。 “就当为了死去的人们报仇。” 那些在纯聚变爆炸中湮灭的安置营里有无数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人,无数个他没见过面的孩子,无数个他永远不会知道、但曾经存在过的、会笑会哭会做梦的人。 现在这些都没了。 “明白了。”“角雕”最终说,“我尽力吧。” 海豹9队同时转身,朝还在沙土里挣扎的尖兵武装运输车走去。他们要进行最后的补给,为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与另一位尖兵的战斗做好准备。 “角雕”拿起标准容器放入身旁队员的收纳格中,感受着右臂装甲下、植入的皮肤和血肉包裹中取代了尺骨与桡骨的两具武器轨道传来的震动,对远处静静看着的埃利奥特问道:“你怎么办?” 失去交通工具、周围满是虎视眈眈的海鬼、最近的能作为落脚点的安置营几乎全灭……“角雕”不认为埃利奥特能徒步走出这片风沙。 “我去重建区。”埃利奥特说。 “走过去?” “走过去。” “角雕”抬起手臂朝身后挥了挥,黄蜂背包开始嗡鸣:“那、多保重。” 埃利奥特站在原地,目送着海豹9队升空离开。风把沙土堆到他脚边,一点一点地,像在给他垒起一座很小很小的坟。 第378章 触之不及 “本以为不会再见到那样的眼神了……” 柯乐刚在ScA服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的时候,部队里的老兵告诉自己,如果想要在战场上活下来,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让敌人看自己的眼神里充满恐惧。 现在想想,这又不是做鬼脸或者讲恐怖故事就能轻松达成的事情。 柯乐确实以此为目标努力过很长时间,可结合现在的情况看来、尤其是在敌人从“人类”变成“海鬼”的现在,她实在是想不明白让人类害怕自己的好处是什么。 …… 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柯乐也只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进行的尝试。 那个什么氘氚聚合反应如果在这里引爆的话,五号安置营绝没有任何幸免的可能,当然也包括了距离海鬼不过两步远的自己。 这很奇怪吧?毕竟按海鬼的意思,不是要保护、或者是避免自己受到伤害吗?如果真想杀了自己,只要当初不给自己止血不就好了? 如果说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反应发生,那自己就是那个“可能性”! 于是柯乐扑了上去,像个疯子一样把脸凑到那颗随时可能炸开的黑色球体面前。 说实在的,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被压在身下的是一颗核弹而非破片手雷,碳氢氧简单组成的人类肉体顷刻间就会被烧光。 “如果你引爆的话!不就把我也杀死了吗!” 时间其实不够柯乐喊完这段话,但海鬼却领会了意思,感知到了柯乐那个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把所有筹码都押在“它不想杀她”这个假设上的念头——以海鬼之间的方式…… 肉眼可见的,那黑球陷入停摆。 表面透出炽热光亮的缝隙收拢,连带着即将喷薄而出足以让整个安置营死于急性放射病的中子海啸也一同收回。它就卡在这样的姿态里,像一个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往后退的人。 有戏! 柯乐顾不得体面地胸口剧烈起伏,手掌本能地贴上海鬼,掌心感受着那像某种活物皮肤一样的表面,谁又能想到这一层相隔之下竟有上亿摄氏度。 “你不会的。”柯乐喃喃着,满是耐心和温柔地抚摸着黑球,生怕自己一松手,那些纹路又会张开,那些裹挟中子辐射的光又会涌出来,“你不会杀我的,对不对?” 黑球没有回答,安静地停在那里,因为内部的处理器正全力运转着——它在思考,为什么被归类为“同类”的柯乐无法在氘氚聚合反应后存活?可仔细一想,答案又似乎显而易见:人类的身体结构确实无法抵御原子能的洪流……可这样一来新的问题又产生了,为什么这个同类会是人类的肉体?! 柯乐喘着粗气,拍了拍海鬼:“呼呼……这样一来、至少这个安置营就安全了吧?” 海鬼沉吟片刻——主要是内部涌动的小太阳震动的频率和节奏发生了改变,像是在沉思。 ……且不论你在本次“权限”制定的攻击计划中表现出的矛盾,对于你刚才的提问,回答是……否。 “啊?为什么!” 柯乐心头刚掠起的轻松还没来得及细细咂摸,周遭就先乱了起来,细碎又惶恐的议论在耳边炸开。 “那是什么光?” “天亮了?怎么突然亮成这样?” “怎么可能!现在明明还是凌晨啊!” 天亮? 柯乐心头疑云翻涌,难道和刚才海鬼说的什么反应有关?正要开口追问,余光骤然捕捉到一片铺天盖地的惨白,连瞳孔都被灼得发紧。 被压在身下是海鬼似是抛开了对“同类”身份异常的纠结,冰冷机械地回答道。 ……板块“非洲”大部分氘氚聚合反应的攻击点已按预定计划引爆。结合你当前的机体强度,本机建议即刻启动紧急规避,抵御即将抵达的超音速空气流。 提醒对柯乐来说来得太迟,从营地里的民众望见的漫天白光时就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瞬,层层叠叠、摧枯拉朽的冲击波轰然压了过来。空气没有征兆地化作拳头,从四面八方砸在五号安置营的每一个人身上。 柯乐紧紧抱住海鬼才没有被从地上掀起,她也才注意到海鬼竟像是钉在地里似的在卷起的狂风中纹丝不动。 而周围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平民和赶来的士兵纷纷撞上防爆墙的沙袋,骨折钝痛引起的惨叫被狂乱的气流轻松压下。 …… 意识恢复时柯乐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在咚咚地撞着耳膜。睁开眼睛,拂去满脸的沙土,电磁波视界下的世界泛橙发红。 柯乐终于知道了所谓“氘氚聚合反应”是什么……那是他妈的核爆炸! ”咳咳咳咳咳!” 她挣扎着起身,期间海鬼竟然还主动移动身体帮忙扶了一把。目之所及,安置营里成片成片的帐篷没了,并非被吹走而是被撕碎。帆布碎片就挂在防爆墙上、缠在电线杆上,像一面面被打烂的旗,代表着人类被海鬼一次次轻松打断的骨头…… 渐渐的,更多的人从废墟中爬起,也不知是谁开的头,断断续续的哭声像喘不上气一样传出。 第二次了,在场众人本可以视为“家”的地方被摧毁,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有人面对狼藉喊起了名字,声音又尖又哑,有的名字有人回应,有的则没有…… 自己这样,真的算救下了五号安置营吗?光是被冲击波波及都险些把营地夷为平地,那那些确确实实发生核爆的安置营呢? 柯乐不敢多想,撑着身体的手臂发酸发软,吹进嗓子眼的灰尘激得她咳个不停,鼻涕眼泪齐流。 等好不容易舒服些,再直起腰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些眼神……又看了,那些眼神。 周围站着人,他们从倒塌的板房里爬出来,受伤最轻的也是嘴角带血。严格来说从柯乐与那海鬼见面到现在才过去几分钟吧?有些人想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还带着刚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的那股子懒劲。 柯乐不禁想问,明明是这么短的时间,却为什么足以让所有事情都向最坏的方向发展啊? 就像,现在这样。 他们的目光落在了柯乐身上,是曾经那位教导自己的老兵所梦寐以求的、充满恐惧的眼神。 当初那位老兵虽说是加上了“敌人”的前提,但别忘了柯乐的身边,那颗黑球模样的海鬼还在那里,如此一来两方左右分立的样子倒也满足了这个前提——无论是人类之于柯乐,还是柯乐之于人类。 平民们大多从未亲眼见过海鬼,但并不妨碍他们一眼认出黑球的身份,甚至更早些时候也有不少人看到了柯乐与它“亲昵对话”的样子。 “怪不得……” “这样啊……” “你还真是自作自受……” “何乐”这样对“柯乐”说着,明白这是不加思考地行动所必然引发的后果,也明白了渴望一席之地的奢求终究只是奢求。 看着那些目光,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吉布提、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失去自己在人类社会的一切牵挂的悲剧之夜。 她以为不会再见到那样的眼神了…… 人群不知该去还是该留,没有人迈出第一步,有人担心“人形海鬼”突然暴起伤人,有人也在担心营地别处亲友们的情况,思来想去,最后落得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柯乐想说点什么,对面前警惕的人,对后面想要悄悄溜走的人,想说“没事了”,想说“这些爆炸和我没关系”,想说“看吧,我救了大家”。 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松动了点儿,声音慢慢浮上来,柯乐伸出手…… 朝着最近的熟悉身影——一个抱小姑娘的小男孩,瓦齐在刚刚的狂风中死死护住了诺姆芙拉,这些柯乐看得清清楚楚。 做得真好,让柯乐忍不住想夸夸他,想把这句话当作“何乐”留在五号安置营最后的记忆。 可手指刚抬起来,才触到那层薄薄的、被搅浑的空气,紧接着瓦齐的身体猛地一僵,害怕地缩了回去,顺带将怀里的诺姆芙拉带离柯乐的视线。 手悬在半空中,没有碰到任何人。 指尖离那个小家伙还有好十几米远,远到根本够不着。但那一下退缩,却比任何拒绝都更用力地打在她身上,刺穿她的内心。 柯乐慢慢把手缩回来,翻过来举到眼前。五根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虽然掌心的纹路被沙土糊住了一半,但还是露出一条一条白皙的、像河流一样的线条。 就是这只手,刚才还贴在海鬼的表面,掌心感受着那种不属于任何人类造物的温热和脉动; 就是这只手,刚才还按在那颗随时可能炸开的、上亿摄氏度的球体上,现在却毫发未伤; 就是这只手,刚才只用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指指地面,身旁的海鬼纹丝不动。 而现在,这只手伸出去,竟还敢奢求触碰人类? “嘀嗒——” “嘀嗒——” 不知触动了柯乐的哪根神经,少女终于流下了眼泪。 第379章 漂亮事(一) 沉默慌乱的人群是名为“恐惧”的细菌最好的培养皿。没有尖叫和奔跑,情绪却在一次次惊恐的对视从一个瞳孔跳到另一个瞳孔,从一次欲言又止传到下一次欲言又止,比冲击波更快,比海鬼更难以抵挡…… 所幸,在恐惧即将突破临界点,驱使安置营的众人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前,人群被从中间拨开了。 “何乐!何乐!!!” 张晓雪焦急的呼唤率先冲出人群。多亏这时周围足够安静,呼喊声要对抗的只有几十人杂乱且压抑的呼吸。 紧接着张晓雪的身影从人缝里钻出来,护士服上全是灰尘,头发散乱,帽子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跑过来的时候还差点被地上的碎木头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稳住,继续跑。 她身后跟着瘦削、佝偻着背的白医生,白大褂下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比张晓雪先一步发现了柯乐身后的海鬼…… 他一把抓住张晓雪的肩膀不再让她上前,在这粗暴地提醒下张晓雪才发现柯乐脚边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块石头! 刚刚张晓雪还在到处巡视安置有病人的帐篷,休息不足的脸色本就不好,现在更是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喊什么又没喊出来。 抬起来的手似乎是想把柯乐从海鬼旁边拽过来,却又惊觉柯乐和海鬼的位置似乎存在着某种不应该发生在人类和海鬼身上的主仆关系。 手指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伸,看起来倒像是在指人…… 被围在中间的柯乐攥紧拳头,视线无处安放,站在原地像一只被围困的小动物。那不是尖兵的眼神,也不是一言不合就会杀人暴徒的眼神,只是单纯的、一个被伤害的女孩的眼神…… 白医生看到这一幕,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所见。 “散了。” 佝偻的身体上前一步侧身挡在柯乐和人群之间,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抖个不停,却不知道是高强度手术的后遗症还是在害怕几米开外的海鬼、又或者两个都有…… 没有人动。 白医生皱了皱眉,声音提高了一点,像是在下一份医嘱:“我说都散了。这没什么好看的,能动弹的就去主动去找医护班报道,当务之急是清点和救治伤员知道吗?” 人群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始松动,像冰面一样一条一条地裂开分成一批又一批。有人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有人走着走着拉起身边的人就逃了起来…… 白医生松了口气,为自己目的的达成感到庆幸。他的经验和阅历告诉他,给在场众人一个台阶,帮他们找件事去做分散注意力总比坐等事态升级要好得多。 张晓雪也因为白医生的话了决心,走上前一把抓住柯乐的手腕:“走,跟我走,先离开这。” 这一下并没有拉动,柯乐所精通的对人格斗技巧让她稳得像是长在地里一样。 柯乐还有事情没做完。只见保持一只手被张晓雪抓住的姿势转过身看着海鬼,唇齿轻张。 “走。” 可能抱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柯乐毫不顾忌地当面展示了这份她曾经唯恐避之不及的力量。倒也不是想着不要让海鬼吓到或者伤害到安置营里的众人,柯乐现在脑子很乱没有这个余力。 她只是在确认。确认自己真的拥有、怎么说呢、“任性”的资本。 随即海鬼缓缓浮起,无声无息地升高,悬停片刻后朝着安置营外面飞去。 赶来的士兵们端着枪冲出来——自带火控和制导的反海鬼武器统统在Emp的影响中失灵,来不及找来纯机械火箭筒的他们只能端起寒酸的反海鬼步枪。 枪口对准却没有人敢主动开枪,直到海鬼飞过他们的头顶越飞越远,融进天幕变成黑夜中微不可察的一个点,众人才重重松了口气。 白医生看着海鬼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神色凝重地跟在柯乐身后,瘦削的身体隔开那些打量审视的目光。 “走吧,希望你的伤口……有没有又裂开。” …… 病房里很安静。 白医生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风从窗户的破洞里灌进来,把本就不算坚固的病房吹得微微晃动。 核爆过去了七个小时,五号安置营一直在救治伤者,还有整理收拢可用的物资。 好消息是这段时间难得的安静。五号安置营的防空警报是由电机驱动,如今那玩意儿在Emp中报废熄火,终于不再重复每150分钟一次的磨人旋律。 只可惜,听不见警报并不意味着海鬼的空降没有发生…… “好歹是安抚下来了。”白医生声音沙哑,看着挂在窗框上疑似安全隐患的碎玻璃,终于还是决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崭新的湿巾,包住碎玻璃用力掰下,“刚刚的冲击波里死者并不多……真是个奇迹。” “不多”,意味着“有”。 张晓雪接过白医生递来的碎玻璃,扶起地上的扁下去的废纸篓把纸包扔进去,摇摇头说道:“但是几乎整个安置营都是伤者,有轻有重。可发电机却启动不了了。” 白医生靠上窗台,闭目深呼吸。那口气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说不清是疲惫还是认命。 “是啊,还真是……很麻烦。”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病床上。 柯乐一言不发地坐着,腰弯得很低,脸深深埋进手臂间像是缩头进壳的蜗牛。 白医生见过很多病人,无论是在国内的医院还是现如今非洲的安置营。他深知柯乐的姿态不单单是身体的疲惫,而是更深层的某种东西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躯壳。 大致了解过情况的白医生并不为柯乐的状况感到奇怪。那些畏惧的目光、那些后退的脚步、那些像避瘟疫一样从她身边逃开的人……身为医生,他最清楚不过付出的真心被扔在烂泥地里是什么感觉。 虽然心里了然,同为被那样对待过而备受打击的人,可白医生却偏偏想不出什么宽慰的话。 “和海鬼对话”听起来确实有些骇人听闻,但结合五号安置营如今的情况,白医生不得不认为五号安置营没有直接被核爆夷为平地是柯乐的功劳。 这也是白医生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一个尖兵也会被塞进“怪物”的模子里。 怕得就是柯乐的心态在不适合的模具中凝固,变成真正的怪物……而这样的事刚刚已有征兆。 白医生重新看着窗外,脑中的混乱没比柯乐好到哪去,几经思考还是决定走一步看一步,尽到医生的职责。 了解更多和海鬼有关的秘密并不能帮助他在没有电力的情况下治好安置营的众多伤患。他救不了那些被恐惧吞噬的心,现在就连缝好那些被划开的皮肉也成了问题。 张晓雪沿着床边小心翼翼地坐到柯乐旁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拍拍柯乐的肩膀,最后只能搁在自己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那个……他们只是吓坏了。你知道的,瓦齐很在乎他妹妹,诺姆芙拉是他唯一的亲人了、所以……” 她说不下去了。 张晓雪本想替瓦齐辩解,想说“他不是故意的”,又想说“他只是个孩子”,但仔细一想,这样的话她自己听起来都感到作呕,除了徒增柯乐的道德压力再无用处。 无论怎么说,都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事实就是瓦齐退了,和所有人一样,像害怕海鬼一样地后退了。 “别说了。”白医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声音恢复了医生特有的、不咸不淡的平静,“给她点时间,让何乐自己静一静吧。我们现在还有一大堆伤患呢,那里也离不开我们。” 张晓雪想请个假陪陪柯乐,但一想到五号安置营现在人手不足的情况,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声音尽可能放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何乐你好好休息,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回来、很快的。” 白医生手搭在门框上,想了想,认真道:“现在不清楚外面大部分人的态度,真正看到你……和海鬼对话的人只是少数,很有可能会发展成对你不利的谣言,所以这段时间请尽量留在病房里,哪也不要去。我会去和赵班长他们交涉,请他们派人手保护你的……” 柯乐的身体顿了一下,又轻又短,像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在崩断的边缘。 白医生常年不动声色观察病人表情所养成的习惯让他捕捉到了这一幕。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急忙开口:“这不是监视!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你……” 然后,柯乐在核爆七个小时第一次开口了。声音闷在手臂里,模糊地不像是在对白医生他们说话。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张晓雪停下脚步。 柯乐肩膀缩得更紧,没有再回答,病房里只剩下劲风灌进来的呼啸声。 白医生见状摇了摇头,轻轻拉了一下等待下文张晓雪的袖子。两人最后只是无声地叹气,咔哒一下轻带上门,给柯乐留下自己思考的空间。 柯乐保持着那个姿势,一旁蜡烛的火光闪了一下,忽明忽暗,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蜷成一团。 柯乐后悔了。 后悔所有发生过的一切。从吉布提开始、从更早开始、从她第一次穿上纳米武装开始,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开始。 “如果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就好了……” 她不该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不该顶着何佳佳的脸活着,不该在那些期待的目光中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 甚至更早……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在那架被击毁的机甲里,她就不该醒来,就应该直接烧死在“米莎”的驾驶舱里…… …… 天空中的六道流光在云层下无声地掠过。这些机型特意进行过黄蜂背包尾焰的隐秘性改造,若是从地面不借助观测设备,单是肉眼扫过,这支尖兵小队的不比天上的星星亮到哪去。 海豹9队保持着紧密的编队,他们的速度很快,同时姿态稳定。每架纳米武装之间的距离精确到米,像六颗被同一根线串起来的珠子。 从高空往下看,非洲大地像一张被揉烂又展开的纸。核爆的痕迹从每一个爆心向外辐射,如同铺展开的巨大灰白色的蜘蛛网,覆盖了视线所及的一切。 道路崩坏,城镇碎了又碎,那些曾经有人居住的安置营变成了一个个灰暗的、沉默的深坑。 他们刚刚好不容易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找到一处代表幸存安置营的“空缺”,只可惜没有发现柯乐的踪迹,不得不再次升空,继续从高空俯瞰这些深坑。 “下一处。”频道里传来队员“苍鸮”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报一组无关紧要的数据,“地图上的标注是……中非第五号人道主义救援临时安置营。” “角雕”没有立刻回应,听到和中国有关总是会让他不禁有所联想,然后思绪跑偏到柯乐身上。 这是第十几个安置营了吧?她会在那吗? “保持高度,检查武器,准备目视确认。” “角雕”轻笑一声随即下令,黎明中的猎手微微调整了方向,朝着那个标注在地图上的坐标飞去。 第380章 漂亮事(二) 海豹9队刻意放缓了速度,悬停在云层下方不远处。如今的非洲大地早已不存在什么能指示方向的地标,但好在纳米武装中存储的测绘数据精度远超任何本地国家的地图,他们毫无阻碍地抵达了五号安置营上空。 目光扫过地面,五号安置营的废墟像一片被踩碎的蜗牛壳,帐篷的尼龙碎片散落各处,还算坚固的房屋朝最后一道冲击波袭来的反方向倒伏,彩钢板在风里哗哗地响。 情况和之前见过的安置营大差不差,人群在废墟间缓慢移动,或是搀扶着伤者、或是收拢起为数不多的行李、又或者只是茫然地望着天空。 冲击波把他们的生活再次撕碎,但至少还留着他们大部分人的命…… “又是这样,伤亡不大,却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游隼”虽语带调侃,但还是忍不住摇头。非洲大陆的安置营计划是一个跨度漫长的计划,除了从外界伸入的超长补给线外,本身也存储了不少应急性质的物资。而现在,这些从核爆中幸存下来的人们尚未结束苦难,接下来还要直面物资的极度紧缺。 没人回应“游隼”。一路搜捕柯乐过来,上一个安置营、再上一个、每一个的惨状都大同小异。 “专注任务。”“白头海雕”的声音切入频道提醒着,他是队伍中服役时间最长的尖兵,资历甚至超过身为队长的“角雕”,据说在“塔斯马尼亚岛事件”前就已经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海豹突击队员,“物资问题不是我们这些作战人员能解决的。” 他成熟的声音里透着麻木,那种经过千锤百炼、将情绪与任务彻底分离的麻木,正是这种特质让海豹9队成为了海豹9队。 “与其让他们误以为我们是支援、有所期待后再破灭,”“黑鸢”也加入话题说道,“倒不如一开始就保持旁观。” “啊,我知道的,只是提一嘴。” “游隼”不再纠结于此,他自是知道海豹9队会怎么做,同之前一样,他们不会降落、也不会提供任何救援。 成编制的尖兵部队出现会给下面的人们带来不切实际的希望,而他海豹9队手头上的任务和实际情况注定了他们无法兑现这份来自弱者的信任。 “快下雨就别闲聊了。保持高度,用传感器搜索目标。” “角雕”终于开始下令,他望了眼小队头顶翻涌着的雨云,心里犯着嘀咕——虽说早知道海鬼引发的纯聚变核爆“很干净”,但依然没人能百分百保证眼下这场,由核爆把大量水汽、尘埃抛到高空后水汽凝结形成的大雨不带有放射性。 “争取在下雨前搜查完下面吧,我们也该休息一下了,正好避开这场雨。” 其中除了体力自然也有其他方面的考量,首先暴雨会影响纳米武装传感器的精度,而恶劣的气象条件也不适合黄蜂背包长时间进行高机动……总之失去尖兵武装运输车补给的海豹9队,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在下雨前找到一处适合休整的地点。 接到命令后六具纳米武装同时启动了广域扫描。红外光、紫外光、雷达波,每一种传感器都在以最大功率运转,把繁杂的信息经由纳米武装处理转化为可视化的情报呈现在抬头显示上。 每一个热源、每一个反射、每一个异常点都化作数据在战术链路中奔涌,像一群饥饿的鲨鱼在海水中苦苦寻找的那一丝血腥味。 “有发现!是纳米武装!没有进行伪装……是没有余力还是诱饵?就在空地上。” “仓鸮”的声音突然绷紧,专精于电子战与信号分析的她还来不及大展身手,仅凭光学仪器目视便发现了可疑的纳米武装,大大咧咧地摆在地上。 “是待机状态?未检测到尖兵生命体征信号。” 众人看向“仓鸮”共享到抬头显示上的画面, 一眼发现了破破烂烂的安置营中央,被黄沙盖住却依然威风不减的蓝黑色金属人形——毫无疑问,那是就是柯乐的纳米武装“狴犴”! 跨越小半个非洲,海豹9队终于在这不起眼的安置营中发现了柯乐的踪迹! “哇哦——” “游隼”忍不住吹了声口哨,看向队长“角雕”等待着指示。 待机状态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狴犴”里此刻空空如也。一位尖兵,和她如同手脚的纳米武装分开了! 频道陷入的短暂沉默很快被“仓鸮”的喃喃自语打破,那迟疑又不敢确定的模样隔着纳米武装也看得清清楚楚。 “是、是个好机会……”她面甲微微前倾伸头,活像是真的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猫头鹰一样,“如果现在出手、或许能让‘一号’来不及进行武装……” 她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理解了他的意思。尖兵与纳米武装的关系就像骑士与战马,飞行员与战机,无论其穿上纳米武装时作战素质如何卓越,现在都不过是一具脆弱的血肉之躯。 一把9毫米手枪弹、甚至一根足够长的棍子——任何足以杀死普通人的手段都存在制服一名未武装尖兵的可能! 真正需要跨过的,只有道德那道坎。 面对未武装的尖兵,是否要无视《2023年日内瓦公约特定作战平台失效人员人权保护补充议定书》中明确赋予的、与跳伞飞行员同等的“失去战斗力人员(hors de bat)”的身份? 海豹9队一直以“正规军”自诩,不可能毫无顾忌地违反国际法…… “就这么办。” “角雕”突然做出决断,在队员们愕然的目光中纳米武装调整姿态,从悬停转入攻击准备,身后六条武器轨道逐一展开,纳米机器人涌出成型,开始生成各式各样的杀人利器。 “接下来分配任务——‘白头海雕’和‘黑鸢’,你们趁现在去破坏‘狴犴’,什么都别留下。剩下的人和我降落,找到柯乐!” “这样不会太卑鄙了吗?” 声音来自“红尾鵟”,队中最年轻的成员,双手已经放在了腰侧长度夸张远、超纳米武装体长数倍的高周波双手剑的剑柄上。 虽然这么问了,但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反对的意思,更像是在调侃。 卑鄙,这个词在小队频道中挂了漫长的两秒钟。 “虽然、我不认为柯乐仅凭一部纳米武装可以抗衡我们整支部队。”面甲下的“角雕”撇了撇嘴,“但这个判断的依据是,柯乐驱使纳米武装所能表现出的战斗效能仍然是联合国总部袭击事件那天与w.E.部队的beelzebub战斗时的水平。” 他停顿了片刻,留够时间让队员们思考。 “很意外对吧?令人大跌眼镜。”“黑鸢”忍不住嗤笑,有点嘲讽的意味,“中国人总是这样塑造出英雄。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让世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误判了‘一号’作为尖兵的实力。” “如果不是w.E.部队乱来也许我们现在都被蒙在鼓里。”“白头海雕”点了点头赞同,不得不说,‘一号’那时的表现严格来说算不上出彩。 “你们、都是这么认为的吗?”“角雕”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道,“确实和想象中存在出入没错啦,但是,正是因为亲眼见识过那人战斗的模样,我才会担心此刻。中国有句话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可这才过去多久?几个月前她还只是刚刚踏过及格线的六轨道而已!现在能不能用好七号、八号武器轨道都不好说!” “黑鸢”忍不住喊道,纳米武装在编队中微微震颤,显示出尖兵本人情绪上的波动。 在场都是成熟且可靠的尖兵,自是知道,在没有技术突破的情况下,尖兵战斗效能的增长几乎是停滞的。 纳米武装的性能受限于科技水平,现在几乎触碰到了瓶颈,而尖兵自身素质上能提升的东西——战术和经验——同样是难以在短期内看到成果的东西。 “拜托,就当是满足我的任性吧。”“角雕”摆了摆手,又叹了口气,“如果是我过分谨慎那再好不过。但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完,可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没有人再说话,反驳上级在他们的队伍里并不多见,今天……只当是情况特殊。 雨云下的光点开始分成两路。“白头海雕”与“黑鸢”率先脱离编队,向着地面上“狴犴”所在是位置俯冲而去。 “如果是命令,我会服从。砸成废铁就行了吧?保证把活儿干得漂亮。”“白头海雕”笑着说道,“说起来还真是被小看了啊,竟然会被吩咐去对付没有尖兵的纳米武装。” “这很重要,请全力以赴。总之拜托你们了。” “角雕”说完,带着其余四具纳米武装开始降低高度。他们的任务同样重要,还得在这几千人里一个一个找到柯乐才行…… 第381章 漂亮事(三) 同一个姿势保持太久了,难免会压迫神经、影响血液循环什么的吧? 从末端开始,四肢发麻刺痛起来,但柯乐依然保持着这个略显做作、有凹人设嫌疑的姿势,不是不想动,而是还未想好下一步行动前的目标…… “没有目标的人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总是在麻木”这样的话应该没错吧? 外面的世界正在下雨,雨滴打在屋顶彩钢板上哒哒哒的声音听的人心烦意乱。那个世界已经不需要她了,盼望她死的人搞不好可以从这里一路排队到重建区,身下硬邦邦的病床和背后不算结实的墙是她最后的壳。 柯乐闭着眼把脸埋在膝盖里,脑子里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有。身为“何乐”在五号安置营经历的一切像碎玻璃一样在脑子里打转,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却又割得她生疼。 然后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下意耸了耸脖子。 如果让柯乐描述对于电磁波视界的感受,她会说那像一层薄薄的、却又覆盖万事万物的膜。 虽然头顶的雨云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判断,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柯乐对电磁波视界的使用算不上熟练。 好在这一来自海鬼的感观过于不讲道理,发现异常的柯乐只是稍微投入一点专注,便发现那层膜的边缘出现了几个模糊的影子,带着突破音障拉扯出的空气纹理,从四个方向同时逼近。 速度很快,快到柯乐的感知还没来得及预判那些影子抵达的时间,他们就已经近在咫尺。 睁开眼已经来不及,左右墙壁和天花板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木板碎裂、彩钢板被扯断、柯乐心脏狂跳,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杂合成一声短促巨响。 先是灰尘和碎片随着冲击打在身上引发鞭子抽打似的痛感,在柯乐吃痛喊出声来前,灰尘下随即浮现出突兀的轮廓,三双巨大的金属手掌向她抓来。 床头柜上的蜡烛被波及熄灭,世界在那一瞬间陷入黑暗,然后又亮起来——银白色的光纹在黑暗中划出几道弧线,勾勒出英武的人形,那是纳米武装关节处流转的能量,是武器轨道上待发的纳米机器人。 身体比大脑率先做出反应,柯乐膝盖从胸前松开,双手撑地试图站起……但这个动作连一半都未完成,一只手就钳住了她的左臂,强硬地把柯乐身体的重心下压。 力道大得骨头都在嘎吱作响,像是要把手臂从肩膀上拧下来似的,而另一只手从右侧伸过来,同样不知怜香惜玉地抓住右肩。 两手合力把柯乐提了起来,双脚离了地,身体在半空中被拉直,像一条被从水里拎起来的缺氧的鱼。 然后是更多的手,分别抓住左腿右腿,抓住她后颈腰椎,一点点锁死柯乐全部的挣扎空间,最后把人钉进地里,脸和大地亲密接触着。 胸口撞上地板压迫着肋骨,肺里的空气被挤出来变成像被掐断的闷哼,地上的碎玻璃扎进嘴角释放出一股甜腥味。 闯入者保持着这个对柯乐来说或许不太舒服的姿势,没有言语,不理会柯乐的伤势,像是等着某人到来。 踩过碎裂木板和玻璃渣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从早已不成样子的病房正门传来,每一步都带着不急不躁的节奏——是柯乐在电磁波视界中看到的第四个影子! 能量的流动轨迹在他身上与众不同,遍布全身的纳米机器人痕迹在左手处格外惹眼,丝毫不输其他部位运作中的武器轨道。 这一特征让柯乐脑子浮现起一个讨人厌的名字,但仔细一想现在的情况,那人出现在非洲也并非没有可能…… “咳咳!你是什么人!别偷偷摸摸的!” 激将法只起到了反效果,身后一人在柯乐双手还被钳住的情况下猛踢了一脚她的后背——后来柯乐知道了,动手的家伙叫“红尾鵟”。柯乐瞬间呼吸困难,锐痛从肩胛蔓延到脊椎,像被烧红的铁丝穿过。 在痛得两眼发黑、嘴里发出如同小动物被踩住时声音的动静前,柯乐也明白了这伙尖兵突袭自己的目的。用纳米武装毫不收敛力道地进行教训,显然说明柯乐就算在这个过程中被压断脊柱死去也无所谓! 他们就是来杀自己的! “别来无恙啊……柯乐小姐?还是说你更喜欢我称呼你为‘一号’?” 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和那天联合国总部大楼里听到的一样。尤其是现在,柯乐不喜欢这种好像早早就掌控了一切的语气。 终于坚持不住的柯乐吐了出来,清汤寡水的污物带着血丝漫开。“角雕”啧了啧嘴,抬头吩咐道:“虽然我觉得埃利奥特先生不会有意见,但被呕吐物溺死也太不像样了。” 闻言,压住柯乐后脑勺的只手松了点,手指移到后脑勺插进散乱的头发里,然后猛地收紧。 柯乐的头被粗暴地拽起,脖子拉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火钳烫头皮的疼痛也从发根炸开。随着脸被扯到半空,污物、血液、土灰顺着脸庞两侧垂下的落下,连带着某样东西一同从腰间滑落。 那东西不是很大,落在地上却同时吸住了四位尖兵的注意——一把手枪,子弹上膛、待击发状态…… 难不成、这家伙这种时候还盘算着用手枪对抗四具部纳米武装吗?! 好像被小看的感觉让“红尾鵟”当即爆发出来。他低吼一声松开钳制柯乐头发的手,转而攥起拳头,要再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一点教训,让她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 机械机构驱动的金属拳头举起,一拳砸下若是不收力道怕是连钢球都能砸扁。 “‘红尾鵟’。” “角雕”的声音将铁拳头停在了半空。 脚步在柯乐的视线前停下,避开地上那摊污物。他弯下腰,手指捏住手枪的握把捡起,动作不急不躁。 既没有像对待一件武器那样的小心翼翼,也没有像对待不能伤及纳米武装分毫的垃圾那样随手扔掉,他只是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开始拆解。 弹匣被首先卸下,子弹一颗一颗退出落在地上,然后枪机被抽出,复进簧被有些粗暴地拔取出来,套筒和枪管一起分离…… 纳米武装的手指既如外科医生般灵巧得不像话,又像拆解玩具的孩子般大大咧咧。不到十秒,手枪变成了一堆散落的零件,规规矩矩地躺在地上——他明明可以一把凭借蛮力把手枪捏成一颗球。 完成这一切的“角雕”朝“红尾鵟”示意后蹲下,后者随即领会意思继续提起柯乐的头发,让她和角雕平视。 纳米武装即便蹲着也比柯乐高出不止一个头,“角雕”居高临下道:“还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啊。” “噗呲——” 面甲泄压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的脸。大概没人会想到传说中不存在的海豹9队,他们的队长会是一个和声音一样年轻、带着点北欧特征和雀斑的男人。 他伸出右手,从手枪零件中抽出最显眼的枪管捏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发出轻微叩击声。 “你想这么做没错吧?”“角雕”歪头看着柯乐,“把子弹打进这里。真是大胆。” 柯乐说不出话,嘴角还挂着血。失去纳米武装保护的身体有着意志力也无法改变的耐受极限,如今充血的眼睛里虽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但也没有其他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那是空洞的。 无人回应并没有消退“角雕”的热情,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挡在柯乐眼前的散乱头发,把被汗水和灰尘黏在一起的发丝一缕一缕地分开,露出柯乐整张狼狈的脸。 真脏啊,嘴角还破了,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碎玻璃渣还留在里面,鼻尖被蹭破,眼睛下面的皮肤泛着瘀青。 所有人、包括柯乐自己都以为“角雕”要动手了,这反而让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把死亡视作解脱是懦弱的行为……换作以前,柯乐或许还会这么认为吧? “不……” 自己是解脱了,可还有人在等着自己呢!还有一个约定要去履行啊!她不能用死亡来回答这个问题,这不是何佳佳要的答案! 柯乐驱使着纳米武装控制下唯一能动的部位——她的头!只要不理会头发被拔下的疼痛! 于是,柯乐用额头,撞了一下“角雕”。 “自寻死路!” “红尾鵟”抓住柯乐向后从“角雕”面前拉开。没想到这种时候了这女人想的还是犯蠢! “你……队长、你流鼻血了……” “仓鸮”出声提醒,不敢相信战无不胜的“角雕”会在这种情况下被肉体凡胎伤到。 “要干掉她吗?现在就干掉!” “游隼”低声问道,已经抽出了匕首。 “角雕”没有回话,默默地摸了下嘴唇,触到一丝温热。 他笑了,是真的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都弯了起来,所有五官各自挤成一条线。出乎“红尾鵟”意料的,“角雕”没有发作,而是用拇指轻轻擦去柯乐嘴角边的污物,轻到像是怕弄疼柯乐。 “就是这个。”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真切的兴奋和喜悦,“你还真是怎么也按不住啊……真是太好了。” 柯乐睁开眼睛,不明白他在高兴什么。难不成“角雕”是个不亚于beelzebub的疯子?有什么折磨将死之人的特殊癖好? 目光越过“角雕”的肩膀看向门外,板房的门已经被踹碎,剩下的半截门板奇迹般地挂在铰链上。透过破洞还能看见外面成片倒在地上的士兵。 那是白医生特意请来保护她的士兵——虽说一开始是为了提防安置营里冲动的平民、或者说监视柯乐。 “角雕”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随意一笑,把手枪零件拢在掌心里慢慢合拢,伴随着金属变形的尖细声响捏成一颗球。 “别担心,埃利奥特先生特意叮嘱过,我们会尽量确保没有多余的人类伤亡、倒不如说以那位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我们杀人吧……总之海豹9队姑且有这个余力,他们只是晕过去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纳米武装下的液压装置发出嘶嘶声,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在端详一件绝无仅有的商品,然后无比惋惜地叹了口气。 “很遗憾,虽然我真的非常高兴,但同样是因为那位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我放你一马是。所以……我会保证,接下来不会很痛。” 高周波匕首出鞘,在“角雕”手中旋转出花式,蜜蜂振翅般的嗡嗡声。 “说起来,这样保证是不是有点草率了?毕竟从来没有人说过被高周波武器切开是一件不痛的事啊……” 嘴上这么说着,动作却没有停顿。他从“红尾鵟”手中接过柯乐的头发,轻轻 又柔地、但不容抗拒地钳住。振动的刀刃缓缓逼近脖颈,越来越近,近到汗毛能感觉到吹过的寒风…… 然后,异变突生。 病房剩下的墙壁陡然炸裂,什么东西穿墙而过直指“角雕”后背飞来。“角雕”的反应很快,几乎和那东西的影子同步,松开柯乐的头发身体向后弹射出去,纳米武装在空中翻了一圈又落回地上,带起一溜火星。 “角雕”重新抬起头看向病房中央,只见柯乐倒在地上并无大碍,一左一右的“游隼”和“仓鸮”堪堪避开的飞行物暂退到墙角,正在灰尘中寻找袭击者的位置。 “红尾鵟”却没有避开,他正正好好被那一击打中胸口,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出去,撞碎身后的墙壁摔在病房外。 病房在这一击下彻底垮塌,雨水滴进来一点点把地面染上深色。 “红尾鵟”仰面朝天躺在沙土地上,胸部装甲板上正插着一样东西——一把高周波匕首。 “角雕”问上心头甚至想去亲自确认一番,但战术素养告诉他当务之急是确认敌人的位置。这也怪不得他,任谁看到那把匕首都会疑惑,因为它竟和手中海豹9队制式的高周波匕首一模一样! “死了吗?” “角雕”朝那个方向问了一句。 地上的纳米武装挣扎了一下,然后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红尾鵟”扭了扭脖子,低头看了眼插在胸口的匕首,伸手拔了出来扔在地上。 “我没事!没有启动振动!” “你应该说‘多亏没有启动振动’才对吧。” “角雕”冷声道,语气里那点轻快彻底消失,“没有启动的高周波武器不比寻常冷兵器强到哪里,可要是启动了……就凭刚才的冲击力,你可就再也没有机会站起来了。” “角雕”又看向“游隼”和“仓鸮”,他俩摇了摇头,并非发现敌情。自己的匕首握在手里,身边三人的匕首都还在,牢牢地吸附在各自的武器架上。 那这把是从哪里来的? 在纳米武装的研发中有一个问题因为过于受尖兵的主观看法影响而一直未有定论。即“纳米武装所使用的武器,其人体工学设计应当按照尖兵本人需求考虑还是按纳米武装考虑”。 有人认为,纳米武装不过是尖兵动作的投影,武器设计越发贴合人类的使用习惯才能发挥出更高的战斗效能。 另一派则认为,物理层面上执行各种动作的终归是纳米武装,而纳米武装本就能做出很多人类身体无法达成的动作,所以设计应该尽可能考虑纳米武装的机型。 “角雕”本人是第一派,原因也不复杂,因为他爱极了海豹9队高周波匕首的刀格设计和血槽。 在注重效率的人看来那道护手和血槽纯属多余。护手的基本作用是防止使用者的手指意外滑向刀刃,可纳米武装是依靠刀柄和手掌上的反向互静电系统吸附,若是这样还能发生脱手,那么估摸着护手也起不到作用。 至于血槽……纳米武装的第一假想敌永远是海鬼,血槽除了“减轻重量”起不到一点作用。 但“角雕”偏偏就是爱死了这两样设计,握在纳米武装手中仿佛连同人类身体的手感都改变了。 这把匕首就是这样独一无二,难以仿制,断不可能出自海豹9队以外的人之手……那么,这是被派去处理“狴犴”而分头行动的“白头海雕”或“黑鸢”的? 真糟糕啊。 “角雕”忍不住在心里抱怨,如果自己没看错的话,那匕首上的痕迹是血吧?不会也是那两人的吧? 想到这,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清晰。“角雕”转头,只见一部纳米武装一步步走来,雨水打在装甲板上泛出奇特的纹理,勾勒出冷峻的、近乎完美的线条。 蓝黑色的涂装是“狴犴”无疑,可是,为什么? “角雕”怀疑是不是自己眼睛花了,为什么那狴犴背后,一对对如翅膀般张开、挂着雨珠的武器轨道……一共有十具呢?! 第382章 漂亮事(四) “白头海雕”和“黑鸢”从营地边缘贴地掠过,黄蜂背包的不再隐藏尾焰,在沙土地上拖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雨已经下了几分钟,雨量又大又密,把大地冷却的同时打在装甲板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不像是穿过雨幕而是砂纸。 “黑鸢”跟在“白头海雕”身后半个身位,面甲抬头显示上的雷达图被雨衰效应搅得一片模糊,密密麻麻的噪点是海鬼接近偷袭的好机会…… “说实话,我真是没想过会被分配到这样的任务。” “黑鸢”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年轻人特有的不甘心。 “白头海雕”听见了却没有回头,虽速度不减但也没有阻止“黑鸢”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处理一部没有尖兵驾驶的纳米武装,这个任务可以在击杀目标后再来做吧?说到底无人的纳米武装根本算不上威胁才对。”“黑鸢”说着,抱怨的味道更浓了些,“长官您可是海豹9队里仅次于‘角雕’队长的好手,让您来做这种事……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大材小用了,该不会长官您和队长关系不好吧?” “咳咳!慎言啊!” “白头海雕”连忙咳了几声提醒,“黑鸢”立刻闭上了嘴,倒不是因为害怕,更多是出于条件反射般对前辈的尊重。 “你想多了,而且这样的思想可要不得。”“白头海雕”语速不快地说道,也是在复述心中遵照了很多年、已经烂熟于心的信条,“不应该把这项任务看做‘对付一号’的重要部分和‘处理狴犴’的不重要部分。这两件事都是完成任务所必需的,没有哪一件更高级、也没有哪一件可以被省略。” 他顿了一下,用面甲侧脸朝向“黑鸢”,姿态里透着温和、不带指责的认真。 “况且,‘黑鸢’前,你怎么会认为我会对任务有所不满呢?” “黑鸢”沉默了一瞬,像是被说中了什么而心虚,然后小声辩解着:“不是长官您自己说的吗?说‘被小看了’什么的……” “白头海雕”从鼻子里哼出轻笑来,没有嘲讽的意思,反而是那种长辈看到晚辈出糗时才会有的无奈的宽容。 “我说说而已,毕竟是命令嘛,我们没有选择任务的权利。”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似乎完全不值得将此事放在心上,然后他顿了顿,露出欣慰的表情,“这么说来,‘黑鸢’你是在担心我有情绪吗?” “黑鸢”张了张嘴,想否认,却抵不住“白头海雕”的热情。她确实担心过,“白头海雕”是队伍里资历最老的尖兵,比“角雕”还老,甚至于在海豹突击队还没有建立自己的尖兵部队时就是一名突击队员。 论经验、论战术素养、论在极端情况下的判断力,整个海豹9队没人能和他比……应该是这样。 这样的人被派去做些可有可无的事,说没有情绪是不可能的,连“黑鸢”自己都觉得憋屈,更何况是他? 但“白头海雕”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我的年纪很大,已经不会像年轻人那样耍脾气了。”年长者的自嘲就像没有风的湖面,平静安闲,“不过你能替我考虑这点,还是谢谢你了。” 此话落下,“黑鸢”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啊、没有……既然你不在乎、那就算了。” “黑鸢”声音别扭,像是在努力掩饰什么,又像是在跟谁较劲,只是默默跟着。 “白头海雕”没不再追问,保持着速度和高度领路,两人从一片倒塌的板房上方掠过,气流将地上散落的帐篷碎片吹得到处都是。 这声音没能完全被雨和风搅碎盖住,地面上听到这动静的人抬起发现了他们,但目光很快就缩回去了——安置营里刚刚发生的事情让他们对新出现的纳米武装不敢多抱有期待。 气氛稍稍缓和,“白头海雕”忽然开口,听起来更像是在闲聊:“说起来,你是怎么评判尖兵的强弱的?” “黑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个方向。她想了想,下意识挠了挠面甲——虽然这个动作在纳米武装的包裹下显得有点笨拙——然后说:“啊?就是很主观的那种……综合看起来,‘角雕’队长很强,‘白头海雕’长官你也很强……” 她有点说不下去,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太过敷衍,但这确实是不经过思考脱口而出的第一想法。 “黑鸢”确实不知道该怎么更准确地描述那种感觉——强大要怎么用语言来形容? 强就是强,尤其是看到“角雕”队长在演习中以一人之力压制多位尖兵的时候,“这人太厉害了”的感觉便扑面而来。 不需要分析、不需要拆解,就像看到一座高山,不需要亲自测量它的高度也能就知道它高不可攀。 “白头海雕”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样啊……‘黑鸢’,我不是要批评你,也不是要以过来人的身份硬要教你些什么,不过我还是想说,像这样对比尖兵之间的战斗力……没有任何意义。” “黑鸢”飞行的节奏顿了一下,险些撞上前者的尾焰。“白头海雕”继续说道:“如果只是以一对一情况下的生死搏杀作为评判标准,那么你说的没错,‘角雕’强得可怕。但你也说了,是‘综合看起来’,那么即便强大如他,也有比不过你们的弱项。” “若是单论通过高周波武器所能造成破坏的极限,我想队伍里没人比得过‘红尾鵟’;若是单比使用黄蜂背包时保持最大速度的时间和超视距狙击,游隼就是No.1;至于实时情报收集和分析侦查,那是‘仓鸮’的拿手好戏。” “白头海雕”抬起头,看向头顶灰蒙蒙的雨云,雨势比刚刚又大了几分,雷达图彻底模糊,只剩下几团分不清是云还是地面杂波的光斑,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 “至于你……” “黑鸢”屏住了呼吸。 “如果是在那片雨云里,甚至更复杂、更危险的环境中,凭你的感知能力和瞬间判断力,这世上恐怕没人能跟得上你的机动动作。” “白头海雕”自嘲般笑了笑。 “要是我不知好歹,试图在那片雨云里和你较量一番的话……恐怕也完全不是你的对手吧?” “黑鸢”喉咙动了一下,想着要不要说些谦逊礼貌的、作为晚辈应该说的话。她是最晚加入海豹9队的成员,作为补充战力顶替了之前意外死去成员的位置。而她也渐渐认为,在“角雕”和“白头海雕”这些前辈的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勉强够格”的替补。 “怎么会!”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大到连自己都觉得突兀,“我怎么可能会是长官您的对手!” “不用谦虚。”“白头海雕”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没有因为“黑鸢”的激动而有什么变化,“你只需要明白尖兵的孰强孰弱并没有一个万用的公式,条件不同、实战情况不同,结果也就存在变数。你只需要知道,能够进入海豹9队,就说明你一定有着过人之处——那是比起全人类来说都称得上优异的天赋。” “黑鸢”低下头,盯着地面上被黄蜂背包气流吹得翻来滚去的沙土和碎石,盯了好几秒钟。 “那个、谢谢长官……您要比‘角雕’队长要更善谈呢。” “白头海雕”摆了摆手,动作里透出“你这话可别让他听见”的意思。 “他话可比我多多了。” “但和您聊天,怎么说呢……”“黑鸢”想了想,找了一个她觉得最贴切的词,“感觉更像是在和长辈闲聊。上一次有人这么有耐心地对我说话还是很久以前我参加童子军活动时候的领队呢。” 说完,她被自己的回忆逗乐。“白头海雕”听着频道里不算清晰的憋笑声,心想她口中的活动里中一定发生了什么温暖开心的事。 年轻人是继承者,照顾关心他们是“白头海雕”的习惯,也是他的本能。 “巧了,我还真当过童军团长(Scoutmaster)。”“白头海雕”摸了摸下巴,一副无比怀念的样子,“带着小朋友们去露营什么的,搭帐篷、生火、辨识星星。那时候的星星还很多,主要是月亮还亮着,夜晚的天空没这么黑……” 那后来呢?“黑鸢”张了张嘴却没问出来,没人有空去管那些小朋友现在在哪里,她不知道,长官大概也不知道,而这个话题也不能再往下说了…… 所以她换了个话题。 “长官你又擅长些什么呢?” 这是个乍一听很愚蠢的问题,“白头海雕”长官擅长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列出来估计能写满一张纸的前后。但她想知道的是,在长官自己眼里,他的位置在哪里?他比起“角雕”队长有什么相对而言的“优势”? ”白头海雕”没有立刻回答,两人飞过一根根歪斜的电线杆,速度不增不减。 “我啊……体力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精力也不够用了。但非要说的话,我擅长的大概就只有‘能拼尽全力跟上你们’这件事了……” 跟上你们,拼尽全力。 那位从海豹9队成立的第一天起就在服役的尖兵,面对后来者所想的不是“带领你们”、不是“指挥你们”,而是“跟上你们”? “白头海雕”不打算解释,开始加快速度,蓝色尾焰越发明亮,碎石被吹得四散飞溅。 “好了,作为活跃气氛来说闲聊已经够多了。接下来专注于完成任务。” “黑鸢”接到命令,配合着调整姿态,两部纳米武装一前一后分别从两棵枯死的合欢树之间穿过,眼前随即豁然开朗,五号安置营摆放着“狴犴”的空地近在眼前。 “狴犴”停在空地中央,半截机身被沙土埋着,灰尘被雨水打湿化作某种泥浆似的污渍沾在表面。左腿上装甲板修补的痕迹明显——那是安置营内技师用仅有的材料尽力修复的结果,没有专门工具和材料,焊接点粗糙得像蜈蚣的脚,甚至修补处的颜色都和原本的涂装不一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层不协调的光。 无主的纳米武装就那样孤零零地蹲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的雕像。 两人降落激起了一大片灰尘,被雨水压下后又被后续的气浪重新扬起来。 “速战速决吧。” “白头海雕”踏出烟雾,声音平静地说。他走向“狴犴”,纳米武装关节处的液压装置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直到在不会有任何动作的对手面前站定。 纳米机器人开始在轨道上凝聚生长、尖兵单点火力的极限——节点破坏炮赫然生成。 虽不是w.E.部队那种对纳米武装有奇效的Ah武器,但在零距离射击的情况下也足以摧毁任何地球上现存的装甲目标。 炮口缓缓举起,指向“狴犴”的胸甲,那个位置后面正对着尖兵的位置——虽然里面并没有人,但一炮下去摧毁掉内部神经元操作系统的接口后,这部纳米武装也就彻底宣布报废了。 “黑鸢”继续前飞,警惕起四周注意到这里情况的人们。随着他们逼近“狴犴”的所在,先前的贴地飞行早已引起了安置营中不少人的注意,但此时的海豹9队已不在乎行踪的暴露,虽然他们确实是袭击了中国管理下的安置营,但毕竟是得到过Edc许可的行动,况且现在全非洲通讯中断,等真有人追究已经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那个时候柯乐都死够两百回了吧?可是…… “会不会太顺利了?” “黑鸢”喃喃道,心底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本能的警惕。 “白头海雕”亦有同感,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扫了一眼周围的沙土地、碎石、倒塌的板房、还有探头探脑的平民。 没有发现异常,传感器也没有报警。他摇了摇头,把这个糟糕的念头甩掉。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对付一部没有尖兵驾驶的纳米武装还能有什么波折? 安安心心,把事情干得漂漂亮亮的,不愧于海豹9队之名就好…… 这样想着,他扣下了扳机。 然而节点破坏炮没有击发。 卡壳了?“白头海雕”不自觉地带入了曾经身份海豹突击队员时非尖兵的视角,可转念一想,纳米机器人构成的武器怎么可能卡壳? 纳米机器人是活的,是无数细微个体编织在一起形成、能够自我修复、自我调整、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正常运作的完美武器——它绝不可能卡壳!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才发现不知何时,一只蓝黑色的手正钳住节点破坏炮的扳机,不仅如此,连带着扳机护圈和自己纳米武装的手指都被强大的力道捏碎变形。 “谁在里面!!!” 神经元负担值瞬间暴涨,手指折断的剧痛传来,“白头海雕”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发现就连用意念直接击发节点破坏炮也做不到,想要后退观察情况又发现右臂如同字面意思般被牢牢钳在原地。 “黑鸢”听到叫喊声回头的时候,只看见了一道寒光闪过,一道鲜血溅在她的面甲上。 高周波短匕首,海豹9队的制式,和“白头海雕”武器架上的那把一模一样、不!就是他的那把! “狴犴”左手抓住“白头海雕”,右手蛮横地竟直接掰断了其右侧腰间的武器轨道,在喷射的纳米机器人中抽出了高周波匕首! 然后,连同节点破坏炮一起,“白头海雕”的右掌,被斩断了…… 第383章 漂亮事(五) 雨水的颜色变得有些奇怪吧? 恍惚中的“白头海雕”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多到他事后回想起来都觉得丢脸——才逐渐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事情。 一些液体丝丝缕缕地顺着小臂往下淌,在脚下细密的沙土上砸出一个个不同于雨滴落下时的均匀小坑。坑里的液体是红色的,虽被雨水稀释,但不难认出那是血。 原来如此,那是血啊……我受伤了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圈,不紧不慢的驱使身体启动了纳米武装的止血程序,然后,他听见了“黑鸢”那带着点男孩子气的叫喊声。 “长官!” “长官!” “快闪开!” 强大的力道从身后传来,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白头海雕”被抓住纳米武装背后的扶手,猛地往后拽。 双脚随之离地,身体在半空中划出弧线,雨水打在面甲上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看见了——在他被拽开的那一瞬间,“狴犴”不依不饶地高举被夺走的高周波匕首,而目标正是他的胸口。 “白头海雕”毫不怀疑,如果他还留在原地,那把刃长不过三十多厘米的匕首会利落地从胸甲正中间切入,然后从上到下,把整部纳米武装劈成两半。 “黑鸢”黄蜂背包的尾焰在雨幕中炸开一圈白色的水雾。她在一瞬间榨干了黄蜂背包的全部性能——代价则是黄蜂背包本就不长的使用寿命打了个对折,从执行警戒任务的十几米外像一颗炮弹般撞过来,带着“白头海雕”拉开了同“狴犴”间的距离。 但“黑鸢”没敢松懈,海豹9队对她的评价非常准确,凭借超强的感知能力,她从“狴犴”的姿态中立刻读出了其还未真正执行的下一步动作……甚至接近于预知未来。 那东西打算追击!“狴犴”打算在这里杀了自己和长官! 没有时间瞄准、没有时间锁定、甚至没有时间让脑中浮现的念头转化为严谨的思考,“黑鸢”本能地启动了黄蜂背包的格斗弹仓,将一整轮的超小型导弹朝着“狴犴”的方向倾泻而出。 火光顿时冲天而起,十几朵爆炸连成一堵火墙,冲击波把雨水外推成弧形的幕,热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把周围的一切吞进滚烫的雾气里。 “狴犴”没能躲开……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躲避的打算。蓝黑色的影子在火光中明灭了一下,然后便被浓雾遮蔽,什么都看不见。 争取到时间的“黑鸢”终于停了下来,趴在地上,一只手还抓着自己的长官,另一只手撑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平常这种程度的动作才不会消耗她这么多的体力,可今天,“狴犴”所带来的那股压迫感正把她的精力如干燥的柴薪般燃烧。 说到底“狴犴”自始至终只做了两件事对吧?切断长官的手掌、然后站在那里看着自己把人救走……可为什么,纳米武装厚重装甲板下的双腿却在不自觉地发抖呢? 远处传来尖叫声,那些围观的平民听到爆炸声开始四散奔逃,有的人想躲回帐篷,跑了好远才想起帐篷早已在核爆的冲击波中被撕碎,只能在雨里茫然地转圈。 “黑鸢”没有看他们,目光始终死死盯着眼前片还在燃烧的火光,盯着那团正被雨水一点点压下去的烟雾。 武器轨道开始运作,两具、四具、六具,接连翻越至身前指向前方,长枪短炮在雨水中成形。直到手指搭上扳机,她的呼吸才慢慢回归平稳,大脑重新转得飞快。 长官的断手还在那里…… 毕竟是被高周波武器切下来的,断面自是整齐,如果处理得当,及时带到医疗设施,那么就有很大概率能重新接回去。 自己应该去替长官夺回来!但现在那片火光里什么都看不见、因为自己刚刚发射的格斗弹! “黑鸢”想到这有点后悔了,即便在那种情况下不发射就有可能导致两人都被“狴犴”重伤,但这剧烈的爆炸有很大可能会破坏断手、火焰搞不好也会把断手烧焦、破片更是有可能割破了断手上的血管和神经……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不加思考发射了格斗弹? “你看到了吗?” “白头海雕”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黑鸢”的自我怀疑。虽然声音平稳,但不难听出那种强忍剧痛硬撑的感觉。 唯一的好消息是,这说明长官已经恢复了冷静,能重新动用自己的经验帮助“黑鸢”进行判断。 安心感也让“黑鸢”不自觉地模仿起通讯频道里长官的呼吸节奏。这种数节拍一样的呼吸方式是经过证实、除了精神类药物以外能让神经元负担值最快降低回正常水平的手段。 “看到什么?” “黑鸢”问道,武器轨道上密密麻麻的反坦克火箭弹巢陆续扫过“狴犴”每一条可能冲出来的路线。 “武器轨道。”“白头海雕”说,“‘狴犴’刚刚、是不是有十具武器轨道?” “黑鸢”的手指在扳机上猛地顿了一下,震惊的之余还险些走火。 十具?脑子里开始闪过画面,竟真对照起记忆中“狴犴”的武器轨道数量。想了好一会“黑鸢”才发现自己陷入了误区。 “怎么可能!” 她喊了出来,大概是有意反驳,声音比预想的要大。 执行任务前核实目标的身份是基本素质,不只是队伍里擅长情报分析的“仓鸮”确认过,她自己也在接触“狴犴”的最开始进行过身份的核实。 装甲的轮廓外形、各类配件的分布位置、还有武器轨道的数量和排列方式,所有的一切都和数据库里的记录吻合,眼前的纳米武装必是“狴犴”无疑! 可是……那可是“白头海雕”啊,长官会犯下看错武器轨道数量这种重要信息的错误吗? 可倘若长官没有看错……那岂不是说在刚才那几个呼吸之间,“狴犴”凭空从八轨道变成了十轨道?! 产生这个念头的下一秒“黑鸢”便开始觉得荒谬。且不论在这个连维修装甲板都做不好的安置营有没有给纳米武装加装武器轨道的能力和条件,光是时间上就不允许。 从“狴犴”突然动起来斩断长官的右手,前后最多十几秒,这点时间光是安装一片全新的标准容器都不够! 火光渐渐暗了下来。 虽然安置营因为核爆冲击波堆满了可燃物的碎片,但雨水还是将火焰压成了一缕一缕快要熄灭的烟。不知为何,“黑鸢”开始诞生出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没准火焰完全熄灭时,就能看到“狴犴”被格斗弹完全摧毁后的残骸也说不定呢? “那现在怎么办?”“黑鸢”咽了口口水,低声说道,“长官,你的手可还在那里……” 她想说“如果不尽快取回来可能就接不上了”,也想提议“应该优先考虑撤离,并且与‘角雕’队长会合”,还想说“这个任务已经超出了计划范围”…… 可她拿不定主意。 “黑鸢”深知自己是海豹9队里资历最浅的尖兵,在这种时候唯一要做的应该是无条件听从长官的命令,而不是提出无用的建议! “白头海雕”没有立刻回答,在“黑鸢”看来这沉默意味着思考,意味着她永远学不会的、老兵特有的冷静评估局势的习惯。 “‘黑鸢’,任务不变,我们还是在这里击毁‘狴犴’。” “白头海雕”终于开口了,给出了在“黑鸢”看来虽不理解,但一定颇具深意的回答,“无论他到底是几具武器轨道,我们都不应该放任这状况外的尖兵去干扰‘角雕’他们杀死柯乐的任务。况且……我们也有义务搞清楚现在‘狴犴’内尖兵的身份。” “那你的手……”“黑鸢”微微松了口气道。 “这不是问题,大不了我也像‘角雕’一样去装个假肢。”“白头海雕”一边笑着一边举起右手的断臂,所谓止血程序也不过是纳米武装用止血喷雾暂时堵住了出血点,“还是说你觉得少了一只手的我会拖你后腿?” “怎么会!就算负伤、长官你也一定……” “奉承的话就不必了,我会当真的。”“白头海雕”摆了摆剩下的左手,武器轨道同样开始运作,新的节点破坏炮搭上肩膀,“任务变动!击毁‘狴犴’的同时击杀里面的尖兵!注意!尽量避免高周波武器近身搏斗,里面的人邪门得很,不要逞强!” “是!长官!” 两人并列站立,无需额外的言语,便默契地将烟雾散去、双方相互能够目视确认彼此之时定为行动开始的时机。虽不知里面的“狴犴”现在还没有动作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但他要面对的可是强大的海豹9队! “你没有机会的!!!”“黑鸢”心中自信默念着。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最后几缕烟雾卷到一起,交织成一股气流上升、而后消失不见。落下的雨滴给世界套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随着“黑鸢”与“白头海雕”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传感器视野之中,烟雾散尽的沙土地上只有一串焦黑的坑…… 坑里什么都没有,“狴犴”不在了。 “黑鸢”突然感觉后颈一凉——脚下被纳米武装的装甲板轮廓引导、聚集的雨水好像比刚刚少了不少,仿佛正有个人紧贴着自己、站在背后一样…… 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她猛地前跳出去,半空转身,才发现蓝黑色的恶魔之影正如最坏的猜测那样站在自己和长官身后。 不到一臂的距离,装甲板上残留着格斗弹加热后又被雨水冷却激起的烟气。双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给人以野兽耷拉下爪子暂且派不上用场,而非人类自然垂下手臂休息的错觉。 他、空着手?那被夺走的高周波短匕首去哪了? “黑鸢”简单扫视四周一圈后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声音没能发出来,因为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只见“白头海雕”直挺挺地倒下,一头砸在泥坑里,激起的泥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而露出的后背则一片狼藉,本应该在层层装甲保护下的神经主链此刻如同经历了鬣狗撕咬般被整段挑出,甩在一旁没入泥水……以及那没入其脊椎,仅留下一截染血手柄的,高周波匕首…… 第384章 漂亮事(六) “狴犴”里面、真的有人吗? 看到“白头海雕”倒下后,“黑鸢”脑中比起担心长官的安危,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问题。 “咔咔咔”的诡异诡异响动从“狴犴”身上发出,不是液压装置的声音、也不是纳米武装关节处该有的摩擦声。 非要形容的话……骨头?就像装甲板下并非尖兵的身体,而是纯粹地以骨骼填充,在不断超出设计范围的动作中一次次折断…… 现在应该反击? 没等“黑鸢”反应过来,“狴犴”便踩着“白头海雕”的身体,带着后者背部装甲的碎片扑了过来。 重心压得很低,快要贴地,可黄蜂背包却没有尾焰喷出。岂不是说明这让“黑鸢”几乎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来自于单纯的足部爆发力? “黑鸢”侧身勉强避开袭来的劲风,身体还是被擦过表面装甲的力量带得旋转起来,脚在泥水里打滑,差点摔倒。 在摩天大楼间走钢丝的表演者会带上一根长杆来保持平衡,本质上是增加了转动惯量以提升稳定性。人类上肢手臂的作用与之类似,但在这种蛮横地冲击下就有些捉襟见肘。 “黑鸢”毫不怀疑,如果倒下会被“狴犴”抓住机会立刻撕碎,便借助黄蜂背包侧向喷气强行稳住重心,顶着压迫脏器的加速度双手顺势从腰侧抽出手持机炮,朝着“狴犴”可能在方向开火。 虽然没有确确实实看见,但“黑鸢”猜对了。弹幕击穿雨水接连打在“狴犴”身上,打得后者东倒西歪。 但25毫米机炮远弱于节点破坏炮的威力只能起到阻滞作用,更何况“狴犴”选择了以伤换伤…… “狴犴”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被火焰熏得焦黑的手臂一把捏住“黑鸢”的枪口,另一只手随即朝面门抓来。“黑鸢”后仰,她不知道有没有躲过攻击,但视野中能看到自己的面甲被划出一串火星。 这是“黑鸢”第一次觉得另一部纳米武装快得吓人,即使是曾经在演习中对上“角雕”队长和“游隼”都不曾有过这样上感觉。 毫无疑问自己处在下风,手中武器被对方钳住,既然抽不出来“黑鸢”索性松手抛弃,但另一只手的武器同样被压制着而找不到射击角度。 到目前为止,“狴犴”尚未真正使用过武器轨道,仅仅是凭借力量和速度便重创了“白头海雕”,还压制得“黑鸢”抬不起头。 但这是纳米武装该有的性能吗?! 尖兵不是应该依靠技术和策略来御敌吗?而靠力量一路碾压过去这种掉价的事才是海鬼的行为吧? 而然无论心里怎么抱怨,“黑鸢”她只能双臂在雨中交错着,被动承受头顶把纳米武装高精度多功能集成仿生手臂当锤子抡的“狴犴”的攻击,膝盖随着一次次攻击下弯,泥水逐渐没过小腿…… 在“黑鸢”即将被压垮之际,一道炽白的光从后方射来,竟是精准地如绕过“黑鸢”般直击到“狴犴”的胸口! 头顶的力道消失,“黑鸢”下意识看向“白头海雕”的位置,只见长官虽倒伏在地上,却还是脖子发力奋力从泥水中抬起头,左手举着的节点破坏炮正飘着一缕青烟。 “黑鸢”又喜又惊,长官活下来了这点固然值得高兴,但她还是一眼便看出“白头海雕”的状态不对。下半身埋在泥坑中任凭阴冷的泥水夺去体温而一动不动,显然那把插进脊椎里的高周波匕首切断了的大脑对下半身的所有控制。 “别发呆!拉开距离!” “白头海雕”嘶吼着又往“狴犴”胸口连开几炮,而然晕乎的大脑根本不支持瞄准,有的炮弹擦掠而过激起气浪,有的又因为好运砸进“狴犴”胸口的大洞中。 “黑鸢”应声退下,来到“白头海雕”身边,而“狴犴”也终于不再追击,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装甲板被撕裂贯穿,边缘熔化又冷却后向外翻卷出花瓣一样的形状,如绽放中的金属郁金香。 “黑鸢”大口大口地喘气,目光盯死那个洞。被节点破坏炮正中胸口位置,如果里面真的有人,那一定早被字面意思地打成粉末了! 可心中的警报并没有停下,因为“狴犴”也还未倒下! 他、或者说它的下半身稳扎在泥地里,上半身虽垮塌了下去,肩膀向内收拢,脖子也歪向一边,肢体抽搐个不停却还是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姿态保持着站立。 没时间给“黑鸢”理解现状,“狴犴”的上半身紧接着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从各个方向同时扯住,一点一点地、一节一节地、像提线木偶般拉回原位。 两人终于能看清“狴犴”的胸口,那个足球大小的洞里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身体的东西。 ……有的只是光。 灼目又炽白的强光从洞里迸射出来,把周围的雨丝勾勒成一根根发光的细线,偶有雨水落在边缘,立刻便被蒸发成汽,飘荡着升起又被风吹散。 “白头海雕”趴在地上,眼睛被那光芒刺痛,却仍然强撑着没有闭眼。那光线的形式类似于白炽热线,却远比白炽热线要更加致命,即便泡在雨水里、隔着纳米武装,他也能感受到内衬一点点变热。 那就是异安署情报里提到过的、随目标“一号”一起从吉布提酒店遁逃、被正式命名为“异化型壳内恒星”的海鬼吗? 可是为什么?情报中那东西可是能在数秒内将一整辆装甲车熔为铁水,纳米武装供尖兵驾驶的内部环境在设计上不可能承受得住这样的高温…… 再说了,海鬼为什么能操控纳米武装?! 他明白自己托大了,甚至整个海豹9队都犯下了同样的错误。光凭自己和“黑鸢”没办法也不可能在这里击败这一“异状”。不是战术问题,也不是配合问题,两方的力量根本就不在同一个量级上! 现在想想异安署的那位叫埃利奥特的官员好像从一开始就说过,海豹9队不应该以对付一部纳米武装或一位尖兵的方式开始行动……这他妈的就是海鬼! “‘黑鸢’,拜托你了……” “白头海雕”缓缓开口,感受着背后高周波匕首刺入点以下身体完全失去知觉的异样感。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腿、感受不到腰……但不知该不该说是幸运,自己的双手还能动、脖子还能动、还能抬头、还能举起武器、也还能说话。 这是自己现在的全部。 “……把情报带回去。” “黑鸢”一言不发,沉默地从武器轨道上抽出全新的两把机炮——刚才被全程压制她没有这个余力——稳稳指向“狴犴”,这个态度本身就是对长官的回答。 “呵。”“白头海雕”笑了一下,无奈又自嘲,“‘黑鸢’,这可是命令。” “黑鸢”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静静看着“狴犴”在原地抽搐,从伤口往外冒着光热和蒸汽。 长官的提议根本不用考虑,自己才不会临阵脱逃,凭什么自己就不能趁现在再给对面来一轮齐射?这兴许能把它就此打趴下,也许不能,但她不会走! “白头海雕”继续轻咳,喉咙里憋死了一只乌鸦了。他手掌按在泥水里试图撑起身体却陷了进去,反复几次后泥浆糊在面甲上,可他就连擦去的余力都没有。 “扶我起来。”他说,“这也是命令。” 这次“黑鸢”照做了,不放松对“狴犴”方向的警惕,用黄蜂背包突出的板翼刺入地面作为支撑,把长官搀扶……或者说挂了起来。 “狴犴”胸前的花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回去堵住。肩膀两侧那两具凭空多出的、比正常武器轨道颜色更深更黑,像是涂了一层油污的第九、第十号武器轨道开始变得像长蛇般柔软,从面甲两侧一点点探向敞开的胸口。 纳米机器人从末端喷出,颜色不仅有异于常规纳米机器人的灰白色,还格外粘稠,像是从荒废多年的水管里榨出的污泥。但装甲板却在接触到这些纳米机器人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渐渐收拢合起里面小太阳射出的光与热。 两人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 纳米机器人确实可以用以修复纳米武装,某种程度上也确实是通过武器轨道来实现这一功能,但绝不是以这种诡异的形式! 等狴犴修好胸口创伤的时候、大概就会出手了吧?接下来要做什么,可得在那之前决定好…… “你走吧。”长官再次开口。 “黑鸢”依旧不为所动。 “我们这边的任务算是玩不下去了……比起在这里逞一时之快,情报更重要。让你带回去的东西能让以后少死几个人……” “情报什么的,长官你也可以亲自告诉‘角雕’队长。”“黑鸢”的声音从面甲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倔劲。 “我已经走不了了,黄蜂背包其实从刚才起就一直没有反应。” “白头海雕”苦笑一声,抬眼观察起“狴犴”自我修复的速度,估计着剩下的时间,也许二十秒,也许不到十秒,也许下一刻它就会转过头来继续大开杀戒。 为什么不走呢?难道“黑鸢”认为自己留下来就可以打败眼前这部被海鬼控制的纳米武装? “我说啊……一意孤行地去做自以为是的漂亮事可是没办法笑到最后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不一样,“而且,也别小看我啊,年轻人。我留下来可不是为了等死的!” 明明是靠背后的黄蜂背包板翼支撑着才能保持站立,却还是颤颤巍巍地举起武器摆出架势……这样看来、竟还有几分气势。 “走!别让我说第二遍!” “白头海雕”喊道,已不打算乖乖等“狴犴”修好自己,唯一能够动用的肩部武器轨道开始火箭弹齐发。 这一刻,他也成为了危险的两轨道状态,开始以自己的大脑为薪,燃烧出纳米武装的动力。 “……” “黑鸢”最终还是走了。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明明想说些什么,却到头来还是没能开口。 纳米武装从地面弹射而起,朝远离这片地狱的方向飞去。她的速度很快,快到“白头海雕”只来得及看见纳米武装被雨幕吞没前的背影,如石子坠入深水,只留下慢慢散开的涟漪。 火箭弹炸开,把面甲映得忽明忽暗,硝烟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住视线。 “想跟上年轻人……还真是不容易啊。” 这一次,“白头海雕”笑得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只觉得无比释然。 “来吧,现在可以这么说了吧?让我给你来上一次漂亮的命名作战!!!” …… 雨还在下,在曾经名为“白头海雕”的事物被一闪而过的影子一分为二、两部分残骸分别和泥水混在一起无法分清前……他始终站立着。 第385章 壳(一) 直觉往往没有充分的逻辑证据支持,因此对一件事的认识和判断也就会偶有差错。但这世上也存在着“直觉可靠”的人和“直觉不怎么靠得住”的人。 “角雕”便是前者,即便他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认识,但依靠直觉第一时间作出的判断曾经在多种场合、多次救下过他和海豹9队的性命。 此刻也不例外。身后的队员们正朝着“狴犴”发出警告,“未登记尖兵,这是Edc授权的特殊行动,立刻从纳米武装中出来”之类的喊话此起彼伏,这让思考着的“角雕”觉得有些吵闹。 但直觉已经让他作出了下意识的判断,面对“狴犴”接下来可能的一举一动,应该从对付海鬼的对策库里寻找方法。 他近乎本能的给现在的“狴犴”打上了海鬼的标签…… “队长!刚才那个您看到了吗!是……我们的匕首吗?” 耐不住性子的“红尾鵟”见“狴犴”迟迟没有回应警告,直接转向“角雕”寻求答案。其实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心里暂时没做好接受这个答案的准备。 “角雕”则轻描淡写地道出现实:“是他们的。” “那‘白头海雕’他们现在……”“红尾鵟”喃喃说道。 “估计是失败了吧。”“角雕”继续说。 闻言,“红尾鵟”面甲下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双手并持的高周波双手剑随即向后抡动,振动的剑刃扫过沿途雨滴将其尽数打成水雾,连带着纳米武装机体反曲,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正欲把眼前的“狴犴”一刀两断…… “停下!红尾鵟,听从指挥!” “仓鸮”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开,“红尾鵟”动作一顿,双手剑稳稳停住,千钧之力竟似溶入空气中般。 他转头朝向“仓鸮”的方向,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姿态里被强行按住的怒意毫不掩饰。 “仓鸮”没有退让,目光从高周波匕首在“红尾鵟”胸口留下的伤痕扫过,然后是“游隼”,最后落在“角雕”队长身上。 刚才那一下攻击,在场除了“角雕”没有一个人能完全反应过来。 “狴犴”投出匕首时所爆发出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们传感器追踪的极限,而纳米武装搭载的传感器处理信息的速度则取决于尖兵本人的脑算力……这岂不是意味着,那一击已经超出了大部分尖兵反应速度的上限?纯粹是纳米武装输出功率上的数值差距? 这一劣势究竟是尖兵的素质还是机体的性能差异导致的,“仓鸮”并不关心,也没时间去分析。 她只知道一件事,面对眼前的“狴犴”,绝不能掉以轻心!否则就凭“红尾鵟”那家伙,以愤怒为动力冲上去的行为只能是自杀行径! “我们人多!只要一起上的话就好了!”“红尾鵟”姑且听从命令停下了,但嘴上却不依不饶,“或者你们只用协助我,我自己也可以……” “白头海雕他们人也多!”“仓鸮”也强忍着怒意,但还是不禁喊了出来,“我说了!先听指挥!” “可是他干掉了‘白头海雕’他们!”“红尾鵟”像是斗气般跟着拔高音量,情绪被一同点燃,“他竟然敢这么做!他竟敢杀了他们!我得替他们报仇啊!” “在亲眼见到前都只是猜测。”或许是对话中出现了“白头海雕”代号的关系,“仓鸮”模仿起那个人来,强迫自己去将任务和情绪分离,“‘白头海雕’和‘黑鸢’存在安全脱离的可能,或许只是暂时联系不上我们而已。他们很强,不会这么轻易输掉。” 她顿了顿,转向“角雕”,面罩下的眼神带着无奈——那意思是,这是你的小队!你倒是也说点什么啊! 可“角雕”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目光穿过雨幕落在“狴犴”身上,像是博物馆里对着展品发呆的人,脑子里明明空空如也却看得起劲,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后知后觉地,他敷衍地嗯了一声。 “很遗憾,我倒是觉得,他俩对上这个状态的狴犴……有够呛欸。” “队长你!” “仓鸮”差点骂出脏话来。她没想到在“白头海雕”不在的情况下,竟然要由自己来维护队内的秩序和纪律,而“角雕”这个名义上的队长,不但不帮忙,还在旁边说风凉话! “角雕”不会读心,自然是不知道“仓鸮”心中的想法,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蓝黑色的纳米武装身上。 虽然面甲朝着自己的方向,但从设计角度来说,纳米武装并无法单纯从朝向来判断视线的指向。 但角雕偏偏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于是试着代入了“狴犴”的视角,站在对方的位置延伸视线,越过挡在面前的海豹9队,越过变成废墟的病房…… 啊!果然! “你这家伙,在看柯乐是吧?” “角雕”没有隐瞒,队员们在频道里听得清清楚楚,对面虎视眈眈的“狴犴”也听得清清楚楚。 虽然没有回应,但“角雕”知道它在听,也听得懂,便继续挑衅道:“她对你很重要吗?”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也可能只是心理作用,说毫不在意是骗人的,海豹9队的其他人不禁将视线投向“狴犴”,想看看其要作何应答。 然后,狴犴动了。 准确的说不是身体,它的膝盖还保持着弯曲,双脚扎在泥坑里,真正动的是它身上的的武器轨道。 十具,全部,从收拢的状态猛地张开,一般来说这样动作会被描述为“如鲜花般绽放”,但由于其中透着的那股诡异感,大部分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可能都是“像死去八爪鱼抽搐的触须”或“发情期缠绕在一起的蛇群”。 武器轨道在开始躁动,沥青般的物质争先恐后地渗出,似固非固,似液非液,一滴一滴坠下却不被雨水冲散。 它们落在装甲板上顺着纹路往下淌,在肘部汇成一股,又在手腕处分开……不仅是在流动,也在生长。 最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些物质开始凝聚拉伸、成形固化,在“狴犴”的周身形成各种各样、如同超现实主义雕塑般的异形之物。 “仓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一眼认出了那些东西的形状。 腰侧垂下的触手状物体是异化型蓝环章鱼能够进行电浆切割的肢体、肩膀上则是异化型昆古尼尔能够在零点几秒内射出数根5马赫锥状体的管状发射腔、背后更多的异形物更是说不出名字、见所未见…… 在这“非人大集合”上如今唯有两样人类造物得以保留——黄蜂背包,还有“狴犴”双手各握持着的高周波长刀。 “角雕”嘴角艰难地动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极度地兴奋让他一度失去了对面部肌肉的控制。 他也拔出腰后的高周波武器,然后毫无保留地动了动右臂,启动了深埋其中称得上杀手锏的第七、第八武器轨道。 “都别动,让我来。” “红尾鵟”听见这句话猛地转过头:“队长!这太冒险……” “我说了,让我来。” “角雕”看向“红尾鵟”,不需要靠提高音量或加重语气来展示威严,不怒自威地把“红尾鵟”剩下的话堵回喉咙。他只得慢慢放下双手剑,剑尖戳进泥水里溅起一小片泥浆。 “角雕”重新看着“狴犴”,身上冷意褪去:“它是我的,你如果真想帮忙,就帮我把柯乐带离这片……” “咔咔咔——” “狴犴”忽然发出异响,从胸腔中挤出声音对柯乐的名字起了反应。 “角雕”眉毛微动,然后笑了:“呵呵,你果然听得懂嘛。” 高周波武器被换到左手紧紧握住。其他人都知道,“角雕”空出右手反而意味着他认真了起来。 “好吧。给你个机会。” 刀尖指向“狴犴”的面甲,隔着雨幕向那十具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武器轨道”的东西发起挑战。 “如果你想抢回她……” 手腕一转,刀尖划出弧线,在空气中留下仅仅残留一瞬、细如发丝的真空。弧线未散,高周波武器露出右臂的瞬间异响迸发,“角雕”竟是发起了突然袭击,雨水勾勒下才得以观察到的定向冲击波如攻城车般径直拍向“狴犴”! “就试着杀了我吧!” 第386章 壳(二) 冲击波本质上是空气,一种被高度压缩的空气,依靠瞬间的压力进行杀伤。但“角雕”所放出的是一种更加精细、更加隐秘的破坏。 “狴犴”被迎面拍来的空气墙笼罩,那些以特定频率振动的空气在撕扯压碎“狴犴”内部结构的同时还在寻找着可以呼应的地方。 然后,“狴犴”表面开始剥落细小的碎片,几乎同时,一眼看去倒像是爬行动物蜕下了一层干燥易碎、和自身外表相同的旧皮。 如果“狴犴”里面是一位尖兵——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这个时候被剥离下来的将会是形似雾气的血肉碎片,从纳米武装的各个缝隙中溅出来…… “狴犴”后仰着摔倒在地,溅起一大片泥水,身体虽在泥里抽搐了几下,但紧接着沥青般的物质涌了出来,比之前更多、更急。它们没有和雨水、污泥混合,反而泾渭分明地覆盖了“狴犴”的全身,几秒钟内便把脱落的装甲碎片“长了回去”。 这副样子可谓是狼狈,然而“角雕”似乎对这个成果并不满意,看着“狴犴”慢慢站起,连连啧嘴。 “看样子,这些脏东西竟然连纳米武装的固有频率都改变了啊。”他自言自语道,语气有些许烦躁,“这样还能算是纳米武装吗?真麻烦。” 这便是“角雕”右臂内武器轨道正在利用的力量——共振。 刚才“角雕”按照对付纳米武装的惯例使用了特定频率的冲击波进行攻击,目的便是通过这由外力引发的冲击波主动匹配上纳米武装结构的固有频率,以此引发共振现象。 振动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但寻常的振动往往会相互抵消,不足以产生肉眼可见的影响。可一旦频率相同导致了共振现象,它就会持续地同向叠加能量,哪怕是最微小的外力也会不断累积,量变产生质变,最终形成毁灭性的形变。 这无论是对付纳米武装还是海鬼,都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比起高周波武器更能控制好安全距离,比起节点破坏炮容易命中,而最关键的、以至于“角雕”对该武器青睐有加的原因在于……主动匹配上频率的共振几乎无法防御。 那么“角雕”不满的原因也呼之欲出。很遗憾,被黑色物质覆盖的“狴犴”已经不再适用于“角雕”数据库中可以引发纳米武装共振的振动频率,那些沥青般的物质改变、甚至是重构了“狴犴”,从根本上改变了包括固有频率在内的物理特性,让共振武器无法发挥出最好的效果……而且现在的环境,“角雕”当然也没有功夫去找来精密仪器测量固有频率。 他放下右臂退后两步,雨水浇淋在身上也无法减缓脑子中飞速运转的思绪。“角雕”开始了估计,结合眼前“狴犴”一眼看去仍属于人类造物部分的占比推测出几组可能的固有频率。 用这不是一件容易事,而“角雕”偏偏是全球少数几个能借助脑算力做到这点的尖兵。 “看来不得不多试几次了。” 没有沮丧,也犯不着苦恼。对“角雕”来说无非是务实一点、多花点时间罢了,而且就算没有引发共振,冲击波所造成的损伤也是实打实存在的。 “反倒是希望你,能撑到我找到频率为止。”他抬起右臂,手臂上的装甲再次张开,下一击蓄势待发,“那么、第一组。” 冲击波再次碾过“狴犴”…… …… 另一边,方圆几十米内已经没有完整的建筑能够遮风挡雨,“仓鸮”一行站在雨中,一边注意着不要被误伤波及,一边看着“角雕”以一己之力压制那台面目全非的“狴犴”。 每一次冲击波的释放都在雨中撕开一道扇形的干燥区域,顺带把“狴犴”吹得东倒西歪。“狴犴”的反击虽然也算凶猛,但不时喷出的炽白光束和锥状体却始终无法触及“角雕”的本体。 尖兵对抗海鬼时保命的唯一技巧,即便对近卫流尖兵依然适用——保持机动。 “角雕”像一只雨燕在暴风雨中穿梭,每一次俯冲都撕下“狴犴”的血肉,然后优雅地滑开,只留下残影被后知后觉的雨水重新覆盖。 “红尾鵟”捏住柯乐的双手把人拎在半空,见雨水纷纷砸在身上却始终不见醒来,便也不再关注,抬起头重新望向“角雕”优势一点点累积的战场。 这个女人已经对自己的结局产生不了任何影响,命运在他人的手里攥着,如在刀俎上任人鱼肉。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队长这么认真。”“红尾鵟”倒真像是与战斗无关的观众,兴奋地感叹道,“即便是之前在纽约对上w.E.部队那个bee的时候,队长也没有这样过。看来今天队长他心情不错啊。” “仓鸮”就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目光却始终落在“角雕”右臂运行中的第七、第八武器轨道上。 下意识收集情报的个人习惯是一个原因。毕竟即使作为“角雕”的队员,他们也没有机会和权限如此近距离地观摩定向冲击波大显神威。 这确实是难得的经历,共振武器算得上是“角雕”的底牌,并且由于其无法防御的特性,即便是海豹9队内部进行实战对抗训练时也不曾见“角雕”使用过。 大家几乎快要忘记了“角雕”是一名八轨道尖兵。 可以这么说,这世上只有“角雕”自己,以及不幸与之为敌的家伙才能知道这武器的强大。 但是…… “仓鸮”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他们只能从远处瞻仰的“角雕”队长,似乎……远没有看上去那么享受这场战斗。 他的动作依然流畅,他的节奏依然精准,他自始至终都占据着上风——但那种游刃有余里少了什么。 不是速度或力量,而是某种更微妙、更不容易被察觉的东西。就像一首曲子,音符全对,但节拍错乱;又像一个笑,嘴角在扬,但眼睛垮着。 “红尾鵟”似乎是察觉到了“仓鸮”的若有所思,便侧过头来:“‘仓鸮’,你还在担心什么吗?” “仓鸮”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红尾鵟’,你觉得平时队内训练队长和我们交手时……有认真过吗?” “红尾鵟”愣了一下。海豹9队的强大也不是天生的,为了维持战斗力,没有任务的时间便会被各种各样的训练填满。其中也包括以敌对尖兵为假想敌、成员之间相互对抗的训练。 他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当然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提问的人是“仓鸮”,那这个问题会不会另有深意? “红尾鵟”这次认真地想了想,但凡是看到他面甲下思考中的脸的人一定都会觉得滑稽。然而结果并没有改变,“角雕”队长在训练中从不使用第七、第八武器轨道,自然也就谈不上认真过。 “没有。队长从来没有认真过,即便如此,他也从未输过。” 对抗训练也不是单纯地找一片空地就开打,会预设前提、会增加限制、会假设战况,而他们有人擅长近身搏杀、有人擅长超视距狙击、有人在复杂环境下的感知能力无人能及,自然而然的,成员之间各有输赢……可唯独“角雕”,没有败绩。 “那你认为,是什么导致他不肯认真的呢?”“仓鸮”继续问道。 不知怎么的,那神态让“红尾鵟”不禁想起了公立高中里教自己数学的史密斯太太,她在课堂上提问时就是这个模样。 要是自己高中顺利毕业的话面对有人朝自己提问的情况一定能更加适应…… “红尾鵟”赶忙把无关紧要的事情甩出大脑,顺着“仓鸮”的问题仔细想了想队长不认真的原因。 是因为不屑?是因为没必要?还是因他们不值得拿出真本事?他想不出来,于是老实摇了摇头。 “你知道?” “仓鸮”叹了口长长的气,像是某种仪式,在翻开某本很久没读的书之前,先吹掉封面上的灰尘。 “因为我们不配。” 她平静地说道。 “我说过不止一次,如果你能多读读书……哪怕只是青少年读物里的故事,你也应该知道,当一个人成为某个领域的顶点后,他将会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 “红尾鵟”没有插话,认真地听着——至少态度这一点“仓鸮”还是很满意的,可转念一想,那他高中无法毕业岂不是单纯的能力问题?! “孤独之后便会有所渴望。”“仓鸮”干咳几声掩饰尴尬,回归严肃继续说,“好比学者会渴望有意见相左者与自己辩论探讨,强者会渴望另一个强者和自己一决高下。无论是同伴还是敌人,总会渴望有这么一个人。” “你是说……我们在队长眼中一文不值?”“红尾鵟”反问道。 “没那么夸张,但也大差不差。” “可w.E.部队的那个bee呢?”“红尾鵟”下意识搬出例子反驳,“那个bee就很强,可队长甚至懒得和他交手!” “仓鸮”点了点头:“确实,bee如果和你我中的任何一个一对一碰上,我们应该都不是对手。但我认为,队长评判对手至少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实力,这一点bee无疑是满足的;而另一个……” 她顿了一下,斟酌起用词。 “另一个,我认为是队长主观上是否‘看得顺眼’。” “我不明白。”“红尾鵟”放弃了,今天“仓鸮”说的话比比以前还难懂。他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游隼”,“你听懂了吗?” “因为bee不是真正的强者。”他说,“虽有实力,却是源于cIA强加在其纳米武装乃至神经主链上海鬼科研的成果。我想‘仓鸮’的意思是,在队长看来,bee的实力和他这个人是割裂的。如果非要用‘红尾鵟’你能听懂的话来讲……短跑冠军可不会承认服用兴奋剂的第二名是对手。” “红尾鵟”眉头皱了一下,他听懂了,但听懂了之后心里更不舒服了。 “所以队长最后才让‘一号’去对付bee的?” “红尾鵟”说着提了提手中昏迷的柯乐,像提溜着一听啤酒。瘦弱的身体在雨中晃了晃,全身的重量集中于手腕,脏兮兮的脸上眉头因此疼得微微一皱。 “恐怕不止如此。”“仓鸮”忍住不去看柯乐惨白到透明的脸,“我想,在队长判定bee不合格之后特意还让‘一号’去对付他……或许也是对‘一号’的一场测试。” “这就是你担心的事情?担心队长对‘一号’起恻隐之心?” “红尾鵟”有些惊讶,同时也感到无法接受。按这个说法,同队的自己在队长心中的地位甚至比不上手里这个人类的叛徒? “你还听不明白吗?”‘仓鸮’低吼了一声,“无论‘一号’当初在纽约是否被队长认可为对手……现在和队长交手的是‘狴犴’!是那台人不人鬼不鬼,不知道是海鬼还是纳米武装的东西!” 她抬手指向雨幕中那个蓝黑色的、正在被冲击波打得节节后退的影子。武器轨道上的触手疯狂地挥舞,肩头的发射腔一张一合,但展现出的不过是野兽被逼到绝路时的凶恶。 “连我都看出来了!就那东西,绝对不可能被队长认可!” “红尾鵟”沉默了。再次看向“角雕”在“狴犴”的反扑中自由穿梭,却再感受不到一开始的那种畅快。 “队长会赢没错吧?”他说,“那之后呢……” 第387章 壳(三) “角雕”并不快乐。 自从成为尖兵的那一天起、不,也许更早,早到他从未想过会发生今日种种的时候,快乐就像一只越飞越远的鸟,再也没有在肩头停下过。 甚至于就连进入纳米武装,感受人类肉体之外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的快感也变为了曾经。 第一次驱使纳米武装的时候,“角雕”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强、更快、不会受伤、不会疲惫的人。那种感觉持续到现在也不可避免的像所有的快感一样慢慢变淡变薄,变成一种他需要刻意回忆才能想起的东西。 “角雕”再也没有快乐过。 一开始,他确实对那个自由使用纳米武装这件事甘之如饴,为此甚至愿意加入海豹9队,愿意将自身的力量束缚于制度和规矩之下,愿意听从命令、完成任务、在那些无聊到该死的报告上签字。 他认为这是合理的代价——用自由换力量,用服从换意义。 并且相信总有一天会遇到那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的人。可渐渐地,日复一日与海鬼的战斗消磨了他的耐心,把他变成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海鬼是他最讨厌的敌人,不是因为它们对人类文明的危害、也不是因为它们不够强大强——有不少异化型曾经也给他造成过不少麻烦,甚至让他体验过一次濒死的感觉。 但他自始至终都从未把海鬼当成过对手……大概,还是因为直觉吧。 “角雕”始终觉得,和海鬼的战斗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与其说海鬼是在一边思考一边和自己交手,倒不如说它们全是凭着预先设定好的程序,按部就班地扮演“麻烦”。 它们的攻击模式可以分析,行为逻辑可以预测,弱点可以通过数据推演,在第一次知道海鬼拥有智能后“角雕”一度无比激动,可结果未变,实际接触下来它们还是那样的呆板。 那是虚伪的智能,是更加高明、挑不出破绽的扮演。 它们没有犹豫,不会恐惧,也就没有生死关头才会迸发出的属于智慧生物的本能反抗。 “角雕”从未对别人说过自己的想法,但他心中坚信:海鬼严格来说更像是电脑而非生物。因此和海鬼战斗给角雕带来的兴奋不比坐在电脑前玩蜘蛛纸牌高到哪里去。 而现在,本以为“狴犴”能带来一些不一样的体验……但幻想还是破灭了。 “够了。” “角雕”不大的声音被雨声轻松压下,他再次释放了一道冲击波,把没来得及站起身的狴犴”从泥水里掀起来又拍回去。 沥青般的物质从裂缝中涌出来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越来越像一个人吐尽了最后一口气后还在拼命往外咳血。 “狴犴”挣扎了一下再次如提线木偶般违反物理法则地站起,可动作比之前慢了一倍不止。 定向冲击波武器发来提示音,蓄能已经完成,可“角雕”没有急着测试下一个频率。他站在雨中,举着的右臂侧面微微发光,发出嗡响。 然而明明身在战场,视线却不在身为敌人的“狴犴”身上,反而是低着头,看着脚下水坑里自己那被雨滴打碎、聚拢、再打碎的倒影。 心底泛起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呢? 他回想起过往,比如第一次以尖兵的身份对异化型海鬼进行命名作战时,或者是第一次和专门以尖兵为目标而设立的w.E.部队交手时……明明那个时候都没有过这样讨厌的情绪。 右臂再次机械地一震,又是一道冲击波把“狴犴”拍回地里。这幅光景在眼前重复过几遍了呢?为什么“狴犴”还是没有做出能够打破现状的举动? “为什么不能杀死我?” 原来如此,这份情绪……是“失望”啊。 正是因为有所期待,所以才会在产生出入后失望吗? 他以为“狴犴”能给出他想要的…… 他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认真了…… “我说够了!!!” 想明白这点的瞬间,“角雕”忽然感到心底泛起一阵恶寒。不是外界敌人带来的压迫感,不是纳米武装的神经元负担值过高产生的生理反应,是某种更为本质的东西——肉体与心灵因为失望透顶而生理性的不适。 与狴犴的较量没有技与力的对决,亦没有生与死的博弈! 那是没有灵魂的挥刀!只是在执行和海鬼一样的程序!受伤了就执行修复,挨打了就执行反击,执行那些被写在某个人类不知道也看不见程序里的一条条指令! 甚至连每一次倒下后重新爬起都不是因为意志坚定,不是因为没有放弃……仅仅是因为程序不允许它停止! 右臂放了下来,侧面闪动的光渐渐熄灭,第七、第八武器轨道慢慢合拢回尺骨和桡骨的位置,发出轻如叹息的嘶嘶声。 “角雕”从腰后抄起高周波武器,迈开步子不再高速迂回,而是径直冲向“狴犴”——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缩短了安全距离。 刀光剑影,高周波刀刃在雨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斩在“狴犴”的手臂上、肩膀上、腰两侧。 形似海鬼的结构在刀刃下裂开,露出底下冒烟的内部结构。“狴犴”如预料之中的反击,背后的触须喷吐着电浆便朝“角雕”的脸抽过来,后者侧头避开,反手一刀,触手断成两截落入泥坑。 发射腔喷出锥状体,“角雕”弯腰让其擦着背甲和黄蜂背包板翼的间隙飞走,在身后的空地上炸开一个焦黑的大坑,同时高周波武器连带着右手一起扎进“狴犴”腰侧,手腕一转搅出一个空洞。 “咆哮啊!动手啊!试着杀了我啊!” “角雕”的嘶吼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人类的暴怒无法唤出“狴犴”本就不存在的战斗意志,不断留下伤口的挑衅行为也无法让凭借程序行动的“狴犴”做出足以改变现状的反击。 这注定是一场除了失望无法给“角雕”带来任何东西的战斗。 …… 蓝黑色的机体这次没有再爬起来,是累了还是纳米机器人耗尽,“角雕”无从知晓。但它的面甲始终朝着一个方向——远处塌了的板房废墟后,那个被“红尾鵟”提在手里的昏迷女孩。 “角雕”嗤笑一声,他走回去将手指嵌入“狴犴”的脖颈,扭转颈部关节强迫它看着自己。 “你在看哪里?”“角雕”低声压抑着怒意,“我在你面前。” 本以为心存执念会让“狴犴”有所不同,恨也好,不甘也好,可结果与他的预想大相径庭。火气从心底窜上来,仿佛被诓骗、被辜负了一样。 “最后一次,够了。” 他低吼一声,右臂抬起,手掌按上“狴犴”的胸口,炽白的光从装甲的缝隙间渗出,把雨水照成一根根发亮的细线。 这将是最后一击,结束这场闹剧。 不需要什么共振,这个距离最大功率输出足以彻底拍碎它的胸甲,把里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压烂,然后转身走人,把这场耻辱般的战斗从记忆里删掉遗忘…… 在这些即将被“角雕”变成事实之际,“狴犴”的胸口打开了。装甲板向两侧滑开,快得像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 空洞里只有光,灼目如恒星般的光。火球从胸腔内吐出,朝着一掌之隔的“角雕”面门砸来! 异化型壳内恒星,“角雕”瞬间认出了这海鬼的身份。他瞳孔一缩,虽略有意外却没有丝毫慌乱,脸上甚至浮现出“果然如此”的轻蔑笑意。他要做事情的并未因为“狴犴”的临死反扑而改变——右臂继续拍出。 作为已经被完成命名的海鬼,便意味着人类已经研究过、分析过它,甚至找到了对付它的可行方法。 维持聚变反应所需要的条件堪称苛刻,又缺一不可。而角雕要做的,便是摘除其中的一项。 冲击波从掌心推出,在“角雕”地精准控制下匹配上壳内恒星的尺寸,直面炽热的外层如强风卷过野火般渗入正在发生聚变反应的粒子之间。 这些粒子原本被海鬼引发的异常磁效应收拢约束,如今彼此的间距却被强行拉开,哪怕只是0.01毫米,以微观物理的尺度来看也足以让原子核再也无法互相碰撞,聚变反应的概率也就无限趋近于零。 于是在外人看来,就像是“角雕”一掌拍散了一颗小型太阳。 火球骤然熄灭冷却,光线黯淡一瞬又重新亮起,残存的等离子体虽已无法发生聚变反应但依然会在高温下爆燃膨胀,将“角雕”吞没,但这时的温度和能量已不再拥有能够威胁到纳米武装的程度。 让一场聚变反应骤停只需要几个毫秒,而相较之下等待爆燃的火光散去则要花不少时间,尤其是雨水被高温蒸发而升腾起漫天蒸汽,完全笼罩了周遭的现在。 “角雕”站在蒸汽中间等着传感器慢慢恢复,他听见了雨水重新落下的声音,先是稀疏地打在被加热装甲板上被立刻蒸发,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重新变成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空气一点点被雨水持续降温,直到传感器终于能正常工作。视界从通红一片慢慢变得清晰,先是事物的轮廓,其次是颜色,最后是细节…… 而“狴犴”却不见了,从脚边、从眼前消失了! 即使失去了里面的海鬼,那东西依然能行动吗?!“角雕”迅速扫过四周,正欲开口提醒自己的队员们注意警戒,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只见远处一道影子敞开着胸口的巨大空洞,借着最后未散尽的蒸汽以极快的速度逼近“红尾鵟”一行。 而目标,正是昏迷中的柯乐! “红尾鵟”还站在原地,传感器没来得及报警,眼睛也没来得及聚焦。那东西比队长提醒的声音更快来到了面前。 他被撞飞出去,胸口装甲板深深凹陷进去。在半空中正打算理清现状,却发现“仓鸮”和“游隼”和自己一样被撞飞到空中。 至于手中的柯乐……已被“狴犴”夺去,正从它那如大嘴般张开的胸口空洞中,一点点地吞下…… 第388章 壳(四) 黑暗无边无际,却又温暖得如羊水一般包裹着四肢和身体……不只是感觉、而是物理层面真的有东西将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 其实柯乐刚刚短暂的醒来过一次,被施加在手腕上强烈的冲击、耳边断断续续的无线电音、还有打在身上冰冷刺骨的雨水给唤醒。 她睁开眼睛,雨水立刻灌进眼眶打在角膜上,本能让她再次闭眼,但光线更快抵达视网膜形成了倒立缩小的实像,位于大脑皮层的视觉神经中枢更是紧接着就完成了光电信号的转换——即“看见”。 柯乐看见了“狴犴”、不,准确说是看起来像“狴犴”的某种东西朝自己冲了过来,速度快得甚至能在雨中拖出一道干燥的残影。 可柯乐能看见,用远比在场海豹9队传感器更加敏锐的肉眼看见了“狴犴”胸口敞开的大洞,装甲板向外翻卷,露出里面像血管一样相互缠绕着的、带着黑液的管线……可是、可是纳米武装胸口的物理结构就没有可以打开的自由度啊! 作为一种半封闭的穿戴式装备,其供尖兵进入的开口在第二代纳米武装彻底定型后从来便只有一种设计——置于背后。这是考虑到正面需要具备足够的承伤与防护能力后所得出的最优解。 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揶揄海豹9队的能力。说实话他们折磨自己也够久了,堂堂纳米武装强攻进病房,嘴上嚷嚷着要杀了自己,可到头来还是让那疑似“狴犴”的东西把自己抢了去! 痛痛快快地结束这已经受够了的一切是什么很难的事情吗! “就当可怜可怜我!”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 “该死!为什么不赶紧动手!” 柯乐不体面地怒骂、撒泼、气急败坏,甚至开始痛恨以那个速度冲来的“狴犴”竟是像捏住一片叶子般接住自己而不是当场把自己撞成肉泥。 骂累了、气尽了,随着耳边响起“狴犴”一点点吞下自己的咀嚼声,意识像泡透的茶叶般沉入杯底。 …… “噗通——” “噗通——” 是心跳声? 但“狴犴”不会心跳,而自己的心脏也已经疲惫,跳得又慢又弱,只是如即将停摆的钟一样勉力地走着。 那这声音来自哪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感觉像是个好地方;是隔着一堵很厚很厚的墙,但厚实到安心;那声音一点点地浮现,渐渐清晰,聚成呼唤……温暖如拥,又惬意如风。 难道是…… “柯乐。”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熟悉的声音根本不用辨认,比记得更记得,比思念更思念,在耳边轻呼时那毛茸茸的质感挠得人心里发痒。 自己……竟是被她抱着吗?! “佳佳?” 柯乐嘴唇动了动,干涸的喉咙却掉了链子没能发出声音,空有口型和呼气声。她不敢肯定,带着疑问,生怕期望越大,跌入谷底时摔得越疼。 但如果真的是她,又怎么会让柯乐失望? “是我。” 那声音又近了一些,像是从房间一头走到床边再轻轻坐下,连带着覆盖全身的包裹感也如床垫般微微下陷。 “我在呢。” 柯乐哭了出来,不再是几天前安置营时那样无声地流泪,好像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后不顾一切、抛下所有体面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 情绪和生理反应共同冲击着语言系统,让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词,听起来像在呕吐,而吐出来的全是那些再也咽不下去、承受了很久的东西…… “我、我受不了了……佳佳,我真的受不了了……他们看我的眼神、他们怕我……明明我很努力了、可他们还是怕我……何泽哥也不认我了、可明明我也想找到你啊……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或许是大脑中还能称之为“理性”的东西告诉柯乐这样太过狼狈、惹人笑话,她下意识吸了下鼻子想就此憋住眼泪,反而呜咽着又哭了,更加委屈。 哭到咳嗽,哭到喘不上气,哭到好像要用泪涕填满“狴犴”的驾驶舱。 “我好累……佳佳,我好累啊……我不想被当成怪物,我不想再做那些会让人讨厌的事情、我只想……结束这一切?永远结束的那种……” 柯乐蜷缩得更紧了些,虽然在这混沌的意识居所空无一物,但在明白何佳佳与自己同在后精神感受到了久违的松懈。 这里没有任何冰冷的东西,身体能感受到不知道是“狴犴”还是何佳佳的温度,不会再有人把自己按在地上、把刀架在脖子上……柯乐只知道,这里是一个可以就这样睡下去,永远不用醒来的好地方。 “柯乐。”何佳佳的声音依然近得仿佛贴着耳朵,带起的气流拂过耳廓,痒痒的,让柯乐无比受用。 然而话题却没那么轻松。 “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 柯乐身体僵了一下,快被舒适的泡沫掩埋在深处的记忆重新浮起。 “找到我,由你、也只能是你。” 真是蛮横啊,但正因为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何佳佳,所以才能如此笃定自己能完成约定吧? 可自己不是佳佳,她可不会像自己一样搞砸一切,也不会被轻易难住…… 这一次,柯乐没有像被困在尖兵院地下时那样,果断地答应下来,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无法保证实现的约定。 “佳佳、我……” “对不起。” “欸?为什么突然道歉?”柯乐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想抬起头,在黑暗中寻找那个声音的方向,明明声音就在耳边好像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可她谁都看不见,“该道歉的人是我,是我太没用了一直没有进展……” “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过。”何佳佳不急于安慰,声音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湖面,“如果你说得都是真的,我们的故事早在更早的时候、甚至可能在我们从未见面前就结束了。” “我们的故事?” “柯乐,拜托了。”何佳佳的声音轻轻落下,“给这个故事一个不那么糟糕结局……好吗?让我在以后回想起来的时候升起的情绪不会是遗憾……好吗?” 柯乐听着沉默了很久,然后带着哭腔和鼻音,委屈巴巴的就像小女孩在被窝里问妈妈“明天还要上学吗”这样的问题。 “我答应你,无论是约定还是故事的结局,我都答应你!”虽然自己的承诺在人类世界已经不再可信,但说出这句话时,柯乐心中的决心却一点不少。 “那么,先做要紧的事吧。”何佳佳笑了,像是早就知道柯乐会这样回答。 “什么事?” “在这片疮痍的大地上,重新立起希望的塔。”何佳佳说,“那也将会是通往月球的路。” 话音未落,周围开始变得黑暗,不是明亮度发生了实际上的改变,而是感觉上……更黑暗了。 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靠近,太大了,大到柯乐的视界装不下它。它是圆的、漆黑的、也是沉默的,像是一颗从眼眶中取出失去全部生机的眼球,高悬在头顶,带来压倒性的窒息感。 那东西是月亮,黯月事件后不再能被吟唱,不再能被寄托思念和惆怅、然后像一盏灯一样挂在夜空中的东西。 柯乐盯着它,瞳孔放大,呼吸停滞。然而何佳佳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到来,轻抚柯乐呼吸紊乱后不断起伏的胸口。 “别怕,有我在。”何佳佳说道。 柯乐挤出勉强的笑容,把手搭上右肩,好像这样便能触碰到何佳佳的手:“谢谢,佳佳,你的话一直很管用。” “我不过是在模仿你……模仿你还住在我脑袋里时说过的那些话罢了。” 心跳声——如果那真的是心跳的话——在黑暗中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说实话,就算头顶悬着那颗黑色的月亮,这地方也比外面要好上一百倍,但现在不是睡下去的时候。 柯乐,还有事情要做。 “等我。” “我等你。” …… “狴犴”爬了起来,在被海豹9队众人一起打倒在地后,它第一次爬了起来。 不知何时,柯乐已经被完全吞下看不见一点影子,布满弹痕和定向冲击波裂纹的胸甲也一并合拢,一眼看上去完好无缺。即便迟钝如“红尾鵟”,也该明白,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会不大一样。 刀俎上的鱼肉……悄然发生了改变。 “角雕”站在靠后几个身位的地方并未摆出战斗的姿态,先前的烦躁和失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观察到什么新东西的好奇。 “你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了。接下来我的对手,应该不再是那部无聊的纳米武装了吧?”他说着,雨声好像忽然变小仿佛在主动给他让路。 雨水顺着“狴犴”的装甲往下流,聚成一股一股的细流汇进脚下的泥水里。视线无视了发问的“角雕”,越过了倒塌的板房和撕碎的帐篷,穿过灰蒙蒙的雾气,投向远处那在地平线上依稀可见、歪斜着插在天地之间的巨大轮廓。 太空电梯……的残骸。 “狴犴”的面甲终于转了回来,落在“角雕”身上。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现在就要去做。” “角雕”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听着这犹如天籁般的冷冽声音,像是河床底下被水冲击了很久很久的石头,好不容易露出一点却依然是尖锐的棱角。 最重要的是,那是柯乐、而非什么乱七八糟海鬼的声音! “能请你,不要挡路吗?” 第389章 翮折喙断(一) 想来从任何文明、任何语系、甚至是亚文化圈的角度来看,称一个人“挡路”都应该被视为是一种侮辱。 然而“角雕”却不因此恼怒,反而郑重地向前一步,大有一种“我就站在这里,你要如何?”的意味。 “我说啊,毕竟站在你面前的人是我,稍微把目光移回来怎么样?”“角雕”的不满将柯乐拉回现实,“你到底在看什么?” 柯乐沉沉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如其所愿地投去视线。 “关你屁事。” “角雕”笑出了声,轻松又自在,好像一直以来包裹自身的硬壳被打破,流出了一些能被称为“自我”的东西。纳米武装缓缓抬起右臂,盖板滑开,代表定向声波武器蓄力充能的嗡嗡声再度响起。 “看到你精神这么好我就一点儿也不担心了。”他说,“我很期待。” 话音刚落,柯乐的电磁波视界以更大探知范围铺开,将周围的一切纳入感知。她看到了“游隼”窜上天空,节点破坏炮居高临下对准着自己;“仓鸮”登上一处土丘,以其为源点升起数不清的四旋翼无人机;“红尾鵟”来到近前,手中长度夸张的高周波武器好像只要抬起就能碰到自己的鼻尖;还有“角雕”,他并没有阻止海豹9队对自己的包围,右臂中依旧能量流动,似乎随时准备用冲击波碾碎面前的一切…… 虽不知原因,但一些东西正以一种抽象的方式涌入大脑,那不是记忆、不是影像的碎片,而是柯乐见所未见的“信息”。 若非要解释,大概就像是人类的工程师指着一黑板的0和1,向一只蚂蚁介绍起二进制,并且自豪地说:“看吧,在计算机看来,这些符号可是一整部的好莱坞电影!” 现在,柯乐就是那部计算机,而异化型壳内恒星的记忆正以电影的形式播放着…… “不单挑了?” “角雕”的笑容扩大了,似乎对本该一直昏迷,对刚才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柯乐问出这样的问题毫不意外。纳米武装菱形尖锐的面甲微微前倾,看上去像极了即将扑击的猛禽,但态度又像是一位正在行礼的绅士。 “对资格的测试,只由我来就行。”他说着,确确实实地躬身行了一礼,“但你还需要测试吗?我是说……现在的你。” “角雕”适时停顿,让这个问题在雨中悬挂。 “面对真正的对手,当然得全力以赴……才能以表尊重了。” 话音未落,整支海豹9队动了起来。 一种能被形容为“杀气”的东西在电磁波视界里、在几个毫米内如收紧的包围圈般逼近。这些人类中最强大的尖兵们在转瞬间全力使出了自己的杀人技艺,毫无保留。 可是……动作在柯乐眼中并不连贯、也不完美。它们被分解成无数静止的画面,一帧接着一帧。 “游隼”手中的节点破坏炮火光四射,钉子般的炮弹在高速中微微变形;令人惊讶的是这枚炮弹在出膛那一刻其实并没有锁定住柯乐,而是在一段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时间后,在来自“仓鸮”引导下直击而来。 不仅如此,整个海豹9队,包括“角雕”在内都与“仓鸮”建立了数据的链条。柯乐明白了,远不止空中的无人机,全队的制导武器都体现着“仓鸮”在脑算力上的独特天赋,让整个队伍的攻击都能做到弹无虚发! 麻烦吗?很麻烦。纳米武装机动性再好也有其极限,体积和质量、甚至是气动外形都不可能比得过为了飞得更快更远而设计的炮弹,更何况这些炮弹在“仓鸮”的控制下早早地排列好时间轴,封堵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幸好,现在的“狴犴”严格说来并不是纳米武装。 柯乐不需要应对。 所有炮弹,大到来自“游隼”的节点破坏弹和钢针穿甲弹,小到“红尾鵟”为了逼近柯乐而放出了格斗弹群,统统、无一例外,停在了其身前不足五米的位置,好像那里有一层透明的屏障,拦下了所有攻击。 弹药被引爆,本质为等离子体的火焰也无法入侵这层透明屏障分毫。紧接着火焰被一分为二,“红尾鵟”挥舞着他的高周波双手剑重重砸在火焰与柯乐周身干净空气的分界线上。 “锵——” “红尾鵟”闷哼一声,只感觉手中挥动过成百上千遍的双手剑变得叛逆无比,好像一只未被驯服的野牛。 手臂的传动装置已经出现裂痕,自知这样的攻击不能打破屏障,甚至会损伤到纳米武装的“红尾鵟”不得已松开了武器,任由它在冲击下化作碎片,黄蜂背包向前喷射,整个人朝后退去。 “那是什么!她能用海鬼的东西!查出来!” “红尾鵟”翻身落地,从背后抽出新的双手剑,不再试探。 先前“狴犴”在武器轨道上生成过许多来自海鬼的身体部位,如果柯乐依然拥有这个能力的话,这无坚不摧的屏障便一定有迹可循。 这种事哪还用“红尾鵟”提醒?“仓鸮”没空应他,脑算力正奔腾在纳米武装的本地数据库里。 “动能隔绝……不是物理性质的屏障、没有实体……但视线没有被阻隔,说明光线可以通过……所以波也可以?” “仓鸮”快速总结着屏障的特性,在数据库里一一筛选。考虑到时间短暂,脑算力还要维持数量不少的无人机,其难度不亚于在脑海里独自进行一次命名作战。 好在,匹配的结果很快出现,投射在抬头显示上。 “匹配海鬼数量一!是异化型!”“仓鸮”立刻喊出声来,“目击数量一、歼灭数量一……找到命名作战报告了……现场尖兵是……” “仓鸮”突然卡壳,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 “怎么了?要怎么做!”红尾鵟的吼声从另一边传来。“仓鸮”传达不清楚情报的情况可不多见,“红尾鵟”甚至一瞬间产生了她被偷袭失语的猜测。 “嘁!”仓鸮不屑地哼了一声,“别指望情报了!现场尖兵就在你面前呢!” “什么意思?” “那是异化型‘辐射幽灵’的能力,只出现过一次,在‘世界心’行动里!当时歼灭它的现场尖兵他妈的就是‘一号’!” 紧接着“仓鸮”怒骂的是频道突然晕开的沉默,雨声趁虚而入填满了这段空白。 “红尾鵟”握着新换的双手剑正思考着攻入的角度,现在却不得不动用算不上灵光的脑子整理“仓鸮”的话。结果是一个让他胸口发闷的事实:他们正在面对的,是一头只有柯乐本人曾经杀死过的怪物。而现在,这头怪物的能力正被柯乐自己用来抵挡他们海豹9队! 更关键的是,柯乐能动用的能力只限于辐射幽灵?还是更多的异化型海鬼也可以?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重新对异化型辐射幽灵进行一次命名作战?不,甚至是要对‘一号’本身的存在进行命名作战吗……” “游隼”的声音从远处飘来,依旧稳健,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动摇松动。 没有人再接话。 命名作战是人类与海鬼战争中最高级别的战斗任务,通常需要一整支尖兵部队的全力配合,需要详尽的情报准备和战术推演,往往还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换来一个名字、一份报告、一条或许有用或许没用的经验。 而现在,他们并不是具备完整战斗力的海豹9队,“白头海雕”和“黑鸢”仍然情况不明,凶多吉少。 “红尾鵟”呼吸重了几分,不禁想起自己进行过的众多命名作战中那些堪称凶险的经历,那种在黑暗中摸索、在死亡边缘试探、每一秒都不知道下一秒将面对什么的恐惧…… 就在这样的沉默中,“角雕”的声音在频道里清晰响起。 “你说是,‘波’也能穿过去?” 他站在最前面,距离柯乐不到二十米,反复咀嚼着“仓鸮”刚才的话语,仿佛里有什么值得反复品味的词。 “别冒险。”“仓鸮”愣了一下,比起找到可能的破局点的喜悦,更多还是不确定的担忧,“队长,你的武器释放的是机械波,而光线是电磁波,它们的物理性质就不一样,屏障对两者的响应可能也不同。而且你虽然能消灭壳内恒星,但那是聚变反应,和辐射幽灵的链式裂变反应不同,所以……” “所以试试不就好了。” “角雕”的嘴角弯了起来,没等“仓鸮”说完,黄蜂背包已喷出蓝焰,双脚也已经蹬了出去。 二十米不到的距离已黄蜂背包的输出功率不过是转瞬之间,“角雕”在雨中拖出模糊的残影,速度快到想要提醒的“红尾鵟”连嘴都没完全张开。 而“角雕”没有使用任何武器,他只是高举右臂冲刺,朝着那层透明的、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挡下了所有攻击、让整支海豹9队束手无策的屏障直直地撞了过去。 这还是第一次,“角雕”以完全摧毁一个人类的五脏六腑为目标启动定向冲击波武器。如果这伤不了柯乐一丝一毫,那算自己倒霉,为了这冒失的“试试”付出了代价…… 可如果这起效了,那便是完成了证明。 至于证明什么……说起来这件事本就不需要证明吧?但都是因为那些迟钝的家伙、固执的家伙、自说自话的家伙,自己不得不以寻找了如此之久、能被称为对手的柯乐的性命来证明这毋庸置疑的事情——柯乐是人类。 “角雕”多么想拉着那个冥顽不灵的埃利奥特先生来亲眼看看,说“看啊!只对人类固有频率生效的共振杀死了柯乐,她是人类!货真价实的人类!” 直觉。“角雕”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东西告诉过他了,柯乐就是人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真是遗憾,要在这里结束与你的对决斗。 “角雕”心里默念着,朝着面前启动了洪水海啸般强大的定向冲击波,看向柯乐的眼睛无法移开分毫,好像要把这唯一对手最后战斗的英姿统统刻入记忆。 “对不起。” 然而,对方——柯乐——先一步先道歉了。 “但你真的挡我路了。” 第390章 翮折喙断(二) 如果非要咬文嚼字,那么万事万物都将被扣上“无能”的帽子。比如说火炮其实是对无烟火药中化学能的借用,飞行器不过是探索了空气动力学的探边界……归根结底,这些力量的使用都不是直来直去,总归要经由至少一块跳板,含蓄地去呈现、使用。 这几乎是给出了一个接近于诡辩的万能克敌公式——若不能堵死力量本身,那就抽走他的跳板吧。 以“角雕”右臂掌心为起点的死亡锥形喷射而出,定向冲击波的传播速度取决于多种因素,但在这样几乎只有一臂长的距离里,无论是340米每秒还是8000米每秒在感官上都只是一瞬间。 于是在“角雕”看来,这成为了毋庸置疑必中的一击。 爆鸣声响起,柯乐正面隐约浮现出半球形的夺目红光。那是冲击波不断拉近于屏障之间距离、挤压其中空气导致升温的结果。 还远不止于此,常规的物态变化已不再适用,这些光芒瞬间由红转白,迸射出闪电般的光亮,空气分子在这两股毫不退缩力量的压缩下被拆解、电离,竟直接变成了刺目的等离子体! 然而如此骇人的一幕并未引起对峙中两人哪怕一点注意,他们彼此间都只有一个念头——在这场角力中碾过对方! 结果和“角雕”猜测的没错,虽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但他依然能感觉到冲击波在前进,并且跨过了那层屏障! 其实这源自于异化型辐射幽灵的隔绝动能屏障并没有什么神秘晦涩的复杂理论,恰恰相反,它简单得很。无非是用更多更强的能量完全抵消袭来之物因运动而具有的能量。 明白这一点后,打破屏障的方法也就呼之欲出。要么力大砖飞,用超出异化型辐射幽灵对屏障供应能量效率——即链式反应——的强大动能击穿屏障;要么……绕过它。 “角雕”使用的便是第二种方法。利用机械波衍射的传播特性,绕过屏障,隔山打牛!对于能主动控制调节冲击波?振幅?、?波长?、?频率?、?周期?和?波速?等众多物理量的“角雕”来说,人为地让衍射现象更加显着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赌赢了!波(wave)就是能打败你的剑……” “是吗?” 一瞬间,“角雕”好像听到了柯乐在回应自己脑海里的自言自语。 而紧接着,他意识到那并不是错觉。因为隔着纳米武装“狴犴”如今黑漆漆的面甲,他感受到了其下柯乐毫不紧张的态度。 借用那条万能公式,柯乐既然不能把发射定向冲击波的武器轨道从“角雕”右臂里连根拔除,那抽走借用共振之力所需要的跳板就好……即机械波传播所必不可少的介质。 后知后觉的“角雕”才意识到,从刚刚柯乐突然的道歉后,他不再能听到屏障后的任何声音,连纳米武装运作时几乎无人会在意的细微响动也不见了。 有什么东西会让声音消失吗? “角雕”快速思考起来,从他放出定向冲击波到现在不超过一秒钟,而一个接一个的反常早已让他的脑算力狂飙至无法停下。 他只想到了一个答案…… 真空(Vacuum)? “角雕”感觉到屏障内确确实实存在、又好像不存在某种事物,不仅将冲击波完全阻断,还在向外蔓延,顺着前伸的右臂把他包裹。然后不只是屏障内的声音,就连耳边的响动也一并消失,耳膜两侧的气压在零点几秒内失衡,如两只被同时刺破的气球,血液从毛细血管中渗出,在鼓膜内侧形成微小的血泡。 然后是液体。覆盖在眼球表面的泪液,浸润在口腔黏膜上的唾液,甚至是存在于肺泡表面的、维持气体交换的活性薄膜。 它们开始了沸腾,液体沸点与气压相关,而气压正在趋近于零。 求生的本能让“角雕”想要呼吸,但胸腔的扩张没有带来任何气体。他的横膈膜像一台空转的引擎,在无效劳动中消耗着仅存的氧气。 而他的肺部——那些曾被训练到可以在高原、深海、在一切极端环境中维持功能的肺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像是失去了支撑的海绵蛋糕。 拉开距离!尖兵在遭遇无法处理的情况时这么做总没错。也真亏“角雕”这个时候还能保持思考,但很遗憾,无形的真空也包裹了黄蜂背包,进气道徒劳地吸取空气却始终无法点燃纳米机器人……更何况他的右手还被钳住,根本拔不出来。 柯乐看着他跌入死亡的过程,在电磁波视界中他的心率和血氧饱和度都在狂跌,脑电波的频率也开始不可避免的滑落。 对付异化型辐射幽灵的第二种方法存在,但却不是以机械波去绕过……辐射幽灵有着应对机械波的对策,一直都有。这一点也是几秒前柯乐能够给予“狴犴”中的海鬼物质使用辐射幽灵能力的权限后才知晓的。 如此一来,寻常尖兵能够对付异化型辐射幽灵的方法还是只有第一种的变体,区别在于不是发动强大的致命一击,而是利用辐射幽灵无法短时间处理大量“元”的缺陷,以量取胜,变相超越屏障的能量效率! 此刻的情况已经称不上是战斗,而是柯乐针对挡路者的一场处决。她应该让“角雕”死去,为了真正重要的事,为了前往重建区,为了给这个故事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结局…… 没错,我不得不这么做,而且我道过歉了…… 柯乐伸出手指——只要轻轻一勾就能让真空无视纳米武装钻进“角雕”的血管和器官,最后时刻,不知为何,柯乐想看看对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会有什么? 答案也出乎意料,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她预期中的任何情绪。 是……满足? “角雕”的嘴唇在动,即便有声音柯乐也无法听见,但电磁波视界捕捉到了那些肌肉的微小运动,还有仅存的气流在口腔中徒劳的翻涌。 “……我输了……” 他在说什么? “……但……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果然……是人类……” 柯乐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看着“角雕”那双正在逐渐失去光泽的、却依然固执地望向她的眼睛,突然理解了某种她一直在回避的、某种被她的愤怒和疲惫所遮蔽的东西。 柯乐理解了。这种理解像一层薄膜,覆盖在她刻意维持的冷酷之上,让她的处决带上了一种温柔的质地。 伸直的手指悬在半空中,微微颤着,最终还是没有勾下去。 说起来……右手食指不是因为受伤本来就弯不了吗?啊,“角雕”你这家伙真走运啊,看来是杀不掉你了。 说服自己后,柯乐不再去思考脑海里突然冒出的念头,缓缓放下了手。 “噗——” 血液拍在“角雕”面甲内侧,从缝隙中流出,染红了整片胸口。 柯乐皱了皱眉。这是没办法的事,突然取消真空就是会让空气猛地灌进身体,希望内脏什么的不会因此被撞得破破烂烂。如果有下次,自己会控制好取消的速度的……不,还是别有下次的好。 柯乐缓缓站直身体,像潮水退下沙滩,留下一些无法被抹去的痕迹。最后望了一眼这个曾经追捕她、试图杀死她、在临死前却又表现出奇怪举动的家伙,然后转身,面向太空电梯残骸的方向。 扰人的大雨终于快停了,远天慢慢清晰起来。 柯乐双脚一踮,像一位在完成了一场漫长演出后的演员,像一位在告别了一个时代后的旅人,像所有那些带着未完成的约定、走向未知前方的孤独存在一样飞走。 海豹9队没有去追,而是立刻围向“角雕”,如沉默的礁石。 “红尾鵟”终于放下了双手剑,跪倒在“角雕”身旁。明明刚刚还嚷嚷着要和柯乐打一场,现在却好像忘了这件事,只顾得上取出辅助动力装置连接上“角雕”的胸口,手动控制着,帮助“角雕”支离破碎的肺部小心翼翼地呼吸。 “游隼”则望了一眼柯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目测速度不快,如果是自己应该可以追上。 “我们还追吗?” 他在征求“仓鸮”的意见。按照小队内的职务顺位,在“角雕”倒下和“白头海雕”失联之后,指挥权会延顺到她身上。 “仓鸮”放出全部无人机去警戒四周,低头看着眼前的血人。连实力最强的“角雕”都落得这副惨状,是否要继续执行击杀柯乐的任务,“仓鸮”也不得不打上一个问号。 认真思考了一下“游隼”的话,但力量差距摆在这里,谁也无法保证“一号”不会突然在速度上碾压“游隼”。 她最终摇了摇头:“别冒险。你应该庆幸‘一号’刚才没决定在杀光我们后才离开。” “想办法去确认一下‘白头海雕’和‘黑鸢’的情况吧……”她转向破烂不堪,并没有在大雨后焕发出生机的五号安置营,沉声道,“至于我,去看看能不能替队长找个医生来。” “仓鸮”转过身,朝着安置营的废墟走去。没走几步远又停了下来。 “‘红尾鵟’。” 对方没有回答,全神贯注地盯着“角雕”的各项生命体征。 “别让他死了。” 第391章 笼(一) “我看见,天空在分崩离析……” “我看见,救世主折翼坠落……” 这是前往重建区的支援部队在“那件事”发生17个小时后,在废墟上搜索到日记中的内容。 …… 重建区外围的防线从来没有真正消停过,好在出现的海鬼因为没有异化型存在的关系并不难对付,让初出茅庐的新人尖兵们来积累经验再合适不过……但真正麻烦的是袭击的频率。 记忆中上一次睡够两小时已经是几天前的事了,不过因为睡眠不足脑袋昏沉,这份记忆也变得不大可靠。 天上的海鬼依旧严格按照150分钟一批的频率空降,但到地面之后,它们攻击的频次却“随意”了很多。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偌大的重建区防线每一段都在遭受攻击! “‘寒枝’!‘寒枝’!” 呼喊声像从水底浮上来,模模糊糊地隔着一层怎么也捅不破的东西。纳米武装的驾驶舱是一个封闭、恒温、某种程度上隔绝了一切外界喧嚣的茧……或者说是“床”。 它对尖兵来说往往意味着安全感,但过分的安全难免会让人松懈,仅仅只是一瞬间的分神,顾清寒的眼皮便沉重起来,额头抵上面甲内壁感觉到一股冰凉。很舒服,像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把手搭在额头上的那种感觉,让人安心,安心得想睡下去。 是的……只要闭一小会儿眼睛、就一小会儿、应该不会有事…… “顾清寒!!!” 略带怒意的呼喊将顾清寒彻底唤醒,她这才惊觉自己险些就这样睡死在纳米武装里。 抬头显示的角落处跳出一串闪烁的黄色小字:“注意,检测到尖兵意识短暂丧失、血压升高、心率加快、代谢功能紊乱,建议立刻休息并联系最近医疗站点……”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休息,她都快忘了那两个字怎么写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分神了,下次不会了,我保证。”顾清寒连连道歉。 她一开始接受这一系列任务时还以为在五号安置营里和张晓雪熬夜配药的经历能帮助她适应这个任务强度,可现实却没她想得那么简单。 毕竟现在可是必须全神贯注,稍不注意就会被海鬼杀死的战场,精力和体力的消耗不是在病房里边配药边聊天能比的。 好在刚刚的呼唤并不是因为什么要紧事——因为最后的巨化型被穆岚打穿,鲁诺涵打算指示顾清寒向重建区汇报情况时才发现了她昏睡过去。 鲁诺涵自己也是强忍困意,并未过多指责:“你太累了,但大家都一样,所以在回到重建区前还请再坚持一下……好吗?” 顾清寒点了点头,看向站在几十米外的穆岚,她手中的高周波长枪正从巨化型海鬼的头颅里缓缓抽出,然后甩了甩枪身,好像上面沾满了海鬼的血迹似的。 穆岚好像根本不会累一样……不,在这种强度的出击下,就算是铁打的人也会感到疲惫的吧?只是穆岚从不表现出来,甚至还主动接下了队友的任务,承担了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对不起,我……” “不需要道歉。”顾清寒不由地再次道歉,穆岚却打断她,纳米武装抬头环视四周,不忘警戒,“如果累了就休息吧,在你状态恢复前交给我就好,强撑才更容易出事。” “但……” “没有但。”穆岚的声音始终强硬,“我们现在是一个队伍,你慢了,我们也慢下来就好,你停了,我们停下也无妨。” “‘木兰’说的没错,总之先汇报情况吧。今天结束得还算早,早点交接完应该可以多休息一会儿?”鲁诺涵不确定道,之前并不是没有出现过才回重建区不到半小时就紧急出击的事。 顾清寒说不过她们,只能带着内疚照办。她在队伍中职责特殊、责任重大,得亏是习惯包容一切的鲁诺涵和习惯带着别人的份一起硬撑的穆岚,要是其他人,把自己骂个狗血淋头都算是轻的。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背后的圆筒,它被粗暴地焊接在纳米武装上,以一种完全违背隐身设计原则的方式突出着,像一颗长在优雅背脊上的肿瘤。但里面的东西却是她们小队的生命线——总计长度超过50千米的光纤。 重建区因为堪称冗余的严密防御和一点点的好运,在异化型壳内恒星开始聚变核爆前发现并歼灭了它……但周边的安置营就没这么好运了。 几乎环绕重建区一圈的核爆炸裹挟着电磁脉冲从各个方向一遍遍地冲刷着重建区,把里面的电子设备摧毁了个遍。 虽然重建区在电子对抗方面的措施要比各个安置营好上太多,防空雷达、预警系统、通讯基站、发电和净水设备等花了大价钱从全球各地运过来的设备在设计之初就考虑过电磁脉冲的威胁,每一台都做了加固。 外壳是厚重的、像棺材盖一样的金属板,内部电路则被一层又一层的屏蔽材料包裹着,像是俄罗斯套娃,但这些措施并不能保证电子设备可以完全无视电磁脉冲的影响。 受损程度轻微的、比如纳米武装,重启一遍就好;程度重的那可是里里外外小到电路大到主板全部都得维修。况且,能不能修是一回事,有没有足够的零件去修就是另一回事了。 库存的电子元件用一点少一点,工程师们甚至开始对比起损坏设备的重要性列出了一份清单,无论是否是否损坏都先把位于清单末尾的设备拆开,收拢还能用的零件拼到另一台位于清单前列的设备上。 在这种情况下,短距通讯设备的优先级其实并不高。于是,外出执行任务的部队只能带上成捆的光纤,用于接收重建区指挥部的情报和命令,同时汇报自身情况。 顾清寒按下通讯按钮,清了清嗓子:“重建区指挥部,R小队已完成清剿任务,巨化型海鬼共计三只已肃清,区域已控,随时待命……” 鲁诺涵快步走到顾清寒面前,不发出声音却双手合拢,轻轻置于一侧脸颊下。顾清寒瞥见那个手势,顿了一下,斟酌一番然后继续说道:“……R小队申请返回休整……” 鲁诺涵无法像顾清寒那样通过光纤通讯直接得知指挥部的答复,虽望眼欲穿,却只能不断用眼神反复暗示着自己的期待。 过了一会顾清寒结束通话,叹了口气,好像卸下了什么重物,沉声道:“指挥部同意了。” “好呀!!!” 鲁诺涵的欢呼声在频道里炸开,就连纳米武装都表现出了不严肃的雀跃姿态。 “也不至于这么高兴吧?”顾清寒挤出苦涩的笑容,倒不是不开心,只是疲惫早已沁入身心,做不出什么好看的表情。 鲁诺涵站稳了身子,拍了拍胸口涂层已经被沙土磨得斑驳的装甲板:“当然至于啦,你知道我多少天没有好好睡个觉洗个头了?” 她伸出手指,在顾清寒面前比划了一下,“两天!整整两天!就连你的日记也好几天没动过笔了吧?” 顾清寒沉哼一声,自打被谢天一教官征调到重建区以来,能静下心来在日记本上记录每一天见闻感受的时间确实越来越少了。况且她写东西的速度不算快,有时还得根据保密条例有所删减,没办法完全记下第一时间的真实感受。 穆岚站在一旁虽没有说话,但面甲下那张被汗水和灰尘糊了好几层的小脸,在听到顾清寒亲口说出可以返回休整消息的瞬间也是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装甲板下肩膀的线条从紧绷微微松垮下来,像一根被拉得太久太紧的弦,终于松弛下来后只能发出低沉的余响。长时间的任务让她也有点累了,对于能够休息、哪怕只是片刻,穆岚也喜闻乐见。 三个人启动了黄蜂背包,纳米武装从沙土地上缓缓升起。 她们没有飞得太高,保持着离地不到二十米、刚好能越过大部分建筑残骸的高度。超低空飞行在一定程度上能避免引起空中海鬼的注意,既不会将危险的异化型引向重建区,也能保持对地面的有效观察,方便随时发那些被防线漏进来、像蟑螂一样怎么也杀不完的普通型。 小队呈倒三角型编队前飞,鲁诺涵和穆岚排在最前面,用传感器和一刻不停地观察为后面的顾清寒开路。 而顾清寒也不轻松,她既要分出精力控制黄蜂背包,保持速度紧跟在后方;还要时刻注意地形,不让背后的光纤被障碍物扯断;同时还得让目光在沿途的每一处废墟残骸之间来回切换,像会计核对账目一样细致入微,确保此刻下方的每一粒沙子、每一面断墙、所有的景物与早些时候记在数据库里的并无出入——重建区指挥部对每一支外出的小队都下达了这样的命令,为了就是避免再有异化型壳内恒星那样的海鬼接近太空电梯残骸。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次人类还能靠运气碰巧阻止一场聚变核爆。 重建区的如长城般延绵的集装箱防线渐渐出现视野尽头,其中一些部分被海鬼撞得千疮百孔,却又被工程兵用钢板和混凝土仓促修补。但不得不说,集装箱模块化武器系统确实很大程度上缓解了重建区的防御压力。 这道破败长城的出现往往意味着踏入人类掌控下的安全领域,但在这之前……三人突然齐刷刷地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没人说话,没人下令,亦没人发出疑问,几场实战下来培养出的默契远胜过任何系统化的训练。 她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一串信号,原始且直接,像黑暗中一下又一下亮起是打火机,试图引起远处人们的注意。 那是求救信号,国际通用,不需要解密,也不需要验证。目前还未曾出现过海鬼使用虚假的求救信号诱骗捕杀人类的案例,她们自然也就不会去怀疑求救信号的真实性。 但顾清寒快速扫了一眼信号源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和她的两位队友一样算不上轻松——根据指挥部的情报,在那片区域执行清剿任务的尖兵小队已经失联超过五个小时了…… “怎么样?去不去?” 鲁诺涵虽语带疑问,但她们三人其实并没有选择的权利。 “命令优先。”穆岚淡淡说道。 “行,那还是问清楚的好。”顾清寒调整起板翼的位置改变飞行方向,编队队形快速转化,队首变队尾,队尾变队首。 按照规定,她们必须得目视确认重建区周边所有未经授权闯入者的身份,确保其不会威胁到太空电梯。 即便那个信号中的求救者,已经自称是Edc异态监控与安全署的什么高官……也不例外…… 第392章 笼(二) 求救信号的实质是一束光,被镜子反射后试图穿透大雨初晴后灰暗天幕的、并不起眼的光。 鲁诺涵调整着光学传感器,将焦距推至极限。视野中黄褐色的大地极速放大,她也终于看清了那些在眼中最初只是蚂蚁般大小、正在缓慢移动的存在。 他们走走停停,每个人不同的体力和身体素质将行进节奏打乱,也将队伍拉得漫长且充满破绽,毫不掩饰地那种在疲惫与恐惧之间摇摆的蹒跚。 其中有人手中举着镜子——看起来像是从车辆上掰下来的后视镜,时刻关注着太阳的位置,以特定的方式朝重建区的方向摆动着。严格来说重建区的部队并未建立起对该区域的控制,甚至不久前还失联了一支尖兵小队,主动暴露自身存在怎么说都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但若是代入求救者的视角,也许是觉得距离重建区已经足够近了,值得赌上最后一点力气,尝试被人看见。 “距离重建区最近的哨站还有约七十公里,但一路上的道路设施在上一次检查中都确认过,全部毁坏……他们过不去的。”穆岚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语气平淡,听不出她是否在为那伙人担忧。 “附近也没有发现海鬼的迹象。”她继续补充道,高周波长枪在手中微微下垂,但待击发指示灯仍保持着危险的橙红色,意味着只要她想,随时都能在枪头刺入海鬼体内足够深度后引爆其中的烈性炸药。 “只是明面上没有,谁也不能保证它们是不是在哪个角落里躲着。”鲁诺涵悬停在稍高的位置,扫视着下方的区域。她明白穆岚说这些话的意思是想要接近那些求救者,并且提供帮助,但必要的谨慎不能丢。 何况当前重建区面临的局势让她们在做任何判断之前都不得不三思而后行——毕竟,没人能保证缺乏理智的人类在这样的环境下,产生的威胁会比海鬼低到哪里去…… “他们只携带了少量轻武器,应该不危险?”鲁诺涵注意到其中有几个人身上带着枪,但口径不足以威胁纳米武装。她沉思了片刻,最终没能说服自己,转向顾清寒下令道,“向重建区指挥部汇报情况吧……” 让他们来决定。 “有逃避责任的嫌疑哦。”穆岚幽幽地说。 “抱歉,这次就原谅我吧。我还没准备好……”鲁诺涵低下头,像是在认真认错。 作为R小队的指挥者,鲁诺涵被动地成为了“以何种态度对待求救者”这件事的现场尖兵。而现场尖兵,无论事件大小,都拥有着远超鲁诺涵想象的现场决策权。只是这样的权力落在初出茅庐的新人尖兵身上,确实会像她所说的那样,产生一种“还没准备好”的心理负担。 “那下不为例喽?”穆岚笑道,继续观察起那些人,随即皱起了眉头。 他们从服装上看像是由两批人组成,一批身着迷彩服,典型的士兵打扮,队伍中的武器也多在他们手中;而另一批则是…… “西装……衬衫……还有皮鞋?”穆岚的声音因为奇特的荒谬感而上扬,“搞什么啊?” 闻言鲁诺涵和顾清寒也投去视线,发现了先前被她们下意识忽略的反常点——士兵们看起来已经精疲力尽,职员们反倒是尚有余力、甚至是精神抖擞,即便他们还背负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绳索粗暴的绕过胸前勒出深深的痕迹。 “那些怪人、就是异安署吗?”鲁诺涵想起那段求救信号里的自报身份,忍不住摇摇头。她曾经听闻过异安署的名号,但也仅限于“听说”,当时的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这种听起来和自己很遥远的机构。 “指挥部命令下来了。”顾清寒的声音打断了鲁诺涵的回忆,紧接着便开始转述,“会有直升机过来接人,指挥部要求我们目视确认身份,清理起降场地,确保区域安全,并且在返程途中提供护航。” “他们可比某人果断多了。”穆岚揶揄道。 “咳咳!那个、先执行任务。”鲁诺涵回避开穆岚的视线,转向下方在附近找到了一片还算平整的空地,“R小队!注意警戒!准备接触!” …… 三部纳米武装开始下降,暴露在地面人群的面前,保持着某种既能表示友好、又留有退路的距离。 顾清寒照例在最后方,而且不得不时刻注意自己的飞行姿态,否则稍有不慎黄蜂背包的尾焰就会在一瞬间烧断那条脆弱的光纤。 人群的反应比想象中平淡,既不惊慌失措,也不流露出欣喜,好像早知道有人会响应自己的求救信号似的,例行公事般地后退出一个圈来。 “重建区外围防线,机动响应部队R小队。”鲁诺涵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标准化电子音连性别都一同抹去,“请表明身份,说明情况。” 人群面面相觑,无人站出来回应。 穆岚忍住笑意从一侧靠近,食指在鲁诺涵耳边轻轻敲了敲,小声道:“同声传译设备在清单挺后面的。” 鲁诺涵这才想起,重建区内除了刚需跨语言交流的岗位,几乎所有的同声传译设备的维修请求都是“待处理”状态,而她刚刚则是以持续了好几年的习惯,下意识以为对方和自己都佩戴着同声传译设备那样使用了中文! 好在面甲挡住了鲁诺涵红透的脸,她轻咳几声,用英语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然后问道:“呃、请问哪位是埃利奥特先生?” 小队三人的目光不自觉扫过人群,寻找着线索。职员们穿着相似的服装,深色裤子加上浅色衬衫,有些外套被脱下系在腰间,有些则被用来包裹背后的负重……而在他们中间,有一个身影引起了小队的注意。 那是一个稍微年长的男人,头发灰白,西装革履,但他没有背负任何东西,双手空空,轻松的样子在周围一众人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支在海鬼出没区逃难的队伍,每个人背后的东西想必是和生存息息相关的补给品,而一个不需要亲自携带补给是人那只会是…… “您就是异安署的埃利奥特先生吧!” 鲁诺涵迎了上去,思考着按照国内的习惯是不是应该上去握手。目光与那个年长男人相对,后者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回答,却也像是要纠正…… “我在这。” 声音从后方,在被小队忽略的同样职员打扮的人群中,一个背负着同样沉重、甚至是双份补给,快要把腰给压弯的普通身影处传来。 三人齐刷刷回头,纳米武装传感器在瞬间完成锁定和评估。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虽被尘土和疲惫所模糊,但眼神清醒。他衬衫袖子被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一道简单包扎过的伤口。 “可那位……”鲁诺涵下意识喊出声来。 “他是我们的技术员,很遗憾在几天前的冲击波中伤了腿。”中年男人平静道,顺带调整了一下肩膀位置的带子,“补给品和负重都是按计划定好的,没有冗余,如果要确保所有人都平安抵达重建区的话,那当然得有人把伤员的那份也带上。” “那么您才是……”鲁诺涵欲言又止,生怕再认错人。 “埃利奥特·卡斯帕·克里斯滕森。”中年男人说着,与其说是在自我介绍,倒更像是在陈述什么事实,“Edc异态监控与安全署,常务兼行动副署长。” “抱歉,我们还以为……”鲁诺涵低下头,既笨拙地道歉,却也带着诚恳。 “没关系,瓦伦汀比我年长这是事实。”埃利奥特打断了她,听不出责备的意思,似乎早已养成了在类似误解中保持平静的习惯。 顾清寒下意识在数据库中搜索起“瓦伦汀”这个名字,但匹配结果却显示他并非公众人物,既不是高官,也并非掌握着什么关键技术,真如埃利奥特所说,仅仅只是异安署中一个普通且毫不起眼技术人员。 小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背负的补给上,鲁诺涵提醒道:“你们安全了,直升机马上会过来接大家,考虑到载荷可能需要大家将不重要的物品遗弃在这里……食物和用水重建区内还是能保障的。” 埃利奥特随即行动,组织起来。很快,在众人面前便堆起一座由并不美味的应急食品构成的小山。 “只有这些吗?全是食物?”鲁诺涵看见包括埃利奥特在内的大部分人背后依然带着不少东西,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突兀的好奇不由自主地问道。 “如果只是为了抵达重建区,那么这些应急干粮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任务。”埃利奥特拍了拍背后轻便不少的包裹,“至于剩下的这些,我想是重建区所需要的。” “难不成是……”鲁诺涵心里立刻蹦出一个答案,要说现在重建区正需要的,无非是对抗海鬼的充足兵力和应对危机的能力。 前者强求不得,全非洲能集结的人手已经都在重建区了;后者则是因为席卷重建区的Emp而严重不足,准备来应对多种情况的武器装备和设备仪器大多损坏,想要恢复就需要数目极其庞大的通用电子元件。 “没错,这是我们不借助工具就能拆下来的全部了。”埃利奥特点了点头,“多亏是尖兵武装运输车,很多元件在保护下都没有彻底烧坏,反正车子开不走了,这些东西留在那也是浪费。况且重建区需要这些,不是吗?” “是的,很需要,真的很需要。”鲁诺涵佩服道,“我还以为……抱歉,我还以为异安署的人都是怪人,现在看来,您还真是深谋远虑。” “我们确实是怪人,但这份‘怪异’却是我们为了保护更多占绝大多数、缺乏保护的单纯的普通人而不得不作出的妥协。”埃利奥特说道,“看起来你理解我们在做什么,太好了。说实话,一开始知道你们是中国尖兵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 “欸?为什么?”鲁诺涵问道,她想不明白什么原因会让国籍成为眼前这位异安署负责人的顾虑。 “这个啊……”埃利奥特没有马上回答,“等我到了重建区,见到那边的负责人并且顺利传达请求后,你应该就知道了原因了。”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越过灰白色的天幕投向地平线上太空电梯即便只是残骸也依旧宏伟的轮廓,几乎和远方飞来的直升机机群高度齐平……只是静默着的样子无法改变它看起来像一块墓碑的事实。 “祈祷海豹9队能成功吧……”埃利奥特自言自语道,“这样一来,就不会在重建区见到你了吧?” 第393章 笼(三) 直升机机群在指引下缓缓降落,旋翼逐渐减速但轰鸣依旧,卷起的风沙打在簇拥在周围执行护航任务的纳米武装身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听起来像无数的小虫在爬…… 重建区如今的核心区域,比如指挥中心、作战情报室、还有全非洲最大的地下数据机房等,都已不再是太空电梯基地时期的选址。 太空电梯被毁,w-three却依然以休眠姿态嵌在残骸之中。可能是心里或多或少会觉得膈应,也可能是出于更实际的安全考虑,总之重建区的核心区域大幅偏移了太空电梯残骸的所在,甚至于有些刻意的疏远,用数道“向内”的防线作为分隔,说不清是要保护还是方便随时开火反击…… 停机坪就处在这不知道多少固定火力的包围中。黄蜂背包尾焰由蓝白色切回暗红,然后熄灭,双脚刚踏上地面时,鲁诺涵的膝盖几乎是本能地弯了一下——倒不是因为没有站稳,而是那股支撑着她飞了几十公里、一直如弓弦般紧绷的力气在“落地”这个动作完成的瞬间就像从指缝间流走一样忽然消失不见。 穆岚上前扶住她,低声问道:“没事吧?再坚持坚持,马上就能休息了。” “难说啊……看到那家伙了吗?”鲁诺涵摇了摇头,用纳米武装的标记功能锁定了远处一名军官,这样一来,穆岚便能在自己的抬头显示器里不动声色地看到鲁诺涵在指谁,“你觉得他会不会看在我们累坏的份上,稍微放宽提交报告书的时间?” 那人是Edc的行动参谋,目光紧盯着R小队的方向,就等着直升机旋翼完全停转,好把手里厚厚一叠待填写的报告塞过来。 “啧。”穆岚难得地咂了咂舌。 行动参谋的出现意味着,所有指挥部承诺的休整,都得在她们交完清剿任务和临时护航任务的两份报告之后…… 随着直升机旋翼卷起的最后一缕强风在机腹下方消散,外围待命的医疗人员立刻夹着担架小跑上来,臂章上红十字的白色衬底远看上去像一群翅膀沾灰的疲惫鸽子。 他们接到的通知是病人刚刚经过了长途跋涉,可能存在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还有极少数人骨折。这几乎是几个月来他们这些医疗兵接触过最轻微的症状,靠着急救箱里的那点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就能应付,既不用消耗宝贵的青霉素库存,也不用做手术,最关键的一点是……不会死人。 埃利奥特从另一侧跳了下来,用手背挡了一下头顶毒辣的太阳,眯着眼打量起周围,从掩体工事到盖着伪装网的炮位,紧接着像是在人群中看到了熟人的面孔,低头理了理衬衫的领口。即便那件衬衫已经皱得像一团被揉烂的报纸,再高档的布料也不可避免地渗入一圈无法轻易搓洗掉的汗渍。但他整理的动作依然缓慢认真,好像不只是在整理衣服,更是在收拾最后的一点体面。 医疗兵匆匆跑过,有人伸手要搀扶住埃利奥特,却被他从容地抬手拒绝。他径直走到R小队面前停下,伸出右手。 “谢谢你们,考虑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你们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鲁诺涵愣了一下,紧接着五指并拢,指尖抵住太阳穴,还回一个标标准准的军礼。 成为尖兵也有段时间了,她、包括R小队的另外两人,大家还不太适应有人因为分内之事而表达感谢。 埃利奥特的嘴角动了一下,若不是长久以来保持的、近乎苛刻的情绪内敛和自我克制的习惯,这时他恐怕该露出安心满足的表情了。 然而这些情绪地表露从无益处。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先生,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那边正在等您。” 埃利奥特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单词。是啊,现在容不得耽搁,人类等不起…… “希望在之后还能相见,到时候我一定更正式地感谢各位。” 他朝R小队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也算是感谢,然后转身跟上身旁人的步伐,身影很快便被簇拥护卫的人群吞没。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停机坪渐渐冷清下来。行动参谋像是特意等着这一刻似的,不急不慢地走到R小队面前,手里那叠报告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尖兵‘糯米’。”他叫了鲁诺涵的代号,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干、干嘛……”鲁诺涵下意识避开视线。 行动参谋倒也不恼,慢条斯理地理了理一整摞纸,又掂了掂分量:“这些,今晚六点前。你知道的,尽早归档能省掉不少程序审查时的麻烦。” 他的语气里没有理解,但也没有施压的意思,反倒充满无奈,更像是一个人在不得不完成一件枯燥且毫无成就感的任务时,只想赶紧草草了事,然后把自己埋进下一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里的状态。 行动参谋偏过头,朝埃利奥特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语带讥讽:“现在倒好,连异安署都来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审查——查完这个查那个,怀疑完你我再怀疑他……这下重建区还真越来越像个笼子了。” 鲁诺涵满心诧异,实在想不通一直以来不过只是点头之交的行动参谋,为何会突然对自己说出这般牢骚话。 “笼子?” 鲁诺涵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心底暗自思忖:究竟是什么让行动参谋变了模样?抬眼望向四周,目光掠过一道道高耸厚实的围墙,还有密密麻麻的防御工事,在她看来,这里与其说是困住人的“牢笼”,倒更像是抵御外敌的坚固“堡垒”吧? “是看不见的笼子。”行动参谋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难以排解的疲惫,“没有铁链,也没有锁具,可待在这里的人却从始至终都没勇气迈出一步。这个笼子早就悄悄改变了你,也改变了我。” 他顿住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试图理清脑海里纷乱如麻的思绪,语气愈发低沉:“我都快记不清了,当初义无反顾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如今只剩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找到那些完成任务、侥幸活着回来的尖兵们,然后催着他们上交行动报告……” “再就是、替那些回不来的人把报告补上。”行动参谋垂下眼睛,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尖兵‘糯米’,你还记得吗?你最初是因为什么才来重建区的?又想做成怎样的事?” 这一连串的问题瞬间将鲁诺涵问住,她手中的动作戛然而止,陷入了沉默。 “罢了,就当我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废话。”行动参谋勉强扯出一抹淡笑,抬手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转移了话题,“别忘了,今晚六点,按时提交报告。” 可能是刚刚的对话让鲁诺涵陷入了迷茫,后知后觉的她正要接过报告,却被顾清寒抢先一步站了出来,纸张停在半空。 “我来写吧。” 众人看向顾清寒。 “按规矩来说,原本三位都有各自的要提交的报告,就算代笔也应该是身为队长的‘糯米’来。”行动参谋说道,“这是为了报告的真实性,我们应该尽量确保里面每一个字的准确。” “我明白。”顾清寒抬眸,语气坚定试图说服对方,“但我在队伍里负责联络工作,全程传达指挥部的每一道命令,对行动的所有细节都了如指掌,由我撰写报告再合适不过。” “嗯……这话倒也说得通。”行动参谋沉吟片刻,神色松懈下来,显然对这份繁琐的工作本就不算上心,“只要能按时上交报告,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说罢,他将报告文件递给顾清寒,又再三叮嘱了提交时间,才转身离开。 鲁诺涵看着顾清寒、准确地说,是看着顾清寒手里那叠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边角的报告纸,在顾清寒的掌心里像一只不太安分的、翅膀还在轻轻扑腾的白色小鸟。 “你不打算休息了?” 在行动过程中顾清寒有过好几次打盹,鲁诺涵一直认为她才是小队中最需要休息的那个人。 “别担心,对我来说能写点东西就算是休息了。”顾清寒低头,纳米武装的拇指灵活地把卷起来的边角一一压平,动作又轻又慢,“正好,我可以回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补上日记的内容。” “问题不是这个,我当然知道你爱写日记,但做喜欢的事和真正的休息是不一样的。”鲁诺涵说着伸手要取报告,“还是我来吧,这本来就是队长该做的事。” 顾清寒往后退了两步,灵巧躲开后固执地摇了摇头,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一直想真正融入你们。” “这叫什么话?我和穆岚从来就没有想过疏远你啊!”鲁诺涵闻言不由一怔。 “我知道,你们是好人,和晓雪姐一样好,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一直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你们的付出。”顾清寒望着她,眼神无比坦诚,“我在找,想找找看,在穆岚冲锋陷阵干掉所有海鬼、你又扛起小队指挥的责任后,我能为这个队伍做些什么……” “我们不在乎,你不需要……” “拜托了,就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哪怕只是写报告这样的小事,至少能求个安心。”顾清寒稍稍提高了音量,随即歪头,面甲下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放心啦,要是真的困了,我会叼着笔打盹的。” 鲁诺涵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不知该作何回答。难道顾清寒的价值真的只能这样体现?又或者说,不让她写报告她顾清寒真的就一文不值? 恍惚间,方才行动参谋说的那番话突然在鲁诺涵脑海中清晰浮现。这一刻,她好像忽然读懂了行动参谋的无奈,也读懂了顾清寒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纠结。 不知不觉间,自己、还有穆岚和顾清寒,大家已经渐渐习惯并且融入了重建区的节奏。现在一想,她们甚至已经忘记了最初被谢天一教官集结于此的目的——和海鬼大大方方的打上一场。 现在上到指挥部,下到一线部队,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提起项计划了,也没有人站出来解释,原本预定会来的主力尖兵“一号”为何没有现身…… 显然,在非洲大陆陷入全频段阻塞的同时,外界也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整个重建区束手束脚,不敢有所动作,化作了行动参谋口中的“笼子”。 融入我们?不需要,这笼子里不需要更多被束缚的可怜人了。 “……随你吧。”鲁诺涵沉默了许久,终究不忍心将顾清寒再次困在这无形的牢笼里,转身朝着营房走去。没走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叮嘱道,“别熬太晚,报告逾期其实也没那么严重……” 第394章 笼(四) 随着伺服电机精准可控的转动,连续启动超过十个小时的纳米武装像一匹被卸下了鞍具的马,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接受起地勤人员的全面检查。 顾清寒打了个招呼后便抱着报告离开了。不同型号纳米武装在着装和解除装备上的耗时差异,此刻也清晰地显露出来。 看着顾清寒离开的背影,想起刚才经历的鲁诺涵不自觉地感叹道:“还真是固执,怎么说都劝不住。” “固执的远不止这一个。”穆岚也从纳米武装中得以解放,接过毛巾擦拭起湿漉漉的头发。 最早一批制式纳米武装开始列装时,曾有人戏称那是“行走的桑拿房”,即使不考虑那位尖兵在热带沙漠气候地区服役这一背景,这份评价也确实推进了各国对纳米武装内部舒适度的优化。 因此,在如今的技术下,经由纳米武装过滤循环后的空气本质上不会与外界空气有任何差别。但随着鲁诺涵深吸一口气,肺部里那种钝重的填充感又确实随着新鲜空气的涌入而被稀释,身心都总算是松快了些…… 为什么?同样是空气,感觉却不一样呢? 似乎是看到鲁诺涵困惑的表情,穆岚凑过来靠在她肩头,鼻尖几乎触到侧颈,轻轻一嗅,随即发出一声带着嫌弃的鼻音。 “唔……全是汗味,该洗澡了。” 鲁诺涵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下意识缩起脖子从穆岚身边逃开,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能重新藏回纳米武装里。 “这、这也没办法,还有!你不也一样一整天泡在汗里!” “我才没有这么重的味道。”穆岚说着抬起右手,手腕一翻,凑到鲁诺涵鼻前,见她别开脸又故意往前递了递。 “别、别这样……有人看着呢。” 地勤人员就在不远处忙碌,虽说专注于检修,可谁也保不准他们会不会突然转头,撞见这暧昧的一幕。 “热水、热水什么时候有?”鲁诺涵按下穆岚的手,磕磕绊绊地问道。 重建区的热水供应向来不稳定,具体供应时间取决于诸多因素,比如阀门与锅炉的维护状态、当日的发电量、太阳能板的工作效率、甚至周边是否出现了会锁定红外信号的海鬼…… “今晚六点之后,大概持续十三分钟。” 鲁诺涵轻哼一声,她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穆岚答得如此笃定。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穆岚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这么说来,那位行动参谋也没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反复催你六点前交报告恐怕也是因为……”她顿了顿,坏笑着凑近,“你的汗味,都快溢出纳米武装了吧!” “别说这些怪话啦!” 是尖兵的同时鲁诺涵也是有羞耻心的正常女性,被拿“体味”打趣对她而言还是太过超标了。 …… 两人短暂地忘记无处不在的消极,在玩笑打闹中绕向空荡荡的营房——好在重建区没有纠察,否则她们绝不敢这样“放肆”。 尖兵的身份并没有让她们居住歇脚的地方有多豪华,这有两个原因。首先还是过多的设施和过大的占地面积会给兵力并不充裕的重建区带来守备压力;其次,则是当下部队所执行任务的性质导致的…… 尖兵小队被安排轮流外出执行清剿任务,一队归营另一队又正巧出发,几乎没办法在停机坪和整备区以外的地方相互遇见。 于是便有了这样一种怪象:明明同在重建区服役,认识的人也不算少,却怎么也碰不上,徒生出一种淡淡的孤独感。 鲁诺涵看向一路上的训练场地和建筑,门窗紧闭,不见半个人影,无论是新人尖兵部队的同僚们,还是受谢天一指挥的空降兵部队……好像偌大的笼子里只关了自己和身旁的穆岚两只小鸟。 “穆岚。” 她开口轻唤,声音被疲惫所软化,带上了某种脆弱的质地。 穆岚停下脚步,目光从空旷的走廊尽头收回,落回鲁诺涵脸上,静等下文。 “谢教官他们……外出任务还没回来?大家都没回来?”鲁诺涵明知故问,也不知是想从穆岚还是自己身上获得答案。 “我知道。”穆岚点点头,短暂停顿思考着措辞,“教官他最近和那位尖兵‘黑猫’走得很近,正因为这样,他们最近的行动都有尖兵配合一起进行……在现在的重建区倒也是少见。” “这次又是哪?飞机明明已经确认过了,周边的安置营全部已经……”鲁诺涵没说完就自己闭上了嘴,至今她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数十万人同时死去这件事。 “还是那句话……固执的远不止这一个。”穆岚再次停顿,判断着接下来的话适不适合说出口,但一想到面前倾听的人是鲁诺涵,她也就不再有顾虑,“多亏教官他们,让我觉得重建区还在做事情……哪怕总是无功而返,那也比囤着武器弹药在围墙里固步自封要好。” 听着这些有损士气的言论,鲁诺涵缓缓靠在走廊斑驳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顿时以一种近乎疼痛的方式渗透进背部。 “……笼子早就悄悄改变了你,也改变了我……” 行动参谋的话再度浮现,鲁诺涵沉吟着,不得不开口向穆岚、这个如今身边最亲密的友人确认:“你觉得、现在重建区的情况、或者说状态怎么样?” 沉默像一层薄膜覆盖在两人的交流之上。当这个问题被毫无理由地问出时,其实提问者心中便早就有了答案。 “唯独这一点,我的想法和那位行动参谋一样。”穆岚说道,“如果重建区还只是这样,只求自保,认为把来袭的海鬼挡住就能万事大吉,之后不再有所动作……” “好了别说了。”鲁诺涵闭上眼睛,后脑抵着墙壁。 “那么这场战争胜利的希望……” 穆岚我行我素,没有停下。 “我看不到。” …… 另一边,顾清寒回到自己的房间。 门在身后关闭,单薄的一层铁板发出的响动在走廊里回荡……好在现在的营房不会有人计较这件事。 房间是小的,床是窄的,桌子是简陋且最多只能三条腿同时碰地的,但这些她都已经习惯,像习惯了呼吸的节奏,习惯了的心跳频率,习惯了身处重建区内便无处不在的缓慢侵蚀。 习惯这些的原因,则是顾清寒明白了一个道理——重建区不是人类希望的所在、至少现在不是…… 她走向桌子,将等待被填满、象征着空洞的报告纸放下,随着椅子发出吱呀的轻微声响慢慢坐下,然后深呼吸。 虽然夸下海口说要写完报告,但顾清寒心里还是隐隐抗拒着这些东西,倒不是说抵触报告这一代表着规范和纪律的管理形式,而是不知道这样一份工整完美的报告,到底是不是正处危难中的人类真正需要的东西。 “抱歉啦,总之一定会在死线前交上的。” 顾清寒将报告推到桌角,转而从抽屉里取出自己那本厚厚的笔记本。其实在个人终端上写东西反倒会更快更简单,也听闻有Edc的工作人员在处理这类文字性的报告时用的都是语音输入……但唯独这一点,顾清寒不想将就。 可能是心里某个执拗的自己怀有执念,她坚信,写出来的文字,和其他任何方式诞生的文字是不一样的。 打开笔记本取出夹在里面的笔,笔尖刚触上纸页,手腕上的计时器便滴滴响了起来。重建区有不少能人,找人做一个转一圈正好是150分钟、能用来提醒海鬼空降时间的纯机械手表并不是什么难事。 手腕保持悬空,墨水在笔尖聚成一颗细小的珠子。顾清寒没有落笔,而是静静等待着,防止那150分钟一次的防空警报响起来时会像刀子割断自己好不容易串起来的思绪。 手表指针走完一圈,可能会有几毫秒的误差,总之防空警报如期而至。 如今的警报声早已不像最初那样刺耳,可重建区里的人都将它视作禁忌,绝口不提。原因很简单——重建区周边的安置营早已被夷为平地,少了一呼百应的连锁回响,警报自然显得单薄许多。 顾清寒保持着姿势,嘴唇翕动在心里默数,计算着自己停止排空大脑的时间。可她还没等到第一个三分钟结束,一阵接一阵的爆炸声便从远天传来,像是有人在头顶粗暴地撕开一匹布。 她不自觉抬起头,视线穿过被金属栅栏分隔成无数小块的窗口落在天空中,瞳孔在完成聚焦的一瞬间骤然放大。 天空,在燃烧。 不是比喻,应该也不是过度劳累后出现的幻觉。她清楚地看到无数道炽白的轨迹像被点燃的流星、掷出的飞火般以不可阻挡的速度穿透大气层,直指地面! 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在海鬼空降的时间发生?这很难不让人将这一景象与海鬼联系起来。 而比起匆匆避难或惊慌失措,顾清寒的反应更显怪异,鬼使神差地,她捏住笔的右手动了,以划破纸张的力道投射下自己心中的不安。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 “我看见,天空在分崩离析……” 第395章 理想主义者(一) 埃利奥特走进指挥部时,会议室里的空气中正泛着一股甜腻,那是空调循环系统里过度使用的香氛的气味——Emp一定摧毁了空调系统中某处不起眼但重要的部件,为了掩盖住那仿佛发生火灾的股刺鼻油烟味,工程师们不得不出此下策。 “听说你在坎帕拉附近失联,我们可担心了,但部队实在是没有余力前出到离外围防线这么远的地方进行救援……”第一个开口的重建区后勤部门的副部长,姓氏已经被埃利奥特遗忘,或者说因为他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尽职尽责,所以也就根本没被记住过……倒是符合埃利奥特对普通人的定义。 埃利奥特看着他,在会议室冷白色灯光的衬托下,那个男人的脸呈现出一种被长期室内工作所塑造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虽然制服整洁、肩章闪亮、指甲被精心修剪,但这份完美却恰恰是重建区如今懦弱脆弱的证据……他们正在慢慢变成不知自身存在之意义的迷茫集团。 埃利奥特的目光从那个男人脸上移开,扫过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一共十二张面孔,十二种被不同职位和资历束缚困死的空壳。他们围坐着一张被设计为“促进平等交流”的椭圆形会议桌,似乎十分忌惮异安署实际负责人埃利奥特的影响力。 “这就奇怪了。”埃利奥特开口,并未急于在特意留给他的位子上落座,像一柄插入地面挡在门口的剑,“‘在坎帕拉附近失联’,您是这么说的吗?岂不是说在座的各位在遭到Emp攻击前并没有因为别的原因通讯受阻?” “那岂不是说明在Emp完全把重建区变成孤岛之前,你们应该收到过来自最高联合指挥部的通讯吧?”埃利奥特停下继续施压,让这压力在空气中发酵,“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什么,你们没有向一线部队下发针对柯乐的通缉令?” 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圈,又从高处镶着隔音板的天花板上弹回来,落在铺着深蓝色桌布的木桌上,落在那几只还冒着热气的茶杯上,落在那些互相躲避、四处乱飘、找不到落脚点的目光上。 每个人都如坐针毡,没有人敢回答。 “别紧张。”埃利奥特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来,是安抚的语气,却没有一点儿安抚的感觉,“我没有权力,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进行纪律审查……但我总得知道原因,不是吗?” 皮靴轻踏地板,埃利奥特来到那个他记不住名字的后勤副部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拜托,来个好心人告诉我!” 后勤副部长被吓得发出怪叫,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后勤副部长也保持着挂在椅子上的滑稽姿势同样的时长,直到圆桌对面——此刻距离埃利奥特最远的位子——年轻的上尉军官举起了手,像是怕踩到什么东西似的小心翼翼:“那个……我们在想、会不会是误报……如果在这个时候下达那样的命令可能会影响士气。” 有人带头后,另一个声音从另一侧接上来,底气也更足了些:“甚至更严重。毕竟重建区一直在等着‘一号’抵达后执行诱导计划,这是重建区所有部署的目的……下发通缉令会动摇重建区的根本!” 埃利奥特看向他们,看着那些摇摆反复的脸,轻叹了口气,终于迈开步子从后勤副部长面前离开,拉开那把专门为他留着的椅子,随着椅子吱呀的一声缓缓坐了下来。 “我明白了,各位。”他笑着说,“看吧,说出来没什么难的。” 在场的一些人松了一口气,却也让另一些人更加不安。硬要说的话,重建区指挥部这样的行为可以等同为拒传军令,以他们所了解异安署的处事风格,不可能这样一笑而过。 似乎是觉得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一位年长的Edc高官询问道:“埃利奥特,那么、诱导计划现在该怎么办?柯乐她……真的像通缉令上说的那样叛变了吗?” “别再心存侥幸了。”埃利奥特在心底冷笑。他太清楚这群人的心思了,他们直到现在仍然对诱导计划抱有幻想,以为只要柯乐出现,他们所准备的一切就能重新运转,事情将回到最开始计划的那样! 何等可怜?何其可悲?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群迷茫者把希望寄托在海市蜃楼之上。而他,不介意亲手将其戳破。 “海豹9队接到命令去清除她了。如果一切顺利,现在他们应该正在来重建区与我会合的路上。”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像被人扔了一颗炸弹。 “你疯了吗!!!”一个与会者手拍桌面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墙上,“无论柯乐是否背叛人类,她都是诱导计划唯一的可能性!你怎么敢独自决定!” “如果她真的如报告上说的一样能控制海鬼的行动,那么我们应该做的是安抚她、谋求合作……而不是、而不是杀了她!”另一道更尖锐的声音也紧随其后附和。 “……” 与会者们面如死灰,但也讨论激烈,好像刚刚面对埃利奥特的问询沉默寡言的人并非自己。他们默认了一个前提,在听到“海豹9队”这个名字的那一刻,他们便默认了柯乐的结局…… 埃利奥特心知肚明,在外面自己是能够行使诸多权力的异安署负责人,但在重建区里不得不忍耐一些事情、甚至主动放低姿态……但那些人刚才的话却让他本能的抗拒。 “不可能。”埃利奥特一字一顿,“我永远不可能和海鬼合作。” “那你就不要阻止想活下来的人类去接触柯乐!”驳斥者的声音更大了,大到走廊外的安保都忍不住朝紧闭的会议室大门投来困惑的一瞥。 “埃利奥特!你太固执了!” “你怎么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杀死一名尖兵!你这个杀人凶手!” 重建区的管理者们压抑许久的愤怒似乎是找到了合适的发泄点,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对埃利奥特的言语讨伐中。 “我知道曾经的事情对你影响很大,但你不应该自负地认为凭你一人可以为全人类的未来负责。”年长的Edc高官还有些威信,抬手压下了周围嘈杂的斥责声,转向埃利奥特语重心长地问道,“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一开始就不打算执行诱导计划?” 此言一出,所有人立刻看向埃利奥特灰黑色的脸,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问,怎么会有人放着能够拯救人类文明的最后希望不管不顾? 然而,埃利奥特对上了所有想窥测自己内心想法的视线,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郑重地摇了摇头。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年长者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身体也不可避免地顺着椅子滑落,好像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我早就该猜到了……你、你看到的胜利、竟然不是借助太空电梯反攻月球后取胜,而仅仅只是着眼于地球彻底停止自转前的这点儿未来吗?” “这点儿未来?”埃利奥特抬起头,语气轻挑,显然并不认同对方所说的话,“你是觉得这比起你们口中‘人类存续’的宏大事业,要更不值一提吗?” 他站了起来,椅子再次发出叹息一样的吱呀声。 “让我问问你们!假设太空电梯实现了,先不论反攻月球的胜算有多大,到底有多少人类能在这个过程中存活下来,去见证你们口中所谓的‘人类存续’?” 答案其实已有征兆。 在海鬼出现后人类社会的饥荒问题越发频繁,经济在倒退崩溃,民众生活水平一降再降。而随着地球自转减速,粮食产量只会更少,随着太空电梯真的建成,更多的资金也将投入这庞大工程的无底洞中……问题只会越来越严重。 与会者们不是答不出来,而是一如既往地在回避、在粉饰、在用“大局为重”为理由压下那些反对的声音……在他们精心构建的“人类存续”剧本中,有人不可避免地要被牺牲。 “和正态分布一样。”埃利奥特缓缓说道,第一次向外人阐述自己心中的埋藏的想法。他喉咙动了一下,强迫自己吞下那些难以下咽的现实,“任由命运捉弄的人和无法主宰自己命运的普通人才是绝大多数……我只不过是想让他们、让绝大多数人都活下来……” “哪怕只是活到地球停转的那一刻?”有人下意识反问。 人人都明白埃利奥特的想法既天真又可笑,和他以往给人们的印象反差强烈。停止反攻月球的计划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它能让资金重新流向普通人,却不能将所有人都从不断上涨的海平面中解救出来,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当前人类文明孱弱的生产力只有全部投入才能勉强和海鬼抗衡的现实。 这无非是两种选择的区别: 以先死一百万人为代价,去赌剩下的人类有机会延续; 先救下这一百万人,然后所有人再一起迈向毁灭。 然而埃利奥特却像是下定了决心,大方承认了真实的自己就是这样天真到无药可救。 “是的,哪怕只是到那一刻为止。”埃利奥特哽咽道,“至少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有足够的时间坦然接受,既不需要虚无缥缈的希望,也不需要你们在刚果盆地上建起的、名为‘希望’的笼子。” “所以你要为了必须牺牲的人拉上全人类陪葬吗!”那人再度爆发怒骂出声。 “是你们在让这些普通人为全人类陪葬!” 埃利奥特眼里已没有那些愤怒的与会者,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足以俯瞰重建区全貌的玻璃幕墙上。 墙外不只有高耸的围墙和枪枪炮炮,还有一块块如色斑一样、由简易板房和帐篷组成的居住区——重建区本身也是一座超规模的安置营。 天空还是那片既没有云朵,也没有飞鸟的苍白天幕。病态的天光从建筑的缝隙间渗下,落在堆满沙袋和钢板的民房上,映出跳动着的细微光点,似乎也象征了那些人们,在连地球都自身难保的现在,只得随波逐流的的性命…… 然后红光出现了。 从天空本身渗出的颜色,像一张被放在火上炙烤的纸张,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黄变褐、变黑变红,直到整张纸都被火焰吞没。 大概是会议室内氛围紧张,再加上这红光出现得实在是突兀,大部分人都是在强烈的视觉刺激后才听清一同响起的防空警报,后知后觉这是那以150分钟为间隔的海鬼空降……只是空降的烈度不再温和公式而已。 重建区受到波及已经开始了燃烧,火光落在会议桌摊开的文件上,落在每一个人僵硬扭曲的脸上,仿佛独属于人类文明的黄昏降临。 第396章 理想主义者(二) “是东南外围防线!c-7至c-12区段……已经沦陷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次!海鬼的空降明明一直都没有直接威胁到过重建区!” “空降强度没有变化……但太集中了!而且落地后它们没有就近搜寻目标进行攻击……而是直接向重建区集群冲锋了! “……” 大家不约而同地搁置了有关埃利奥特问题的讨论,拿出随身终端尽可能了解着自己职权范围内的情报。 然而情况不容乐观,有超过数十公里外围防线的防御主管没有立刻将情况说明上传至在座军事主官的终端上。那些失联的防线究竟是已经沦陷,还是暂且抽不开身?没人能确定……而此刻距离象征着海鬼正式进攻的防空警报响起才过去了不到两分钟。 “守备部队情况怎么样?”年长者挥手拍去面前簌簌落下的细小灰尘,转向职务最高的一名军官问道。 军官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手中终端上代表失联的红色正如瘟疫般蔓延。无需开口解释,每个人都能看到他一脸红光。 “未命名异化型很多,尖兵已经尽可能主动出击了,但大部分防区都是常规部队在把守……情况不容乐观。” 人类总是慢一步,然后付出血的代价。 “那通讯呢?”又有人问。 军官眉头紧皱:“本来也没办法更坏,目前还是只有小范围的短波频道可用,我们的部队又聋又瞎。” “那诱导计划……”后勤副部长突然开口,带着近乎病态的急切,“‘一号’呢?如果她真的能控制海鬼的行动,目前重建区遭到的攻击是不是根本不值一提……” “托某人的福海豹9队已经出发好几天了!”军官恶狠狠地瞪向埃利奥特,后者则一脸无所谓。 强调这个事实只为说明重建区已经等不到希望的降临,更何况这个希望还是由人类亲手掐灭的。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年长者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看向军官和他身后的参谋们,“重建区能守住的把握有多大?” 军官额头冒汗,现在身处会议室的他通过终端能了解的情况不比其他人多多少,但即便如此他也清楚,重建区的防御工事不比海上的围墙,尤其是遭受电磁干扰和Emp攻击后,面对这等烈度的海鬼攻势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守不住,顶多拖延时间……”军官给出了他最保守的答案。 重建区的战略价值对外宣称的是修复太空电梯的重要施工地,只有少数人、至少所有与会者都心知肚明那根本不可能。重建区所有部署的真正前提、所有资源投入的理据、甚至存在的意义都是为了诱导计划! 如果诱导计划已不再具有可行性,那么守住这些注定会变成残垣断壁的碉堡也没有任何意义…… “各位,我想你们也明白,诱导计划已经事实性破产。”年长者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好让大家尽可能接受要将整个重建区视作沉没成本抛弃掉的事实,“现在重建区就是深扎在海鬼控制区里的孤岛,一座消耗我们有限兵力、物资和时间的孤岛……趁一切不算太晚,该做出取舍了。” 埃利奥特转过身来,没有打断发言,而是想听听这些人在剥离了所有修辞和伪装后,会如何陈述那个最终的结论。 “海鬼的空降模式发生了根本改变,现有工作中的卫星不足以提供轨道侦察和预警时间,我们失去了对海鬼兵力部署的所有情报……我们不知道海鬼投入了多少兵力、不知道它们的战术目标、不知道这场攻势会持续多久……” 军官继续汇报着。越是剖析战况,反而决心越发动摇——这样的体验他还是头一遭。 “我们有多少时间?”年长者终于将这句话问出口,也就意味着他做出了从重建区全线撤离的决定。 往北有苏伊士运河防御区,那里的工事比海上围墙还坚固,足够安全;往南可以去南非,那里是Edc在非洲第二大的集结点;往东往西也都有理想的撤离点…… “如果海鬼的攻势维持现有烈度……我们的有组织防御将在十个小时内崩溃。考虑到未命名海鬼的存在,这个时间可能更短……” “平民呢?有人问道,说话时那个人的声音在颤抖,好像早早地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临时安置区原登记人口为四万八千人,加上由‘黑猫’数次行动带回的周边安置营幸存者,现在平民数量为……六万人!”后勤副部长低头看着自己的终端,屏幕上的数字是他目前唯一敢于直视的东西,“我们的运输载具的数量……满负荷运行……不行!不够!要是不考虑护卫兵力……道路状况和燃料储备……完成全部撤离需要至少……四十个小时!!!” 终端从后勤副部长手中滑落在地,砰的一声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心脏上。 四十个小时,足够天上再降下足足十六波海鬼!而且随着重建区兵力的不断消耗,越靠后撤离的批次可以预见的越危险,那这六万人里又有多少能真正安全抵达? “先去做吧,时间经不起耽搁。”年长者接过了话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在漫长官僚生涯中锻造出的威严,“抛弃重建区,整合部队建立防线,优先疏散平民……” “又是这样。” 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来自埃利奥特。 他向前走了一步,毫无敬意地看向那决策者,倒像是在质问什么。 “你们打算抛下重建区的平民就这样离开吗?” 窗外又一朵火花炸开,位于平民临时安置区的边缘。明眼人一下就能认出那是白炽热线造成的爆炸,腾起的火焰险些沿着简易板房和帐篷一路烧过去。 “你聋了吗异安署的代表!刚刚我们已经讨论过平民的疏散问题了!” 军官已经不想再提起埃利奥特的名字,猛地站起身,食指指着埃利奥特的脸,“我现在没空管你,士兵们每分钟都在流血牺牲!现在需要所有人立刻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为撤离做准备!” 军官的愤怒不难理解,他也是从一线部队一步步走来,自然明白现在交战中的士兵们有多么无助。目前为止重建区指挥部还没有下达过明确的命令,所有人面对袭击只是按照既有程序进行着有限的反击,对事态的理解不比平民多到哪去。 埃利奥特看着他,看着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想起不久前见过的伦德维格的脸——同样暴怒,同样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是啊,你们讨论过了,所以我才要问。”埃利奥特信步走到会议室中央,摇了摇头,像是在否定眼前人们所决定的一切,“我是在替那些会死在撤离途中、甚至来不及撤离的普通人问……他们该怎么办?” “够了!” 军官暴喝着就要从桌后绕出来,旁边一位女士眼疾手快地伸手拦住了他,防止冲突升级。 “冷静,请冷静一点!”拦着他的女士大声说道,同时转头看向埃利奥特,“先生,我们不会抛下平民不管,当然会竭尽全力将平民也带着一起撤离,但意外是在所难免的……您究竟还在顾虑什么?” “在所难免?太棒了!”埃利奥特为那女士鼓掌,“也就是说你们在一开始就默认了会有人因此死去喽?” “在你们做出这个决定时就预见到了,牵扯到如此数量平民的撤离计划根本就不可能顺利。他们只是普通人,不像你们一样有专属的护卫时刻盯着瞧着,总有人会体力不支掉队,可能是老人、可能是小孩,但这是他们活该吗?他们就非得顺你们的意思成为海鬼的饵食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 军官彻底爆发,他的荣誉感甚至不允许他听见这样莫名的指控。他一把推开试图阻拦他的女士,大步越过圆桌,半空中右手伸向腰间的枪套……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埃利奥特并不如表面看上去是一个纯粹的文职人员。他的重心在军官手指即将拨开搭扣的瞬间下沉,像吸在地面上快速移动并接近。 军官瞳孔骤缩,慌忙低头寻找起来,那个理应身经百战的自己反而先失去了目标,前一秒还站在面前的男人此刻已经从感官外的角度贴地掠来。 在人类左右约180°,长宽比为16:9的长方形视野中,如果低头就意味着将近一半会被自己的身体挡住。 军官本能地动作却让他陷入了埃利奥特的陷阱,右脚刚刚挪动半寸,埃利奥特已来到身前,双臂如铁钳般锁住军官的右肘,左手扣住腕关节向内旋压,军官只感到重力在自己身上发生了偏折,即将触到武器的手指痉挛着却连半厘米都无法移动。 “你!你!” 呼吸被紧接着截断,埃利奥特用肩膀抵住军官膈肌的位置,成年男子的体重与核心力量通过那个接触点持续施压,让军官感到腹腔内的脏器正被向胸腔挤压,心脏的搏动变得艰涩而沉重。 凭借人类无法拒绝呼吸的本能,埃利奥特用机械性窒息制服了比自己强壮数倍的军官。 “别做傻事!” 年长者的喊声传来,语带哀求。 他的话音未落,军官壮实的身体便离开了地面,划过一道弧线砸在会议桌上。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茶杯和文件被撞得四处飞散。 而他腰间的配枪已然易主,埃利奥特虽呼吸稍稍急促了些,胸口起伏着,但右手却没有丝毫颤抖,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着在场之人。 “埃利奥特!我们没有打算抛弃任何人的意思!但重建区如果不能执行诱导计划就没有任何意义,留在这里只会被海鬼一点点拖死!” “我当然知道。”埃利奥特开口,手指摩挲着扳机护圈,像是在犹豫是否扣下,“我当然知道你们不是那样的人。” 他向前走出一步,皮鞋踩在圆桌蹦出的碎木片上。 “可是,这个决定偏偏是我最讨厌的那种……” 目光落在窗外的临时安置区上,可以看到士兵正穿过板房之间不算宽敞的通道,大声喊着什么,大概是让大家关好门窗、不要外出。 “只能救下‘一部分人’的类型。” 没有任何主观上的故意,总有人要不可避免的死去,就像数学统计中不可避免要略去的,小数点后很长很长的那几位。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年长者还在说,埃利奥特不为所动,无论那是在请求理解,还是在请求宽恕。他无法分辨,也不想去分辨,在某些时刻,理解相左的想法本身就是一种背叛——对被牺牲者的背叛。 现在就是那个时刻。 埃利奥特放下了手枪。这个动作让会议室里几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埃利奥特知道他们有所误解,但不急于解释。 放下枪不是因为妥协,而是为了让事情做得更加彻底。 “我本不打算这样的。” 他的声音像被碾碎在空气中,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制伏了一名军官、拔枪对准了一屋子同僚的人。那是一种已经做出了某种决定之后的平静,因为已经无法回头。 扳机扣下,枪声在密闭的会议室里炸开竟比窗外的爆炸声更震耳欲聋。埃利奥特选择了一块不太平整的区域,朝那里开了一枪,最大程度避免了跳弹。 “砰——” 门被撞开了。 一群西装革履的职员手持制式不同的武器鱼贯而入闯了进来,迅速占据了会议室内的关键位置,把守住为数不多的几处入口和窗户。而门口的安保人员更是早已被束住手脚,一个个倒在地上。 “你是要造反吗!!!”有人喊道,声音因震惊而变调。 而随着重建区指挥部的控制权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交接,埃利奥特也不再把这些人当作威胁。他把抢来的手枪交给副手,转而接过其递来的终端。 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两秒钟以确认命令无误后,埃利奥特清了清嗓子。 “以下是来自重建区指挥部的命令……” 他的声音透过终端发送出去,传向重建区每一个尚在运作的通讯节点,然后下达给每一个还活着、能接收命令的战士。 “全体人员,死守重建区。” 如果不能所有人一起活下来……那就一起毁灭吧! 第397章 理想主义者(三) 大部分反坦克导弹的速度其实并不算快——只要紧盯着那道即使在白天也明亮如炬的橘红色尾焰,甚至肉眼便足以完整地跟踪它飞向目标的全过程。 不过很少有人有这份闲情逸致。 受过系统性反海鬼训练的士兵只会立即扔掉一次性的发射筒,再扛起另一根二十多磅重的发射器对海鬼发起饱和攻击。 几年前,大概是英国还在伯纳德·威尔逊将军的率领下,用战舰和碉堡死守不列颠群岛的时候,不少海鬼曾绕道进入波罗的海登陆,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大闹一通,迫使Edc封死了丹麦与瑞典之间的大部分海峡——这一举措在某种程度上把波罗的海变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湖泊,也让丹麦和瑞典两国沦为了北欧防线的最前线…… 正常的生产生活自然不必指望,战争把这两个即使在北欧诸国中也以全民福利为标杆的国家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武器工厂”。 或许只有在围墙上服役过、并且亲自向海鬼开过火的士兵,才会调侃道:“要说瑞典除了遍地都是的宜家(IKEA)之外还给全人类留下了什么,那大概就是同样遍地都是的NLAw(Next Generation Light Anti?tank weapon,次世代轻型反坦克武器)了。” …… 死守命令下达的第一分钟。 刚刚传来的消息让一名训练有素的下士竟忘了耳边呼啸的烈风,也忘记了一发NLAw对单个巨化型海鬼的歼灭率并非百分之百。 “补射!它冲过来了!” 中士顾不上向愣住的下士解释几秒前下达的命令,只因在他的视野里,一座黑色的小山正全速压来。 那东西快得惊人,路障与壕沟被轻松越过,好在等下士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准备射出下一发之前,队伍里担任副射手的一等兵已经抄起了脚边全新的NLAw,并朝海鬼补上了致命一击。 此时,海鬼倒下的残骸距离这支反海鬼小队的阵地不足五十米。 “确、确认歼灭!”一等兵后知后觉,他没想到自己第一次朝活生生的海鬼开火竟真的取得了战果。回过神来,他看了眼肩上已经报废的发射筒,似是忘了刚刚情急之下是从哪里顺手摸来的,喃喃道,“这东西、还真是遍地都是啊……” 放在平常作为队长的中士应当夸赞一番一等兵的表现,但现在他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他一把揪住下士的战术背心,猛地将他推倒在战壕里。 “你他妈在干什么?”担心叫喊引来更多海鬼,中士不得不压低声音,但语气仍然比咆哮更有杀伤力,“发呆?现在?你活够了想拉着我们一起陪葬?” 下士顺从地撞在碎石上,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急爬起来,只是仰面看着中士那张同样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 “命令……”他说,声音有些发干,“那道命令……” 中士瞳孔微微一缩,蹲下身来攥住下士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命令怎么了?需要我替帽子(hat)再教教你吗?无论命令有多奇怪,你要做的都是服从而不是质疑!否则你就只能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等着被海鬼踩死!听懂了没有?” 中士的唾沫星子喷在下士脸上,带着股混着火药的臭味,但他没有躲,战场上犯蠢的人可没有抱怨和不满的权利。 “听懂了。”他咽了咽口水,“抱歉,我的错。” 中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确认那是真的明白了的眼神后,才终于松开手退后半步,又朝下士伸出了右手。 下士握住,被拽了起来。 可战斗还没有结束,中士转过身,手肘撑在战壕边缘的沙袋上,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向外看去。 烟尘和火光交织在一起,视野里的每一处都在燃烧,由他们小队把守的这处人员通道算是彻底毁了。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前方的废墟和弹坑,最后停在那具极近的海鬼残骸上。 心里默数了足足二十秒,确保那残骸连一丝细微的震颤都没有、已经彻底死透后,他才松开撑着沙袋的手缩回战壕里。 “真死了。”他说道,下士和一等兵也跟着如释重负。 中士靠在战壕壁上,摸出腰间的水壶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的烟灰中冲出两道白色的痕迹。然后将水壶递给身旁有些呆愣的一等兵,就当是对刚刚行为的褒奖。 然而一等兵没有接,甚至没意识到老兵递来的水壶,只是抱着发射筒低声念叨:“我做到了……这东西真厉害、我真的用它干掉了一只海鬼……” “别抱着了!那破玩意儿是一次性的!”中士啧了啧嘴,将水壶收回扔给下士,“我劝你最好别抱有幻想,由我们步兵去反海鬼可意味着最坏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中士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忍不住认同。NLAw确实是非常适合他们常规部队进行反海鬼作业的单兵武器。依靠瞄准线预测和简单的惯性导航系统,NLAw可以有效反制海鬼的“信息黑洞”特性,并且直接攻击模式下的杀伤力也还算够用,至少对付巨化型这个级别偶尔也能一发毙命。 但问题也很明显,那就是发射效率太低。 光是使用瞄准线预测就不得不持续瞄准目标一段时间。别看只是几秒钟,对着一头迎面冲来的巨化型海鬼保持瞄准,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技术,还有足够强的心理素质。 加上不到八百米的射程,刚才那种海鬼几乎要贴到脸上的情况,可以说他们小队真是上帝保佑所以才活下来了…… 下士从弹药箱里摸出一枚新的NLAw,一边检查一边说,“就咱们这点人手,要是再来几只……可是连哭都来不及。” 三个人,顶多同时操作三具发射筒,就算铆足了劲轮番射击,也挡不住三只以上巨化型的冲击。 “那就祈祷别来三只。”中士骂了一句,也抓起抓一枚发射筒,放弃了传统反坦克小队里指挥搭配主副射手的模式,“一只一只打,打完为止。” 所幸,除了刚刚那只巨化型,附近暂时没有发现其他海鬼。 中士侧耳听了一会儿周围的枪声和爆炸声,远近都有,但至少在这段防线前后难得的平静……真是糟透了! 他明明记得人员通道外有一支史崔克轮式步战排,可现在却毫无交战的动静!难不成已经全灭了?装甲单位成为海鬼的优先目标并不奇怪,但这岂不是说明马上就要轮到自己的小队了?! 中士不得不考虑接下来的行动,不仅是为了自己,还为了队伍里另外两个和自己相比也不遑多让的倒霉蛋。 “准备一下,我们接下来执行指挥部的命令。”他淡淡道,“收拢防线,退回临时安置区,保护平民,死守待援。” “真要这么做吗?”下士反问道,“往临时安置区收拢防线?可外围这边怎么办?” 一等兵也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咱们要是就这么退了……那些冲到外围的海鬼怎么办?” 中士自顾自地收拾着装备,尝试一番后终究只能同时带上两枚NLAw,头也不回地说道:“上面怎么说,咱们怎么打就是了,哪有这么多问题。” 下士追上两步,声音更低也急了:“可是空降到重建区内部的海鬼撑死了十几只,只要集结优势兵力、或者干脆点派一队尖兵上去,马上就能清干净!真正要命的是外面那些,现在咱们往里头撤,外围防线谁来守?” 疑惑越攒越多,多到已经没时间再去一条条理顺。中士自己心里也清楚,下士说的每一个字都对,空降进来的海鬼数量确实不多,以重建区现有的部署,集中优势兵力定点清除是完全可行的战术方案。 真正致命的威胁从来不在内部,而是外面那些持续冲击着外围防线的海鬼集群,它们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水,只有依靠外围完善的工事体系才有可能抵挡。 而退守临时安置区就意味着彻底放弃外围防线,放弃那些虽然摇摇欲坠但至少还能提供掩护的工事,放弃重建区本就所剩无几的防御纵深。 部队将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的区域里,与海鬼展开决战式的兵力对拼。而且在混战中,炮兵部队既无法发挥火力,空中支援也难以进行打击…… 这些都是常识,中士不认为重建区指挥部里的那些精英们会想不到……但常识归常识,命令归命令。 “我们必须后撤,如果你不想被抛下的话。” “抛下?被谁?”下士疑惑道。 “被重建区,被你的战友。”中士望向防线左右,依稀可见行进中的悍马越野车和人影,无一例外,他们正在执行指挥部的命令,“在Emp攻击后,几乎所有部队的通讯都只是和指挥部单向的,我们就像是重建区这一大海上的一座座孤岛。” “你是说……” 中士点了点头:“我们无法确认友军究竟是执行了命令还是选择坚守外围,如果大部分人都留下,那确实如你所说可以依托工事进行防守。但……如果留下的只是少部分呢?” “那我们就会成为被抛下的人。”下士喃喃道,“独自面对成群的海鬼……” 防御工事再坚固,也不是少数人能够使用的。 “知道就好。”中士唤来一等兵,往他怀里塞上一箱弹药,自己又抱上一箱,转头看向下士,“现在,你是要做一个理想主义者选择留下来、还是和我们后撤,退回指挥部划好的笼子里……” 第398章 理想主义者(四) 死守命令下达的第一个小时。 外围的枪炮声从稀稀拉拉到彻底沉寂,这既意味着所有兵力已完成在临时安置区的集结,某种程度上也暗示着临时安置区之外的地方,要么人已撤走,要么人已死光,总之再无抵抗力量。 然而,新构筑的防线却异常顺利,接连以零伤亡击退了几波海鬼的攻势。 包括R小队在内,大部分尖兵小分队的任务是担任机动部队,在各个临时阵地间游走支援。对黄蜂背包而言,这个距离根本不算什么,远比轮式步战车来得灵活。 这样的战术不仅能最大限度发挥尖兵的机动优势,达成近似“处处有尖兵”的部署效果,从而弥补高端战力的不足,还能让常规部队和平民亲眼看到尖兵活跃的身姿,借以提振士气。 唯一的问题是……来回高强度地战斗,对自始至终没有好好休息过的尖兵们实在不太友好。 …… 死守命令下达的第五个小时。 在这期间海鬼又进行了两波空降,加上重建区外过去几天里积攒下的海鬼,重建区如字面意思一样几乎要被淹没。 顾清寒手持机炮,看着穆岚在被常规部队牢牢牵制住的巨化型身上凿出巨大的窟窿。只是那道飒爽的身影渐渐模糊,影子忽近忽远,一层叠着一层,并不真切。 缺乏休息、持续高强度作战的后果不单单是发困那么简单,而是身体的全面失灵和精神上的频繁幻觉。 人人都知道,让这样一支疲惫的尖兵部队继续留在战场上十分危险——保不齐什么时候会突然醒着做梦,把友军当成海鬼打光火箭弹……可正面战场却又偏偏离不开尖兵来维持。 “我记得、t小队那边好像有什么……纳米武装搭载的右旋安非他命注射剂,听说能提神……要不我们去借一下?”顾清寒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一种慵懒的恍惚。 “你真得休息了!”鲁诺涵来到顾清寒身边,然而这种程度的疲劳已经不是摇一摇就能清醒的。 鲁诺涵自己也只是强撑着,听到顾清寒话语中的违和才猛地反应过来——t小队早就在接收到异安署求救信号的那片区域失联了! “啊……”顾清寒愣了一瞬,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机炮的握把在手里滑了一下,险些脱手。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乱麻,翻来覆去地搅动。 t小队失联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给忘了? “对不起……我、我忘了……我不是故意的……” “清寒!”鲁诺涵提高了音量。 “对不起……”顾清寒还在道歉,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硝烟和被烧焦的空气,“我不该……对不起……” 强撑着不是尽责,而是对自己和战友不负责! 鲁诺涵深吸一口气,压下想要骂人的冲动,伸手按住顾清寒的肩膀,强迫她把视线转过来,一字一顿:“你现在就去休息!顺便找个地方,哪怕只是蹲在墙角眯一会儿也行!这是命令!” 顾清寒眨了眨眼,像是花了好几秒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又低低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我去后方协防……”然后脚下一蹬,晃晃悠悠地向后方飞去。黄蜂背包喷出的尾焰在低空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像是一个醉汉在强迫自己走直线。 鲁诺涵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摇了摇头,降落到地面与穆岚并肩。 后者正蹲在一截倒塌的矮墙后面检查自己的纳米机器人库存,听到脚步声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鲁诺涵,手上丢掉耗尽标准容器的动作没停。 “你觉得清寒还撑不撑得住?”鲁诺涵开门见山。 穆岚动作停了一下,站起身苦笑着摇了摇头,迎着鲁诺涵不解的目光将整理好尚能使用的标准容器塞到她怀里:“够呛。你可能不清楚,但军医大学出来的清寒不可能不知道——右旋安非他命又叫右苯丙胺,苯丙胺类兴奋剂中有一个你肯定不陌生,叫甲基苯丙胺,俗称‘冰毒’。右旋安非他命在国内的管制等级和毒品一样。” 鲁诺涵的瞳孔微微一缩:“你是说……清寒她已经累到分不清这个了?” 穆岚没有直接回答,扶了扶额头,纳米武装的金属指腹隔着面甲用力揉着太阳穴,像是在和脑海里那股不肯散去的昏沉作斗争。 “是啊……她大概是和咖啡因、莫达非尼之类的东西记混了。不过也难说,天知道t小队在来重建区前带来些什么?”穆岚用力闭了闭眼,举起握持高周波长枪的右手。 随着臂甲喷出一股白汽,几块辨认不出原来形状的装甲板弹落在地,纳米机器人的粉末掺杂着血水一同流出。 “你受伤了!” 标准容器洒落一地,鲁诺涵上前抓起穆岚的手臂检查,只见一道狰狞的伤口覆住小臂,靠近手肘的地方甚至隐约可见肌肉包裹下的森森白骨。 穆岚同时承受着精力不足与失血过多导致的体力流失。直到刚才,她的右臂完全无法完成任何动作,只是靠意志力操控着纳米武装强行握持武器。 “抱歉,神经元负担值有点不妙、纳米机器人都留给你了……我可能得、退场一会儿……”股支撑穆岚站到现在的意志力终于在说出“退场”二字的瞬间松了弦。 她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一侧栽去,鲁诺涵眼疾手快,一把捞住穆岚的肩膀。带上纳米武装后穆岚的身体比预想中沉重得多,软塌塌地压进鲁诺涵怀里。 “穆岚!穆岚!”鲁诺涵拍了拍她的面甲,没有反应,面罩下的眼睛紧闭,呼吸倒是还在,但浅且急促。 鲁诺涵赶忙朝着阵地后方吼了一嗓子:“医护兵!叫医护兵过来!” 不远处正在搬运炮弹的几个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有人丢下手里的东西朝更后面跑去。不到半分钟,两名穿着白底红十字臂章的人驾驶着叉车冲了过来。 条件有限,鲁诺涵顾不得是否正规,小心翼翼地把穆岚固定上车,时刻注意着不挤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血水混着纳米机器人呈现出灰褐色,顺着铁叉一路流下…… “拜托请把她送到后方治疗。”鲁诺涵想了一下,艰难开口,“请优先处理,她是尖兵……” 也不知医护兵会不会因为这句话而在医疗资源紧张的现在帮穆岚插队,总之他们一人驾驶着叉车,另一人违规地扒在门架上,离开了。鲁诺涵的目光追着走了几步,脚步不自觉地抬起,然后又放下…… 她想跟着去,用不了多久,只要确认穆岚得到妥善医治后就会回来。 穆岚是她从尖兵集训时就并肩作战的搭档,一起在训练场上挨过罚,在任务中流过血,在重建区经历过的数个生死关头把后背交给对方。 她怎能毫不在意……但她走不了。 鲁诺涵环顾四周,这条防线在这个时间点应该有两支尖兵小队共计六人协助防御,而如今只剩她自己硕果仅存。 如果自己离开,就意味着将整个阵地的防御重任全部交由常规部队来承担,而常规部队面对海鬼时缺乏的东西可不单单是靠勇气就能弥补的。 负责带领常规部队驻守此处的上尉走到了鲁诺涵身边。他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甚至医护兵也是他亲自叫来的。 “防线目前为止很稳当。”上尉说,斟酌着措辞,“我想你或许可以暂时跟上去看看?尽快回来就好……” “不。” 鲁诺涵的回答干脆得像刀切,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现在海鬼的主力还未抵达。至今为止的攻击只能称之为试探、武装侦察,随便怎么叫都行……总之防线稳当是我们收拢防线的必然结果,因为现在兵力占优的是我们。” 上尉沉默地听着,试图跟上鲁诺涵的思路。 “可随着海鬼进攻力度逐步加强,像‘木兰’那样减员的情况时刻都在发生,我方越来越疲劳、逐渐被消耗,但海鬼却有无尽的增员……防线在任何时候被攻破都不奇怪。” 鲁诺涵目光扫过防线上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他们重新堆叠好沙袋,架设着火力点。不少人面带笑容,还沉浸在防线能够守住的幻想中,殊不知在指挥部的命令下整个重建区正在慢性死亡。 “所以我不能走,谢谢你的好意。” 上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敲了敲鲁诺涵的胸甲,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指挥位置——一辆轻型装甲车的炮塔上。 在阵地之后就是临时安置区,数不清塞满平民的建筑被一座高楼的阴影盖住。重建区指挥部所在的大楼从地面到楼顶的距离不过几十米出头,建筑表面没什么特殊设计,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长方体,但在四处升起的灰黑色烟尘和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下,那大楼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孤岛一样,与下面这片血肉横飞的战场之间仿佛隔着某种看不见也跨不过的东西。 鲁诺涵看向指挥部的所在,表情凝重,好像怎么也看不透上位者们的想法。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第399章 理想主义者(五) 死守命令下达的第十五个小时。 防线已经不再是防线了,而成为了用尸体和弹壳勉强标注出来的、曾经存在的区域概念。 海鬼并没有伤亡和损耗的概念,从来不会因为代价难以接受而放弃攻势,所以在相关的报告书上从来不会出现“打退了海鬼的进攻”这样的字眼。 要么被海鬼踏死在阵地里,要么完全杀光袭来的海鬼,结果无非这两种…… 鲁诺涵不知道自己作为新人尖兵取得这般数量的海鬼歼灭战果是不是该值得高兴,总之从某个时刻起,她便不再有余力去特意去记数字了。 她蹲在一截因为海鬼和装甲车同归于尽而被炸塌的墙后面,即便获得了穆岚剩下的补给,纳米机器人的存量显然也无法支持十个小时的战斗需求,于是她将黄蜂背包收了回去换成了火箭弹巢,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如果不查看纳米武装内置的补给日志的话,鲁诺涵根本记不清上次有直升机冒险来空投补给是什么时候的事,总之那架直升机飞向下一处可能早已沦陷的阵地后便再也没回来,就像指挥部再也没有响起的通讯频道一样。 “呼叫重建区指挥部,这里是R小队‘糯米’,正在协助临时安置区北部四号通道守卫部队第24机械化步兵营b连队进行防御……收到请回复。” 海鬼的全频段干扰未达最高峰,指挥部大楼尚在短波通讯能覆盖的范围内,可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她机械地又试了第二次,第三次两次,依然没有得到命令、没有情报更新、甚至连例行公事的安抚都没有。从死守命令下达之后,指挥部就像是被扔进深海里的石头,再也没有回响。 抬头让视线越过矮墙,满地弹坑里到处都是海鬼的遗骸,当然也有人类的,烧焦后都像炭一样黑,叠在一起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身为尖兵不得不对这样的惨状保持冷漠,海鬼本身没有味道,此刻战场上的焦糊味、血腥味、脏器被撕碎后的酸腐味,统统来自人类……让人想吐,但吐了太多次之后,本来就只啃了几口野战干粮的胃里什么都不剩了。 “糯米!你那边还有多少人?” 常规部队带队上尉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他正从炮塔里探出半个身子,半张脸上缠着皱巴巴的绷带。 当然不剩了。 鲁诺涵很愧疚,但没力气道歉。上尉确实交给了她一个布雷德利步兵战车车组提供协助,但她终究空有“现场尖兵”的头衔却没有对应的能力,守不住他们…… 沉默便是回答。上尉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倒不如说在这个问题出口时他便已经预想好了结果。况且自己也没脸去指责一位尖兵——她歼灭的海鬼远多于自己的部队,而他亲自指挥的连队也十不存一,被打得只剩下一层皮。 “A连那边没回应,c连应该是撤退了,d连更是早早报销。”上尉按了按绷带下隐隐作痛的伤口,挤出苦笑,“搞不好……就剩我们了。” 上尉所在的机械化步兵营近千人撒在这片战线上,原本的部署是A连守住左翼、c连右翼,d连比较倒霉,作为坦克连队在开战的第一个小时就遭到了海鬼针对性地猎杀。 而现在,防线空空荡荡,毫无纵深可言,海鬼可以从任何方向绕过来、绕进去、尽情屠戮。 唯一值得骄傲的,恐怕只有至今为止他们没有让任何一只海鬼通过北部四号通道了。或许是时候拍拍手,带着这份骄傲躺进坟墓…… “退吧。”上尉身后一瘸一拐的士兵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 上尉没有应声,其他人则是不敢应声。 “退吧!”那个声音更大了些,带着濒临崩溃的哭腔,“我们他妈在这打了十个小时了,指挥部连个屁都没放过!长官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早就跑了?是不是?我们在这傻乎乎地打,他们说不定已经坐上飞机飞走了!” “闭嘴!注意你的言辞!我有权现在就审判你!”上尉终于开口呵斥,但更多是出于维持纪律的本能和习惯。扪心自问,他自己难道就没有想过指挥部如今异常的原因?没准真如那个士兵所说,指挥部早就溜之大吉了? 然而军事审判的威胁无法挽回不存在的士气,一部分士兵还是开始了悄悄后退,像退潮中的海水,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开步子。 炮塔下,上尉的手摸到了腰间的手枪。他正在纠结要不要开枪维持军纪——枪毙一个,吓住一群。反正军事法庭审判逃兵的结果也是死刑,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但手指却搭在枪套搭扣上,迟迟没有拨开。眼前的溃逃真的只靠枪打出头鸟就能制止吗? 鲁诺涵看出了上尉的犹豫。她突然开口,声音透过纳米武装的扬声器传了出来,回响在这片废墟中:“允许撤退!向后和营部连会合!” “可营部连也失联了……”有人小声说。 “那就继续后撤!自行编入下一条防线的部队!” 上尉松开持枪的手,意味深长地看了鲁诺涵一眼。他明白,她是出于好意不想让自己为难,可还是问道:“防线怎么办?我们没有得到撤退的许可……” “我是现场尖兵!在没有命令时现场由我决策!”鲁诺涵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的命令就是,集结部队,带上伤员……然后有序后撤。” 话音刚落,本来散开的队形重新聚拢。士兵们也乐意在“违抗命令”和“遵从命令”中选择后者,毕竟听起来要体面得多。 关于指挥部的传闻在队伍里像野草一样疯长,有人说那座高楼在海鬼空降的第一波就被击中了,指挥部全灭;也有人说他们早就不在那栋楼里了,顶层的直升机早早把所有高层运走…… 在没有切实证据前鲁诺涵不会相信这些传闻中的任何一个,但事实也不容忽视:来自指挥部的命令一条都没有。 在下令死守后,指挥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增援调配,没有伤员运送指示,没有弹药补给安排,没有安排预备队投入,什么都没有。 守备部队这十个小时里做的一切,所有的坚守、所有的牺牲、所有死在阵地上的人,都是围绕着那条命令的自行发挥。 …… 也不知海鬼是在按原计划推进,还是不打算让眼前的人类逃走,一波海鬼从废墟里涌出,在鲁诺涵甚至来不及数清数量前像一堵墙似的横插过来,将撤退的队伍拦腰切断。 枪声、喊叫声、爆炸声在同一时间炸开。 鲁诺涵下意识地抬起节点破坏炮扣下扳机,最近的一只海鬼甲壳迸裂,但仅此而已。戳破海啸中的一朵细碎浪花并无法拖延海啸半步。 海鬼从四面八方合围,仅仅是走过就能将脚下的柏油路踏成一地砂石。它们像收网的渔民一样,不紧不慢地试图把这一小股溃退的士兵彻底围杀。 鲁诺涵没有拿得出手的战术,她只知道,作为“现场尖兵”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他们一个都跑不出去! 她如拧干毛巾般吸走肺部的空气,看了眼抬头显示中黄蜂背包的状态面板,指示灯是橙红色的——说明仅仅是能用。 “掩护我。” 鲁诺涵对上尉喊了一声,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清,然后猛地蹬地飞起。 蓝色的尾焰将纳米武装推上离地三十多米的高度,从空中俯瞰,包围圈的形状远比她预想的更糟糕,只在西北方与临时安置区背道而驰的方向有一处相对薄弱的缺口。如果地面部队能趁海鬼还没完全收紧之前向那个方向全力突围,则还有一线生机。 脑中开始规划路线,思考着仅剩的纳米机器人应当投入到什么位置更加有利,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位置——自己的面门! 是异化型! 大脑瞬间给出判断,但身体却来不及做不出合格的规避动作,没等纳米武装进入俯冲姿态,那黑影已填满了整个视野。 那是纯粹的撞击,力道却大得像是一整列动车撞了上来,鲁诺涵能听到自己的脊柱发出咯吱的响声,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黄蜂背包的四分之三被削去,无法提供任何动力。她先是看到了地面,又看到了天空,紧接着又是地面,又是天空……最后,地面赢了。 鲁诺涵径直坠落向大地,后背的痛楚从脊椎向四肢蔓延,动了一下手指,姑且能动,动了一下脚趾,也能动,但她心里清楚,下一次身体将不会再给出反应。 视野边缘什么东西快速逼近,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刹车声。 装甲车几乎是漂移着停到面前,炮塔和武器站旋转着对准海鬼喷吐火舌,还有几名乘员扛着火箭筒从车后跳下,朝着同样的方向进行饱和射击。 “把她带走!快!”炮塔上的上尉捂着耳朵吼道。 装甲车尾部额外加装的绞盘被拉了出来,但可能是不清楚解放军制式纳米武装的构造,几个人翻来覆去,在腰部的装甲板上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预设的挂钩所在。 鲁诺涵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些人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她想告诉他们别找了。 本来就是在逃命没多少弹药,就算真的把自己绑上又能怎样?一个摔断脊椎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尖兵只能是累赘……重达几百公斤的累赘。 她闭上眼睛,一边咳着血,一边庆幸。 庆幸自己强迫顾清寒撤下去休息了,也庆幸穆岚因为受伤也退场了,至少她们还活着——哪怕只是暂时的。 意识开始模糊,如冰块般融化…… …… 死守命令下达的第十五个小时。 顾清寒没能完成休息的任务。 海鬼突然在南面防线凿开了道口子,脚底沾着那个方向守备部队的碎肉冲进了临时安置区。 平民开始放声尖叫,穿过几条街道、穿过几排板房、穿过战场的轰鸣,硬生生刺进了纳米武装的面甲,钻进顾清寒的耳朵里。 同声传译设备没有修好,虽然听不懂求救的语言,但她听得懂尖叫。 身体的疲惫并没有得到太多缓解,顾清寒花了点力气睁开眼睛,立刻看到了火光,混杂着不完全燃烧的黑烟,有人在火海中跑、有人在火海中哭、有孩子在火海里喊妈妈。 尖兵在重建区的使命完成了一次转变,从四处支援的机动部队转向了和常规部队无异的“用于消耗的兵力”。因为比起所谓“处处有尖兵”的预期效果,“处处是海鬼”的残酷现实下一步达成了…… 在十五个小时前第一次看到天空被海鬼的火焰吞没时,顾清寒正在为自己的日记遣词造句。鬼使神差地,她捏着笔记本就找上了地勤,进入了纳米武装,成为了战场战斗的一部分。 现在笔记本就存放在腰侧的收纳格里。脑子里快速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要不要掏出笔记本,抓紧写下可能是自己遗言的文字? 她甚至已经开始辨认起“遗”字和“遣”字,担心错别字闹出笑话,想象着那些字句要写给谁?写什么?写“我很后悔”?写“我不该来”?还是写“替我照顾好我妈爸妈”? 就在她犹豫的几秒里,砰的一声,所在的板房被撞碎了……从里面。 “欸?” 身体本能地动了起来,等她从瓦砾中站起来的时候,她已身处燃烧的街道上。左手捏住一只纤细普通型海鬼可能是脖颈的部位,掌下的甲壳发出咯吱的声响;右手机炮抵住海鬼的躯体,将炮弹一发发送进去。 而自己身后,则是摔倒在地的一家三口,一对黑人夫妻和襁褓中手里抓着细小紫色花朵、哇哇大哭的婴儿。男方穿着Edc工程师的制服,即使摔倒也不忘把妻子和孩子护在身下。 顾清寒突然想起了还在五号安置营时的事,前辈兼好友的张晓雪总说她的日记内容太消极了。 现在想想,张晓雪说得真对。 明明眼前有人正在被海鬼残害,自己竟然还有空去想“写遗书”的事?什么遗书?写给谁看?给海鬼吗? 顾清寒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消极的念头从脑子里彻底甩出去,昏昏沉沉的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一点点。 “走。” 她扔下手中海鬼的尸体,看向街道的另一头。海鬼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触肢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刻痕,数量多到让人头皮发麻,只想转身就跑…… 顾清寒咽了咽口水,既然已经耍帅救了人,现在害怕可就太丢脸了。 她踏前一步,挡在一家三口和黑色汪洋之间,纳米武装的关节处喷出一股白汽。 “这里交给我。” 然而……海鬼没有一拥而上把她撕碎,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它们无一例外地抬起了可能是头部的突出部位,朝着天空的方向。 是在看天上? 顾清寒一愣,顺着它们的目光抬起头。 只见昏暗的天空中,一个耀眼的身影傲然屹立,像是从燃烧的云层里走出来的,周身的轮廓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包裹,虽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装束,但神圣无比。 而在那身影之后,一道更大的黑影充当着背景板。那是太空电梯的残骸中沉寂许久的w-three遗骸,如一柄利剑、也似一根通天的高塔,缓缓地从废墟中拔地而起。 残骸表面剥落的碎片似雪花般飘落,阳光拨云见日倾泻而下,照得整片战场亮如白昼。 顾清寒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面甲虽自动调暗了透光率,但那道光芒仍然穿过所有过滤层,刺得她眼眶发酸。 可她舍不得闭眼,舍不得让那只要见过一次便无法忘记的身影逃走…… 顾清寒知道,那个总是能带来希望的名字,回来了! 第400章 扑火飞蛾(一) 世界各国持续不断地收集着战斗中海鬼的残骸,并由此开展了大量研究。当然,这些研究中的绝大部分都没有诞生与花费的巨额经费相称的成果。 少数值得一提的成果、比如海鬼结放大器和Ah武器的相关研究,前者被某一势力当作情报优势单方面埋藏,后者则是因为与人类普遍价值观不符而被禁止深入…… 总的来说,人类从海鬼残骸中从未获得过真正“有价值”的成果。 但情报往往是相互联系的,有时关键成果的出现需要一些额外的条件……比如切切实实站在海鬼的角度去解释问题。 海鬼的残骸并没有区别,无论是脆弱到可以被坦克车压过的普通型海鬼、还是楼房大小的巨化型、又或者是更加棘手的异化型,它们被打败后的残骸从物理性质层面毫无二致。 可问题随之而来——既然没有区别,海鬼又是怎样在表现出普遍特性同时,又呈现出不同个体间千奇百怪的能力的呢? 或许在人类对海鬼拥有更进一步的了解前,这都将成为悬而未解的谜题…… …… “授权。” 那个身影于高空之中淡淡吐出这个词,近前没有其他人类,也就没人会听出这并非任何已知的人类语言。 临时安置区里还活着的、没有不幸失明的人们注意到了这一异常,士兵们从沙袋后面探出脑袋、平民们从掩体中走出、老人把孩子抱在怀里、年轻的女人捂着嘴、男人攥紧了拳头……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就那样悬在那里,像一颗被钉在灰黑色天幕上的星星。 这并非夸张的比喻、不是心理作用、更不是某种环境因素导致的巧合,那身影是真的在发光,越来越亮,逐渐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眼眶中涌出生理性的泪水。 起初先是泛起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是毛玻璃下的明灯,又如从骨子里往外透出的灼芒,似要把身体从里到外燃烧,直到连自己的轮廓都被吞没,剩下一个近乎圆形的光球。 战场被按下了暂停键,因为海鬼们也在注视着这场异变。 它们停止了进攻,停止了移动。无论是正一遍遍顶翻装甲车的巨化型、混杂其中数不胜数的普通型、又或者是数量极少却最具威胁的异化型,都齐刷刷地昂起可能是头部的部位,死死地盯着天空中进行着的燃烧。 然后,它们发出了声音。嘶吼中咆哮,似哭非哭的尖细哀鸣,成百上千是海鬼汇聚起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而哀鸣之后,便是冲锋! 目睹第一只海鬼腾空而起的人以为自己看错了。海鬼海鬼,这个名字不是没有意义的,它不仅意味着大海是海鬼的主场,也说明了海鬼的主要移动方式。 能登上陆地的已经是海鬼种类库中的少数,具有飞行能力的更是仅限异化型中凤毛麟角的存在! 而飞起来的那只是普通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地面拽起,四肢在空中胡乱划动,越升越高。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铺天盖地。 黑色的阴影从每一条街道和废墟中浮现,密密麻麻瞬间遮蔽了半个天幕,数量远比人类方面想象的多。 顾清寒的眼皮跳了一下。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真正参与了冲击人类防线的海鬼不过只是此刻入侵到重建区海鬼的冰山一角。不知何因潜伏的海鬼、被单纯挤开没能参战的海鬼都在这一刻现了身,不计后果地、不顾一切地扑向天空。 此情此景看呆了地面众人,而光球似乎也在回应海鬼的攻势,亮度紧跟着提升了数个等级,灼烫宛若即将爆发的恒星。空气开始电离,散发出臭氧的刺鼻气味,甚至靠近光球正下方的简易建筑屋顶表面开始冒烟卷曲、渐渐碳化。 无数海鬼凝聚而成的黑色触须撞了上去,虽然强光让人们无法亲眼确认那些海鬼的下场,但毫无疑问,人类凭借常规武器难以一次性消灭的庞大数量就这样被瞬间蒸发,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消失殆尽。 飞蛾扑火——这是对此刻情景最生动的描述。而黑影也不见减少,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这样的自杀行为。 …… 指挥大楼会议室内,窗外的强光透过厚实的防弹玻璃倾泻进来,将会议室的墙壁映照成一片惨白。 年长者站在窗前,双手撑着窗框,嘴唇颤抖,一种他从太空电梯遭到袭击那天起便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希望——再次浮现。 “诱导计划……”他喃喃自语,“诱导计划还有可能?” 从会议室所在的高层他看得真切,海鬼所铺成的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每湮灭一只,他的眼神就亮上一分。 “她回来了……是她回来了!”年长者转过身,看向会议室里同样目瞪口呆的同僚,声音近乎虔诚的笃定,“她真的在控制海鬼!你们看!那些海鬼在攻击她……但正是在靠这个清除它们!” 没有人接话,既有被这浩大的湮灭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人,也有正被异安署的枪指着而不敢轻率发表意见的人。 年长者深吸一口气,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凭借燃烧之姿以一人之力改写着战局的身影攫取。 “立刻恢复和一线部队的联系!”他快步走向通讯台,步伐因激动而略显蹒跚,“我要确认诱导计划的所有前置条件是否还……” “站住。” 声音从会议室的另一端传来,像一盆冷水浇在年长者兴头上,也悄然遏止了会议室内逐渐升起的名为希望的火花。埃利奥特靠在窗边的墙壁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窗外的激战化作明暗不定的光影照在他那张读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 “埃利奥特!你看到了吗?”年长者急切又恳求道,“她回来了!‘一号’回来了!看到她干掉那些海鬼的速度了吗?诱导计划可以重新启动!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埃利奥特打断了他,“可以让那个非人非海鬼的怪物成为全人类的精神图腾?别做梦了,我不会让这一切发生的。” 年长者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不是梦,埃利奥特。”年长者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坚持不减,“你知道诱导计划意味着什么,加上现在亲眼所见的控制海鬼的奇迹,我们可以反攻月球!甚至可以终结这场战争!那将是……真正的胜利!” 埃利奥特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态度近乎倦怠的冷漠,盯着那颗燃烧的太阳沉默了几秒。 就在这时,会议室角落里传来一阵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那名之前被埃利奥特摔在桌上的军官,此刻又被两名异安署的职员按在地上。脸上添了几道新伤,淤青发紫,双手被尼龙扎带反绑在身后,勒出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他又在反抗。”其中一名职员简短地汇报,语气反倒像是自己受了困扰,“所以这次下手重了点。” “你别想再害死我的士兵!” 军官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埃利奥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他的制服已被撕破,肩膀处的关节正处在即将脱臼的微妙位置——显然,他尝试挣脱已不止一次。 “我当然为他们的逝去而哀痛。但是……”埃利奥特此时反而纠结起军官的措辞,“从隶属关系上来说,他们有各自的部队。您只是作为重建区指挥部的军事指挥者之一拥有指挥权而已。他们不是您的士兵,而是属于人类的军队。这一点还望周知。” 说完,埃利奥特再次无视众人,重新面对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欣赏起海鬼前赴后继、化为灰烬的表演。也许是烧掉的海鬼足够多的缘故,光球的边缘开始浮现出散发异彩的多色日冕。 毫无疑问,海豹9队的任务失败了。真有你的啊,柯乐,再次出现还特意搞出这么大的场面,让所有人看见你和海鬼自相残杀的表演又是何居心呢? 难不成…… “明明是怪物,却妄想成为神吗?” 第401章 飞蛾扑火(二) “明明是恐怖分子,却妄语身处一线的战士吗?” 冷淡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口传来,本应紧闭的大门不知何时被切出一道光滑整齐的切口,灌入室内的强风如刃般切开凝滞的空气,划在每个人脸上。 “我还说为什么作战指挥室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一部深色的纳米武装踏步走进,一手扶住被切下的门板,另一只手持着高周波武器利落地还刀入鞘,靠在门框上,语带嘲讽,“可别跟我,说你们的会现在还没开完?” 如果这是一场强攻,没反应过来的异安署武装人员恐怕早已被子弹打穿眉心。专攻反恐行动的部队都应该具备这样的能力,可以在同样的时间内锁定所有敌人的位置并将其击毙。 想到这点,纳米武装中的人不禁轻哼了一声,已然对这伙半吊子挟持犯的威胁程度有了定论。 打断他人说话,在埃利奥特看来这是很不礼貌的行为——尤其是他正如一位职业批评家那样讽刺窗外的柯乐、还在回味词句间的优越感时。 他面色不悦地转过身,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出现的纳米武装。并不陌生,正是当初将自己救回重建区的R小队中的一人。 没记错的话……是“木兰”,来自中国的原特警。 埃利奥特微微朝后仰了仰头,语气更像是在聊天而非一场进行中的墨西哥僵局(mexican Standoff):“那里应该有我的同事才对,尖兵,你没见到他们吗?” 穆岚没有接话,而埃利奥特从沉默中读出了答案。 首先,他派去控制作战指挥室的人手大概已经被放倒了。“木兰”能出现在这里,则意味着自己已经丧失了从作战指挥室直到这间会议室一路上所有区域的控制权。 此外,“木兰”没有以尖兵的身份回答自己的问话,这释放了一个埃利奥特并不乐于看到的危险信号——显然对方并不认可异安署强取而来的、对重建区所有守备部队的指挥权。 “我有可能说服你吗?”埃利奥特问道,同时挥手阻止了手下试图悄悄包围“木兰”的企图。这毫无意义,就凭他们手上这几把轻武器,吓吓会议室里手无寸铁的人质还行,对上纳米武装——即便是眼前这副伤痕累累、右臂状态堪忧的纳米武装——能起到的效果约等于零。 穆岚闻言,肉眼可见的微微一愣,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一拳。 “我……果然我不擅长这种事情。摆出这种游刃有余的态度来对话……这种事还是让其他人来更合适。”她说着,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特别是面对你这样的——无耻混蛋时。” 并非所有人都能被从语气中读出情绪,比如性格使然的穆岚,这类人更习惯将情感藏在平静之下。 但压着并不代表不存在,埃利奥特听得出来,那是愤怒,快要烧穿胸腔的愤怒。 穆岚其实正在气头上,甚至更严重,她快要气疯了。只是愤怒这种情绪离她太远太久,连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感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埃利奥特,不管你到底出于什么原因要控制指挥部夺权。”她一字一顿,“你都不应该让指挥体系从战斗中消失。” 埃利奥特没有打断穆岚,姑且遵守了自己定下的规矩。 “即便是错误的战术,即便是不合时宜的命令……”穆岚的声音开始发抖,好像有什么东西要顺着食道反呕出来,“但为什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为什么要抛弃他们……” 防弹玻璃外面传来的、海鬼湮灭时的低沉嗡鸣让穆岚的思绪不由地倒回。她刚被送到后方救治时看到了很多。 鲁诺涵的请求确实被回应了——立刻有人来照顾穆岚,地勤把人从纳米武装里毫发无损地搬出来,医护人员紧跟着处理伤口。但却不是因为“插队”,而是因为一个老生常谈、令人沉默的事实……能送到后方的伤员,比起不幸的死者,终究是少数。 不需要插队,因为前面没有多少人。 太多人直接在阵地上就变成了象征死亡的数字,却不是在什么宏大的战略博弈中成为无法避免的牺牲,而是因为指挥部玩闹似的、一句“死守”的命令而被划掉…… 穆岚本是来指挥部兴师问罪的,却意外得知了异安署在指挥部正在做的事。 “有多少人本可以活下来?“你数过吗?” 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掺着血挤出来,穆岚完全不清楚自己队友现在的下落,前线完全溃败,孤身一人的鲁诺涵在哪?迷迷糊糊的顾清寒又在哪?活着吗?还是死了? “我数过,但我数不清。” 她抬起没有受伤的左臂,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可这里头太乱了,越数越乱,直到我再也数不清。” 纳米武装发出蜂鸣,武器轨道状态指示灯亮起,面甲内同时响起提醒神经元负担值飙升的警报,但她没有理会。 “所以呢?你打算在这里动手?”埃利奥特终于开口,朝穆岚无所谓地摊开手,可由异安署职员握着的枪却纷纷抬起。 “呼、呼、哈……不……不动手……”穆岚大口喘着气,摇了摇头,纳米武装甚至判断失误,启动了被动性的呼吸辅助,“我只是来看看、到底是谁在让我的战友们送死……” “现在你看到了。”埃利奥特说道,仿佛是在挑衅。 异安署职员们攥紧武器,枪口在纳米武装上下来回游移,寻找着有没有子弹可以打穿的地方,好像知道冲突必将爆发一样。 “埃利奥特。”角落被几个人护住的年长者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就不能尝试相信一次呢?相信一次那个方法,让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方法。” “即便那不是人类的方法?”埃利奥特眯起眼睛。 “即便那不是人类的方法。”年长者肯定道。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强光再一次增强,像是永远不熄灭的太阳,燃烧着海鬼,也燃烧着每一个见证到一幕人类的理性。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该看出来了,那不断清理着海鬼的东西使用的绝非人类的力量。 没有任何已知的武器系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能量控制与释放。 那是什么?穆岚不知道,但她知道正是那东西在救他们,救那些蜷缩在临时安置区将倒的墙体下、以为自己死定了的人。 “特警。” 短暂的思考给了穆岚足够的时间调整呼吸,她顿了顿,忽然说出这个毫不相干的词。 “我是特警出身,你知道特警最常遇到什么吗?” 埃利奥特挑眉。 “挟持人质。”穆岚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抢劫商店的犯人会拿刀架在店员的脖子上大喊大叫;也有那种因为情感问题而爆发在天台这种危险地方的事件;又或者有人拿着自制爆炸物把自己和无辜的人关在同一个房间里,然后说:‘不满足我的条件就大家一起死’之类的……” 穆岚已经取回了冷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埃利奥特的反应,目光又扫过那些被异安署职员用枪指着、大气都不敢出的人质。 “我现倒是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让我想起了以前。” 埃利奥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你是想说,我是挟持人质的恐怖分子了?” 穆岚笑不出来,那种在特警生涯中磨砺出来的、能够穿透人皮直达骨相的注视很不幸地被纳米武装的面甲遮挡,不然肯定能让敢于直视的人脊背发凉。 “难道不是吗?你现在就好像握着炸弹按钮的人……整个重建区,从士兵到平民,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你一念之间。”穆岚试着去讥讽对方,“你觉得这不叫挟持人质,那叫什么?” 穆岚捕捉到了埃利奥特嘴角的微微扯动,以为那短暂的恍惚是代表着动摇的信号,于是往前迈出半步,朝年长者的方向偏了偏头:“为什么不能像那位老先生说的那样,试试看改变、试试不同的方法呢?” 包括异安署的职员在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埃利奥特身上,屏住呼吸,等待着他那个关乎许多人命运的决定。 处于风暴正中心的男人沉默了很久,像立于悬崖边上的雕像,进行着最后、也是最艰难的权衡。 然后,风暴眼开口了。 “不可能。” “砰——” 纳米武装的推进器在零点几秒内跃升进全功率,带动着数百公斤重的躯体完成了加速,将所有动能凝聚在左臂前端握成拳头,然后释放在给出了令穆岚不满意回答的某人的脸颊上。 埃利奥特的身体从地面弹起的样子可能会让人一度误以为那是大风天逆风飞起的风筝,速度极快的同时又轻飘飘的像一块破布,向后飞跨越了几乎整会议室长度的距离,最后重重地砸在防弹玻璃窗上。裂纹从一动不动的身体下冒头,慢慢蔓延至整块玻璃…… “但是啊……” 穆岚弯下腰,刚刚把一个大活人打飞的拳头松开又握紧,纳米武装关节喷出白汽,发出嘶嘶声。 “特警的本职工作不是谈判,而是在谈判破裂的时候,一鼓作气地攻坚呢。” 第402章 飞蛾扑火(三) 事情并未像预料的那样发展,作为主心骨的埃利奥特倒下并没有让异安署剩下的人们作鸟兽散。相反,有人在短暂的迟疑后立刻举起枪口,目标不是身着纳米武装的穆岚,而是大惊失色的人质们! 天知道埃利奥特到底给这些职员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他们这般死心塌地。现场尖兵若是R小队的其他成员、或者是新人尖兵部队的其他什么人,事情都将不可避免的往悲剧发展。 但在场的尖兵是穆岚。 当初尖兵集训时,教官团队曾对穆岚有过一些额外的关注,期待着这前特警的表现。原因无他,穆岚是当时参加集训的423名预备尖兵中,唯一击杀过人类的…… 顷刻间,四具武器轨道上原本的生成物统统化作粉末——这样解除的纳米机器人将无法沿着武器轨道内部的通路回收进筒仓,虽然浪费,但好处是换来了极致的效率和速度,四具搭载了重机枪的尖兵用自动武器站立马取而代之。 歹徒有八名,武器轨道却仅有四具。可在脑算力瞬间勾勒出的完美攻击路径下,这都不是问题。 只有身处纳米武装内的穆岚确确实实听到了每部武器站各两声的枪响在回荡。 “砰——” “砰——” 八次开火先是汇成几乎重合的两声,两声的间隔又短到会被大多数人的大脑下意识并做一次巨响。对其他人来说,尤其是在全封闭的会议室内,这样的枪响和直接使用震爆弹也没什么区别。 美中不足的是,作为特警时优先以歹徒眉心为目标的开火习惯在现在看来有些……不合时宜?12.7毫米纳米穿甲弹从分散在会议室各处的八名职员的眉心贯入,巨大的空腔将脑干撕裂,紧接着承受不住压力的头盖骨啪的一声打开,某些主要成为是脑组织的固液混合物溅满会议室的家具陈设。 这一幕让尖兵看起来远比异安署的恐怖分子们要危险。 好在经过计算,攻击既不会过度穿透伤及无辜,又完美地控制住了现场。等到人质中的军官和安保人员从晕眩中率先恢复,他们即便被反绑了双手却还是一拥而上,撞倒压住了剩下被吓呆的职员——异安署的这些家伙终于不再是一张张扑克脸了。 解除他们武装的过程没有发生新的意外,也就没有产生新的死者,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在开枪时不知道被哪位护卫撞到桌子底下的年长者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被制服的异安署职员,又看了一眼找到根承重柱靠着、大口喘气的穆岚。 她的右臂在来到会议室前就够糟的了,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完全被血浸透。虽然穆岚尽可能地不去触碰伤处,但还是无法完全避免高强度动作和全身肌肉调动对右臂的二次伤害。 没有麻,只有疼,但疼是好事,反倒让穆岚松了口气。这说明神经还在工作,说明这条胳膊还没废、还有得治。 年长者快步走过去,下意识避开满地的碎玻璃和脑浆,停在穆岚面前微微弯腰,用一种自从他来到这个位置后在消失了很久、甚至有些陌生的郑重感,朝穆岚低下头。 “谢谢你,尖兵。”他说。 这间会议室的控制权终于回到了对的人手里,连带着整个重建区迷茫的部队们期待已久的作战指示一起回来了。 穆岚没有立刻回应。她本想维持一个至少看起来还算体面的站姿,但右臂传来的剧痛让身体不由自主地歪向一侧。 来来回回几番调整的模样看起来倒像是背后触不到的地方在发痒,纳米武装顺势在沉重柱表面一眼看去价格不菲的涂料上蹭出了几道划痕。 “我没救错人吧?”穆岚疲惫地喘着气,好像每说出一个字都在消耗体力,“你们应该、应该可以改变现状吧?” 年长者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给出了承诺。 “我们会先了解各个守备部队的情况,然后以此为据决定究竟执行诱导计划的哪个阶段,尽全力为‘一号’通过帮助……” 说着,他扭头看向窗外。 窗边几个安保人员正小心翼翼地试图把埃利奥特从龟裂的玻璃上弄下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像是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一动不动。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也没有人乐意去确认,他们只是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把他从玻璃上剥离,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弹。 而窗外天空中,海鬼的数量已经肉眼可见地减少。 “如果‘一号’还需要的话……” 诱导计划的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由尖兵“一号”充当诱饵,诱使w-three尽可能垂直地面地立起,在它姿态最适合作为太空电梯框架的时机将其歼灭。 重建区在这个过程中真正要做的事情其实很笼统、或者说是随机应变——抵御来袭的海鬼、应对w-three可能产生的失控、在必要时刻为“一号”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 虽然参谋们为此准备了上千套预案,但现在的情况显然已经完全超出了预设的任何一种场景。 他不清楚“一号”用来烧掉海鬼的光球能维持多久,但如果时间足够,以目前展现出的清剿速度来看,甚至有可能将入侵到非洲大陆的海鬼彻底清扫干净。 而w-three此刻也顺利地一路向上延伸,速度虽慢,但胜在稳当地,没有丝毫失控的迹象。 “她当然需要。”穆岚咬着牙说道,忍痛摘下了面甲。 面甲下是一张比年长者想象中年轻得多的脸。只见穆岚左手颤抖着从腰侧收纳格里取出一支金属小瓶——由101所b7医疗与生物技术实验室改进后的新型羟乙基淀粉注射液。她单手笨拙地撕开塑料密封袋,将小瓶缓缓置入背后筒仓侧面弹出的格子里。 随着药液被纳米武装识别,然后一点点注入静脉,穆岚即将休克的意识终于也被一点点拉回。 “你需要休息了。”年长者心疼地说。 “呼……我知道、我知道。”穆岚把密封袋塞回收纳格,重重吸了几口气,“但你、还有事要干。” 年长者一愣。 他没想到面前的年轻尖兵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全然不顾两边的年龄资历、职务身份的差距,竟是毫不客气、理所应当地命令了起来?! 但转念一想,过去十几个小时来发生的事情很多,每一件都出乎自己预料,这种情况下确实不需要在意这些所谓的体面…… 体面,没办法打败海鬼。 一旁的助理下意识地前迈半步,正准备用斥责的方式来维护年长者应有的体面,却被年长者抬手拦住。 “什么事?”年长者耐心问道。 “我不知道。” 穆岚说得云里雾里,助理再次面露不悦,却又被年长者瞪了一眼,把不礼貌的话咽了回去。 “我了解柯……‘一号’。”穆岚继续说道,“她如果能像这样毫无限制地控制海鬼,就应该清楚,当务之急不是继续清扫已经不构成威胁的海鬼集群,而是先立好w-three这根柱子,越快越好。” 年长者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一号’有顾虑?存在某些原因,让她比起升起w-three,优先选择了清除海鬼?” 穆岚其实自己也没搞清楚,只是模模糊糊地有种感觉,感觉天空中那个“一号”的行动虽然大把大把地歼灭着海鬼,却透露出一种畏首畏尾的感觉。 随着年长者的分析,她豁然开朗:“没错,就像你说的,她有顾虑!” 年长者没有再问,转向一旁的助理,语速比刚刚快了至少一倍:“去作战指挥室,让他们查!所有反常的事,不管大小,全部报上来!” 助理愣了一下,意识到事态紧急,也顾不得回复“收到”,小跑着冲出了会议室。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穆岚抓紧间隙闭目小憩,调整状态,直到助理喘着粗气冲回,手里紧紧攥着一沓刚打印出、还未来得及装订的报告纸。 接连经历过诸如“世界心”行动等挫败,Edc指挥体系的效率早已今非昔比。即便刚从异安署手中接过指挥权,助理带回的消息大多仍算利好。 “首先是指挥部调度重新上线了。地面部队已经可以继续呼叫精准的空袭和区域火炮支援,但考虑到现阶段‘一号’对战场的掌控力,各部没敢贸然发动攻击,仍在待命……” “还有呢?”年长者直接略过这条。 “那个……”助理慌忙翻动纸页,“第二是、各个指挥体系尚存的规模以上部队终于可以知晓友军的位置和状态了,我们正在重建战场的整体态势图,这将有利于一线部队进行战术决策。大概还需要……” “我要反常情况!”年长者厉声打断。 助理咽了口唾沫,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 “呃、呃……根据重建区内的光学观测仪器、辅以多个一线部队回传的观测记录、再结合太空电梯残骸上仍在工作的微波测距系统的最终确认……” 助理瞪大眼睛辨认着最后那行小字,确保自己没有漏掉某个至关重要、足以改变整段语义的单词和字母,声音颤抖着放下报告纸。 “w-three……已于几分钟前,完全停止上升。” 第403章 飞蛾扑火(四) 头顶那如恒星般耀眼的光球里,其实是个人类。地面上的人们悄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某种程度上,那也确确实实是颗恒星。 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不像人们熟知的那颗——太阳——依靠引力约束等离子体,柯乐借用了异化型海鬼壳内恒星的能力进行了人类技术无法实现的长效磁约束,牢牢将超过一亿摄氏度的电浆锁死在球面范围内。 要考虑的事情还远不止如此。既要捕获聚变过程中喷涌的中子辐射,不让它们倾泻向大地、还要压住狂暴的高温,别让身处核心的自己被瞬间焚成原子……柯乐是凭本能驱动地这股力量,可那终究是海鬼的本能。 颇为讽刺的一点是,无论是否情愿,后世的历史学者或物理学家都不得不承认,这是发生在地球上的、第一次由“人类”达成的可控核聚变。 或许学者们日后会在论文和闭门会议里争论定义人类的边界,讨论是否要把今天发生的事视为某个时代的起点……又或者是旧时代的终点。 …… 然而柯乐并不轻松,理性与意识纠缠绞拧,拧成一根脆弱不堪的线,明明已绷到极致,却仍在勉强维系着这一瞬的清醒。 磁场在皮肤表层流转的同时大脑也在思考对策……破局的对策。 地位和处境都是相对的,距离地面近八百米的高度仍在电磁波视界的可视范围内,这足以让柯乐享受、或者说承受地面人群视其为希望的目光,却也足以让她将地面的惨状尽收眼底。 随着海鬼争先恐后、飞蛾扑火的行为,丢失的阵地逐渐陷入死寂。那些曾被黑色身影淹没的建筑和防御工事此刻只剩下燃烧的残骸和尚未冷却的熔融金属。这或许是个夺回外围控制权的好机会,可再优秀的工兵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把已经千疮百孔的工事设施修好,更何况人类这边的有生力量已经不足以分派兵力进驻到每一条防线。 如果海鬼卷土重来,脚下不堪一击的防线能撑多久?一小时?或者不到三十分钟? 在拯救他人性命这一点上,柯乐远比埃利奥特更加固执、更加理想主义。 柯乐承认是自己的错,自己应该更早意识到控制海鬼的能力——授权——存在距离限制。 可感知的重建区范围内仍有数量庞大的海鬼在徘徊,它们无力反抗自己的命令,可自己也矛盾地不能更进一步。 授权的能力按柯乐这段时间的使用体验下来更像是一种覆盖的行为。将原来的痕迹忽视、将原本的指令中断屏蔽(Interrupt mask?)。 但指令依然存在。 一旦柯乐与受控海鬼的距离超出授权的范围,原本“毁灭人类”的命令就会立刻冒头,海鬼又将重新试图把视线里每一个人类撕碎。 坏消息是,授权范围不仅无法完全覆盖重建区,也远小于w-three需要抵达的那个高度。 柯乐在光球的核心中颤抖,不是因为恐惧,她的恐惧早已被烧尽;不是因为绝望,因为心中代表阴暗的自己明白事情远没坏到那个地步。 她并非没有选择的余地,恰恰相反,柯乐害怕的是再一次被架到道德的法庭上审判,害怕再一次面对那个令人作呕的电车难题。 如果专注于控制地面的海鬼集群,以此来保护重建区中她能看到的每一个人类,w-three就无法到位,原指令将在几秒内覆盖柯乐的命令。w-three不管是失控遁逃、还是在乱战中被歼灭,都将彻底掐灭诱导计划最后的一点火苗,整个计划沦为昙花一现的昂贵的烟花,并最终导致全人类直面地球停转的死局; 若是只管w-three的事,她就必须亲自跟着w-three一路爬升至三万千米的最外层大气,让地面的海鬼集群脱离授权范围,恢复原生指令。然后,它们会像松开链子的疯狗一样,轻而易举地杀光地上的一切。 所以柯乐把自己钉在了这里,不上不下、不进不退。 不敢让w-three再上升一毫,生怕它从授权范围内滑脱,酿成大错。但光是僵着又能怎样?结果无非是精疲力尽连一只海鬼都没办法控制后摔到地上坐以待毙。 自己还能撑多久?够不够烧光所有海鬼?柯乐不自觉将自己代入了海鬼的视角,计算着晦涩复杂的数值,推导起剩下的时间…… 然而计算被打断了。 不知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柯乐扫了一眼地面,紧接着电磁波视界透过了密不透风的电浆球面,看到了地面……看到了人影、在动? 运动的人群并不稀奇,战斗尚未结束,恐慌还未消退,而人类的本能就是在移动中远离危险。但那显然不是慌乱情况下的四散奔逃,而是有章法有方向的行动,如同被拆散的网渐渐收拢,变得清晰起来。 一波向外。 士兵们从掩体里鱼贯而出,在坦克和装甲车后列队行进,纳米武装在队列间灵活地穿插移动,向着外围防线前进。 一波向内。 平民们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在指挥下朝着临时安置区更中心的区域撤去。他们无暇尖叫,只有成千上万双脚踏在废墟和泥泞上的声音。 柯乐看着那条隐约浮现,代表着人群分流的线微微发愣。守备部队在重整防线,并且在重新上线的指挥部地调动下高效快速地集结着。 可是为什么? 明明有自己在了,明明只要自己一直撑下去总会把海鬼全部烧完,那为什么他们还要冒险和海鬼战斗?还要踏回已经输过一次的战场? 正是为了让他们不用再战斗,自己才站在这里的…… 没等柯乐想明白,地面上亮起了光,让柯乐差点以为是坦克车发生了集体殉爆。好在那是一簇一簇从地面升起的、拖着各色尾焰的信号弹。 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阵地,不同的人手中升起。它们没有特定的颜色,没有约定的节奏,没有指代任何具体命令的含义,仅仅是尽可能垂直地朝着天空射去。 柯乐视线下意识地追着最高的那几颗移动,看着它们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直到变成几个即将熄灭的光点,嵌在纯黑色的背景上,而那背景……是w-three,那些信号弹走的是太空电梯要走的轨迹! 柯乐盯着那些熄灭在黑暗中的光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 地面的人们看出了自己此刻的两难,看出了那道她不敢跨过去的门槛,看出了她打着强光刺人眼睛的原因…… 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兴许是某个思维活跃的士兵,或者是某个善于观察的军官,也可能只是某个指着太阳告诉身边大人自己发现的小女孩。 总之,重建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既没有选择坐以待毙,等待那颗恒星燃尽后海鬼的卷土重来;也没有选择在他人的施舍下获救,仰望着期盼着柯乐多撑一会儿,将自己的命运完全交付于天空中的神明。 而是靠那一颗颗直指天空的信号弹,朝电浆遮蔽下无线电静默的“一号”清清楚楚地传达了自己的决心。 “去吧,地上交给我们。” “砰——” 是承诺之声。 “砰——” 是无悔之声。 “砰——” 是决死之声。 信号弹一发接一发地砸在w-three身上,像一场两极反转、由地面向天空发起的轰炸,而柯乐仿佛从其中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但沉重有力,像在敲响一面战鼓。 地面上,士兵们视死如归地前进。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也知道自己等待已久的来自指挥部的命令和埃利奥特下达过的没什么区别,可复杂的人类群体心态就是这样,从来都无法简单地进行解释。 柯乐深吸了口气,嘴唇微动,无声。然后,光球开始带着w-three上升。 信号弹成片熄灭,直到最后一发仍在追逐那远离轨迹的固执流星也消失在视野的边界。但某种更为持久的东西却废墟中延续重燃,撤离的平民人流里,小女孩指着天空中那渐行渐远的星辰,轻声告诉身边的大人: “看,她在飞。” 第404章 坠落之人(一) 说起来有点骄傲,鲁诺涵自认为对自我情绪有极强的控制力——虽然仅仅是表现为不会轻易哭出声。 有人对她说过,强行忍着不哭是堵死了精神的宣泄口,对身心有害。这样浅显的道理她当然懂,但鲁诺涵就是讨厌哭,在她看来这既不体面、也无益于解决问题、就像浣熊这类动物露出腹部一样是在主动示弱。 人类都讨厌弱小。 不过这份讨厌仅限于自己,对他人的情绪宣泄她还是很宽容的,比如上一次有人在她面前哭得跟小花猫似的,还是在尖兵集训的航天员科研训练中心的时候,正是米洛那个爱哭鬼! 而这次,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抽泣。 鲁诺涵被拽回现实,努力睁开眼,头顶是毫无遮挡的灰蒙蒙的天空,只是不知为何比记忆中的稍微明亮了一点。 然后两张在狼狈程度是不相上下的脸挤进视野,正是穆岚和顾清寒。 鲁诺涵盯着她们看了几秒,大脑像泡在泥浆里似的转不动,好不容易才理解现状。她试图起身,却被后腰仿佛嵌着一把刀的剧痛硬生生压了回去,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索性放弃,躺回地上只敢动嘴。 “你们……没事吧?” 听到身下传出的声音,穆岚先是愣了一下,红了一圈的眼睛睁大,喉咙里挤出不哭不笑的气音。 “明明你才是没事的那个。” 鲁诺涵眨了眨眼。穆岚一把一把抹眼泪的样子倒真是让她开了眼,只可惜脑子不够清醒、面甲也被摘掉了,否则说不定能及时反应过来开启纳米武装的录制功能……当然,这得瞒着穆岚进行。 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浮现,鲁诺涵抬起手朝天上随意指了一下。 “多亏那位……可算是得救了。” 她下意识启动纳米武装自检,发现在先前异化型的冲击中故障下线的系统竟然恢复了! 看了一眼穆岚,鲁诺涵明白是穆岚她们判断出了自己腰椎骨折,所以没敢贸然移动,反而是从外部帮助抢修起了系统。 随着自检完成,鲁诺涵小心地控制纳米武装逐片收拢腰腹部的装甲板,以毫米级的移动缓缓贴上腰部轮廓,然后将纳米机器人主动拆碎,以不可逆的致密形态注入其中填补上空隙,以此避免意外移动会造成的二次伤害。 “呼……” 完成这一切的鲁诺涵呼了口气,不由苦笑出声。回想这一路走来,成为尖兵固然学会了许多战术和知识、掌握了各种各样武器装备的使用,但归根结底最娴熟的还是那套活用身边一切的急救技能。 幸运的是纳米武装内没有发现……什么不该存在的温热液体,手脚也还有知觉。这下鲁诺涵彻底放心,微微偏头朝一旁等待着回答的两人挤出笑容。 “放心,没瘫。”鲁诺涵说着,目光落在穆岚右臂上,“倒是你,手是怎么搞的?怎么比刚才还严重了?” 穆岚低头看了一眼,在会议室由那位年长者的助理临时缠上的绷带不出意外又变得破破烂烂。 这种程度的伤势任何应急处理都已经无效,她需要的是真正的治疗。可穆岚摇了摇头,像是毫不在意,朝还捏着笔记本的顾清寒使了个眼色:“发生了点事,之后有机会再跟你说。” “我说过好几次要帮她看看伤了,可是……唉,算了,现在才发现原来穆岚也轴得很。”顾清寒走上前发挥起自己的特长,再次确认了鲁诺涵暂无大碍后,穆岚才顺从地举起手臂,由顾清寒一点点拆开绷带检查。 穆岚一边疼得直皱眉一边说道:“好消息是……嘶……指挥部重新运转了,现在正在执行……重建区最后的命令。” “‘最后的’……是什么意思?” 穆岚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说,无论结果如何,这都是重建区的最后一战了。” 话音刚落,地面开始了震动,持续不断的低频轰鸣从地底深处向上传导,像是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大地之下翻身。 不远处有坦克装甲车集群正隆隆驶过,那是重建区最后的装甲力量,也是很多人此生罕见的庞大数量。柯乐在离开前尽其所能地将地面上所有能控制的海鬼都带走了,此举为守备部队争取到了宝贵的集结和部署时间,但光凭这些坦克,还不至于让整片大地都跟着颤抖。 很多没经历过太空电梯遭袭事件的人们开始左顾右盼。虽然重建区地处刚果克拉通上方,几乎不会发生地震,但频繁演习养成的肌肉记忆还是让他们下意识思考是否要前往空旷处避难。 在老兵们的呵斥下发生在各处大大小小的骚乱被压下,他们知道、甚至有着可能要消化一生的心理阴影,知道这震动来自更深处……那是摧毁太空电梯地基的罪魁祸首一点点将自己三万千米的体长从地下脱出,伸向天空的动静。 太空电梯残骸的方向传来了钢铁断裂般的巨响。在Edc的数据库中,w-three是一个复数概念,推测数量不少于十体。 而真实数量只多不少…… 最先响应柯乐的那一只此刻已经直指天空,高得望不见顶。而剩下的那些也终于从太空电梯的废墟中纷纷钻出,远远望去,仿佛一块生了黑蛆的奶酪。 关于太空电梯,有一个很反常识的事实,它不是从地面向上、而应该是从太空向下建造,依靠离心力的外甩和地球重力的下拉共同作用,将碳纳米管材料的缆绳绷紧。 而Edc耗费巨资建设的太空电梯地基及地面设施其实更接近一个巨型综合火箭发射基地,用来发射携带缆绳和空间站的超重型运载火箭,并且进行后续的缆绳接收固定工作。 这也是Edc内部大部分人对诱导计划不抱希望、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原因。他们怀疑w-three的结构强度是否足以支持它以这样反物理的方式完成太空电梯的缆绳部分,而不被自身的重量压垮。 事实证明柯乐也在担心这点。海鬼虽然“万能”,但终究要在物理学的框架内行动。 于是最外侧一圈的w-three个体肉眼可见地放缓了升起的速度,并开始向内倾倒!倒下的速度并不慢,但由于那夸张的体长,从几公里外的地面看起来反而迟缓。 它们的顶端划出一道道弧线,朝着中央最早跟随柯乐那根的方向砸去。 地面上的人们看得是心脏骤停,却在巨物前出乎意料的安静。有人开始猜测是否是这些稍慢一步的海鬼已经脱离了控制,甚至有人抱住头蹲在地上,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怪不得他们,哪怕只是单纯的柱子它们也太大了,大到人类的脑子根本理解不了这个尺寸,哪怕意识到眼睛传来的画面极度危险却也挪不动脚步。 但砸上地面的巨响没有发生,也没有冲击波把周遭几公里的一切夷为平地……或者说,声音其实微不可察。 外侧倾倒的w-three几乎同时将尖端扎进中央海鬼的身上,高度统一、间隔均匀,两方接触点的边界变得柔软模糊、流动着被推开,它们并非贯穿而是不可思议地融合,留下一节节隆起的环状瘤,而中央的w-three仍在上升! 或许只有从远处才能一眼看穿,在这既像自毁又像重生的过程中,外围每一根海鬼分别与中央海鬼构成了稳定的三角形支撑架。而在人们看不到的地下,那持续不断的震动则是因为宛若植物根系的w-three尾端一圈圈缠绕上了象征着稳定的刚果克拉通,以其为地基牢牢扎在了大地之上! 而这已是柯乐尽其毕生所学所能想到的、最有助于诱导计划成功施行下去的举措…… 第405章 坠落之人(二) 磁约束聚合反应已没有存在的必要,目视范围内除去w-three忠诚地陪伴上升外再无其他海鬼……剩下的那些都是重建区不得不承受攻势的一部分。 光球如同拨动开关似的在几个毫秒的时间内崩溃,上亿摄氏度的等离子体失去束缚短暂地向外膨胀,喷发出日珥般耀眼夺目的炽热火焰,然后速速归于沉寂。 控制海鬼、维持各种权限,这些行为消耗的不仅是体力,还会在精神层面累积难以消解的疲劳。柯乐猜测这是由于“硬件不适配”,人类身体的构造终究难以适应海鬼运行各种能力的运作方式。 同时心中也不免产生疑问,是否当身体发生物理层面上的巨大改变后,对海鬼的力量能更加得心应手呢?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情,柯乐不再细想,出于节省体力地面目的站在w-three的顶端,伏着身子保持平衡,由w-three这样托举着逼近天穹。 脚下的触感难以描述,明明是结实到足以抵御火炮直射的固体,却由于高速上升中产生的失重感反倒像踩在液体上感到一阵富有回弹的凹陷。 随着海拔不断升高,所产生的各种变化是地面上完全不同的。 首先是气压。海平面的标准大气压力约为101千帕,而当上升到海拔一万米处时,这个数字将下降至约26千帕。即便没有纳米武装上各种高精度的设备仪器,光是肉体、这一人类演化数百万年来最原始的生物气压计也能感知到环境的变化。 耳膜向外鼓起,鼻窦腔内的空气膨胀产生出流鼻涕的错觉,关节腔中的滑液释放出溶解的气体转变成微小的泡沫…… 人类没有进化出飞行、或者是生存在低气压环境中的能力,即便有纳米武装提供的呼吸辅助,柯乐也不得不消耗一部分权限来维持这一最基本的活动; 然后是温度更迭。在世人固有的认知里,海拔越高气温越低,山顶总是要比山脚冷的。但这条规律仅适用于承载了绝大多数人类活动的对流层范围之内。 柯乐面对的是此生罕见的体验,气温将在对流层顶部降低至约零下50c,进入平流层后逐渐回暖,然后在空隙稀薄的中间层骤冷至约零下90c,再于热层达到极端的上千摄氏度高温…… 现役纳米武装并没有突破大气层的能力,如果单凭装甲板的耐热性便能做到这一点,前线尖兵也就不用携带耐高温陶瓷涂层盾牌来格挡海鬼恐怖的白炽热线了。 …… 光是想要安全抵达那个地方,就需要数道海鬼能力同时运转来保驾护航。纵使内心抵触抗拒,柯乐也不得不承认,自己一心想要割裂干系的海鬼力量,却是此刻自己唯一的依仗。 皮肤表面覆盖上磁场构成的隔热层,将外界的热量交换控制在精确舒适的范围内;血液中注入的海鬼物质则在不引起免疫系统过度反应的同时提供着远超血红蛋白的氧气运载能力…… 环境变化带来的影响被逐步抵消。仔细想想,一直以来海鬼也是这么做的。 地球的质量虽说在银河系里渺小似尘埃,但毕竟是太阳系中质量第五大的天体。纵使是海鬼也无法只身对抗来自天体的引力——至少在地球自转被踩下刹车前,这一点还是毋庸置疑的。 凭借对海鬼即使有限,但堪堪够用的了解,柯乐敢断言:海鬼不是神明,不是可以肆意无视物理定律的存在。 从月球以霍曼转移轨道方式空降的海鬼便是利用了不得而知的方法,将自身进入大气层时和空气剧烈摩擦产生的热量或是转移、或是隐藏、或是存储,总之成功消除了其在地球圈层内的行动轨迹,让地面上无数的防空导弹形同虚设。 柯乐抬头望天,眼前所见,结合来自脑海深处如醍醐灌顶般注入的海鬼知识,让她明白了海鬼接连悄无声息地空降,还有重建区通讯完全中断的原因——电磁波视界中,头顶的天空是被盖住的。 北上千里迢迢,南下万里苍苍,东西极目远眺,天地四方皆被笼罩。 在那晚的吉布提初次体验这一能力时,她只当这天空的异色是电磁波视界下的正常现象。而她现在才意识到,这是“干净”的体现,是幕布遮盖的天空下完全缺乏任何电磁波信号特征的、令人不安的荒芜。 事实证明,不仅是大气层内的人类无线电活动,还有来自宇宙方向的深空辐射,统统被这层“膜”挡住,内外讯息彻底断绝,出不得出,进不得进,无互不通。 隔绝信息便是其权柄,创造电磁层面的绝对盲区便是其特长。理所当然便是从未有人提到过的全新异化型,理所当然的、不知在这穹顶之上,将地球的一部分包裹了多少年月。 顺着这条脉络梳理,过往诸多诡异事件全都有了合理答案——在过往的战斗中,“塔斯马尼亚岛事件”、“世界心”行动、太空电梯基地遇袭等等等等,屡屡出现的超大范围电子干扰,或许都是这只异化型在其中作祟。 它在天穹之上。 它在信息的尽头。 它在所有信号都消失的边界之外。 若是不能直抵天穹,又怎会有人找到这擅长消除信息的海鬼本体呢? 柯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才发现体内涌现出的某种富有节律的脉动并非来自w-three。海鬼是否有自我和个体的意识她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此刻的w-three仅仅只是随权限而舞动的工具。 岂不是说、那份可以被解读为“兴奋”的亢奋情感竟是来自自己?就像有人会因为砸碎一整块完美的冰块而兴奋一样,眼前这完美的信息牢笼,莫不是也让柯乐产生了想要将其破坏的冲动? 柯乐选择了遵从这份情感,思考起来:如果问要怎样捅破这样一层膜,想必大多数人都会想到用针吧? 而此刻,柯乐脚下的w-three不正是地球上所能找到的最大最长的锐针吗! 三万千米的体长,足以穿透大气层的全部厚度逼近地球同步轨道,而从物理层面摧毁一只海鬼,需要的只是能量,无论这份能量来自化学键的断裂还是单纯的动能…… “哈、哈哈……” 柯乐压下没由来的笑意,紧接着下达了命令。 加速。 w-three当即爆发出足以令人当场晕厥的加速度。迎面吹来的风不再是风,而是在相对速度下接近固体的空气所垒砌出的墙,血液中海鬼物质的比例进一步提升,红细胞粘稠如浆,甚至纳米武装中也开始注入同样的物质以保护内脏和骨骼。 能抵御超过50g的重力加速度的生物一般不会被称为人类,甚至是否能算作生物也要打上一个问号。 但柯乐毫不在意,甚至催促着w-three继续加速,那层膜也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发清晰。 加速,永不停歇。 逼近,一往无前。 地面景物老早就模糊消散,柯乐恍惚间不再感觉自身是在向上飞驰,反倒像是整片大地正飞速向着脚下坠落。 天幕屏障骤然生出异动,仿佛察觉到直冲而来的尖锐杀意。它以一种超脱常规感知的方式在下方以整个地球表面为背景的广阔区域里锁定了目标,有条不紊、或者说按部就班地评估着来袭者的威胁等级。 柯乐并未给对方留下研判试探的余地。脑海中对方请求进行权限识别的讯号刚一冒头便戛然而止,因为那象征着海鬼无线电阴霾的层膜被不留余地地刺破了。 被长久禁锢的光与电磁波汹涌奔涌而出。生理刺激下,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眼眶,柯乐却始终未曾闭眼,反而俯瞰身后这须臾之间已被反超的巨大缺口。 裂口处纤维状透明组织剧烈蜷缩震颤,随即层层崩解龟裂,化作细碎无形的丝絮飘散长空,最终或是随着大气环流在十几个小时后缓缓落地、或是永远消散在浩瀚天地之间…… 围困人类的信息牢笼,就此轰然破碎。 荒芜了太久的天空突然变得鲜活起来,重焕生机,被压抑了不知多久无线电信号、深空辐射、一切被选择性通过的电磁波,都像是被憋了太久的水流喷涌而出。 望着、听着、甚至触摸着这些电磁波,柯乐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舒心通达之感,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深吸了一口仍然稀薄的空气,却并不感觉沉重,虽然很想就此沉溺于这份快意,但内心的声音提醒着她使命尚未结束。 反应过来时,柯乐已越过了海拔100千米代表了大气层边界的卡门线,进入了真正意义的太空之中。 失重感轻轻裹住身躯,迫使柯乐稍稍加强了与w-three表面的磁吸附。低头回望,澄澈的湛蓝色弧面稳稳铺展在视野里,一眼便能清晰看出地球的球体本质。星球边缘只剩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青大气若隐若现,与后方因为缺少空气散射而黑得纯粹无边的墨色苍穹共同组成明暗分明的割裂边界。 此为太空宙宇,此为人类的边界。 “还没完呢。” 柯乐低声呢喃,话音消散在稀薄空气里,只在密闭的纳米装甲内部轻轻回荡。 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头顶那片深邃的黑色宇宙,望向着那条三万千米长路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 第406章 坠落之人(三) 被高爆穿甲弹覆盖的区域距离阵地最前沿不到七十米,碉堡里的士兵们当然知道这是距离前线五千米远的炮兵们竭尽全力修正弹着点的结果。但此时此刻,他们需要炮兵往更近的地方打,往五十米打、往三十米打、甚至往头顶打,只要能挡住那片正在涌来的黑色潮水,就算炮弹落在自己脚边,他们也认了…… 通讯的中断让后方的火力支援总是显得不那么及时,即便指挥部已经尽力在消除各方在情报上的“时差”,但情报传回需要时间,指挥官们判断形势作出决策也需要时间,炮弹飞过战区更需要时间。 人类什么都做了,却无法阻止海鬼每秒都在推进的步伐,海鬼则什么都不需要,它们只用前进。 云层之下,是早已岌岌可危的防线。 海鬼的攻势如字面意思上是无尽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的普通型海鬼甚至可以举起全装的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再埋进坑里…… 四十分钟。 这是“一号”带着w-three离开的时间,也是地面部队已经死守住的时间。为此,许多人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 一名士兵瘫坐在废墟里,他是被迫拿起并不熟悉的反坦克武器的班组无线电通讯员。班组的其他成员在三十秒前抱着c4和海鬼同归于尽,本人现在还在深陷在近距离爆炸冲击波造成的脑震荡中,大脑尚未意识到身边发生的剧变,手指在肌肉记忆下麻木地、一遍又一遍地拨动着身边无线电的调频。 可为了什么呢? 自打重建区的进入战备状态以来他就只听过充斥了无数个日夜、令人绝望的嘈杂电流噪音,像永远也下不完的雨。 电子干扰的本质是精准锁定己方通讯使用的频段,持续发射同频段的超大功率杂乱且无规律的电磁信号,将原本的信息彻底淹没在噪音中。 而海鬼则是以更加极端的手段用噪音覆盖了所有的可能频段,无论人类是否会去使用,都用噪音铺满。 有人曾猜测海鬼往这些噪音中掺杂了信息,或许是海鬼想对地球说的话、又或者是海鬼这一物种的秘密。士兵不在乎,他不是密码学和语言学的专家,就算是真的也不可能由他破译出来。 只是,今天那熟悉的噪音好像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 士兵磕磕绊绊地抓起耳机,顾不上对准贴在耳边,不知是因为肺部受伤还是心有期待,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滋滋滋……天上……滋滋滋……” 确实有声音,是人类的声音,带着明显波士顿口音的英语,但天上是什么意思? 他擦了擦盖住右眼的血污,终于勉强睁开了被血痂封住的眼睛。抬起脖子看向天空,在那根屹立于天地之间w-three的庞大身躯周围艰难地搜索起来。 无线电里的声音和昏昏沉沉的大脑都逐渐清晰。 “……重建区战况如何……滋滋滋……我方已抵达战区上空……未勘察到符合条件的降落场地……” 是真的!无线电里真的有人在说话!通讯恢复了?! 士兵腾地一声站起来,紧接着又视线发花、天旋地转地靠上战壕壁。 “……滋滋滋……收到……开始着陆……” 他说“着陆”? 士兵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狂喜和困惑之间的表情,机场不是早就被海鬼轰炸得坑坑洼洼了吗?! 士兵再次望向天空,锁定了w-three中段云层旁掠现、极速俯冲的黑点。他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没完全清醒,如果那东西是货真价实的飞行器,那么这个下降率根本就是在坠毁!!! …… 云层轰然炸开。 那是数架c-17“环球霸王III”运输机组成的机群,顶着来自地面海鬼零星的防空火力,冲破浓烟与云层不断逼近重建区的上空。 护航的战斗机在更早的时候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用包括生命在内的代价让这些运输机一架不少地成功通过了海鬼控制下的“禁飞区”。 而接下来,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机尾舱门随着警报声慢慢敞开,而舱内露出的艾布拉姆斯主战坦克竟毫无固定就这样大大咧咧地置于地板滑轨上!运输机已经一路下降至400米的高度、甚至还在降低,让人恨不得抓来飞行员质问他究竟想做什么。 且不论全重超过六十吨的重型主战坦克能否直接套用伞兵战车的伞降设备空降到战场上,光是这个高度能不能顺利打开降落、又够够减速都要打上问号。 高度继续降低,重建区的士兵也已经能用肉眼看到这些天上的庞然大物,海鬼那更不用说。天空几乎是最适合白炽热线发挥作用的场合,运输机在天幕下就是赤裸裸的靶子,绝无任何躲闪的可能,只能祈祷被打爆的发动机数量千万要低于三台…… 而那些比较倒霉的运输机甚至没有祈祷的时间。被锁定的瞬间火光便呼啸而至,金属机身像是纸折似的立刻被烈焰吞噬,机身扭曲解体、翻滚着坠向远方,化作天际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先一步砸向地面的海鬼群中。 可幸存的飞行员像是没有看到同僚的陨落,毅然决然地继续降低高度,直至放下的货桥以超过200千米的时速在地面上擦出成串的火星! 机身传来剧烈的颤动,察觉的时机成熟的飞行员果断展开襟翼、开启反推,运输机猛地一颤紧跟着速度锐减……而货桥也终于不堪重负,整个飞了出去。 “轰隆——”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第一辆坦克倒滑出机舱重重落在地面上,底盘和减震器发出悲鸣,漫天烟尘轰然扬起,甚至有几块来自车身上的小部件脱落后随风翻飞。 钢铁履带一阵漂移稳定方向的同时消化着来自运输机的动能,引擎声同时轰鸣而起,黝黑的炮管朝着面前百倍于己方数量的海鬼喷吐出烈焰。 一辆又一辆的坦克以相同的方式接连落地,而完成这一切的运输机也不再拉升,反而径直撞向海鬼最多最密的地方,变成一枚超过两亿美元的炸弹。 这几乎、不,就是把运输机当作了一次性用品,可这样拼尽全力投下的坦克,又能有多少呢? c-17运输机虽然运力惊人,但对于坦克这样的“大宗货物”来说依然只能一趟运送一辆。而一次出动二十余架c-17运输机,再放任它们像这样一架架地坠毁,已然掏空了一整支空运联队的家底。然而即便如此,成功着陆的坦克数量可能还没有重建区守备部队血战十几个小时后残存下来的多。 目睹了援军抵达的人们在兴奋激动之余不免稍稍回归理性,思考起这个问题。 但紧接着,他们又被狂热的喜悦冲击。支援坦克部队打出的炮弹并未如常理那样爆炸开来,而是砰的一声、像一袋袋甩在海鬼群中的面粉化作遮天蔽日的烟尘。不仅如此,连带着坠毁运输机的残骸中都也弥漫出相同的灰白之色。 那是纳米机器人的颜色! “这里是‘tango 1’……我们着陆了,呼叫几内亚湾,检查通讯情况……” 其中一辆坦克中,车长兼指挥官的上尉以一个不太得体的姿势紧贴着面前的车载终端,咬牙切齿地汇报着计划的执行情况——他身后本就狭窄的空间里此刻硬塞了两名c-17的飞行员,其中一人甚至就蹲站在他的炮长肩膀上。 “几内亚湾收到,这里是‘先锋级’,通讯良好。”无线电中传来回应,再次验证着整片非洲大陆的通讯完全恢复了正常。 “纳米机器人已全部投放……呼……”上尉继续说着,深深吐了一口气。显然他也没想到那搭乘运输机漂移着陆的激进计划执行到这一刻竟还算顺利。上尉挪动身体时一不小心顶到了身后的飞行员,微微仰头就当道歉后对着无线电里继续说道,“你们可以动手了,别辜负了没能降落的人们……” “‘先锋级’收到。” 对方依旧平静回复,语气公事公办,可过了一会似乎自觉态度过于冷淡,于是又略带关怀地补充了一句。 “记得闭眼。” 第407章 坠落之人(四) 几内亚湾,位于非洲西部海岸的战略要地。 当海鬼第一次从大海中现身、轻松击溃澳大利亚国防军防线最初的几个小时里,最先意识到几内亚湾可能面临威胁的并不是彼时焦头烂额的联合国安理会,而是opEc(organization of the petroleum Exporting countries,石油输出国组织)的石油卖家们。 同为海上油库的波斯湾大可以扼守住唯一出海口的霍尔木兹海峡;墨西哥湾虽相对开阔,但仍有地势可依;唯独几内亚湾,超长的海岸线上毫无险要可言,地形完全开放,对海鬼来说简直是“进出自由”。 显然,人类社会不愿意放弃几内亚湾海床下那占全球石油已探明储量4.5%、总计约373亿桶的液体黄金。于是,几内亚湾几乎成了全球最早开工修建围墙的地方,也是全球海岸线中少有的、特意向外凸出一块将广大海域囊括其中的区域。 如今,在诱导计划执行的关键时刻,几内亚湾沿岸立起了近百座小山——那是来自沿岸各国被征用的海上石油钻井平台。 这一设施给了Edc不少防御海鬼的新思路。诚然,这类大型设施在人类之间的纷争中不够灵活、实战价值也不高。可一旦把敌人换作海鬼,大型平台的体量和对局部区域的控制力就变得至关重要。 其中最成功的例子便是来自中国海军的海南号大型战术平台舰——她既是战舰,同时也是超大体量的平台。 而本该在三亚进行大修的“优秀案例”却出现在了这里,此刻甲板清空看不到一架舰载机,垂发单元里估摸着也空空如也。缺少这些武力象征的海南舰混杂在周围高耸的石油钻井平台中看起来倒不惹眼,反而是那些石油钻井平台上架设着大大小小的火炮和导弹架。此外,石油钻井平台脚下还集结着多国的战舰,旗帜在海雾中若隐若现。 外界在重建区遭受袭击的期间并非毫无作为,至少他们一直在尝试朝着重建区的方向前进,即便通讯中断、信息不明,前路如同浸在浓雾之中。 部队好不容易才沿着围墙一路前进到几内亚湾,速度缓慢是不可避免的,毕竟稍有不慎,浩浩荡荡的支援部队就会变成海鬼最喜闻乐见的“添油战术”,一批批填进海鬼的嘴里,连水花都溅不起几朵。 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险,也没有人有资格拿士兵的生命去赌一个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突破口……直到真正让Edc紧张起来的两件事发生。 第一件,是亲眼见证了爆发在非洲大陆上一颗颗聚变反应的光球。在那刺穿天幕的白光面前,所有人都意识到情况已经迫在眉睫,那人类无法引发的光芒背后的代价,是无数安置营中平民的性命。 第二件,是看到了十几个小时后重建区上拔地而起的w-three。像一柄从地心刺出的长剑,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寸一寸地伸向天穹,无声地宣告着:诱导计划,正在进行。 在那之后,没有人再提“等待”或“观望”。 作为先锋的运输机群便是在这样的共识中出发的,带着觉悟去执行了名为“探路”的任务。 …… 427号的甲板上,海风猎猎。 “先锋级”半蹲在甲板边缘,沈靖雯浸泡在驾驶舱里,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些c-17运输机从头顶呼吸而过的引擎声。 外接传感器依旧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四周钻井平台上探出的脑袋、还有军舰舰桥里举着望远镜的军官船员,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她、或者说盯着她驾驶的这具从未在公众面前亮相过的战术机。 百公里开外是重建区的方向,“先锋级”抬手架起粒子加速发射器,炮口遥遥对准远方,冷硬的金属躯体搭配蓄势待发的武器,场面确实极具压迫感与震撼力。 “前辈,舰桥参谋不止一次强调过,‘先锋级’的保密是最高最优先的事项。”沈靖雯一阵思索后最终还是说道,声音在毫无阻挡的无线电环境里传向海南舰,“说起来、反间谍照射站修好了吗?” 频道里沉默了一秒。 刘瑞方正带着蛟龙突击队在甲板上巡逻,为脚下不复曾经强大的超级战舰提供力所能及的护卫。 听到这句话,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舰岛外那座不起眼的设备,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带偏了思路,连忙开口:“你不会是想用那个照他们吧?千万别!会引发国际争端的!” “因为反间谍照射站在设计上锁定不住人眼啦,没有光学元件的特征就识别不了。”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带着南海鲨突击队同样分布驻守在南海舰甲板各处的两千,“但由人手动瞄准就行了对吧?” “对……不对不对!”刘瑞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是在吼,“你怎么也在胡闹!总之别做就对了!” “我只是想跟你试试通讯是不是真的恢复了啦!”两千嘻嘻笑道。 “我们这的电磁干扰根本没有这么严重啊!”刘瑞方仍在解释,显然还没有融入进两千那跳脱的思维里。 “万一是什么奇怪的异化型,专门识别并且干扰开玩笑的内容呢?” “你是在没话找话吗?怎么会有那种海鬼!”刘瑞方吐槽道。海鬼是闲的吗,怎么会有这种异化型? “而且两千前辈,先锋部队传来情报,已经确认包括重建区在内东半球范围内的全频段阻塞结束了。”沈靖雯平静地补充道。 “欸欸欸!瑞方你听到了吗!这是小沈第一次叫我‘前辈’吧?对吧对吧!”两千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种表演性质的雀跃。 “……好像确实是这样。”刘瑞方皱着眉,悄悄将两千的音量调低了一点,“说起来你竟然会因为这种事情兴奋吗?二……” “敢念出那个名字,我就把你踢下去喂鱼哦。”虽然看不到,但从声音里想象出两千说这句话时面带笑意、却眼带寒光的模样。 刘瑞方打了个寒颤,悻悻收声。 沈靖雯似乎想了想,接过话头:“确实如此。印象中我称呼两千前辈您的方式更多是‘同志’或‘永暑’这个代号呢。工作时称职务,我认为这样没什么问题。” “可小沈叫瑞方时好像一直都是在叫‘前辈’吧?”两千不依不饶地问道,“我是被区别对待了吗?为什么今天我又变成前辈了?” 沈靖雯在驾驶舱里歪了歪头,手指轻轻敲了敲舱壁,斟酌了一下措辞。 “才没有区别对待。因为刘前辈一直都比两千前辈要严肃,政委说这样叫能尽可能拉近关系。”沈靖雯顿了顿,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中的两千身上,“至于这次,我是在迎合两千前辈、迎合您此刻的……心境?” “如果我说错了,就当我没提过吧。”沈靖雯继续开口,“我感觉两千前辈现在好像是、怎么说呢,在故意用轻松的态度来掩饰心中的紧张和不安。所以我希望用更亲昵的称呼帮您舒缓一下情绪。” 频道里其他人自觉安静下来,似在等当事人两千的回应。 “……切。” 沈靖雯猜对了,两千的声音放低,是那种被拆穿后的小小不甘。 她怎么可能不紧张。 所谓紧张的情绪,从来都是对自身能力的认识与即将背负的责任无法匹配而错位时,诞生于心底的无力落差。 接下来的行动早已不止关乎重建区的存亡,而是系于整个人类文明的生死存续,这份千斤重担压在肩头足以让任何人粉身碎骨。 即便是身经百战、历经无数生死战役的尖兵“永暑”,纳米武装之下也终究是人,难免心生忐忑。 片刻沉默后,两千习惯性地把尴尬抛到一旁,“蛮不讲理”地把矛头转向刘瑞方,对着通讯器嚷嚷起来:“喂喂喂!瑞方!你看看人家,再看看自己!可别告诉我你什么都没察觉?” “不、你要是不明说谁知道啊。”刘瑞方挠了挠头,语气真诚而困惑,“平时你不就总是这个样子吗?我只当你又发病了。” “所以你才会老是被人说迟钝啊!”两千重重啧了一声。 沈靖雯在驾驶舱里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点上我和两千前辈看法相同。刘前辈确实比较迟钝、各种意义上。” 甲板上,蛟龙突击队众人闻言,也都若有所思地发出了嗯嗯的赞同之声。还有南海鲨突击队,动作整齐得像是私下里排练过一样,纷纷给出了同样的观点。 刘瑞方左看右看,看着队员们心照不宣的模样,面罩下的神情愈发茫然。 “算了算了,留他自己想去吧!”两千高声打断这场小插曲,强行打起精神,拍着手招呼起身边队员,“南海鲨突击队全体!集合集合!检查装备,准备出击!” 喧闹一扫而空,甲板气氛瞬间紧绷。队员们收敛嬉闹,动作利落地检查起身上的纳米武装与各类器械。 “等一下。”刘瑞方的声音响起,叫住了正要带队动身的两千。 “又怎么了?有话等行动结束再说。”两千脚步一顿,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不是说你紧张吗?现在带队出击真的没问题?” 海风从大西洋的方向吹来,把挂在纳米武装上一会儿要由地勤亲手取下的红色警告飘带吹得有些凌乱,她看了一眼远处的石油钻井平台——那正是接下来南海鲨和蛟龙两支队伍要前往的地方。 眼前的钻井平台远比往日更为高大突兀,甚至比例失调。除了加装的武器装备,每一座平台之上还赫然架设着一枚巨浪-2潜射弹道导弹! 思绪仿佛回到了当初率队和柯乐一起跨越东海支援日本的时候。几内亚湾位置特殊,核潜艇难以安全地把弹道导弹运进来,但重型运输机却可以。经过紧急改装以适配巨浪远程投送系统的石油钻井平台便是在场各国超百名尖兵无视沿途陆地与空中的海鬼、直达重建区的最佳手段。 先是海南舰、战术机,又是潜射弹道导弹和巨浪远程投送系统,这一战几乎把中国海军的底牌和秘密向外泄露了个遍。但出发前联指的命令很清晰——只要能够救下重建区、救下人类的未来,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已经没事啦!”两千故意大大咧咧地摆手,即便刘瑞方只是通过无线电通讯而并非亲自站在面前,“我也不是第一次坐导弹了,与其担心我紧不紧张,不如关心一下同行的外军尖兵,可别让他们尿在……” “你看你,又开始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刘瑞方忽然严肃起来,“这可不就是紧张吗?” 两千夸张地捂住嘴,语带调侃和试探,笑意盈盈:“呦呦呦!小刘子也会关心我吗?我还以为……” “我当然关心你啊!”刘瑞方毫不迟疑地坦然直言,“要是状态不好就出任务可是很危险的,你也不想我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因为忍不住担心你的安危而分心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条通讯频道陷入堪比海鬼全频段干扰的死寂。大伙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唯独当事人刘瑞方还浑然不觉,见迟迟没有回应,以为是通讯线路出了故障,抬手就要启动设备自检。 “原来、队长是打直球的吗……” “你说的没错,但前提是他能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投球……” 蛟龙七号和三号忍不住小声说道,在各自挨了蛟龙四号一肘子后同时闭上了嘴。 海风仍在甲板上呼啸,两千心底那点缠人的焦虑不经意间便烟消云散,被人直白惦念的暖意压下了前路的沉重。 “好啦好啦!啰嗦半天,正事该办了!” 她扬声大喝一声,再次下达了出动命令。 南海鲨突击队队员应声而动,双脚发力一蹬跳离甲板,纳米武装紧接着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林立的钻井平台掠去。 刘瑞方没有得到自己的答案,叹了口气便带着蛟龙突击队同步行动,朝着各自的平台分头突进,海面上尽是破空之声。 …… 协同合作的外军尖兵们因为要进行纳米武装和空降仓的系统适配,所以更早开始了准备工作。随着蛟龙和南海鲨两支中方精锐尖兵部队的到位,113名全副武装的尖兵准备就绪,即将用身心去切身体验弹道导弹这一特殊投送方式会带来的感受。 “那个大家伙不和我们一起行动吗?”有人在公共频道里忐忑地问道。他指的是427号甲板上依旧保持着瞄准姿势的战术机。 “‘先锋级’会留在几内亚湾,在我们空降前就清空着陆区的所有障碍。别担心,投送式纳米机器人在先锋部队的努力下已经覆盖了整片战场,空降这一步大体是安全的。”刘瑞方低沉的声音传遍公共频道。他语气虽然沉稳耐心,心里连连抱怨,也不知那位战友是因为极致的紧张而遗忘了既定作战方案,还是负责进行任务交接的人员出现了纰漏。 “酷毙了!” 轻快的惊叹伴着口哨声响起,频道里紧绷压抑的气氛散去了不少。 “你们肯定有坐这玩意儿的经验吧?有没有什么技巧或注意事项分享分享?” 人们等着刘瑞方的回答,后者却苦笑一声,不敢道出自己其实也是第一次搭乘弹道导弹的事,生怕有损士气。 下一秒,像是在替刘瑞方解围,两千接入通讯,清亮又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以绝对的音量牢牢抓住了每一位尖兵的注意力。 她语气干脆,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弹道导弹驾驶员”。 “都记好!唯一的经验——全程憋着,别尿在作战服里!” 直白又粗暴的一句话瞬间引爆了整个公共频道。压抑在各国尖兵心头许久的紧张、惶恐、焦躁,都在这一刻化作哄然大笑,沉重与不安消散无踪。 刘瑞方无奈地抬手扶额,虽哭笑不得,却压根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语。几乎是同时,一条私人消息精准弹在了他的抬头显示里,发信人正是两千。 “小刘子,提振士气这种活儿你根本不擅长,还得是靠我来(  ̄▽ ̄)σ” 看着这条消息,刘瑞方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底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散尽。他清楚,现在的两千已不再满心忐忑、强装轻松,重拾起只有他记忆中那个令人憧憬的“二千”才具备的一往无前的锐气。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全域通讯响彻在每一位尖兵耳畔,还不忘着重强调起那两个字。 “女士们,先生们,你们准备好和大方分享不尿床经验的二千女士一起去当人类的救世主了吗?” 欢呼此起彼伏,盖住某位女士辩解声的同时甚至还压过了海南舰舰桥中指挥官林亚东进行中的发射倒计时。而林亚东也并未阻止这一幕,只是盯着指挥屏幕轻笑出声,任由这群赴死的勇士,释放着热血与勇气。 第408章 坠落之人(五) 战争伊始,人类与海鬼的交锋集中在海滩上。海鬼企图踏上海岸,军队则顺理成章地拼死阻拦。 可能是战事降临得太过突然,内陆地区的人们迟迟没能认清危险。当他们抱着猎奇而非警惕的心态,向从沿海逃来的幸存者询问海鬼登陆的模样时,得到的答案大概率指向同一场自然奇景:圣诞岛红蟹大迁徙。 那是一种栖息在澳大利亚圣诞岛与科科斯群岛上颜色艳丽夺目的特有物种。每逢雨季,它们便会展开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上亿只火红色的蟹倾巢而出,化作赤色的洪水,密密麻麻地爬过公路、攀过悬崖、穿过沙滩,最终涌入大海繁殖。大约一个月后,又会有数十亿颗米粒大小的幼蟹从海中折返陆地,再度将整片海岸染成浓烈的红色——这便是地球上最震撼的“生物地毯式登陆”。 海鬼登陆的场面少了几分自然奇观的壮阔,更多了些惊悚感,但密集程度却旗鼓相当。 虽然现代战争讲究精准高效,可基于海鬼的这一分布特点,对海岸线实施无差别地毯式轰炸的战术应运而生。然而,受限于轰炸机的载弹量,加之海鬼中概率性存在的防空能力——当时人们尚未对海进行系统性分类,这一战术并未取得预想中的战果,也就未成为防御的主流。 后来,纳米武装投入战场、防御工事与战术体系趋于成熟,人类得以依靠围墙防御体系正面抗衡海鬼,地毯式轰炸这一过时概念也随之淡出视野。 但没有人使用,并不代表没有人尝试过改进它。 …… 重建区上空,流星划过。 如果只看那113部空降仓的运动路径,那将是一条自几内亚湾陡然爬升,快速突破大气层抵达海拔200千米的顶点后箭体分离,然后空降仓以相对缓和的角度俯冲进刚果盆地。 由于发射地距离目的地距离较近,比起一般弹道导弹来说,这次的路径弧线更扁、顶点更低,而好处是,整个飞行全程不超过七分钟…… 两千曾半开玩笑地向柯乐提过一个请求:帮忙向101所转达,给空降舱加上个窗户。柯乐的确如实转达了,然后,101所的工作人员在得知建议来自南海鲨突击队的尖兵“永暑”后,条件反射似的果断选择了无视。 因此,这113人在升向太空然后降落的全程中都在与w-three相伴,却无人能亲眼见到这一拔地而起的天梯。 “再入时间、六十秒!” 同样的时间后,空降仓将在设定好的高度解体。届时若没有按预定计划完成“清理地面”的步骤,别说这区区百名出头的尖兵,即便再翻十倍、百倍,也会被海鬼轻易吞没,激不起半点水花。 海南舰舰桥内,林亚东听着“蛟龙一号”的倒计时却没有催促“先锋级”中的沈靖雯。所谓“忙中出错,忙里出乱”,越是慌乱才越容易留下破绽。 他透过舰桥舷窗,望向百米外战舰甲板上“先锋级”那孤挺的身影,此刻所做的、唯一能做的便是全然信任——相信那个并不比普通尖兵魁梧强壮多少的操作者能扛住压力,完成组织交付的、决定空降尖兵生死的艰巨任务。 由先头部队冒死布设的纳米机器人粉末已经悄然随风而动,不知不觉间铺满重建区外围全域,从低空望去犹如一片浓稠的大雾。 可视觉,本就是海鬼最无关紧要的感观之一。 迷雾骤然翻涌躁动,数十道刺眼白炽光柱穿透层层雾霭,携毁天之势直冲苍穹,飞射向天际那代表空降仓的百余点渺小光点。 就在白炽热线即撕碎空降仓编队的刹那,处于攻击路径上的空降仓侧面喷吐出灼热焰流,朝着反方向爆发出强劲的推力。空降仓群集体横向偏移,瞬间拉开十余米的安全距离,密密麻麻的致命白炽热线紧随其后尽数擦着仓体外壳掠过。 自主识别威胁,自动执行规避。 101所穷尽技术所能,在狭小的空降仓内部压缩了一整套的机动系统。只是这般极限机动会给内部的尖兵带来极强的过载负担,更无人知晓,侧面应急机动发动机能携带的燃极其有限,这113名尖兵无一例外,在整场任务中有且仅有这一次规避的机会。 “四十秒!” “蛟龙一号”紧绷的声音再次喊道,紧张感促使他省去了部分细节。 沈靖雯没有回应,首次弹道计算完成的瞬间,意识扣动了第一次扳机。 粒子加速发射器同步响应,璀璨的蓝色光辉照亮了整个几内亚湾沿岸。周遭待命的钻井平台、作战舰艇上,所有人员早已收到战前预警,死死将自己固定在栏杆扶手上。可即便早有准备,众人依旧能在“先锋级”的方向上感受到如同一辆全速疾驰列车迎面撞击的强大冲击力。 高能粒子束斜贯长空,朝向向刚果盆地所在的天空。然而……笼罩大地的纳米机器人迷雾死寂如常,没有半点反应。 “三十秒!” 沈靖雯看不到,但她知道,这一发攻击角度偏低。大概在几内亚湾和刚果盆地的中段,大西洋沿岸高地马永贝山脉一处草木茂盛的无名山头被夷平了一角。 纳米机器人易燃易爆的性质建立在其结构可编程性的基础上,对纳米机器人的深入研究与材料学科学类似,都是探究不同物质结构对性质的影响。 投放在重建区的纳米机器人便是其中结构特殊的那一类,由101所b5材料学实验室和b8能源实验室共同开发的“纳米机器人预编程粉末区域压制武器”,本质仍是旧的化学键吸收能量断裂,新化学键形成释放更多的能量,却能造成被称为“宏观链式反应”的强大破坏力。 可作为容纳这股破坏力的代价,纳米机器人变成了结构层面的龟壳,想要释放其中狂暴的能量变得极为困难。高温、雷管、甚至是海鬼的白炽热线都无法让它们从稳态向爆燃态跃迁,唯有通特定能量频率的粒子轰击作为“钥匙”。 “先锋级”则作为全球唯一实战化的粒子束发射平台,引爆之任非其莫属,可偏偏过于庞大的机体无法依靠巨浪远程投送系统奔赴战场。 几内亚湾与重建区所在的刚果盆地海拔落差约400米,相距超过100千米,早已超出了“先锋级”的地平视距。不同于上次对阵人形海鬼时,在“蛟龙一号”的帮助下使攻击穿透大海、无视地球曲率的取巧方法,本次沿途的是实打实的地形,更别说重建区本身就处在盆地之中,四周环绕着高原山脉。 “先锋级”这样几乎笔直的攻击弹道反而成为了最大劣势。 通过对电磁场的控制将粒子束抛射进刚果盆地里已是不易,更别说还要确保粒子束在大气的层层损耗、触碰到纳米机器人时恰好匹配上能够击穿其自稳定结构的特定能量频率。 “二十……” 第二发粒子束破空而出,依旧角度偏斜。马永贝山脉上留下了第二处需要十万年地质风化方能消弭的大地伤疤。 “十秒!!!” 此时,空降仓编队距地面仅剩不到三十千米。对于极速坠落的空降仓而言,这段距离不过是转瞬即逝。 沈靖雯终于做好了准备。不再用意识,而是伸出手指触上驾驶舱内的实体扳机,好像这一小块实质的金属能提供天差地别的准度。 “咔嗒——” 这一发攻击越过了几内亚湾至刚果盆地间的广袤大地,引得无数野生动物抬头观望,以一道从国际空间站高度依旧可见的蓝色抛物线的形式打进刚果盆地中那片灰白迷雾中。 位于击中点上的第一个纳米机器人单位发出了原子层面破碎的声响,随后燃烧起来。它点燃了身旁的另一个单位、被点燃的单位又点燃下一个,一个接一个,一片接一片,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的速度快过了声音、快过了冲击波、快过了任何人类能够用“蔓延”这个词来描述的现象、也快过空中还没走完再入最后十秒的113部空降仓。 重建区被字面意思地点燃了,从肉眼堪堪可见时黄豆大小的火球,到盖住整片大地的火海…… 有关火与光的一切形容词已经不足以形容那副光景,没有任何留给人类感官去适应的余地。受限于物理规律,这股能量的几乎五分之一都以可见光的形式被释放,产生的光通量超过了5的十七次幂流明。 远远观去——无论是百公里外的几内亚湾、还是近地空间,刚果盆地都亮得像一支火炬。 …… 十秒转瞬即逝,这场轰然烈焰来得迅猛,消散得也干脆。就在爆炸的杀伤范围即将触及重建区守备部队防线的刹那,受控的纳米机器人当即重构形态,肆虐的火海瞬间戛然而止。 纳米机器人预编程粉末区域压制武器生成的灰白雾气被严格限制在离地十余米的低空区域内,杀伤区域亦是如此。燃烧形成的负压区立刻便会被上层下压的空气填满,不仅变形增强了压制的威力,也杜绝了倒灌的空气掀翻外围友军、冲击己方误伤的情况。 待热浪稍稍平息,身着纳米作战武装的尖兵已然踏上满地的海鬼残躯碎屑,113名尖兵稳稳落地,顺利完成空降任务。 代号“永暑”的某人望着眼前满目狼藉,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十秒前空降仓剧烈震颤的余感。 她转头看向身后残破的空降仓,想到过往自己的言行,咽了咽口水,不禁有感而发。 “这玩意儿,果然还是不能装窗户啊……” 第409章 坠落之人(六) “砰——” “永暑”隔着面甲在鼻前挥了挥手,好像用节点破坏炮打碎挣扎中海鬼的脑袋会冒出多刺鼻的味道似的。 她其实是在故作镇定,尽量装作游刃有余的模样。 不仅是同行的外军尖兵,就连南海鲨突击队也对“先锋级”惊人的清场效率感到诧异、确切的说,是对纳米机器人预编程粉末区域压制武器的效果感到诧异。 谁能想到,几乎是随身携带在腰后筒仓标准容器里的纳米机器人和刚刚烧夷一切的灰白雾气是同一种东西? 并非畏惧危险。纳米武装不同于战机、坦克这类装备,需要尖兵与海鬼近身搏杀,因此能够跻身尖兵之列的人本就没有怯懦之辈,不会因腰间的标准容器可能是炸弹就畏手畏脚。 只是当眼前的敌手与同类、海鬼和人类都开始一次次展现出突破常规认知的力量后,这群身经百战的战士心底真的能始终如一、不生出分毫动摇吗? 再深入一点,他们心中不会产生诸如“尖兵真的还有存在的必要吗”这样的问题吗…… 两千心中还未完全蹦出这个问题,但已经隐隐有了轮廓,这时身后传来走走停停的脚步声,夹杂着液压的细碎声响,打乱了两千的思绪,她皱了皱眉投去视线。 “吵到我了。” 刘瑞方闻声驻足,纳米武装鞋底踩上一块扭曲变形、辨不清出处的铁皮,发出刺耳的哐铛声。他缓缓抬头,目光顺着w-three贯穿天地的庞大轮廓一路望向无垠深空。 “这个、也是人类的力量吗?”成熟的六轨道尖兵发出少年般的茫然。 “鬼知道嘞。” 两千摇了摇头,没敢肯定,却也没有否定这力量与海鬼毫无关系的意思。稍顿,似乎是捕捉到话语里的歧义,她眼眸微闭,轻笑出声。 “当然,我可不是说‘海鬼知道答案’的意思。” “咳咳!”刘瑞方当即瞪过去,“我相信你已经完全不紧张、倒不如说有些太懈怠了!” “哈哈,抱歉,实在是忍不住……” 这是两千极少有的、坦坦荡荡的温和致歉,隐去了平日刻意的乖张,是刘瑞方从未见过的模样。 两人心中都藏着一份心照不宣的沉重。 他们都见过Edc下发的全球通缉令,清楚异安署加诸在柯乐身上的条条指控真假掺杂、虚实难辨。作战“一号”的战友,他们心底自是无条件地信任柯乐的立场,可扪心自问,即便这份信任根深蒂固,当亲眼目睹那以人类之躯立起万米通天之高塔、燃起恒星炽热之火球,轻易施展出颠覆认知的力量时,真的有人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吗? 微不可察的顾虑、迷茫、甚至是忌惮,终究还是悄然盘踞在每个人的心底。 战场之外,局势已然逐步企稳。 靠着外部尖兵的空降支援、以及重建区内部守备部队的配合反攻,摇摇欲坠的防线终于彻底稳固——纳米机器人预编程粉末区域压制武器也功不可没。 几内亚湾的地面主力部队正在登陆,全速驰援而来,密密麻麻的空中战机编队接连掠过天际,时不时投下精确制导炸弹扫清残余海鬼,引擎轰鸣着撕裂长空,呼啸的风声与震耳的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层层回荡。 外围部署已久的集装箱防线在电磁干扰消失后终于重新启用,配合整个东半球的防空导弹阻击着后续空降的海鬼,极大地缓解了防守压力。 一切似乎稳中向好。 临时安置区里,劫后余生的平民们终于卸下恐惧,小心翼翼地走出藏身的掩体。有人眼含热泪,相拥庆贺幸存;有人百感交集,与身边至亲依偎哽咽;哪怕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在此时彼此慰藉,相拥而泣。 眼前温暖鲜活的烟火之景,应该足以让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尖兵、坚守防线的军人、奔波劳碌的工作人员心生慰藉吧。仿佛所有浴血拼杀的伤痛、所有日夜坚守的疲惫、所有为守护生命倾尽的血汗都在此刻有了归宿,被赋予了沉甸甸的意义。 ……但真的是这样吗? 其实很多人心知肚明,心中依然沉重,恨不得像两千那样用不合时宜的谐音梗笑话来稍稍缓解苦闷。 地面战场上的胜利并没有改变全人类命运的底色。生死存续、文明存续的问题依然维系在面前那根时不时发出轰响,朝着太空不断延伸的w-three上。 “我曾经以为航天员是这世上离天空最近的人。”刘瑞方突然说道,自嘲地笑出了声,“非要说的话,当时以为头顶被称为‘天空’的东西有一个确定的数字上限、这本身就很幼稚了。” “啊,确实很幼稚,你所谓的‘那时’是多大啊?小学毕业没?总不会还在玩过家家吧?”两千侧过头,没好气地回道。 刘瑞方无奈挑眉地控诉:“喂喂,正常剧本不应该是你看出我情绪不对、心情低落,主动开口安慰两句,接着跟我共情,也聊聊自己小时候的糗事吗?” “咦……才不要。”两千直接回绝,尾音拖长像是吃了什么脏东西,“这也太矫情文青了吧?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到底从哪学来的?” “哪里乱七八糟了?”刘瑞方微微哑然,但仍试图辩驳,“电影啊、电视剧里的朋友谈心不都是这个流程吗?” 闻言,两千轻轻叹了口气,收敛了调侃的神色,迈步走近刘瑞方,抬手轻轻搭上对方的肩甲,轻拍两下又抚过一圈,刻意放软了声线,一副温柔娇嗔的模样:“好啦好啦,没关系的,谁小时候不天真懵懂呢?我觉得这样的你还挺可爱的呀!mua……” 扑面而来的不适感让刘瑞方顿时皮肤发紧,他知道那感觉如果不是控制低温的异化型海鬼发动了攻击,那就是起鸡皮疙瘩了!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一脸抗拒。 见刘瑞方这副模样,两千收手垂落回身侧,几个呼吸间恢复到平日里随性的样子,开口道:“看吧,真这么做反倒是你受不了,搞不好心里蛐蛐我犯病了之类的。要我说,就咱俩这关系,保持现状就够了。” “……保持现状吗?”刘瑞方喃喃重复了一遍,单独确认每个字的意思。 两千突然有些慌乱地干咳两声,像是想用更大的音量来掩饰什么似的别过了脸道:“喂喂喂,怎么听起来你倒还有点遗憾呢?哈哈哈、哈……” 刻意的假笑没蹦出几个“哈”字就打上了结,尴尬地挂在空气中,没人去接住。面甲下的表情被说不清的心虚取而代之,两千不知道为什么“保持现状”这四个字从刘瑞方嘴里吐出来后就变了味道。 明明是自己说的话,怎么反过来却将了自己一军? 两人之间一时间静了下来。 头顶w-three身躯伸展的声音已经融入了环境,像是曾经每150分钟一次的防空警报那样被人们所习惯。远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灾后抢救终于得以稍微安全地进行,却衬得他们脚下的这片焦土愈发安静。 沉默持续了片刻,和过去的很多次一样,依然是两千率先打破了寂静。她调整回漫不经心的模样,扯开话题:“那个、说真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扯起这个了?难道你就是传说中梦想是当太空人的小朋友?” “没什么。”刘瑞方摇头,“不过确实是刚刚盯着w-three看了很久,所以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 他顿了顿,金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这个故事和刘瑞方看过的那些被两千评价为“文青”的故事一样,都要由倾诉者先道出心底的东西。 “小时候看航天新闻、看有载人火箭升空画面的Vcd,总觉得那些航天员们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我以为那一定是天空的尽头,是人类所能触碰的极致。 “然后,我就觉得人类能感知到的东西是有边界的……万事万物都有刻度,苍穹有上限,探索有终点。” 两千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扮演好自己此刻倾听者的角色。 “可认清现实后才知道。”刘瑞方的声音紧接着像石头落入深水,“人类……我在从前认知的所有上限……全都是精心布下的牢笼。” 两千微微一怔,再次望向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云层很厚,烟尘也很多,她只能看到w-three的身躯一眼望不到头地消失在云层中,看不到更后面的太空,也看不到刘瑞方正在谈论的东西。 可她听懂了。 “往上仅仅100公里之后就是太空,而空间站其实也只是在400公里左右的高度运行。那时候觉得真高啊,风筝到不了那里,飞机飞不到那里,人类非得用火箭才能把自己送上去……” 他指向w-three,指尖沿着那笔直轮廓线上划,直至垂直于脚下的大地。 “可是这东西,它能这样一路向上,比我从小憧憬的一切都要高……足足三万千米。”刘瑞方声音发紧,“三万千米,已经是人类、是我重新认识天空后的上限,却也代表着无知的边界。” 尖兵仰着头,面甲上映着w-three的倒影,厚重装甲板下的肉体凡胎止不住地发抖。 “从前觉得自己幼稚,是错信了世界有尽头。现在才懂,最可怕的从不是一无所知,而是连‘不可知’本身也是被划定好的、不容逾越的方寸天地……”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虽然临时安置区重新热闹了起来,这风里却没有新生、只是带着焦土和硝烟的气息。 沉默再次蔓延。久到刘瑞方以为两千不再打算接话,久到他自己开始后悔自己说了这么多、怨天尤人了这么久。这些想法不是突然出现的——从很久以前就有了苗头,只是他作为一支尖兵部队的队长、作为六轨道的精锐尖兵,从没找到机会说出口,也从不觉得有人会耐心听完。 ……但今天不一样,却也一样。 不一样在,刘瑞方有了自己的倾听者;一样在,倾听者还是那个人。 “所以说啊!” 两千敲了敲刘瑞方的头盔,发出铛铛铛的声响。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想太多了。什么牢笼不牢笼、边界不边界的,这么意识流谁听得懂啊!”她说着,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你以前觉得天空有尽头,只是因为你只能看到那么多。现在你又觉得到头了,是因为有人让你看到了更多!” “……看到更多?” “这不就够了吗!”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w-three虽大,终究没到遮天蔽日的程度,阻止不了光线在“永暑”的纳米武装上镀上一层金色。 “谁告诉你天空有尽头,谁带你看到了没有尽头?”两千一手指天,接连反问,“又是谁,现在正一个人站在那根破柱子的顶端,替所有人去碰那个你所谓的‘不可知’?” 两千没有直接说那个名字,但并不影响刘瑞方领会。 “所以啊,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要是连她都打不破这笼子,那就我来!要是我也打不破,也有的是人来!我发誓,一定会让你看到这天空后的天空,边界后的边界!总之那什么……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现在蹦出这么一句是不是有点煞风景?” “区区小刘子要你管!” 她大步迈开,走得虎虎生风,甩开刘瑞方十几米远。 后者愣了好久,反应过来刚考虑要不要跟上时,那豪言壮志之人停了下来。 “还有!” 刘瑞方站在原地,等着她气势突然弱掉的下半句。 “……那个,我后悔了。保持现状什么的……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就、就……我就……” 后半句被风声轻易吹散,但不妨碍有心人清清楚楚地记下每个字,在心中清扫出一块专属空间,然后有所期待。 第410章 坠落之人(七) 重建区指挥大楼三层走廊里一片寂静。 地面映着顶廊冷白的长条灯光,消音材质的墙板和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了楼下所有的喧嚣与忙乱。 两千与刘瑞方并肩前行,脚步声轻浅。两人不约而同地放缓了步伐,也不知是在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安宁,还是珍惜与身旁人相处的时光。 在重建区尖兵部队和常规部队均遭受重创、战力大幅折损的现在,作为支援理所应当地要担起更多工作。比如此刻,南海鲨和蛟龙两支小队的其他队员尽数外派,奔赴重建区内尚未完全取回控制权、情况不明的死角地带,逐一排查隐患,清扫着潜藏的威胁。 偌大的指挥大楼,便只剩下各个尖兵小队的队长留守。 他们的核心任务是对接游弋在几内亚湾海域内的海南舰,接收外部整合的全域战场情报,在繁杂纷乱的战局中敲定下一步的作战部署。 “嗡——” “嗡——” “嗡——” 刘瑞方面甲中弹出一条条信息,战场简报、坐标参数经过转换后同步进大脑,逐步建立起海鬼电磁干扰依然存在时不可能达到的全域战场态势感知。 “已收到非洲全域各段围墙反馈,多地出现小规模低强度海鬼袭扰,暂未收到防御主官有关防卫失效的报告……” “从几内亚湾出动的地面部队已完成登陆,正沿刚果河向重建区抵近,沿途遭遇零星海鬼,推进节奏一定程度受到影响……” “全球在轨运行遥感卫星数据已接入,数据实时同步校准中,已实现对w-three实时上升高度的动态测量……” “……” 一条条战术情报被刘瑞方独自处理后接连报出,两千却只能安静地走在旁边,沉默听着。 她插不上话,也就无从帮忙。 身为南海鲨突击队的队长,两千当然不可能不理解这些情报,真正的原因是她听不懂刘瑞方呓语般的连珠炮。 同样身为六轨道尖兵,两千的单兵战力绝不逊色于刘瑞方,甚至某些方面要更加优秀,但战斗力并非衡量尖兵能力的唯一指标。 这种横跨海陆空天、融合多方来源、整合多种形式的复杂信息处理从来都不是尖兵单纯靠脑算力就能够胜任的,往往需要一整个联合作战指挥部和多位资深参谋组成的团队才能处理同样程度的信息。 刘瑞方的低声播报也不是简单的复述,而是他独有的工作习惯。一条接一条吐出的情报看似逐条依次罗列,但却是刘瑞方处理加工后呈现的结果,其本质依然是同一时间涌入大脑的杂乱信息。普通人哪怕只是逐条浏览都难以梳理清晰,更别说几乎同步完成分析、预判、推演等工作。 脑内多线程同步运算——这便是 “集群大师” 刘瑞方优秀于其他所有尖兵最无可替代的天赋。 发现了世界“不可知”属性的他,偏偏是战场上最“全知”的那个。 而混乱,也是从他这里开始。 起初只是一点极细微的波动。数据流之间本该严丝合缝的空白之处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颤动了一下,然后填满了全部空隙。 这种事并不多见,往往意味着一道体量大到超乎想象的数据! 刘瑞方的手指僵在空气中,从大脑中正在运行的几十条并行线程中抽出了一条,转而去追踪。 他集中注意力,试图分辨那是来自哪个频道的信号,有可能是某个操作员配置错误,又或者是无线电协议失效,只要查清源头再稍加提醒,很快就能解决。 但几分钟,刘瑞方仍没有头绪。 深入调查发现它不是任何已知的数据格式,没有任何可供识别的报头或校验位,甚至不像人类系统会产生的任何一种电磁特征……它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信号,更像是一道影子、一团意志! 身旁,两千碰了碰刘瑞方的胳膊。她嘀咕着什么,嘴唇翕动,可声音被脑子里的嗡鸣盖住了大半。 他刘瑞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做了个手势:“抱歉两千,等一会儿再说。” 波动又一次出现了,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不来自任何与纳米武装数据库建立连接的仪器或设备,也不是来自任何机构通过指挥链路传递的消息。 可它就是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了。唯一的解释是……它是被动接收的? 刘瑞方恍然大悟,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并非这则信息的真正收信对象,只是被庞大的信息余波波及、侥幸得以窥其一隅的无关人等。 就好像人类发现银心黑洞人马座A*(Sagittarius A*)的过程,受限于黑洞事件视界的阻隔,天体本身永远无法被直接观测,可人类却通过黑洞周遭一颗颗可见恒星的公转轨迹这冰山一角的表象,依托天体运行规律反向演算引力源的体量,一步步推导,猜测出那黑暗之中存在着一个庞然大物。 但,那东西的真面目会是什么?它从哪里来?又想说什么? 不知不觉间,连刘瑞方自己都未意识到他已经将全部的处理能力都投入到这神秘的信息中。可即便如此,也没办法突破这道壁垒哪怕一丝一毫。 烦躁之际,两千又碰了碰他的胳膊。 刘瑞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正欲批评两千这在他看来像是在耍性子的行为,岂料话还没出口,两千已经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把他的头扭向走廊一侧的防弹玻璃。 他这才惊觉那些本已化作背景音的、由w-three伸展身躯时发出的轰鸣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不留余音。 与此同时,窗外w-three庞大的身躯上随着上升而流动的光影变化已然凝固,毫无疑问,它停了。 刘瑞方瞳孔放大,惊讶之余从心底冒了上来一丝欣喜——w-three停止?那岂不是意味着诱导计划已经成功了? 可心底这股强烈的不安又是怎么回事?和那道神秘出现的信息有关系吗? 或许是因为思路短暂地受视觉影响而向w-three偏移的缘故,他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w-three的顶端,那肉眼无法触及的高度之上竟隐约传来了和神秘信息的细微联系。 刘瑞方猛地转向两千,后知后觉只能希望这声音不会吓两千一跳,“去申请遥感卫星!我需要立刻对w-three进行一次观测!” 两千没有废话,立刻向海南舰上报了请求,也很快得到了回应。 此刻,满足观测w-three条件的众多遥感卫星开始了协同响应,其中甚至包括本就运行在地球同步轨道上的卫星。传感器对准贯穿天地的巨柱拍摄下立体成对影像,随即开始解算顶端与底端的高程差,换算出w-three的实际高度。 如果只是测量w-three的高度,反而比观测气象、台风、洋流这些要容易不少,数据很快回传。 以重建区为基底,w-three此刻地面之上的高度约为两万千米。 “怎么才两万千米?太空电梯不是要到地球同步轨道的三万千米吗?”两千疑惑道。 “准确的说是千米,不过这是地球自转减速前的同步轨道高度,现在要更高一些。不过很正常,w-three本来才三万多千米长,诱导计划的目的是赶工期,而不是完成工程……” 刘瑞方盯着那个数字,心想自己是不是疯了,有朝一日竟然会对“三万千米”用上“才”这样的字眼。 刘瑞方没有说完,他观察过w-three与地面的连接处,柯乐为了确保其能顺利立起,花费了不少长度用来缠绕上刚果克拉通和建立支撑架,只为获得一个没经过任何数学计算、以太空电梯的尺度来看不知道是否牢固的地基。 嘴上说着“合理”,刘瑞方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他还没有找到让他倍感不安的原因,便匆匆结束和两千的对话,继续看起回传的观测报告。 他往下翻了一页,几张图叠在一起,有可见光的、有红外的、有合成孔径雷达的,刘瑞方简单扫过,找到了混在其中一份不起眼的附件。 若不是时间紧迫,这份报告本应由专人进行初步提炼后再回传。那样的话,附件的内容就不可能不加标注地混在里面,像一份特意为看到这里的有心人精心准备的、未被引爆的地雷…… 附件的内容很简单,一条自动观测日志,记录了一道在w-three顶端附近发现的模糊阴影。那个高度上的轨道垃圾虽不算多,但对航天器十分危险,自动系统却没有根据大小将它标记为异常,并在coSpAR国际编号中进行核查。 而刘瑞方只一眼就看了出来……那分明是一道人形的阴影!外形虽与记忆中略有出入,但毫无疑问,那就是“狴犴”! 冰冷的航天物理规则在脑海中轰然回响。 太空中某种程度上不允许静止不动,所有在轨物体必须维持对应轨道的最低环绕速度,一旦速度低于轨道临界值,引力超过维持圆周运动所需的向心力,轨道就会持续衰减、向内偏移,直到在下一条轨道稳定下来。 而日志中记录的轨迹数据昭示着一个致命事实:“狴犴”此刻的飞行轨迹是危险的椭圆降轨轨道,速度甚至远低于近地第一宇宙速度! 这意味着其没有在下一条轨道稳定的可能,悬浮在深空中的纳米武装只能缓慢地在引力拉扯下切入大气层、坠向地球! …… 第411章 坠落之人(八) 无边死寂的虚空死死裹住柯乐的四肢,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任何参照物。先前清晰的星空、灼热的太阳、还有就在脚下的w-three都失去了踪影,视野里只剩下纯粹的黑暗。 为什么,执行诱导计划的自己会突然来到这里? 柯乐僵在虚无的中央,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原因无他,在不远处,同样的虚空中,一个熟悉的、此生难忘的身影就静静地横卧在虚空里。 姿态松弛又慵懒,全然没有记忆中厮杀时的暴戾狰狞,像是闲卧在星海之上。黑色的纤细食指轻轻挑动着面前一颗静静悬浮、缓缓自转的小球,指尖微动,沿着球体自转的相反方向一圈圈盘旋流转,似在玩闹。 柯乐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怔住,完全未想到会重新见到人形海鬼!她根本无暇在意那颗蓝得澄澈的小球究竟代表着什么,满脑子只有那场惨烈的终局。 明明是自己亲手在人形海鬼的胸口创造了克尔黑洞,斩断时空的羁绊,将对方抛进永无交集的陌生时间线里。 柯乐以为那就是终结,以为从此山河永隔,时序错位,此生来世再无相逢之可能。 可眼前的景象却彻底撕碎了她所有的笃定。 人形海鬼缓缓抬首,无形的视线穿透茫茫黑暗,精准锁定了僵直不动的柯乐。她随意抬手,轻挥一瞬,萦绕指尖的蓝色小球便挥之即去,拖着一道细碎的光痕飞向无尽深空,消失在视野里。 下一秒,虚空中仿佛存在着气流微微扰动。 人形海鬼朝着柯乐的方向无声飘来,本能的戒备立刻击穿呆滞,柯乐下意识想要后撤退躲开,却发现动弹不得。 四肢、躯干、甚至每一根手指都被无形无质的力量牢牢禁锢,成为钉死在虚无中的标本,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形海鬼不断逼近,直至停在身前。 冰凉的触感轻轻贴上脸颊,细腻却刺骨,顺着下颌的线条缓缓摩挲划过,柯乐这才发现身上的“狴犴”不翼而飞。 戏谑的声音落在意识深处,宣示着胜利:“很遗憾,看来是我先找到你了。” 柯乐咬着牙抵抗住错愕与惊骇的双重冲击,依然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还在!怎么可能!” “呵呵,很意外吗?”人形海鬼低低笑起,笑意荡漾在人形轮廓之上,透着满满的得意,“我们都在学习,学习如何使用权限的力量,若非如此,你又怎么能来到我的面前?” 话音未落,人形海鬼指尖用力,收紧的力道扣住柯乐的下颌强硬抬起。 “你学得很快,我的柯乐。”人形海鬼语调轻柔,似在称赞,却字字诛心,“但是,我更快。就在你亲手开启黑洞、辜负我所有真心的前一刻,我把自己的存在……变成了权限。” “唔唔唔唔……” 答案砸落进柯乐脑海,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她下意识想要挣扎、想要反驳,却只能挤出压抑的闷哼。 “别反抗了。”人形海鬼又凑近些许,“还需要我说得更清楚些吗?权限从无独一,现在,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赋予任何同类一模一样的权限。” 柯乐心跳骤然停滞半拍,心中恐慌随着人形海鬼继续解释逐步放大。 “就像你随意使用我们的力量一样,我亦可以让它们复制我的核心数据库,继承我的意数据、我的能力、我的一切,包括对你的爱意……然后,成为我。” 刹那间,彻骨的绝望席卷全身。柯乐读懂了这话背后真正的含义,那岂不是这意味着此前所有的厮杀、所有的决绝、所有以命相搏的终结全都成了笑话? 她杀不死她。 永远杀不死。 只要海鬼的种群尚存其一,只要权限授予的火种未曾熄灭,人形海鬼就可以无限重生、无限复刻、无限归来。 人类可以消灭她的肉身,却没办法真正歼灭其存在。 柯乐低下了头,眼中的震惊与溃败一览无余,人形海鬼似是对这个反应极为满意,缓缓松开了扣着柯乐下颌的手指。 “怎样?” 她放缓语气,听起来难得的温柔,像是施舍怜悯。 “在彻底知晓绝望之后,要不要回头?我依然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回到我身边……” 下一秒,柯乐低笑出声,笑声短促又冷冽,带着不甘打断了人形海鬼的幻想。 “切!还以为是什么,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替身罢了……” 空气一静。 人形海鬼显然没料到,有人在这个时候非但没有崩溃妥协,反倒是出言嘲讽。但一想到是柯乐,随即再度漾开笑意,空灵的笑声回荡在整片虚空,带着玩味和讥讽。 “怎么?难道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吗?” “什么意思?”柯乐质问道。 人形海鬼抬起手,指尖轻点自己的眉心,脸上没有五官,却好像在嘲笑。 “真是过分啊,你往这里塞入了太多在海鬼眼中形同垃圾的信息,让我怀疑会不会拖慢处理器的运行速度。” “不过没关系,既然是你的记忆,那我自然会全部替你好好留存下来。你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下我呢?”依旧是语气轻柔,依旧是字字刺骨,“你说对吗?什么ScA北亚联合战区陆军第二合成旅合成三营下辖机步连第九机步班班长,我的柯乐?”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惊雷炸响在柯乐脑海,震得她浑身僵硬,满脸血色尽褪。 这些穿越之前的记忆、尘封在最心底的秘密、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的过往,哪怕是生死相托的何佳佳都从未对其提及过半分。 那是柯乐独属于旧世界的烙印,是刻意掩埋甚至想要舍弃的过去。 可人形海鬼怎么会知道?! 柯乐本就是装出来的冷静顿时荡然无存,她拼尽全力地剧烈挣扎,明明身上没有任何束缚,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为什么!” “很奇怪吗?”人形海鬼静静说着,“我看完了你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战场,所有你亲手参与过的厮杀,不得不说,大开眼界。” “闭嘴!不要说!” “真的很有意思欸,你们人类原来会对同类使用这种武器吗?告诉我吧,灵感是从哪来的?怎么会想到用微波把人体内的水分彻底蒸干的?”人形海鬼追问着,心里同时盘算起把这个原理变成权限的可能,“那个时候的你可真是和现在大不一样呢,这份狠戾是天生如此,还是拜战场所赐?” “不行!不许看!不要再说了!” 疯狂挣扎只能是徒劳,如果只是想要折磨柯乐,那人形海鬼确实做到了。 “哈哈哈!你何必抗拒?那个时空的人类相互厮杀屠戮,彼此终结性命的数量恐怕早已远超这个世界海鬼杀死人类的总和。” 人形海鬼继续逼近,无形的压迫感层层叠加,几乎将柯乐的意识碾碎。 “相比之下,就算是我,竟也比你过往世界里的大多数人都要清白纯粹呢。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我面目可憎、难以接受吗?我的柯乐?” 柯乐喉咙干涩发疼,无力地喘息着。她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清白,一个军人当然不会、也不应该以自己杀过多少人为荣。 过往的所谓战绩在柯乐自己看来是污点,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很脏,尤其是在这个全人类通力合作对抗海鬼的世界里…… “你……闭嘴……求你、别说了……” “还不死心吗?”人形海鬼停下,缓缓俯身贴近身侧,近得几乎要把耳廓含住。 “你说我不过是替身,但如果……” “你也是呢?” 下一刻,柯乐的认识被击碎,彻底坠落。 第412章 坠落之人(九) 抛去那些复杂的哲学思维,单从科学的角度思考,人类意识是存在于大脑内复杂的神经活动,即“物质决定意识”。 换言之,如果在某一条件下,无论是依靠极度先进的科学技术或是怪力乱神的神秘力量,只要能以精确到每一颗原子、每一道电信号的精度一比一复刻一个人的大脑,便能凭空创造出这个人的意识…… 同样的思路再早1960年便由作家阿尔吉斯·布德里斯在其作品《Rogue moon》中提及——为了探索月球背面外星人遗留的遗迹,人类发明了一种物质传送装置,可以将探险者从地球送往月球。而事实上,这传送的实质是原地拆解销毁地球的本人,在远端月球以原子精度重组继承了相同记忆、并坚信自己才是“原本的那个人”的复制体。 只可惜,柯乐的情况特殊,维度壁垒下物质无法转移,但信息得以流转。 如今全世界已再无人可以确认,柯乐自认为连贯的记忆究竟是从哪个时间点起已然中断,随后被复刻在这个海鬼肆虐的世界中。唯一可知的是,原本的、作为复制模板的那个柯乐,确确实实烧死在了那个夜晚,烧死在了“米莎”机甲的驾驶舱中。 现在活着的、呼吸着空气的、与海鬼战斗的、执着爱恨对错的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具依托旧世界的信息复刻而出的替身。 …… “没错,你只是替身。” 人形海鬼不动声色观察着柯乐骤然死寂的眼眸,看着她逐步褪去戾气、濒临崩塌宛若鲜花凋零的模样,用包裹着最极致温柔的语气复述出答案。 “我……只是替身?” 柯乐无意识地呢喃,着了魔般低声重复着人形海鬼的话语,好像要把对方的笃定刻入自己的灵魂,变成既定事实。 众生皆假,无人真实。 人形海鬼看着柯乐的反抗姿态被彻底卸下,动作中掠过一瞬偏执的温柔,试探性地抬起漆黑如玉的手掌,轻轻覆上柯乐的胸口。 下一秒,手掌竟无遮无阻地穿透衣物,陷入胸膛皮肉之中。柯乐没有流血,从反应上看亦没有剧痛,可人形海鬼却看得悦目娱心,不禁加快速度一寸寸深入胸腔,好像这样能直达柯乐心脏。 漆黑身体微微俯身贴着柯乐的耳畔,柔声细语也盖不住其中近乎病态的占有欲。 “就是这样,记住这个事实吧。” “全世界都在定义你的存在、审判你的过往、利用你的能力,只有我知道你的虚假,知道你的真实,也只有我……能包容你的一切。” “你,只有我。” 手掌越陷越深,无形的力量开始撕扯柯乐本就摇摇欲坠的意识,记忆和执念坚守的执念开始逐步褪色…… 可替之身何必自担重任? 虚假之人何必寻求自我? 眼皮变得沉重,意识层层下沉,打破一层还能坠向更深的地方,黑暗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撕扯吞噬起神智,好像要让她永久沉沦在这片虚无牢笼之中,任人摆布。 而就在意识即将熄灭的刹那…… “嗡——” 一声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机械震颤骤然炸响在死寂虚空中。 “呃啊!” 人形海鬼发出吃痛的锐鸣,原本深入柯乐胸腔的手掌如同触碰到烈焰一般猛地抽回,身体也不受控制地向后暴退数十米。 她空荡荡的面庞上翻涌着滔天戾气,死死盯着柯乐身后的虚空,厉声嘶吼:“又是你!!!” 听到尖叫,柯乐濒临沉沦的意识缓缓回笼,而失重下坠的触感却被突然掐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算柔软、甚至能感觉到明显的冷硬棱角、微微硌人的怀抱。 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只见黑暗被一道硬朗沉稳的轮廓撑开,眼前伫立着一道和人形海鬼同样纯粹的黑色身影,却比人形海鬼更为挺拔、更为高大。通体覆盖着流畅凌厉、层层叠叠的盔甲状纹理,带着独属于尖兵们看到后会心一笑的凛冽线条。 是“狴犴”,虽然颜色、甚至连存在的形式都大不一样,但那确实是柯乐朝夕相伴、共生同战的纳米武装。 可心底随即掀起惊涛骇浪。“狴犴”是依托神经元操作系统运转的纳米武装,是尖兵意志的延伸,是脑算力的载体,它不该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自主行动,更不可能在这片维度未知的虚空之中降临,将自己护在怀中。 那里面……到底是谁? 无数疑问涌上喉头,还不等柯乐开口发问,漆黑身影已然抬手,结实强壮的手臂横亘而出,稳稳挡住了人形海鬼疯扑而来的攻势。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的单手格挡,便将对方裹挟着怒气的冲击尽数化解,好像在说着人形海鬼碍事。 紧接着一道淡然、熟悉到让柯乐鼻尖发酸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抚平了所有起了裂痕的情绪。 “柯乐,你真的很努力了。” 只是短短一句话,便足以冻住柯乐,让她瞬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她不再执着于探究深藏“狴犴”其内的人究竟是谁,不再纠结于替身与本体的荒诞悖论,只觉得被这双手臂护着的瞬间,全身上下泛着前所未有的安心。 柯乐声音虚弱,轻轻呢喃:“抱歉,又让你来救我了……” “狴犴”则以收紧怀抱当作回应。 “我总会来救你的,一直都会。” 这回答恍如隔世,柯乐缓了缓气息,抬眼望向“狴犴”漆黑的面甲,轻声问出心底最牵挂的问题之一。 “w-three……立起来了吗?” “立起来了。”对方温柔回应,不忘轻拍柯乐肩膀,“看得清清楚楚。” 悬在心底的巨石稍稍落地,柯乐抬手,空握了几下才抓住“狴犴”冰冷的手掌,指尖死死扣住纳米武装掌心的纹路,目光灼灼,问出最关键的约定。 “那我……找到你了吗?” 话音落下,“狴犴”身形一滞。面甲上没有五官,光滑平整一如人形海鬼那般,看不出悲喜,可柯乐却清晰无比地捕捉到了那份迟疑、那份为难、那份欲言又止的柔软。 空气静默数秒。 “这样啊。” 柯乐摇了摇头,似在自嘲,但眼底的黯淡转瞬即逝,话锋一转立刻褪去软弱,重归倔强。 “没关系,我不会忘记约定的,无论多少次,无论我是谁,无论我从何处重来……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下一秒,“狴犴”双臂再度用力,重重将柯乐拥入怀中,力道沉稳且不忘珍视。低沉的声音裹着暖意落在柯乐的发顶。 “我就知道。这才是我认识的柯乐,我的柯乐。” “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凄厉的女妖嘶吼响起,一旁的人形海鬼陷入疯狂,不停发抖的身体不顾一切地再度扑杀而来。 可无论她的攻势多么狂暴、多么疯狂,“狴犴”始终保持一只手将柯乐稳稳护在怀里的姿势,攻守之间沉稳从容,毫无疏漏。 拉开距离后,“狴犴”缓缓挺直脊背,先是垂眸看了一眼怀中小小的人影,好像露出了融化坚冰的笑容,然后对着暴怒不止的人形海鬼一字一顿沉声道:“没人对你说过,不要随便碰别人的东西吗?” 话音刚落,像是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歧义,“狴犴”连忙仓促又笨拙地低头,急急道歉。 “不对、我不是在说你是东西!你不是东……也不对!总之、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着向来沉稳强大的那个她难得大脑过载、语无伦次的模样,柯乐心头的阴霾消散大半,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总之,你是在宣誓主权,对吗?”柯乐抬手轻轻贴上“狴犴”胸膛,温柔开口,顺势戳破其窘迫的同时,眼底带着狡黠的暖意,“我是你的,对吧?” “啊啊啊啊啊啊!!!” 人形海鬼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再次失控,叫声凄厉刺耳,更加狂暴的能量在周身凝聚,恨不得立刻撕碎眼前之人,夺回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狴犴”低头,深深看了眼怀中心安浅笑的柯乐,主动凑近留下最后一句叮嘱,语气郑重而私密:“醒来之后,多看看脚下。” “什么意思?” 没有多余的解释,“狴犴”松开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失重感立刻席卷全身,柯乐只觉身体轻飘飘地向后坠去,眼前的光与影尽数重叠,糊作一团。 最终,柯乐消失在虚空中,只剩下对峙中的两道身影,杀气凛然,隔空相撞。 “精神控制这样的手段太低级了,你不会觉得羞愧吗?” “狴犴”像是没了顾虑,挺起胸膛质问着对面之人。 人形海鬼则死死盯着柯乐消失的方向,完全无视了“狴犴”的存在,声线扭曲尖锐,满是不甘:“你放跑了她!又一次!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这么看来,你自以为的小金丝雀不太喜欢你为她精心打造的牢笼啊。” “狴犴”叹了口气,侧过机身淡淡开口,似乎已经放弃了和人形海鬼靠交谈来解决争端,缓缓摆开战斗架势,身影之下翻涌起积压已久的怒意。 “来吧。在柯乐重新回来、亲手啄瞎你的眼睛之前,我有很多账要跟你算算。” …… 伴随着纳米武装面甲内持续不断的滴滴声,柯乐撑开了好像被粘黏在一起的眼皮,而最先映入视野的不是自高空往下看去的地球景色,而是占据全部感官的宇宙。 都说浩瀚宇宙,可从没人对她说过会是这么个浩瀚法啊…… 身下的地球很美很漂亮,大洋是沉静的钴蓝,大陆则是棕黄掺杂着青绿在曲面上绵延铺开,偶尔点缀几片白云像揉碎的棉絮一样更勾勒出地球的层次感。 但这一切美好的背景却偏偏是宇宙,死气沉沉,一无所有的宇宙…… 太阳系其他星球和地球的距离比想象中要远不少,就连一直视作假想敌的月球也难在这漆黑一片中找到行踪,好像整个宇宙只有这区区地球存在。 仔细想想,就好像是刚刚精神世界中被人形海鬼在手中把玩的蓝色小球一样,不过是黑色巨幅画布上脆弱且不起眼的一块像素点。 思想都好像被这份堪称庞然大物的空虚入侵,放空且麻木,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切入大气层这件事。 纳米武装辅助呼吸导致面甲内壁泛起了白雾,阴差阳错地遮住了作为背景宇宙,也让柯乐短暂忘记了自己和地球相对于宇宙的渺小。 “狴犴”说过,要多看看脚下。 柯乐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想着既然是她的叮嘱,总不会有坏事。于是身体开始照做,奋力将脸扭向地球引力的方向上。 由她亲手立起的w-three就立在那里。 从地球表面伸出,穿过云层,穿过平流层和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分层,越过她此刻所在的高度,笔直地指向背后是深空。 那根柱子没有晃动半分,它立得很好,说明会是未来太空电梯建设中一根牢固的缆绳,好得让人想哭。 即便在宇宙尺度的力量面前,这根柱子还是突破了地球的范围,将希望伸向了宇宙吗? 想到这,柯乐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皱眉。她明白了“狴犴”叮嘱的意思,不由地自言自语起来。 “被小看了啊,我才没这么容易被吓倒。”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面甲内反弹,“比起这个,不更应该提醒我注意高度吗?” 没有人回答柯乐,但何佳佳若是在的话,应该会板着脸说“这种高度提醒了也没用所以就算了”这样的话吧? 柯乐划着椭圆飞向自己运动轨迹的近地点,像一块水漂石切入地球那薄如蝉翼的大气。 空气的密度在某个点之后突然从“稀薄”跳到了“稠密”,她坠落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面前的空气分子都来不及让开,被压缩在脸前,化作一面看不见的墙。 海鬼的权限还剩下一点,就连自认为熟练掌握这一能力的柯乐也不免怀疑,还够不够用来保护自己。 总之先做起来吧。 柯乐计算着当前的高度和穿过大气层所需要的时间,思考起要把权限用在哪些地方。紧接着,温度在零点几秒内从零下一跃跳到上千度摄氏度。柯乐尽可能蜷缩起来,面甲表面的防眩光涂层刚开始像被火烧过的墙皮那样一片片卷曲剥落,紧接着整个纳米武装外层都覆盖上了海鬼引以为豪的、选定参照物后便只做相对运动的真空层,像是穿上了一件由“真空布料”织成的衣服,随着柯乐的坠落推开大气。 这层防护没能隔绝声音,倒不是空气传播的声音——现在的高度空气还不够密,而是真空层内少量的空气与装甲板碰撞振动,通过纳米武装的框架直接传导进颅骨的低频嗡鸣。像有人把她架在一口大钟上、又或者她本人就是那口大钟,每一次振动都让她的牙齿发酸。 柯乐抱住自己,就好像“狴犴”也抱着自己。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不过是等着地面越来越近。云层被抛到身后,下面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正在抬头仰望的黑色人影发现了这颗坠落中的流星。 “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 在彻底闭上眼睛前,柯乐抱怨了一句,然后等待着结果。 第413章 坠落之人(十) 南美洲,厄瓜多尔共和国,库亚贝诺保护区,赤道线附近。 林间层层叠叠的树冠遮天蔽日,将头顶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热风裹挟着腐叶和湿泥的腥气穿过错落的林木,扑在行驶于其中吉普车发烫的引擎盖上。 这是一支带有Edc标识的车队,路面也不是沥青或水泥,只是被常年碾压夯实、填上碎石的泥土。 车队最前面是一辆白色吉普车,车身已经被树枝刮出无数道划痕。副驾驶上坐着一个穿Edc制服的男人,手里握着一台GpS,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动,放大了缩小,沿着等高线一块区域一块区域的找着什么。 他偶尔抬头也只是在检查车窗外和之前几十公里没有任何区别的景象,全程眉头紧皱,面色沉冷,全无半点闲谈的兴致。 终于,在驾驶员因为压抑的氛围精神崩溃前,副驾的男人终于抬手要求停车。 “应该就是这附近了,准备一下……” 他拿起无线电说着,余光瞥见了驾驶员的脸。那个当地人,听到报酬数字的时候明明还拍着胸脯说“这片林子我闭着眼睛都能走”,此刻却盯着仪表盘上的某个点发呆? “喂!” 官员提高了音量,第一次主动交谈就开始了指责。 “Edc付钱找你来当向导不是让你来发呆的!快把东西拉下车!” “啊!是、是!”向导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解起安全带,可手指在卡扣上滑了好几下都没能按开。 官员脸色愈发阴沉,眼底翻涌着不耐烦,毫不掩饰地流露着对这份不专业模样的厌恶。 “这真的、真的没有危险吗?”向导不敢对视,继续和安全带搏斗,同时小心翼翼地试着扯开话题,“当初找到我的时候可没有人说过、没说过有海鬼……” 向导打起了退堂鼓。他的本职毕竟是旅游向导,这下不仅碰上的客人不爱说话,还牵扯到那些张牙舞爪的黑色怪物。 “没有海鬼!” 官员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可是……” 只可惜向导没听出官员不想讨论这个话题的意思,犹豫了一下,目光从后视镜瞟了一眼车队末尾,那里有五辆一字排开大型车辆的轮廓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那是尖兵武装运输车,光是轮胎就有半个成年人高,超重的车体压在道路上留下一片被犁过的痕迹,预示着今天之后,这条路在得到维护前再无法满足其他车辆的通行条件。 “后面那个是纳米武装吧?不是专门和海鬼打的东西吗?” “那是保险。”官员摆了摆手,视线重新落回GpS屏幕,吝啬得不肯再分给向导半分目光,好像多余的回答都是浪费,“真遇上突发状况,你我的性命都要靠他们兜底。” “我说、这只是猜测,如果不对就当我没说过吧。”向导手在膝盖上蹭了蹭,顺带擦掉掌心渗出的汗,“你们来这里、是不是和天上的流星有关系?” 官员闻言,滑动屏幕的手指动作一滞。 大约一个多小时前,天上出现了那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像是要把天空划开一道口子似的。 向导不是没有在电视新闻上见过火箭、卫星之类的东西落回地球的残骸,比起那些掏出手机拍照,指着大喊“UFo”的人,自己算是比较有见识的了。 说实话,在乎那流星的人不多,当时电视里正在播放着遥远非洲重建区的善后工作,听说那里和海鬼打了一场大战,被炸平的废墟、担架上呻吟的士兵、对着镜头哭泣的平民,这些都比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流星更近更真实。 向导本来也没多想,只是随手拍了张流星的照片,可不到十分钟后,镇长和警长就来了,带着这伙身着Edc制服,骨子里透着傲慢的官员。 他们问了自己几个问题——叫什么、对这片林子熟不熟、能不能带路。他说能,然后他就坐在车里了。 “是啊。” 官员终于抬起头,看了向导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向导来不及从目光里读出任何情绪,但他隐约有感觉,官员接下来说的不是实话。 “那是颗陨石,不算大,不会像砸死恐龙那样毁灭人类,但终究有点风险,你也看到Edc和厄瓜多尔政府在疏散附近村落城镇的平民了吧?我们就是来处理这个的。” 可处理陨石需要带着尖兵吗?向导心里疑云更重,却没敢把疑惑问出口,将错就错地应和着。 “这里离撞击点不算远,剩下的路就算没有你我们自己应该也能摸着找到。”官员把GpS塞进口袋,拉开车门,一只脚踩上泥地,“你要是真的害怕,又不想掺和进任何和带路无关的事情里……那就保持安静、少问问题、乖乖在车里待好,等我们回来。” 他拍了拍车门,发出声响示意,车队一辆辆吉普车车门同时打开,全副武装的人员依次跃下车体,作战靴重重踏在软泥上发出噗噗声响。 众人迅速列队,熟练地检查起枪械装备、调试通讯耳麦、收紧松动的装备系带,动作井然有序,训练有素。 最后是那五辆尖兵运输车,车身两侧的液压支撑腿缓缓放下,扎进松软的泥土里不知道刺入了多深才停下。防水布被掀开,向导以往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巨大金属人形缓缓起身,关节处喷出白汽,在潮湿的热带空气中凝成一团短暂的雾。 看到这阵仗,向导默默把解开的安全带重新扣了回去。这铁定有海鬼啊!就算不是海鬼也一定是不遑多让的东西! “我、我还是在这里等你们……”他壮着胆子好不容易说出了退缩的话,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 官员直勾勾盯了向导好久,好像从里到外把他扒了个干干净净,才叹了口气,从腰间取出一把手枪。 看到枪的瞬间向导又向后退去,可是被亲手系上的安全带勒在原地,只能尽可能靠上车门。 这副显然是产生了什么误会而被吓到的模样让官员顿感心累,忍住说让对方少看些好莱坞电影的冲动,握住枪身用握把对着向导。“用过吧?” 向导咽了口唾沫,不敢有太大动作地点了点头。他没有交代的是,其实他家里就有一把来自黑市、未经登记的非法手枪,随意摆放在电视柜里…… “那就等我们回来,看好车。”官员把枪递给向导。 “这枪是……果然还是有危险对吗?”向导颤颤巍巍地接过,生疏的样子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会使用武器。 “也是保险。” 官员收拾了一下衣领,头也不回地离开,然后是武装人员和纳米武装紧随其后走向林间的脚步,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远。 无人听见,在官员隐入灌木丛前极轻的一声抱怨,随风湮没在雨林风声里。 “如果那东西真有危险,胜负也只在一瞬间。” …… 在原始雨林中步行,即便是迎面吹来的风都透着一股子湿热,队伍中最舒适并非头戴的奔尼帽、看起来透气轻快的武装人员,而是套在层层叠叠纳米武装中,享受着全套空调系统吹出凉风的尖兵。 官员的衣着最次,他甚至穿着长裤,更显煎熬。 掌中GpS不断刷新着定位坐标,屏幕上跳动的红点正一点点靠近卫星标记的坠落方位。尖兵们的高周波匕首大材小用地劈砍开碗口粗的树根和藤蔓,为队伍开辟着道路。 随着鸟兽声渐渐稀疏,此起彼伏的虫鸣莫名断绝,众人想着从非洲那边听来的传闻,不由绷紧神经。 走在最前方的纳米武装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整支队伍瞬间定格,全员抬枪、上膛、瞄准,利落的枪机闭锁声接连炸响,刺破雨林死寂。 眼前的景象打破了雨林连绵的绿意,只见一望无际的参天林木、厚密灌丛如同被无形利刃切割,形成一条利落的分界线横于视野中央。界线之内寸草不生,一处直径十几米的圆形深坑突兀嵌在大地上,坑壁焦土皲裂发黑,遍布高温灼烧后凝固的炭渣,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焦糊味也随即侵入鼻腔。 官员捂住口鼻快步上前,低头比对GpS数据,确认吻合后当即下达指令:“尖兵小队沿坑壁下探勘查残骸,剩余人员就地分散,注意排查周边林木,杜绝火灾隐患。” 话音落地,尖兵们随即翻身跃下大坑,或是脚踩坑壁凸起的焦岩一级级跳下,或是顺着陡峭坑面径直滑坠。 待小队稳稳落至坑底,看清蜷缩在中心之物的刹那,频道里不禁漏出惊疑的抽气声,五门节点破坏炮同步抬升,直指面前。 “见鬼……她、她真摔下来了?从大气层外?” “我连超过一百米摔下来的人都没见过,你问我?” 他们看到的是已然碳化的“狴犴”。 曾经无坚不摧的装甲板化作烧焦的炭块,泄漏的纳米机器人烧得所剩无几,像融化的塑料那样将“狴犴”与地面连成一块。整副残骸脆弱到离谱,方才小队落下来时飞溅的细碎土粒落在炭壳表面都会砸开缺口,炭末随风化作细碎的飞灰。 “狴犴”残骸维持着双臂环拢在胸前的蜷缩姿态,趴伏在地没有半点动静,可诡异的场景偏偏能让五名久经战事的尖兵不敢贸然靠近半步。 “看样子里面的人、已经死了?”小队通讯频道里泛起细碎议论,同时有人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多种假象情况里最坏的那种——不得不和“一号”交战的情况不会发生。 立刻有老兵厉声驳斥:“在医学检查前不许妄下判断!” 然而他们不是没试过检查,可是那具纳米武装明明烧得只剩壳子了,却偏偏像海鬼一样阻隔了所有传感器的扫描。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队内兼任医疗兵的成员,不用言语,眼神里的意思一目了然——只能由他近身亲自检查。 医疗兵暗自腹诽倒霉,不遮不掩地朝同伴比出不太友好的手势。其他人自知理亏便受了下来,看着医疗兵收起节点破坏炮,抽出高周波匕首靠了上去。他脚步很慢,脑海里不断播放着看过的b级片里的桥段,像他这样不管是自愿还是被撺掇,胆敢独自去检查外星人、怪物、或者是变态杀人狂尸体的医生从来没有过好结局。 片刻后他半跪在残骸跟前,目光仔细扫过满目焦黑的纳米武装,凭着双重身份多年来战地救治与装备检修的经验作出判断,这般毁灭性的高温灼烧,内部之人绝无存活可能…… 但自己队友说得很对,没有确凿证据前一切判断都只能当作猜测。 迟疑片刻后,他握紧高周波匕首,刀刃贴着“狴犴”面甲的缝隙发力撬动,脆响过后,面甲顺利被撬开一道狭长缺口。可就当他要进行下一步动作时,却发现刀尖任凭他怎么用力始终无法再触及面甲分毫。 医疗兵愕然低头,紧接着瞳孔骤缩。 只见“狴犴”不比桃酥坚硬多少的焦壳里,一只纤细人手破壳而出,稳稳扣死他握着匕首的装甲手腕。 等等!自己没看错吧? 他脑中一空,不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比起从大气层坠毁下来、完全碳化的“狴犴”中仍有幸存者的震撼,依靠纳米机器人与液压驱动的纳米武装被人类血肉之躯钳制的惊恐更更让他脊背发凉! 医疗兵一时不知所措,张着嘴吐不出半个字词,甚至忘记了向不知道有没有看到这一幕的同伴请求帮助。 当他视线不由自主落向亲自撬开的面甲缺口时,一只澄澈沉静、明亮动人的眸子正静静望向自己…… 带着无奈的女声从缺口轻轻处飘出。听不懂的神秘东方语言竟直接吓得这位南美洲尖兵神经元负担值飙升。 “不好意思,能别再碰了吗?你把灰弄我眼睛里了。” 第414章 触底 官员还没走出多远,通讯器里就传来了尖兵小队要求会合的急报。听说现场出现了状况,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加快脚步,可等他气喘吁吁地折返回去,眼前的景象却出乎意料地和平。 坑边坐着一个人。 一位年轻的女士、或者说是女孩?正裹着一条大到足以把整个人都盖住的毯子,手里捧着不知道是在场的谁违反程序、违反接触规定借出去的水壶,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偶尔抬起头,用明亮得有些反常的眼睛打量着周围全副武装的人员,茫然的模样看起来无辜又无措。 官员擦了擦额头的汗,侧目看向旁边临时清理出来的空地,随队医生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检查着尖兵小队中那名医疗兵的状况。 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竟直接晕倒在了坑底…… 官员收回目光看向女孩,巧合的是柯乐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对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摆出一副纯良无害的表情,眼睛弯弯、眉毛蹙起,像是在说“我可无辜了”。 那表情——如果官员的预感没错的话——每一块面部肌肉的位置都恰到好处,精准得像是排练过。 官员暗自警醒,告诫自己切莫被表象蒙蔽。再无辜的表情都改变不了面前这人是曾经登上过Edc全球通缉令的“一号”的事实。 他是希腊人,但常年在Edc南美洲分部工作。自从非洲太空电梯基地遇袭、各大洲的物资和人员往来近乎被割裂之后,他就只能通过零散的消息来了解非洲的情报,其中关于“一号”的传闻占了大多数。 有一说一,这些传闻略显夸张,尤其是重建区传来消息,确认w-three成功立起之后,流言更是甚嚣尘上。 什么《英雄天降,一击捣毁两千只异化型》、什么《隔空一握,w-three应声折为两段》,他每次看到那些越来越离谱的标题时都忍不住要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误进了Ao3的同人故事网站。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大坑,再想到不久前“一号”刚刚完成的“单机突破大气层”的壮举,他忽然笑不出来了,曾经嗤之以鼻的夸张内容以一记巴掌的形式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脸上。 他缓步走到柯乐身前,犹豫了几秒,终是决定从旁边拖来一只箱子,坐了上去。他选择放低身姿,与柯乐的视线保持在同一高度。 纵使网络上所描述的过程再怎么离奇曲折、Edc总部那边各种风波闹得如何沸沸扬扬,柯乐拯救了重建区上万人性命的结果都是板上钉钉、无法忽视的。 她值得被尊敬。 “你好,‘一号’。”官员开口,接下这份工作前以为会有的怯场并没有到来,“我受Edc委派前来核实您的相关状况。如果没有什么身体不适的话,我可以问您几个问题吗?” 官员想象着柯乐可能的回答,悄悄对照起手上的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着据说是Edc总部的专家门预设的问题和假设的回答,以及每种回答对应的后续方案——这次对话并不能依官员自己的意愿决定内容和节奏,什么时候该问哪些问题,怎样的回答在Edc看来更安全、更具诚意,都早有模板。 不仅是柯乐,他自己也没有拒绝的权力。 柯乐低下头,手指摆弄着水壶上的尼龙带,沉默几秒后抬起头,一副为难的模样。 “嘛……感觉会质问一些令人讨厌的问题呢……我要说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推后吗?” 官员暗自吐槽,先不论自己有没有权限推后Edc做出的决策,任谁都很难相信,一个刚从大气层坠落后还能安座在这从容饮水的人会身体不适吧? 但不知怎么的,看着终端上的各种对策,联想到最糟糕时甚至会有巴拿马运河围墙防御部队介入镇压的情况,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如今的世界上不再有纯粹的英雄和纯粹的恶棍,只有在特定时刻做了正确之事的人们。这些人不完美、不理想、有时甚至不那么正义,可偏偏是这样的人,最贴合官员还只是地中海边上没见过海鬼的年轻人时所幻想的英雄。 不知道是出于同情还是某种更私人、不愿承认的情绪,官员一时忘记了自己的职责,出言提醒道:“我无法判断这些问题是否会惹你生气、又或者会让你感到难堪。但我还是建议,哪怕对话真的让你感到不舒服……也请不要表现出来……” 突然严肃的语气让柯乐停下了摆弄尼龙带的动作,她明白这已不是靠打哈哈就能蒙混过去的场合。 柯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示意官员可以开始。 “如果一开始就这么紧张,接下来的对话也就无从谈起了。” 官员滑动终端屏幕,结合尖兵小队有人昏迷的事实找到了第一个合适的问题。神经元负担值超标导致的晕厥在某些情况下非常危险,处理不好甚至会造成减员,如果忽略前因后果,在报告上写下“‘一号’导致己方尖兵丧失战斗能力”这样的不利证词也无可厚非。 “那么,方便解释一下吗?”他指向昏迷的尖兵,“您、为什么攻击了他?” “冤枉啊!” 柯乐立刻高举双手,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手里的水壶甩出去。水壶在大腿上弹了一下后被手忙脚乱地接住,柯乐紧接着指着自己的右眼眼角,一脸委屈。 “他真把灰弄我眼睛里了!不信你看!” 她掰着自己的眼睑,露出被“狴犴”碳化的面甲碎屑弄红的、正在流泪的眼睛。 “而且刚才很危险欸!毕竟是高周波武器,一个不小心匕首连面甲带我的脑袋捅穿了怎么办?我只是抓着他的手而已,谁知道他嘎嘣一下就晕了!” 官员转头看向警戒着这边尖兵小队的队长,后者站在几步之外,面甲下的表情虽然看不清,但身体语言却暴露了他的犹豫。 “我们确实没听到争执的动静,而且……”似乎是意识到Edc这么大费周章地提问事关重大,自己的证词完全可能决定“一号”的命运,他叹了口气,也顾不上是否丢脸,开口道,“如果不是、这位女士大声叫唤找人帮忙,我们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他昏迷了,搞不好会错过最佳处理时间而酿成大错……” “没事就好。说起来他情况怎么样了?”官员又看向随队医生问道。 “幸亏处理及时,他没有大碍。”医生抿嘴道,“不过还真是少见啊,在没有外伤的情况下仅仅是因为情绪波动而神经元负担值超标的尖兵……” 队长脸色黑了下来,这样的事情说出去并不光彩。 官员不再进行评价。对于尖兵、对于纳米武装的了解他也不过是个门外汉,但只要知道无事发生他就好向Edc总部交代。 官员趁热打铁,看着气氛还不算紧张,抓紧向柯乐问出新的问题:“我这里还有一份关于你的新指控。” “新指控?”柯乐眨了眨眼,那种“又来了”的疲惫和无力感从语气里渗了出来。 “是的。”官员在终端调出内容,看着柯乐的脸,“对你来说应该算好消息?随着重建区战事结束,Edc总部开始了对战争期间最高联合指挥部下达过的命令的程序性审查。由异安署提出指控并通过的、针对您的通缉令因程序违规问题已经被撤销了。” “所以我现在又清白了?”柯乐反问道。 “还不一定,这将结合这条新指控的审判结果而论。” 柯乐收回情绪,没有功夫为“沉冤得雪”而高兴,因为她注意到随着官员的解释,刚刚还在插科打诨的尖兵小队和周围假装忙碌的武装人员,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手中的武器调整到一个能以最短行程抬起,然后把自己打成筛子的位置。 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指控内容是什么?”柯乐端起水壶喝了口水,心里默数了两秒,幸运的是,这个动作没有让周围人反应过度。 “根据海豹9队提交的报告显示,你的部分行为存在隐患。”官员不自觉放慢了语速,为了程序正义,接下来复述的内容他一个字都不能念错,“战争期间,你在中非第五号安置营与海豹9队交战,并杀死了尖兵‘白头海雕’,重伤了尖兵‘角雕’……是吗?” 这几乎是在明知故问。海豹9队的报告在Edc内部系统早已人尽皆知、证据确凿,但程序还是要求他必须有“询问当事人”这一行为。 柯乐下意识地想要辩解,但话卡在了喉咙里。 “是”或“不是”,Edc给出的既不是选择题,也不是辩论题,而是判断题。是Edc在以其自成体系的律法和规则为标准,裁定着柯乐这个人的立场和威胁程度。 严格说来柯乐并不知道谁是“白头海雕”,但“狴犴”的记忆确确实实告诉了她发生过的事,结合这段时间的经历,那其实应该是佳佳干的? 柯乐脑子也很乱,这么久以来其实也只是放任不管,等着事情找上门来,然后去难为明天的自己。 真正让柯乐难以接受的是在自己做了那么多之后,Edc这秋后算账似的行为。自己受委屈被误解就算了,佳佳、山珊姐、护卫班的沃德,他们才是真正的受害者,而直到现在都从未有人为他们站出来过。 柯乐加重了呼吸,嘴唇微动,紧接着就对上了官员既没有恶意,也没有怜悯的目光,想起了几分钟前来自他的提醒。 即使不开心,也不要表现出来吗? 莫非满心愤懑,也必须深藏不露? 纵然规则本末倒置,也得俯首顺从? 柯乐轻啧一声,一字作答。 “是的。” 握着终端的官员倏然一怔,正要落向“低风险”选项的指尖骤然僵住,然后缓缓挪开。 “您可能没听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一些急迫,“我的意思是您可以为自己辩解、程序允许您陈述当时的客观情况,包括是否存在胁迫、是否存在不可抗力……” “不用。”柯乐打断了他,“做了就是做了。” 官员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靴子在土地上踩出两道浅痕。问心无愧、坦坦荡荡没什么不好的,但也应该看场合。 “我、我不明白。” “以后你可以慢慢想。”柯乐浅浅勾起唇角,全无身陷困局的惶惧,好像完全别担心后果,“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官员迎着她的目光,自断退路的行为明明已经把她逼到了悬崖边上,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他放下终端,深吸一口气。 “柯乐,根据Edc总部的授权,由南美事务署执行,你被逮捕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柯乐摇了摇头,起身将水壶放回原地,向一边被人影完全阻挡的医生的位置轻声说了句“谢谢”,感谢他借予的毯子和水壶。然后自觉顺从地并起双手,手腕上翻。 随着手铐铐上,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 风还在吹。 坑底蜷缩的“狴犴”残骸估计等不到后续人员抵达保护现场就会被热风慢慢吹散、完全化作粉末,一点儿不剩。 车队开始返程,引擎声在丛林中回荡,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最前头的吉普车里,官员一脸凝重阴沉的模样和向导得以回去的欣喜反差强烈。 按以往的工作习惯,官员应该开始构思报告的内容要怎么写,可经历了刚才种种后,他没有这个心情。 车窗外的天光正在变暗,可太阳明明还没有落山。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觉到车辆在泥路上颠簸摇晃,像一只正在被海浪推着的没有锚的船。 前路还有很长。 无论是对于他、对于Edc、还是对于那个仍然捉摸不透的女孩,都是…… ——第六卷·完—— 番外 审判与埃利奥特 冷光透过钢化隔离窗,斜斜地切进Edc临时特设的最高军事法庭内。 这里即将进行的审判只留出了少量的旁听席位。甚至在判决结果宣判、被告人被确认是有罪或无罪之前,这起审判的知情人都仅限于Edc规则框架下被认定为“可信”的那极少数人。 在高台的审判席上落座的是三名身着Edc制服的审判员,虽一丝不苟,却没有一件法袍。他们并非国际社会上德高望重的法官,也非法学专家,整个人生中与“庭审”二字唯一的交集或许来自大学时期的模拟法庭,又或者是因为税务违章、交通违规被传唤时的自行辩护。 按照正常程序,被告人——埃利奥特·卡斯帕·克里斯滕森——本应该先由Edc监督事务厅展开调查、锁定证据;待Edc给予处分和放弃豁免权后,再由丹麦本国的刑事法院正式起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冠以“军事”之名“私设公堂”。 所谓“特设”,本就在说明这起庭审的每一个环节,都在践踏Edc最标榜、最重视的程序正义。 …… 前排旁听席上端坐着一位老者。他曾是非洲战区重建区设施的最高行政长官,却在w-three成功立起、重建区转危为安后主动卸去了全部职务。如今顶着满头花白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短发起来旁听,身上简朴的深色常服没有任何徽章印记,因为他不代表任何一方势力,只是单纯以一个看着埃利奥特一步步成长至今的长辈的身份出席。 他脊背依然挺直,那是经历过太多风雨后特有的、刻进骨头里的姿态。可本该保持相同程度坚毅沉稳的眼底此刻却盛满了压不住的疲惫和深深的惋惜。 老者始终认为埃利奥特的那份纯粹结果导向的果断和执行力本能成为对抗海鬼的武器,只可惜现在用错了地方。 全场寂静得可怕,与之相对的,呼吸的起伏声被无限放大,直到法警靴子踏过大理石地面的笃笃声由远及近,才稍稍打破了死寂。 前Edc异态监控与安全署,常务兼行动副署长,埃利奥特·卡斯帕·克里斯滕森被带入场中。 他被允许着正装,但带着镣铐。可席下了解埃利奥特的人都清楚,肉体桎梏对他这样的人毫无意义。 尖兵“木兰”那一拳打得很重,重到埃利奥特上下颌骨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骨头,医生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抢救回来。此刻,他的面部被颌面弹力头套包裹着,坐在被告席上虽看起来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囚犯的狼狈与颓丧,但看似从容的面孔之下其实打满了钛钉固定。 “针对发生在重建区事件而特设的审查法庭现在正式开庭。在入席前各位法官已宣誓:将以全人类的利益为重、无所畏惧、不受外界影响、不偏不倚地进行裁决。” 坐在正中间法官的声音低沉肃穆,不带任何情绪,透过扩音设备在密闭的法庭内缓缓回荡。 走完流程,来自监督事务厅的检察官紧接着起身,宣读起指控内容。 “经Edc监督事务厅核查重建区相关事件报告,结合证人证词,现公开宣读对被告的指控:其一,于诱导计划执行的关键期间,以武力胁迫的手段夺取指挥部控制权,非法行使指挥权;” 这一项是埃利奥特及异安署职员持枪占领指挥大楼,然后下达死守命令的行为。埃利奥特作为主犯受审,而其他职员尚在羁押,下场很大程度取决于今天审判的结果。 “其二,下达消极命令,严重违背军事常识,置一线部队于高风险的境地,导致重大伤亡;” 就事论事,重建区守备部队不管是按照原指挥部的打算组织撤离,还是在完善指挥体系的帮助下死守待援,结果都一定会比现在好很多,至少不会在初期就蒙受巨大损失。 “其三,刻意隐瞒有关中方尖兵‘一号’相关情报,在可以交涉的情况下少作为不作为,导致最高联合指挥部出现战略误判!进而导致诱导计划错失战略窗口期!” 而第三项,则是Edc高层、几乎与最高联合指挥部重合的决策者们为埃利奥特特意准备的罪名。 最高联合指挥部代表着全体人类的共同意志,而共同意志不会犯错,如果有错,那一定事出有因。 无论埃利奥特有没有如实上报柯乐的情况,有没有进行交流以获取情报的打算,都必须有一个人来“谎报军情”。 于是乎,埃利奥特一人便构成了兵变(mutiny)、玩忽职守(dereliction of duty)、 以及拒不报告关键情报(Failure toReport critical Intelligence)三项重罪。 检察官随即开始逐项呈递证据:守备部队的作战记录、最原始的后台数据、多名证人的证词、事发前后的相关影像……铁证如山,环环相扣,没有任何漏洞,也不留辩驳的余地。 检察官陈述完毕,躬身归位。庭长像是商量好的一样紧跟着看向埃利奥特发问道:“被告人,针对以上全部指控及证据,你是否认罪?有无需要陈述、申辩的内容?” 全场目光尽数聚焦在埃利奥特身上,然而他似乎对这要置其于死地的指控并不关心。 他缓缓抬眼,却没人知道究竟是在看高台上的审判席,还是堆满证据的桌子,总之他点了一下头。 “庭长阁下,我承认全部指控。” 埃利奥特停顿片刻,继续从容道。 “检察官阁下所述罪行皆为我一人所为,无胁迫,无授意,无隐情。彼时的我清楚知晓这些行为的后果,也提前预判过可能引发的伤亡与损失。” “我以个人私情与主观想法凌于人类秩序,之上,因为我的选择导致了如今令人悲伤惋惜的后果。” “罪责在我,无可辩驳,亦无可开脱。”辩护席空置着,因为他本人亲口拒绝了帮助,“法理无错,审判无偏,我全然接受所有裁决结果。” 话音落定,埃利奥特彻底缄口,静待宣判,旁听席上的老者也默默闭上双眼。 审判席上的三人似乎对埃利奥特的配合倍感意外,低声讨论了几句。明明在今天的正式审判之前,每一次审前会见中埃利奥特都始终保持沉默,一言不发,既不顺从,也不反抗。事到如今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但让事情尽早结束,总没有坏处。 三人思考良久,庭长终于开口。终局与法槌同时铿锵落响,三位审判员应声起立。 “本法庭由Edc各成员国委派之法官组成,经对本案全部证据及证人证言审慎合议、全体表决通过,现依法宣告最终判决!” 所有人一同起立,注视着庭长。 “被告人埃利奥特·卡斯帕·克里斯滕森被控三项罪名全部成立。依据《地球防御理事会成立宪章》相关规定,本法庭当庭宣判:判处被告人终身监禁,不得假释,不得特赦,不得减刑。” “即刻生效,执行收监!” 法槌重重落下,尘埃落定。 埃利奥特身形未动,不见失态,在法警即将指引其离场时微微颔首开口道:“庭长阁下,我还有一句话想说。” 高台之上,三名审判员皆是微怔,彼此飞快对视一眼,神色纷纷染上几分难言的为难。庭长眉心微蹙,无奈道:“被告人,你的辩护、陈情与申辩,理应在结果宣判之前提出,如今判决已定,当庭无需再做赘述……” 他们默认埃利奥特是想最后为自己博取一丝生机,毕竟无期徒刑已是Edc现行处罚手段中最重的活刑。余生永困囚牢,想要进行最后的辩解是人之常情。 但埃利奥特摇了摇头,眼眸澄澈依旧,语气平静,字字清晰。 “我不是要为自己辩护。” 他抬头直视着审判席,看得三位审判员心里发毛,甚至考虑起要不要加上一条藐视法庭罪。 “这是我最后的提醒……有关柯乐的处理,请所有人,务必上心。” 法庭内短暂寂静。 庭长面色瞬间阴沉下来,褪去了方才的些许为难,只剩公事公办的冰冷,语气强硬道:“柯乐的涉案调查与处置流程,另有归属管辖,与本法庭审判权责无关,我们无权干涉,也不予置评……” 埃利奥特听完,脸上没有丝毫失望,只是轻声应了一句:“没关系,这就够了。” 他不需要回应,也不指望承诺。只是要这句话落在这座法庭、落在所有审判员、旁听者与记录设备之中,然后叮嘱自会顺着各种各样的途径传到那些真正手握柯着乐生杀大权的人耳里。 至于那些人作何打算,就不是他该考虑的了。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了却心愿般再无半分牵挂。法警上前半步正欲押解,还没抓上埃利奥特的肩膀他便已主动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出口走去。坦荡的模样不像是被押解,倒像是他在为法警带路…… 番外 约定与伦德维格 审判结束,老者从侧门走出来时,海牙的天阴得更加彻底。云层低垂,像一块没拧干的旧抹布,沉沉地搭在城市上空。 他取回大衣,把扣子重新系上,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广场,便看到了大门外一根石柱旁双手插兜、文质彬彬的后辈。 伦德维格脸上贴着鼻夹板,白色的医用胶带在灰暗的天光和深色的着装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者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迈步走过去。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别多想,只是刚好顺路办事。”伦德维格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自嘲,“不过相识一场,终究还是想看看他最后的结局。这下好了,看来我迟到了。” “结束得确实比想象中快。”老者笑道,“还好没收门票,不然连垃圾时间都不如。” 整场庭审不到十五分钟。估计连法官自己也没想到,只是按流程问了句话,被告就痛痛快快地认了罪。 “他直接认的?没有一点辩护的打算?”伦德维格问。 “认了,全部。”老者说,“兵变、玩忽职守、拒不报告关键情报。说实话,Edc专门为此恢复绞刑都不稀奇。” “你说拒不报告关键情报?”伦德维格诧异道,“我还以为按那家伙的性格,一定什么事都上报了呢。虽然最后做了那种事,但他确实是我所认识的最恪守规则的人。怎么会……” 老者陷入短暂的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与其说是在解答伦德维格的疑惑,不如说是在提醒。 “伦德维格,你应该知道,不算军人和士兵,非洲战区也死了十几万平民。现在Edc的威信正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摇摇欲坠。所以,必须有人来担下这份责任。” “而这个时候,埃利奥特正好出现了?” 老者点头,默认了他的话。 伦德维格一时失语。他说不清埃利奥特到底是咎由自取,还是平白承受了无妄之灾。所有人都清楚,十几万平民死亡的根源是成百上千异化型壳内恒星引发的聚变核爆。将所有罪责尽数压在埃利奥特一人身上,未免太过牵强。 “这也太奇怪了……” “伦德维格,即便不满,你我能做的也只有接受。”老者出声提醒,“就算你觉得现在的Edc烂透了,但事实是,面对海鬼的威胁,人类需要Edc继续存在下去。” 伦德维格噤声应和,不再发表看法,任由沉默填满两人之间。 老者所说的是不争的事实。此刻的地球再破破烂烂,那也是Edc勉强维系、缝缝补补的成果。倘若Edc维系至今的秩序彻底崩塌,物资和兵力调配失效,那么在海鬼杀光人类之前,粮食危机和能源危机反而会先一步摧毁人类文明——就像失去指挥的重建区守备部队那样。 像是为了打破压抑的氛围,老者将目光落在伦德维格鼻梁的夹板上,换上轻松的语调随口问道:“还是说说别的吧……你这伤,是他动的手?” 伦德维格下意识摸了摸鼻梁,指尖在胶带边缘蹭了一下。这段时间里,鼻骨上的伤给他带来了很多困扰——无论是呼吸还是说话,都有一种无法消解的、痒里带痛的感觉,扰得他不得安宁。 “准确地说是他手下,一个异安署的职员。真是的,跟个野蛮人似的,正装下面全是肌肉吗?”伦德维格苦笑,那笑容仿佛在说“这事说来话长”。 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听说那人在重建区指挥部里被击毙了。 提起此事,记忆骤然翻涌而上,他又不禁想起了吉布提那个彻底改写一切的夜晚。迷迷糊糊中,伦德维格记得埃利奥特曾郑重警告他:反抗的行为终将让他站上听证会的被告席。 可命运荒诞至此。当初发出警告的人,反而先一步遭到了审判。 …… 阴云又压低了几分,映得两人的影子单薄而疏离。 世事向来如此。对错从来抵不过秩序的存续,身处棋局之中的人,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重建区那边怎么样了?”伦德维格问道。 在重建区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时,他正被埃利奥特的人关在吉布提,因此错过了很多事情。 “稳中向好吧。”老者回答道,“w-three立起确实帮了大忙,太空电梯的工期肯定是赶回来了,接下来该头疼的是航天技术部的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太空电梯的正常建设流程是先在地面建设地基,然后发射空间站,从同步轨道直接抛下碳纳米管缆绳连接上地表的地基,最后平衡拉力。”老者细致解释道。 “有什么问题?现在不就是反过来让缆绳往天上伸?还已经伸出去了近三分之二……”伦德维格不解,这一流程他是知道的,当初就是他负责和柯乐谈论诱导计划的细节。 但那时他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传话筒,本人其实对航天工程一知半解。 “问题大了去!现在的情况是,本来是要从地表接上缆绳,如今变成在两万千米高的地方接上w-three!这可是太空轨道作业!” “我、我对这个没有概念,但想来难度……应该不小?”伦德维格老实承认。 “嗯,你要是见过航天技术部的那几位的表情,感触会更深的。”老者立刻换了个表情,严肃道,“提问环节就到此为止吧,我的身份不太方便再告诉你更多了。” 老者展示了一下大衣领口下的普通衣着。 “我已经不在重建区、或者说不在Edc任职了。” “什么?!你也……” “所以说,如果你还想知道些什么的话,以你的职务一定有自己的渠道吧?就别为难我这老头子了。”老者笑着说。 “啊……是啊,我到时候自己去问吧。”伦德维格欲言又止,不再提问。 闲聊了一会儿后,感到气温已经有些偏低,老者没再多寒暄,理平衣襟,语气恢复平静淡然:“时间不早,我就先走了。伦德维格,你也早点回去养伤吧,鼻子看起来状况真的很差。” “那是自然,您也请路上小心。” 伦德维格尴尬一笑,取出手帕擦了擦流出来的鼻涕,立在原地,目送着对方转身离去。 随着脚步渐远,石阶前的天地回归伦德维格一人的空旷,只剩下湿冷的风一遍遍扫过空荡的庭院。 伦德维格垂眸看了几次腕表,确认着时间,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等待。他方才随口说出的“顺路办事”,并不是敷衍老者的托词。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厚重建筑的侧门再度被推开。一个提着磨砂精致箱子的男人快步走出,环视一圈后径直走到伦德维格身前,微微俯身。 “理事先生,申请已经审批通过,设备也准备好妥当,我们可以进去了。” 法庭周边肃穆压抑的氛围,总是让人不自觉地主动配合着压低音量。 “还是别这么叫了,沃德。”伦德维格摇头,目光落在头顶的建筑上,那代表公平正义的天平上还盖着一层Edc的标志,“我已经不是什么理事了。” 沃德抿了抿唇,不再执着于称呼,安静地垂手等候,深谙此刻不该多言。 伦德维格又一次抬手摩挲着腕表表盘,心底一片清明。 他没有进去旁听审判的原因不止一个。最表象的原因是,作为平民——外人——的他不应该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擅自进入Edc的设施。 而这处设施,不仅可以用于开庭审理各类涉及Edc的案件,其地下部分同时也是一所秘密拘留设施,关押着许多重刑犯。他们不一定是最危险、最凶戾的,但一定是让Edc感到最棘手的犯人。 伦德维格在和老者的闲聊中并未提起这件事。就在几天前,他也亲手递交了辞呈,舍弃了Edc欧亚事务署执行理事的身份、权力与前程,并最终换来了一次机会。 一次履行曾经与某人约定的机会。 番外 默里与无常命运 感官代偿是一种人体的自行优化现象,通常表现为某个感官受损后,其他感官功能会自动增强来弥补缺失。 这个过程中物理器官的灵敏度其实并没有提升,真正变强的是大脑对信号的解析能力。就像一个意外失明的盲人,他能听到的声音和受伤前并无区别,但却能在感官代偿后分辨出其中不曾注意过的、更细微的信息。 …… 特制的防爆玻璃门本应该阻隔牢房内外的声音交换,但信息是从来都无法彻底消除的。此刻的狭小牢房中,默里端坐在床上,闭目却没有安睡。 自从一觉醒来出现在这所设施后,除了当天与国务卿的见面以外,他再也没有得到过离开牢房的许可。 因此,默里学会了发呆,准确说来是在放空意识的同时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比如淋浴隔间喷头后松了的阀门会传来水滴的声音;角落监视器里磁性元件因为老化而产生的周期性电流音;还有就是,防爆玻璃门外逐渐逼近的细微脚步…… 从步频、轻重、还有靴子踩上地面的质感来看,应该是那位负责看管自己的女性警卫,而在之后……还有另一位陌生的男性同行者? 女警卫出现,按流程打开两道锁,看向默里的眼神是一如既往的审视。 “047,有人要见你。” 默里大概猜到了,他虽然不清楚这处设施的牢房布局和犯人分布,但能确认这条走廊的大多数牢房处于空置状态,收监中的犯人只有自己。那人只会是冲着自己来的……可问题在于,为了什么? 一只手想要站起身多少有些困难,女警卫默默看着,似乎不打算上前扶一把。又像是在故意似的,等他好不容易站起,自觉走到监视器下等待如上次提审时一样的状态确认时后,女警卫才慢悠悠地说:“这次不必了,就在这。” 比起被捉弄,默里更在意这不合规矩的说法。什么在这?和那人的见面?不用去提审室了? 默里下意识看向一旁桌子上靠墙放着的杰克·丹尼威士忌——从那天自称国务卿的男人把酒留下起,默里连纸袋都没打开过,虽不是在怀疑酒有问题,但也确实没有享用的心情。 他一度怀疑这所谓的见面其实是那些家伙终于忍受不了自己掌握着重要秘密的事情,终于决定要把他灭口。 然而,当女警卫身后的男人提着手提箱紧跟着出现,默里看清他的脸后,心中的担忧也随即消散。 伦德维格·汉森,Edc欧亚事务署执行理事。默里毕竟曾在cIA工作,对这些重要人物的了解甚至多过他们本人。而根据他所掌握的情报,这位伦德维格先生应该不会自降身份来充当cIA的说客、更不屑于当他们的杀手。 “接下来不会有人来打扰,请您尽快。” 女警卫对伦德维格留下这样一句话后便转身让出位置,等他进入后才重新关上防爆门。多亏于此,这区区八平米的紧张牢房里不用塞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伦德维格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坐下——默里站在牢房的正中央并不方便他抽出椅子落座,而直接坐在默里的床上又过于诡异——也没有着急开口。 他先是打量了一眼这个逼仄的房间,确认了监视器是位置,然后看了眼桌上未拆封的威士忌,沉默了数秒,忽然念道: “o Fortuna, velut Luna statu variabilis, semper crescis aut decrescis. Vita detestabilis, nunc obdurat et tunc curat(哦,命运,如月无常虚盈,时而圆满,时而凋零。可憎人世,忽而施加苦难,忽而施舍安宁)……” 伦德维格的拉丁语像母语一样标准,抑扬顿挫得像是在品味每一个音节转折时的韵味。 “十三世纪拉丁诗歌集《博伊伦诗歌》。”默里平静地等他念完,缓缓道出出处,“这是开篇的《命运女神》。” 伦德维格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问道:“戴维斯先生您也研究过古典诗文?” 默里摇了摇头:“我看过你的行为分析报告。每当需要自我介绍的正式场合,您用这首诗作为开场的比例超过百分之四十。” “没想到您对我这么了解。这么说来倒是省去自我介绍的环节了?” “是cIA,他们了解Edc的每一位高级官员。”默里点了点头,“您好,伦德维格·汉森理事。” “您好,默里·戴维斯先生。”伦德维格露出笑容回应,没有去纠正身份上的错误,只是对面前男人如今称呼老东家为“他们”的行为感到有趣。 “很久没人叫我的名字了,你知道的,047,他们喜欢叫我这个。那么理事先生来见我是为了什么呢?我不觉得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Edc深挖的情报。”默里神色平静地撒着谎,他自己最清楚不过,脑子的秘密确实有让他被专门灭口的价值。 伦德维格却抬手示意还不是时候,自顾自走进牢房深处,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半个巴掌大的遥控器,对着天花板上的监视器按了一下,发出滴的一声,紧接着又对着房间的各个角落按了个遍,唯独避开了防爆门上的电子锁具。 世上并不存在一键屏蔽有线监视设备的仪器,那是特工电影杜撰出来的事物,但接下来的谈话又必须确保其私密性,于是伦德维格用了更简单粗暴的方法——用遥控器发射的定向电磁波直接烧毁范围内的所有电子仪器。 默里耐心等着,思忖着伦德维格特意屏蔽监视器并且寻找可能的监听设备的理由。 难不成……这次见面的的性质并不官方? “让您久等了。”伦德维格笑着道歉,从口袋里掏出一对小巧的同声传译设备递过去。 “您很小心、也很慎重,可若是站在Edc的视角来看又可以说您有些偷偷摸摸。” 默里有些失望地接过,挺直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他原本以为可以通过和这位Edc高官的合作,用部分秘密换取一次离开牢房,回到波托马克房车营地的机会,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妻子艾米丽、子女本和莎拉也好。 如今看来,眼前的伦德维格并不是真正的访客,而真正的访客亦没有这个权限。 “接下来的事情不偷偷摸摸可不行。”说着,伦德维格将手提箱拿到身前,四处看了看,然后指着一旁的桌面,“可以借用一下吗?” 而默里却没有回答,不是在知道自己没有机会见到亲人后小气得连懒得搭理,而是因为他的视线被伦德维格胸前的手提箱牢牢吸住。 那箱子的磨砂表面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八一”。 见默里僵住,伦德维格只好一只手端着手提箱,另一只手生疏地打开卡扣,冲着默里打开箱子。 如此大费周章,辞职、长途跋涉、安排时间、破坏监视器,确实只是为了与默里见上一面,但会面之人并非自己。而是当初在尖兵院里,以此为交换条件答应执行诱导计划的柯乐…… 箱子打开后是一面屏幕,随着启动亮起,露出如同二十年前手持式家庭摄像机般模糊的低像素画面。 画面里是一处明亮的房间,四周墙壁泛着金属质感,结实的同时也能看出经过电磁屏蔽处理的痕迹。 而正中央则是一只接满软管的巨大的金属箱……好吧,默里承认,他第一眼以为那是棺材。 “这是什么?” 伦德维格收敛笑容,沉重道:“一件刑具。” 说罢,金属箱表面浮现出一条条纹路,紧接着沿纹路向四周打开,缝隙产生的瞬间,无数的灰白色流质倾斜而出,被地面的排水口收集流走。 随着足以装满上千片标准容器、足以一整个连队尖兵的纳米机器人排干,逐渐露出里面湿漉漉的人形。 显然,Edc没有考虑好关于柯乐的后续处置方案,而寻常的关押方法又让他们不放心。畏惧在作祟,让Edc惧怕柯乐仅思考就能如真正的海鬼般呼风唤雨,所以他们摈除了柯乐的意识。 意识是人脑的机能,人脑则是意识的物质器官。然而,这之间的物理联系却是能被切断的。 编程好的纳米机器人进入身体内为所欲为,阻断电信号、抢先一步结合并堵死各类受体、分解诸如多巴胺和内啡肽这样的物质,无所不用其极。 受刑者将进入感官的真空地带,即使是回忆过往的美好都做不到…… 默里不禁泛起一阵反胃感,即使是在管理w.E.部队时见识过bee等人的各种恶趣味行为,他也依然能够忍受下来并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柯乐不是干掉了bee那样的人吗?还有超大型海鬼、人形海鬼,这些不都是柯乐的功绩吗? 她不是站在已经堕入邪恶的自己的对面的吗?为什么会被这样对待? 默里不由想到自己的处境,从怀着满腔热血前往伊拉克作战,到为cIA管理w.E.这样的问题部队而深陷牢狱,直到某一个时刻前他都以为自己的行为会让合众国更好更安全。 可联系上伦德维格刚进来时念诵的诗句,现在的他只感觉命运无常。 画面里柯乐双手被缚,低垂着头久久没有动静。 伦德维格解释道:“体内的纳米机器人残留需要一定的时间分解,听说会有几分钟到十几分钟不等的恢复期……请务必再等等。” 虽然默里嘴上没有答应,但心里还是愿意给这个曾经的敌人,现在的同病相怜者时间。不知过了多久,随着轻微的咳嗽,柯乐悠悠转醒,她胸口的起伏说明呼吸系统重新开始了工作,紧接着大口大口呼吸着真正的空气。 柯乐抬起头,眼睛花了点时间才对上焦,看着默里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对话,‘一号’,你给我惹了不少麻烦。”默里努力想用显得亲近的语气开启话题,但不知怎么,说出去总像是在挑衅。 而柯乐始终像是反应慢了半拍,很久才回复道:“彼此彼此啦。” “虽然我很同情你的处境,但很遗憾,这并不代表我会老实回答你的问题。我有我的原则。”默里挥了挥仅剩的一只的左手,看起来不为所动。 “万一呢?你大概不知道我为了和你见上一面费了多大劲。”柯乐笑着说,依然麻木的舌头让她说起话来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咬断了也不知道。 “包括落得这份下场?”默里反问。 “嗯哼。挺自讨苦吃的,对吧?” 默里听完,心里同情更甚。 “所以,就当可怜可怜我,告诉我一些事吧?” 默里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柯乐便再接再厉,狡黠一笑。 “我想听你讲讲……关于‘零号资产’的事情。” 第415章 莫回望(一) 2032年,非洲刚果盆地,“天梯计划”地面综合基地。 足以穿透加厚窗户乃至钢筋混凝土墙体的低频震颤唤醒了原本只打算小憩一会的武廉德。振动通过金属床架传导进身体,像是什么超乎想象巨大机械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事实也确实如此。 武廉德睁开眼,视线穿过被调至“清晨模式”的可变遮光玻璃望向窗外。只见一座遮天蔽日的灰白色高塔旁,一个拖着尾烟的方形盒子直冲云霄。 他时间卡得刚好,幸运地赶上了那盒子离开窗框视界的最后几秒。 一边目送着那东西远去,他默默检索起刻在脑子里的日程表。结合墙壁上电子钟表显示的时间,那应该是今年第六批次建材运输任务的最后一部天梯舱——也是自己的任务开始前的上一部。 武廉德快速钻进小小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下意识以四秒一次的周期重复着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的动作,捂着脸为自己差点睡过头的行为感到一阵后怕。 要是问一个人能闯多大的祸,缺席重要的运输任务肯定算一条。整个太空电梯的运作需要大量的专业人才,仅是地面基地一处就有在岗人员共计余人,更别提地球同步轨道上在建的“跳帮”空间站,接受过准航天员训练的施工人员和航天员共计4000余人。 把太空电梯建成前全世界的现役航天员加起来可能都没有这个数字的零头,自然也没办法指望某一个航天大国或常任理事会国来填补人员缺口。 因此地面基地本身也是训练基地,吸纳了世界各国的优秀学员,妥妥的国际场合。 自从w-three立起那天后,所有人都保持着谨小慎微的态度度过了三年,生怕出现一点失误而让全人类坠入万劫不复。 要是在这种时候因为“睡过头”这样的理由错过了任务,成为全人类中第一个犯错的那个…… 想到这,武廉德不由冷汗直冒,赶忙又捧起水往脸上浇了一道。 “编号A-,今日任务:前往‘跳帮’空间站报到。编号A-,今日任务:前往‘跳帮’空间站报到……”他对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一遍遍地重复,直到心跳回归平稳为止。 走出卫生间,换上制服,他最后环顾一次自己在训练期间住了整整两个月的六平方米单人房间,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折叠金属床,一把以同样方式固定的椅子,仅此而已,一览无余。 虽然没真正坐过牢,但武廉德猜测这比世界上绝大多数监狱的牢房还要闭塞,本人也不止一次的抱怨和听过别人抱怨。可如今真要离开了,他一时间反倒是有点不知所措。 但武廉德很清楚,这份情感并非不舍,而是畏惧——害怕在“跳帮”空间站上能不能做好分内之事…… 关上房门,武廉德只随身背了个包,塞着全部个人物品。和来的那天一样,东西没有变多也没有变少,唯独那天心里的雄心壮志被不安给悄悄取代了。 …… 武廉德沿着走廊行走,脚步声像是被某种吸音材料所吞噬,沿途遇见的所有人都身着简单到只剩下灰白黑三种颜色的制服,唯有胸口和制服一体化名牌以及背后的英文字母能辨认其所属部门。 继续深入,他在遇到了第一处检查点。三名安全员只保留了橡胶子弹枪这样最低限度的火力,但没人会质疑这种程度的武装能否履行好保护综合基地安全的使命。 内紧外松是综合基地安保布置的基本原则。从三公里外的入口起便力求将所有的隐患和危险排查出来,如果那个时候就确保了安全,那么内部自然能相对宽松些。 这样就能尽可能避免诸如袭击者、爆炸物、危险品等靠近太空电梯的真正主体——w-three。 其中一名安全员伸手拦下武廉德,声音没有起伏:“编号。” “编号A-!今日任务前往‘跳帮’空间站……”武廉德像是触发了条件反射,不带停顿地一股脑往外倒。 “停停停!”安全员打断他,“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按规矩来!” “抱歉!我不小心就……我不是故意……总之……” 另外两位安全员靠着墙发出嗤笑,被第一名安全员狠狠瞪了回去。说实话武廉德并没有自己被嘲笑的愤怒,反而在那两名安全员身上看到了久违的“活人感”。 沿途的所有人从不打招呼,连向迎面走来的同事投去一点视线的空闲都没有,仿佛在遵守什么“最低社交原则”。 “别紧张,听我说,这里只是按程序确认你的身份,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确认无误后你就可以通过了。”安全员安抚道,“你也不希望因为结巴而把尖兵引过来吧?” 综合基地内部安全员不需要过度武装的原因还有一个——占地半径三公里的基地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随时处在待出击状态的尖兵部队都能在二十秒内赶到。 如今基地里的大部分安全员都曾经重建区的守备部队,他们见过太多像武廉德这样越是担心出错,反而越紧张的人。 比起嘲笑他们的窘态,更重要事情是在这份紧张尚且可控、没有真正酿成大祸前安抚疏导他们。 如果呼叫了尖兵最后却发现是一场乌龙,对武廉德来说还不如睡过头错过任务呢。这样想着武廉德镇静了下来,安全员见状点点头,继续核实起其身份。 安全员手指在终端屏幕上滑动,武廉德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边缘有着轻微的磨损——那是长期佩戴加压手套留下的痕迹,说明他曾经在近地轨道上待过、或者即将上去。 经过细致的检查与核对后,武廉德被允许通过。之前的小插曲耽误了些时间,已经让他背后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 安全员挥了挥手说:“请前往第二检查点集合,第七批次转运任务目前确认到场的有十九人。” “那只差我了……” “先听我说!”安全员打断他,指挥着两名同事接手后面排队人员的安检工作,眼睛终于离开屏幕,直视武廉德,“通道里还有几个人,尽快跟上但不要超越,保持间距,不要回头。” “不回头原则”也是Edc心理学专家们提出的众多理论之一。他们任务在登上太空电梯前往近地空间前回头的行为可能会诱发人脑中某种思乡的情愫,并且在接下来的任务过程中导致犹豫不决、判断力缺失等负面影响,最终降低整个“天梯计划”的成功率…… 武廉德记得刚听到这个理论时自己的反应,身旁的学员先一步评价为:“狗屁不通”,而自己则好不容易憋住了赞同的笑声。 时至今日,他也不知道这些千奇百怪的原则中到底有多少是真正有益于“天梯计划”施行、又有多少完完全全不知所谓。 独自行走了一百多米,武廉德终于看到了前方的人影——从背影判断是位女性。他连忙跟上去,按照安全员的叮嘱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随即发现那位女士的前方也有与她维持相同间隔的人。 随着身后传来脚步,不知不觉间,人们在这条走廊里默契地连成了一条沉默而整齐的长队。像一串穿引在绳上的珠子,沿着这条顶部封死、既看不到天空、也确认不了方位的走廊,滑向某个终点。 第416章 莫回望(二) 随着一道道防火闸门开启,一成不变的走廊风景忽然豁然开朗。队伍步入一个在训练期间从未涉足的巨大空间内,甚至让武廉德一时间忘记了观察四周,径直撞上了前方女士的后背。 而那人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出声指责。武廉德连忙低头道歉,换来她像是在说“没关系”似的摆了摆手。 并非专门留意,但武廉德在这个过程中还是看到了她胸口的名牌,上面写着:“A-,房杜薇”。 这个编号意味着她竟然与自己执行的是同一趟任务。 队伍此刻站在一处悬崖般平台的边缘,数米高护栏之下的区域则被各式各样的集装箱填满。大概不会有人想到,即使人类进军太空,这种靠铁皮围成的容器依旧是最有效率和最低成本的选择。 巨大的阴影分割开这成百上千的集装箱,只见四周圆弧形的高墙上立着一座横跨整个区域、轨距超过两百米的超大型龙门式起重机。 而更远的地方还能依稀看到其他十一座龙门吊的顶部,一一对应着绕围太空电梯一圈、负责天地之间物资和人员运输的共计十二台天梯舱。 至于最中间的事物,便是太空电梯那即使抬头至颈椎折断也看不到头、曾经是活生生海鬼的漆黑主体。 “天啊,这可太大了……” 无论是w-three还是后来人类加上去的附加物,都超出了武廉德目前使用的“生活尺度”。他提醒自己要尽快适应,否则等真的登上“跳帮”空间站,再回头望向地球时搞不好会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还没完呢,这些集装箱里的货物今年内都必须运上去。而第七批次的货运量还不到你能看到的十分之一,之后还会有第八批次、第九批次,直到太空电梯彻底建设完毕,到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 一个声音插入进来,正是房杜薇。 她低头走近,眯着眼扫视武廉德胸口的名牌,然后轻笑一声,伸出右手:“你好,同志。我是房杜薇,来自结构工程部,本批次的第二十人。” 武廉德就是第一个。 他迟疑地伸出手,又停在半空。宕机的大脑正在思考,到底是先向已经知道自己名字的房杜薇继续自我介绍,还是先握手以表礼貌。 不过对方似乎没打算让他就这样纠结到天荒地老,主动握上他的手,上下摇了摇。 不过对方似乎没打算让他就这样想到天荒地老,主动握上武廉德的手,上下摇着。 “你是第一次上去?看起来很紧张啊。” “啊……是、是的。”武廉德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奈何他从未准备过聊天话题清单,只能干巴巴地回问一句,“你也是吗?” 房杜薇侧过脸去看向太空电梯,露出线条利落、鼻梁高挺的侧颜。她想了想,然后露出笑容兴奋道:“我是第三次、不,还是第一次吧。前两次都是上去做低层结构检测,没一次超过十公里的。可这次就不一样了!是正式入驻!真正进入‘跳帮’空间站!” “你好像很激动。” 武廉德突然有些嫉妒,嫉妒她即便在这种大事面前也能保持心态,没有紧张到胃痛。 “你不是吗?这可是爬出井底的好机会!” “井底?” “不像吗?等我们进入天梯舱后将以每秒超过一公里的平均速度沿着二十四根缆绳爬向地球同步轨道。这五个多小时里只有我们二十个人,还有货舱里足足七百吨的货物,就像从一口垂直的井底往上爬。”房杜薇一边说着一边比划起来,手指收拢成自以为火箭的模样,伴随着咻咻咻的配音往上飞。 “你是想说人类是井底之蛙吗……可别这么说了。”武廉德听着房杜薇的话总觉得怪怪的。非要说的话这个比喻有损士气,要是被Edc曾经一个叫什么“异安署”的部门听到了搞不好会发起特别调查。 “就事论事啦。”房杜薇撇了撇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 “咳咳咳!等等!你刚刚说什么?慢点!” “《庄子》啦《庄子》,不是你自己说到‘井底之蛙’的嘛,这个成语就出自《庄子》呢!”房杜薇双手抱胸,翘着自己高挺的鼻子开玩笑道,“井底的青蛙你跟它讲大海,它不会懂,因为它被自己那个小小的井口困住了。” “所以说你真的是结构工程部的吗……” 房杜薇像是没听到武廉德的小声嘀咕转过头来,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头顶冷白的灯光:“我以前觉得,凡是没上过太空的人都算是井底之蛙,而有幸被选中参加‘天梯计划’的我们就是是那个跳出井口的幸运儿。” 武廉德感觉她有话没说完,便下意识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没有什么幸运儿,我们依旧是井底之蛙。只是那口井变大了那么一点点而已——从海洋换成了地月空间,从几千米变成了几十万千米。但井还是井,蛙还是蛙,能跳半途攀附在凸出的石头上抬头望天就已经算是见过世面了。” 武廉德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你觉得,跳出这口井之后,外面还有什么?” 房杜薇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看向高耸的w-three主体,鼻梁在光影勾勒中终于垮塌下来表现出深埋的不安。 “不知道,所以才要上去看看。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她直直地望着武廉德,一字一顿道。 “一旦试图爬出深井,就不能再回头了。爬出去或是摔下来,再无其他选择。” …… 从设计角度看,天梯舱既是一枚火箭,也是一发炮弹。 太空电梯的运行模式并不是真正的电梯,头顶的空间站不会真的把轿厢吊上来。在地面段时为突破低层大气阻力,天梯舱与基地依靠电磁弹射系统连接,以此获得初始动力。 这套电磁弹射设备仅占天梯舱有效载荷的很小一部分,并且会在天梯舱超过基地发射架最高点的那一刻断开连接,最后由安装在天梯舱四角的火箭发动机接手提供后续行程的动力。 比起真正的化学火箭,这套上升方案的消耗更小,有效载荷更大。其实现也离不开人类对w-three的完全利用和开发。比如其内部的细小管路结构被真的当作光纤用于信息传递;与纳米机器人的兼容性则可以低成本地输送纳米机器人而不用消耗天梯舱本身的载荷,还可以反哺于火箭发动机的燃料消耗——w-three的身体成为了一条全长两万公里的多功能轨道。 众人前往各自的任务区域散开,武廉德则跟自己本次任务的二十名同事进入天梯舱,队列发生了改变不再是长长一列,房杜薇也从前方不知不觉来到身侧——明明只算是萍水相逢,但她好像很喜欢和武廉德聊天。 和从外面看上去像一幢小楼似的大小反差强烈的是,舱内真正留给人员的空间比想象小,仅有五排四列紧紧相邻的固定座椅,设计上让人联想起游乐园里的过山车。 虽然看不到,但他们知道自己脚下有着能装下整整七百吨建材集装箱的庞大空间,如果愿意,他们甚至能塞下同样重量的坦克上去……只是空间站上坦克的作用还不如带上把电动螺丝刀。 舱门随着红色警报灯缓缓闭合,气密锁扣逐一落位。人们按各自的编号找到位置,武廉德刚一坐下,呼吸辅助头盔里就传来房杜薇的声音。 “真好啊,这个位置能看到天梯舱上升时太空的变化呢,咻咻咻——” 后面跟着的意义不明的声音大概是她又在模仿窗外景物快速掠过的动静。 武廉德想侧头看一眼,却发现颈部的保护装置开始收紧,靠椅慢慢放平将乘员换作斜躺的姿势。在上升过程中乘员受到的g力比运载火箭还要大,提前固定好一定程度上能防止大伙的脖子被直接压断。 武廉德的位置便好在无需扭动脖子,只要稍稍转动眼珠就能正对上天梯舱中为数不多几个舷窗中的一个。 可能这确实是个好位置,但武廉德却谈不上喜欢,因为它和自己刚刚住的房间一样,窗户又小又窄…… “2032年第七批次建材运输及人员运输任务即将开始,全程预计337分钟,请确保确认系统正确落位……” 广播里机械女声平稳响起,乘员耳边同步发出安全锁扣上的咔嗒声。武廉德深吸一口气,身体自己动了起来,配合着辅助呼吸头盔四秒一次的供氧频率呼吸。 “倒计时,10……9……8……” 和地面训练中在离心机里体验过的加速经历不同,那些都是模拟、是假的、是随时可以按下急停键的演练。 而这一次,是真的。 “3……2……1……天梯舱升空,祝好运。” 没有想象中的猛烈推背感,天梯舱的起步比火箭发射温和得多——虽然武廉德也没有乘坐过火箭。 但这种温和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之后,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座椅下方涌上来,把人死死地压在椅背上。 脸颊的皮肤被侧向的加速度拉扯着,嘴唇向两边咧开。窗外的景象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模糊的灰色,那是天梯舱高速穿过对流层将云层扯成无数飞逝的丝线后的视觉效果。 躺着的姿势让血液不至于全部堆积在下半身,但视野的边缘还是出现了虚影。武廉德在心里默数,一边默数一边呼吸,这是他在训练中学到的应对过载的方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数自己的心跳、眨眼的次数、午餐中青椒的数量什么都好,总之要告诉自己的意识这不过是物理定律。 “第一次……都这样,放松……千万别和自己较劲……”耳边传来含混的声音,像是含着冰块。 武廉德没办法回答她,一张嘴吐出的字词就会被自动撕扯成“啊啊啊啊啊”的惨叫。 舷窗外已经被染成深蓝色,云层被远远甩在脚下,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大屏幕上数字悄悄变成了“100.1”。 高度一百公里,人在太空,刚过卡门线,感觉一般…… “有没有看到地球?像不像一颗玻璃珠?”房杜薇又问道。 武廉德没好意思说自己光是忍住不晕过去就拼尽全力,根本没空关注窗外,只能趁身体可以稍稍活动的档口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你哭了吗?”房杜薇又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听说第一次从宇宙看地球的人都会哭,忍不住的那种。” “我问过认识的人,她说不是因为壮观,而是觉得它太脆弱了。就这么薄薄一层大气,护着底下几十亿人,人类的所有是非、争吵、战争都在那层薄皮下面。可一旦从宇宙往下看,却什么痕迹都找不到。” 广播里传来提示,天梯舱即将开始第二次加速,提醒着众人调整状态。房杜薇的声音顿了顿,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从现在起,我们再也回不去那口旧井了。” 第417章 莫回望(三) “跳帮”本是一种源自帆船时代,当两艘战船靠得极近时由士兵直接登上敌舰进行白刃战的海战战术。 如今则成为了人类在近地空间中最大空间站的代号。考虑到其作为人类攻击月球中转站的功能,以及与月球之间确实堪称短兵相接的距离,这个称呼倒也算是贴切。 天梯舱比预计早到了几分钟,属于可以允许的误差。 直到天梯舱与空间站完成对接的确认信号灯亮起,将乘员限制在座椅上的安全锁才纷纷弹开。在安全带被手动解开、乘员失重浮起前,一阵轻微的震动已经沿着舱体传导过来。那是“跳帮”空间站的装卸系统在第一时间开始吞吐七百吨货物的动静。 武廉德扶着椅背缓缓站起身,努力在失重中稳住身体。他想象着训练中没人介绍过的空间站卸货方式:是沿着舱壁行走的特殊工程车辆?是巨大的机械臂?还是在失重的特殊环境下更加省力的、某种他从未见过的巧妙方法? 他没有时间去验证,已经有工作人员进到天梯舱里赶人,他们在墙壁上的扶手间快速移动的技能十分熟练,可骂骂咧咧地态度不是一般的差。武廉德不打算争取那一点无关紧要的人文关怀,因为他知道这些工作人员时间紧迫,必须在下一次使用这部天梯舱前以近乎拆解的方法至少检查一遍最低设备清单上的所有项目。 …… 二十名乘员再次进行了身份核验,然后从工作人员那里领回自己被分开保管的私人物品。房杜薇只提溜着一个文件袋就回来了,抬头看着头顶指示方位的路牌。 “跳帮”空间站不同于过去空间站设计中常见的积木式和桁架式,它更像是一片从中心向外延伸的雪花套在一个圆环里,一间间舱室就分布在这些枝杈上。 “我得去结构工程部报到了,你第一次来真的没关系吗?” 房杜薇找到了目的地的位置,还不忘关心同行的武廉德,驾轻就熟的模样就好像她自己不是第一次来“跳帮”似的。 武廉德自然而然地习惯了这份自来熟,貌似区区五个多小时的同行已经让两人成了为朋友。他右手抓着扶手,左手从背包里取出接引牌挂上脖子——这代表着该名人员会有其所在部门专门派人前来接送。 “我在这等人就好……” “哎呀,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房杜薇再次伸出手,“那就在这儿分道扬镳喽,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见面。” 武廉德握上去,迟疑道:“虽然‘跳帮’很大,但应该不至于完全碰不上面吧?” “可事实会比你想象地要更反常识呢。”房杜薇笑着指向头顶的路牌,旁边就有一份醒目标注了当前位置的‘跳帮’空间站剖面地图,“虽然看上去各个部分之间都有连接,但真正起到交通用途的是中间的‘米’字型交通舱和最外部的圆环。” 武廉德顺着看过去,不禁晃着头在空气中也划出个“米”字来。 “这不是挺四通八达的吗?” “这才是问题所在!”房杜薇两手食指交叠比出一个错误的手势,耐心解释道,“除了特殊部门或设备外,其他的公共设施都能在每一条交通舱上找到一模一样的。再加上大家的工作都高度专业化,也就是说说,一名‘跳帮’的工作人员在几乎整个任务时长里都不会、也没有理由去别的分区。” “这么夸张吗……” 武廉德从地图上看到,自己要去的太空医疗部在二号交通舱,与结构工程部所在的一号交通舱相邻,只从地图上看相对距离并不算远。 “就是这么夸张,总之先祝你我都好运吧,期待着能再次见面,武廉德同志。” 房杜薇收起玩笑的神情,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然后轻轻摆手,转身攀住扶手发力飘飞出去,汇入了前往一号交通舱的人流。 武廉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条明明满是人流却又感觉空荡荡的走廊拐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 接引牌上的指示灯亮起,提醒着武廉德接他的人到了附近。他抬起头,顺着二号交通舱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带着笑意正朝这边走来。 武廉德顿时一脸受宠若惊。 他叫周远恒,还在地面研究所的时候这位老师兼长辈就经常帮助他,私下里也关系不错。后来周老师毛遂自荐成为了“天梯计划”的先期登站人员,两人从此便断了联系。 此刻,周远恒正沿着墙壁熟练地滑行过来,但脸上的颜色让武廉德心里一沉。 “老师,您脸色看起来很差。”武廉德主动迎上去,忍不住问道,“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周老师要是因为接待自己而导致劳累过度,武廉德恐怕会当场给自己几个耳光。 然而周远恒摆了摆手:“正常。太空里让人身体不适的原因太多了——减压病、脱水症、电解质紊乱、前庭系统失调、睡眠节律被打乱、舱内二氧化碳浓度偏高或偏低、某个角落的设备噪音频率正好和大脑产生共振……数不胜数,随便挑一个都能让人觉得自己得了绝症。可说白了,就是太空里的水土不服,过几天就好。” 武廉德知道劝阻没有用,只得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周老师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是最专业的医生,却偏偏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最不了解。 “你以后的任务分配、舱段权限、安全须知都在里面。”周远恒从身后的随行人员手中接过一块个人终端递给武廉德,继续说道,“太空医疗部在二号交通舱,我这还要去中控室办点事,你先跟着他走一遍,熟悉熟悉。” 空间站中需要常驻的医疗人员应对突发状况,于是太空医疗部应运而生。 好消息是空间站至今为止还从未发生过安全事故,都说医疗人员最清闲的时候反而是最好的时候,但总不能让这么多人什么事都不干就干等着病人出现——“跳帮”空间站上名额有限且珍贵,容不得无事可做的人。 于是太空医疗部的医生们偶尔还会被分配一些简单的检查和设备维护任务,确保人力被最大限度的利用。 带路的工程师大概是知道武廉德是第一次登上“跳帮”空间站,一路上反复叮嘱他,光是在地面通过模拟场景的练习还远远不够,每一个人还必须在实物上记住甚至每一颗螺丝的位置。 他讲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考验着武廉德临时消化知识的能力,用信息一点点缩小着武廉德脑中的空白。 时间过得飞快,庞大的空间站哪怕是走马观花、哪怕只是不到八分之一的内容也很难一次看完。 而与周老师脸色类似、看起来萎靡不振的同事武廉德一路上还见到了好几个。这让他不由感叹“跳帮”空间站上工作强度之高…… 工程师把人带到一间宿舍门口,多人同住的环境考虑到人均面积也不比地面训练中心好到哪去。进入其中武廉德没看到室友的身影,应该还在外面工作,只有一张靠窗的床位空着,透过舷窗还能看到遥遥相隔的另一条交通舱。 和在地面时不同,空间站里靠窗的床位和在悬崖边睡觉同样惊悚。一睁眼就看到窗外深不见底的漆黑宇宙,再强大的心脏估摸着也会骤停那么几秒…… 武廉德郑重地把背包放到床上,将个人终端别上腰带,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工程师说今天的参观到此为止,而剩下的明天也不会继续,也没人打算为新同事办一场欢迎会。 “跳帮”空间站需要他最晚明天就能进入工作状态。 …… 当武廉德凭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外围圆环最开始出发的地方时,他感觉走廊里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既不冷静,也不专业的事情正在发生,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用口音浓厚到同声传译设备也翻译不出的语言急促地说着什么。 前方人群在聚集,武廉德没有什么事非得凑热闹的好奇心,但医生的本能又让他下意识加重了手上的动作,抓着扶手大步漂上前,挤过围观的人群,从十几个肩膀间的缝隙里望过去…… 走廊的半空中,一个人正静静漂浮着。 武廉德心脏狂跳不止,几乎立刻认出了那身制服,也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周远恒,“跳帮”空间站,太空医疗部部长。 容不得武廉德细想为什么前不久还好端端的周老师突然变成这副样子,下一秒闯入视线中的事物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那是大小不一的暗红色小球,正从周老师微张的嘴里一点点飘出,又在失重状态下飞得极慢,挡住走廊顶部灯光后投下一片片圆形的阴影。 表面张力将这些血液聚成球形,又在撞上硬物时碎裂成更小的细珠,仿佛绽放中的死亡之花。 第418章 太空血疫(一) 没有人敢贸然上前。 在无法确认事故成因的情况下,这是最保险的做法。无人知晓那个“飘在血泊中”的男人为何会变成这样——有人猜测是微流星体击穿了舱体,便开始排查起周围的舱壁;有人担心是爆发了心理问题的危险分子发动了袭击,随即呼叫起安保人员;还有人担心漂浮的血液进入仪器设备会造成短路,掏出吸附棉追着那一颗颗血珠跑。 唯独没有人去查看周远恒的状况,确认他是死是活,好像“跳帮”空间站比起随便哪个叫不上名字同事的生命更加重要这件事被摆上了明面。 但武廉德顾不了那么多。 理性和思考在开始前就被他脑子里炸开的另一种更原始的东西碾碎了——那是医生的本能。 就是倒下在那里的不是周老师而是其他人,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去。他借助扶手发力,脚下一蹬,身体朝病人的方向弹射出去。 飘浮的血珠撞上衣袖、撞在脸上,染开成一朵朵暗红的花,温热黏腻的铁锈味直冲鼻腔却没换来他一丝躲闪的念头。 武廉德抓住周老师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 “周老师!周老师!”确认还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后他喊了两声,可对方没有回应。 意识到什么后武廉德毫不犹豫,手指直接探进周老师嘴里,深至喉咙,将不会随重力自然流出、堵塞住呼吸道的血液一点点抠出来。 但这只能解燃眉之急,好在二号交通舱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那里有随时待命的医护人员,还有太空医疗部的其他老师们在! 失重环境的唯一好处就是让武廉德即便只有自己一人也能带着一个昏迷的成年男性健步如飞。 两人很快来到医务室门前,等待舱门打开的那几秒里,武廉德隐约看到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从眼前飘过,在失重中缓缓旋转。 这些血液原本就在这吗?还是背后周老师嘴里新流出来的?武廉德努力回想,却只有两侧墙壁飞快地后退的记忆。 舱门终于打开,武廉德正要进去却被里面的景色给惊得呆愣住。 医务室比他在图纸中见过的大不少——事实上二号交通舱的医务室确实是八个交通舱里最大的。 但眼前的一幕幕却只让武廉德觉得闭塞拥挤。没有医护人员看到武廉德背后明显状况不佳的周老师后上来搭把手,因为他们都脱不开身。 目视所及之处的每一张病床上躺着病人,束带虽然把他们的身体固定在床面上防止飘走,却无法阻止和周远恒一样从口鼻里不断飘出鲜血的症状。 血珠正在一粒一粒地飘出,在舱室的高处聚集,像一片倒悬在头顶的血色云层。冰冷惨白的医疗灯光穿透这片浮动的血雾,又将整间医务室、所有器械病床,尽数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武廉德被震撼得说不出,直到胸口传来一阵拉扯感。 奄奄一息周老师恢复了一点点意识,正死死地攥着他胸口的衣料,指甲磕在名牌上像是是要比比哪个更坚硬。 “周老师!您怎么样了!” 周远恒嘴唇发抖,就这么一会儿功夫,武廉德刚刚清理干净的呼吸道再次被血沫填满,连带着他想说的话一并碾碎,气音从血沫缝隙中艰难溢出:“关……快……” 奈何风声太轻,气息太弱。 武廉德立刻侧耳,将耳朵紧紧贴向老师的唇边:“您说什么?我听着!” “关……上……” 周远恒的手指收得更紧,名牌一角甚至刺入指甲的缝隙间,带出又一道血迹。 “把门关上、把二号交通舱……隔离……” 武廉德看着周远恒那张惨白的脸,终于睁开的眼睛找不到焦点,眼球充血,瞳孔散大,像是两只快要熄灭的灯笼。 无力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他在试图抓取那些从自己嘴里飘出的血珠,死死攥在手心里,仿佛光凭这样就能困住什么致命的灾难。 周远恒用尽残存的全部生机,挤出断续的字句,字字沉重,字字致命。 “这是……传染病!!!” …… 地面综合基地,总控会议室。 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就像摆在他们面前报告上的内容一样让人不敢直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由Edc派驻的行政官员、“天梯计划”地面总指挥部的技术人员、还有来自世界各国的观察员代表、以及一些连他们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顾问。 还有好几张位置空着。理论上“跳帮”空间站上也应该派出代表参与会议,但听说太空医疗部有个年轻人在天梯舱停泊区大闹了一通,阻止了代表们登舱。 天梯舱的运行有严格的安排,精确到分秒,错过了窗口后代表们只得滞留在空间站上,等待后续送达的会议总结。 “初步判断,‘跳帮’空间站内出现了不明原因的群体性病症,来自太空医疗部的消息说大概率是某种未知传染病。” 会议主持站在投影幕前,一边翻动着手中的报告,一边抬手调出二号交通舱实拍影像。 悬浮在半空的暗红血珠,病床上面色灰败、大汗淋漓的病患清晰映入所有人眼底。 “目前已知的症状包括呼吸道出血、意识障碍、免疫系统衰竭等,但病原体、或者说致病原因尚未确定……” “有多少病例?又造成了多少损失?”来自Edc的行政官员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焦灼率先发问道。 “包括太空医疗部部长在内,已确认的患者共16例,目前集中在二号交通舱太空医疗部的病房里观察情况。”主持翻了页报告,“非要说损失的话……二号交通舱连带着外围交通环的连接区域自行进入了隔离状态,有一部天梯舱在隔离区域内,目前已停止运行。” 那人在听到有天梯舱停运后皱起了眉头。天梯舱停运一部可不单单是运输效率降低十二分之一那么简单,整个地面综合基地的运输系统都会受到影响而不得不调整计划,期间耽误的时间将是以月计算的。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另一个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来,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性官员,她的名牌上写着:“G-,Sabine maier”。 “天梯计划”全体在岗人员的身份铭牌都不会特意标注岗位职务,可内行人大多只需扫上一眼编号,便能立刻辨认出这串数字所代表的、地面综合基地总指挥部副指挥长的身份。 “空间站上现在有多少人?” 主持精准报出数字:“加上第七批次转运的新增人员,还有因为天梯舱运行受阻而滞留的人员,目前在册人员共计4232人。” “四千多人吗……”萨宾·迈尔副指挥长掂量着这个数字的重量,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后才缓缓抬头,“我的方案是,先将所有人员从‘跳帮’空间站上撤离……” “这不可能。”行政官员立刻反对道。 并非刻意与副指挥长作对,他只是说出了在场每个人都担忧的事实——“天梯计划”绝不能停。 太空电梯是人类反攻月球的生命线,而这根线不能断。就像“跳帮”空间站上的人们比起周远恒更担心空间站出事一样,会议室里应该做出的正确判断其实早有定论,无非是再比较一次,到底是这四千多人更重要,还是天平另一端全人类的命运更重要。 “至少要把病人送下来接受治疗吧?”有人提议道。 行政官员再次果断反对:“不能冒这个险。我们不能让未知的传染病回到地表,一点儿风险都不能有!” “这不是和维持太空电梯运行冲突吗?只要天梯舱还在往返,就不可能没有风险。” “天梯舱可以开启自动运行,货物装卸也可以交由机械。‘跳帮’上的人员只要做好防控、不给太空电梯建设惹麻烦就行。”行政官员毫不客气地说道。 副指挥长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语气平静地反问:“你明明很清楚,光凭‘跳帮’上的医疗资源不可能处理好这件事的,况且全人类都没有在太空中防治传染病的经验。” “那就送上去!”行政官员喊道,“医生、药品、防护服,该送什么送什么,只要天梯舱照常运行就行。” “这不就是添油战术?”靠墙的一名顾问忍不住低声插话。 在场众人就算不是专业的防疫学者,但疫病防控的基本逻辑也算是心知肚明——在传染源、传播途径、易感人群都不明确的情况下持续向疫区输送人员物资只会加速传染的扩散。 “就是添油!”行政官员起身,“哪怕在烧,但只要在烧完前完成‘跳帮’的建造,那就是人类的胜利!” “我无法认同这样的方案。”副指挥长说道。 行政官员侧首看向她,神色平淡,不见争执的怒意,只剩公事公办的冰冷疏离。 “保留意见是你的权利。”他语气平稳,不带丝毫波澜,“但最终方案遵从集体表决的结果。”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任何人犹豫和辩驳的余地,迅速定调。 “事态紧急,没时间走电子投票流程了。同意我的方案的代表,请直接举手。” 说完,他本人率先抬起右手,像一面鲜明的旗帜落定了自己的立场。 长桌两侧的众人纷纷下意识侧目,目光齐齐落在端坐不动的萨宾·迈尔身上。这位副指挥长端坐原位,双肩沉稳,双手依旧平放桌面,没有半分动摇,不见一丝妥协。 一边是四千多条悬于一线的人命和未知病症,一边是全人类寄予厚望的“天梯计划”,所有人心里其实都清楚代价,也清楚这场选择的标准答案。 短暂的对视、迟疑、权衡过后,一只只犹豫的手臂接连抬起。 没有人愿意背负漠视生命的骂名,可在文明存续的宏大权重面前,个体的生死、即便放大四千倍也不过是可以牺牲的筹码。 表决结束,主持磕磕绊绊地开始归票。 但其实根本不用细数,因为全场找不到一个反对之人……就连那位副指挥长也起身离开了会议室,用这一行为投下了代表“不反对”意见的弃权票。 主持深吸一口气,宣布着地面综合基地将继续往“跳帮”的大火中投入柴薪的结果。 “方、方案通过。” 第419章 太空血疫(二) 所谓拘留室,其实根本不是正规的羁押区域,不过是“跳帮”空间站上一处闲置备用、恰巧能从外面上锁的小型舱室罢了。 舱内光秃秃的还未来得及进行装修,合金舱壁泛着单调的灰白,没有座椅,没有置物台,甚至连零重力环境下必须的固定扶手和束带都未装配。武廉德半悬在角落,身上沾血的衣物早就被自己脱下留在医务室里,如今只留着背心和短裤遮羞。 然而这拘留室他待得并不安稳,失重持续推拉着身体,每隔几十秒他就得抬手撑一下侧壁或天花板,借力调整姿态,否则就会悄悄飘离原地。 现在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武廉德心底只有翻涌的懊悔。 他到底做了件多大胆、多逾矩的蠢事?敢只凭周老师一句意识模糊下的呓语,就未经上报切断了二号交通舱所有的对外通路,甚至在硬生生拦停了距离最近即将返回地表的天梯舱! 太空密闭环境本就是心理急症的高发场合,尤其是“跳帮”空间站这样执行超长周期驻留任务、长期隔绝、持续高强度作业的情况下,一旦因人员心理失控引发了过激行为,所造成的损伤和灾害远非地面可比。 地面培训时反复强调的条例、案例此刻尽数砸进脑海。明明在地面时谨小慎微,反复叮嘱自己千万不要出错,万万没想到才登上“跳帮”空间站还不到一天,就捅下这样的大娄子。 处分、停岗、甚至遣返回地面……种种最坏的结果在心底轮番盘旋,就在武廉德煎熬地等待结果宣告时,舱门传来轻微的泄压声,一名安保人员飘了进来。 武廉德抬眼,视线落在对方面部,看到其戴着一次性的医用防护口罩时先是松了口气,可眉头又紧跟着拧起。 “跳帮”空间站的物资依赖于天梯舱的运行,有着极其严苛的明细,而这种一次性防护口罩不属于全站通用的补给品,仅在太空医疗部库房存有少量储备,专供诊疗、应急采样使用。 如今连八竿子打不着的安保都统一配发佩戴,至少能证明二号交通舱发生的异常已经引起了重视,上级把这当作传染病来管控了。 只可惜那名安保佩戴得并不规范,处处透着敷衍。口罩松松垮垮挂在耳绳上,只堪堪遮住下半张嘴,鼻子裸露在外起不到一点儿隔绝作用。 身为医疗从业者,武廉德看得浑身刺痒,像什么东西顺着骨头缝往外钻,一副欲言又止的古怪神情。 安保人员到底是没能读懂武廉德眼底的纠结,面无表情地飘到他面前,将之前没收暂扣的同声传译设备递回,冷着脸道:“A-,太空医疗部,武廉德。有人来接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武廉德跟随安保,顺着狭长的单行廊道向外滑行,来到中段时,一道闲散贴靠在墙壁上的身影听见动静微微侧头,抬手轻快地打了个招呼。 “哟!打扮真清凉啊。” 那人同样戴着口罩,却贴得严丝合缝,边缘没有一丝缝隙,对比方才安保潦草的佩戴方式高下立判。虽然大半张脸都被遮盖,可那挺拔醒目的高鼻梁武廉德一眼便能认出是谁,他红着脸下意识脱口而出。 “怎么是你?” 明面上虽惊诧叹气,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胸腔里沉甸甸的压抑竟悄悄淡去了几分。 房杜薇听见他略显意外的语气,后背轻轻一蹬舱壁,整个人脱离依靠点凌空翻转半圈,倒立悬浮于半空,头发在失重中散开像一团舒展开的深色海藻,弯起眼睛隔着口罩透出笑意。 “太空医疗部现在所有人应该都忙得脚不沾地,刚才他们问有没有认识你的人,我刚好路过,听见顺嘴应了一声,他们就请我来接你了。” “就这?没别的原因?”武廉德挑眉,结构工程部在一号交通舱,所不算远,但也绝非一句“路过”就能应付过去的距离。 “要说还有别的也行。”房杜薇保持倒立,平视着他,从口袋里递出一只新口罩,“又见面啦,武廉德同志。” “你啊……” 离开前武廉德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安保,最终还是忍不住出声提醒。 “那个、口罩要把鼻子也遮住才行,压紧鼻夹贴合鼻梁……也就是里面的金属条……没有金属条说明你戴反了啊……不是正反是上下!” …… 两人穿梭在舱体中,透过舷窗外面漆黑深空铺展无垠,细碎的星光遥远且美好,唯独前方二号交通舱的入口则被一层淡蓝色的光幕笼罩,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 还有尖兵也出现在了这里,顶着运作中的紫外线消杀器分立于舱门两侧。他们的纳米武装过滤系统能稳定捕捉0.1微米以下的超微颗粒,截留人类已知的绝大部分细菌和病毒,是如今的“跳帮”空间站中最安全的一批人。 如果不想被误伤,那么在紫外线消杀器完成本次消杀工作关闭前,武廉德便不能进入。于是他只能侧头看向同行的房杜薇,抓紧时间了解情况。 “现在有多少患者?” “我们外人哪知道,听说有十几个吧,放心,也没听说过有死者,一切还来得及。”房杜薇能看出武廉德现在压力不小,于是揶揄道,“托您的福,如今二号交通舱被封得严严实实,你这一回去,怕是再难出来喽。” 闻言,武廉德微顿,又想起自己此前引发的一系列风波,心底当即涌上几分愧疚,正欲开口致歉,房杜薇的声音却再度响起,冲淡了这份沉重。 “不过也算多亏了你,只有二号交通舱被隔离了。目前局势可控、没落到最坏是地步,我觉得是你的功劳哦。你那个时候拦住天梯舱不让离开、拽着沾了血迹的人就往二号交通舱里拖的样子……”房杜薇轻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望向舱门的神色认真了几分,“呵呵,该说不说,虽然狼狈,但我觉得一如既往的帅哦。” “一如既往?” 房杜薇无视了武廉德的在意的词句,继续说道。 “地面综合基地已经下达命令,在疫情彻底好转前“跳帮”空间站整体保持封闭隔离状态,天梯舱转为AI运行。所有补给物资、医疗用品、生活保障品,全部通过天梯舱单向投递上来。” 她抬起手,指尖隔着口罩在自己鼻尖上点了点,示意给武廉德看。 “瞧见没?这就是你大闹一通被关起来调查的这段时间,从地面加急配送上来的,现在‘跳帮’所有人必须全程佩戴。” 武廉德怔怔看着那枚口罩,似没听出房杜薇话语中宽慰的意思,只是沉声分析道:“口罩只能预防通过呼吸道传播的病原体,这根本算不上根治手段。想要彻底防控、阻断传播,核心还是要锁定病原体本身。” 他脑海中紧接着闪过地面综合基地强大的支援响应体系,还有太空医疗部配备的顶尖实验室、高精度检测设备与专业的研究团队,心底生出几分底气。 “或许我被拘留的这段时间,太空医疗部的同事们已经完成所有患者的样本采集与初步筛查,说不定我回到太空医疗部就能直接看到最终的检测结果!” 压在心头的阴霾顿时散去大半,武廉德转头看向房杜薇,语气真诚:“谢谢你,听完你说的这些,我现在彻底不担心了。” “谢我做什么?我倒是觉得是你自己把自己开导了。”房杜薇轻笑一声,调整了一下口罩的位置,“排查疫病、溯源防控这些终究是你们专业人员的战场。我作为外行能做的,不过是无条件相信你们的判断,相信你不会出错。” “啊,没错。”在未知疫病传播的太空绝境里,一份纯粹的信任已是对武廉德来说最珍贵的支撑。“这就够了。” 蓝光消散,舱门缓缓打开。被调整为负压的二号交通舱周围随即泛起空气流动的微风。 两人相互挥手道别,武廉德抬手整理好防护装备,踏入全自动消杀通道,任由细密的雾化消杀液笼罩全身,待到全程无死角消杀完毕后,没有片刻停留,他径直走太空医疗部。 舱门向两侧滑开,冰冷的白光瞬间倾泻而出。然而,里面没有武廉德预想中的忙碌有序、数据刷屏的忙碌景象,反而是一片死寂。 几名身着全套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垂立在操作台旁,面罩下的脸眉头紧锁,脸色凝重又阴沉,身上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绝望。 只是一眼,武廉德心底刚刚燃起的火苗骤然沉了下去。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的心神。他站在门口不知该进该退,生怕开口询问只会换来最坏的消息。 视线扫过地面,一张张被磁吸夹固定却散落在地的检测报告无人问津。武廉德快步上前,弯腰拾起,一行行工整冰冷的检测结论随即映入眼帘。 “取患者血液、痰液等样本镜检……未发现异常病原体。” “快速分离培养……无异常菌落产生。” “抗原抗体检测……无匹配免疫反应。” “宏基因组测序……无不匹配变异项。” 报告从武廉德手中静静飘走。 他不明白,如果一系列检测下来没有发现病原体,那隔壁医务室里十几名病患真实存在的诡异病症又因何而起呢? 第420章 太空血疫(三) 荷兰人列文虎克早在1679年就通过自制的显微镜观察过某种微小的游动生物,而直到1828年,德国人埃伦伯格才正式将其冠以“细菌(bacteria)”之名。 随着18世纪巴斯德、科赫细菌致病理论的建立,人类才第一次明白了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微小之物能够侵入人体,甚至在某些时候造成远超过巨石刀剑的伤害。 从人类社会早期诸如瘴气理论、水银疗法这类面对细菌病毒所引发的异病时曾广泛使用的手段,到如今健全的公共卫生医疗体系、抗生素和疫苗,人类走过了一条曲折的探索之路。 而如今所取得的成就离不开“发现”——想要治愈疾病,至少得确认其存在;想要消灭敌人,至少得看得见目标。 …… 可此刻,这条沿用数百年的铁律在“跳帮”空间站内并不存在前提。 无菌舱室内,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与图谱,交错的微光映亮了一张张藏在厚重面罩下紧绷的脸庞。起初大家猜测疫病元凶是某种在太空辐射下变异的细菌、病毒、真菌或寄生虫,然而,即使太空医疗部将所有的设备和手段用尽,也没有发现上述事物的一点儿蛛丝马迹。 大家不需要更多“这不是什么”的无用结论来做排除法,陷入彻底的一筹莫展之中。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谁承想太空医疗部的建设之初足以应对大多数情况和生物风险、比地面许多实验室都要先进精密的仪器设备竟连观察到本次疫病的下限都无法满足。 武廉德换上了防护服——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能帮忙做些什么,但肌肉记忆还是让他遵守了实验室的规章。 死寂中终于有人打破沉默,缓缓举手:“或许……我们得把样本送到地面?借助利伯维尔的仪器说不定能找到病原体……” 此刻地面之下,加蓬共和国利伯维尔的国际热带医学研究中心是距离最近的p4实验室。最高的防护等级也意味着最高精度的设备仪器,那里的冷冻透射电镜能轻松分辨0.1纳米的微观结构,或许能有所发现。 “没用的。”负责隔离管控的主任眼神冰冷道,“本次隔离的主体是整座‘跳帮’空间站,在我们能查清致病机理、确认病原体传播途径、总之能拿出足以说服地面的有价值发现前,他们绝对不可能让任何一份样本抵达地表!” 从病患身上采集的样本就在他手边一墙之隔的冷柜里,再往里是设计上并不允许人员通过的气闸舱。 一旦实验室发生生物泄漏风险,最终手段便是远程打开气闸舱,将样本连同整个实验室尽数抛向太空,即使样本侥幸被地球重量捕获,大气层也将灼尽一切。 “空间站和地球间的距离便是最好的隔离,别说地面,我们也不能冒一点儿风险。”主任看了一眼一旁操作台上聚碳酸酯保护罩下能够将整个实验室分离的红色按钮,沉声道,“这是我们的战争,不能把别人拖进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主任内心却有些不希望仅是换成更大的观测尺度就能有所发现。那意味着无法发现病原体并非什么机制上、方法思路的问题,仅仅是因为它小得过分,小到目前全员佩戴的口罩、实验室内的防护服和安全过滤系统、担任治安力量在外行动的纳米武装、乃至整个“跳帮”空间站所谓的隔离…… 都形同虚设。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武廉德忍不住插话。 主任看了一眼这个新报道的成员并没有指责,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过是赶鸭子上架接替了周远恒的工作。 “搞清楚病原体的真面目之前防控工作还是要做好,不能让‘跳帮’里更多的人被感染了。”主任沉思一会儿又说道,“武廉德,你比我们都有经验,我有别的任务要交给你。” 武廉德想起医务室中病人呕血的惨状,下意识想要推脱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我记得你的履历上说曾经在武汉工作过?” “是的,十二年前。”武廉德点点头,那确实是他的履历上唯一值得说道的经历,也是他所经历过最危险、最不愿意回忆起来的一段经历。 “那么我希望你借用你的经验,在‘跳帮’里开展调查。”主任在终端上调出“跳帮”的结构图,此刻整个二号交通舱,舱上的附加舱室,隔条交通舱交汇的中控室,还有外围圆环舱与二号交通舱相连、包括一部天梯舱在内的小段舱体统统被标注为红色,“我怀疑现在的16名病人并非全部,‘跳帮’里可能还有其他患者。已知病例发病前的所有活动轨迹、接触过的人和设施我都希望你能去调查一下,我们需要进一步扩大隔离范围来杜绝风险……顺便、或许能找到零号病人(patient Zero)。” 如果真如主任所说能够找到这条传染链的源头个体?,那么通过对其行动轨迹的分析搞不好就能找到阴影之下病原体! 意识到责任重大,武廉德不再推辞,正要接下任务,紧闭的隔离舱门旁,门禁电话突然响起声音。 呼吸彻底紊乱的声音撕裂实验室中的沉寂,带来噩耗:“快来人!周部长突发大面积内脏出血,心率血压都在掉……正在抢救!” …… 抢救室的门关着。 门上红色的指示灯不闪不灭,像一只正在持续注视着众人的眼睛。武廉德和几名同事赶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他们穿着防护服,呼吸困难也难掩失落,或靠在墙上仰面抽泣、或低着头默不作声。 武廉德停了下来,脚步落在地板上因为失重几乎没有声音。他张了张嘴,想问“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看到距离最近那个医生的脸,结果不言而喻。 医生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想不引人注意地抖掉一粒灰尘……但这灰尘却出乎意料得大,大到在场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 武廉德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凉透,如同感染了流感病毒。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直达胸腔,心脏在接触到那股凉意时猛地缩了一下,因为求生意志尚在才开始不情愿的缓慢跳动。 “什么时候的事?”主任问出了口。 “就……一分钟前……”医生看了眼时间,表情麻木,“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但……出血量太大了,周部长身体的凝血功能已经完全失效,免疫系统……把身体当成了入侵者、同时攻击所有器官……” 他停下来,哽咽着像是在斟酌一个更体面的用词,但最终还是选了最普通的那一个。 “……我们尽力了。”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众人接受这个事实的反应比各自想象地要平静。 武廉德忽然觉得很累,放任身体飘浮起来只想就这么沉沉睡下去。仔细回想从地面综合基地来到“跳帮”的这十几个小时,他和周老师重逢才多久?终端里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远恒承诺带武廉德去参观太空医疗部里培养的新型干细胞上,那些亲切如长辈的话语转眼间就隔了这么远,远到隔着生与死…… 另一名医生不知不觉站到众人面前,手里端着一部终端。 “周部长在失去意识前录了这个。”如单纯地陈述一件事情一样,他的语气毫无起伏。参与抢救的医生大多做好了情绪转变,因为他们明白,如果人类对此次疫病始终没有突破性的发现的话,周部长身上发生的事情还要重演、并由他们亲眼见证上至少十五次。 ……甚至更多。 主任接过终端,那个文件还没来得及命名,只保留了一串数字。 画面亮起来时,无论关系如何,在场众多同事没人立刻认出那就是周远恒——那副模样已经超出了众人能够用职业冷静来消化的范围。 周远恒的眼睛还睁着,用尽了全力才维持住那一点焦距。他的牙龈正在流血,结膜鲜红一片,全身皮肤的毛孔里不停渗出细密的血珠,圆润地挂在那里,像是身上长出了一层鲜红色的苔藓。 身下的床单亦被染红,护理人员更换的速度已经比不上血液流逝的速度,只能任由其被血液浸透。 猩红之下,周远恒的嘴唇在动,挤出的声音因为混杂着血沫而含混不清。他没空叙旧、也没有交代后事,看着摄像头却像是在直视屏幕另一端武廉德等人的眼睛。 “……免疫系统失控了、这是炎症因子导致的……内脏坏死,免疫系统是突然响应的……这说明……病原体……” 他停下来开始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屏幕中红色的占比就上涨一点。 周远恒咳了很久很久,好像停不下来一样,但没人催促,也没人滑动下方的进度条,视频还剩下不到两分钟,犹如是状况肉眼可见越来越差周远恒生命的倒计时。 最后三十秒,周远恒深深吸了口气,仿佛知道了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呼吸。 “病原体……就藏在免疫细胞里!” 周远恒又开始咳嗽,来得又猛又快,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是要把整个人从体内外翻出来,皮肤上的血珠被震落,在失重中飘散开。然后他猛一俯身,一口鲜血喷出灌满整个氧气面罩,警报响起,随着画面剧烈晃终端被甩飞出去,视频在一片布满血珠的旋转中结束。 众人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面对周远恒生命最后关头发出的提示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周远恒身为太空医疗部部长,固然是已知病例里少有的,在保持清醒的同时还具备一定程度医学知识的人,他的判断很有价值,但正因如此,大家心中反而悲怆更甚。 潜伏在免疫细胞中躲过人体免疫系统的检测,甚至反过来利用免疫系统,人类历史上许多叫得上名字、引发过大流行的病毒都会这么做。 然而,正是因为存在这样的可能性,实验室早已确认过样本里的免疫细胞,并无发现。 主任把终端递还给医生,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周远恒并不知道实验室的观测企图已然受挫,亦不知道自己在生命最给出后的提示,其实毫无意义…… 标准时间2032年4月16日,上午九时,“太空血疫”第一例死亡病例发生。 第421章 太空血疫(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机动武装尖兵计划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