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三年抱俩小媳妇,直男爆哭!》 第1章 抢婚 大红盖头被掀起来时,隋准的眼前是一黑一黑又一黑。 且不说窗外那些咕涌咕涌的人头,等着看好戏,有多让人闹心。 就说眼前这个…… 巴掌脸,尖下巴,稚嫩的面庞,乌黑的头发用红绳在后脑勺扎成一个小团,水汪大眼闪烁着惊惶不安。 身上穿了件不合身的红袄子,膝盖头紧紧碰在一起,手几乎要把那半新不旧的裤子揪破。 乍一眼看,是个害羞文静的小姑娘。 勉强算个不错的婚配对象。 可!是! 嫁人的不是她,而是他隋准。 而且“她”也不是姑娘,是个货真价实带把的。 这红彤彤的大盖头,盖着的是隋准的脸。 掀起盖头的,是他新鲜出炉的小相公,粑粑村佟家的独生子,佟秀。 “哎哟,小两口害羞啥,快到床上去吧!” 喜婆嘎嘎笑着从门外赶进来。 说是喜婆,其实不过是隔壁村一个惯爱拉纤保媒的婆子。 佟家大喜,请她来做个见证,就算礼成了。 以后谁也不能说,这不是佟家新媳妇,毕竟喜婆认证过的! 隋准正被喜婆脸上两坨红晕吓得无法言语,突然对方迎面一挥手,哗! 一把硬硬的东西撒了一床。 有几粒蹦到隋准脸上,红枣和花生。 他心中的郁闷更甚。 这是—— 早生贵子啊! 他因为踩肥皂摔死,穿越到这个男人会生孩子的世界。 才半拉月,他就成了别人的男媳妇了。 “三年抱俩,儿女双全,恭喜恭喜啊!”喜婆的嘴像抹了蜜一样甜。 隋准的心,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要不是他的腿还伤着,他就蹦起来逃了。 半个月前,皂滑弄人。 他本是一个沉迷于学习无法自拔的学霸,洗澡时踩中地上的肥皂,滑倒后直接嗝屁,身穿到这个世界,砸进山沟沟里,直接摔晕了。 等他身残志坚从山沟沟爬出来,已经是半个月后,饿得头晕眼花。 终于艰难地寻到有人的村庄,他再也坚持不住,晕倒在一户人家门外。 那便是佟家。 佟家苦。 佟家男人,是家里的大儿子,自打走路还摇摇晃晃时起,便是家里的劳动力。 捡柴、喂鸡喂猪、带弟弟妹妹…… 再长大些儿,就要出门卖苦力:夯土坯、割庄稼、码头搬运…… 活生生拖到小二十岁,也没能谈上个亲事。 被人问起,他老子娘就半睁眼睛,扯着脖子喊: “别人瞅不上他,我有什么办法?人贱天定,就是没那娶媳妇的命!” 背地里,自家人说自家话时,却嘀咕: “老子娘生了他,便是他欠我们的,这一大家子还靠他养呢。若是成了婚,家里多出几张嘴来,那我们不亏了?还得费彩礼钱!” 反正,就是要榨干他。 于是,又拖了几年。 直到隔壁村有个寡妇,被叔伯挤兑得日子过不下去了,挎着个包袱自个儿到了佟家,佟大才是有媳妇了。 但是悲剧才刚刚开始。 不受宠的儿,破鞋儿媳妇,被全家人看低,当牛做马还不说。 隔年,那媳妇生了孙子。 小些时候还好,没看出什么来,但再长大一些,大家发现,这孩子怎么净爱鼓捣些小女孩的玩意儿呢? 莳花弄草,针织缝补,扎小辫子…… 人也是娇娇气气的,细白小脸,扭扭哒哒,人们恍然大悟: 这是个男儿娘呢! 在大许朝,虽说有少部分男子可生育,但跟女子完全不能比,是令人嘲笑的存在。 何况,佟家小子根本没有守宫痣,生不得孩子。 那他这副做派,可不就是变态么! 十里八乡都把佟家当成笑话了,到了佟小子的适婚年龄,他们更是把他当磕牙料子四处宣扬。 眼看小子就要步上他爹的后尘,找不着媳妇。 佟嫂子心里难受极了。 她虽然曾是寡妇,身份低,但性子最是要强。 见儿子这般样子,处处受人嘲笑,她发誓,不论如何也要给孩子成个家。 于是,晕倒在佟家门外的隋准,眼一闭一睁,就成人家男媳妇。 更要命的是,情敌还打上门了。 “姓佟的,你们欺人太甚!说好了佟秀给我做媳妇,怎么有脸一男两嫁!” 一个黑瘦如吗喽的男人跳进来。 他一见佟秀俏生生站在床前,床上依稀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身形,眼神顿时要吃人: “哦哟哟哟,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说不嫁人,如今还不是往男人怀里扑?就是个缺不了男人的贱货!” 他仿佛自己真的带了绿帽子,越想越火冒三丈: “好你个不守妇道的东西!淫坯子!快跟我家去,待我好好教训一下你!” 说完,便要上手去拉佟秀。 早在见到来人那时,佟秀便白了脸。 这会儿黑瘦子伸手过来,他咬了咬唇,直往后躲。 可又能往哪里躲? 那人目光淫邪涎着脸,一看就是想趁机揩油,双手直袭他的胸。 “住手!” 一道声音从门口抢进来。 皮肤略有些蜡黄,一看就饱经风霜的中年女子,急匆匆闯进来。 “你们要对我的秀儿做什么!” 这女子便是佟嫂子,看到佟秀被当众羞辱,即刻上手要把人救出来。 然而黑瘦子虽然瘦,但到底是个男人,一巴掌就把她推地上了。 “你这婆娘还敢说!当初说好以婚易婚,我妹子下个月要嫁到你们佟家,你们想空手套白狼?今个儿我定要把人带回去!” 佟嫂子胳膊肘拄在地上,哎哟了一声。 这下佟秀不躲了,马上扑上来扶住佟嫂子: “娘,你没事吧?” 佟嫂子摇摇头。 佟秀抬眼看黑瘦子,双眸泛红: “你胡说什么,我们早就把你拒了,谁收你的钱,你找谁去吧!” 可黑瘦子又岂会愿意? 他横眉竖眼: “我不管!反正是姓佟的收的,一手拿钱一手交人,你跟我走!” 说完,他就要把佟秀扯出门。 佟秀毕竟人小,说话间半个身子就被拉到门外。 他拼命反抗,佟嫂子也发疯似的厮打黑瘦子,却被黑瘦子带来的本家人拦下。 “放开我秀儿!你们这群混蛋……” 佟嫂子声泪俱下,然而只能看着佟秀被人又抱又扯地强拖走。 这时,她瞄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本文慢热,细水长流,一家人日子越过越好那样婶的,喜欢仓鼠屯粮式致富的宝子们进~】 ps:隋准是攻,佟秀是受~ 第2章 换亲 “佟老二!天杀的,你为了给自己儿子娶媳妇,害了我儿子!” 佟嫂子扑向人群中,把一个躲躲闪闪的中年男人揪了出来,双手发狠地捶他。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佟二赶紧扯开佟嫂子的手: “干什么呢?你儿子你儿子,你瞧瞧你那小娘皮,是个男人的样子吗?丢尽我们佟家的脸,就应该赶紧嫁出去,我这是为你们好!” 他这一说,更加扎了佟嫂子的痛处。 她蜡黄的面皮发红,双手微微颤抖: “你们怎么好意思!我秀儿为何生得如此单弱,你们不知道吗?” “从我怀身子的时候起,要吃没吃,要穿没穿。大冷天飘雪了,我七个多月的大肚子,也要下到水里干活,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就……” 佟嫂子胡乱抹脸上纵横的泪水,可眼泪越擦越多: “秀儿刚生下来,跟个猫儿似的,你们跟我说养不活,我刚生完第二天,你们就偷着想把孩子溺死在尿桶里!我拖着虚弱的身子,硬是抢回来。孩子命大,活过了百天,活过了五岁,可是,可是……” 她干脆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你们依旧不把他当人看,夏天吃米糠,冬天吃树皮,小小年纪便浆洗缝补帮补家里。我是个没用的人,我活该吃这些苦受这些罪。但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也是你们佟家的啊!你们怎么忍心这么对他!如今还怪他没有男人壮实!” 虽然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但是被当众骂到脸上,佟二面皮还是有些火辣。 他恼怒地一挥手: “你这婆娘,净提些陈芝麻烂谷子作甚!村里头都穷,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要我说还是你太娇气,干点活就摔了,怪谁?你家佟秀也是,没那富贵命,还想当公子哥啊?我们佟家可没条件惯着孩子!” “你……你……”佟嫂子捂着心口,几乎昏过去。 心被扎了个透,又被扔在地上践踏,彻底死了。 “我跟你拼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佟嫂子再度扑上去: “今天秀儿若是被带走,我就要你偿命!” 这回,她是存了死志的。 佟二不能够如刚才那般,轻松扯开她,反而被她的疯劲压到一头。 佟嫂子不但挠花他的脸,还举起柴刀,要与他拼命。 嫂子刀砍小叔子,大伙儿这热闹看得太值了! 直到一个婆子迈着小脚,旋风一样赶到: “谁敢打我儿子?先从我老婆子身上踩过去!” 毕竟是婆母,佟嫂子闻言,情不自禁撒开手。 佟二屁滚尿流地躲到佟老太身后。 佟老太,粑粑村出了名难缠的老太婆,年轻时候便是从村头骂到村尾的泼妇,老了以后,更是倚老卖老让人避之不及。 但她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在村里,孩子生得多,尤其是儿子多,那是可以挺直腰杆做人的。 故而她虽然爱占便宜,嘴巴又厉害,人家却要给她几分面子。 只是苦了她的儿媳妇。 尤其是佟嫂子这个出身低微的再嫁妇,男人还是佟家最不受重视的儿子。 “娘……” 佟嫂子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 她可以对佟二动刀,但对婆母,那是万万不能的。 然而老婆子一声不吭,就是一个拄棍打过来: “不要脸的东西,谁是你娘!” 这婆子虽然年纪大,力气可不小,一棍子直接把佟嫂子打得哎哟一声,地下了。 佟秀本已经被拖到院子里,听得娘一声痛叫,便使劲挣扎起来: “娘!娘你怎么了!不许欺负我娘!” 那不管不顾的劲头,到让黑瘦子拿不住了,一脱手,佟秀便小马似的冲回屋里。 见到娘儿俩抱在一起,佟老太鼻子喷气: “哼!没教养的,大呼小叫,见到长辈也不招呼一声儿!当初我就说,别娶那样的破鞋,没得坏了我们佟家的门风。果然吧……” 佟嫂子扭到了脚,佟秀给她揉着,没理佟老太。 倒是黑瘦子气汹汹跑回来了。 “老太婆,你们家还有没有一点诚意了?”他气得脸色更黑:“实在不行,我妹子就不嫁你们家了!” “胡咧咧什么呢!”佟老太瞪了他一眼。 “婚事是不可能改的,人你们今天带走,我说的!”她说。 佟嫂子急了: “不行!我不同意!”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同意?”佟老太咚咚把木拐往地上拄:“规矩丧坏的小娼妇,我还没死呢,你就想当家做主了?” 佟嫂子道:“娘,既然分了家,我如何不能自己做主……” “分家?”佟老太怪叫一声。 “谁说分家了?我可没说过呐,是你自己心思大了,自个儿琢磨的吧。” 佟嫂子生气: “娘,你忘了?当初我男人摔断了腿,挣不得钱了,你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最后蛮不讲理,把我们从家里赶出去,我们才沦落到在这村子边缘的破屋子落脚的。” 其实这事,村里人人都知道。 佟大早年有一把牛力气,佟家人巴着他薅。 后来佟大出门夯砖,不小心摔断腿,佟家人的态度就180°大转弯了。 一会儿嫌佟大是个废人,只会拖累;一会儿嫌大房三张嘴,光知道吃白米饭。 那时候,佟嫂子大包大揽家务和农务,更加拼命地做活,想多少弥补点男人再也不能干活的缺失。 但是这个家,终究还是容不下他们。 一个大雨倾盆的晚上,佟老太寻了个错处,把他们三口赶出去了。 什么东西也没让带着,比赶一条狗还狠心。 他们仨一脚浅一脚深地在大雨泥泞中跋涉,来到村边这破屋暂住,后来又慢慢拾掇、艰难度日,才走到了今天。 可佟老太是什么人,纵使说破了天,她也可以翻脸不认账。 “这叫分家呀?”她半掀苍老的眼皮,一双小眼睛藏在底下,闪着精光。 “哼。”不轻不重地哼一声。 “我说了吗?但凡我没说,那就不叫分家!倒是你们,这些年都忘了老娘了,挣的一分也没交到公中,实在没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大不孝!” 顶着佟嫂子母子俩愕然的目光,佟老太语出惊人: “要我看,你们今日还得把那公中的份利,补给家里呢!” 第3章 敬茶 莫说佟嫂子母子俩,就是围观的村里人,也被佟老太的倒打一耙惊呆了。 谁摊上这么个婆母,可真是要命啊。 无数同情的目光,落在那对无依无靠的母子俩身上。 佟嫂子快气疯了。 “你们别太欺负人了……”她颤声道。 “少废话!”黑瘦子不耐烦,又上前拉佟秀:“没闲工夫听你们家的破事,快到我家做媳妇去了!” “不要!”佟秀使劲挣。 佟嫂子冲上去想抱住那黑瘦子的腰: “放开……” 佟二却又闪现了。 有佟老太撑腰,他的力气又回来了,反手把佟嫂子的手臂扭住: “哎哟,嫂子,儿孙婚事都应该娘做主,你瞎掺和什么。我们还是谈谈给公中补钱的事吧。” 母子俩就这么,被硬生生分开。 围观的村里人,虽然有些看不下去,但这毕竟是人家家里事,哪里好插手? 至多不过是小声咕哝几句。 于是,尽管佟嫂子大哭大叫,佟秀用命挣扎,两人也渐行渐远。 “咳咳。” 吵嚷的黑夜中,两声格格不入的咳嗽,打破剑拔弩张的局势。 大家这才想起来,嘿,床上还躺着个新媳妇呢。 还是个男的! 隋准也很无语。 如果他有罪,就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为什么让他穿越到这种地方,一睁眼就狗血淋头! 偏偏,他是个热心泛滥的人。 平时在路上,看到饭店门口待宰的狗,都忍不住救下来。 何况现在…… “还愣着干嘛,把人放开啊。”他说。 这理直气壮的口气 黑瘦子也是撸多了手松,再一次脱手没抓住,佟秀又跑了。 “娘!” 母子俩一通乱揍,佟二也坚持不住。 佟秀拉着佟嫂子,像两只惊慌的兔子,嗖嗖跑到床前。 完全忘记床上那位,此前还是个奄奄一息的病人,仿佛他是他们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黑瘦子最先回过神来,恼怒地冲过去,想打人: “狗娘养的……” 然而,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他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完完全全罩住了。 “不要动手。”隋准礼貌地说。 但是,不论他多有礼貌,现在的形势也…… 古代人营养不良,普遍长得小只。 比如眼前的黑瘦子,长得像吗喽,身高也像吗喽,这就是他始终娶不到老婆的原因。 其他人,比如佟二,身高正常点,也不过一米六出头。 在将近一米九的隋准面前…… 噗通! 黑瘦子跪在地上。 不是他想跪,实在是压迫感太强,膝盖吓软了。 佟二也吓得不轻。 都说大房捡了个快死的乞丐做媳妇,可没人说,这媳妇这么大块头啊? 莫不是流窜的土匪,亦或是戏文里说因伤流落的大将军? 那可坏事了。 隋准只是个胖子,不是个傻子,看这情景,也知道自己的身高威慑比柴刀还好使。 搁平时,他可能还要哔哔几句,吓一吓这些古代人。 但是现在,他全身上下疼得要命,说话都费劲。 还是速战速决吧。 “你们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 他指了指门外。 黑瘦子生得矮,从小就被人嘲笑欺负,本来就对高大的人有天然的畏惧。 况且以婚易婚,就算这佟秀他得不到,妹子也可以不嫁佟家,他再找个别的男人便是了,何必在这吃个大亏。 于是麻溜地滚了。 剩下佟家人大眼瞪小眼。 “公中的钱,还算吗?” 隋准拍拍佟二的肩膀。 拍得很清。 但佟二从没见过如此大的手掌,总觉得自己的肩膀在这人手下,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松土。 轻轻一捏,就能碎成粉尘。 “不算了!不算了!” 他忙不迭地说,逐步开始往后退。 佟老太心里发虚,但面上还强撑着,一步不让: “你谁啊?我们佟家的家事,与外人无关!” 隋准微微一笑,眉眼都弯了: “怎么无关呢?奶,我是你的孙媳妇啊。” 佟老太:“放屁!我可不认……” “什么?”隋准蹙起眉头:“红盖头也盖了,喜床也躺了,我的清白都没了,你们不认?那我可就闹了!” 啥? 你一个高高大大,小山一样的男人,有啥清白? 老太婆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别吓唬……” 佟二扯了扯老娘的衣袖,气急败坏: “娘啊,你还啰嗦什么,你知道人家是什么人啊?别惹人家不高兴了,一指头戳死你,再一指头戳死我!” 佟老太脸发白。 她也不是不怕,但是在村子里逞凶惯了,一时间软不下那腰来。 既然儿子给她递了个台阶,她就顺势下了。 “罢了罢了!”她用力拄了几下木拐。 这木拐,是她在城里的三儿子送的,说是上好的老木材,光滑水溜,坚硬无比,敲人邦邦响。 是她身份的象征,她到哪儿都带着。 这会子拄一拄,仿佛她就不是村里头发花白的糟老婆子了,而是城里拿捏全府的富贵老太君呢。 “儿孙不孝,家风败坏!我老了,管不动了!” 说完,木拐邦邦敲着地,就要走。 隋准恋恋不舍: “奶,你就走了哇?” 本来,看到灾星要走,佟嫂子心头狂喜。 但是男媳妇又开口挽留,她傻了,只好拼命给隋准使小表情。 可这男媳妇白长那么大个个子,却没什么眼色,跟个傻了似的,还逮着老太婆温情款款: “奶,好歹喝一口孙媳妇敬的茶再走吧,奶。” 佟老太一听他亲昵地叫奶,心里就烦。 可是茶都递到她眼前了呀,那手指跟鬼爪子一样长,要是她不喝,会不会被当场掐死啊? “喝喝喝喝喝,果然是个没规矩的,也不知道新妇茶得跪着敬!”老太婆乜着眼。 当然,她就是嘴强,可不敢真叫隋准跪。 人家跪下还比她高呢。 佟老太忍着气,咕咚一下把茶喝光了。 刚抬脚要走,又一碗新茶出现在眼前,拦住去路。 “二叔?”隋准笑吟吟。 男人都怕比他更强的男人,佟二哪敢说不。 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过来,一饮而尽。 这下终于是结束了吧? 这对母子松口气。 正要迈出门,身后又传来魔鬼悠悠的声音: “既然喝了新妇茶,那是不是,该给改口费啦?” 佟老太&佟二:??? 第4章 生娃 新媳妇嫁过来,给长辈敬茶,长辈给改口费。 是有这个规矩没错。 可是,那是你硬要我们喝的,不是我们想喝的好吗! 老登和中登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隋准满脸忧愁: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喝了茶没有改口费啊?难道……” 说着,他手上一使劲,那粗陶茶碗成了三瓣。 佟老太和佟二太阳穴狂跳。 佟嫂子失声: “我的碗——” 佟秀及时地捂住她的嘴巴。 隋准继续发挥: “难道,奶和二叔,还是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孙媳妇?” “认认认认认!”佟二点头比小鸡啄米还高频。 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咕捅佟老太: “娘,快拿钱啊!” 佟老太又急又恼: “我没有哇,谁出来闹事还带钱了!” “那可咋办?”佟二一头汗:“你又不是没看到,那人手劲那么大,捏死我们跟捏死蚂蚁似的。要不,我回家取去?” 谁还不是个千年狐狸,佟老太一眼看穿: “狗东西,你想扔下老娘跑?没门!我回去取……” 佟二也深知老娘的德行,又抠嗖又心狠,这一回去准舍不得钱,肯定有去无回了: “不成不成……” 娘儿俩叽叽咕咕,内讧了好一会儿。 隋准是没那个体力等了,彬彬有礼地提了一个好建议: “要不,二叔把衣服留下,奶的话,把木拐留下?” 娘儿俩浑身一震。 佟二合紧衣襟,这可是三年前新做的棉衣啊,上头一个补丁都没有呢,平时他都舍不得穿! 佟老太更是老眼发昏。 混小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这是她城里的三儿子送的,十里八乡独一份的老木头拐子,有钱也买不来! 两人说不出惊还是气,都不能言语了。 隋准却对自己的提议满意得很: “真是个好办法。咦,二叔,奶,你们怎么不动呢?是不是累了?娘,你们帮一把他们吧。” 他的眼神才一送,佟嫂子立马蹿了出去。 她是个婆娘,不好去扯小叔子的衣服,但是老太婆的木拐,命中注定是她的了! “拿来吧你!” 这边,佟嫂子喜提木拐。 那边,佟秀人小灵活,也把佟二的棉服扒下来了。 想想那碎成三瓣的碗,他抿抿嘴,闷声干大事,把鞋子也扒了。 娘儿俩双双被轰出院外。 凛凛寒风中,砰地一声,院门关上了。 老登悲怆:“我的拐!” 中登发抖:“我的棉衣!” 外头寒天冻地,屋里其乐融融。 喜婆先前是受过佟嫂子的红包的,这会子很积极地把气氛搞热,把一个娇小白嫩的佟秀,咕咚往隋准身上一推。 两人噗通倒在被褥里。 看热闹的人便肆意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春宵一刻,咱们就不打扰这小两口了!” 喜婆笑嘻嘻退出房外,砰地一声,把门从外面关上。 而后不知谁,又呿呿呿地驱赶窗外看热闹的人,很快,窗子也关上了。 屋子里,本来有半根指头长的一截红蜡烛,这会儿也烧到尽头,烛光一摇,终于灭了。 剧情变得太快,隋准有些接受不能。 他清清嗓子,刚要说点什么拒绝的话,然而,一双暖暖的手,摸上了他的腰。 “啊……” 虽然隋准的心里已经闪过一万字卧槽,但是使用过度的嗓子,不过嘶哑吐出一个字。 听起来还性感得嘞。 小手的主人,顿时羞红了脸。 “咱们该睡了。”他低低声说,又把手放在隋准的裤头上:“早点睡,早点生娃儿……” 老天奶啊! 这一刻,隋准想死。 什么生娃儿,生什么娃儿,娃儿怎么生,谁要生娃儿。 把手从我的裤头上拿开,老子可是钢铁直男! 他拼命瞪眼,试图用眼神吓退眼前人。 才十五六岁的小孩哥啊,放在现代,就是个高中生耶。 明明看起来又白又小又软,怎么行事作风这么大胆呢,不可理喻! 但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小孩哥虽然羞得两眼通红,但丝毫不影响下手速度,扒人衣服比扒玉米棒子还快。 “娘说了,生娃儿要趁早,看你年岁也有二十四五,守宫痣都淡了,再过几年,怕是生不成,得抓抓紧了……” 听得隋准一口老血卡住喉咙。 守宫痣守宫痣,他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那该死的守宫痣! 在这个时代,男子胸口有一枚鲜亮的红痣,便是守宫痣。 有守宫痣的男人能生孩子,才可以嫁人。 佟秀都这样了,家里为什么不考虑将他嫁了,皆因为他没有守宫痣。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男儿身。 而隋准…… 隋准想抡起拳头给自己几下子。 悔啊! 上辈子,他所有的勤奋劲都用在搞学习上了,天天就坐着学习,躺着学习,做梦都在学习,很快达成了身高190体重也190的成就。 每次体检,医生都会提醒他血脂过高,可他没有放在心上。 要是早知道,高血脂会导致胸口长红痣。 而胸口红痣,在这个时代被叫做守宫痣,意味着男人可以生孩子。 上辈子他死活也要减肥减脂! 肥胖毁人啊! 要说这古代人智商也不行,你说这玩意为什么会淡,有没有可能它并不是那劳什子守宫痣? “不……”隋准艰难地阻止对方。 小孩哥恍然大悟: “不行,把你脱光不成。” 隋准在心里疯狂点头。 然后眼睁睁看着小孩哥,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得赤条条。 “应该把我自己也脱光!”小孩哥说。 隋准傻眼了。 白花花的身子,像一条鱼一样滑进被窝里,紧紧抱住同样光溜溜的隋准。 春寒料峭,两句身体却火热得要冒汗。 红艳艳的小嘴唇子撅起来: “来吧,生胖娃儿了!” 隋准使出吃奶的力气,往旁边一歪。 小孩哥没亲成嘴儿,重心大失,仓皇地扑在他身上。 然后,两片热乎乎、软哒哒、湿润的肉,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两颗心顿时如擂鼓一般狂跳。 隋准欲哭无泪: 完了,我不干净了! 而小孩哥则是一声娇羞,然后一个翻身,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心中大惊,脑内狂风骤雨: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枉费哥长得高大威猛一米九梆直梆硬。 今天却要被一个白幼瘦小孩哥,弄得菊花台满地伤吗…… 第5章 清晨 眼看小孩哥的手,正在往下探,隋准感到喉头一阵腥甜。 不—— 啪。 一阵温暖落在身上。 小孩哥把被子往上拉,直到两人的下巴处,才心满意足拍拍: “生完啦,赶紧睡吧!好困了……” 然后,四肢紧紧缠住隋准的小人,没有三秒钟,就响起了奶奶的呼呼声。 隋准:? 这就生完了?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为古代落后的性教育,感到悲哀。 但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感袭击了他,他来不及做别想,一个脱力,也沉沉昏过去了。 第二天,天麻麻亮。 一个小小的身影就钻出被窝。 床上的另一个人还在沉睡,他利落地套上棉衣棉裤,给对方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打开门。 外头下着雾,风还是冰凉的,他在屋里暖得红扑扑的小脸,一下子冻了个透。 “好冷啊。”他咕哝着搓搓手,赶紧把门带上。 吱呀一声,另一间房的门也打开了。 一张枯瘦如柴,但是颧骨高耸发凉的脸出现在门后面。 “娘,不是说猪和小鸡我喂,你多睡会吗?”佟秀说。 他娘,佟嫂子,拢了拢衣襟: “今个儿不是你大喜事嘛……” 说完把儿子上下瞟了一眼,低声道: “昨晚,办事了吗?” 佟秀的脸顿时飞红,如同那霜打的柿子。 “嗯。”他轻声说,然后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鸡”,跑了。 佟嫂子在后头哂笑: “害羞啥!都当人相公了!” 然后又喜滋滋地念叨: “我就说,这大个子做儿媳妇不错吧?倒在门口看着埋汰,但他个大又壮呀,准是干活卖力气的一把好手,真是赚到了。我们秀儿,以后还有得享福的呢……” 佟秀装作没听到,快步走到院子一头。 一排竹编架在角落上,隔出一个小小的三角空间,那便是鸡圈了。 平时一推就开的竹排门,今个儿跟缠上了似的。 佟嫂子的笑声还在身后,佟秀抿抿嘴,又使劲推搡了好几下,才松开那绳结。 “一只,两只,三只……” 七只小鸡,挤挤挨挨窝在一块,一只也没少。 佟秀这才放心了。 清晨露重,小鸡又小,不适合放出去,否则湿身了跟人一样,也是要风寒的。 这小鸡还没能立住呢,若是病了,一死一个准。 佟秀可是很在意他的小鸡的,这会子把它们赶进鸡笼,整个提溜进了灶房,放在灶台地下。 然后开始鼓捣柴火,烧水做饭。 小鸡放在旁边,能暖一暖,熬过这个春天,就长大了。 火烧上,佟秀像往常一样,往锅里抓了把杂米,又抓了几把豆子,再用瓠瓢舀几勺水。 锅架在火上,不用时时看着,他便出去扫扫鸡圈,把鸡粪扫到墙根底下存着。 积少成多,开春了拿去种菜可好呢。 另一个墙角用竹排盖了一间像模像样的小房,里头的小猪这会儿已经醒了,在干草窝里吭叽吭叽。 佟秀赶忙切猪草,拌了些昨天从水塘里捞回来的浮藻,提去给小猪吃。 小猪听见来喂食了,跑得飞快,吃得津津有味。 可就是不长肉啊。佟秀心里有些发愁。 这小猪可是花了5钱银子买的,家里大半年的收入! 就指着它快快长大,大猪生小猪,生生不息。 谁知一个冬天过去,小猪一点身量没长。 听说有些殷实人家,会给猪喂人吃剩的吃食,叫泔水。 佟秀叹了口气。 自家人还不够吃呢,哪有给猪吃? 都是金贵金贵的粮食啊,就是有也不舍得。 一边想着,他一边用铲子,把小屋里的土翻了一遍,让它更松软。 等他干完这些,天已经大亮,灶房传出噗噜噜的声音。 坏了! 佟秀一路小跑回去,只见佟嫂子已经把锅盖揭开,水虽说扑出了一点,但好歹没浇灭火。 “瞧你,成家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佟嫂子嗔怪。 佟秀笑嘻嘻地挨到她身边,挤着她的胳膊: “这不是有娘疼我嘛……” 娘儿俩亲亲热热挤在灶旁烤烤火,时不时搅一下锅里的粥。 两人又说了一些持家御夫之类的私密话,最后,佟嫂子到底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很快,她就开始横眉竖眼了。 “太阳都升起来了,你屋里头那个,还不起呢?” “额……”佟秀无言以对。 佟嫂子更是不爽: “他这是到咱家当大爷来了?谁家新媳妇睡到太阳晒屁股,他该不是以为昨晚那样,就把我们拿住,让我们感恩戴德供着他吧?” 佟秀眼观鼻鼻观心,拿着烧火棍拨弄火。 看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佟嫂子更来气。骂是舍不得的,只能恨铁不成钢: “秀儿啊,那是你媳妇,你要当一家之主的,得立起来啊!这大清早的,你忙活什么?都是你媳妇该做的事,他倒好,呼呼大睡呢。” 佟秀哎呀了一声,站起来。 “忘记挑水了!”他说。 然后飞快地拎起两个桶,跑出去。 佟嫂子气得在屋里跺脚。 房间里,一大早就被猪哼鸡叫人吵闹的隋准,悠悠转醒了。 嗯……好冷! 隋准冻了个激灵,大脑瞬间清明。 昏过去的时候没意识,现在醒了才发现,这被褥又薄又冰,简直是薛定谔的保暖,难以想象自己昨晚怎么睡的。 而且掀开被子一看,他还是光溜溜的! 不知道是屋子何处漏风,冷风一吹,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立马打了一个大喷嚏。 佟嫂子像躲在人家床底下似的,隋准一掀被,她就听着了。 等他打喷嚏,她已经迫不及待冲进来。 “终于知道醒了啊?”她阴阳怪气。 “昂。”隋准应道。 不是他不想多说,而是他嗓子眼疼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可佟嫂子听他简简单单哼了一声,本就不大爽利的心情,更糟糕了,两条眉毛立即拧起来。 怎么着,新媳妇还给婆母甩脸子了? 看来不立立规矩不行了! “怎么着,被窝里头舒服吧?我也想这么舒服,可惜我命苦啊,一大早起来干这个干那个的。”她话里藏刀。 隋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6章 生病 佟嫂子以为他心虚呢,嘴上更加不留情: “你说娶个儿媳妇回来有什么用?别人家儿媳妇知冷知热、端茶倒水的,可惜我命苦……” “娘!”佟秀挑水回来,听到佟嫂子冷嘲热讽了,便跑进来。 对隋准,他心里是愧疚的。 大一开始,他就不大同意娘的提议,硬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绑在自个儿家做媳妇。 再者,这媳妇昨晚还帮他们了呢。 这等以德报怨之人,他实在看不得娘对他苛刻。 不过,他当然也不会伤娘的心。 “娘,他倒是肯端茶倒水,你敢喝么?”佟秀抿嘴笑。 这一笑,把冰冻的局面化解了。 佟嫂子想起昨晚被捏成三瓣的茶碗,也怯了几分。 “哼!” 她尴尬地站起来:“我哪有那个福气!” 然后瞪了佟秀一眼: “倒是你,才成的婚,就知道维护媳妇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一席话,把佟秀闹了个大红脸。 这下她心里舒畅了。 “行了行了。” 佟嫂子也不为难自家儿子,只是瞟了隋准一眼。 “醒了就赶紧起来吧,家里活还多着呢!” 然后甩手走了。 冰凉的室内立即火热起来。 昨夜肉体的温热,还在手边似的。 佟秀一张小脸本就红扑扑的,这下连耳根子也红了。 他偷偷瞄了床上一眼,男人隐匿在昏暗的被子里,看不清神色。 “你……娘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期期艾艾地说。 隋准还是不说话。 佟秀顿时有点慌张,小眼神都焦急了: “你是生气了吗?对不住,我知道,这门婚事不是你愿意的,但你昨晚还这么帮我们,我很感激你,只是……只是……” 只是个啥,他也说不出来。 昨晚大家看着呢,喜婆也在,婚都成了。 他断然说不出“你真不愿意你就走吧”之类的话,毕竟那样子,莫说他的人生,娘的脸面,怕是他们一家三口,一辈子都是人家脚底下的泥。 任人践踏。 如此左右为难,小孩哥愧疚得两只眼也红通通,一大包泪水要掉不掉的。 隋准指了指喉咙,费牛鼻子劲,才勉强吐出一个字: “疼……” 那嗓子,跟用砂纸磨过似的。 佟秀这才恍然大悟: “你嗓子疼啊?说不出话了?” 然后,后知后觉地惊慌: “该不是伤风了吧?那可了不得!” 在古代,风寒感冒可是要命的,尤其是穷人家,再壮实的汉子,伤风了拖成咳疾,也就是肺炎,那么不死也成废人。 小孩哥的眼泪马上掉下来了,哗啦啦跟不要钱一般,一边吸鼻子一边给他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冷不冷?身上发颤不?咳不咳?心口疼不疼?不成,我找娘,给你抓几副药去……” 隋准抓住了他的手,摇摇头。 别了,他只是着凉喉咙痛而已,别不着慌地找个赤脚大夫来,开一些龙精虎猛的药,吃死咋办。 他对古代的医疗技术,尤其是这个贫穷小山村的医疗水平,表示不信任。 但小孩哥可不听他的。 佟秀跑出去,没一会儿,佟嫂子就回来了。 表情还不大高兴。 不大高兴里,透着一丝焦虑。 “哪儿就病了?这不好好的么,肥头大耳的。你就是太紧张你媳妇了。” 她对着隋准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是说给佟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最后下结论: “哪儿就那么容易死了,过几天再看看吧。” 看到佟秀还是满腹担忧,佟嫂子咬咬牙,又补充: “多喝点米汤,有什么是喝几碗热乎乎的米汤好不了的!” 也只能这样。 拿药多贵,都说金罐子银罐子抵不过药罐子,穷人家生病,谁不是捱捱就过去了。 佟秀虽然想着给隋准抓几副药,但也深知,家里条件就那样。 抓了这几副药,后头日子更捉襟见肘。 就喝点米汤吧,米汤是个好东西,平时家里还舍不得煮呢。 佟嫂子下地去了,佟秀麻利地给隋准掖好被子,然后到灶屋煮米汤。 先拿了钥匙,打开柜子。 米啊面啊,在村里,那都是命,得锁起来的。 柜子里头好几个布袋子,佟秀打开其中一个,黄澄澄的小米映入眼帘,诱人得很。 他咽了咽口水。 莫说黄米,家里是连白米也好久没吃了哇,顿顿杂米豆子,吃得肚子天天咕咕叫。 不过今儿也不是给自个吃的,给媳妇呢。 他不自觉笑了一下,拿一只破了小半边的碗,伸到米袋里挖。 按佟嫂子的意思,挖半碗,能有一把就不错了。 但佟秀想了想,抿抿嘴,又多挖了一下。 米淘洗干净后,倒入滚水里,大火烧开,佟秀用勺子撇去浮沫,又用在锅里拌了拌,接着敞着盖子,在一旁等。 待到米水变得浓稠,盖上盖子再焖一会儿,米油便出来了。 佟秀先把米油盛出一个小碗,又将煮好的粥盛出来。 刚好够一人份。 等他端进房里,隋准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看到吃的,原本手软得被子都握不住的他,神力爆发,接过碗来就灌。 “小心烫!”佟秀惊呼。 可隋准哪儿还顾得上呀,就算把嘴烫秃噜皮,他这肚子也一秒都不能等了。 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唏哩呼噜吃了个干净。 佟秀先是惊吓,看到最后,掩嘴偷笑。 这大个子看着凶,吃起饭来,也不过是个大孩子嘛。 闻着空气里米粥的香甜,佟秀的心里也甜丝丝的。 一碗热粥下肚,隋准舒服了。 虽说并没有吃饱,但是刺痛的喉咙和干瘪的胃,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他的放松和满足,极大地感染了佟秀。 小孩哥的表情都舒展开来了,收拾好碗勺,蹦蹦跳跳地出去干活。 隋准则继续安睡。 就这样,时间一晃过了三天。 隋准吃吃睡睡,巴适得很。 但有人不巴适了。 佟嫂子说是让煮米汤,结果佟秀煮的是米粥,那得费多少米呀! 她痛心疾首,但想到大个子身体好起来,以后能耕十亩地,这几碗粥就当投资了。 因此,看到佟秀奢侈地端着米有米粥,她也没说不让。 只是每回见着,脸都皱成一团,咬牙切齿。 第7章 喂猪 “什么金贵媳妇哟,要这样供着!” 佟嫂子在院子里碎碎念。 一开始是怨天怨地,怨自己命不好。 紧接着开始骂这骂那,骂老佟家不做人,骂全家没本事。 在后面,就开始含沙射影,中心思想就是,屋头的男人都不中用,全都是吃白饭的! 第四天,已经是她的极限。 忍无可忍了。 “你小子,该不是装病骗米吃吧?占便宜占到老娘头上?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年轻时外号凤辣子,可不是吃亏的主!” 佟嫂子一顿输出,冲进屋,直接把隋准的被子掀了。 隋准虽然已有古代人不大讲究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接受不了被异性掀被子。 他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呢! 不是他爱裸睡,实在是,小孩哥每天晚上都要生孩子! 这家人好疯,他好头大。 “凤辣子不知道,但看你的脸气成那样,倒像个干巴辣子。”隋准在心里编排。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怎么说,他也是受人照顾,才捡回一条小命。 隋准的衣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佟秀剪了几件旧衣服,给他做了套里衣里裤。 至于外套,那就要好好谢谢佟二叔了。 虽然一米六的衣服穿起来小,可佟秀手够巧,加上一些破棉絮改了一下,一件勉强可穿的棉服就有了。 隋准裹着半新不旧的衣裳,拄着他前些天的战利品木拐,起床了。 佟嫂子站在院子里,指着一大捆猪草。 “去,切猪草去!” 发扬吃人嘴短的基本素养,隋准轻轻松松把猪草往肩膀上一抬,短了一截的衣服跑上去,露出饿瘦的腰。 “嘁!一捆猪草都提不动,还要肩来扛啊?” 佟嫂子不屑:“白长那么大个子,还没我一个婆娘有劲!” 背地里却在想: 噢哟,这腰,这腿,这肩膀,鼓鼓囊囊,肌肉大得哟。 别说十亩地,就是二十亩,也耕得。 想想都美。 佟嫂子心头火热起来。 结果,大肌肉的男媳妇蹲下来,嚓地挥下第一刀后,再没动静。 佟嫂子欣赏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不对劲: “哎你小子,才挪了个屁股,就开始偷懒?当我是瞎的!” 她咽着唾沫,正准备开喷。 蹲下来也跟座小山一般高的男媳妇,却巍巍战战举起手。 一根孤零零的中指,在寒风中倔强树立。 红流蜿蜒而下。 男媳妇面白如纸: “我、我切中手啦……” 然后,噗通一声,小山倒地。 隋准晕过去了! 等隋准感觉嘴皮子上一阵剧痛,哀嚎着醒过来,他的人中已经被掐紫掐破了。 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擒住他的目光: “娘子,你终于醒了,你没事吧!” 隋准被这声“娘子”敲得七荤八素,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早醒。 佟嫂子掐腰站在一旁,没好气: “堂堂一个大男人,切个猪草就累晕了?” 隋准无力地为自己辩驳: “我不是累晕,我是晕血……” 佟嫂子撇撇嘴。 什么晕血,这娇里娇气的毛病,听都没听过。 真是懒人借口多。 “你还有脸说!”她恨不得上手拧他的耳朵:“叫你切猪草,你一刀就切中手了,没见过这么没用的!” 隋准惭愧地低头表示认可。 他不是没吃过苦,学习嘛,忙起来几天几夜没睡觉都是常事。 可是切菜做饭这些家务,他确实不擅长啊。 佟秀在一旁,看他被训得低眉顺眼,人中还满是带血痕的指甲印。 同情中带有一丝心虚。 他赶紧从灶房捧出一把灰,直往对方脸上抹: 隋准后退三连: “你干嘛呢!” 佟秀被直白拒绝,冷不丁住了脚,捧着灰不知所措,又有点伤心: “你鼻子底下被掐破了,抹点灰,就不流血了……” 隋准服气。 搁这演电视呢? 触柱撞破头,抹点香灰就能变好? “不用不用,我好着。”他婉拒。 开玩笑,人中那么紫,本来就像个鬼子。 再涂一团香灰,不更像了? 不论肉身何处,他的精神永远爱国,要与小日本鬼子划清任何形式的界限! 佟秀怏怏地走了。 剩下佟嫂子,横竖看隋准不顺眼。 “行了!” 她咣当扔下一个沉重的大桶。 “一只手伤了,另一只手总是好的吧?猪草切不成,就喂猪去吧!” 隋准一手捏鼻子,一手拎着气味不太美妙的猪食桶。 可等到了猪圈,他才知道,猪食桶的气味已经很友好了。 虽然佟秀每天一起床,就来打扫猪圈。 可是那气味…… 隋准连呕几声,才勉强压下呕吐欲,但打开门后,始终无法鼓起勇气踏进去。 就在他的犹豫不决中,昏暗的小房子里,透出两道视线。 隋准与一个大眼猪妹,看了个对眼。 “哼~” 看到那只熟悉的桶,黑暗中的大眼猪妹躁动了,兴奋地用后脚跟刨地。 这个动作,让隋准心中拉起警报。 可是,来不及了—— “哼!” 狂热的干饭猪,像箭一般冲出来。 隋准被从院子这一头,直接拱到另一头。 然后,被猪鼻子怼墙上了! 潮湿的猪鼻子,击穿他薄薄的棉服,传递一丝温热。 可是他的心,好冷好冷…… “小猪,住手!” 佟秀正砍柴呢,立马扔下手中的斧子,跑去解救隋准。 只见他两只手抓住猪耳朵,像拧着两个把手,大眼猪妹哼唧两声,就乖乖地撤走了鼻子,喷着粗气,跑到院子中间,不太开心地舔着翻倒的猪食桶。 佟嫂子闻声从屋里跑出来,见状差点没崩溃: “叫你喂个猪,你把猪食撒了?” “那猪是能是吃了你还是怎么的,你跑什么?都赶上门柱子高了,还怕一头小猪吗?” 劈头盖脸的数落,给隋准惊魂未定的小心灵,又添了一老拳。 佟秀打圆场: “没啥大问题,娘,洒在地上小猪也吃的,就是埋汰些,等会儿我收拾。早饭好了,咱快去吃吧,再耽搁凉了。” 佟嫂子气呼呼地撇手走进灶屋。 佟秀怕隋准心里难受,刻意亲热地拉着他的手,也一块到了灶屋。 “娘、娘子,你们先吃,我给爹送一碗去。”佟秀说。 然后端着个碗出了门。 第8章 耕地 佟嫂子不高兴: “他是大老爷啊?还要人送去?爱吃不吃!一个个没什么本事,干啥啥不行,净是事儿,光指着人伺候……” 说着,看到隋准直勾勾看着眼前的杂米豆汤,她火上心头,调转炮火: “怎么不吃啊?看什么看,这点杂米豆子不配你嘴了?” 隋准觉得佟嫂子的情绪实在太不稳定,不该在这时候惹她。 可是他有一句实话要说: “我不能吃豆,吃了闹肚子。” 佟嫂子冷哼: “哼,一个乞丐,吃几天米粥,还真当自己是富贵命了?豆子你都看不上,这不吃那不吃,你说说你能吃啥,你想吃啥,要不要我割龙肉来给你吃啊?” 隋准耐心解释: “我真不能吃,我对这个过敏,吃了会拉肚子。” “哟呵。”佟嫂子笑了。 过敏,多新鲜,没听说过乞丐还过敏,糊弄谁呢。 吃了就拉,分明是懒货! 沉下脸,她摔碗走了。 佟秀回来,见隋准不吃豆汤,十分为难。 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拿起个长钩子,一个网兜,便出门去了。 隋准早饭没吃,肚子咕咕叫,又不肯做那闲人,便从屋子墙上,选了一把最趁手的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扫院子。 白天,小鸡们是散养在院子里的,鸡小粪大,扫起来还挺有味。 可跟猪圈比,也不算得什么了。 猪妹已经被重新关起来,可不知怎么的,它对隋准这张生面孔充满兴趣,竟然半身直立,前脚搭着猪圈的围墙,对着他一勾一勾地甩着猪猪。 仿佛在撩汉…… 隋准一阵恶寒,快步扫向院子另一头。 可这院子就这么大,不论他走到哪个角落,猪妹都能牢牢锁定他。 “不能够吧,我拿的是穿成万人迷的剧本?跨性别也就算了,不能连物种也跨吧?” 隋准一边嘀咕一边打扫。 经过佟嫂子窗外时,隐约有个人影扒着窗棂,,一双黑眼若隐若现。 他还没来得细看,窗子就啪地关严实了。 “搞什么?佟嫂子还有两副面孔哈?”隋准无语。 可是一转身,佟嫂子正从围墙外边露了个头。 佟家条件不咋地,屋子本就是寻的废旧屋子,是佟家人修修补补,才勉强可住。 故而,这围墙也是最简陋的土坯墙,捡人家不要的坯摞起来的,堪堪一人高。 即便像佟嫂子这般矮小,踮起脚尖也能瞅见院子。 不瞅还好,这一瞅,佟嫂子直接原地跳脚。 “好小子,你怎的用这扫把?我新买的扫把啊!一文钱一把!我都惜着用,每天晚上才拿出来掸掸铺盖,你居然用来扫鸡粪!” 隋准:…… 转瞬之间,佟嫂子已经跑进院子,从他手里抢过扫把,目光尽是心碎。 “败家玩意儿!” 眼刀子飞过来,佟嫂子恶狠狠地说: “容不得你这么折腾家里了,你今天就给我下地干活去,咱家不养闲人!” 佟嫂子把隋准带到田边。 春天的田野一望无际。 “好了,耕吧!”佟嫂子说。 隋准傻眼:“牛呢?” 佟嫂子立起两个眉毛: “牛什么牛,你就是牛!耕个地还找牛,你以为是张屠户家啊,普通人谁有那本事养牛!赶紧的,把耜拿上,你走前边我走后头,再不快点又该吃中饭了。” 说完,佟嫂子麻利地挽起裤脚下地。 隋准虽然秒变牛马,大受震撼,但倒没有拖拉,主动操起那所谓的耜,跟着下了地。 佟嫂子叉着腰,指指点点他把耜套到犁上,又在犁拐端拴上牵引绳,绳子的另一头缠在一根长越九尺的木头上,最传统的“抬耕”工具便组装完成。 隋准把缠着牵引绳那头的木头放在自己的臂弯里,走在前面。 佟嫂子把另一头抬在自己肩膀上,走在后面,手里还扶着犁。 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开始耕地。 隋准是个生手,人太高力气又大,一开始配合得不好,挨了佟嫂子几顿骂。 但是几个来回后,佟嫂子就没话说了。 隋准在前边拉,还留心着后面的佟嫂子。 比起前面,其实后面的人更费劲。 佟嫂子身躯瘦小,不仅要抬起沉重的木头,还要扶好手中的犁。 两处使劲,很是吃力。 虽是乍暖还寒的天气,但是她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挣力时,脖子都是红的。 作为一个理工学霸,隋准默默记下动作要领,过一会儿,便提出换换位置。 “让我也试试。”他笑着说。 佟嫂子就看不得他这样笑,总觉得嬉皮笑脸的男人不靠谱。 “你一个新瓜蛋子,还试试,当来地里玩呢!” 她抹了一把汗: “老娘可没空陪你耍!” 隋准嘿了一声: “话不能这么说,名师出高徒啊!再说了你老就在旁边指导,我能差到哪儿去。” 这一番马屁,把佟嫂子拍得心花怒放。 “你才老呢!” 佟嫂子佯装生气,把犁扔下: “试试便试试,这犁死沉,我还不愿意走后头呢!” 隋准接过犁,走了一段,倒是有模有样。 佟嫂子嘴上没说什么,可心中暗喜。 她就说吧! 娶谁家闺女都不如娶个男媳妇,秀儿单弱干不得活怎么了,男媳妇可以干啊! 瞧这小子宽肩窄背,高大威猛的,早饭也没吃呢就在这耕地。 使不完的牛劲。 虽说脑子不大灵光,没眼色,可人还算细心体贴。 知道她矮,自个就晓得把木头低半截,放在臂弯里,这会子又主动扶犁。 这哪是村里头那些好吃懒做的小媳妇能比的。 赚大发了呀。 可是她高兴不了一会子,隋准就哎哟了一声。 佟嫂子眼皮一跳: “怎的了?” 隋准抬起脚,金鸡独立,痛苦面具: “踢中石头,骨折了。” 佟嫂子:…… 回到家时,佟嫂子沉着脸,连印堂都是黑的。 佟秀从灶屋迎出来,心道不好。 娘大发脾气之前,脸色就是这般山雨欲来。 “娘,回来啦?坐下喝口水。”他露出软乎乎的笑容。 果然,佟嫂子憋着气,正找不到地方撒呢。 他这就撞枪口上了。 “喝喝喝,喝什么喝,我直接喝毒药算了,省得被人气死!” 说完摔门进房去了。 佟秀还没来得及琢磨,娘怎么突然地发这么大火,就眼尖地发现,门外远远的有个身影,正一瘸一拐往家里走。 第9章 如厕 “这是怎的了?” 佟秀急急赶出去,扶住艰难归家的隋准。 隋准一脸讳莫如深: “先帝作业未半,而踢中石头。” 听不懂。佟秀眨巴着猪妹同款大眼睛。 “你娘子脚指头骨折了。”隋准叹气。 “啊!”佟秀赶紧蹲下来,要查看他的脚。 隋准立即单脚跳开: “别别别,我这都多久没洗脚了,味道酸爽。” “我不嫌弃你呀。”佟秀眼神纯真。 隋准恨不得捂脸: “可是我自己嫌弃。” 他又百般解释,自己伤得不重,骨折已经复位,只是最近干不得重活,才打消了佟秀看脚的念头。 “那你最近可得少走路,猪也别喂了。”佟秀忧心忡忡。 隋准没想到自己还因祸得福,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再说吧,扫扫地还是可以的。”他虚伪地说。 进了院子,佟秀要扶隋准进房间。 隋准诧异: “不吃中饭么?” “中饭?”佟秀小脸懵逼:“啥中饭?咱家就吃早晚两顿。” “什么?”隋准声音都大了。 要不是刚好瘸了,他高低得跳起来。 他可是饿了一早上,全凭佟嫂子那句“再不快点又该吃中饭了”苦苦支撑到现在啊。 小孩哥看不懂他的炸毛,老老实实解释道: “村里人家都是吃两顿的,这还算好的了。要是哪一年收成不行,连一天两顿都吃不上呢。” 完了。完了。 这下彻底心死了。 隋准的眼中失去光芒。 与此同时,他的肚子仿佛抗议一般,雷鸣大作。 小孩哥这才晓得了,小嘴巴又抿起来,勾出一个羞涩的笑。 “你是饿了吧?咱们回房。”他脸红红地说。 隋准:……可不兴这样说啊,什么饿了,什么回房,弄得像要那啥似的。 想到这,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会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也要生宝宝吗? 不行不行。他满脸写着拒绝。 但佟秀向来是看不懂拒绝的,连推带搡把人弄进房里,还刻意地把门合上。 他殷切地拉着隋准的手,一个劲往自己怀里探: “来,你摸摸……” 隋准:!!!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谈过对象,一摸就摸了个男人的胸! 还特别硬,特别热…… “什么东西啊!” 隋准咻地把手缩回来,手心都红了: “烫死我了!” 佟秀咯咯笑,倒比平时放开了些: “是毛栗子,我到山上给你摘的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被他用体温精心呵护,还热乎乎的烤栗子,郑重地递到隋准眼前。 仿佛一个献宝的小孩,眼睛闪亮亮地等待夸赞。 隋准的脸一下子软了。 不但手心,内心也热了起来。 “毛栗子……” 他摩挲着那一颗颗精心挑选的小栗子,心情复杂。 毛栗子就是野生板栗,其树通常高达十几二十米,采摘并非易事,一个不小心便摔得粉身碎骨。 这小孩就为他一口吃的,冒这么大风险? “今天风那么大,你一个人就敢去摘?”他问,嗓门有些紧。 佟秀又抿嘴笑了。 他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笑起来憨憨的。 “没事呀,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说完一个劲催促: “快吃快吃,你快吃呀,热的时候最好吃!” 小栗子还被细心地开好了口,隋准剥了一颗,递给佟秀: “你先吃。” 料不到对方还想着自己,佟秀有些惊讶,随后不好意思弯了弯嘴角。 粉唇微张,直接从隋准手指头上,把栗子嗦走了。 隋准瞳孔地震: 叫你吃,不是叫你从我手上吃啊! 嘴唇都碰到我手指了! 那点微温湿润的触感,令隋准觉得,自己仿佛往深渊又下滑了一尺。 他不敢再剥了,哗哗给佟秀倒了一半。 还好小孩哥也不在意,依旧是温温柔柔甜甜蜜蜜的。 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分着把栗子吃完了。 腹中空空的时候,还没怎么样。 胃中有内容物,感觉就来了。 隋准捏着栗子的手僵住。 “怎么了?”佟秀问。 隋准绷紧脸:“茅房……在哪里?” 佟秀愣了一下,捂嘴笑。 “在后院呢,你同我来。” 后院堆放了许多杂物,窄小的过道里,有一道梯子通向墙头。 隋准感到不可思议: “拉屎还要爬墙?” 佟秀点点头。 隋准看到墙头搭了个小茅草屋顶,想了想,觉得这也不错。 听说古代人如厕都是露天挖个粪池,在上头架一块木板,可以一边喷射,一边欣赏蝇击长空,蛆翔潜底的自然风光。 相比那个,这种独立卫生间要好得多吧。 然而当他提肛爬到墙上,探头进茅草屋,冷不防撞见一双卡姿兰大眼睛。 他的世界观遭到了极大冲击。 “这底下……怎么是猪圈啊!”他声音都变了。 佟秀站在墙根,歪头不解。 “是这样的呀。”他细声细气。 “粪便掉到猪圈里,和泥活在一起,小猪经常踩踩,以后便是上好的土料呢,种庄稼种菜撒点儿,长得又快又好。” 隋准emo了。 他单知道拉屎有苍蝇和肥蛆相伴不大好受,没想到,被猪盯着,也不大好受。 差点就便秘了。 佟秀还在下头喊: “厕筹你见着了吗?挂在墙上,放得比较偏。你找找。” 厕筹,一根竹片,类似于现代说的搅屎棍。 隋准心情复杂。 茅房小得,他这块头一进去就挤满了,还需要找吗? 蹲坑的时候,这厕筹就明晃晃挂在他眼前。 几乎碰到他的鼻子。 这可是刮过别人屁股的搅屎棍…… 隋准默默地掉个头,宁可把自己白花花的屁股对着门口。 “厕筹我用不惯,能帮我找点树叶来吗?”他瓮声瓮气地说。 佟秀虽不理解,但尊重。 其实,村里许多人都用不惯厕筹,乡下人粗野,用些枯草石块凑合一下,也就完了。 是他自己讲究,听说有厕筹这么个东西,便做了一个。 既然媳妇也用不惯,那就算了吧。 佟秀递上来一把干草。 虽然与期待中的树叶不一样,但隋准屁股快冻透了,只能勉为其难接受。 等他从墙头爬下来,腿都蹲麻了。 佟秀扶着他回房坐下,自己又跑出去,说是屋后的禾苗要浇水。 忙得像个陀螺。 天气是越来越暖和,要锄草,耕地,要育苗…… 干不完的活。 隋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第10章 借骡 隋准没有要长久给佟家做男媳妇的打算,他计划着等自己好一点,给佟家出出力,改善一下家境,就当报答救命之恩。 然后天大地大,他便寻他的去处。 可没料到,出力出成了岔子。 想想今天在地里,二人抬杠耕地那费劲。 又想想那杂米豆汤。 看来改善家境也不是那么容易。 连吃口饭都很难。 如今,连比他小比他弱的佟秀,都能帮家里分担,而他…… 不成,不能坐以待毙。 接下来几天,隋准支着一只脚,拄着拐杖,到处转悠。 这一转,他有点小失望。 小说里说什么,穿越过去后,满地蘑菇,野菜任摘,山上动物随便打,都是骗人的。 古人又不是傻,苦日子过来的人,田野里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他们比现代人清楚多了好吗? 莫说蘑菇野菜,就是树皮都没能剩下。 再说那山,跟现代的山可不大一样,山上压根也没什么大树,尽是光秃秃的大石和野草,景阳冈的大虫来了都得饿死。 真正有深林的大山,都在远离人居处,那便是猛兽毒蛇都有的地方,谁敢去啊。 发家梦破碎了。 隋准怏怏地往家走。 路上总能遇见几个村里人,他们会明目张胆地打量他,但是又不敢靠近。 尤其是婆娘,远远地瞅见他,必定要换条路走。 大概因为隋准虽是个男媳妇,但长得委实高大,男子汉气派是不小的,婆娘们哪敢跟他接触啊。 也不瞧瞧现在村里头,佟家大房,名声坏成啥样了! 隋准不知道他们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琢磨着,出来一趟不能空手,便搂把草、捡点柴什么的,主打不闲着。 他前脚刚迈进院子,佟嫂子就怒气冲冲走出来。 一见他,她仿佛找到炮轰对象,张嘴就骂: “又一个吃白饭的,一天天净知道闲逛,也不知……” 话还没说完,就瞅见隋准提在手里的一捆柴。 斥责的话哽在喉咙里了。 佟嫂子憋得脸通红,半晌才挤出话来: “……也不知道嘚瑟什么,自己啥体质不晓得啊?脚才好了一点点就出去跑,不怕下回把腿摔断了,那就能跟屋头那个瘫了的一样,享大福了!” 这是把公公儿媳一块骂了。 隋准嗯嗯嗯嗯,虚心受教,乖巧无比。 佟嫂子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一跺脚,气呼呼出门了。 佟秀上前接过隋准手中的柴,有些心疼: “你的脚还没大好,怎就做这些活?家里没柴烧,我去捡,你在屋头坐着就好。” 隋准笑笑不回应,低声问: “娘怎么了?” 佟秀脸上浮现一丝愁容: “说是早上去问刘婶借骡子,刘婶却说骡子病了,可昨儿她自己使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呀……” 庄稼人家苦,买不起牛的,就买骡子。 骡子也买不起的,就问人家借,还骡子时,捎带半口袋杂米就成。 佟秀家是穷中之穷,但凡耕地,能二人抬杠就二人抬杠。 但佟嫂子毕竟是妇人,佟秀又娇小,农忙时根本抬不过来,要耽误春耕的。 故而也会借一阵子骡子。 多数就跟刘家借。 刘家也是家底单薄,孩子又多,光靠刘婶夫妻俩,那真是压断胳膊。 早年佟大腿脚还好时,帮衬了他们家不少。 刘家夫妻就这么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现在算是宽裕了,骡子也买得起了。 佟大却落了难。 这几年,佟嫂子都是问刘家借骡子,勉强度过春耕。 今年也是如此,两家人早早说好了的,不知为何,等佟嫂子上门,刘家却变卦了。 “许是真病了。”佟秀又自己宽慰自己:“春耕嘛,骡子总是累些,累病了也不是没有。” 结合村里人的态度,隋准可不认同他的想法。 不过,他是不愿让佟秀伤怀的。 这小孩哥还很单纯呢。 到了晚上,佟嫂子跑遍全村,甚至跟邻近几个村的亲戚都问过了,还是没能借到骡子。 她绷着脸坐在灶台前,饭都吃不香了。 “要不,娘,我还是跟你下地去吧。”佟秀说。 佟嫂子摇摇头: “不成,你都跟着去几天了,再去骨头要磨坏的,你还在长身体呢。” 她总觉得,佟秀之所以这么矮小,是因为从小干的重活太多。 虽然老一辈都说,孩子到这个年岁,身量已经固定。 但她还是一厢情愿认为,若是佟秀能好好养养,还能长。 隋准看看佟嫂子,看看佟秀。 又想想成亲当晚的佟二,不是个矮的。 虽然传说中的岳父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里,他还未见过面。 但是听说对方当年上工下地,很有一把好力气,应当不会太矮吧。 佟秀还是有些高个基因在的,现在看着一团孩子气,许是还没开始发育。 放在现代,十五六岁的男孩,要是营养跟上,个头再蹿一蹿,也不是没可能。 于是隋准附和道: “是呀,男孩子多喝些骨头汤,就能长高了。” 谁知,佟嫂子剜了他一眼: “什么骨头汤!我看是你想吃吧!一天天干啥啥不行,净琢磨着吃,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天秀儿偷着给你煮米汤呢!这会子连骨头汤都敢想了,你可真会啊!我到底是什么苦命歹命,摊上一个瘫的还不够,又来一个馋的……” 唾沫横飞骂了半个晚上。 隋准遭了这无妄之灾,赶紧低头做人,什么想法都没了。 但是第二天,他去田头送饭,看到两个小人在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二人抬杠。 他又想,不行,自己得做点什么。 首先,得弄个畜力来拉犁。 其次,佟秀是该喝点骨头汤。 不过实现起来并不容易,隋准算是看明白了,佟家大房,在村里被排斥了。 这一点,在一次争执中得到了印证。 佟家母子辛苦耕了两天地,进度缓慢,但累得半死。 佟嫂子累得吃不下饭,因为她心疼佟秀,总争着要做后头抬杠那个,人都累瘦了一圈。 佟秀看在眼里,心里着急,想了想,便从墙的夹缝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揣在怀里,喊隋准一块出门去。 “去王麻子家买块豆腐。”他说。 第11章 霸凌 佟秀是很喜欢跟自己媳妇待在一块的,他觉得隋准很体贴,又有趣,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跟村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且又高又帅,看着都高兴! “附近几个村子,就王麻子一家做豆腐的,想买还得赶早,队伍老长呢。上回有两家不对付的挨前后排,结果轮到前头那个,就剩两块,他一下全买了,后头那人当场跟他打起来……” 佟秀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 隋准兴趣广泛,什么都爱听一点,还能根据话题回应几声。 佟秀就更爱讲了。 小两口就这么慢腾腾的往王麻子家走,春风拂面,生机勃勃,感觉特别惬意。 美中不足的是,路上经过几户人家,佟秀露着个笑脸,刚要打招呼。 对方却砰地把门关上了。 佟秀尴尬得手停在半空中。 村子里就是人情社会,佟家这般条件,其实佟秀已经很习惯受冷落。 往常里,他们家跟这几家关系也是不咸不淡。 但再怎么样,也没有直接关门的道理,好歹点个头啊。 佟秀大约猜到,是自己家又遭了什么非议的缘故。 只委屈了媳妇…… 本来叽叽喳喳的佟秀,一下子沉默了。 “娘子,对不起……”他闷声说。 隋准挑了挑眉: “对不起什么?该不是忘记带钱,今天的豆腐吃不成啦?” 佟秀被他的无厘头搅得哭笑不得: “我是说,委屈你跟着我,白吃些闭门羹了。” “嗐。”隋准一脸无所谓:“他们看到我们不爽,那心情糟糕的是他们,我委屈啥?你若是也不爽,要不我们在他们家门外坐一天,让他们出不来这门,憋死在屋里。” 佟秀:…… 但他始终有点闷闷不乐。 又经过一家人的墙外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盆水兜头泼来。 若不是隋准有身高优势,早早瞅见,一把将佟秀拉进自己怀里,佟秀准成一个落汤鸡仔。 不过饶是如此,隋准的鞋面上也溅上了几滴。 这就过分了。 欺负自己可以,欺负媳妇不行! 佟秀细声细气了十几年,第一次这么大声: “谁啊没长眼睛啊,水都泼到人身上了!” 然而,墙里头飘来不痒不痛的声音: “哎呀,原来是佟大家的,我当是什么外头有什么脏东西,泼盆水冲冲呢。” 被人这么明显地指桑骂槐,佟秀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你什么意思……” 墙回头的女人掐着嗓门回了一句: “什么意思,谁家爬灰养野男人谁知道,噫,脏死了!” 然后哒哒哒的脚步声,人回里屋去了。 佟秀被激得发昏。 什么爬灰,什么养野男人…… 隋准赶忙扶住他: “别气着自己,看我的!” 然后,他佯叫一声: “怎么往地上泼水,地好滑啊!摔着我了!” 接着长臂一挥,把那家人晒在墙头上的衣衫、被褥扯下来,在泼湿的泥地里狠狠踩了几脚。 就这样,还觉得不足,抬眼一瞅,墙根下又有个尿桶呢! 隋准“失足”一踢…… 砰楞哗啦的声音,把那婆娘又招出来了。 她一见晒在墙上的家当没了,便慌里慌张往外跑,绕了一个大弯子来到墙根下,方见全家人的衣衫被褥,都躺在泥水里呢。 那股尿味,老冲了! 她气急攻心,正要大骂,隋准却抢着跑过来,像是要扶住她: “哎呀,这位嫂子,铺盖脏了就脏了,别跑那么急,地滑着哩,小心摔跤……” 但手下却是“不小心”一推。 扑通! 那婆娘正面朝下,满脸摔在满地尿水里,吃了个大满足。 隋准眨眨眼睛: “……唉,就说不要乱泼水不要乱说话嘛,瞧这造孽都遭报应惹。” 佟秀本来板着一张小脸,这会子被隋准一系列神操作逗笑。 他扯扯隋准的袖子,小声道: “娘子,你可真坏!” 隋准一脸正气: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然后拉着小孩哥赶紧跑了,剩下那婆娘呼天喊地。 乡里人家苦,一家就一两套铺盖,衣衫也不多,这么些要用好多年的。 还是捂了一冬,现在天暖才拿出来晒晒散散味。 结果直接给干尿水里了! 今晚可怎么睡哟! 以后也都要睡尿味里了! 婆娘哭得快背过气去,中间还夹杂着她家男人的责骂声。 总之,这家是不得安宁了。 村里大多比邻而居,隔壁恁大动静,其他人家虽然关门闭户的,但其实都在墙缝里门缝里瞧热闹呢。 那婆娘平时就是个爱欺负人的,大家对她那张嘴不满许久了,可也不能为几句话大打出手呀。 如今瞧见她自作自受,左邻右舍心里不知多畅快。 “瞧秀哥儿小两口,挺黏糊的呀,不像做假。”有人嘀咕。 “是了,昨天我见着那大个子去送饭哩,被佟嫂子骂得狗血淋头,跟秀哥儿倒是恩恩爱爱。”旁人附和。 “其实,我觉得佟嫂子不是那样式的人。”终于有人说出心里话。 佟秀和隋准自然听不见这些嚼舌根,他们早已走远。 不消多时,便来到王麻子家。 村里头的小买卖,是没有正经铺面的,大多在院子里支块木板,放着东西。 有人要买,走进院子里取便是。 佟秀所言不虚,王麻子豆腐果然很红火,队伍已经排到院门口。 若是再来迟些,怕是排队也碰上卖光。 心里着急,佟秀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跑到队伍末尾。 可诡异的是,他往谁背后站,谁就快步走开。 走着走着,队伍都歪了。 佟秀折腾半天,愣是没排上队。 纵使佟家在粑粑村受冷落,佟秀也是没被这么明晃晃地排斥过。 着实有些侮辱人了。 佟秀毕竟才十五岁,还在自己媳妇面前,小男孩脸皮薄,一下就红了眼眶。 可隋准不。 他脸皮厚啊! “不用排队是吧?那感情好!” 他喜滋滋地大声说,拉起佟秀的手: “秀儿,走,我们直接到最前头去!” 然后就真长驱直入,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院里头。 排最前面的,本来不愿意走,也被他挤开: “谢谢,谢谢啊!乡亲们真好,这么让着我们,果真不是家人,胜似家人啊!” 被强行插队那几人:…… 第12章 黄谣 隋准高大,这些庄稼人在他面前,跟一个个萝卜似的,压根不敢吭声。 只好幽怨地望着排后头的人: 谁让你们买块豆腐还矫情,走来走去,把这胡搅蛮缠的放进来了! 隋准才不管他们的眼神官司呢,这会子已经站在摊子前面,还贴心地长臂一拦,把后头沽涌沽涌的人挡在后面,让佟秀独享一个臂弯空间。 “秀儿,你瞅瞅要买多少?” 他理直气壮地说。 佟秀那点子委屈早已烟消云散,抿着嘴,大眼睛弯成两个小月亮: “来两块豆腐。”他雀跃地对王麻子道。 不料,王麻子看也不看他: “不卖!” 佟秀满心喜悦,却冷不防吃了个排头。 不论是谁,傻也傻住了。 “为什么呀。”他下意识问。 王麻子哗地把豆腐盖上,激起的粉尘差点扑到佟秀脸上: “佟大废了,有些人可就痒了。破鞋老娘和娘们儿子共用一个男人,不知羞耻!我家豆腐干干净净,岂是你们这种脏人配吃的!” 一番极其肮脏的言论,如同一道打雷,劈得佟秀大脑一片空白。 周遭的人,也悉悉索索交头接耳。 从他们零星的话语中,佟秀今天所遭遇的一切不对劲,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现在村子里都流传着,佟嫂子假借给儿子娶媳妇的名头,堂而皇之在家里养野男人。 还有人说,佟秀娘里娘气,也是个离不开男人的,母子俩共侍一夫呢。 甚至有人像藏在佟家床底下似的,说得活灵活现: 佟嫂子关上院门如何如何风骚,不愧是个再嫁的破鞋;佟秀跟女人一般好用,挂在男人身上风情得很,难怪当初迷得黑瘦子欲罢不能;而那废了的佟大,天天被迫看自家婆娘和儿子与人活春宫,头顶发绿,已是气中风了…… 有了这般可怕的传言,谁还敢跟佟家沾上? 别说仅点头之交那些,就是平日里还有几分交情的,也退避三舍。 闭门不见都是轻的。 难怪刘婶死活不肯借骡子,她家最小的女孩正在议亲呢,可不敢沾了这些坏名声。 佟秀天天在家里和地里转悠,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想到会有这些恶毒的非议? 此时猛地一听,只觉得大脑充血,口不能言。 而那王麻子甩脸子走了,他婆娘倒赶出来,拿着一把大扫把,将地上的脏水鸡粪,都往佟秀二人脚边扫。 “让一让!让一让啊!”他婆娘扯起个嗓子喊。 “真脏,我扫扫,该出去的都出去哈,没得污了我的地!” 可是她才扫了两下,扫把就被一只大脚踩住了。 她抬头一看,一米九大汉如黑面罗刹。 “你说谁脏呢?”隋准问。 语气平静得可怕。 王婆娘吓得上下牙格楞格楞直打架,直觉想往后退。 可隋准轻轻一捏她的扫把头,她便走不开半步,像个小丑一般拼命拔扫把头。 “我看,是你的嘴挺脏的。”隋准说。 然后冷不丁一松手,恰逢那婆娘正使出吃奶的力气夺扫把,顿时自己摔了个大跟头,头撞在墙根,挂彩了。 王麻子听见自家婆娘哭嚎,举着柴刀,跑出来。 “狗娘养的,竟敢……” 哗啦! 他还未来得及近隋准的身,豆腐摊子便长翅膀了似的飞起来,那木板狠狠地拍在他脸上,几乎能听到鼻骨裂开的声音。 两板热乎豆腐被砸得稀烂,和着鲜红鼻血,糊了他满脸满身。 隋准优雅地收回大长腿。 并顺手捡起柴刀,潇洒地往肩上一甩,款款往院门口走。 如此大高个儿,还提着刀,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气势,谁不怕啊。 买豆腐的人恨不得蹦三尺远,一个个往角落里挤成一团。 隋准院门前,啪地把门合上。 “好了。” 他大马金刀往那儿一站,春风拂面地环视众人: “污蔑一个勤俭持家的妇女,和一个老实巴交的少年,跟一个正直磊落的青年。” 隋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有些什么不清白,这叫造黄谣,你们懂吗?” 人群中有人嘟囔: “我只是来买豆腐的,关我什么事啊。” 隋准往声音来源处一瞟,立即有一大票人缩了头。 “看见别人被造黄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么当有一天黄谣落到自己头上,也不会有人为你伸张正义。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知否?” 村民们讪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胆大的泼皮,趁人不备,想爬上墙头开溜。 结果隋准随手一挥,那柴刀擦着对方的脸而过,深深没入青砖墙中。 泼皮当场吓尿了。 人群鸦雀无声。 隋准嘴角翘起,笑容危险: “现在,哪个来告诉我,那些无中生有的混账话,是谁传出来的?” 没人敢吱声。 隋准见状,把刀抽出来,点了点王麻子的方向: “就从你开始。” 王麻子被拍得鼻血长流,天灵盖嗡嗡响。 这会子刚回过神来,正和他那磕破头的婆娘,抱团擦血呢。 被隋准以刀点名,他立刻感到鼻梁剧烈疼痛起来。 “关我什么事?我告诉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你闯进我家,打伤我夫妻,简直……”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放在院门口的一口大水缸,裂成几块,水哗啦流了满地。 隋准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举起柴刀,碰冷乓啷,把院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期间,佟秀和其他人一样,被他的疯劲吓呆,虚虚地拦了一下: “娘子,会不会太过……” 隋准只用一个眼神,就阻止了他: “秀儿,你要知道,对待这些胡编乱造、恶毒无比的谣言,一定要快准狠地斩草除根,谁传谣你就打谁的嘴,谁造谣的就让他不得好死。否则,三人成虎,大家便以为是真的,徒伤你自己。” 这话,既是说给佟秀,也是说给村民们听。 在场无不惊惧,生怕给隋准打死了。 王麻子更是张着个嘴,合都合不上,就这么看着自家院子转眼如风云残卷,变得稀巴烂。 他婆娘早就腿软了,吓得大哭道: “好汉饶命!我们也是听说的!我们再也不跟着瞎说了,求求你不要打死我们!” 第13章 打砸 隋准很满意。 “瞎说”这个词一出,便为那流言定了调。 等的就是这一句。 “那是听谁说的?” 他悠悠地收回柴刀,不轻不重道: “说不出来,便是你说的。我继续……” “是彩云娘!”婆娘吼破音。 彩云娘听见自己的名字,虎躯一震,赶紧说: “不是我!我也是听张婆子说了一嘴……” 张婆子被咬出来,急了: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大家伙一块在榕树下聊天,人人都在说,你怎的偏记住我了?你是故意……” “说不出来谁起头,便是你说的。”隋准好心重复道。 张婆子已经怕死这笑面阎王,浑身颤抖,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 “是……是……铁柱他爹!” 铁柱他爹当然不敢说是自家儿子学给他听的,只得拼命回忆,那天儿子是跟发小狗蛋在一块,定是听狗蛋说的…… 狗蛋大喊冤枉,说是下地时,听路过的发叔说的…… 发叔分辩,是赌钱时候,癞子说漏嘴…… 众人拾柴火焰高,一来二去,破案了。 是佟家老二! 原来,佟家虽然从根子上都是坏的,但佟老太只是偏心嘴贱,而看起来老实怯懦的佟二,却是真真正正的恶毒心肝。 把佟秀嫁给黑瘦子换亲,是他背地里给佟老太出的主意。 一来,他大儿子属实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但家里穷,张罗不开。 二来,佟秀要是嫁出去,大房不就断根了? 大房名下那些田啊地啊,以后都得侄儿,也就是他儿子继承! 故而,当隋准这个男媳妇冒出来,最先跳脚的其实是他。 也是他怂恿黑瘦子和佟老太,来大闹婚礼。 只是没想到,婚事没坏成,却赔了一身棉衣。 他冻一路回家,流了一个来月的鼻涕,还落得媳妇好大埋怨。 老太太痛失爱拐,也天天在家要死要活,把他折腾得不行。 每到夜里,他辗转反侧,就把被角当成佟家大房咬,恨不得撕得碎碎的! 于是,他就开始到处有意无意地,散播自制的乡村艳史: 佟大不中用了,佟大嫂饥渴难耐,对流浪汉百般献身,还弄到家里来,与娘炮儿子长久享乐…… 村民听完谣言的来龙去脉,回过味来了: “佟二怎么回事,当小叔子的,咋能这样说自个儿大嫂呢?” “我当初就说这话不对劲,佟二是住人家床底下呀,怎么对人家的事那么清楚?感情都是编的。” “就是,佟大嫂我还不知道吗,虽然是再嫁,但作风很正,绝不是那样的人。” “对头,我看是佟二自己心思不正,看他面相,就是个藏奸的……”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地议论起来。 还有人主动走过来,很不好意思地跟佟秀道歉。 王麻子夫妻俩最臊得慌,但两人也是损失惨重,这个代价太大了。 “秀哥儿,是我人蠢,听了别人编排的瞎话还混说。”王麻子期期艾艾。 “你看,你打也打了砸也砸了,这事就过了吧。” 最主要,让你媳妇赶快把刀扔了吧! 他心想。 佟秀眨了眨眼睛。 从刚才起,他的眼底有点发酸,像是一个受欺负惯了的孩子,终于有天有人为他撑腰。 不过,他可不是随便大方的人。 隋准为他大打出手,他当然不能转头就打隋准的脸。 “娘子,你觉得呢?”佟秀问隋准的意见。 隋准当然没意见啦,他以后还想吃豆腐呐。 王麻子松了口气,特地折回屋去,把自家留着吃的两块豆腐装出来,硬塞给佟秀。 隋准终于把门打开,众人一哄而散。 小两口也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路上,佟秀比平时更加活泼、更加健谈,连望着隋准的眼神都冒着星星: “娘子娘子,你太厉害了!你就往那儿一站,就这么一指……” 他翻来覆去地讲当时的场景,越说越高兴。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太好了! 有媳妇真好啊! 两小只兴冲冲回到家,佟秀烧了好大一锅米汤,还破例舀了一些猪油去炒豆腐,香得隋准流口水。 一顿丰盛的饭菜做好了。 两人按捺激动的心情,等佟嫂子回来开饭。 然而,佟嫂子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刚才我遇见王麻子,他说你们把他家的大缸砸了。”佟嫂子面沉如水。 “要我赔他一百文!” 隋准:…… 佟秀:…… 好你个王麻子,说什么过去了,竟然偷着告状索赔! 两人低眉顺眼,乖乖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两个干了坏事,被人找上门的熊孩子。 “你们真的是……”佟嫂子咬牙切齿。 隋准和佟秀的心跳咚咚响,两人的心前所未有的贴近。 甚至打算好了,如果佟嫂子随手抄起凳子,他们拔腿就跑! “砸得好!”佟嫂子说。 两人愣住了。 昂? “真他娘的,这么编排老娘,还敢问老娘讨钱?没砸光他家都算好的!” 佟嫂子愤愤不已,巴拉巴拉骂了一个钟。 中间穿插着吃饭,化悲愤为食欲,粥喝了两大海碗,豆腐也吃了一半。 完了抹抹嘴,目光坚毅: “不行,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她腾地站起来: “咱们到族长家去,讨个公道!” 族长家还在吃饭呢,族长的父亲也是族长,老族长年纪大,消化不良,吃得迟。 于是一家人的饭点也晚。 今天,他们刚端起碗,一个悲怆的声音就夹着风,由远及近: “族长!你得为我们做主啊!” 族长一口稀饭差点喷出去。 “佟大家的?你怎么来了?”汤水呛进喉咙里,他边咳嗽边问。 佟嫂子哭天抹泪: “族长,佟二到处编排我、抹黑我,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族长皱起眉头。 王麻子家发生的事,在粑粑村已经传遍了。 佟二如何丧尽天良、佟家大房如何受尽委屈、秀哥儿媳妇如何见血封喉…… 哦不,是如何英勇强悍。 他都听说了。 对于这事,大家的看法不尽相同。 有人觉得佟二心思龌龊,害人不浅;有人觉得佟家大房小题大做,开不起玩笑;还有人觉得,这么凶的男媳妇最好是休了吧…… 而族长毕竟是一族之长,看待问题不能光从个人角度出发,得考虑全局。 他觉得,大房闹这么大,多少有点让姓佟的脸上不光彩。 第14章 家法 “佟大家的,不是我说你。” 族长背着手,一脸严肃: “闲汉碎嘴婆娘嚼舌根的东西,你怎么就认真了呢?这种不着调的,大家说一说也就过去了,你闹成这样,没得伤了自家人的情分。” 佟嫂子没想到族长会这么说,合着倒是她的错了? “族长,你是没见着,村里人信了他的话,都排挤我呢……” 她急急分辩,但族长根本不以为然。 “你这就不对了,说什么排挤不排挤,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呢?别太敏感,有时候人家不是那个意思……” 佟嫂子差点呕血,她算是看出来了,族长只会息事宁人。 她还想解释,自己其实不敏感,而是…… 隋准拦住了她。 佟嫂子平时骂人挺厉害,怎么关键时刻不会了呢? 与人吵架,最忌不停为自己辩解,这样只会被人牵着走。 应当把焦点聚集在别人身上。 进攻、进攻、不断进攻! 隋准清了清嗓子: “族长,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怪不得大家都说……” 话语停在微妙的地方。 族长挠心挠肺: “什么?大家说我什么了?” 隋准摇摇头,表情暧昧: “不说了不说了,兴许大家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们太敏感了。” 族长:……你倒是说啊! 隋准语重心长: “族长仁心宽广,肯定想不到小人作恶的影响有多坏。今天佟二叔如此编排我们,焉知明天不会编排别人?族长掌管全族事物,若是有一点不得他的心,他是不是也……” 族长眯了眯眼睛。 隋准趁热打铁: “再说了,我娘为这事多伤心啊?妇人的清誉那么重要,她几乎不想活了……” 佟嫂子正虚心向学,听得津津有味。 手里突然多了个剌手的东西,隋准塞过来的。 低头一看,是一根麻绳。 “……若是闹出人命,传出去,小叔子造黄谣逼死嫂子,姓佟全族的脸面,可就丢光了!” 隋准拔高音调,总结陈词。 佟嫂子突然福至心灵,举着麻绳就往房梁跑: “我不活了!佟二把我的名声坏成这样,我要以死证明我的清白!” 说着就要上吊。 族长一家懵逼,稀饭都撒了,赶上去拦的拦,劝的劝,乱成一锅粥。 佟嫂子铁了心寻死觅活,鼻涕眼泪擦了族长一胳膊。 族长心里苦: 你要死,上他家死去啊,在我家上吊干什么! “看那不成器的,闹出来什么事!” 族长又憋闷又气愤: “老大,你去一趟,把佟二叫来!” 佟二一家以及佟老太,都来了,屁股后面还跟了一串看热闹的人。 自己造谣被挂的事,佟二也已经知道。 其实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佟大家那几个比泥还贱的,欺负了就欺负了,谁在乎他们啊。 以后日子还是照样过。 但是族长喊他去,他就有点忐忑不安了。 到了族长家,他看也没看佟嫂子他们一眼,而是陪着笑脸跟族长问好: “叔,你喊我呢?” 趁人还没来那功夫,隋准又跟族长灌输了一通: 都说家丑不能外扬,佟二倒好,没有家丑硬捏造家丑,简直是一根搅屎棍,全族的祸害。黄谣传出去不仅于佟氏全族名声有害,对他这个现任族长,也是一个大污点等等。 因此,这会子族长看佟二,是越看越觉得此人面皮老实,内里黑心。 是个心术不正的。 “佟二,看你干的好事!”族长怒喝。 佟二吓得浑身一颤,嚅嗫道: “我、我没干什么啊……” “还敢狡辩!”族长恨不得把稀饭泼到他脸上:“你瞎编排自家大嫂,人都要上吊了,一条人命,你背得起吗!” 啊?还上吊呢? 吃瓜群众们这会才注意到,佟嫂子手里拿着根绳子,全都身姿一凛。 天哪,看把人泼辣的佟嫂子都逼成啥样了。 都要寻死了!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看佟二的眼神,就是有些猎奇。 那么此刻,可以说是不屑和厌恶。 有些婆娘代入自己,不仅唏嘘: 一个女子,若是被造谣到这种地步,可不得以死明志嘛。 佟二实在太坏了,以后可要离这种小人远一点,还要跟自家男人耳提面命,别跟这种人来往。 感受到氛围的变化,佟二身上压力倍增。 他这人膝盖软得也快,马上从善如流地跪下,一脸鼻涕眼泪朝佟嫂子哭: “嫂子,我错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被有心人传成这个样子……” 吃瓜群众不乐意了。 有那在王麻子院里被再教育过的,当场抗议: “啥意思啊?谁是有心人啊?黄谣都是你造的,赖到别人身上啊?” 数双眼刀扎在佟二身上。 佟二哆嗦: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哭着朝佟嫂子跪爬过去: “嫂子,嫂子,你原谅我吧……” 表面功夫是做得足足的。 族长觉得差不多了,这种事,肇事者道个歉,双方握手言和不就成了吗。 但隋准又冒出来了。 “原谅有用的话,还要家法来干嘛。”他凉凉地说。 佟嫂子的配合已经炉火纯青,马上又挣扎着往梁上爬: “我不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亲人如此作践你,家人不像家人,家法没有家法……” 族长头大如鼓: “停停停停停!有家法,有家法!” 既然有家族,必定有家法,只是现任族长是个和事佬,惯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家法已是许久不用了。 在族长的示意下,几个大汉上前,把佟二按在地上。 佟二这回是真吓得尿裤子了,干嚎起来。 他家婆娘和几个孩子也扑上来,哭爹喊娘的。 佟老太巍巍战战走上前: “要打就打我吧,木拐没了,儿子也要没了,老婆子这辈子活够了!” 隋准温馨提示: “其实也可以不打,打十棍子和赔100文,二选一。” 哼,学霸刚才可是一目百行,迅速拜读了一下家法文书和相关案例的。 一听居然还要赔钱,佟老太马上退回去了。 “没钱,没钱。” 开玩笑,打一顿养几天就好了,100文那得挣多久,地里刨食一天都挣不出几文钱! 铁公鸡佟老太,心里的账清楚着呢。 佟二只得嗷嗷痛叫,生生受了这十棍子。 第15章 分家 打棍子的是村里最结实的汉子,铁面无私,最后一棍子打完,佟二屁股已经肿起二指高。 佟二媳妇哭得哇哇的,刚要把人扶起来,就被佟老太一个矫健的跃步挤开了: “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啊!瞧这小脸惨白惨白的……老大家的,你可真狠心啊!” 她抹了抹树皮似的脸颊,眼中射出恶狠狠的光芒: “这下你满意了吧?你这个连小叔子都不放过的毒妇!” 明明是去扶人的,但她这会子也不扶,骂完佟嫂子后,就指使佟二媳妇: “还愣着干什么?自家男人不知道心疼吗?不长眼的东西,赶快把人扶起来,咱们走!” 自导自演了一段戏,佟老太刚要令人离去,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给挡住。 “奶,别急啊。”隋准亲昵道。 佟老太一听这声“奶”,就从骨子里发疼。 她心爱的木拐啊,城里小儿子送的稀罕物,就被这一口一个“奶”,口腹蜜剑的男人抢去了。 “其实,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直想提。”隋准说。 众人用诧异的目光,齐齐看向隋准。 他一个新嫁过来的男媳妇,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佟嫂子则心跳如鼓。 不是吧! 这小子该不会说出自己被迫嫁过来之事,要求族长主持公道吧? 虽说他当初确实不情愿,但这些日子也吃了她家的米不是吗?怎么翻脸不认! 她急得扯佟秀的袖子,给他递眼神: 快管管你媳妇啊! 可佟秀现在是无条件信任隋准,压根没接收到老娘的信号。 他只觉得,自己媳妇好帅啊! “我希望——”隋准清了清嗓子。 佟嫂子把心一横,正好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分家!” 隋准说。 佟嫂子敏捷的动作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 他没为自己发声,却在为她们争取? 要知道,她想分家想很久了。 佟老太一听这俩字,蹦起来三尺高: “分什么家?老太婆还没死呢,你们就想着分家,狼心狗肺的不孝子!你又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哪里来的野男人……” “咳咳。”她越说越难听,族长不由得轻咳两声。 “老嫂子说话不太好听,但也不无道理。爹娘还健在,岂有分家的道理呢。” 村里是这样,父母为大,分不分家父母说了算。 一般父母还在世,决计不会分家,省得人家嚼舌根,说这家人兄弟不睦,家风太差呢。 古代村落是小型社会,十里八乡知根知底,一点风声都瞒不住,家风不好的,连议亲都难。 可是,佟家都闹成这样了,还需要在意这些? 隋准挑眉。 佟家旁的人能不能议上亲,他不管。 反正他家小孩哥已经有着落了。 管别人去死呢。 佟嫂子对此更积极。 一直以来,佟老太打着不分家的名号,虽然把大房赶出去了,但是还牢牢把着家里的田地宅子,大房是啥也没捞着。 现在佟嫂子她们辛辛苦苦种的几亩地,是租人家的,年景不好的时候,收成还不够交租。 佟嫂子太渴望分家了。 “族长!” 她猛地跪到地上,细数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以及小叔子的贪婪、婆母的不公,哭得稀里哗啦。 隋准心道不妙。 佟嫂子的哭诉,完全弄错了方向。 古代讲究仁孝,尤其是这种氏族群居的乡村,仁孝礼仪是一切的准则。 佟嫂子纵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是控诉父母,是大罪。 生养之恩大过天,婆母再不公,当孩子的也只能受着,若是提出来,那便是大不孝,谁也不会站在她这边的。 族长就是有心要帮她,也不好说话了。 果然,族长皱起眉头,面色很不好看。 “娘!” 隋准突然高叫,打断佟嫂子的话,也吸引住大家的目光。 “你一定是太心疼爹,所以说了些糊涂话吧?我那苦命的公爹啊……” 隋准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开始绘声绘色讲述,佟大在家中过得多么凄惨的情景。 虽然他根本没见过这便宜公爹一面。 但是学霸先天写小作文圣体,讲得真情实感,让人如在眼前,有些比较感性的婆娘,听得都流泪了。 该说不说,不幸和痛苦大抵相似,隋准所说固然是编的,但也有许多切中了佟家母子的心事。 佟嫂子哭得站不住,几个村里的婶娘扶着她,有感而发,也哭作一团。 佟秀眼眶泛红,倔强不肯流泪的模样,令人万分同情。 隋准实在是哭不出来,只好假装擦眼泪,使劲把眼睛揉红。 然后悲伤道: “公爹旧日康健时,为这大家庭,不知付出了多少,如今成了废人,他的心比所有人都苦。婆母所求,不过是拿些资产,尽力为公爹医治,免得公爹寻死。族长,各位乡亲,一夜夫妻百日恩啊!” 众人无不唏嘘。 那确实是啊,佟大出事后,佟老太把着家里的钱财,是一分钱不肯出,成日只把一些山上拔的草药给他用。 佟大废了,很难说没有佟老太拖延治疗的缘故。 那对于他来说,一是腿坏了,身子受伤;二是被亲娘放弃治疗,心里受伤。 可不得寻死嘛。 隋准言之凿凿,有理有据,说得连佟嫂子自己都信了。 她全然忘记,自己平时在家是怎么骂佟大的,伏地恸哭: “当家的!你好惨啊!是我没用……” 族长的脸色缓和下来。 “佟大这事,到底是当父母的有失偏颇,你们确实受委屈了。”他说。 隋准丝滑接话: “倒不是委屈,就是爹一直无钱医治,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我娘才想着分家,拿大房那一份去尽力,也不会损害其他兄弟的情分,是吧,娘?” 佟嫂子心里当然不是这样想的,但是不知为何,这大个子现在看起来如此靠谱,让人忍不住跟着他的思路走。 她点点头。 族长顺坡下驴: “那倒是照顾着兄弟和睦,不得已而为之了。老嫂子,你意下如何?” 佟老太懵逼,她能有什么意? “分家是不可能分家的!”她铁口直断。 族长:“那你拿钱出来给佟大治腿。” 佟老太:“……没钱!” 族长:“那就分家。” 佟老太:…… 第16章 吃鸡 族长懒得跟她废话那么多,实在是隋准这人也难缠,他莫名觉得不要得罪对方比较好。 “老嫂子,你可别糊涂。你听我仔细给你捋一捋。”他苦口婆心。 “你们老两口穷了一辈子,就光会下蛋似的生崽,家底是一分没有,全靠佟大一分一毫挣的,我没说错吧?” 佟老太梗着脖子: “他投到我家,就是这个命,他当儿子的,就是被老子娘吃肉喝血,也是该的!” 族长叹息:“没错,但你不能把人当牲口使,完了还卸磨杀驴。该他的,你得给他,要不然,他俩口子过不下去了,吊死在你屋里,就问问你受不受得住?” “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他死我也死,怕什么!”佟老太不在乎。 但佟二媳妇脸色有些不好了。 她几个孩子还没成亲呢,闹出这种事,谁家闺女敢嫁过来啊? 还是族长会拿捏痛处: “那你几个孙子还没娶媳妇,你就不管了啊?尤其是城里的佟三,听说他跟大老爷结了一门好亲啊?若是传出这种丑事,怕是再好的亲事也……” 族长点到为止。 佟老太老脸一白。 城里的老三,那可是她的命,她一辈子的荣耀啊! 佟家往前数三代,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老三,过年的时候才传出来,被城里的大老爷看中了,要结亲呢。 这么好的亲事,是要光宗耀祖的,可不能被一些糟事烂事毁了。 佟老太动摇了。 佟二媳妇趁机又劝了劝,佟老太终于松口。 那就分。 佟嫂子此时才真正卸了一把力,一股热泪涌出来。 真的要分家了呀! 佟秀连忙扶住她,拍拍她的背。 而隋准俨然挑起大梁,跟族长和几位作见证的叔公,以及佟老太一家,正商议如何分才妥当呢。 田地、房屋,这些都是大家明眼能看到的东西,很好分。 兄弟三人各一份,佟老太自个得一份,她愿意给哪个兄弟就给哪个兄弟,这不能争。 其他的,屋子、家什、家里的畜生,按理说也该分三份。 但佟嫂子是决计不愿跟他们挤一个屋的,也不要他们用过的东西,便折成鸡和猪,把佟老太院子里的畜生都清空了。 佟老太心疼得龇牙咧嘴。 于是,说到存银时,佟老太死活说没有。 “没钱!穷得叮当响,谁还存银子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她大吵大闹。 其实,按理说,她这些年把着这个家,家里的收成,以及早年佟大干苦力挣回来的钱,都捏在她手里。 她像个没嘴葫芦,有进无出,怎么可能没存银? 但她非说没有,大家也没办法,僵持在这里,这家就没法分了。 佟嫂子有些迷茫,不自觉地看向隋准。 由于她经常在家里把旧事翻来覆去地拿出来骂,隋准对内情有些了解,于是替她拿了主意: “那你把当年,我公爹摔断腿的十两赔银,还给我娘。” 怕佟老太要赖,他又补充道: “奶,我知道你是拿给三叔开铺子去了。但是我提醒你,你要不把这钱拿回来,我娘指定要去城里找三叔。说不得还要拖着断腿的公爹去,在三叔做活的地方找他理论。城里人都讲究个体面,这么一闹,三叔的差事丢了也说不定……!” “对!”佟嫂子立马站起来,疾言厉色:“我倒要找找佟三去,看他拿着哥哥的卖命钱,良心安不安生!” 佟三是佟老太的软肋,被戳到痛点,佟老太无法了。 只好恨恨地说: “给给给,都给你!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兄弟之间,拿点钱还斤斤计较了……” 双方谈妥,分家契写上,当场交割钱银,按手印画押。 家就算分了。 左手捧着一张薄薄的纸,右手捧着沉甸甸的银两,佟嫂子热泪盈眶。 这可是她做梦都在想的分家啊。 她终于有自己的田地了,还有这么老些银子! 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终于…… “娘,先别忙哭。” 隋准低声提醒: “赶紧去把咱们的猪和鸡领走啊,去晚了,说不得他们还藏起来一两只。” “是是是。”佟嫂子如梦初醒。 “赶紧的,一根鸡毛也别给他们留下!”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去搜刮胜利果实,当晚便杀了一只鸡,还煮了一锅干饭。 隋准吃得满嘴流油,快哭了: 这才是真正的吃饭啊! 经此一役,村民们对佟家大房大为改观,再也没人蛐蛐他们了。 路上遇见,他们也不会刻意绕开。 刘婶还特地牵着自家的骡子,上门道歉,并让自家男人帮佟嫂子耕了两天地。 佟嫂子的日子啊,从来没这么舒坦过,天天脸都要笑烂了。 日子好了,心情美了,关心就突如其来了。 这一天饭桌上,佟嫂子冷不丁问: “这也有小两个月了,隋准,你咋还没怀上呢?” 隋准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地上。 佟嫂子把佟秀拉到一边,耳提面命一番。 当天晚上,隋准就不好过了。 “娘……娘子……” 佟秀脸红得要滴血,平时他脱衣服很利索的,但今晚怎么也下不去手,手指一直在衣服下摆绞来绞去。 他不知道,原来生娃娃要那样生! 隋准觉得,自己还是得给这家人科普一下生长发育知识。 “秀儿,你想长高吗?”他问。 佟秀呆住。 谁不想长高啊? 尤其是他,从小因为又瘦又矮,遭了不少欺负。 如果他能跟娘子一样高…… “秀儿,你听我说。”隋准苦口婆心:“你才十五岁,身量还能长,千万不能过早地……泻了元阳,否则一辈子都长不高了,知道吗?” “啊?”佟秀愣愣的:“元阳是啥?” 隋准很为难: “额,就是那个,那个啊,你没有自己……撸过吗?” 佟秀小脸纯真: “撸啥?” 隋准捂脸。 这还是个像白纸一样的小孩子呐! 连“尿裤子”都还没有过! 古代真是造孽啊…… 有数十年从业经历的传统手工艺人隋准,长叹了一口气。 “秀儿,男孩的生长发育,是这样的……” 第17章 吃席 隋准巴拉巴拉科普了小半宿,讲得口干舌燥。 佟秀似懂非懂。 但是关键问题听明白了: “所以,我现在不能生娃娃,是吗?” 隋准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说: “是的,最好是十八岁以后。” “可是那时候,你都老了。”佟秀说。 隋准:…… 佟秀马上反应过来,不好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娘子,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娘说了,男子的生育期,比女子更短,你的守宫痣已是淡了,恐怕再拖几年,要不上娃儿了呢。” 他倒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娃儿,可是隋准这种身子,不能娶妻,只能嫁人,若是还无法诞下子嗣,后半生怕是艰难。 隋准是不知道佟秀心中所忧,他但凡知道,都要大呼一声: 我谢谢您嘞! 不过此刻,他只能安抚佟秀: “我不要紧,你的身体才重要,男儿要顶天立地,你得相信自己,不会比别人差的!” 佟秀被鼓动得热血沸腾。 顶天立地啊,那是不是可以和娘子一样,又高大又可靠? 他又无比渴望长高了。 于是,两人在被窝里偷偷达成协定: 生娃娃什么的,等佟秀十八岁,再说吧! 佟嫂子是没那么闲工夫,去关注小两口身上的变化。 春耕后,要插秧,要种菜,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离不开她。 况且,张屠户家要娶媳妇了。 张屠户可是这粑粑村,头一等有分量的人物。 首先,他女儿嫁给成阳县的一个小吏,他算是官老爷的老丈人,腰杆子比别人硬几分。 再就是,他一辈子干杀猪的营生,在合河镇,没有比他做得更大的了。 故而他家底丰厚,谁会得高看他一眼。 他家娶媳妇,十里八乡没有不来道喜的。 而粑粑村的村民们,从半个月前起,就很热心地在帮忙操持了。 这天天还没亮,村子里就嘈杂起来,有谁在院子外面喊话,半睡半醒间,隋准听得隔壁房门开了。 “起来了起来了,走着。”佟嫂子的声音模模糊糊。 砰的一声,院门关上。 隋准彻底醒了。 佟秀还比他早片刻,这会子已经在悉悉索索穿裤子。 “还早着,你别起来,外头冷。”佟秀说,探过身来把隋准肩头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上回隋准受凉,流了好几天鼻涕,他可担心了。 “娘咋这么早呢?”隋准问:“你也起来了。” 佟秀披上外套,跳下床蹬了蹬腿。 “今个儿张屠户家娶媳妇,要去帮忙呢。” 隋准直起身来: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佟秀连忙把他按回去: “不用你,你睡你的,吃席的时候我喊你。” 吃席! 隋准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地咽了两口唾沫。 他来这儿也有小一个月了,连油星子都没沾过,整天吃上了顿没下顿的,饿得头昏眼花。 这时候来一顿席面,他能吃下一头牛。 想想就流口水! 嘴巴里水滋滋的,他也睡不着了。 佟秀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起来扫院子,切猪草,喂猪,喂鸡…… 腿已经大好了,他蹦了两下,拿起扁担就去挑水。 但刚出远门,他想了想,又转回身去拎了一把锄头。 粑粑村条件不算最差,村边有一条河,用水不用愁。家里有条件的,在院子里打一口井,就更方便了。 但佟家没这条件,只能去河边挑水。 好就好在,佟家本来就住在村子边缘,离河还比较近。 隋准人高腿长,迈着大步,不消多时就来到一棵高大的鸡屎果树旁,底下几块大石头,常年被河水浸润,光滑油亮。 这是河的上游,村里固定的打水点。 隋准把桶一抛,轻轻松松就打了两桶水。 往常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该薅鸡屎果叶子了。 经过多方比对、严苛选品,隋准觉得,这鸡屎果的叶子,够大,不沾手,够粗,不易破。 最适合拿来擦屁股。 他每次来打水,都薅一把放兜里。 再不用担心菊花被干草划破了! 不过今天,他有新想法。 鸡屎果树不高,但是树冠很大,笼住了一片河岸。 底下杂草丛生,还有不少枯枝落叶。 隋准挥舞锄头开出一条路,仔细地翻看。 最后,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一根手腕粗的小果树! 隋准的计划很美好。 把一棵小型果树移栽到屋后头,刚好跟墙头一般高,他就可以实现自助摘叶,随蹲随摘,岂不干净又方便? 他一手扶扁担,一手提果树和锄头,兴冲冲地回家了。 等佟秀来叫他去吃饭,树已经栽好。 佟秀还夸他脑子活,真会想呢。 小夫妻俩高高兴兴往张屠户家走去。 可是入座的时候,隋准傻了。 他跟女人小孩坐一块! 古代是这样的,摆在堂屋、院子这些通风亮堂的地方,都是正经席面,只有男人能坐。 女人和小孩上不了桌,只能在灶房等凑合一下。 隋准虽然也是男的,但他作为媳妇,自然而然被划到女人阵营里,发配到灶房里。 隋准当然不在乎坐堂屋还是灶房,他只觉得,这对女性不公平。 再就是,被一群七大姑八大姨360°环绕,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没事,婶子们都是和气人,她们会照顾你这个新媳妇的。”佟秀说。 然后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坐男人那桌去了。 隋准一米九的大个,卑微蜷缩在一张小板凳上,与一屋子婆娘大眼瞪小眼。 佟家男媳妇持刀大闹王麻子家的故事,正在粑粑村热传,大家对他还心有余悸,都不敢拿正眼看他。 一个小毛头,缩进他娘的怀里: “娘,我怕……” 他娘赶紧搂住孩子,尴尬地笑: “怕啥,那是秀哥儿的媳妇,叫婶婶!” “婶婶!”小毛头怯怯地喊。 那能怎么办,不喊怕挨打啊。 隋准亲切回应: “嗯呢,你好啊。”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看起来,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啊? 尤其那脸,俊得咧。 不像恶人。 女人和小孩是最容易被颜值打动的,人类幼崽们便不觉得他可怕了,其他小孩子鹦鹉学舌,也乱七八糟喊起来。 第18章 婚变 隋准应接不暇,等他回过神来,一个流鼻涕的熊孩子,已经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自来熟地坐在他怀里嗦手指。 隋准浑身僵硬,假笑道: “这又是谁家小弟弟呀?” 然而,一众婶子捂住嘴,吃吃笑起来。 “那可不是弟弟。” 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脸上笑开花: “你应该喊他一声,叔公!” 隋准大囧。 鼻涕都蹭他身上的叔公,要不起! 在2岁叔公殷切的目光中,他倍感压力,只得从喉咙里呵呵了两声。 “小孩子真可爱呢。”他言不由衷地说。 有孩子活跃氛围,话闸子就很好打开了。 一个媳妇看着年轻,但两边已经各坐了一个丫头,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 她笑眯眯地说: “自己的孩子才可爱,你和秀哥儿趁年轻,赶紧抱上一个。” 其他婶子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说: “是的呀是的呀,不拘男娃女娃,头年先生一个,后边再慢慢来。” “两个太少,至少三个,要能生四五个,那是顶顶好了…… “趁年轻,娃儿长大你还没老,还能帮着带孙。” …… 聊到最后,隋准生无可恋,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桌底…… 上菜解救了他。 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到了! 隋准吸溜口水,眼巴巴看着,一个个托着木盘的中年妇人鱼贯而入。 木盘上,是一个个大碗,装着各色各样的美味。一道道菜摆上桌,古老的农村流水席初现雏形…… 好吧,其实放在现代,是他看也不会多看一眼的粗茶淡饭。 可这是古代! 古代一个穷山村! 他已经吃了小一个月的米汤、毛栗子、甚至树皮! 毫不夸张,别管那碗里装的是什么,现在的他都能吃个底朝天,还把碗舔干净。 一开始,隋准还比较矜持。 但是很快,他发现,先前还亲密热络,友谊长存的婶子们,拿起筷子就跟拿起到刀一样,火拼! 席上刀光剑影,风云残卷,但凡手慢一点,连渣都抢不到。 饶是隋准醒悟得早,也没能抢过这群娘们。 最后,婶子和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而他,全程就吃了一块不知什么肉,和几根青菜。 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吃了满满一碗粥。 不亏。 中途佟秀来看过他一次,偷偷塞给他一块鸡。 这真的是很仗义了。 毕竟在这种效率就是一切的抢吃席上,走开等于丧失参赛权,等佟秀回座,估计连汤都喝不上。 怀着这样感恩的心,隋准感动得嘴角流泪,吃下那块鸡。 流水席是全天的,吃一波走一波,来一波新的,再吃一波。待隋准这波吃的差不多,新一轮的宾客已经到了。 接亲队伍来了。 嫂子们呼啦啦抱起孩子,争先恐后跑出去。 隋准不明所以,还在捞汤渣呢。 一个婆子推了他一把: “愣着干啥?去看新娘子了!说不得要散喜钱哩!” 该说不说,那场面真是人山人海,隋准挤在里头动弹不得,完全是被推着走。 一路走到村头大榕树下。 奇怪的是,接亲回来应当是吹拉弹唱、喜庆热闹的,但接亲队伍默默地走在田间小道上,安静如鸡。 再傻的人,也看出不对劲了。 “咋滴里?” “气氛不对呀,丧眉耷眼的呢?” “跟办白事似的。”有个真傻子说,结果被旁的人敲了一爆栗。 但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这形势是不大妙。 张屠户沉着脸挤出人群。 “咋回事?大牛呢?”他问。 跑在队伍最前头的,是张屠户的二儿子,虎子。 虎子才十四岁,脸膛红红的,胸脯一起一伏,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 “哥还在那家守着呢!”他几乎是吼出来:“新娘死活不出来,我们的人被赶走!” 什么? 大家惊了。 但是转念一想,倒也早有预感。 张屠户这门婚事,是有点门不当户不对的。 虽说在粑粑村,张屠户的家境拔尖。 但是放在整个合河镇,便不算得什么了。 合河镇之所以名为合河镇,是因为有两条大河在此交汇。 河两岸的村落,总是富饶些。而粑粑村靠近内地,条件便差了。 而张屠户家新娶这儿媳妇,所在的白沙村,正处于两条大河交汇点上,每年光是靠码头迎来送往,村民就能赚上一笔。 要不是早年两家的祖父在世时,定了一门子娃娃亲。 如今人家那闺女,才轮不到张屠户儿子呢! 故而,谈婚事时,张家遇上了不少麻烦,女方一会出个难题,一会儿闹个退婚,把张屠户整得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走到婚礼这一步,以为终于成了,可以松口气了。 事实证明,没那么简单。 张屠户回想起一直以来的各种艰辛,有些气不顺。 “他们又想怎样?”他压着火,问道。 虎子愤愤: “他们说,咱们的迎亲不够排场,没有诚意!” 张屠户的脸一下子青了。 他明明是按着女方家的要求,各种大米、黄米、粟米装了一担担,还有几口袋白面,白糖、肉、酒都装了几篮子,更不要说扯的那几尺新布、新打的银手镯…… 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有过这么大手笔的,他已经做得够够的了。 他们还要怎么有诚意? “他们……他们说,咱们迎亲队伍太寒酸,上不得台面,进门丢脸!”虎子道。 好家伙,直接是打粑粑村全村的脸了。 莫说张屠户,其他人本来在看热闹,此时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张屠户更是气血上涌: “丢脸个屁!他白沙村算个屁!都是种地卖苦力的,谁又瞧不起谁了,他娘的,实在不行,这门亲……” “当家的!”尖锐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看起来老实不起眼,神情面容却透露出一丝坚定的婆娘,走到张屠户面前。 是他媳妇。 “婚事都进行到这份上了,若是办砸了,咱们半副身家都打水漂不说,阿大以后怎么办?谁敢嫁他?还有阿二呢?” 现实真是血淋淋。 张屠户被激起的几分骨气,又散了。 第19章 接亲 “唉,儿女都是债。”他一脸灰心:“是不是嫌东西不够?堂屋还有几袋米,还有后院的猪,都抬了去吧。” “不成。”一个在村里说话有分量的老叔公,站出来。 “他们一闹你就给,万一再闹呢?你拿什么给?今年的饭不用吃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 叔公说得对,张屠户家境是殷实些,但谁又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 况且他们家虎子还没议亲呢? 可是,对方就要拿排场做文章,死活不让步,该怎么办? 一时间,大家沉默无言,气氛有些凝重。 “要不……” 略微陌生的声音响起,村民刷刷转头。 “要不,东西随便添点,但是我们多加些人手,把阵仗搞大一点?”隋准说。 大家万万没想到,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媳妇,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出声。 而且还是佟家这种低头做人的小透明。 佟嫂子吓得龇牙骂: “大个子,你要死啊,瞎说什么!” 可是隋准已经打定主意,要出这个风头。 在与佟秀定下十八岁之约后,他想了很多。 他还有三年时间来报恩,可是,赚钱并不容易,他连给佟秀多吃点好长高,都做不到。 最起码,他得先在粑粑村立足。 想立足,就得融入。 想融入,就得获得认可,能说上话。 古代的女性,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才能达到这个成就。 但隋准没有时间。 他也不是一个真正嫁过来的媳妇。 “排场这东西,说起来模棱两可,他也没说一定要很多东西呀?我们只要弄得锣鼓喧天,热热闹闹,那不也是很有面子吗?”隋准继续说。 “最重要的是……”他微微一笑:“阵仗搞大了,大家就都晓得,两家今天成亲了。” 张屠户和叔公听了,瞳孔猛地一缩。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他们只想到这婚事不成,自己家儿子风评被害。 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对方的闺女难道好过吗? 这门婚事,知道的人越多,两家人被捆绑得越紧,女方家自然也就没有折腾的空间了。 思路有了,可具体怎么办呢? 淳朴的村民们,双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咱们村有没有大锣鼓?”隋准问。 叔公答有,就锁在祠堂里,一般是开祠祭祖的时候用的。 “会敲锣的人有没有?最好有七八个。”隋准又问。 叔公沉吟: “七八个,咱们村肯定是没有,就头先去迎亲那俩。但如果把隔壁村子的也叫来……” 那就是有。 隋准诚挚提议: “那不如这样,咱们再凑上十几个后生,抬鼓吆喝;十几个女娃娃,敲锣唱词;并十几个叔叔十几个婶婶,一路说些吉利话。咱们人多势众,一路热闹地去白沙村,他们不是要排场吗?给他们排得够够的!” 他叭叭说了一大堆,连吆喝话术。唱词内容以及吉利话,都编好了。 这想法如此大胆,惊呆众人。 同时,他们也感到很新鲜: 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迎亲的,多有意思啊! 十里八乡头一份,别说排场,简直要被反复传唱! 张屠户直接拍板: “就这么着!谁家愿意出人的,出一个我包一份喜钱。我再加两天流水席,不拘出不出人迎亲,都可以来吃!” 自此,沉寂了一会儿的气氛,再度爆火,甚至比之前更喜气洋洋。 出人就有喜钱,还能吃两天席,谁不高兴啊。 家家户户争着报名。 粑粑村男丁稀少,基本家里有男人的,都报上了。 可到了佟家这边,佟嫂子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没想到隋准这么出息,几句话就得了张屠户高看。 另一方面,大家都去,她家能不去吗? 每家一个男丁,让佟秀去吗? 且不说秀气娇小的他,能有什么排场。 就是佟嫂子,也不敢让他去啊,万一两个村打起来,佟秀这样的,不是一拳就给打死了吗? 若是让佟大……让佟大去? 佟嫂子想都没想过。 最后,重担落到隋准身上。 张屠户乐见这样的结果,他现在很看好隋准。 “隋准,听说你先前病了一场,这一趟就别做那些搬搬抬抬的活了,最好是走在前头,指挥指挥大家就成。”张屠户说。 他的意思,隋准高大威猛,能镇住场。 再者,之前一脸菜色,看不大出来,如今病愈还吃了油水,倒显出来是个皮相优越的。 放在最前头,多长脸啊! 隋准欣然接受,他现在正愁没有露脸的机会呢。 经此一役,他就不仅在粑粑村,甚至能在附近几个村,站稳脚跟了。 有了名声,以后想干点啥,都容易许多。 唯有佟秀担心得要死,悄悄叮嘱他: “娘子,你到了那边,自己小心。万一打起来,你个大容易成为目标,顶好是先蹲下来,哪儿能躲躲就往哪儿钻……” 隋准难以想象,自己蹲着还要快速移动,东躲西藏,这什么姿势呀? 只好胡乱应下,跟接亲队伍,再次出发了。 女方家。 张家的大牛正蹲在门外,双手抱头,一脸懊丧。 紧闭的大门里,女方家有人在喊: “一点排面也没有,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白沙村?婚还没结,就这么糊弄了,等闺女嫁过去,岂不是天天吃苦!”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喧闹声就响起了。 咚咚咚! 大鼓震天,一群后生中气十足地喊: “张李大婚,永结同心!” 锵锵锵! 锣声动地,一群水灵灵的姑娘开唱: “粑粑村张家,郎君叫大牛。白沙村李氏,闺女名月月。儿郎配好女,今日迎大婚,大家同见证,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些个大叔大婶,更是会来事。 手指头关不住似的,时不时向夹道看热闹的百姓,撒一把花生瓜子。 嘴上如同抹了油,张张合合吉利话就是没断过: “娃娃亲事,喜结良缘。”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你是风儿我是沙,你是蝴蝶我是花……” 听得一些未嫁人的小姑娘羞红了脸: “哎呀,什么蝴蝶采花,羞死人了,李月月这夫婿可真大胆……” 而嫁了人的媳妇们,听得了嘎嘎: “李家姑爷真会来事,这样的男人多有趣呀,不像我家的,一根木头……” 等李家人发现,他们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第20章 仙男 李爹打开大门一看,哟呵,怕不是隔壁几条村的人都来了! 只见山顶上,田埂上,菜地里…… 目之所及,都是来看热闹的。 而通向他家的路上,接亲支援部队还有3秒抵达战场。 而这支队伍,是史无前例的浩大和新奇: 一个尤其高、尤其俊美的男子打头阵,随手将一个什么东西扛在肩上,宛如战神扛枪而至。 他的身后,十数个后生抬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架着一门大鼓。 击鼓人脚踩竹竿,持棒而立,蓄势待发。 再之后,十几个俏生生的姑娘,要么摇着红手绢,要么敲着大响锣,让人目不暇接。 队伍尾部,还有几十个叔伯婆娘,各个挂着一兜子干货,等着随手散呢。 别提多有气派了。 可李爹并不开心,因为他脖子都扯出二里地了,也没瞧见多一口箱子。 那实打实的礼,是一点也没添! “混蛋!”李爹气得大骂:“谁跟你姓张的成婚了?你连老子的门还没能进来呢……” 他的脏话刚输出了两句,就被粑粑村一个大招给打回去了。 只见为首的高大美男手一抬,接亲队伍里面跟被掐了脖子的鸭一般,寂静无恒。 而男子纵身翻上竹排架子,又一个利落的飞跃,高高地站在大鼓上。 那腿,又长又直。 那脊背,又挺又飒。 玉树临风,气势逼人。 然后,他将肩上的东西拿下,放在嘴边。 那是一个—— 唢呐! 唢呐一响,硬控全场。 隋准就这么水灵灵地,吹了一首《百鸟朝凤》! 乐声还未完全止住,围观百姓就忍不住鼓掌喝彩。 先是几个人叫好,渐渐地,掌声如雷,大家的祝福排山倒海…… 李爹的脏话,完全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喜中了。 直到以后很多年,这场婚礼,都流传在当地人们的口中。 新鲜、有趣、有排面,还有美男! 大家每每提起来,都要争相回忆一番,重温当时的震撼。 甚至有许多人效仿,成婚时也来这么一个迎亲队伍,当地刮起一阵唢呐风…… 扯远了,说回当下,自然是李爹无可奈何,开门迎亲。 其实李家的家境也一般,配张屠户那身家,不算低嫁。 但是他们身为白沙村人,总有那么些优越感,看不起粑粑村那种山沟沟。 既想着张家殷实的家底,又看不上张家的出身。 有些既要又要了。 一开始,他一直堵着不让进门,是想给亲家一个下马威,让对方想想自己配不配。 后来,是贪图多一些聘礼。 谁知,张家还有那哗众取宠的把戏呢! 两家婚事已经传遍了,这闺女不嫁也得嫁,李爹就是想拿乔,也没辙。 张大牛终于如愿抱得媳妇。 粑粑村,凯旋归来! 隋准成了粑粑村的红人。 以前,他作为一个外来户,又生得与众不同,多少给人一些距离感。 再加上他的几次光荣事迹,作风都过于彪悍。 大家对他是又好奇又害怕。 可是这次协力作战后,他们发现,这人真是又有想法又靠谱又亲切。 好想跟他做朋友啊。 以往门庭冷落的佟家,如今见天有人来串门,谁家有点新鲜热乎玩意儿,哪怕是个馒头,也爱送过来给隋准尝一口。 国民媳妇了都。 张家更是把隋准视为恩人,三五不时给他送大棒骨。 这是婚宴结束后,隋准特地跟张屠户提的。 他想每个月有那么几次,用底价采购张家杀猪剩下的大骨棒。 之所在张大牛的婚事上这么卖力,他为的就是这个。 张屠户自然满口答应。 大骨棒么,本就不值什么钱,往常他都是跟肉一块搭给的。 体面些的人家,还嫌埋汰,不乐意要呢。 隋准想要,他分文不收。 当然,隋准最终还是给钱了,毕竟这事佟秀自己也乐意。 有了大骨棒,不仅佟秀营养跟上,全家也跟着有口福。 隋准的饮食水准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他找到工作了。 有一回张大牛来送骨头,支支吾吾: “隋大哥……” 隋准现在是村里的英雄了,把英雄叫做“秀哥儿媳妇”,总觉得不是那么合适。 因此,大家还是习惯叫他隋准或者隋大哥。 “怎么了?”隋准一边问,一边摸出几文钱来。 唉,虽然只是几文钱,但真是心痛啊。 今早佟秀才给他的,还没捂热,又要给出去了。 这种伸手要钱的感觉,也不大好。 上辈子从未为钱发愁过的隋准,如今无比迫切地渴望赚钱。 他都想去张屠户家打工了。 可杀猪他也不会啊。 愁人。 “我媳妇娘家那边,有人要结婚,想请你去吹唢呐……”张大牛说。 隋准眼前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原来,他已经不仅在粑粑村是个名人,在白沙村也红透了。 陈大牛跟媳妇回门那会儿,就被人堵在街上,问他,婚礼那天的表演团队,是哪儿请的? 那个唢呐吹得特别好的俊男,是哪里人啊? 他们能不能,也请他来参加婚宴? …… 隋准毕竟是个男媳妇,陈大牛不好在外多说他的事,都含糊过去了。 可前些天,他在镇上遇见他老丈人李爹。 李爹因着先前那些不愉快,一直对他鼻子不是眼睛的,可这回竟分外热情,嘘寒问暖的。 仔细一聊,才知道,婚礼那一出,让李家大出风头,家里的亲戚朋友都来跟李爹打探,有没有可能请到那位唢呐仙男出山啊? 李爹在亲友圈的地位水涨船高。 这不,看不顺眼的女婿也变好女婿了,他拉着就不撒手: “你就帮我去传传话,看他乐不乐意来啊?你放心,红包肯定给他包个大的!” 老丈人还是不能得罪的,张大牛只好来问了。 这一问,隋准喜上眉梢。 乐意,当然乐意! 张大牛见他肯做,便把之前跟他提过需求的人家,都细数出来。 四五家呢。 毕竟,现在春种过了,大家暂时闲下来,是个办婚礼的好时节。 隋准高兴,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第一桶金,马上要到手啦。 两人约定好,三日后,先去白沙村。 晚饭时,隋准便提起这事。 第21章 演出 佟秀很高兴,他就知道媳妇能行! 佟嫂子则有点迟疑。 她最近对他已是和颜悦色许多,说话没有那么夹枪带棒了。 “你能行吗?”她很担忧。 “上回是咱们人多,这次就你一人,人家欺负你咋办,事情没办好,人家打你怎么办?” 隋准马上让她放宽心,就他这身板,谁打谁啊。 “娘,娘子是想着补贴家里,让银钱宽裕些,就让他试试吧。”佟秀也支持。 佟嫂子还是犹豫。 以前她也让佟大出去做活,可结果呢? 她是怕了。 隋准知道她的担忧。 其实,他如果想去,佟嫂子根本拦不住他。 可是去了之后呢? 再回来时,他在佟家如何自处? 他始终觉得,不论佟嫂子有没有能力拦住他,既然他住在人家家里,现在还顶着人家儿媳妇的名头,他就不能罔顾她的意见。 还是取得理解和认同,再去做的好。 “娘,你不用担心我,我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他梆梆拍自己的大腿: “你看看这腿,倍儿长!” “哎呦喂!”佟嫂子啐了他一口:“不要脸的家伙,这也给人看!” 隋准笑嘻嘻: “你就放心吧,再说了,陈大牛也一块呢。” 佟嫂子想想也是,陈大牛好歹是白沙村女婿,那些人不给隋准面子,还能不给他面子吗? 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就先试试白沙村这一单吧。 既然是参加婚宴,总不能穿得破破旧旧,上回陈大牛婚礼,佟秀是没时间准备。 这回,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媳妇漂漂亮亮的。 才不会辜负唢呐仙男的称号! 小孩哥挑灯制作战衣。 隋准看他捏着针,细白的手指上下翻飞,那线跟会戏法似的,一会出现一会儿消失,不消多时,一朵艳丽的花便出现在衣襟上…… “你可真厉害啊。”他发自肺腑地赞叹。 佟秀羞涩地笑: “我从小就喜欢这些……” 突然被勾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又停住了,嘴巴紧紧地抿起来。 隋准却没注意到似的,仍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放在他膝头的衣裳: “哇,这个花纹是你自己想的吗?好精美啊,你好会设计!” “啧啧啧,这个针脚,怕是连城里的绣娘都比不上吧。” “不敢想象这件衣服得有多好看,秀儿,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我一传出去,指定有乌央乌央的人来找你做衣服了……” 佟秀被他逗得,表情渐渐松快了,噗嗤笑出声: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啊,你这张嘴,真是的。” 隋准表情无辜: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这些衣服,你拿到镇上的铺子,给人看过吗?” 佟秀摇摇头,他哪敢啊。 不过他倒是去镇上的铺子看过,那些成衣,那些帕子,做工真精致啊。 他看得目不转睛,同时也自卑极了。 跟那些比,他算什么呢。 隋准看他的样子,便没有多说,帮着又绕了一会线,油灯快烧完了,两人才收拾收拾,睡下了。 三日后,张大牛在村头大榕树下,等到了隋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隋准穿着样式鲜亮的衣裳,看着比之前更俊了! 这是他粑粑村的泥腿子里,走出来的人物吗? 自惭形秽。 张大牛很有些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意味,一路上话都少许多。 隋准也没注意,毕竟,他正忙着思考话术呢。 推广佟秀的技术,他是认真的。 佟秀这身衣服做得着实不错,虽说布料是旧的,缝缝补补的痕迹也多,但都被他用新颖的设计和精致的花纹给遮掩过去,穿起来别有一番精神气。 他看张大牛的眼神就知道了。 到了白沙村,他就是个移动的模特,到时候肯定有很多人问这衣服,他得好好推销一番。 两人抵达白沙村时,还引起了不小轰动。 据说是因为那个李姓亲戚,首个成功邀请隋准出演,自觉得意非凡,到处晒命。 大家本就对传说中唢呐仙男充满好奇,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赶来看热闹了。 隋准一出现,便获得夹道欢迎。 “哇,果真好俊呐!”大家惊呼。 隋准彬彬有礼,向各个方向鞠躬致谢,好360°全方位展示自己的衣裳。 “身上的衣服也别致得哩。”有姑娘说。 隋准闻言,竖起大拇指: “有眼光!” 姑娘捂脸尖叫: “呀,他回应我了!” 瞬间春心荡漾,人群里引起不小的骚动。 等到他登台演出,更是群情激昂,太帅了啊! 主家本意是想热闹一下,其实没特意设什么台面,就让隋准在家门口吹一吹,宾客和看热闹的乡亲们则在几米外围成一圈,跟大街上看猴戏似的。 谁知,隋准开始表演后,这个包围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隋准一退再退,被人群簇拥着,退到院子里了。 听众们听得起劲,一开始是鼓掌,后来觉得这不配唢呐仙男,就开始打赏。 一把鲜花、一块手绢、一件衣裳、一只耳环、一把铜钱…… 扔什么的都有。 一个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篮子鸡蛋,也想扔,还好被陈大牛拦下了。 “你可要替我交给唢呐仙男啊,千万不能自己贪了,记住啊!“老太太万般叮咛。 张大牛很是无语。 吹到最后,婚宴现场挤得都走不动路了,隋准还是在陈大牛的帮助下,才翻墙逃离现场。 “不成,不成。”张大牛不住擦汗,背上都是脚印。 隋准翻墙走后,他差点被人踩死。 “下次这种活,还是得让主家考虑好,如何让咱安全撤退。”他说。 隋准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有觉悟,是个好搭档。 两人蹲在田埂上,开始数钱。 主家红包给了200文。 他们家老爷子觉得够热闹够排场面上有光,额外又赏了100文。 观众扔的铜钱能有个80文。 还有各种吃食、布料、首饰…… 主家还给装了不少礼回来,有肉有米有面,甚至有一壶酒。 隋准把用红纸把观众赏钱包一包,并一些吃食、衣裳,递给陈大牛。 “大牛,这你拿去,这事劳你费心了,” 第22章 礼物 张大牛有些惊讶,连连摆手: “不不不,隋大哥,我可什么都没做,就带了个话!” 隋准硬塞进他怀里: “带话又带财,还得是你啊兄弟。这钱本就该你一份,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虽然张大牛的初衷是带个话,但他作为介绍人,功不可没,人情世故隋准还是懂的。 况且陈家杀猪,谁家婚宴不买肉啊。 张屠户要是愿意帮提一嘴,隋准就不愁客源了。 这小算盘打得精着呢。 张大牛也知道他的意思,就不推脱了: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以后遇上那办喜事的,我定会为隋大哥宣传宣传!” 两人欢欢喜喜地返程。 回去的路上,隋准想,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外出做活呢。 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么久,他一直吃别人的,靠别人的,终于可以凭自己本事了。 虽然离独立还很远,但,未来可期吧。 至少,他可以为佟家出一点力了! 看到熟悉的土坯屋子时,他感觉心里热热的,不由得加快脚步。 佟秀早就在院门口等着,脚尖都踮酸了。 看到隋准的高高个时,他忍不住欣喜地喊: “娘子回来了!” “我回来了!”隋准也很高兴。 等隋准走近,佟秀才发现,噢哟,提了这么多东西呢。 “怎么这么多?”他又惊又喜。 隋准把所有东西都拢到一边手里,腾出另一边手,搂住佟秀的肩膀: “走,咱屋里说去。” 一进屋,佟秀就忙着收拾隋准带回来的东西。 米和白面锁进柜子里。 猪肉切一块下来,煎出油炒个豆腐,今晚吃正好。 剩下的做个坛子肉,现在天逐渐热了,鲜肉放不得,腌在坛子里还可以吃许久。 至于这一篮子鸡蛋,过两天拿到街上卖掉…… “这鸡蛋你留着吃。”隋准突然说。 “一天吃一个,好长高。” 佟秀吓一跳,这哪行啊! 一天一个鸡蛋,家里哪有那条件。 要吃也是娘和媳妇吃,他俩干活辛苦。 可是隋准坚持: “我不差这几个鸡蛋,你正在长身体,错过就没得长了,抓紧时机。” 佟秀只好应下。 又看到那坛酒,佟秀想了想,小声地说: “这酒,我想拿去给爹喝,可以吗?” 隋准笑笑: “有什么不可以?” 佟秀开心地笑出两枚小月牙。 还有一些衣裳布料,自然是给佟秀。 他摸着这些料子,虽说不是新的,颜色也不大好,但他依然爱不释手: “真的给我呀?” “当然。”隋准说。 依他看,这些东西还不够好,等他攒够钱,要给佟秀买更好的,买全新的。 “我给你和娘做件新褂子,正好天热了。”佟秀高高兴兴地说。 “那你估计做不来。”隋准道。 “你可知道,你给我穿这身衣服,有多少人问?今天有好几个人,给我下了订单,要做这个数!” 隋准比了一个手掌。 佟秀惊喜: “五件!这么多!” 隋准点点头。 其实还可以更多,但是他怕佟秀忙不过来,小孩哥把身体熬坏了,便推掉一些。 佟秀絮絮叨叨: “那一件多少钱啊?有100文不?其实你这衣服我用旧布料改的,如果用新料子,少说也得要80文……” “200文。”隋准说。 佟秀的嘴巴变成A型。 “只是定金。”隋准又道:“还有100文尾款。” 佟秀的嘴巴变成o。 小半天无声后,他才感叹一声: “白沙村人真有钱。” 还有一句他没说: 媳妇真黑心! 300文一件,五件就是一两半。 佟秀坐不住了,哎呀一声站起来。 “不行,五件呐!我得规划规划,明天先把布料买上,然后……” 他嘴里念念有词,满屋子转悠,仿佛不这样,现在的时间就浪费掉了。 隋准笑着看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愁,一会儿又志气奋发。 小孩哥这焦虑的样子,还挺可爱。 不一会儿,佟嫂子也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被满地东西惊呆。 “傻大个,你抢劫去了?”她问。 “娘,你又胡说……”佟秀嗔道,拉着她把隋准刚才说的,又细细学了一遍。 佟嫂子讶然。 她知道隋准去吹唢呐能挣点钱,但不知道,能挣这么多些东西? 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娘,这是今个儿吹唢呐得的300文,还有秀儿做衣服的定金1两,你收着。” 隋准打开沉甸甸的钱袋子。 夺少? 佟嫂子低头一看,眼睛差点花掉。 真的全都是钱,数都数不清的铜板! 天哪! 她把先前对隋准外出的那一点担忧,抛至九霄云外,甚至恨不得他天天外出,天天捧这么一袋子钱回来。 1两300文呐! “好孩子,干得好!” 她啪啪地拍着隋准的手臂,笑容极其亲切可人。 隋准又拿出来一个东西,在手心展开: “还有这个,是送给娘你的。” 两只耳环。 “表演的时候,宾客打赏的。不是金银的,是铜的。也不是一对的,但款式还比较像。” 隋准有些不好意思: “等我赚到更多钱,再给娘买真正的一对,要纯金的。” 佟嫂子的眼睛湿润了。 别说铜的,她这辈子,就没戴过耳环。 年少家贫,吃穿都得紧着大人来,她和弟妹共用一件衣服。 她第一次嫁人,对方提着一只老母鸡,就把她带走了。 婚后那人对她不好,喝醉酒就打人,嫁过去几年,她连饭都没吃饱过。 二嫁佟大,她也是自己提这个包袱就来了。 来了天天做活,婆母又苛刻,有一回佟大跟她耍着玩,往她头上戴朵野花,被婆母瞅见,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三天。 从小姑娘到黄脸婆,她身上就没有过一样装饰。 她仿佛从未有过花儿一样的时候。 “年纪一把大了,谁还戴这些花里胡哨的。”她含着泪说。 “那不是。” 隋准比了一个大拇指: “你就算年纪大,也是咱们粑粑村最美的老太太。” 佟嫂子的眼泪瞬间回收。 “呸!”她怒目而视。 “你说谁老太太呢,我才三十多!没眼力见的东西!” 第23章 学徒 隋准连忙告饶,而佟秀则掩嘴笑得东倒西歪。 佟嫂子数了300文铜板出来,然后把剩下的扔到佟秀怀里。 “吹唢呐的钱我收着,但这做衣服的钱,你们小俩口自己管吧。以后也是,若能做大了,是你们小两口的营生,你们也该自己学会管家。” 她跟佟老太可不一样。 那老太婆到老都把着家里,什么都捏得死死的,控制着底下的一群儿子媳妇。 她才不会,她希望佟秀幸福。 小两口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她就很满足。 佟秀知道母亲的心意,收下了。 一家人又和和美美地吃了丰盛的晚饭。 第二天,隋准在家里休息。 吹个唢呐就挣了那么多,而距离下一场婚宴还有几天,佟嫂子便让隋准歇一歇,好好准备。 但隋准不是闲着的性子。 他起个大早,扫了院子,喂了鸡和猪,又去给新买的骡子刷洗。 分家以后,佟嫂子咬咬牙,拿上家里的存银,添置了一头小骡子。 小骡子便宜。 正好春耕忙完了,小骡子养养,半年后大些了,刚好可以驮收割的庄稼。 佟嫂子盘算得很好,但到底还是花了一大笔,家中存银不多,她着实心疼,这两天又忙不迭地去给人浆洗衣服,多少赚点补贴。 佟秀又上街买布料去了,家里只得隋准自己。 不,还有另外一个人。 隋准哼着小毛驴,给骡子刷洗时,一双眼睛又偷偷地出现在窗子后。 可当隋准注意到,那双眼睛嗖地又消失了。 隋准摇摇头。 这个公爹呀,真神秘。 他就奇怪,佟大一直窝在那漆黑的小房间里,不闷吗? 自由自在的日子过了几天,隋准收拾收拾,又出门吹唢呐去了。 后续两个月,隋准总共跑了七八场婚宴,场场爆满,挣的钱物,能抵佟家人过往两年的收入。 不过,有那心思活络的,也开始模仿他吹唢呐。 颜值虽然比不上他,但人家要价便宜啊。 隋准无所谓。 人家听唢呐,无非是图个新鲜,今年新鲜劲一过,明年就无人问津了。 他就是赚个快钱,并没有把这当成长久生意。 现在,他琢磨着,该干点正经事。 “啥,你要送秀儿去裁缝铺子当学徒?”佟嫂子震惊。 佟秀也慌乱: “啊?那哪成啊,我不行的。” 他不过是没事绣些小花小草,做几件粗布衣裳,给农家人做还可以,裁缝铺子那是给老爷夫人做衣裳的,怎么看得上他? 万一没做好,全家都遭祸。 隋准却不那么想,学霸的底色,注定让他觉得,保持学习是回报最大的投资。 “你焦虑没发生的事情做什么呢?先去学,学不好那就回家来,给农人做衣服,但万一学好了,不就是一辈子的出路了么?”他说。 “可我是个男的……”佟秀没继续往下说。 但是他脸上的痛楚,已经充分说明这些年受的苦。 为着绣花缝补这事,他被人嘲笑得太多了。 大家都讥讽他尽做些娘们唧唧的事,连带爹娘也没脸。 他到街上,在成衣铺子里多看两眼,都会被人投以异样的眼光。 若是他开口说想当学徒…… 佟秀不敢想象。 隋准不以为意: “男的怎么了?有很多优秀裁缝是男的,况且绣花做衣服,一项工作而已,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男人得有男子汉气概,捻针拿线的,那是柔弱女儿家的活。”佟秀艰难的说。 隋准哦了一声。 “那让男人们去掏大粪好了,最是需要力气,最有男子气概。” 佟秀被他的浑话搅得哭笑不得。 但气氛却意外地松快许多。 佟嫂子在一旁默默地听,默默地心动了。 对呀,她家佟秀,是不可能卖力气干活了,等她老了,这孩子怎么办? 虽然她娶隋准回来的私心,是希望这个男媳妇可以同她一般,担起这个家。 但为人父母,她还是希望佟秀能有一技之长。 这样才能在家里立住。 缝缝补补这事,她以前是不大乐见的。 毕竟佟秀是个男孩,村里人说得很不好听。 但孩子自己喜欢,佟嫂子说了几次没效果,便算了。 只当是苦日子里的一个乐趣,这孩子不容易呢。 如今隋准突然说什么,一辈子的出路…… “秀儿你就去吧。”佟嫂子说。 看到娘也支持,佟秀急了: “不行,娘,我去做学徒,家里的活怎么办?” “那不用你管。”佟嫂子白了他一眼:“这个家没你不行啊?你也太看不起你老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佟秀眼眶泛红。 总之,这事还是这么定下了。 第二天,隋准陪佟秀一起上街,到裁缝铺子里问问。 这还是隋准第一次上街。 合河镇下辖五个村,规模不大不小,在成阳县,算个中不溜。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街上茶楼酒家应有尽有,成衣铺子都有好几家。 就业环境还可以。隋准心想。 但他很快被打脸了。 “学徒?”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隋准一眼,没好气地说: “不需要不需要!” 隋准不死心,把佟秀做的衣服捧上: “掌柜给个机会,这是我们做的……” “都说不需要了!” 掌柜大力推开隋准,差点把衣服挥到地上。 “听不懂人话啊?赶紧出去,别影响我做买卖!” 两人就这么被轰出去了。 佟秀脸皮臊红: “娘子,要不算了……” “没关系,我们去问问其他家。”隋准说。 硬拉着佟秀,又把另外几家跑了个遍。 一无所获。 掌柜们无一例外地,连衣裳都不看,就对他们摆摆手。 有些是客客气气请出去,有些,就如第一家那般,不由分说直接赶出去。 “两个大男人,做什么针线活?笑掉大牙,别来捣乱了!” 有一个掌柜多说了几句。 他俩被赶出去时,店里还有几个绣娘,看着她们捂嘴笑: “没想到男人还有做绣活的,好新鲜。” “新鲜个啥,不像个男人,若是我家相公,我得呕死。” “也是,总感觉有些恶心呢。” …… 说得佟秀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 “娘子,我们还是回家吧。”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第24章 争取 不是为自己,而是心疼媳妇,隋准本来不该遭受这些的。 都怪他自己,心里存着一丝奢望。 早知道,坚持不来就好了。 “别听他们胡说。” 隋准捂住佟秀的耳朵,抬起他的小脸,与他对视。 “难道,你不相信你的娘子吗?” 佟秀当然相信。 隋准攥着他的小手,又回到最后一家铺子。 此时,他们跑了一上午,已是接近中饭的时间,绣娘们都下工回家吃饭去了。 掌柜的正要把门板装上,关店。 “掌柜的!” 隋准冲上去,一把按住门板。 掌柜是个精瘦小老头,十根手指跟猴指一般细长,下了狠劲去掰去掐隋准的手。 “你们怎么又来了!比鬼还缠人,烦死了!” “掌柜的,我们是诚心的,学徒工钱少,四舍五入等于白得一个干活的呀。”隋准与他角力。 两人在铺子门口拔起河来。 “白得个屁!”小老头骂道:“针线不是钱啊?料子不是钱啊?上我这儿嚯嚯东西练手来了,美得你。” “怎么算嚯嚯呢。”隋准理直气壮:“我们家佟秀干得不比你们铺子里的绣娘差,只要挂名在随便一个师傅底下,就可以独立接活,人工只算一半,那铺子不就血赚一半了吗?” “什么,你还想要一半人工?” 小老头瞪大眼睛:“你想屁吃!” 隋准笑嘻嘻: “掌柜你是做买卖的,这个账你自己会算,不用我多说。你再看看这手艺。” 他把衣服递到人眼皮底下。 “你是行家,好赖自个儿心里清楚。” 小老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隋准一眼,又看看佟秀。 不怪隋准口气大,佟秀的手艺确实不差。 当然,跟铺子里的绣娘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可绣娘们是什么资历,佟秀又是什么资历。 只要得正经师傅指点,再做上几年活,佟秀可就不是这些绣娘能望项背的了。 小老头也是会看好苗子的。 隋准见他神色松动,觉得差不多了,手下的劲也松了。 “掌柜的,你就给个机会呗。反正是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啊。” 谁知,掌柜两个小眼睛一立: “不行!大男人折腾什么绣花,没志气,丢死人,别烦我了!” 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隋准:……这小老头,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 两人铩羽而归。 虽然佟秀如往常一般,劲头十足地忙碌着家里的活: 洗衣、做饭、喂猪、扫院子…… 但隋准觉得,他多少有些情绪不好。 活泼过头,太刻意了。 晚上,小房间里点着油灯,佟秀披衣坐在窗前,一边拆一件旧衣服,一边絮絮叨叨: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去镇上做活,回家多不方便呀,我又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在村里,给乡亲们做做衣服,我觉得就蛮好……” 隋准有些沉默,看着他把拆出来的线缠成一个梭子,留着以后用。 白天那掌柜,有一句话说对了。 针啊线啊还有料子,都是钱。 佟家没有钱。 佟秀平时自己绣个小玩意,缝补件衣服,都是从旧衣服上拆拆扯扯,废物再利用。 有些衣服实在太旧了,线穿着穿着就断了。 有时候费尽心思绣得好漂亮一个花样,结果轻轻一扯,料子破了。 但佟秀还是不厌其烦地拆啊,绣啊,补啊。 不应该这样的。隋准想。 佟秀值得更好的。 夜深了,两人吹了油灯睡下。 一夜无话。 次日一大早,隋准说有事去找陈大牛,走了。 现在佟家人是不大管他去哪儿的。 佟秀不用说,对他是百分之百信赖。 而佟嫂子也看开了,男媳妇啊,终究还是个男人,自有一股闯劲,关是关不住的。 反正他还知道回来,回来还带着钱,这就够了。 隋准来到张家门外,并没有停留,径直往村外的大路走去。 他要去镇上。 裁缝铺子的小老头,清早一开店,差点没晕过去: “怎么又是你啊!” “来应聘。”隋准说。 小老头气死: “我都说了不需要学徒,不需要!” 隋准:“亲,试试嘛。” 小老头:“滚滚滚,亲了也不试。” 但是隋准像个橡皮糖似的,赶也赶不走。 有客人来,他抢在小老头前面招呼人,因着高大帅气又会说话,把客人哄得心花怒放,买了一套又一套。 没客人来,他就自来熟地拿起扫把,拿起抹布,这里扫扫,那里拖拖…… 小老头闲得在柜台后干瞪眼。 他也想把人打出去,但是这人这么大高个,他连人家的一条腿都搬不动啊。 一连好几天,小老头心生疑窦: “你有完没完啊,是不是想抢我的店?诡计多端的男人!” 隋准:“就是想找份工作。” 小老头:“你想来做伙计的话,倒是可以,我给你多多工钱。那个小后生想来做针线,不行。” 隋准:“那我明天开始在大街上说你坏话。” 小老头见识过他那张嘴,能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死的说成活的。 把铺子的名声败坏掉,也不是不可能。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小老头急了。 “好好的大男人,做什么针线活?要别人怎么看他?怎么看他的父母、儿孙?一家子上上下下几代的名儿,都被带累了!” “掌柜的果然是个心善之人,但人的热爱与梦想,你应该深有体会吧?不如就给我们一次机会!”隋准郑重道。 早在第一次见面,他就看透了。 这个掌柜,和其他掌柜不一样。 其他掌柜拒绝他们,固然有不喜男裁缝的缘故,但最主要的是,隋准经过更深入调查,发现小镇的市场太小了。 不论是成衣,还是私人订制,需求就那么点。。 裁缝绣娘的数量,自然也饱和了。 铺子不需要更多工人,哪怕是一个学徒而已。 可是只有这个掌柜,一而再再而三,聚焦在男人不应该干针线活这一点上。 表面看,似乎是看不起佟秀。 可深入去想,会发现,他的态度里,既有不屑,有反感,有怒其不争。 更有难以察觉的担忧。 隋准敏锐地抓住了这一丝情绪。 第25章 考验 他猜测,这个掌柜,虽然平时只负责在铺子里迎来送往,管理绣娘。 但,他应该是个裁缝。 或者说,他曾经是个裁缝。 看那十根修长细瘦,指尖有积年老茧的手指就知道。 一个年岁大的男裁缝,却对男人做针线这事百般抗拒,可见他在从业生涯中,受过多少白眼,吃过多少苦。 或许他年轻时也有一腔热爱,但都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中,逐渐熄灭。 他不想别人步他的后尘。 隋准猜得没错。 掌柜被戳中心中痛楚,又见他如此坚定,不禁长长叹息。 “罢了罢了,年轻的时候总是一意孤行,总要撞了南墙才死心。你,把他叫来吧!” 佟秀站在裁缝铺子里时,还不敢相信: “真的吗?娘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掌柜的真的肯收我?我不太相信……” “不相信就别来!” 小老头鼻孔哼气,背着手,从后院转出来。 “这点自信都没有,怎么能做出令人信服的衣服?手艺人,必须坚定地相信自己能行!” 佟秀看他这么凶,早吓得魂不附体,嘴巴上连连称是。 小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不大满意。 “小里小气,以后怎么能成为大家!好在是遇上我。”他把咂嘴:“我指点指点你,你就出息了。” “幸好遇上师傅!谢谢师傅!”隋准及时拍马屁。 佟秀也赶紧跟着,磕磕绊绊地说谢谢。 小老头鼻孔朝天: “叫谁师傅,我说要收你做徒弟了?喏,往那做坐,绣个花样我看看。” 他朝一旁的针线篮子努努嘴。 “要是做得不好,你们还是照样该滚哪儿滚哪儿去吧!” 看来是要考验。 隋准和佟秀对视了一眼。 小老头也没说用什么线、用什么布,也没说绣什么花、绣多大。 佟秀有点拘谨和茫然,生怕揣测错了,弄坏了人家东西。 但是隋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眼神,和每天晚上在一旁看他做衣服时,是一模一样的。 “秀儿做的就是最好的。” 这是眼神里的话。 佟秀定了定心。 既然没有要求,他就自己拿主意。 他在篮子旁边坐下,一边构思,一边飞快地选针线料子。 脑子忙碌起来,其他就顾不上了。 第一针刺下去时,他已经忘了其他人的存在,忘了自己在陌生的地方,专注的视线中,只有飞针走线和逐渐成型的想法。 “唔。” 小老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虽然站着的时候,很让人看不上,但拿起针线,倒有模有样。 是个坐得住的。 时间在浑然不觉中流逝。 等佟秀重新抬起头来,天边已是晚霞。 一幅初夏踏青图呈现眼前。 小河、翠柳、鸣蝉、少女,活灵活现。 四边还用别致的柳叶花纹封边,更加清新雅致。 掌柜的只让他绣个花样,他却做了一条完整的帕子。 沉浸在绣花乐趣中的佟秀,看到面无表情的掌柜,哎呀了一声。 他都忘了,自己还在人家铺子里,正被考验呢。 “掌柜的,对不住,我做着做着忘记时间了。”他羞红脸说。 小老头嗯了一声,转身离去,扔下一句话: “明儿来上工。工钱说好的,只有一半啊。” 佟秀刚绣了个大满足,又听见这个好消息,喜不自胜。 “谢谢掌柜的!” “嗯?”小老头的脚步顿住了,耳朵一动一动的。 “谢谢师傅。”隋准小声提醒道。 佟秀赶忙更大声地说: “谢谢师傅!” “唔。”小老头这才一摆一摆地走了。 佟秀转过身,激动地抱住隋准的手: “娘子娘子!你快告诉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真的可以到铺子里做活了!” “没做梦,是真的。”隋准替他高兴。 “哇!” 佟秀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好,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儿,又执起隋准的手。 两只眼睛亮晶晶: “娘子,谢谢你!” 结合隋准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他可以想象,媳妇为这事付出了多少。 媳妇对他,真的太好了! “谢啥。”隋准大喇喇地搂过他的肩膀:“哎呀,我相公端上铁饭碗了,我以后要吃软饭啦。” 佟秀掩嘴笑。 什么铁饭碗,什么软饭,媳妇真逗。 但隋准并没有说错,在古代,裁缝绣娘,算是一份不错的正经工作。 若是手艺好些,总能找到活干,说是铁饭碗不为过。 佟嫂子听说这事后,也很高兴,把家里的鸡又杀了一只,一家人大吃了一顿。 粑粑村距离镇上,走路要一个时辰。 佟家没有条件在镇上租房子,佟秀只能每日往返,天不亮就起床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到家。 一开始隋准还陪着去,但去了一段时间,掌柜的就嫌他了。 “你别来了!你天天在这儿转悠,铺子里的客人暴增,成衣卖光了都来不及做,订单也积压了许多,绣娘们做不过来,都在闹了!” 小老头气哼哼。 他是想赚钱,但是不想过劳死啊。 而且合河镇是个小地方,市场就那么大,他这儿赚得多了,其他裁缝铺子赚的就少了。 这几天他在街上遇见另外几个铺子的掌柜,对方阴阳怪气的。 小地方做生意,还是以和为贵,赚得差不多就好。 把别人的财路断了,以后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小老头让隋准少在他的铺子前头晃。 隋准突发奇想: “哎,掌柜的,要不我去你后院做个账房吧?我颇识得几个字,还会算数……” “美得你!”小老头的眼睛差点瞪出来。 “佟秀负责赚钱,你负责管钱,你们还真把我铺子当成自己家的啦?滚滚滚,一边去!” 隋准被彻底拉黑。 无事可干的他,只得窝在家里,为佟嫂子分担家务。 但也是天天摔锅砸碗,袋破米漏的,还不小心踩碎了一个鸡蛋,给家里造成巨大损失。 佟嫂子勒令他不准再靠近灶房。 隋准清闲极了。 他感觉全世界都很忙,大家团团转,只有他,有一搭没一搭,给骡子洗洗刷刷。 这一年佟嫂子财运不错,进项颇多,佟秀又在镇上有活做,她的手头松快许多,最近又买了一辆小车,计划跟骡子搭配着使。 她是个女人,不方便拉车赶骡的,这项工作自然落到隋准头上。 隋准犯难,他也不会啊。 第26章 训骡 他是理论学霸,操作那叫一个废。 光是套车,他研究半天,也没能套成功。 佟家的新车还在木匠家里做着,现在院子里的,是跟刘婶借来,给隋准练手的。 所以隋准也不敢下狠劲研究,怕给人弄坏了。 真可谓前瞻后顾,不但没套成功,还被骡子踢了一脚。 他哎哟哎哟倒在地上躺了半天,和骡子大眼瞪小眼。 “哎呀,真笨!”一句低得近乎无声的话冒出来。 如同鬼语。 隋准猛回头,抓住了那双来不及躲的眼睛。 “爹,你不是个哑巴啊。”他大惊小怪。 窗子后面的目光缩了缩。 “你才是哑巴。” 说着又要消失了。 隋准赶紧大喊: “哎呀,哎呀,我的肚子好疼啊!我被骡子踢坏了,我要死了!救命!” 喊了一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悠悠地说: “你骗人,骡子踢中的是你的腿。” 隋准讶异: “原来爹你一直在偷看我?” 对方气恼: “谁看你了?我是看那骡子,真可怜,遇上一个连套车都不会的傻子!” “哦。”隋准道:“爹你会啊?你来。” 屋里又没声了。 隋准是一点也不见外,亲亲热热: “爹,你快说啊,该怎么做,教教我,不然等会儿娘回来,我又要挨骂了。娘骂人可凶了,我害怕呀……” 他自言自语了半天,屋子里才又传出来低语: “她怎么会骂你呢?你是个有用的人,她是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你的……” 隋准从里头品出一丝,怎么说呢,也不是赞美,也不是埋怨,也不是吃醋。 可以说是……自暴自弃? “快别说废话了我的爹。你就告诉我,这车该怎么套吧。” 隋准不想插手别人夫妻的事。 “我看着小畜生平时装挺老实,一到要干活的时候,全暴露了,一点也不听话!”他抱怨道。 意外的是,说到畜生,竟勾起了佟大的表达欲。 “那是你不懂它的脾气!”佟大有些不满:“别一口一个畜生的,这些卖大力气的家伙,也是有自己的性子的,你别光想着使唤它,压榨它。” 嗯? 还为骡子叫屈呢? 隋准感觉自己触摸到了这位神秘公爹的某一面。 “哪有什么脾气,打一顿就老实了。”隋准故意说。 窗子后面的人影很明显晃动起来。 “别打!”佟大急急喊道:“这么小的骡子,怎么禁得起打。现在小年轻就是不懂珍惜,我们那会儿,家里有头骡子,恨不得搂在怀里怕冻着呢……” “那你倒是教教我啊。”隋准喊道:“我又不是爹你这样的老把式,可不得使劲折腾啊。” 烈男怕郎缠,佟大经不住他各种糖衣炮弹,说着说着就倾囊相授了。 在他的指导下,隋准不仅学会如何套车,还学会如何指挥骡子,如何把骡子养得更肥…… 小小骡子,拿捏! “爹可真厉害。”隋准真诚感叹。 佟大口气光荣: “那当然,想当年……” 这三个字一出,佟大仿佛回到现实,猛地住了嘴。 窗子后面又恢复一片死寂。 “爹,怎么啦爹?我还想听听……”隋准试图再引他说些话,但佟大死不肯再出声。 最后佟嫂子也回来了。 “隋准,你一个人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她放下肩上的担子,揉揉肩膀。 隋准积极地把她卸下来的箩筐挂墙上。 “没啥,我和骡子聊天呢。”他说。 窗子突然西索一声,然后又安静了,仿佛谁以此表达不满。 佟嫂子自然没注意这小小的响动,她只觉得好笑。 谁会和骡子聊天? 真是个傻大个! 训好了骡子,板车也做好了,隋准牵着骡子,去木匠家提车。 嘿。 提车。 他在古代嫁了个有车有房的呢。 隋准越想越觉得,可真乐。 到了木匠家,板车正放在人院子里呢。 两个大铁轮子,配上一块木板,两个拉手,是最简单常见的款式。 木板刷过清漆,防腐的,崭新新的,看着特别可人。 “老爹,你的手艺是这个。”隋准竖起大拇指。 木匠陈老爹咬着烟斗,脸上的褶子一层层舒展开来。 作为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木匠,他这辈子听过的赞美不少,但都没有谁,能把马屁拍得像隋准这么真诚。 听起来就是开心。 “不是老爹吹嘘,只要有料子,你想要什么,老爹都能给你做出来。”他徐徐喷出一个烟圈。 “真的?”隋准眼睛一亮。 “我有一个东西,不知道老爹能不能……” 两人勾头细说了很久,最后木匠摇摇头。 “是我自大了。”认怂超快。 隋准:…… 板车拉回来后,佟秀去上工就轻松多了。 他坐骡车去。 当然不是全程坐着,往往是前半段,他在车上躺会儿,眯一觉,隋准负责赶车。 后半段,他就跳下车来,和隋准一块走。 省得把骡子累坏。 没错,隋准又坐不住,要往外跑了。 其实他本身也没有那么勤奋,奈何兜里没钱啊。 佟家的日子还算不上好的,再怎么说,也得盖个房子吧。 那差的钱可就多了。 隋准觉得自己一睁眼就是如何搞钱。 在村里是没有机会的,只能到镇上找找,发掘商机。 佟秀在铺子里干活时,他就在街上转悠,看看有没有能做的。 哪怕去酒楼做个账房也好啊。 他数学是很好的。 只可惜,和裁缝铺子一样,账房的人才市场也饱和。 华罗庚(古代版)没能找到工作。 但隋准也不慌,他捏着佟秀给的一些钱,每天去镇上的不同场所考察。 这里喝杯茶,那里喝碗酒,卖菜的地方也能走一走。 换做别人,可能觉得他真败家,穷还这么花。 但他始终觉得,财在四面八方,如果你没能融入各种生意中,如何发现其中的商机? 这不,他发现,镇上的老爷夫人们,有钱归有钱,但没什么娱乐。 顶了天就是在茶楼包个雅间,听听小曲。 小曲来来去去也就那些。 贫乏至极! 他决定为有钱人解决一些烦恼。 经过精心比对,他在镇上最知名的几个酒楼、茶楼里,选了一个生意最不好的。 风月茶楼。 茶楼掌柜也是个老头,但是精神矍铄,身材微丰,还有一把精心修剪的山羊胡。 看上去可比裁缝铺子的小老头有钱多了。 “说书?”他抚着山羊胡。 第27章 合作 “这位小兄弟,对不住,我们恐怕无法合作。” 有钱的掌柜说话就斯文多了,拒绝也是客客气气的。 隋准厚着脸皮问: “为什么?” 掌柜瞟了他一眼,嗯,粗布麻衣,鞋底也磨破了,一看就是个穷的。 难怪敢一上来就说,要在茶楼说书。 “小兄弟,你恐怕不知道来咱茶楼的都是些什么人。” 掌柜的揣着两只手,似笑非笑。 “别看咱合河镇是小地方,但是不论哪个地方,都有本土乡绅名流,文人雅士,他们总要有个地方喝喝茶,散散心。” 好像没回答,但又好像回答了。 这就是拒绝的语言艺术啊。隋准心中感叹。 学到了。 “那掌柜的你可能有点误会。”隋准笑道。 “我这说书,可不是那等茶棚酒肆听的东西,而是正正合贵人胃口的,不瞒你说,京城里,都流行着呢。” 隋准可没有吹牛。 他准备拿个《西游记》试试水,这种经典之作,有钱人一定喜欢。 至于京城里流行? 《红楼梦》里说的,荣国府办生日宴,还听《西游记》嘞,怎么不算京城流行呢。 隋准觉得,自己也算掌握了语言的艺术。 掌柜失笑: “小兄弟,竟是京城人士?” 话虽这么说,但表情尽是戏谑。 明摆着就是不信。 但隋准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 “我哪有那种好命,不过是家师曾在京城学艺,传我些精髓罢了。” 真假半掺最显得真,隋准很懂。 掌柜见他似乎很诚实,打消了一些疑虑,说话也直接了些。 “小兄弟,我坦白跟你说吧,说书,是挺好的,我早年在淮南府听过,一听难忘。我一直以来也想做。” 风月茶楼虽然是合河镇有名的茶楼,但这里竞争大,在一溜的茶楼酒楼里,它算是垫底的。 掌柜为此愁得掉头发,什么办法都想过了。 说书这种聚人气的活动,他不是没有考虑。 然而…… “但我一直没有做,你知道为什么吗?”掌柜问。 不等隋准回答,他皱着鼻子,浅浅伸出手掌,摆了摆。 “因为没有人。” “咱们合河镇啊……”他略微叹气,话语中尽是遗憾:“说是名流雅士不少,但,已经三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啦!” 一片缺乏才智的土壤,能繁育出什么文学艺术? 莫说合河镇,掌柜觉得,就是在整个成阳县,也做不起正经的说书活动。 根本就没这方面的人才。 掌柜看隋准衣着简朴,不像是有大才的,怕他说不好,砸了他茶楼的招牌不说,恐怕还要得罪贵人。 那才是摊上大事了。 “三十年都没出过一个秀才?”这点是隋准想不到的。 掌柜点点头: “所以,不是我不肯给你机会,而是……哎。” 但学霸觉得不是问题。 掌柜担心他说不好,怕影响茶楼生意,情有可原。 可这个很好解决啊。 “掌柜的,或许,我们可以举办一个风月雅会。”隋准说。 风月雅会,召集文人名士谈诗论文,极尽风雅之事。 当中穿插一点唱曲、说书之类的活动,仅做点缀,哪怕做得不好,也无伤大雅。 毕竟,重点是文人社交,互吹牛逼嘛。 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增进风月茶楼的客流,还可以把“风月”的牌子打出去。 掌柜觉得有点意思,但又不太靠谱。 “能行吗?”他狐疑道:“不是我小看咱们合河镇的学子,而是大家的才学,说实在的,嗯……” 隋准听懂了。 菜鸡互啄,谈诗论文有点困难吧。 “那我们可以改改,做些他们感兴趣的主题。” 隋准提议:“比如,请一些举人、秀才来开讲座?” 掌柜眼睛一亮,若是有功名的老爷们到茶楼来,定能吸引广大学子。 不过:“何谓讲座?” “就是讲解知识,传授经验,分享心得。”隋准解释道。 那就更好了!掌柜心中大悦。 合河镇三十年没出过秀才,但科举这事,除了靠勤学苦读,也很讲究人脉积累。 众多学子苦于无人引路,闷头乱撞,更难有成果。 恶性循环了。 如果风月茶楼能请到举人、秀才,还是分享如此珍贵的科举知识,文人名流必定蜂拥而至,风月茶楼就能轻松挤掉竞争对手,成为合河镇第一。 其他茶楼酒楼的掌柜,都得尊称他一声大哥! 掌柜心里美极了。 “小兄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如此精通经营之道!在下佩服啊!” 他一改先前的客气,言语中流露出亲近来。 隋准谦虚: “我不过是提个想法,能请到这些有功名的老爷,还是靠掌柜的本事,我不敢居功。只求掌柜的给个机会,让我在雅会上试试说书。” 掌柜自然满口答应。 有老爷开讲,谁还顾得上听说书啊,便是说得不好,应当问题不大。 两人便这样约定下了。 没过多久,风月酒楼放出消息: 下个月,风月酒楼将开设风月雅会,特邀文成五年中举的胡举人,和宣武三十年的吴秀才,开设讲座,传授科举之道。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合河镇,沸腾了! 甚至成阳县里,都知道,合河镇有个风月雅会,请了举人老爷和秀才公,教大家如何考取功名呢。 大批名流涌向合河镇。 还没到雅会之日,风月茶楼就已经生意爆棚。 “哎呀,还好小兄弟你提醒我,要不风月茶楼就砸在这临门一脚了。”掌柜万分庆幸。 幸好他听了隋准的话,半个月前就开始加大物资和人手储备,要不这波提前涌来的客流,茶楼根本接不住。 若是雅会还没开始,就闹出接待不周的丑闻。 那风月酒楼可要成笑话了。 “主要是掌柜的未雨绸缪,有那魄力。”隋准谦虚的人设不倒。 反正,他的初心也只是想早点说书,早点把钱赚上。 但掌柜看他,却越看越喜欢。 这小兄弟,胆大,聪慧,还不贪功。 以后必成大器。 掌柜有点想把他拢入旗下了。 不过,当隋准的首次说书开锣,掌柜又觉得。 自己恐怕是不配…… 第28章 大赚 隋准的说书,太成功了。 起初,大家只是想先来探探路,看看这风月茶楼是个什么地方。 一开始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小镇上,一个稍微像样点的茶楼。 除了名字风月,其他地方还真没什么风月可言。 特别是在合河镇这种没文化的地方。 然而,当一位玉树临风、挺拔俊秀的男子,手执折扇,儒雅地坐在桌前: “诸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 客人们渐渐听得入了迷。 本来只是觉得闲坐枯燥,听听书打发时间。 哪里想到,这俊秀男子,竟有一肚子好故事。 什么天崩地裂石猴出,花果山上称大王,远渡神洲求佛法…… 听得人渐渐入迷。 男子起身告退时,众人才恍然醒来。 怎么就讲完啦? 刚刚听到激动人心的部分呢? 心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况且他们刚才听得太入迷,都没顾得上打赏呢。 可这俊男说走就走,纵使有人出钱留他再讲一段,他也不过笑笑,直接退场了。 徒留众人哀叹不已,同时对说书先生充满好奇。 有不死心的,跑去问掌柜: 说书先生究竟是何人? 为何对金钱不动心? 他明天还讲吗? 掌柜的按照之前隋准交代好的说辞,一一回复: “这先生是长居山林的隐士,咱也不知道何方人士。” “不是对金钱不动心,有没有可能是钱不够呢?” “明天还来,但是后面来不来,就看心情了。” 众人悟了。 第二天,当隋准再次出现在茶楼,看客挤满楼上楼下,甚至楼梯上。 就连茶楼外面,也熙熙攘攘的都是人。 经过一夜的人传人,大家被一只野猴子勾起馋虫,都挤着来听一耳朵。 他们都做好了准备,口袋鼓鼓囊囊的。 隋准刚坐下,天上就下雨似的,哗啦啦倒起铜板。 砸得他脑瓜子丁玲桄榔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许愿池的王八。 昨天首讲,隋准没挣到什么钱。 但今天这一次,他赚得钵满盆满。 不仅有许多铜板、首饰,甚至有些黄白之物。 赏银是掌柜安排人帮忙收拾的,隋准过后一数,不算首饰,光钱财就有一两多! 这么多钱,连掌柜都惊住了。 要知道,他这偌大的铺子,往常一天的营业额也才一二两。 “小兄弟厉害。”掌柜心悦诚服。 隋准依旧是谦虚一笑,很上道地拿出来一半,交给掌柜作为分成。 “不用不用。” 掌柜连连推却: “且不说你的好主意,给茶楼带来了多少客流,就单说你这个说书,也吸引众多,到底还是我占你便宜,怎么好再拿。” “一码归一码。”隋准分得很清:“本来,说书先生驻场,就是该给店家分成的。掌柜你要是不收,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在你这讲书了。” “那也太多了。”掌柜皱眉:“小兄弟你不容易,我拿个两成意思意思就好。” 但隋准很坚持。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合伙做买卖,最重要的是利益分配透明、公平。 掌柜不单给他机会,出了场地,还安排伙计帮他打打下手。 有钱人看不上他这几百文钱,做这些,纯粹就是情分。 隋准还是懂的。 因此,更要给对方丰厚回报,对方才觉得你不单会做生意,还重情重义、知恩图报。 那以后的合作,甚至于其他方面的往来,就少不了。 掌柜盛情难却,只好收下了。 但往后,他对这说书活动更上心,安排帮忙的人手多了,还特地给隋准配一身书卷气的新袍子,显得更雅致些。 因着《西游记》太好听,说书先生又极富魅力,风月说书的名声越传越开。 隋准的日收入也从一两多,变成二两,三两,四两…… 次日,风月雅会正式到来。 风月茶楼座无虚席,早在半个月前,位子都被本地氏族订完了。 还有些站的地方,供散客观看,也是挤得满满当当的。 两位有功名的大老爷还没来,大家就饥渴难耐地候着了。 隋准的说书之前都排在下午,今天特地提前。 不然,举人和秀才一来,谁还有心思听书啊。 趁他们等着,打发时间倒是蛮好的。 天时地利人和,隋准这收官之场,收益达到顶峰。 到手的赏银,竟有惊人的十两。 掌柜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想当初,他还觉得,五五分也就是几百文钱,可要可不要呢。 可现在,一天就几两银子,掂在手上,都有点沉嘞。 这小兄弟,财神爷转世啊。 隋准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眯着眼睛,功成身退。 接着便是重头戏。 胡举人和吴秀才一出现,便引起不小的轰动。 活生生的举人和秀才啊,好久没见着了! 有些学子激动得脸颊泛红。 吴秀才是个年约三十的方脸男子,面相老实。 他是隔壁山石县人士,当地也难出功名,故而他深知合河镇之苦,此番到来,倒是坦诚相待,倾囊相授。 但胡举人就傲气些了。 他和吴秀才不一样,可不是泥腿子上岸,而是书香世家出身,光是底蕴,比别人就好些。 再者他才二十七岁,就已经中举,可谓羡煞旁人。 虽说没能中进士,但在成阳县,举人已是稀罕。 去岁中举后,家人一直为他活动,据说在淮南府排着号,一有空缺就能补上。 那可是淮南府啊。 学子们见着他,觉得比县令老爷还气派呢。 胡举人享受着这些崇拜,心里有些不屑。 合河镇三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他是知道的,对此很是看不上。 这么一片文化沙漠,显然人都是愚昧未开智的。 跟他们坐在一块,谈诗论文,简直是笑话。 甚至是耻辱。 要不是他老父跟这边有点交情,碍于情面,他是死活都不愿意来的。 来了之后,架子也端得足足的,对谁都爱搭不理。 接待他们的,是合河镇最有声望的文人,他们见梁举人颇为冷淡,还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十分惶恐。 “举人老爷,可是我们哪儿做得不够好?请老爷明示。” 梁举人矜持地瞟了他们一眼。 “哼。” 什么也没说! 第29章 救场 但是落座时,他又满眼嫌弃,迟迟不肯坐下。 接待的人急得团团转,掌柜抓耳挠腮。 还是隋准在后院吃瓜子看热闹时,提了一嘴: “是不是不想坐店里的椅子啊?听说文人多少讲究些风骨,不爱拾人牙慧。” 是了!掌柜的一锤手。 觉得茶楼的椅子被万人坐过,埋汰呗。 他赶紧支使人,从家里搬来了一张祖传的黄花梨木太师椅,平时自个儿都舍不得坐呢。 梁举人这才掸掸衣摆,坐下了。 奉茶时又一口都不喝。 小二换了七八次茶叶,什么好茶都上过了,他才勉强抿一口。 掌柜的里衣早已汗湿透。 两个小二私下嘀咕: “这老爷真挑啊……” “要不怎么能显示出老爷的派头呢。” 掌柜的低声怒骂: “瞎说什么,管好你们的嘴!” 两人鹌鹑似的跑了。 其实,隋准也看出来了,倒不是东西真的不好,这梁举人,就是故意折腾人呢。 没办法,文人清高,谁叫合河镇自己没个举人啥的。 优等生对差生赤裸裸的鄙视。 但是到了讲座环节,梁举人又开始作。 让他讲话,他敷衍两句。 问他如何取得今日的成绩,他答“不足挂齿”。 向他请教科举之道,他半合眼皮: “全凭天资。” 众人:…… 掌柜一路小跑上来,做小伏低: “举人老爷远到而来,定是累了,不若稍作歇息,让秀才公先讲……” “什么!” 梁举人瞪起两个眼睛: “我是举人,凭什么不让我先讲?” 掌柜:……那不是你不讲吗!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 始作俑者还生气: “怎么回事,这点事情你们都安排不好吗?果然是未开智的地方,毫无才学礼教……” 梁举人趁机长篇大论,训斥合河镇的人都愚昧、无知、不努力,穷山恶水,刁民遍地,文化沙漠…… 热血沸腾的学子们,宛如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学识不够,因此对今日的讲座怀着极大感恩和期待。 谁承想,被他们视作领路灯塔的举人老爷,竟鄙视作践他们如草芥烂泥一般? 掌柜更是站不住: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风月雅会定是搞砸了,风月茶楼请来这尊大佛,以后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文人雅士的公敌。 买卖肯定做不下去了。 事情确实如他所想发展,广大学子们从一开始的惊愕,羞愧,到最后义愤填膺。 姓梁的怎么敢侮辱整个合河镇! “老爷这么有才学,怎么没考上进士呢?” 人群中有人讥笑道。 梁举人过了一把训诫的瘾,正得意洋洋,却不想被人戳了一下心窝子,立即跳起来。 “谁,是谁出口无礼?给本老爷站出来!” 当然没人站出来。 梁举人气得怒发冲冠,团团转: “愚民……刁民……好一个礼教匮乏之地,难怪三十年都出不了一个小小秀才!” “小小秀才”吴秀才在一旁听了,低下头。 合河学子更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他没说错啊。 见大家面色暗淡,梁举人又抖起来了: “哼!本老爷见你们愚昧无知,特来指点,可你们顽固不化,民风太差!既然如此,我便报与知府大人,以后若是合河镇学子,一概不予参加府试!” 什么? 一众学子炸开锅了。 在场各位孜孜以求,不过先通过县试、府试,成为童生,然后再奋力一搏院试,成为秀才,正式取得功名。 若是府试环节被掐,不能成为童生,便是与功名无缘。 梁举人即将到淮南府上任,他们是知道的,如果他真的从中作梗,那么合河学子,便永无出头之日。 合河镇就真要成为愚昧之地了! “你怎可以权谋私,枉断一方学子希望……”有学子忍不住抗议。 梁举人冷笑: “这种地方,有什么希望?都是狂妄!一群泥腿子,我看你们还是别心存幻想,挽挽裤腿回去种地吧。” 一方面断绝希望,另一方面冷言冷语,梁举人激起了众怒。 眼看两方就要起冲突。 掌柜的两眼翻白,晕过去了! 隋准心中一紧。 事态如此,是他没料到,也是他不想见到的。 梁举人踩在合河镇地盘上,面对乌央乌央的合河镇人,居然还敢口出恶言,真是不怕死。 等会儿合河学子暴动起来,能把他撕了。 撕了一个傻逼不要紧,隋准担心的是,发生这种群体事件,受伤的还是一位举人、书香世家后人。 民风太差的帽子,就真要牢牢焊在合河镇头上了。 隋准是不觉得,区区梁举人,有那么大本事劝动知府,不予一地学子参考。 本朝律法还摆在那儿呢,知府干嘛以身犯险? 可若是出了这种恶性事件,就不一定了。 那时候,合河学子才是真正的希望断绝。 不能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当当当! 几声锣响,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对对子争霸赛环节到!” 一位宽肩窄腰,身长玉立的男子,笑容款款站到台前。 “争霸赛设十道题,谁对得最好最多为胜,可获赏银十两!” 十两? 这在合河镇可不是小数目,成功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可梁举人家里有钱,并不十分看得上十两,还在恼怒自己的场子被人打断: “哪里来的混小子,本老爷讲话,也容得你插话……” “尊敬的举人老爷!” 隋准春风满面,言辞诚恳: “这其中,有些特别难的,莫说合河镇,在成阳县,还没人能对上过,特请老爷来指点呢!” 他没说淮南府,怕显得题太难,把梁举人吓到。 梁举人果然来了兴趣。 他出身书香世家,向来以吟诗作对无所不能自居。 现在有机会,可得给这些土包子上一课。 再就是那男子说得太诚恳了,长得好看的人说什么都对。 “那便开始吧!”梁举人勉为其难。 “第一题。”隋准笑吟吟。 “烟锁池塘柳。” 底下立即抓耳挠腮。 梁举人翻白眼,这都是什么老掉牙的对子了! 没文化就是没文化,连这种陈年老句,都对不上来。 合河镇没有希望了! 第30章 预定 “炮镇海城楼。”梁举人不屑道。 底下哇声一片。 “果然是举人老爷,好快啊!”隋准盛赞。 梁举人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心情有变好一点点。 “第二题,太极两仪生四象。”隋准道。 底下又是一片迷茫。 梁举人摇头晃脑,唉,果然是蛮荒之地,连对子都只有这种粗俗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秒答。 戏文里有的嘛。 “厉害啊!”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开始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梁举人一脸淡然,但翘起的嘴角已然出卖他。 隋准颔首: “第三题,风吹马尾千条线。” 唔…… 梁举人有点犯难。 不是不知道,是有点记不起来了。 可是底下一双双眼睛,把他架上了,怎可辜负? “我想起——啊不!啊想到了!” 他喜悦道: “日照龙鳞万点金!” “好句!”众人喝彩一片。 这举人老爷,虽然嘴巴臭,但是真有文采啊! 学子们不自觉露出崇拜的神情。 梁举人的虚荣心,被极大满足了。 他开始兴奋: “下一题呢?快!” 隋准轻笑,游戏,开始了。 “第四题,鸡声茅店月。” 梁举人:……这什么戏文、典故里头的?没听过啊。 合河学子更是一脸迷茫。 所有希冀的眼神,都落在在梁举人身上。 梁举人面皮发红,吭哧半天,勉强憋出来一句: “狗叫盘中餐。” 学子们:……虽然俺也对不上来,但有一种不够高雅的感觉。 不太符合举人老爷的身份。 许是大家质疑的眼神太炽热了,梁举人受不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摔: “怎么的?你们合河学子,就没一个能对上来吗?” 这时,一个书生突然感觉手被人撩了一下。 低头一看,不知道是谁,往他手心塞了个纸条,打开是几个字。 他不自觉地念出声: “人迹板桥霜?” “妙哇!”隋准惊呼:“人迹板桥霜,工整对仗,意境悠长,绝了!” 那书生:? 其他人其实根本啥也没听清,这会子却则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赞美: “果真是绝对,听了满口生香,神人也!” “雅,实在是雅!我合河镇竟有此等才子,科举有望了! “王公子,没想到你如此有才学,真是深藏不露!” …… 书生王公子硬着头皮,一边把纸条往袖子里藏,一边尬笑: “过奖过奖,不及举人老爷……” 梁举人面色铁青: “雕虫小技,侥幸罢了!” 隋准又开始唱: “第四题,近水楼台先得月。” 众人交头接耳。 梁举人五分钟喝了三次茶。 又一个书生手心被塞了纸条,这次他很积极地喊出来: “向阳花木易为春!” “精彩!”台下掌声如雷。 梁举人松了口气: “哼,算你走运!其实我刚才也想答,就是喝一口茶,迟了。” 第五题又接踵而至…… 直到最后一题,梁举人的战绩,都停留在答上前三题。 唯一能为他挽尊的是,没有其他人答得跟他一样多。 从总数上看,他胜券在握! 梁举人举起袖子擦擦汗,这会子也不嫌茶不好喝了,又灌了一大杯茶。 “果然是举人老爷啊,试题答得三题,佩服!”隋准真心诚意。 梁举人心虚得很,态度缓和许多: “合河学子虽只各人各答一题,但表现也可圈可点。” 他哪里还敢嘲笑人家啊,剩下七题都是人家答的,他连听都听不懂! 可见天下之大,科举结果不能说明学问之深。 合河镇的世外高人,太多了。 隋准趁机递台阶: “学生们不过知些皮毛,还是举人老爷学问深,还请老爷好好指点学生们,如何?” “自然!自然!”梁老爷顺坡下驴。 名师讲座磕磕绊绊,终于又开讲了。 掌柜的昏睡醒来,发现问题已经解决,虽说贴了十两银子,但跟风月茶楼的名声比,那算什么? 皆大欢喜。 隋准功成身退,混在听讲座的人群中,借了掌柜的纸笔,一边听一边速记。 待雅会结束,他已经将两位讲师的讲话稿,誊写了十份。 每份售价500文! 饶是这样,还是一秒抢空。 对于那些没抢到的,隋准表示,茶楼后续还会整理一份风月会记,将本次雅会的盛况,包括名人语录、精彩雅句、讲座原稿一一呈现,内容更详实、更丰富,也是500一份。 有意者现在可订购,半个月后送货上门。 又是引发一阵订货狂潮。 完事一数,竟有百来份订购。 掌柜的对隋准的生意头脑,佩服得五体投地。 “隋小哥,你这主意好是好,但这么多份,你一个人抄书抄不赢吧?要不要我推荐几个读书人给你,帮忙抄抄?”他好心道。 隋准摇摇头,他有更大的计划。 “掌柜的,不知道哪里有书坊?” 掌柜愣住: “你想印刷这些书?” 他连连摇头: “不可不可,别看你挣的多,可书坊印刷太贵,算下来就不多了,相当于你是白忙活。” 但隋准还是想印刷。 掌柜的便不再劝,只说道: “合河镇没有书坊,咱们这儿只有一间小书铺,只卖些纸笔、成品书。你若想印刷,只能到县里去,我记得县里就有个如意书坊。” 县里? 隋准心中转了一下,然后感谢掌柜。 两人把今天该分的银子分了分,便准备散了。 掌柜的本还想留他在茶楼继续说书,但被隋准拒绝。 他想得很清楚,《西游记》虽火,但合河镇太小了,一个故事他讲个几次,那基本所有人都听过了,他就再也赚不到钱。 更糟糕的是,说书还容易被人抄了去,别人拿着他的内容,抢走他的客流。 要想留住客流,他只能不断讲新故事。 他不断地更新,别人不断地抄…… 说不定别人有资本的,还走出合河镇,在外面大赚特赚。 那不成他给抄袭者打工了? 更惨。 所以,就算要讲,也是到更大的地方去讲。 合河镇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见隋准确实无意,掌柜的只好遗憾作罢。 隋准心情舒畅地揣着几锭银子,去接小相公下班了。 第31章 熬夜 佟秀进入裁缝铺子当学徒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虽然他挂名在掌柜的名下,但是小老头很忙的,没有时间盯着他看,只是偶尔来指点一下他。 大部分时候,还是让他跟铺子里的绣娘学习。 活也是跟绣娘们分着做的。 但佟秀好歹是个男子,跟婆娘们混着一块工作,多少有些不方便。 尤其是一个姓马的绣娘,避他避得跟个什么似的。 有一天早上,佟秀进到铺子里,遇上另外一个绣娘,刚打了一声招呼,那人就被马绣娘拉走了。 “哎哟,你还跟他说话,不怕被他占便宜啊?” “我瞅着他不像那样的人。”林绣娘说。 “哎呀你呀。”马绣娘恨铁不成钢:“他是啥样的人,能表现在脸上吗?我可听说,之前铺子里头经常来那男的,是他媳妇……” 林绣娘惊讶:“他娶了个男媳妇啊?” “可不!” 马绣娘一脸嫌恶: “他是村里的,还娶男媳妇,肯定是家里穷呗。我跟你说,越是这种人,越要远离,他们背地里不知道多馋女人呢……” 说是两个人私下闲聊,但其实声音大得谁都听到了。 其他绣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打眼神功夫。 佟秀默默地拿起针线篮子,坐到工位上。 可偏偏,他今天轮到给马绣娘打下手。 马绣娘负责对襟的花样,他负责领子、袖子等边边角角,以及把整件衣服缝合。 佟秀做活是投入的,很快就把自己部分的花样绣完了。 可是他等啊等,等到日头偏西,都没等到马绣娘的对襟。 眼看就要到下工时间了,掌柜今早还说,客户明天一早就来取呢。 佟秀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朝马绣娘走去。 马绣娘本来在吃零嘴,跟旁边的绣娘聊闲篇,一见佟秀的影子,她立刻拿起针线来。 佟秀绞着手,小声问道: “马姐,对襟绣好了吗?” 马绣娘翻了个白眼。 “催什么催?我这可是大花样,跟你那边边角角能一样吗?会点三脚猫功夫,也敢来催我!” 剪刀、针盒被她砸得丁零当啷响。 佟秀的脸尴尬得通红,只能是是两声,一路小跑回自己的位置。 身后,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嬉笑声。 最后,马绣娘是到下工以后,铺子的人全走光了,才把绣好的对襟,扔到佟秀的针线篮子里。 “喏,给你!催催催,催命一样!” 然后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佟秀没办法,只好把衣料带回家,点着油灯熬到半宿,才把衣裳缝完了。 过了两日,他又轮到跟马绣娘搭档。 又是如此。 于是,佟秀熬的夜越来越多,睡得越来越晚。 隋准忍不住嘀咕,小老头的业务量这么大的吗?看不出来啊。 “就算你是学徒,也不能把你当牲口使,我找他说说去。”隋准说。 佟秀把他拦住了。 “是我手脚太慢了,你别跟掌柜的说。” “可是你的眼睛都熬红了。”隋准有些心疼。 小孩还在长身体呢,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没事,等我熟手了就好了。”佟秀笑笑。 不过事情并没有如他所说,而是更加糟糕了。 这一天,佟秀刚刚在铺子里坐下,马绣娘就一大堆衣料抱到她的桌上。 “小佟,这是昨儿掌柜说的,要做一套花开富贵的衣裳,图样都在这了,你抓紧啊。” 佟秀诧异: “可是,马姐,掌柜只让我负责裁衣缝合呀。” 许是昨天小老头到铺子里,看到佟秀太憔悴了,安排活时,特地给他安排了轻省点的工作。 可是马绣娘眉毛一拧: “掌柜的还让我多教教你呢?我这不是在教吗?你不做我怎么教?” 佟秀难以反驳: “可是……” “可是什么!”马绣娘语气严厉:“就你这样懒惫的,还好意思当学徒呢?我这是给你机会,真是不识抬举!” 佟秀慌得连连点头,抱起衣料: “好的马姐,谢谢马姐,我一定做好!” 然后又是点灯熬到半夜。 其他绣娘见佟秀这么好欺负,也有样学样。 佟秀熬得两眼昏花。 掌柜小老头倒是高兴了: “各位绣娘辛苦了!最近的出品很好,客人们都说,花样款式各方面,都比之前更好。追加定制的人很多,这都是大家功劳,这个月奖金加倍!” 绣娘们欢喜不已。 可佟秀是学徒,本来就没有奖金的,因此他获得的,只有追加定制带来的加倍工作量。 还是几个人的加倍工作量。 如此小一个月,佟秀被隋准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脸颊,又干瘪下去了,小脸特别苍白,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 隋准生气了: “小老头怎么这样?你是去当学徒,又不是卖命给他了!” 但佟秀还是好言安抚,说都是自己学艺不精,手脚太慢,自我耽误等等。 隋准是一个字也不信。 这不,今天他结束风月茶楼的大项目,转头就往裁缝铺子来了。 “隋哥!”店里的小伙计见到他,还挺高兴。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瞧这一身,还挺精神的,嘿,像个先生!” 伙计热情道。 隋准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人不知不觉地亲近,但凡跟他打交道的,最后都会称兄道弟。 “嘘——”隋准让他小声。 “都在吧?里头还没下工吧?”他问。 “现在是都在。”伙计说:“但也很快下工了。不过,佟秀可能没那么快……” 隋准挑眉: “嗯?只有佟秀?” “是啊,说是佟秀新来的不太熟练,做得慢些。” 伙计对绣房的事也不太懂,他只是听其他绣娘提起。 这话倒跟佟秀自己的说法一样。隋准心想。 可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能进去看看吗?”隋准问。 其他人这么问,当然不可以。 但隋准是什么人? 本铺销冠! 曾经创下一天二十单的辉煌纪录! 虽然是个临时工,但凭本事征服了掌柜和伙计。 伙计现在看到他,就像看到偶像: “当然可以!不过还得有人跟着,省得落人口舌。” 伙计便跟他一块进去了。 这一进去,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32章 支招 其他绣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聊天,收拾的收拾,一副就等着下工的样子。 只有佟秀,两只手飞针走线,快戳出火星子了。 而她旁边的桌子上,有小山高的一堆衣服。 “贵铺生意这么好的吗?连个学徒都要负责这么多衣服?”隋准淡淡的问。 伙计再不懂,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这……” 绣娘们看到隋准来了,都有些尴尬,纷纷归位,低头假装忙事。 也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唯有佟秀开心: “娘子,你今天这么早就忙完啦?” 这些日子隋准要讲书,讲完后还会在茶楼准备下一日的讲书,来接佟秀的时候,基本也是很晚的时候了。 隋准不动声色: “嗯,今天掌柜的安排你做什么?” “噢噢。”佟秀有些抱歉:“我还有好几件衣服没有绣,要不你先回……” “我是问,掌柜的安排你做什么了?”隋准问。 佟秀愣了一下,说: “安排我给几件衣服绣领口花样。” “你绣完了吗?”隋准又问。 佟秀点点头。 “那么我们回家吧。”隋准对着他伸出手。 佟秀顿了一下,乖乖地站起身。 马绣娘急了,脱口而出: “哎……” 却被隋准轻飘飘瞟了一眼。 马上噤声。 “回家吧。”隋准牵起佟秀的手,柔声说。 小孩哥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佟秀坐车,隋准赶骡子。 气氛很是古怪。 佟秀有几次想说话,话到喉咙里了,又憋回肚子。 就这么沉默着,一路回到家。 一直到晚上睡觉。 隋准铺好床,一转身,却被佟秀抱住腰: “娘子,我错了!” 昏暗的灯光里,隋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相公何错之有?” 佟秀嘚吧嘚吧开讲: “我错了,我不应该揽别人的活,做又做不完,累又累不死,还连累相公陪我熬夜……” 隋准差点笑出声: “看来你心里清楚得很啊?” 佟秀把脸藏在健硕的大胸肌里,只让隋准瞧见一个发旋: “唔……可是我是个新人,总不能闹起来吧,况且她们都是女子……”他委屈道。 隋准大力的撸了撸他的头顶,掀起他的小脸,两人对视。 “女子怎么了?不心疼自己的娘子,倒去心疼别人的。”隋准委屈。 “哪有,我最心疼你啊。”佟秀软软地说道,狡黠一笑,露出两根小虎牙。 “你呀……”隋准真拿他没办法。 接下来是严肃教育时间。 “你揽别人的活,自己辛苦不说,做好了,功劳是别人的,万一没做好呢?” 隋老师点了点小孩哥的鼻子: “牛马生存守则第一条,不要背锅。” “那我该怎么办?”佟秀问。 其实,工作量一再增加,他自己也有些吃不消了,只苦于没有好办法。 大家都在一处干活,闹太僵总归是不好的。 “凉拌。”隋准道。 “谁找你干活,你就晾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说自己手里有活要忙,等忙完再说。然后,该磨洋工的磨洋工,到点就下工。” 佟秀是老实,不是傻,这么一听明白过来了。 第二天,马绣娘再把自己的衣裳扔在他桌上时,他看也没看一眼。 马绣娘很不高兴。 昨天,隋准把佟秀带走之后,那些没做完的活,绣娘们只好接过来自己做。 马绣娘的部分尤其多,她熬夜熬得心情暴躁,整晚都想着,今天来了,要怎么好好给佟秀一个教训。 现在见佟秀不如平时那般,说些“好的马姐”之类乖顺的话,她更加不开心。 “佟秀,你瞎啊,看不见我?” “我看见了,但马姐你也不说话,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佟秀细声细气地说。 手上的活依旧没停。 马绣娘被他平时的好态度惯坏了,这会子没人奉承,她便有股无名火。 “一定要说了才知道吗?一点悟性也没有,还想当学徒?……” blablabla一大堆,都是些老生常谈,ppt人的话。 以前佟秀都是唯唯诺诺地听,越听越觉得自己差极了,特别羞愧。 但是昨晚,隋准在被窝里给他分析了小半夜,他才觉察出不对味。 尤其是,隋准甚至预判了今天绣娘们可能会说的话。 跟马绣娘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媳妇真厉害呐。 佟秀满心满眼的崇拜。 马绣娘口干舌燥说了半天,发现佟秀神游天外,根本没在听。 气坏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耳朵聋啦?” 佟秀终于回神: “马姐,你到底有什么事?掌柜的说了绣房不能闲聊,没事的话不要影响我干活了。” 嗯,这句话也是媳妇教的。 淡淡中带着一点装。 真气人! 佟秀很满意。 “你……”马绣娘被佟秀拿掌柜的话堵嘴,果然大喘气。 “看见没有!”她把桌面拍得砰砰响:“这些衣服,你把全身上下的花样都绣了!三日……哦不,两日一定要绣好!” 掌柜的跟她说是三日内,可是,她干嘛要给佟秀那么多时间呢? 这个娘娘腔不是爱绣花吗。 让他没日没夜的绣,顶好是绣死在绣架旁。 也算圆梦了。 省得一个男的在绣房里晃,没得恶心人。 马绣娘恶毒地想。 然而,平时有求必应的佟秀,这回眼皮都没抬。 “马姐,我这儿也忙,等我忙完再说吧。” 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马绣娘又羞又怒。 “什么意思?佟秀,你是不是狂了?别忘了自己只是个学徒,我们都算你的师傅!师傅叫徒弟做点事,还叫不动了?况且,我这是在教你……” “马姐,马师傅。”佟秀打断她的话。 依旧是细声细气,态度良好: “我没有这个意思呀,只是现在手头太忙,我不是说了嘛,等我忙完再说……” 马绣娘气得大骂。 但佟秀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并且没有一点被骂生气的意思,让马绣娘一拳打在棉花上。 马绣娘只好悻悻走了,扔下一句: “我不管!要是明日没做好,有你好看……” 结果,到了下工时间,那堆衣服还原封不动。 倒是佟秀,跑到窗边坐去了,问就是吹点小风脑子清醒,不容易犯困。 马绣娘也没管。 她想着,这个孬男人现在还没做,指不定今晚怎么熬夜呢。 熬死他! 第33章 进城 没成想,第二天一大早来看,衣服还在那里。 更不巧的是,好几天没出现的掌柜,突然到店里来,并且一眼瞅见这些衣服。 “嗯?这不是给刘大官人做的衣服吗?怎的放佟秀桌上?” 马绣娘心头一惊,赶紧脸上带笑: “这不是我那儿东西太多嘛,借小佟的地方放放。” 然后忙不迭地把衣服抱走。 小老头吹胡子瞪眼: “东西怎么能乱放?早跟你们说过,针线、布料,各人按需支取,各自管好。弄丢了做窜了,都要自个承担!绣房的规矩一再强调,你们都不放在心上,是不是不想干了?”、 把绣娘们训得狗血淋头。 有几个暗地里埋怨,都怪马绣娘,自己偷懒不成,给大家招了一顿骂。 马绣娘灰溜溜的,使劲往人堆里躲,但也逃不过被揪出来的命运: “还有你,马绣娘,这衣服前几日就说要做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动?明天可就要交差了!” 小老头声色俱厉: “我看你平时就不积极,这会子拖沓成这样?再不好好干活,就给我滚蛋!” 马绣娘不敢回话,只能卖力地干活。 一屋子人,在小老头的高压下,勤勤恳恳地干了一整天。 到了下工时间,小老头走了,佟秀一反常态,收拾起篮子也跟走了。 马绣娘的希望彻底破灭。 她的衣服才做了一小半,可明天就要给客人了呀! 没办法,她只好自己熬了个通宵,并花大钱偷偷请其他绣娘帮忙,才勉强交差。 还因为迟了一点时间,又被掌柜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马绣娘心里苦极了。 不过,经过这几次,她再也不敢找佟秀代劳。 这娘娘腔,现在就是个黑心的! 佟秀终于过上了一段舒心日子。 隋准也放下心来,去做他未完的事了。 他要,上县城! 上县城,在粑粑村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别说佟秀,佟嫂子都没有上过县城呢,村里没多少人到过成阳县。 佟大腿脚还好时,倒是去过几次,给城里的佟三送粮食。 那时候说得,县城里可好了,街上的路都铺砖,大户人家的墙头,比咱屋顶还高呢。 佟大从县城里带给佟嫂子的几朵绢花,让她硬是在粑粑村风光了三四年。 如今,县城在佟家人,甚至全村人的心里,仍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一听隋准竟然要上县城,佟嫂子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去县城?就你?” 隋准把出版风月会记的事情简单讲了讲。 佟嫂子知道他之前在镇上的茶楼谋了份差事,赚得还不少呢,不到一个月,竟拿回来50两。 50两啊! 她活到这个年纪,这辈子挣的钱,哦不,加上佟大挣的钱,都没有50两。 她一度怀疑隋准骗她,没准是干些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去了。 幸而去赶集的村里人给她说,确实在有名的大茶楼见到隋准了,穿得有模有样,看样子,还很得掌柜的看重哩。 虽然仍旧不明白,在酒楼干什么能月入50两,可既然是钱,再烫也要揣怀里。 佟嫂子是不会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的。 “出书?”佟嫂子懵懵懂懂:“这不是读书人的事吗?你该不是被骗了吧。” 隋准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他在佟嫂子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一会儿怕他骗人,一会儿怕他被人骗。 “只是把本来就有的诗词文章,印刷出来,卖给读书人罢了。”他尽可能通俗易懂地解释。 还好佟嫂子也不太在乎。 “就你一个人去啊?不行吧,县城是什么地方,遍地都是富绅官老爷,你可别说错一句话,让人给当街打死了。” 她想了想,觉得不行。 “要不,我还是拉下这张老脸,找佟二问问情况先。当家的腿不行这些年,都是他给佟三送粮。” “那不用,我已经问过茶楼掌柜的了,娘不用担心。”隋准说。 佟嫂子这才惊觉,隋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孤立无援,饥寒交迫倒在她家门外的乞丐了。 他刚到粑粑村时,窘迫得连件衣服都没有,还是捡佟二的旧棉衣穿。 村里也没人搭理他,他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仿佛一条流浪的小狗,只能依附佟家取暖。 可如今,他认识族长,认识张屠户,甚至还认识茶楼掌柜。 就像一颗神奇种子,四处飘荡,明明落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却迅速长成参天大树,鸟儿不请自来。 佟嫂子突然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真是她家的男媳妇吗? 最后还是捏捏口袋里的银锭子。 嗯,梆硬。 是真的。 “那好吧,有大掌柜的帮忙,想来比佟二靠谱得多。”佟嫂子道。 过了一会儿,又说: “其实,咱家现在攒的钱,也不少了。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想一家人在一起,过好小日子。到县城里做买卖,可不是容易的事,你不去也可以。” 在旁边默默听了半天的佟秀,不明白了。 “娘,为什么呀,娘子能挣更多钱,不挺好的吗。”他傻乎乎地问。 佟嫂子横了他一眼: “你懂啥!我是怕隋准太辛苦。” “哦。”佟秀把脖子缩了回去。 但在他心里,还是认为,隋准去县城做买卖是很好的。 尤其是在裁缝铺子上工以后,他认识到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分外觉得走出去的机会可贵。 如今,让他再回到村子里,做些家常针织缝补,他是做不到的。 听说隋准要上县城,佟秀甚至想,等自己学成那天,是不是也可以去县城呢? 回荡在胸中的,是兴奋,是期待。 佟嫂子看着眼前这俩,一个天真懵懂,一个实在太懂。 唉,愁啊。 反正,隋准上县城是定了。 而且刻不容缓,毕竟订购有半个月之期呐。 第二天,他就去刘家借骡子。 佟家骡子是不行的。 一来骡子太小,二来,去县城,大骡子也得一天一夜,小骡子更慢。 “娘子,这大馒头和卷饼我放这儿了,路上吃。” 佟秀把一包包的东西塞到隋准怀里。 “还有铺盖,你不要嫌麻烦,夜里有露,一定要打开铺盖睡了,否则容易风寒。” 第34章 被拒 佟秀这啊那的叮嘱半天,忙前忙后地准备东西,仿佛怎样都不放心。 还是隋准按住他的双肩,才把他定住: “我只是去趟县城,又不是去龙潭虎穴,你别太担心。” “我不担心。”佟秀说。 但是衣角都捏皱了。 隋准只好把他拉到房里,按在板凳上。 “好了,我自己去刘婶家借骡,你就别送我了,省得焦心。” 然后他便独自出门。 刘婶听说隋准竟然要上县城,惊得锅铲都掉了。 “当家的,你没听错吧?秀哥儿媳妇真的要上县城?” 隋准走后,刘婶悄悄问她男人。 她男人正在吸水烟,吐了一圈烟: “那还能有假?你不是看着他赶车走了吗。” “可是……”刘婶欲言又止。 她真是不明白呀,过去两家日子明明差不多,佟家甚至还差一些,都不得不娶个男媳妇了。 咋才过半年多,两家差距就这么大了呢? 隋准都上县城了! 再就是,她眼瞅佟嫂子的气色越来越好,过年的衣服都敢放在平日里穿,时不时还戴上首饰。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佟家发财了? 刘婶的心里,难受极了。 “哎。”刘婶撞了撞男人的肩膀:“你说说,佟家娘几个,该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男人却重重地把水烟磕到地上,吓了刘婶一跳。 “关你什么事?别人家的事,别浑说!” 说完回屋去了。 气得刘婶大骂: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那么大反应干什么?难不成跟你有关系?哎哟喂,我怎么这么命苦,嫁了没用的男人,吃苦受累半辈子,一天好日子没过过,还要被大呼小叫……” 刘家的事,隋准不知道。 这会儿,他正朝着传说中的县城,进发! 说心里不打鼓,是假的,这毕竟是治安不咋地的古代呢。 万一草丛里跳出来个山贼怎么办? 他人高马大是不怕自己挨揍,但是他怕刘家的骡子被抢走。 好在一路上都风平浪静,隋准渐渐的也就放下心了。 先是走的村道,坑坑洼洼,杂草丛生,有好几次骡子差点陷在坑里,若不是隋准懂些杠杆原理,这骡子就废了。 越来越靠近县城,才上了官道。 官道路况会好一些,毕竟路面是烧过的熟土,减少长草,而且土被夯实了,没那么颠簸。 走着走着还得拐一下,找找水草丰美的地方,让骡子吃点喝点。 时间就是这么耽搁的。 因为路途遥远,隋准还在野外过了一夜。 幸好是夏天了,夜里不太冷,就是蚊虫有点多。 大馒头和卷饼都是好东西,佟家平时还舍不得吃,是佟秀特地买给隋准的。 只是天热东西不经放,吃完第一天,第二天就没有了。 得赶紧到县城,填填肚子。 等到县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隋准饿得前胸贴后背。 成阳县是一座小城,但在整体面貌上,比合河镇好出来太多了。 街上铺着地砖,两侧房屋是青砖铸就,木门都是上了漆的,还有光滑的铜环。 若是大户人家,还有整块条石作为台阶或者门柱,门头特别高,院墙也很高,一看就是极气派的。 来往的人,穿得整齐洁净,许是布料较好,即便不是新衣裳,看着也簇亮。 隋准左看右看,看见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和一个卖饼的并排在一块。 他凑过去: “老伯,打搅了,我想请问……”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股风朝他脸上来。 “走走走!” 卖包子的老伯,把毛巾甩回肩上。 “我这只卖包子,不买包子靠边!” “哦。”隋准说。 然后走到隔壁: “大娘,来个饼。” 大娘笑眯眯递过来一个热乎的饼。 包子摊的老伯脸色铁青。 “大娘,我想请问一下。”隋准一边吃饼一边问:“如意书坊怎么走?” 大娘做了他的生意,自然是知无不言。 反正,这大个子这么大,一个饼肯定是吃不饱的。 多拖他一会子时间,他定能多买几个。 大娘很有自信。 只可惜,隋准吃完连嘴都不擦: “谢谢!” 然后人就走远了。 开玩笑,一个饼五文钱! 还是素饼,一点油星子都闻不到。 隋准心痛不已。 这种东西,在合河镇只需要两文一个好吗。 和佟家人待久了,他不自觉地也变抠了。 如意书坊坐落在青龙大街上。 这是城里最主要的街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如意书坊跟前,更是人来人往。 因为这是整个成阳县唯一一个能印刷的书坊,笔墨纸砚等物品从淮南府直供,是所有小书肆的唯一进货渠道,也是全县学子最爱来的地方。 出出入入,都是文人墨客。 隋准站在门口,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低配版的新华书店…… “去去去,什么人都敢在我们门前站?滚远点!” 一声呵斥将隋准从回忆中拉出来。 他左顾右盼,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 啊? 是在说我? 隋准抬眼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小二,果然直勾勾盯着自己。 眼中尽是嫌弃。 隋准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唔,确实和书坊气质不符。 他穿着乡村家常的粗布衣服,来的时候虽然是整齐干净的,但毕竟在路上跋涉一天一夜,且还是盛夏天气,早已脏了皱了,还有一股没洗澡的馊味。 摸一摸下巴,一层毛茸茸的胡子,还挺剌手呢。 不怪小二狗眼看人低,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他这副样子进去,人家还以为他来偷书。 隋准头也不回地走了。 先去成衣铺子,买一套新净衣裳。 由于他太高大,铺子里竟没有合适的。 掌柜的翻箱倒柜,拿出一套旧年给人做长了的袍子。 据说原主是个书生,因为考了十次秀才都没考中,直接跳河了。 衣服自然没要了。 感觉有点邪门,掌柜也没继续把衣服往外挂,一直压箱底。 “你别嫌晦气,其实好穿着呢,你看这料子。”掌柜说。 隋准一摸,果然还不错。 再上身一试,风度翩翩! 1两银子拿下。 这还是掌柜给了优惠的,毕竟是不吉利的东西。 贵得隋准心肝肉儿疼。 衣服有了,该洗洗澡了。 第35章 洗澡 县城里有专门的“浴堂巷”,一条巷子里全是澡堂,各种价位的都有。 澡堂门前挂着壶,便是招牌了。 澡堂老板坐在门下,摆着张小桌子收钱。 谁想洗的交了钱,自己掀帘子进去。 在帘子一掀一放之间,氤氲的水汽中,白花花的肉体晃来晃去。 如梦境一般。 隋准一一询价,最后选了一家价格中等的。 饭可以吃便宜的,但洗澡不行。 太便宜的澡堂,万一他碰上有脚气的人怎么办。 隋准是受不了的。 他在粑粑村的时候,就很讲究这方面的卫生。 在村里,柴火也是资源。 村里人觉得烧柴浪费,一家人洗热水澡,往往共用一桶水。 男人洗完了到女人,女人洗完了到孩子。 最后那桶水,稠得立筷子都不倒。 隋准无法接受,坚持要自己洗一桶,为此经常被佟嫂子骂。 佟秀支持他,佟嫂子就两个一起骂。 但不论怎么骂,隋准就要自己洗! 汤钱交了12文。 “柜子在左手边,澡盆在柜子底下,澡豆自己拿,带澡巾没有?我这3文一条。” 掌柜的说话像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隋准买了一条澡巾,然后掀开帘子。 肉体暴击。 一个石头砌成的大汤池,里头咕涌咕涌都是人,一个个光溜溜水腻腻,在氤氲水汽中神态迷离。 隋准视力太好,看到有人在挠屁股,有人在抠脚。 还有人背上的泥,被搓得一条一条。 吓得隋准赶紧去拿澡盆。 澡盆就在柜子底下,隋准脱光衣裤,放在柜子里,拿起澡盆和澡豆。 旁边也有人是用澡盆的,他们拿着水瓢,从大汤池里舀水。 这也没法防脚气啊。 隋准郁闷。 不过总比大澡堂里下饺子的好。 隋准观察发现,大汤池的人口分布,呈两极分布。 汤池外侧不怎么冒烟,人较少,大多是孩童。 汤池中部水汽形成的烟就很明显,人最多,基本是成年人。 到了汤池里部,烟都朦胧了,人近乎无。 隋准推测,应该是因为汤池最里面,靠着烧水锅,特别烫,所以人少。 于是他拿着瓢和盆,到里侧舀水,在一旁洗了起来。 洗着洗着,肩膀后面突然冒出一个头: “客官,挠背不?” 没等隋准回答,对方就兀自呱唧呱唧介绍起来: “挠背三文,梳头六文,修头发五文,修脚八文,全套下来,一共二十二文,不贵。” 这还不贵? 隋准再次感叹县城物价。 挠背我自己不会挠啊,还花一个包子的钱请你挠。 果断拒绝。 但旁边的一位老者,也是用盆洗的,欣然接受了这些增项服务。 老者显然是常客了,搓澡师傅与他闲聊: “老爷今天怎么不泡大汤池了?” 老者懒懒地靠在盆边,说道: “嗐,我昨天来,池水很浅,不舒坦,很不痛快,今个儿想着不如单独出来泡个盆。” “那是昨天,今个儿是满的啦。”师傅一边努力修脚,一边搭话:“昨天水确实浅些,因为头天亥时换水哩!可是那新来的伙计,这儿有点……” 他指了指脑袋: “他竟然同时拔了排水口和进水口的栓子,掌柜的不知道,昨儿早上来还奇怪呢,这水怎么装也装不满!后来才发现……” 澡堂是会定期换水的,一般在晚上进行。 因为澡堂早上很早就要营业了,这儿的人有起早泡“头汤”的习惯,金鸡未叫汤先热,一大早到澡堂洗个脸喝杯热茶,是无上的享受。 晚上把水换好了,就不会影响次日一大早营业。 换水也不麻烦。 澡堂一般都打井铺进水道,只需要安排一个人,先打开排水栓子,把水放干,排水栓子塞密实后,再打开进水栓子,让水井中的水自动流入池中。 可这次负责换水的伙计,想偷个懒。 他一下就把两个栓子都打开了。 于是,恁大一个汤池,一边排水一边加水,到了迎客时间,愣是没装满。 掌柜的大发雷霆,来洗澡的客人颇有微词…… “这可不行。” 老者应当也是个生意人,说话颇有一番派头: “这种伙计怎能要呢?你们掌柜还不快快把人辞了。” 搓澡师傅叹息: “可不敢,听说是东家的小舅子……” 哦,原来是关系户。 隋准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话说到这里,师傅就不肯再说,转开聊别的了。 隋准没有八卦可听,只好专心地搓弄自己。 当师傅结束服务,起身正要走时,隋准突然手滑,手里的澡豆盒子飞了出去。 搓澡师傅好心地帮他捡起,递过来: “客官,您的澡豆。” 隋准:……似曾相识的画面! 好像上辈子摔死的一幕。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要接过来,又瞧见那双长期泡水的手,干裂脱皮,甚至有些伤口裸露着,肉都翻开泛白了。 隋准想起佟嫂子以及村里其他人的手。 久经风霜的劳苦大众,同享一双饱受摧残的手。 看来二十二文也不易挣啊。 他叹息。 “谢……” 另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眼前的人就哎哟一声,飞了出去。 一个脸上长痦子,痦子上还有一根黑鬃毛的后生,怒气冲冲收回脚: “丁老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钱!” 他的后面,是隋准进门时见过的掌柜。 掌柜的表情很是复杂,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能说出来。 搓澡师傅被踹,伤得不轻,但仍一脸惶恐地爬起来,唯唯诺诺: “王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其实师傅看起来都能当那痦子伙计的爹了,但他却叫他王哥。 王痦子也欣然接受,瞪起眼睛: “误会啥?就是你!昨天早上,掌柜的放在柜子里的钱不见了,不是你干的是谁?” 师傅叫屈: “什么钱,我不知道,掌柜的,不关我的事啊。” 掌柜一脸凝重: “可是,丁老头,小王说见着你偷拿了。” 师傅如五雷轰顶: “怎、怎么可能?王哥,你不要胡说!” 王痦子那痦子上的毛一颤一颤: “我怎么可能胡说?你别狡辩了!我都看见了,那会子大家都抢着去关排水栓,你却鬼鬼祟祟往柜子那头走!” 第36章 破案 师傅大喊冤枉: “根本没有!我昨儿请假了,是排水栓关好后才来的,根本没碰过柜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隋准听得入迷,才终于听明白了。 澡堂失窃了。 姓王这痦子伙计,就是那一边进水一边排水的关系户,声称看到搓澡师傅偷钱。 而搓澡师傅说自己请假了,那个时间段根本不在。 问题在于,平时大家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注意到搓澡师傅什么时候上工的。 师傅说自己不在,他没有人证。 王痦子说师傅偷钱,他自己就是人证。 掌柜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犯难。 师傅年纪一大把了,用手背抹眼泪哭诉: “掌柜的,真不是我,我媳妇病了,昨个儿午时三刻,我还在医馆呢,大夫可以为我作证。” 可这也只能证明他是午时三刻以后上工的。 而王痦子坚称,他看见搓澡师傅偷东西的时间,是午时以后。 关键是,那会儿大汤池刚刚装满水,大家却发现排水口没塞好,赶紧抢着去塞,也没人留心时间。 这下成罗生门了。 掌柜的和老师傅相识多年,知道对方家中艰难,动了恻隐之心: “丁老头,到底是不是你?若是,你赶紧把钱交出来,坦白从宽便是了。” 王痦子却叫道: “掌柜的,还跟他啰嗦什么?直接扭送官府得了!” 老师傅都跪下了,砰砰砰把额头磕得通红: “真不是我!冤枉啊掌柜的,真不是我!” 他只是个贫苦老头,年逾六十,膝下无子,家中还养着一个药罐子。 不论是把莫须有的赃银交出来,还是被抓官府去,对他而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破皮的额头渗出血丝,染红了潮湿的地砖。 “求求掌柜的,我没……” 一只手扶住他,阻止了更沉重的磕头。 隋准把老师傅拉起来。 “仅凭一人之言,就给他人定罪,未免太武断了些。”他道。 王痦子恼怒: “你谁啊?这是本店的事务,外人不要插手!” “我只是觉得时间上,还有待考究。”隋准说。 掌柜抢在王痦子前面问: “如何考究?” 隋准问:“敢问掌柜,平时这个大汤池,排空需要多长时间?排空后注满水,又需要多长时间?” 掌柜答:“若是栓子都塞好,单排水,2个时辰排空。单进水,1个半时辰注满。” 隋准又问:“我听闻,前夜换水,是亥时开始排水的。” 这个细节,后续掌柜复盘的时候,正好确认过。 他点点头:“没错。” 隋准又道: “依刚才所说,王伙计是在大家跑去关排水口时,发现丁师傅偷钱,那时候大汤池刚好水满了。” 掌柜仍是点头。 这些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能说明什么呢? 然而,隋准笑了。 “问题就在这里。”他露出一丝疑惑:“王伙计怎么又说,丁师傅是午时以后偷东西的呢?” 大家被他绕晕了。 王痦子尤其不爽,恶声恶气道: “这些有什么关系?你别净问些有的没的,耽误时间!” 隋准摇摇头: “看来,各位都不懂算学啊。” 这么简单的小学题,怎么能不懂呢? 学霸给大家上了一课: “大家有没有算过,一边进水,一边放水,若将要将大汤池灌满,需要多长时间?” 大家面面相觑。 什么鬼东西,他们怎么会知道啊。 而且这跟偷钱有什么关系? 隋准再度露出学霸丽莎的微笑。 “答案是,6个时辰。也就是说,如果夜里亥时开始排水,伙计又正好同时开启了注水口,那么等到大汤池注满,应该是上午巳时。” “也就是说。”隋准将视线落在王痦子身上:“大家抢着去塞排水口,而王伙计却看见丁师傅偷钱,这个时间,应该是巳时左右。” 嗯? 大家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没有完全明白。 唯有王痦子,大热天的,被隋准看得冷汗津津。 直到隋准抛出最终谜底: “所以,我想问王伙计。丁师傅午时三刻都还在医馆呢,你如何在巳时见到他偷钱?” 对喔! 大家恍然大悟,齐齐将质疑的眼神投向王痦子。 王痦子脸涨红,虚张声势怒喊: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说巳时就巳时啊?6个时辰根本是无稽之谈,肯定是欺负我们不懂算学。你为什么袒护丁老头?是不是偷钱也有你一份!” 对喔。 大家的脑回路又被带偏了。 确实啊,他们也不懂算学,这年轻人说6个时辰就6个时辰了吗? 伙计好歹是在店里工作的,兴许以前也干过一边进水一边放水这种蠢事,有经验,他的话更可信吧。 怀疑的眼神转移到隋准身上。 王痦子趁机旧话重提: “肯定是丁老头偷的,我看也有这小子一份。我劝你俩识相点,把钱吐出来,否则衙门见!要知道我姐夫在衙门也是有人的,定会把贼打个半死!” 说到衙门,大家心口发麻,又是痛恨又是同情地看着老师傅和隋准。 完全把他们当成贼了。 正在这时,旁边却响起一声大笑。 “哈哈!原来如此!我算出来了!” 大家回头一看,哟呵,一个老者把澡豆洒在地上,用手指在上头比划,正手舞足蹈呢。 “妙哇,妙哇!”他的眼神有些狂热。 隋准定睛一看,那不是刚在他旁边修脚的老者吗。 地上的澡豆,还有他的一份! 隋准还没来得及心痛自己的澡豆,老者就朝他冲过来。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者用沾满澡豆的手,使劲拍隋准裸露的屁股。 为什么是屁股,因为他不够高。 就是拍屁股,还得踮脚哩。 “这位小兄弟,算学跟谁学的?可曾读过什么书?都认得哪些题?有没有兴趣来我这儿……” “庄老!”掌柜失声惊叫。 “您怎么来的?也不跟小的说一声,小的好亲自招待您啊!” “怎么来的?走来的!”老者翻白眼。 因为太矮,他走过桌子,掀帘入内,掌柜愣是发现。 不想和这种眼神不好的人说话。 他更加喜欢大脑聪明绝顶,大腿还修长结实的小后生! 被拍得屁股蛋子泛红,隋准默默后退两步。 第37章 失败 老者浑然不觉对方的婉拒,又上前一步,眼神炽热: “6个时辰,确实是6个时辰!你怎的算得这般快?也没瞧见你比划术式,难道……” 他瞪大眼睛: “是心算?天哪!心算!神人也!” 隋准:……这种题还要心算? 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会答了吗。 但想到那一地的澡豆,还有上头如鬼画符一般的术式,或许古人在这方面真的有难处吧。 隋准同情1秒。 掌柜还在试图插话: “庄老?您的意思,这大汤池,装满水真的要6个时辰?” “废话!”老者连多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还不够明显吗?那痦子长毛的,自个儿偷了钱,然后推到一个搓澡的身上。亏你还是个掌柜的,这点脑子都没有!” 叭叭把掌柜训了一顿。 掌柜脸色难看极了,也只能忍气吞声,谁叫眼前这人是庄老呢。 这老小子可是个疯子,东家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谁惹他不高兴,他能站你家门口,唾沫横飞地骂三天。 惹不起惹不起。 至于那个贼喊捉贼的王痦子,掌柜回头一看,人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真相大白。 老者训完掌柜,还想跟聪明腿长的小后生讨教一番。 可是回头一看,人也早跑了! 隋准在浴堂巷拔足狂奔。 好变态的老头啊,摸他屁股! 他可是很有男德的,屁股怎么能给别人摸? 赶紧跑,这辈子都不想再遇上这种人。 一边跑,一边把凌乱的衣服整整好,等到离开巷子,走上大街,又是风度翩翩的小仙男一枚。 嗯,不错。 隋准再次回到如意书坊。 这次,没人驱赶他,小二甚至很热情地迎了上来—— 隋准前后差别太大,小二根本没认出来,这就是中午见过的村汉。 他甚至觉得,这是位极有气质的贵公子。 大单来了! 隋准进去后,首先浏览了一遍书坊在售的商品。 笔墨纸砚很多,五花八门。 书也不少,大多数是医书、类书和民间说唱宫调,主打一个满足普通民众的基本需求。 直接以科举为主题的书籍? 没有。 隋准心中有底了。 正好小二热情洋溢地跟上来: “公子,需要些什么?本店有最新运来的滁州砚,出墨尤其漂亮……” “你们掌柜在吗?”隋准问。 小二一愣:“我们掌柜?” 隋准颔首。 “我有一桩买卖,要与掌柜相谈。” 小二将信将疑。 也就是隋准改头换面,打扮得人模人样的,不然,贸然说这种话,小二高低得酸他一顿。 “公子稍等。” 小二心知大单是没有了,但若是能带来一门好买卖,掌柜高兴,他也能得几分好脸。 “我去禀我们掌柜。” 掌柜的叫马文,但偏偏他有一张容长脸,颇有马相,因此他不许别人喊他马掌柜。 大家只好称呼他为文掌柜。 文掌柜听明隋准的来意,竟笑出声。 “随兄弟,你说你想与书坊合股,一起出版那什么风月会记?” “没错,我出文稿,书坊负责印刷和销售,利润我们五五分。”隋准已经想好了。 然而,文掌柜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怎么证明,你的文稿写的是确实发生的?” “当时雅会见证者数百人,都可以证明,我没有一个字是假的。”隋准说。 文掌柜笑着摇摇头。 “我可不会一个个找过去核对。年轻人呐,你这想法是好的,但,不值得偌大个如意书坊,冒这种风险。” 隋准早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但他的人生格言是,不要轻易放弃。 “掌柜的,你也看过这份文稿,非常有价值。尤其对于整个成阳县的学子来说,是稀缺资源,一旦出版,必定大卖。你何必将挣钱的买卖往外推呢?” “我卖什么都能挣钱。”文掌柜哂笑。 “风月会记算什么东西,如意书坊没它就卖不动了?” 他是很有自信的。 如意书坊资本雄厚,当初一落地成阳县,就把原有的几家大书坊给干倒了,然后一跃成为成阳县唯一的出版机构,称霸行业二十多年。 其他书肆,不是倒闭,就是给如意书坊做小弟,跟在它屁股后面捡点残渣吃。 文人雅士根本没得选。 买书,只能是如意书坊。 反过来,你想卖书,也只能是如意书坊。 文掌柜可不会被区区一个乡下小子,牵着鼻子走。 对方如此轻视自己,隋准也不会强求。 他本要拿出的第二份手稿,又被塞进怀里。 并且第一份也拿回来了。 “既然文掌柜不感兴趣,那我就告辞。”隋准道。 这么干脆利落,倒让文掌柜愣了一下。 这年轻人怎么回事,他本还想享受一下,被人哀求的滋味呢? 文掌柜面露不悦。 “快走吧,以后别想一出是一出了,我可没闲工夫听你做白日梦。” 他拂袖而去。 小二的态度也变了,冷冰冰: “客人,如果不买书,请走吧。” 隋准一点被驱逐的尴尬也没有,施施然走了出去。 走出去后,开始发愁: 这可怎么办呀? 他漫步在青龙大街上,又钻进一家小书肆。 可对方并没有印刷业务,反而是推荐他去如意书坊。 问了好几家,皆是如此。 “二十多年了,成阳县就只有如意书坊一家独大,小伙子你不想找它也不成呀。”有个好心的书肆店主说道。 隋准只好道谢离开。 不过他没有气馁,找了家便宜的客栈,又在成阳县留了几日。 每天也不做什么事,就在街上转悠,专门跟在穿长袍,书生模样的人后头走。 今天就遇见了两个书生,边走边嬉笑。 “老也又教了?你小子,走大运了!”一人戏谑。 另一人则无奈: “嗐,别提了,这个老也,满口之乎者也,我不过是与小二理论酒钱,他便上来说要考考我!” 前头那人又说: “考考便考考呗,说不定把他哄开心,他请你喝一杯呢?” 另一人撇撇嘴: “别了吧,他能有什么钱,能典的书都典完了吧,我看接下来他就该当裤子了……” 两人越走越远。 隋准顺着他们来的方向看,不远处,是一家插旗的酒铺。 第38章 设备 所谓酒铺,当然比酒楼档次差很多。 铺子里甚至没有几张桌椅,谁要喝酒,便在柜台外面喊一声老伯。 便有一个老叔冒出来,提着大酒壶,往桌上一字排开的碗一斟。 一手交铜板,一手拿碗。 一饮而尽。 隋准走近一看,有不少是衣着简朴的书生。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碗酒,便能聊一天。 看来,这是穷人版的风月酒楼了。 正是隋准要找的。 他想好了,如意书坊不肯合作,大不了他找一批书生来抄一抄,先把那百来份订购对付过去。 现在就是找书生来了。 找便宜的书生。 隋准叫了一碗酒坐下,拿眼不断搜寻,看看哪个书生显得最穷。 然而,他屁股还没坐热,一个令他两股战战的声音便响起了: “天助我也!小兄弟!” 一个又矮又皱巴的小老头,风一样刮过来: “我可找到你了!上次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了!” 隋准:…… 翘屁嫩男颤抖了。 老者却满是喜悦,招呼斟酒的老伯: “来二碗酒!” 老伯却不动,只是笑: “老也,你这个月的酒钱还没结过呢。” 老者白了他一眼: “先上酒,我还能欠了你的不成!” 老伯依旧是不动。 老者发狠了,从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朝柜台扔去: “喏,先顶两碗酒总可以吧!” 隋准揉揉眼睛。 如果他的视力没出现问题的话,那应该,是一本破破烂烂的,《四书》? 旁边的书生们笑起来: “老也,又典书啊?” “老也,省着点,你的书也该典完了吧?” “老也,要不你也请我喝杯酒,我让你教我一道鸡兔同笼……” 大家哄笑开来。 老者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从鼻子里哼气: “哼,破书而已,非我所欲也,典完就完了……” 大家又笑: “是啦是啦,反正你以前可是巨富,几本书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反正就是拿他当笑料。 趁大家插科打诨,隋准想故伎重演溜走。 但这回老者把他看得很紧: “小兄弟,酒不喝啦?时也命也,正好到我家去,我有几道千古难题与你深入探讨。” 隋准菊花一紧。 还是不要太深入吧! “老先生,我有事,先走一步。”隋准客气客气。 可这老者白目得很: “你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隋准:“……我正要去如意书坊找几本书,再见。” 老者拉住他: “去那破地方干啥?要书找我呀!” 隋准:? “哈哈哈哈!”人群仿佛被触发什么嘲笑开关,又笑开了。 “小兄弟,你走大运了,快跟他走吧!” 一个书生笑得手里的酒碗没端好,洒出些许。 其他书生附和: “就是,他说他可是三十年前成阳县最大的书商呢,你信你就去!” “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笑作一团。 “三十年前成阳县最大的书商?”隋准精准抓住关键词。 老者脸色有些不自然: “非也非也,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你有印刷设备吗?”隋准开门见山。 然后敏锐地感觉到,老者攥着他衣衫的手,收紧了。 “没有。”老者干巴巴地说。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隋准大喜。 “印刷设备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他问。 “哪里也不在!”老者口气变凶了:”没有印刷设备,什么都没有!“ “你跟不跟我探讨千古难题?道不同的话,赶紧一拍两散!” 他的态度很是激烈。 隋准的心中却越发笃定。 “好吧。”他面露遗憾:“你不能给我印刷设备的话,我的一些,就是比如我的学识我的见解,还有我的算学技巧,都会被毁了。” 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背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听得在场人一头雾水,以为他发疯了。 一开始,老者也不甚在意。 但当背诵进展到二序列: “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 电光石火之间,算学狂热爱好者,抓住了世界的规律! “天呐!” 老者的眼睛激动得充血发红: “世间竟有如此精妙的算学术式!神人,神人也!” 可是,隋准背完三序列,戛然而止。 老者挠心挠肺:“就完啦?不应该啊?下面的呢?” 隋准:“印刷设备在哪里?” 老者立马变锯了嘴的葫芦,嘴巴闭得紧紧的。 隋准站起来就走,遗憾的声音散在风中: “唉,我的学识我的见解,还有我的算学技巧,只好失传了……” “不!”老者忍不住,终于发出悲怆的呼叫。 “不能失传,我带你去找印刷设备!” 隋准又来到了浴堂巷。 “不能够吧?印刷设备在这里?”他满是怀疑。 老者,真实姓名庄邺,因为满口之乎者也,被人称为“老也” 老也白了隋准一眼。 要不是这小子有神一般的算学才华,他高低得削他一顿! “我家在这里,印刷设备当然在这里。” 老也硬邦邦地说。 隋准更怀疑了: “你家在澡堂里?” 老也差点跳起来: “看着挺聪明的,怎么那么没眼色啊,啊?什么我家在澡堂,是澡堂全是我家的!” 隋准眨眨眼。 不明白。 老也只差没掐人中: “整条巷子,都是我的,他们租我的地皮租我的房子,这下懂了吗?” 隋准:……看来巨富之说是真的? 难怪澡堂掌柜那么忍辱负重,还尊称他一声“庄老”。 原来是包租公驾到。 “你那么有钱,干嘛还用典书换酒?”隋准更不明白了。 老也的脸卡住一秒。 随后又重新露出不屑一顾。 “反正都是废物,换一碗酒是它最后的价值。” 可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隋准心想。 看起来有点失落,有点悲伤,有点怀念从前。 两人走进浴堂巷深处的一座宅子。 很大。 大到隋准再一次确信,眼前这干巴老头,真的是三十年前的巨富。 哦不,或许现在也是巨富。 整条巷子的包租公啊。 宅子虽然很大,但是毫无打理痕迹,老也一推开门,门上簌簌掉落的灰尘,就把两人给埋住了。 “咳咳咳咳……”老也狂咳嗽。 隋准新买的衣衫和精心洗的澡,全毁了。 第39章 振兴 “你就把设备放在这种地方啊!” 隋准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挥开缠成盘丝洞的蜘蛛网。 “要不然呢。”老也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兴许是近乡情更怯的情感作祟,进入这个房间后,老也的臭脾气有所收敛了,显得很落寞。 虽然屋子十分邋遢,但箱子里面却精心做了防潮防腐,保存得很完好。 看得出,当初保存的人很用心。 胶泥活字和字盘,历经三十年,竟然没有任何缺损。 “都是老物件了,比不上现在时新的雕版印刷齐整。”老也感叹。 他干巴巴的老脸,仿佛回到过去,有了一丝亮光。“能用就行。”隋准说。 “就是不知道印刷师傅好不好找呢?” “好找啊,你认识的嘛。”老也又幽幽地一眼过来。 “搓澡的老丁啊。” 隋准:……倒闭老板当澡堂包租公,失业前员工当搓澡师傅? 一种很新的再就业方式。 老丁见到隋准时,还挺高兴的: “客官,是你啊!老丁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当时多亏了你!” 见到老也,他更高兴。 自从二十几年前,瑞阳轩被外来的如意书坊挤垮,他再没见东家笑过。 除了澡堂里,他也再没在其他地方见到东家。 “东家,你终于决定东山再起啦?”老丁欣喜。 老也撇撇嘴: “没有那个意思。” “哦。”老丁眼里的光灭了。 “为什么不呢?”隋准提议。 当他得知,瑞阳轩竟然是三十年前,成阳县第一大书坊。 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文掌柜很快就能明白,他失去的是什么。 “难道你们不想重振成阳第一轩的荣光吗?”隋准问。 老也那死倔死倔又不屑的表情,又来了。 “啥成阳第一轩?丢脸死了。”他瓮声瓮气地说:“人家外来的有背景,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还折腾个啥?” 然后嘟嘟囔囔道: “我再也不碰书了,等我把所有的书典掉,我就把这设备……把这设备……” 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唉,东家还是想做书的。”老丁叹息。 想当年,成阳县的文风还没有那么差,可谓人才济济,考出过好几个进士。 瑞阳轩在成阳县,也是所有学子心中的圣地。 这里不仅有笔墨纸砚,有经世文章,还有各色各样的诗文论着,甚至有精彩的话本子。 学子来到这儿,才是一头扎进学海。 可是这样好的书房,却如大厦倾颓,呼啦啦就没了。 如意书坊一来,便携着汹涌的恶意。 听说是有大人物在背后撑腰,如意书坊又是砸重金,又是威吓,垄断了所有的着作渠道。 其他书坊没有新书,渐渐的也就败了。 瑞阳轩亦是如此。 “这些老宝贝啊……”老丁轻轻抚摸一排排的活字,眼中满是疼惜。 “它们陪了我们那么多年,最终,是我们自己走不下去了。” 按干巴老也的性子,这时候是要讥讽几句的。 但是在这里,他却说不出口。 一室沉默。 这令人窒息的忧伤,让隋准很是难受。 喂,不要这么丧啊! “你们振奋一点!”他给俩老头鼓劲:“现在不是有新书了吗?我来了。” 老也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没好气: “就凭你那风月会记?” 来的路上,他已经看过那份手稿。 要说吸引力,肯定是有的。 但是凭这样一份单薄的东西,就想让一个店起死回生。 痴人说梦。 “那不是。”隋准在怀里掏啊掏:“其实我还有另一份手稿。” 两个老头挤在一起看手稿。 一个时辰后。 两个时辰后。 到了晚上。 又到了半夜。 …… 隋准已经回客栈睡了一个晚上,又吃过早饭才来,他俩还在看。 看得两眼通红。 隋准汗颜,《西游记》的魅力这么大吗? “两位老哥,还是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再看吧。”他把一包包子放到两人面前。 真怕他们还没振兴书坊,就先饿死猝死了。 老丁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芒: “此书甚好,一定能够大卖!” 老也则把手稿翻来翻去: “就这么没啦?你还没写完啊?午饭别吃了,就在我这儿写吧!” 隋准无语。 为了防止有人偷稿,他并没有把整部《西游记》默下来,而是只写了前面一部分。 可把俩老头看得抓心抓肝的。 “先印几章看看吧。”他说。 现在两老头可不丧气了,重燃做书的激情。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仨沉浸在墨香字海里,没日没夜…… 最先做出来的是风月会记。 这个只有百来份,且字少,简单。 因着是用老也的免费设备,两老头的人力也是免费的,只花了些油墨纸张钱,比起在如意书坊做,节省了不知道多少。 老也还帮忙找了几个跑腿,替他到各个镇村去送这份会记,一下把事情全解决了。 最后,隋准只花了30多两银子。 订购风月会记,他共收到50多两银子,这个钱他没有交给佟嫂子,而是留下来做自己的启动资金。 没想到这一通折腾下来,启动资金还剩20两。 隋准便请两位老头,洗了个最贵最贵的澡。 然后又大吃一顿。 吃完,隋准就该回家了。 他不打算参与瑞阳轩的重建,仍然坚守他来县城的本心: 供稿。 他已经跟老也、老丁说好,接下来,风月会记和《西游记》,他们愿意印多少就印多少,出版和销售全由他们负责,收益他拿五成。 两个老头没什么不答应的,反而是催着他赶紧回家,别在外边瞎玩,回家把《西游记》后面的稿子写了才是正事。 隋准嘴巴说好好好,出门后,转头逛街去了。 他直奔成衣铺子。 掌柜的见他又来,说: “小哥,今个儿正好,有一套长的衣衫……” “我不要长的。”隋准说。 “要一套十四岁少年穿的。” 佟秀人矮,他刻意说小了一岁。 “哦,那成。”掌柜拿出来一套衣服。 隋准看了看,尺寸倒是合适,可这颜色…… “紫色不大好,太艳了,花纹也招摇,有没有低调一些的?” 第40章 回家 掌柜的觉得稀奇: 城里人都爱穿个艳的花的,越鲜亮越好,这小哥倒好,要个不起眼的? “有是有,但是都是给卖力气的人家穿的,不大显档次。” 掌柜含蓄地说。 然后拿了几套又是压箱底的货。 隋准也不大满意。 且不说这布料糙了些,就说压箱底的东西,怎么能给佟秀穿呢? “还有没有?花纹可以没有,但料子软和些的。” 嘿,别瞧这小子村里来的,倒挺挑剔。掌柜心想。 于是铆足了劲,拿出几套不一样的。 “小哥,看看这个?这几套虽然俭朴,但雅致,在学生里头很时兴。” 掌柜来劲:“我跟你说,文人就是讲究,他们穿的都是好东西。你摸摸,料子都不一样。” 隋准一看,竹青的色,虽然不鲜亮,但是也不沉闷。 隐隐透露出风骨来,确实别有气质。 “这个可以。”隋准说。 掌柜终于松了口气: “这套裤腿长些,不过不打紧,我马上给你改改就好。” 趁掌柜改裤脚的功夫,隋准又去看布料。 一捆捆布料挂在柜台后面,五颜六色,让人眼花缭乱。 “掌柜的,这布怎么卖?”隋准喊。 “上面三排一丈八十文,下面三排一丈五十文。”掌柜回道。 嚯! 果然是县城物价。 隋准看中了上方第二排一块靛青色的和一块黑色的。 掌柜的改好裤脚,从里间钻出来: “小哥要这两个?是给谁穿呢?” “给我爹娘。”隋准说。 怕掌柜误会,又补充道:“三十四五的年纪。” 掌柜闻言,不由得重新打量隋准。 没想到哈,这小哥看着二十来岁了,爹娘也才三十四五岁? 这么俊的小伙子,竟然显老。 不过,做生意的,最重要的是管好自己的嘴巴。 掌柜笑道: “那么小哥,我建议令堂这一块,你还是选个翠蓝色,或者银红色的好。即庄重,又提气色,显得年轻。” 隋准转念一想,也是,自己不会给女人买衣服,这点倒没考虑到。 给佟嫂子买个老太婆穿的布料回去,搞不好要挨骂的。 还是掌柜的有经验的啊。 但到底选翠蓝色,还是银红色呢? 纠结了一秒,隋准决定: 两个都要! 布料买好了,隋准又去看手绢。 村里人吃穿都很爱惜,新衣服、好衣服是断断舍不得常穿的,那便犹如锦衣夜行,自家的好东西藏着没人知道,其实也难受。 买个便宜点的手绢,佟嫂子天天带在身上,她爱怎么炫就怎么炫。 隋准一口气买了五条。 就这么着,大包小包买了一堆。 二两银子就没了。 路过点心铺子,隋准又买了两包点心。 合河镇也有点心铺子,跟干果瓜子摆在一块卖的,只有花生、瓜子、芝麻这几种口味,糖放的不多,样式也没啥讲究,四四方方一大块,要不就是个饼子的形状。 县城里就就不一样,山楂、枣泥、红糖各种口味都有。糕点做成一个个精致小巧的形状,有花瓣的,有兔子的,有元宝的,各色各样让人看了就欢喜。 隋准把每个口味每个样式挑一种,让店小二用油纸包起来,细麻绳扎得四四方方,就是一样很体面的礼物。 一包自家吃,另一包就送给刘家,权当借骡子的谢礼。 想起佟秀在裁缝铺子坐久了,经常肩膀累,隋准又找到县城最大的医馆,想讨几副舒筋松骨的药膏。 县城的医馆,就是比镇上的小诊所专业,各种膏方应有尽有。 隋准不仅拿了舒筋松骨的,还拿了几副清心去燥的。 他觉得佟嫂子很需要。 恰逢医馆的大夫今日坐诊,隋准后者脸皮凑上去: “大夫,我想请教一下。” “若有那积年腿疾,无法行走的人,在您这,还有没有得治?” 大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积多少年?有什么疾?是完全起不了身,还是能站着不能走,亦或是能走两步但是不持久?如何摔的,可曾吃过什么药?……” 一连串问题,把隋准问得一愣一愣。 “这……” 一问三不知的人,大夫见得多了,不耐烦地挥挥手: “问诊须本人,你是本人吗?不是快走!” 隋准只好提着几包药,悻悻离去。 县城的糖和盐,品质比镇上好很多,糖是雪白雪白的,盐也是细盐,隋准都买了些。 想了想,又买些烟酒。 这就算是齐活了。 出来近半个月,他终于,要回粑粑村了。 来的时候光身一人,回去的时候大包小包,挂满骡子不算,他身上也挂了好几件。 隋准没有骑骡子,而是牵着骡子,在旁边慢慢走。 毕竟不是自家的畜生,使得狠了,主家心里头要有意见的。 又是一天一夜地赶路。 再次走在田间小道上,远远望见小河上头,那熟悉的小泥屋。 隋准有种心落定的感觉。 回家了。 彼时已经是黄昏,炊烟袅袅。 佟秀下了工回来,正抱着个小篮子,在院子里咕咕咕地喂小鸡。 突然,他感觉自己听到一声骡子的喷鼻声。 明明小骡子就在旁边,但是她下意识觉得,声音是从外头来了。 脚比念头还快,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飞奔出门。 “娘子!” 远远看见牵着骡子的高大身影,佟秀情不自禁大叫。 然后,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过去。 隋准笑着伸出双手,接住他,并抱着转了一个大圈圈,才放下来。 “秀儿,我回来了!”他喜悦道。 “你回来了!”佟秀说。 两行眼泪突然滚滚而下。 隋准慌了: “怎么了这是?哭什么?我不在的时候谁给你委屈受了?” “不……不是……”佟秀抽抽噎噎。 伸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自己掉下来了……” 隋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长臂一揽,将他紧紧压在怀里。 “唔,别哭了,我回来了。”他说。 佟秀不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两口欢天喜地地走回家。 佟嫂子本来在灶屋做饭呢,突然听到鸡们叽叽咕咕打架。 第41章 欢喜 她跑出来一看,喂鸡的篮子在地下呢,菜叶撒了一地,鸡们抢地昏天黑地。 而佟秀,人影都不见了。 “这孩子,跑哪儿去了!篮子就这么丢着……” 佟嫂子一边抱怨,一边走过去要捡那篮子,眼睛扫过院门口时,哎呀了一声。 “隋准!” “娘,我回来了。”隋准道。 佟嫂子是很高兴的,但脸上还是摆着: “你还知道回来啊?怎么不在县城做你的城里人啦?” 隋准笑嘻嘻: “城里哪有家里好,我想秀儿和娘了。” “油嘴滑舌!”佟嫂子嗔怪。 赶紧扭身回灶屋,再抓几把米,多煮点饭。 想想觉得还是不够,便扯着嗓子喊: “秀儿,鸡窝里抓只鸡,等会儿杀了吃!” 又怕佟秀抓不明白,特地叮嘱道: “抓那只最瘦的啊,光吃不长肉,还不下单,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佟秀哎了一声,鸡窝里闹腾起来。 隋准坐在凳子上,看着大家忙忙碌碌,感觉分外亲切。 “……糖和盐买了不少,你们别舍不得吃,平时该用的用。点心得尽早吃,天热不经放,放坏了反而浪费。这两块布给娘和爹,娘身上的衣服也穿好几年了,该做一身新衣裳看。这套衣服是秀儿的,合适穿去上工,顺便借鉴现在县城时兴的样式……” 佟嫂子看隋准分东西,越看越顺眼,那絮絮叨叨的样子,仿佛他天生就是佟家人似的。 她哎了一声,佯装埋怨: “你有几个钱呀,就这样大使?小年轻就是不知道勤俭持家。” 拿起那两匹布,爱不释手地摸,嘴里却说: “怎么买这个色,我一个村婆子,用得着这么鲜亮么,穿出去太扎眼,大小媳妇该眼红了,闹得人家心里不欢喜,多不好呀……” 又说那匹黑色的: “给我买就成了,给那没用的买干什么。他又出不去屋子,穿什么新衣服!” 隋准听得,把手里的酒壶往背后藏了藏。 又拿起那几副药: “娘,你看,这可是县城最有名的大夫开的药,说是能润肌雪肤,美容养颜……” “哟!”佟嫂子惊喜:“我那可得煎一副吃去!” 左手提着药包,右手搂着布匹,高高兴兴走了。 佟秀留下来收拾东西,心里也是欢喜,但又忍不住担忧: “娘子,你买这么多东西,身上还有银子吗?我这儿有些工钱……” “不用你的,我有。”隋准说。 东西收拾完了,隋准要去还牛。 村里住得都近,佟家的动静,左邻右舍早听见了,彼时家家户户刚收工回来,等着吃晚饭,正一丛一丛地凑在一块聊闲篇呢。 有人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闻着是肉味,谁家炖鸡?” 旁人搭话:“谁家,佟大家呗!刚我看到个高高的个子进村,指定是隋准回来了。” “哎哟,佟大家对这男媳妇是真舍得。” 大家议论纷纷: “听说隋准上县城去了嘞,上县城!做大买卖!媳妇这么会挣钱,可不得当小金佛供起来。别说炖鸡,就是炖龙肉也是该的……” 刘婶坐在人群后面,不吭声,听了一会儿,起来扭身走了。 刘家离佟家最近,越往家走,香味越浓郁。 她闷头王家里走。 直到进了院子,关上门,她才忍不住似的,说: “不年不节的,杀什么鸡,显摆自家有鸡吃,了不起啊!” 她男人又坐在屋檐下抽水烟,一时间没听清: “什么?” 她抿抿嘴:“没什么。” 转头要去喂猪,却见自家骡子拴在院子里,她呀了一声。 男人才说: “刚隋准来还骡子啦,给我拿了一袋烟丝呢。还别说,县城的烟就是好抽,嘶……” 刘婶生气: “一袋烟才几个钱,他也好意思!我这骡子租出去一天还五文钱呢,他白白使了那么些天!你这男人就是没轻重,一袋烟就把你收买了,被人占便宜还不知道……” 男人正兴在头上,却被她一顿数落,很不开心: “胡咧咧啥呢?我说了只有一袋烟么?礼在堂屋里呢,自己看去!” 刘婶进了堂屋,看到八仙桌上,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上头还盖着店家的戳子。 顿时眼皮跳。 打开一看,果然是很贵的点心。 她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吞不进去,心情很复杂。 隋准回到粑粑村后,日子回归正常。 他继续喂鸡,喂猪,扫院子,挑水……偶尔写写《西游记》。 默写也是写。 挑一个佟嫂子不在家的时候,他把酒壶放在窗子上。 等他挑水回来,酒壶已经不见了。 隋准没有把这些顺手而为之的事放在心上,他现在有更费心的事。 他觉得,佟秀长得太慢了。 从张屠户给佟家供骨头到现在,已有半年功夫。 佟家天天骨头汤不断,加上隋准能挣钱,佟嫂子也没以前那么不舍得了,家里时常吃点荤腥,偶尔还会杀鸡。 杂粮稀饭是不吃的了,天天都是干饭,三餐也吃上了。 佟秀的营养应当算足的。 况且他现在不用干农活了,重工不压身,个子应当能蹿一蹿才是。 可据隋准目测,他是一点也没变过…… 这不行啊。 隋准琢磨,得采取一些特殊手段。 他和村东头的林老头打招呼,要买他们家几棵树。 林老头以为佟家要盖房子: “这么早哇?马上要秋收了,村里人怕是没得闲吧。” 村里盖房子,都靠家家户户出力,一人盖房子,全村来帮忙。 所以一般是秋收后,等大家伙空下来了,才盖房子。 “不盖房子,我鼓捣个小东西。”隋准说。 隋准买了两棵手臂粗的树,在房子前面深深打两个桩,再把一段细点儿的木头放到顶上,固定好。 试了一下,还挺稳固的。 非常ok! 佟大嫂见到这怪模怪样的东西,开口便骂: “隋准,你要死啊!竖一个门头在咱家前面,太不吉利了!” 佟秀刚下工回来,跌跌撞撞跑过来: “娘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同我说,别上吊啊!” 隋准:“……这是个单杠。” 第42章 锻炼 “秀儿,现在是你长身量的关键时期,加强运动有助于生长发育。这个单杠,可以悬挂摆动,特别有助于拉伸肌肉和脊椎,促进长高。”隋准说。 他还改造了一根麻绳,让佟秀每天早上起来,跳20分钟,有效刺激身高增长。 佟秀懵懵懂懂: “这样就能长高吗?” 不是他不相信媳妇,而是村里的孩子也爱荡荡秋千、蹦蹦跳跳啥的,没看见他们长多高啊。 隋准耐心解释: “运动跟玩耍、劳动不是一回事,是有针对性的锻炼。我给你定的几项运动,能够有效刺激骨骼和肌肉,所以能够长高。” “哦。”佟秀虽然听不太懂。 但是一本正经的媳妇,好帅好靠谱哦! 小孩哥开始追高之路。 每天早上一起床,他先在院子里练一套操。 蹬蹬腿,弯弯腰,蹦蹦跳。 用媳妇的话说,是在热身。 等到全身热起来,就可以跳绳了。 一开始,佟秀才跳二十个,就累得抬不起脚。 然后那一天,他都是扶墙走路的。 闹得绣娘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戏谑和暧昧。 更打击他的是,娘瞧着跳绳新奇,也试着跳一下。 这一跳就跳了三百多个…… 佟秀沮丧得很。 但是隋准跟他说,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跳得少不要紧,慢慢坚持。 于是他咬咬牙,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 半个月后,他也可以跳三百个不费劲了。 要不是总踩到绳子,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跳一千来个呢。 跳完绳,出了一层薄汗,接着要吊单杠。 吊单杠就难得多。 佟秀的两只手臂细细的,瘦得像没有一丝肉,平时提一桶水都费劲。 现在两只手抓着木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沉重地往下拽,有一种手臂都要被撕断的酸痛感。 最开始,他只能坚持1秒钟。 有几次还痛得哭了出来。 但是隋准总在一旁鼓励他,让他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听着媳妇的鼓励,佟秀后槽牙都咬痛了,从1秒钟,到2秒钟,到3秒钟…… 当他能坚持超过3分钟,隋准又让他开始尝试抓杆摆动。 那滋味,更酸爽。 有一段时间,佟秀手酸得绣花针都捏不起来,被掌柜的好一顿骂。 还好每天运动完,隋准都给他准备了热敷,晚上还会给他按摩,渐渐地也就熬过去了。 可是这还没完。 见佟秀的身体适应了,隋准又把训练加量。 他让佟秀上工时也别松懈,抽时间摸高跳2次,每次4组,每组50下,促进骨骼发育。 这个摸高跳,看着简单,实际上连续跳,特别费体力。 要不是有前头的跳绳和吊单杠打底,佟秀连跳10下都费劲。 这么一整套下来,佟秀一天的训练量不少。 累得他每晚一沾床,就昏睡过去。 待佟秀的追高特训上正轨,隋准也开始忙碌了。 因为,地里要收成了。 这是一年中,村子里最忙碌的季节。 村里干坐闲聊的人少了,连小孩都不疯跑了,人人行色匆匆,整个村子被紧张的气氛笼罩着,如同一根紧绷的弦。这种时候,最怕下雨。 沉甸甸的麦穗,被雨水一打,全倒伏在水田里,割又不好割,谷子还泡了水,过两日就得发芽。 收成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这段时间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得往后放一放。 天大地大不如收麦子大。 佟秀工也不上了,特地跟掌柜的请五天假,留在家里收麦子。 清晨天还黑着,佟家人就起床了。 不但佟家,村子里也三三两两地亮了灯,家家户户烧锅做饭。 别看眼下黑布隆冬,夏天天亮得快,一转眼日头就高了。 再晒一晒,还没到晌午,天热得人待不住。 庄稼汉只能回家,等下午日头弱了,再下地继续干。 所以,夏日虽然天长,能干活的时间却也不多,更加靠抢。 必须早起。 面团已经发酵了一夜,佟秀去烙饼。 隋准跟着佟秀起床,也没闲着,烧水淘米,再到鸡窝里摸了几个鸡蛋,洗洗放饭里一块蒸上。 他已经学会做饭了。 当然,仅止于饭,炒菜还是不行的。 正好佟嫂子也起了,从陶罐里夹出几颗酸萝卜白菜,切吧切吧炒一炒,就是下饭菜。 饼是热的,饭是干的,小菜是下饭的。 一家人快速吃了个饱饱的早餐。 吃完再捡几张饼子,夹点酸萝卜白菜包起来,再把挂墙上的几个大葫芦取下来,灌满凉白开。 这还是隋准要求的。 以前佟家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井水打上来直接喝。 但隋准来了以后,说这样有虫,非要烧开。 为此村里人还笑话过一阵,井水干净得很呢,还要费柴火烧开,真是瞎讲究。 至于佟家人,因为隋准把砍柴的活揽过去,他们也就随他了。 言归正传。 干完这一切,就应该出门了。 抢收时间紧,再热也得熬着,这几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带饭下地,中午是不回家的。 经过大半年的历练,隋准自以为算半个庄稼汉。 但到这会,他才发现,自己还差得远呢。 同样是拿着镰刀,佟秀那么小的身板,干得又快又好,一垄一垄地割得老快了。 而他,要么就是割割不断,要么就是差点挥刀自宫。 捆麦秆他也不会,不是捆少了,小小一扎,就是捆多了,提起来就散。 狗见了都摇头。 而且他人高,弯腰就麦,比别人更辛苦。 割完一个来回,他觉得自己腰都直不起来了。 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要命的是,田里有水。 水里有蚂蟥! 古代环境好,水质清澈,黄澄澄的麦田伴着清清的水,充满诗情画意。 可是但凡你把一只脚伸进去,水底下的泥里,就会钻出五六条小小的墨绿色的虫子。 起初,隋准没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 他还在无知无觉地与麦穗较劲。 直到他渴得不行,要上岸喝水,一抬脚,才发现,自己修长的小腿上,趴着四五条吸饱血肥硕的蚂蟥! 尖叫声传出十里地。 那种灵魂深处的恐惧,令他终生难忘。 第43章 蚂蟥 佟秀呀了一声,心疼得要死: “对不起,娘子,是我忘了,这水里还有蚂蟥呢。你别动,千万别把它拔下来,它的嘴巴有毒,留在肉里,腿就烂了。” 他轻轻拍隋准的小腿,有拇指一般粗肥蚂蟥,便噗噗掉落,被他捡起来扔到岸上。 “日头烈,把它们晒足一个月,也就死透了。”他说。 隋准心情复杂。 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蚂蟥死不死啊,他的两条腿,看起来凄惨得很! 蚂蟥的唾液含有抗凝剂,被蚂蟥咬伤,伤口会出血不止。 此刻的他,双腿十来个血洞,十来道血流蜿蜒而下 画面恐怖如斯,不晕血的人都要晕过去了。 还是佟秀帮着按压伤口,才把血堪堪止住。 后来,佟家人再不肯让他下田,让他在岸边放骡子。 隋准只能眼巴巴,看着佟家娘儿俩在田里热火朝天,挥汗如雨。 但也他不算彻底闲着,除了放骡子看骡子,娘儿俩收上来的麦子,他还给堆成剁。 日头差不多要落山的时候,佟秀让隋准先回家。 “娘子,你回去把饭煮上,屋后头结的瓜摘几个切一切,跟饭焖一锅。” “早上的鸡蛋还剩几个,你拿钥匙开柜子,拿点糖,做个糖水蛋。” “天太热,绿豆也抓几把,舀多多的水煮上就行,我们回去喝点绿豆汤。” 吩咐的都是隋准做过的活,但佟秀还是不厌其烦地交代清楚。 隋准心知自己在地里帮不上忙,便应了。 这样,至少娘儿俩累完回来,家里有口热饭热汤。 他回到家后,先把佟秀交代的事一一做了,又把鸡和猪喂上。 想了想,又去挑水,把家里的水缸满上,灶上也烧了一锅,好让劳累回来的人,可以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就这么忙前忙后,脚不点地。 天完全黑下来时,佟嫂子和佟秀也回来了。 一家人都累得不想说话,沉默地吃完饭,洗完澡,早早就躺到床上去了。 不过,隋准在睡着之前,还是琢磨了一件小事。 第二天,他比平时更早起来。 “娘子,你干嘛呢。” 佟秀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盖肚子的小衫从床上滑下去。 隋准手快地接住小衫,又给佟秀盖上。 “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弄个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佟秀好奇。 “防蟥袜。”隋准说。 佟秀瞪大眼睛,这下是完全睡不着了。 “那是什么?”他掀开小衫,光脚踩到地上,蹲着看隋准忙活。 隋准瞟了他光裸的肩膀和胸膛一眼。 夏夜太热,村里人都光膀子睡觉,只在肚子上盖个薄被或者衣衫。 “把衣服穿上。”隋准说。 佟秀哦了一声,乖乖把衣服穿好了,又马上蹲在隋准跟前。 两眼亮晶晶。 隋准已经将一块块零碎的废布缝成一大块,现在又将好几大块叠在一起,缝得厚厚的。 没错,他也学会了简单的缝补。 缝出一块厚布后,他开始比着自己的脚,缝合。 “你要做一个足袋?”佟秀在镇上裁缝铺子做久了,也算有些见识。 足袋,他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村里没人穿。 这玩意妨碍脚活动还废布,镇上那些不用干活,每天闲晃悠的公子小姐才穿呢。 “差不多,但是要更厚一些。”隋准答道。 手上也正好缝好了,他穿在脚上,左瞧右瞧。 “这样一来,蚂蟥就咬不到我了!” 佟秀仔细端详他的脚,很是惊喜。 “对哦!大家年年被蚂蟥咬,怎么就没人想过这个法子呢?媳妇,你可真聪明呀!” 看得手痒,佟秀立马也给自己缝了一双。 正好最近换新衣裳了,淘汰了不少太旧太破的衣服,现在都可以裁裁剪剪,用来做防蟥袜。 佟秀出手,肯定又快又好。 一双做完了,他还不尽兴,又给佟嫂子做了一双。 佟嫂子一开始还不肯穿,嫌累赘。 庄稼人谁不是光脚就下田啊,被蚂蟥咬那不是正常吗,特地穿个防蟥袜,真是矫情。 但是看到佟秀穿了这袜子,竟然一整天都没被蚂蟥咬过,她也心动了。 浅浅尝试一下,马上就爱上了! 这袜子穿上去,任它蚂蟥在水里怎么游,各个角度围着腿转悠,也不得其法。 真爽啊。 佟嫂子高兴得一个人割了两亩地。 有了防蟥袜,隋准再不用在岸上坐冷板凳了,也跟着一块下田。 这回,佟秀手把手教他如何割麦: “镰刀要拿在这儿,不用一割一起身,你看我怎么做。” 佟秀给他做示范,完全不用起身,弯着腰就能边走边割。 “捆麦子不能攒太多,太多就散了。这么多刚刚好,麦秆搓一搓,这样绕过来一拧……” 他又比划着教捆麦秆的正确方法。 在佟秀的悉心教导下,隋准终于割得有模有样,一个上午过去,也割了半块地。 中午,一家三口坐在田埂上,吃饼喝绿豆汤。 隔壁田的村民也在吃饭,瞅见他们脚上的袜子,好奇: “佟嫂子,你们腿上这是啥这?别人下田还要挽裤脚哩,你们咋还穿得严严实实?” 佟嫂子的分享欲马上就上来了: “哎哟,你是不知道,这叫防蟥袜!” “防蟥袜?”不止那人,其他几块田的人也聚拢过来,个个脸色惊异。 种了几十年田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玩意呢。 佟嫂子巴拉巴拉介绍这东西如何如何防蟥,如何如何好用,如何如何方便。 末了还忍不住显摆一下: “这是我儿媳妇隋准琢磨出来的。” “哦?”众人满眼质疑。 众所周知,佟家这位男媳妇,看着是有一把好力气,但对种地一无所知。 就说这割麦子,别人都割完收工了,他还在第二垄嘞。 他琢磨的东西,能行吗?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我,当着人家的面,也不好多说。 只要表情暧昧地散了。 次日大家一碰面,咦? 怎么你也穿上防蟥袜啦? 那几家人,不约而同都穿上了类似的东西。 防蟥袜就此在村里传开。 这都是后话了。 当下,家家割完麦子,再把捆好的麦子背回家。 第44章 借粮 这回隋准让佟秀回去做饭,他来运麦子。 佟嫂子则在田里守麦子,免得辛辛苦苦收的麦,被人偷走了。 小骡子长大了不少,可以拉车了。 车上堆一堆,隋准再挑两大捆,一人一骡晃悠悠地回家。 往返几次,田里的麦子运完了,家里院子的麦子堆成一个大垛。 门外也堆了一个大垛。 接着就要晒麦子、碾麦子、装麦子了。 今年佟家重新分了家,田多出不少来,辛苦是往年的几倍,可看着这些实打实的粮食,再辛苦也值得。 佟嫂子心有余悸: “还好咱们收得早收得快,你看这就下雨了。只可惜了刘婶家,也不知道她前几日闹腾什么,在屋里犟,不肯跟她男人去地里割麦子。这不,还有两亩地没收,全泡水里了。” 佟秀隐约知道,最近佟嫂子和刘婶关系有点不愉快,因此也没搭腔。 转头问到: “娘,今年用咱们的骡子碾麦子吗?” “啊……”佟嫂子才想起这事,尴尬了。 碾麦子,是把整杆的麦穗放在地上,一层一层铺开,然后用石碾一遍遍滚过去,麦子便脱出来了。 家里有牛或骡子,就用牛或骡子拉石碾。 没有的,就自家男人上,用人力拉。 可佟家哪样也没有,男人是残废的,骡子是瘦小的。 往年,佟大嫂都是拿厚礼,跟刘家借的骡子。 今年应该借不成了。 佟大嫂笑不出来了。 “娘,要不我试试?”隋准说。 “你行吗?”佟嫂子不大相信。 那石碾,比两个隋准还重呢。 “有什么不行的。”隋准拍胸脯,信心满满。 到碾麦子那日,佟秀铺好麦子,用麻绳套好石碾,就等隋准拴在腰上,拉着走动。 一切就绪,隋准气提丹田,往前走了一步。 原地踏步。 隋准:…… 不信邪,又深呼吸一口,胸肌暴起,用力往前拉—— 确实不行。 “我去村长家借牛吧。”隋准说。 佟秀点点头。 “也好。” 一场不自量力的尝试,无疾而终。 麦子碾出来后,筛皮,收袋,扎麦秆。 前前后后,收成用了小半个月,这场紧张的战斗终于结束。 村里人人都瘦了一圈,人也晒黑了,但同往年收成过后,人人洋溢着满足喜悦的笑脸不同。 今年,大家都有点发愁。 收成太差,比往年少了三成多。 也就是佟家分了家,多出几亩田来,要不然按以前那几块薄田的产量,一家几口这个冬天得挨饿。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味。 因为抢收,大家都累狠了,得吃点荤腥补一补。 再就是,好好吃几顿,算是庆祝丰收。 可今年就没这景象了。 村里连走动的人都少了,村头大榕树下冷冷清清,收成不好,大家没心思聊闲篇。 家里头吵嘴的却变多了,不是夫妻打架,就是婆母骂儿媳,当娘的骂孩子,没孩子的骂鸡骂狗。 总之,没个安生。 佟秀收完麦子,便马不停蹄回裁缝铺子上工,因为请了小半个月的假,感觉有些对不住掌柜,借的活便多了些,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家里又只剩隋准几个,晒麦子收麦子,倒清闲。 但佟嫂子始终心事重重。 隋准宽慰她: “娘,收成少是少了些,但也勉强够吃,明年天景好收得就多了,别太操心。” “你不懂。”佟嫂子摇摇头,走了。 又过了两天,隋准在院子里翻麦子。 晒麦子是这样,光扔在院子里可不行,得时不时去翻一翻,煎至两面金黄……不是,确保每一粒麦子都能晒到太阳。 麦子水分大,就容易发霉和发芽,得晒干晒透,才好保存。 现在十袋麦子,看着多,但晒干后,堪堪能装满八袋。 还是少了。 隋准手里拿个耙子,一边翻麦子,一边思考如何提高产量。 佟嫂子在院门口和人说话。 那人是村里一个独户,朱老汉。 所谓独户,就是没有兄弟姐妹,爹娘也死了,就他和媳妇一家,还养了五个孩子。 地没多少,还都是荒地,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个月吃不饱。 今年收成不好,想来更是吃力。 两人说话声低低的,隋准没听说了什么,只见对方小心翼翼地赔笑,最后还是满面愁容地走了。 佟嫂子关上院门,转过身,见到隋准八卦的目光如炬,便说: “来借粮的。” “才打下来新粮,怎么就要借粮了?”隋准不理解。 佟嫂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新打下来粮,可不得上税么?” 隋准一愣,他忘了这事了。 在古代,上税可是大事,连最贫苦的农户也逃不过。 大许朝的赋税,十中上三。 收割回来的麦子,三成是要交给官府的。 听起来,税倒不是很重。 但这是年景好的时候。 今年收成不好,但三成还是按年景好的时候来算,农户怎么承受得了? 这就是村里人发愁的主要原因。 本来刚刚够吃,上完税,就得饿肚子了。 如朱老汉那般,田是有几块,但很荒,遇上这种年景,税比收成还多。 忙碌了一年到头,竟还要借粮上税。 上税可以借,但上完之后呢? 一家七口不过了? 隋准感觉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惘然。 “也不知道咱们分家多要地,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佟嫂子叹息。 地多,要上的税也多。 眼下虽然还够,可想想以后,她有点担心。 “隋准,麦子晒得差不多了,你收拾收拾,三日后,咱们和村里一块上税去。”佟嫂子说。 她一直压在心里的,就是这个事。 往年,上税都是佟秀跟佟嫂子去,但如今佟秀要去铺子上工。 还好家里新添了隋准,就只能他和佟嫂子去。 其实隋准去还好点,因为往年佟秀和佟嫂子两人去,回来都能难受好几天。 今年有隋准在,虽然他是媳妇,但高大可靠,多少让佟嫂子安心些。 三日后,天麻麻亮,隋准扛两袋谷子,骡车上放两袋,佟嫂子也背着一袋,仓库的麦子霎时少了一半。 婆媳俩往村口走去。 第45章 上税 大榕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村里人,家家户户老少出动,大袋小包往身上扛。 族长在村里有威望,负责组织大家。 “都到齐了吗?”他沉声道:“十岁以下的娃娃不能去,留在家里,省得出什么事。” 此言一出,大家头皮都紧了。 气氛很是凝重。 隋准疑惑: 上个税交个粮,有不是去龙潭虎穴,大家为什么如临大敌? 有几户家里男人不顶事的,是婆媳俩搀扶着去,眼见表情都要哭了。 族长一声吆喝,大队伍缓缓朝村外走去。 上税的地方,是距离镇上几里外的一片田野。 虽说要收农户的粮,但官老爷们,一点也不想放这些泥腿子进城,怕脏了自己的地。 故而将上税选在这里。 眼见宽阔的田野中间,官兵已经站了几排,个个手持利刀,表情凶恶。 这是隋准第一次,跟官方打交道。 看起来,很不好相与。 “排好了排好了!乱动什么!” 前方一声暴喝,伴着鞭子声和哭泣声,长长的队伍迅速静默下来。 粑粑村站得太往后,长长的队伍一望不到尽头,明明听到前头有骚动,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别看了,老实点。”族长压低声音。 几个八卦的汉子,立即缩起脖子,在人群里低头装鹌鹑。 事实证明,族长的策略是明智的。 官兵们拿着鞭子,从队伍前头阔步往后走,眼睛跟鹰一样狠厉。 谁眼神乱瞟,谁四肢乱动,甚至谁呼吸大声些,都要挨上一鞭子。 别人还好说,隋准就有点难办。 他太高了。 即便弯下腰,也比古代人高出一大截,在队伍里鹤立鸡群。 扎眼得很。 果然,官兵远远地看到有个高个子,心里就不痛快。 “那边那个,哪个村的!” 一个官兵甩着鞭子,怒气冲冲走过来。 粑粑村的人脸都吓白了,佟嫂子更是浑身发抖,非常后悔把隋准带了出来。 她怎么就没想到, 隋准太惹眼,容易成为目标呢? 那沾了不知道多少鲜血的鞭子,眼看就要落在隋准身上—— “不要!” 隋准突然大嚎,蹲下来死死抱住粮袋子,然后撒泼蹬腿: “娘!娘!不要让他抢走我的粮!我要吃白米饭,我要吃大馒头……” “切!”官兵切了一声,绷紧的手软了下来。 “原来是个傻子!” 佟嫂子幡然醒悟,立即扑上去搂住隋准,哭得楚楚可怜: “官爷,请恕罪!这孩子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不知事,冲撞了官爷,我替他求求你了……” 人就是这样,看见比自己强的,做梦都想把他踩到地上,狠狠侮辱一番。 但是看见弱的,倒懒得计较。 蚂蚁一般的东西,打杀了也没有成就感,没意思。 官兵还不至于跟女人和傻子较劲,吐了一口唾沫,悻悻走了。 佟嫂子把隋准扶起来,隋准弓身,做出痴痴傻傻,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 又是等了大半天。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烤得人面皮发焦,汗水从脸颊流进脖子里。 长长的队伍,愣是等了一上午,大家抬米的胳膊都酸了,也没见挪动一点。 有心急的站不住了: “怎么,官爷们还没开始收谷子么?” “嘘……别吱声,被听到了,有你一顿排头吃。” 一个苍老的声音包含警告。 “这样等也不是办法呀,今个儿还要赶着回家呢。” 说这话的是个沙东村的年轻后生。 沙东村位于合河镇辖区边缘,距离此地最远,他第一次来上税,生怕晚了回不到家。 “还想着回家呢!”与他对话的老叔叹息:“明儿能给你交上,就不错了!” 一语成谶,等到下午,日头都稀薄了,队伍才开始缓慢移动起来。 “今年比去年更迟了啊,今夜定是要熬大夜了。”粑粑村的人忍不住嘀咕。 去年,他们也是早早来排队,然而官爷们不动弹,硬是拖到中午,才开始登记、收粮。 等轮到他们,天都快黑了。 一干人刚好赶上月亮挂上树梢时,才赶回家。 可看今年的情况,怕是等到天大黑,都还轮不到他们呢。 “熬夜就熬夜,庄稼汉什么苦没吃过,熬个夜怕什么。”族长说。 他担心的,可不是什么熬夜。 果然,队伍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日头刚要下山,官兵就收了量斗,扎好口袋。 “今日到此结束!没能交上的,明日再来!” 一个大头兵粗声粗气的喊。 队伍顿时有些骚动。 “吵嚷什么!” 又是几道鞭子,无差别抽向人群。 “谁敢说话,形同造反,当场打死!”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们,不敢动了。 官兵们勾肩搭背,走得干净利落,依稀还听见他们说,等会儿要去哪儿喝点小酒。 长龙一般的队伍,和一张张茫然的黑脸膛,就这么被扔在野外。 “天都黑了,咱不快点找地方住下吗?” 年轻后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指着老人们拿主意。 老人们却拢拢衣襟,席地而坐。 瞧这形势,谁敢走啊,好不容易排的位置,走了就没了,明天再交不上,咋整? 上税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甭管官老爷们收不收,你不能按时交,就是你的问题。 大家为了保住当前的排位,以求明日能早早交上,今夜是死也不敢挪脚了。 这时候,全村合力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一村子的人排在一处,都是乡里乡亲,互相能照顾一下。 你走开一会儿,去拉屎去捡柴,人家都不会说你,方便。 隋准也去放了一会儿骡子,捡一些柴,生了个小火堆。 晚饭是没得吃了,谁能想到这些官爷,一年比一年过分,能把人熬到露宿野外? 大家根本没带储备粮。 隋准怕饿坏佟大嫂,便拿些谷子扔进火堆,谷子爆开成了米花,他再用木棍拨出来。 吃是不敢多吃的,少量骗骗肚子,然后早点睡着罢了。 又饿又睡不好,第二天,大家都有点蔫吧。 官兵倒比昨儿早开工,不到中午,队伍就开始往前挪。 第46章 冲突 虽然速度还是很慢,但对于排在中段的粑粑村来说,算是看得见盼头了。 “估摸今天下午能往家赶。”隋准心想。 排在他们前头的,有一个别村的老爷爷,瞧着年纪很大了,推着个独轮车,车上有一袋谷子。 车后头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黑黑瘦瘦,都还没独轮车高。 爷孙俩一块推车,艰难往前移动。 轮到他们时,官兵瞟了一眼独轮车,张口便骂: “怎么才这么点?你打发乞丐呢?当爷好糊弄!” 老爷子吓得战战兢兢,马上就跪下了: “官爷息怒,小人家中只有旱田两亩,确实只有这么多,不信您可以看看账册。” 然而,他不说账册还好,一说,官兵更生气。 你个糟老头子算老几,你说查册便查册? 不论账册记的是几亩,在官兵心里,这老头已经是拒不上税的刁民了。 官兵胳膊上的横肉一绷,手中的量斗使劲抖起来,本来堆成尖尖的米,簌簌落在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灰袋子里。 这样一来,量斗就不够满了。 于是官兵又从老爷子的米袋里,连抓好几把,再次堆成尖尖,手又抖,又继续拿…… 反复了四五次,才将满满的量斗,倒入身旁带有官家印记的大米袋里。 这样方算一斗,能登记在册。 可老爷子那袋米,在家里都是自己量的刚刚好的,被他这么又抖又漏的,算到最后,哪里还够? “不足数!还差三斗!”那官兵瞪着眼睛道。 老爷子明明眼见着自己的米,被抖在灰袋子里,没有进入官家口袋,却不敢吱声。 只是不断磕头,颤抖哀求: “官爷,小人家中实在贫苦,也是努力凑足了数的,请官爷开恩……” “不足就是不足,你敢狡辩,是不是想造反!”官兵道。 那满脸横肉的凶恶模样,吓得小孩子失声叫道: “爷爷,我看见了,米在下面——” 啪! 狠狠一鞭子破风而来,打在孩子稚嫩的脸上,顿时皮开肉绽。 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泪水和血水混着流。 老爷子搂着他,更是哀叫不绝,把头磕得破皮流血,拼命求饶。 “刁民,赶紧滚,带足了数再来!” 官兵暴喝。 爷孙俩再不敢言语,哭着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队伍。 被倒进官家袋子的粮,自然是拿不回来。 他们只能重新去凑一份全额的税粮,然后再来排队,重新交。 可怜的爷孙俩,并没有引起大家过多的关注。 大家忙着自省,自己带的粮到底够不够? 不够的,赶紧进城去买一些谷子备着,免得像那老爷子一般,赔了粮还挨顿骂。 隋准低声问: “娘,咱们的粮够吗?” 佟嫂子紧张得衣角都要抓破了: “应当够,我特意多带了半袋。” 带太多也不行,在官兵眼里,你就是揣摩圣意,就你聪明是吧,爷让你知道知道! 半袋的量,能喂饱官兵的灰色口袋,又不会太显眼。 刚刚好。 隋准嗯了一声,心里发沉。 终于轮到粑粑村交粮。 因着佟嫂子的先见之明,准备很充分。 再者隋准还是个“傻子”,谁会跟傻子计较?敬而远之还差不多。 佟家很顺利就通过了。 倒是村里有几个汉子,被官兵抽了几鞭子。 没什么原因,纯粹就是想打人了。 但这对于村里人来说,已算是好的,至少大家还全乎,税也上了不是? 把税上完,这就是最重要的。 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疲惫不堪的村民们,慢腾腾地往回走。 到底是干完一件大事,大家累归累,氛围轻松了不少,也有心情玩笑了。 “回去高低得让媳妇给我炖肉吃,这一趟,太磨人了!” 有个汉子道。 旁人呛他: “出息得你,炖个肉就打发啦?往后几里地就是镇上,酒楼暗门子多得是,你咋不去松快松快呢?” 众人哄笑起来。 佟家两人听着大伙儿玩笑,慢慢跟在人群后面。 佟嫂子吓得不轻,又熬了一个夜,这会子走都走不动。 隋准让她坐在骡车上,自己在旁边牵骡子。 “等咱回到家了,也得杀一只鸡吃。”佟嫂子惊魂未定。 “后边几天,我都不下地了,得缓缓。” 隋准嗯了一声。 佟嫂子歇了会儿,回过神来,又在庆幸: “一个晚上没回去,不知道秀儿是不是担心坏了?得亏是他没来,要不单爷孙俩那一出,就够他难受半拉月的。头先他还小,我带他来的时候,也……” 她没继续说下去了。 隋准也没说话。 一行人笑中带闷,一路走回粑粑村。 佟嫂子和隋准进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佟秀是大老远就听见村口的动静了,只是她手里提着刚割脖子的鸡,不好丢开,便没赶出去。 “娘,娘子,你们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折鸡脖子,把鸡血滴到盐水碗里。 终于回到家,佟嫂子提起的心放下来,脸上也有笑容了。 “哎呀,这鸡可杀到我心坎上去了。我刚在路上还跟隋准说,回来准得杀只鸡,压压惊。” “我就是想娘和娘子一夜没回来,肯定没吃好,杀只鸡补补。” 佟秀笑着说。 看到隋准把骡子牵到墙角,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 “娘子,是不是累了?坐下喝口水。” “没事。”隋准说。 然后一头钻进房间里了。 等饭菜做好,一家人坐下来,说说笑笑吃顿热乎饭。 主要是佟嫂子和佟秀在说,两人叽叽咕咕讲上税时发生的事,感慨万分。 佟秀注意到隋准光扒饭,不吃菜。 “娘子,怎么不吃菜?这个鸡腿给你吃。” 一个大鸡腿佟嫂子吃了,佟秀把另一个夹给隋准。 然而隋准拿开碗。 “你们吃,我吃饱了。” 然后放下碗,扫院子去了。 今早没打扫,鸡们都拉一院子了,走起路来粘鞋底,埋汰得很。 隋准刷刷挥舞大扫把。 佟秀见状,抿抿嘴,也没再说话。 待到洗完澡,两人吹了油灯,躺倒床上,他才问: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觉得隋准回来后,有些变了。 变得话很少。 第47章 卖地 “没事,就是困了,你别瞎想。”隋准拿起扇子,给佟秀扇风。 夏夜,纵使睡在凉席上,还是热得很。 佟秀柔嫩,热狠了,浑身长痱子,痒得睡不着。 所以每天晚上,隋准都会给他扇风,直到他睡着。 但此刻的佟秀,又怎么睡得着。 隋准太奇怪了。 “娘子,要不这段日子,你在家歇着吧。左右地里也没什么活了,你好好养养。”他琢磨道。 隋准却说不行,过几天,他又该上县城了。 “又要去啊?”佟秀惊讶。 他不知道会记加印和《西游记》出版的事,还以为印完订购的部分,事情就算完了。 隋准应了一声,但没往下细说。 两人实在无话,渐渐也就睡熟了。 又过两日,村里发生了一件轰动的事。 上次来佟家借粮的朱老汉,把自己的几亩地,卖了。 这可是爆炸性新闻。 对于靠田地吃饭的农户来说,田地就是命根子。 不论家道再艰难,根都不能动,不然,祖宗十八代也要从坟里跳出来骂不肖子孙的。 所以,谁家居然卖了田地,在十里八乡都会冠上败家的名头,并且一辈子都摘不下来。 哪怕他后面又发了家,把田地赎回来,这段黑历史也牢牢刻在他的脑门上。 况且朱老汉还有五个孩子。 咣的一下把地都卖了,就不为孩子想想? “唉,朱老汉家也难。”知道内情的人,便摇摇头:“守着那几亩地,又能怎样?收成还不够上税,年年种年年赔,若是明年年景更差呢?”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是大家心知肚明。 年景更差,怕是要卖儿卖女了。 辛辛苦苦种地,一年到头了,粮税还要靠卖孩子来交齐。 农户可悲啊。 这么一想,大家也就能理解朱老汉了。 与其守着几亩地,交着高昂的税,还不如都卖了,租别人的地,该给几成给几成。 总比贴钱贴人种地的强。 理是这么个理,但千百年来,地毕竟是农户的执念。 兔死狐悲,大家不免有些伤情。 佟嫂子回到家中,就坐在院子里长吁短叹。 “以前吃不上饭的时候,天天琢磨着,怎么能多弄点田地,夜里把老太婆骂了一遍又一遍。如今有了,却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种地的事,佟秀其实不大懂,他本身也不喜欢种地。 卖地这事,他倒觉得跟他去做裁缝一样,是个选择罢了。 “别人如何那是别人家的事,娘不需要为此费心吧。”佟秀说。 佟嫂子却幽幽望了他一眼,又唉了一声。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你可知道,朱老汉这地,是谁买去了?” 谁买去的,佟秀不知道。 但他猜也猜得出,想买的人肯定很多,毕竟农户骨子里就要囤地,田地越多越好,于子孙后代都是有福气的事。 哪怕现在年景不好了,大部分人也不会想着田地是累赘,而是觉得,地价下跌,那赶紧抄底赶紧囤啊。 粑粑村田地不多,朱老汉家的虽然只是几亩旱地,肯定也很抢手。 “族长?还是陈屠户?胡老爹应该也想买,听说上次被打劫一次后,他不想做那卖货郎的生意了。” 佟秀随口数了几个可能的人名。 佟嫂子摇摇头。 “说出来你都不信。” “是你奶!” 一张皱巴巴、精明刻薄的脸,出现在佟秀脑海里。 如佟嫂子所料,他有些惊愕: “我奶?她怎的有钱?” 不应当啊。 佟家都穷成那样了,若是有那置办地的银子,还愁佟二的儿子娶不到媳妇吗? 且上半年分家,她们又被挖去一大笔。 一亩地少说也要三两银子,他们哪来的闲钱? 就算他们有,他们又怎么争得过族长、陈屠户等村中势力? 这事太可疑了。 佟秀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佟嫂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听说,佟三在县城里,当上官了。” 好久没听见佟三这名了,不单佟秀,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隋准,也是一愣。 对隋准而言,佟三是个活在传说中的名字。 但也是一颗隐而不发的定时炸弹。 佟家世代泥腿子,佟老太两个又奸又贪,倒生出来几个敢闯敢干的儿子。 一个是佟大,早年也很能拼,只是命不好坏了腿。 另一个,便是佟三。 他是小儿子,在家里受尽宠爱,据说打小就没沾过地里的活,才上十三岁,佟老太就托尽关系和钱银,送到城里当小工。 那阵子是刮起这么一阵学徒风,村里人都削尖脑袋,把家里的男人、儿子送进城里,想搏个前程。 但去的人多,留下来的人少。 据说,村里人在城里,过得连牲口都不如,进城那一批人,大多逃回来了。 余下几个,听说是病了残了,有的干脆是死了。 在这一次失败的进城务工潮中,佟三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不但留了下来,据说很得东家赏识,二十来岁就当上正式工了。 后来听说,他还学了几个字,人又敢想敢干,竟然拿了家里的银子,开铺子做起掌柜来了。 最后,就是佟二年尾去城里给他送粮后,带回粑粑村的最新消息: 佟三跟县里的大老爷,结亲了! 跟哪个大老爷,佟二没能打听到,佟三为人谨慎口风紧,就这点消息,还是佟二无意间听到的。 但也足够在粑粑村掀起惊涛骇浪了。 跟大老爷结亲,佟三以后也是大老爷了,佟家这一脉,从他这一代彻底洗脚上岸。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只是,大家没想到,佟三竟那么出息,不但跟大老爷结了亲,还借着岳丈东风,直接当上官了。 他的新媳妇,是成阳县县丞的小妾的表侄女。 在媳妇的运作和白花花的钱银推动下,佟三成了县丞底下的一名小兵。 而县丞是掌管粮司、征税的。 这样一来,佟家上税,不过是把粮从自家左边口袋,倒到右边口袋。 实质等于不用纳税。 “单为这条便利,佟家最近在好几个村都买了地。”佟嫂子道。 第48章 报复 既然不用纳税,哪还在乎收成好不好? 反正地越多越好。 且佟三当官了,民不与官斗,没人敢同他家争地。 “奶竟也有钱,置办这么些。”佟秀咋舌。 佟嫂子撇撇嘴: “对别的人,当然没有。对佟三,那老太婆就是掘了祖坟,也要刨出两个铜板来。” 说到底,还是平时藏私。 别的孩子要,是断断没有的,全偷偷留着,给心爱的小儿子呢。 佟秀不说话了。 佟老太的偏心,大房最有感触,想起来都是心酸。 隋准突然出声: “那咱们家的地,族长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佟嫂子忧心忡忡地望了隋准一眼。 “就是为这个烦呢。”她叹气。 想当初,为佟秀成婚和两家分家的事,大房与婆母、兄弟闹得很不愉快。 佟三亲制的木拐,现在还搭在大房灶头,用来挂蒜头生姜和辣子呢。 佟老太指不定跟佟三告多少状了。 最麻烦的,还是大房分家分到的田地,可以说是从佟家挖了一大块肉。 以佟老太偏心小儿子的程度,那跟从佟三手里抢东西差不多了。 佟嫂子嫁过来得晚,对佟三不算了解。 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记恨,回过头来报复她们。 “应该不会吧?”佟秀对这小叔也没印象了,只听说他是个左右逢源的人,办事是极圆滑妥帖的。 这在村里,是人人称道的品质了。 “就是他想要咱家的地,咱们不给,他能怎么着,总不能强抢。”佟秀想得很开。 隋准却不那么认为。 佟三十几岁就能独身在无依无靠的县城扎根,然后开了铺子又攀上贵人,彻底洗脚上岸当了官。 可以说是个狠角色。 这种人,不会轻易放过抢他东西的人。 再说了,对方现在是县丞手底下的人,专管粮司、征税。 他想要一块地,还需要强抢吗? 有的是办法让你乖乖奉上,还不费一文钱。 隋准想起那对可怜爷孙俩。 提你的税、卡你的交税时间、把你打成拒不交税的刁民。 然后顺理成章剥夺你的地,据为己有。 你没处说理。 不过,这种话,他是不会跟佟嫂子她们说的,省得徒添焦虑。 一家人又叙了些闲话,就各忙各的去,该喂猪的喂猪,该做饭的做饭。 只有佟秀敏锐感觉到,隋准似乎更消沉了。 夜里,两个准备睡觉,佟秀又提起这事: “要是小叔真逼着咱们还地,咱们就还给他,反正家中原本就有几块地呢,苦是苦一些,但我再努力做做绣活,日子终究能过下去的。” 可隋准知道,事情真到那个地步,岂有那么简单收场。 他摩挲着下巴,问了一个思忖良久的问题: “秀儿,咱们这里,可有学堂?” “学堂?” 佟秀把头枕在隋准手臂上,闭眼回想: “咱们村是没有的,镇上也没有。我长这么大,还没听人说过呢。” “那咱们这儿的人要考官,怎么办呢?” 怕佟秀听不懂科举二字,隋准特意说成考官,土一些好理解。 佟秀听懂了。 “谁敢想考官这种事啊!” 他已是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道: “咱们粑粑村,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没人当过官老爷。就是旁的村,也没那命。祖坟着火都不敢往那上面想,别人听了该笑话了。” 看来,这样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隋准心事重重,声音却是轻柔的: “嗯,睡吧。” 蒲扇扇出凉风徐徐,哄人昏昏欲睡。 渐渐地隋准也迷了眼,手一松,扇子掉落,他也睡过去了。 他睡熟后,怀里的小人儿,才微微动了动。 第二天,佟秀去上工。 进了铺子,掌柜正好来了,满面红光,看来最近挣不少钱。 “佟秀也来了,正好,跟大家说个喜事。” 铺子的出品越来越好了,近来颇得老主顾好评,还因着老主顾的介绍,来了几个新订单。 掌柜决定,给大伙发一笔奖金。 “尤其是你,佟秀。”掌柜乐呵呵:“周夫人特别钟意你给她绣的花样,她说了,今年冬府上的衣裳,都在咱们这儿做呢,点名让你主绣。” “掌柜的,真的吗?”佟秀有些激动。 要知道,大户人家上下十几口人,过冬的衣服那可是一大笔。 往常,这在裁缝铺里,是老资历的绣娘,才能主绣。 他一个小小学徒,也能轮上了? 比她更震惊的,是店里的其他绣娘。 尤其是马绣娘这般,干了好几年,还未曾主绣过的混子。 有几双眼睛,红得滴血了。 然而,掌柜话锋一转: “但是,一个小小学徒主绣,说出去,坏我铺子的名声。这可不行。” 啊…… 佟秀眼里的光又湮灭了。 马绣娘则带头在底下偷笑窃喜: 就说嘛,一个村里出来的泥腿子,不过会做几个花样,学徒罢了,凭什么主绣。 贵人看上他,也是贵人一时看走了眼,哪天若知道这竟是个上不了台面学徒,岂不是打贵人的脸? 到时候恼起来,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唉。 这个佟秀啊,净会惹麻烦! 马绣娘灵机一动,对掌柜殷勤笑道: “掌柜想得周到,要不这样,让这活挂在我名下,做是佟秀做,但贵人们问起来,就说是我做的,免得惹恼了贵人……” 谁知,掌柜白了他一眼,斥责: “活做完了吗你,就在这瞎出主意?挂你名下,你想得倒挺美!上次那张大官人,投诉你做的花样太糙了,你知道不?我可告诉你,退回来的货,钱从你工钱里扣啊!奖金你也别想了……” 掌柜噼里啪啦一顿骂,把马绣娘骂得不敢吭声。 骂爽了之后,他才用帕子压压嘴,说: “大家都要引以为戒,把心思放在干活上,别一天到晚琢磨这个那个的。这一点,大家都应该向佟秀学习。” 大家的目光聚集在佟秀身上。 佟秀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脸慢慢涨红了。 掌柜才笑着说: “佟秀,从今天起,不再是学徒,而是铺子里的绣工师傅了!” 第49章 书肆 “掌柜的!”佟秀又惊又喜。 掌柜的摆摆手: “别叫那么大声,再大声,我也不会给你发红包的,该发的都在奖金和工钱里了。” 奖金且不论,单是工钱,成了绣工师傅,佟秀就能拿全额的工钱了。 一个月300文呢! 一年下来,也有三两多,顶家里过去两年的收入了。 佟秀兴奋得,一整天都没能静下心来。 直到下工时分,掌柜要走了,他才想起来一件事。 “掌柜的!” 掌柜停住脚步,回身道: “佟秀?怎么的。” 佟秀踟蹰了一下,问: “掌柜的,你知道哪儿有学堂吗?” “学堂”二字从佟秀嘴巴里说出来,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毕竟,不论是庄稼汉还是绣工师傅,都跟书院八竿子打不着。 掌柜很是奇怪: “知道是知道,但是你问来做什么?” “我帮人问问。”佟秀含糊地说。 掌柜也就没再追问,回忆了一下: “学堂啊,三十几年前,镇上有个商贾富户钟家……” 为商贾者,但凡族中兴旺,都想着托举子孙后代走科举。 因为在大许朝,商人身份卑贱,没有功名加持,有钱也守不住。 钟家便是如此,积累了财富后,开始盼着子弟入仕,便办了个族学。 说是族学,但其他地方的人想来上课也可,只是要自己束修,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很大一笔。 不过,随着合河镇的文化没落,三十年来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此路不通,钟氏族学也跟着式微了。 最近十几年,掌柜没再听过有关这个学堂的消息。 “许是已经关门了。”他猜想。 “哦。”佟秀说不清自己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 “那如果咱们这儿的人要考官,该怎么办呢?” “考官?”掌柜宛如听见天方夜谭:“谁?” “咱们这儿的人。”佟秀重复。 掌柜几乎是笑了。 “咱们这还有想考官的人?真是光屁股赶贼,胆大不害臊!” 佟秀局促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是问问……” 不过,他算是问对人了。 老头子年轻时做裁缝,什么人没服务过,也算颇有人脉。 “若问考官,那是真没办法,咱合河镇出了名的文荒,没那条件。但如果只是识得几个字,以后拨个算盘记个账,还是有人可以教一教。” 掌柜给他指了个老夫子,宣武十八年的童生,考了二十几年,还没考上秀才。 “谢谢掌柜。” 佟秀暗暗记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学徒转正带来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一半。 裁缝铺子在街的尽头,佟秀下工回家,总要穿过镇上最热闹的大街。 街上铺子林立,人来人往。 其中,一间铺子门庭冷落,在众多铺子中格格不入。 这是一间小书肆。 往常佟秀经过,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但是今日他下工回家,经过时,却停住了脚步。 徘徊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冷清的书肆,连看店的老者,都是冷淡的。 他连站也没站起来,只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瞅了一眼佟秀,然后不冷不热地说: “想要纸笔还是书?自己看看。” 一点介绍的意思也没有。 佟秀只好走了几步,自己瞎看。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不夸张,他长这么大,除了对联、裱纸那些,他连纸张都没怎么摸过。 如今站在书香环绕的书肆里,总觉得冒犯了什么,浑身不安。 别说翻看挑选了,就是站在这儿看一下,都战战兢兢。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买。 转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问: “老先生,笔和纸怎么卖?” 老者勉强掀起一半的眼皮: “你要哪种?” 佟秀慌了,不都是纸和笔吗?还分哪种? 被老者不耐烦的眼神盯得很有压力,佟秀情急之下,胡乱指了一个地方: “那个。” 老者瞟了一眼: “那个是宣和纸,1两银子1刀。” 什么! 佟秀立即把手放下了。 他买过祭祖用的黄表纸,知道1刀就是100张。 100张而已,1两银子! 老者又看了两眼,见他虽然穿得干净齐整,但衣服都是旧的,款式也老,袖口都磨毛了。 显然家中并不宽裕,兴许还是村上人家。 他便动了恻隐之心,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宣和纸着色好,薄而不透,用来画画极好,但如果仅是读书写字,倒可以用别的更便宜的纸。” 他问佟秀: “你是画画用,还是读书用?” 佟秀被问得愣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老者才听到他低声回答: “……读书用。” 老者便给他指了另外几种纸: “这是通县纸,通县出产的名纸,想要好点的就用这种,500文1刀。” “浣纸也不错,很多书籍用的就是这种纸,380文1刀。” “毛边纸是最多人用的,学生们都在用,价格划算些,200文1刀。就是这纸边角毛糙,不大雅致。” “最便宜的是草料纸,墨迹容易晕开,纸张也脆,但只要98文1刀。” 然后又介绍笔,狼毫紫毫鸡毫,软的硬的兼,小楷中楷大楷……令人眼花缭乱。 价格也从惊人的2两到80文不等。 听得佟秀头昏眼花。 “老先生,我今日只是来看看,下次再来买可好?” 他弱弱地说,生怕惹了老者不快。 但他这样的,老者见多了。 进门的不一定都是客,问一大堆但是不买,是常事。 开门做买卖,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当然可以,如果你下次来买,我还可以给你便宜些。”老者说。 佟秀便讪讪地跑了。 回家的路上,他心里难受得紧。 莫怪大家不敢想读书做官的事,单纸笔就这样烧钱,普通人家怎么供得起? 就算勉强供,也不是人人读了书就能做官。 掌柜说的那个老童生,考了二十几年,还没考上秀才呢。 而秀才,听说是没有官位的,只能托关系去县衙做文书工作。 都是庄稼人家,谁还有这样的关系啊。 太难了。 佟秀越想越沉重,步子都变慢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50章 夜谈 隋准正在把骡子拴在墙根。 骡子如今是个半大小子了,刷洗起来费水,隋准都是直接带它去河边。 现在是刚刚洗完回来。 他一转头,就看到心事重重的佟秀。 “秀儿下工了!”他贴心地接过佟秀的包袱。 “娘子辛苦,猪喂了吗?”佟秀深呼吸,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才卸了包袱,又提起篮子,要去切猪菜。 隋准赶忙叫住他: “你坐会儿,猪我已经喂了。” 佟秀这才坐下,两人在屋檐下说会儿小话。 “萌妹大了,该配种了。”佟秀说。 萌妹就是家里那头猪。 隋准给起的名字。 隋准刚来的时候,它还是头小萌猪,怼人一下,不痒不痛。 转眼大半年过去,它已经腰圆肚圆。 谁要是给它轻轻撞一下,轻则摔跤,重则闪腰。 隋准都已经不敢进猪栏了。 “是该配种了。”隋准接话:“娘说了,冬天生一窝小猪,养两个月,春天正好能卖了。” 佟秀又问起盖房子的事: “娘给你说没有?找了算命师傅,说下个月大吉,可以动土。” 隋准知道这事,毕竟他参与了厕所的设计。 “说了,这两天我通知村里人,到时候大家一块出出力。” “盖房子是要村里一块出力。”佟秀点点头。 想想很快就有新房子住了,两人不禁觉得这日子很有盼头。 心情都明朗起来。 “娘子,我今天转正了,以后工钱能拿一份呢。” 佟秀暂时忘却其他烦恼,轻描淡写地说。 但从声音里的雀跃,能看出来他很高兴。 隋准也很高兴: “是吗?我就说秀儿能行,你这么快就成绣工师傅了,恭喜!” 佟秀小脸粉红,腼腆地抿嘴笑了一下。 “主要还是娘子鼓励,掌柜的人也好。” “你当了绣工师傅,以后就是挂牌干活了,凡事都要爱惜自己一点,别为旁的人和事所累,省得坏了自己的本分。”隋准谆谆嘱咐。 没办法,佟秀心软,脸皮又薄。 一下子成了绣工师傅,责任重大,活也多。 若谁再使个坏,那他真是水深火热了。 佟秀乖乖点头。 他现在很听隋准的话,因为隋准不论从阅历见识,还是人情练达上,都比他通透。 不论隋准说再多,他也不觉得烦,反而是感觉,又学到了。 媳妇真厉害啊。 等佟嫂子回来,两口子又把这个好消息重复一遍。 佟嫂子比他俩更高兴,大手一挥,鸡窝里又有一只鸡被判了死刑。 家里洋溢着喜气和肉香。 饭间说起隋准上县城的事。 如今佟嫂子已经很能接受了,只是担心隋准的安全: “你要是不能按时回来,就找人传个话,别跟上次似的,好几天没个信,让我们娘儿俩在家等得心焦。” 隋准说好。 上次的事,确实是他考虑不周。 佟秀欲言又止,最后问了句: “娘子,要不要多带些钱?” 他知道隋准身上还有十多两,但这两天想得多了,他以为,隋准或许需要多一些钱。 但隋准又说不用。 一家人又说些闲话,便各自回屋睡了。 这一天,佟秀的心上上下下,总没个踏实的时候。 躺下来也睡不着,翻了好几次身。 “秀儿有心事?”隋准问。 夜里不好大声,低低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震得佟秀心口发麻。 “没事,娘子你睡。”佟秀说。 隋准却坐了起来。 “秀儿,我们说说话吧。” 佟秀心里咯噔一下。 万般思绪在胸口激荡,让他有些慌乱和不知所措。 总觉得,隋准接下来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有点想逃避。 “娘子,我们还是睡……” “秀儿,我想念书。” “啊……” 佟秀怔然。 把心掉得七上八下的大石,终于轰然坠落。 是的,他有模糊的猜到,但是不敢细想,更不敢问、不敢说。 隋准握着他的手,定定看着他。 “我先前说书攒了些银子,纸笔那些费用应当够。今后我也会找些买卖的路子,不会用家里的钱。” 佟秀被他看着,只觉得心里沉得厉害,不知道说什么好。 隋准又说: “只是我去读书,家中就顾不上了,要委屈你和娘了。” 佟秀低下头。 倒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而是,隋准怎么会去读书呢? 他怎么能去读书呢? 佟家祖上十八代,代代都是庄稼汉,顶了天做个识字的庄稼汉,头脑灵活些,上了岸去打小工。 没人想过读书的事。 也不敢想。 隋准还在说: “其实我颇识得几个字,也会做一些文章,不是拍脑袋去读书,考官还是有几分可能的,你和娘不用担心。” “……不是担心。”佟秀终于出声了。 他当然知道,隋准是有些才学的人。 不论是编词唱曲,还是说书出书,隋准都干得风生水起。 可即便是那样,他也没把隋准往读书上想过。 何况考官? 祖祖辈辈泥腿子的佟家,有人要去考官! 说出去,十里八乡都要轰动的。 佟秀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和慌乱。 “娘子,你怎么会想到去读书呢?” 隋准的眸色深了几分。 但面上还是云淡风轻: “若是我读书做了官,家里就有倚仗了,这样不好吗。” 佟秀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娘和娘子在家种种地,我去镇上做绣活,日子比过去好太多,我已经很满意了。” 隋准知道他的不安,便捏了捏他的手,叹息。 “眼下固然是好的,但今后呢?” “今后?”佟秀有些急切:“今后我是绣工师傅了,能挣更多的工钱,可以给家里置更多的田地,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隋准摇摇头。 他明白,对佟家,甚至粑粑村的每一个人来说,他的决定是很难理解的。 这些庄稼汉祖祖辈辈种地为生,靠天吃饭。 很多人终生连县城都没去过。 当官,就算是个芝麻粒的小衙役,在他们眼里,都是大官了。 至于县太爷,就是当地的土皇帝。 往远了想,他们根本没想过,也想不到。 如果有一个庄稼汉说,他要读书,以后要当县太爷,那跟说自己要当皇帝差别不多了。 谁信啊。 不但不信,还害怕。 卑贱之民,生出妄想,是要掉脑袋的。 可是,隋准不得不这样做。 第51章 心野 “秀儿,今年年景不好,扣去税粮,堪堪够一年吃的。那明年呢?” “明年……明年兴许收成就好了呀……” 佟秀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连他自己都没有信心。 “就算明年年景还是不好,但咱们一家人省着些吃用,我再努力做绣活,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佟秀说。 也不知是要说服隋准,还是说服自己。 隋准却没有那么乐观。 若是连年收成不好,只有囤积居奇的粮商还能赚钱,其他买卖只会一落千丈。 别的不说,单就佟秀的绣活,年景不好的时候,大家都勒紧裤带过日子了,在合河镇这个小地方,还能有多少人要置办衣裳? 况且,隋准还有更大的担忧。 来到这个世界的大半年,他已将佟家当成自己家。 面对即将爆发的危机,他得想办法,守护家人。 “秀儿是觉得我读书不好么?对我没有信心?”隋准问。 佟秀心乱如麻。 他也不是对隋准没有信心,实际上,他总觉得隋准做什么都能成。 万一就算不能成,他也不在乎。 到时候,他更加努力做绣活,养活爹娘,养活娘子就好了。 他只是对未知的领域,感到惶恐不安…… 隋准将他拥入怀中,摸了摸他的头。 “秀儿,世道纷乱,卑微草民只会命不由己,今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我流落到此,是你们庇护了我。如今,我也想保护你们。” 佟秀仰起头看他。 “读书,就能保护我们吗?”他的眼中泛着水光。 “嗯。”隋准说。 他伸出手,轻轻揩去佟秀眼角的泪珠。 “我会努力,守护佟家的一切。” 不论是人,还是田地,甚至是骡子,猪,鸡,以及一草一木。 隋准都不许任何人染指。 “嗯。”佟秀轻轻地说。 月亮躲到云后,黑夜笼罩大地。 佟家的茅草屋,终于彻底安静了。 次日,隋准和佟嫂子说起这事,她的反应却很强烈。 “读书?不行!” 她的表情除了难以置信,还有明显的抵触。 “你是不是挣了两个钱,就觉得自己飘了?还想着读书了!” “那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带官命的人,祖坟青烟蹿天了,才能做的事。咱家种地的,想这些干什么?”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头做买卖,把心做野了?不行,我看你也别去县城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隋准和佟秀有预想过,佟嫂子可能不会同意。 但没想到她如此抗拒,甚至连县城也不让隋准去了。 “娘,你冷静一些,娘子读书也是为了咱家。”佟秀试图劝说。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他已经完全接受隋准要读书的事了。 “娘子说了,读书的费用他自己挣,不用咱们家出……” “这是钱的事情吗!”佟嫂子难得地对佟秀发起了脾气。 “日子过得好好的,读什么书?家里的地还不够他种的吗?闲得慌就去把那两亩地耕了!” 佟秀无奈: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娘子根本不适合种地,他有大才……” “他有大才,你有大病!” 佟嫂子用手指戳佟秀的额头,恨铁不成钢。 “你这孩子,是不是傻?他是你媳妇,你就这么让他出去,万一他心野……” 话音戛然而止。 佟大嫂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只能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隋准没想到佟大嫂居然会顾虑这个,一时间愣了一下。 但很快露出笑容: “娘不嫌我读书乱花钱,竟是怕我野了心跑掉?果然还是心疼我。” 佟大嫂转过脸来骂他: “谁心疼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一天天的净会花言巧语,再去读个书,这张嘴越发会哄人,谁知道转头又去赚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了! 隋准却油盐不进,只捡自己喜欢的听: “看来娘也觉得我读书会有出息,不过娘放心吧,我心里只有秀儿和咱们家。” “你……”佟嫂子简直是服了,气得头昏脑涨但又不知从何骂起。 她后悔了,真的是后悔了。 早在隋准说要去县城做生意,她就有些隐隐不安。 就怕他在外边野了心,回头把佟秀给扔了。 看吧,看吧! 果然现在就说要去读书了! 戏文里说的,读书人都是负心汉。 家里头的糟糠妻辛辛苦苦缝补种地,供他读书。 等他当上状元郎,打马游街,就被公主看上,成了风光无限的驸马爷。 糟糠妻拖儿带女,日子难以为继,进京去找他,结果被他赶出家门,饿死街头…… 佟嫂子越想越心惊。 她压根没意识到,自己一门心思把隋准往考上了,甚至考上状元想。 丝毫没想过,其实隋准也有可能考不上,把家里的银子花光光后,回粑粑村种地啃老…… “娘,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隋准换了个策略,徐徐劝说。 “我在咱家这大半年,你不是都看在眼里吗?我什么时候生了野心了?我一心想着家里能更好,你不信我吗?” 这话倒也没说错。 佟嫂子不是瞎子,隋准的人品她还是认可的。 按理说,隋准一个当人媳妇的,只能在家伺候男人,侍弄家务。 佟嫂子既然放他去外头闯荡,肯定是对他有一些信任。 只是…… “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佟嫂子心头发燥:“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家里现在就挺好,又不缺吃少穿的,用不着你给筹划这筹划那。” “现在好不等于以后好,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不早点谋另一条出路,以后怎么办?”隋准说。 佟嫂子不乐意听这些,横眉竖目: “不好也是我们的命!庄稼汉一辈子都靠田地吃饭,收成再不好,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了。就你心气高,眼睛看着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娘……” 隋准还要再劝,佟嫂子却起身走了。 扔下来一句: “反正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读书的事,就在佟嫂子这关被卡住。 甚至到隋准原定要上县城的日子,他也没能去成。 佟嫂子把他关起来了。 第52章 分地 一连好些天,佟嫂子拿了把锁,将院门锁住。 其实这样并不能关住隋准,毕竟他腿长,轻轻一跃便能翻过墙去。 就算不翻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难道还能挡住一个青壮汉子不成? 可隋准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喂喂猪,喂喂鸡,刷刷骡子。 闲来无事,他还给公爹做了个新鲜玩意。 “……这样,那样,再这样……就可以了。”隋准介绍道。 佟大缩在窗子后面,瓮声瓮气地说: “一个废人,费那劲干什么?我不要。” 隋准不同意: “不要怎么行?等我去读书了,谁来喂猪?谁来喂鸡?谁来刷骡子?” “你还指着我刷骡子?”佟大气笑了。 日常畏畏缩缩的声量,都高了起来。 “不对,你还想着去读书?”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佟嫂子最近心情不好,佟大最有体会。 毕竟,婆娘不高兴,他挨的骂就会加倍。 尤其现在佟嫂子不乐意跟隋准说话,连与佟秀都说不上几句,只好回了房间,对废物男人骂骂咧咧。 佟大便知道了隋准要去读书的事情。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佟大问。 “我想爹你出来干点活,不要借机偷懒。”隋准说。 佟大心塞。 他觉得,这男媳妇真有一把气死人的本事。 “我这是偷懒吗?我是腿摔坏了。”他愤愤道。 可隋准不这么认为。 生活生活,生下来就是要干活。 他自己上辈子也是个懒的,可是穿越过来后,都这么努力,其他人怎么好意思说不行? 你是腿摔坏了,又不是人摔死了,怎么就不干活了呢? 而且他眼瞅这公爹,据理力争时中气十足,不像是个孱弱的。 “所以我给爹做了这个啊。” 隋准耐心地说,又举起手中的东西: “看,这是一架轮滑车,你坐在上面,用手撑着地面滑动,就可以往前走了。” 他给佟大做了个低配版的轮椅,一个板子架在四个木轮子上,佟大靠手就能当老司机。 可佟大没见过这玩意,残废久了心里又自卑,根本不想出来行走。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用。” “你试试嘛,有了这个,说不定你还能去放骡子呢?” 隋准哄小孩子似的说。 “你看,我再给你做个缰绳,套在小骡子身上,它就可以拉着你到处溜达……” 佟大还是很抗拒。 “废人还溜达什么,哪天活不下去死了就算了。我不用!” 隋准见说不动他,便把轮滑车放在房间门口。 佟大不愿意出来,他是不会强行进去的,甚至不会打开门看一眼里面。 这是他对家人最基本的体贴和尊重。 “爹啊,给你放在门口了。你什么时候想用,就试试吧。”隋准说。 然后自顾自干家务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口打开一条细缝。 一双眼睛从门缝里端详许久,然后又砰地把门关上。 轮滑车,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门口。 这天晚上,佟嫂子回来时脸特别黑,一进灶房就摔盆砸碗的。 隋准脸皮厚得很,根本不怕她发脾气,凑上去问: “娘,有人给你气受了?我去帮你出出气。” 佟嫂子正好有气发不出来,张嘴便骂他: “你还给我出气,最会气我的就是你!” 隋准摸摸鼻头: “噢……” 退下了。 佟秀也问: “娘,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佟嫂子才愤愤地开始诉苦: “我今个儿在地里,你那便宜奶奶巴巴地凑上来,你道她说什么?” “她说,之前分家分田地弄错了,要把我们的地拿回去!” 佟秀诧异,正在烧火的手都停下来了。 “当初说得好好的,分家契都写了,咋还能拿回去呢?” “我也是这样说啊。” 佟嫂子拍大腿,郁闷不已。 “可是你猜怎么着,她说,族长已经开口了,要重新分!” 这下佟秀和隋准都愣住了。 佟家分家这事,还是族长主持的,他怎么打起自己的脸来了? “她乱说的吧?”佟秀心头跳得厉害:“我瞧着族长不是那样出尔反尔的人。” “不知道。”佟嫂子烦得很。 佟秀坐不住了。 “要不我去族长家问问。”他站起来,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就要出门。 “我也去!”隋准想跟上。 佟嫂子骂道: “你去个啥!别心思又活了,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可隋准坚持要去,佟秀人小面还软,他怕他被人欺负了。 “我和族长家的大儿子有几分交情,兴许能跟他探点底细。”隋准说。 佟嫂子想想,确实也是。 隋准现在在粑粑村如鱼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哪哪儿都是他的小弟。 混得倒比土生土长的粑粑村人佟大还出息。 她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隋准便和佟秀一块出了门。 可到才到远远地看到族长家门口,人家就砰地把门关上了。 屋里也熄了灯。 佟秀不死心,上去敲门。 敲了半天,族长家的婆娘假惺惺地揉着眼睛,把门打开一条缝。 “秀哥儿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呀?” 佟秀着急道: “婶娘好,族长在家么?” “不在不在。”那婆娘说。 佟秀心里越发打鼓,这大晚上的,族长怎么可能不在家呢? 怕不是不想见他,找的借口。 “婶娘……”佟秀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哀求:“我有重要的事,想问问族长,能让我见见他么?” 族长婆娘不耐烦了: “都说不在了,怎么见?这大晚上的,我一个婆娘也不便和你多说话,你回去吧!” 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佟秀的心沉了下去。 “娘子,怎么办呢?一定是有什么事了,族长不肯见我们。我心慌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寻找依靠,仓皇望着隋准。 隋准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事,我有办法。” 他牵着佟秀的手,绕到屋后,往一扇小窗子上扔石子。 扔一颗,没反应。 扔两颗,还是没反应。 扔三颗,窗子后面传出低低的恳求: “哥,别扔了,我新装的窗子,窗纸都烂了!” 第53章 里正 “别废话,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隋准开门见山。 屋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族长大儿子才压低声音,说: “准哥,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他告诉隋准,他爹确实在家,也确实是有意避而不见。 因为,前几日,佟老太带着一张状子,来找他爹了。 状子? 隋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族长大儿子道: “佟老太说,佟家分家不公平,老太太要闹到县里,告了官了。若是不重新把地分好,我爹也有干系。” “他们想怎么分?”隋准问。 “他们想把你们的地,都要了。”族长大儿子说。 隋准和佟秀双双心头一惊。 不单是把分出来的地要回去,竟还要把佟家大房自己的地也拿走? 佟秀小脸满是不可置信,喃喃: “这怎么行?有几亩地,是我和娘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呀。” 窗户后面模糊的黑影,摇了摇头。 “我爹还没答应,但是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正在这时,隔壁房间响起咳嗽声。 族长婆娘的声音传来: “阿大,怎么还不睡呢?明儿还要下地,莫耽误了。” 族长大儿子就再不敢吱声了。 隋准和佟秀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家。 佟嫂子正在家里坐立不安呢,见两人走进来,立即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族长说什么了?” 佟秀抿着嘴,不发一言,转身把院门关上。 佟嫂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娘,我们屋里说去。”隋准推推她。 三人一块进了堂屋。 佟秀才说了几句,佟嫂子就噌地蹦起来。 “怎么可以!不行!” 她双目赤红,长了些许皱纹的脸,绷得紧紧的: “分家契都写好了的,哪有说重新分就重新分?我不同意,我上他们家吊死去!” 佟秀连忙让她低声些。 他自己心里也愁得慌: “如是真告了官,族长也是没法子。他们怎么就去告官了呢……” “告官怎么了?”佟嫂子情绪激动。 “那都是咱家应得的,没有多拿他一分一毫,我就不信青天大老爷不给我们主持公道!” 佟秀和隋准却对视了一眼,在心中叹气。 他们想起那位县衙里的三叔,佟三。 “娘,族长还没答应,现在急也没用,咱们先静观其变。”隋准安慰佟嫂子。 可大家心里都知道,在官老爷面前,族长不堪一击。 一家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深了,才各自散去。 这天晚上,没有人能睡着。 大家都提心吊胆地,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但是分家的事还没等到,先等来了里正。 “佟大家的,佟大家的在不在?” 一个穿得比普通庄稼汉子齐整几分,还有些派头的老头,在门外喊。 佟嫂子打开门一看,居然是里正,赶紧挤出笑脸,迎了进去。 “叔,你怎么来了?” 佟嫂子勉强按下噗通乱跳的心,张罗着拿凳子、拿茶水,给那老头奉上。 老头对她的积极有几分满意,拿过碗,先是喝了一口茶。 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你们家,摊上大事了!” 佟嫂子本来就害怕跟沾点官的人说话,听他这般说,胆几乎吓破。 “叔,怎么回事啊?我们可都是老老实实种地的,没犯事啊!” 老头没搭理她,又喝了一口茶,才说: “老实?你们胆子大了去了,连税粮都敢不缴!” 佟嫂子惊愕: “叔,这话怎么说?我们怎么敢不缴税呢,年年都跟村里头一块去上税的,前不久也是,你当时也在,看见了的呀。” “我看见有什么用?”老头瞪起眼睛:“关键是,官爷没看见!” 佟嫂子糊涂了,语气里都带上了哀求: “不可能……当时明明上了的,官爷也在册子上划拉了……” “那我不知道。”老头说:“反正官爷们发话下来了,你们大房没上税。不单是今年没上,往年也没上,你们分家分的那么多地,都得给一次性全部上。” 什么? 佟嫂子的心跳几乎要停止,分到那些地,往年的税也要她补? “叔,这不合理。”她期期艾艾道:“你也知道的,那些地先前不是我在种呀,怎么让我补呢?不该是……” 老头打断她的话: “张大家的,仔细你的嘴!你可莫要攀扯别人了,不管那地先前是谁在种,反正官爷说了,要你家补。” 佟嫂子方寸大乱,眼泪掉下来: “这……这……可是我根本没种地,我哪来的粮补啊?里正,叔,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说着,她想起什么似的,跑去鸡圈抓了一只鸡,就往老头怀里塞: “叔,这鸡你拿着,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里正被蹭了一身鸡毛,连连推却: “佟大家的,你这是干什么!管理乡亲们是我的责任,我怎么能拿你的东西呢,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表情很嫌弃,但是双眼却闪烁着光芒。 佟嫂子听懂了,放了鸡,转身跑回房间一阵翻腾,拿出来两个耳环。 那是之前隋准去吹唢呐,人家打赏的。 隋准特特送给她,说是对婆母的心意。 佟嫂子平日里舍不得戴,只有大日子,才戴出来炫耀一番。 她咬着牙,将耳环往里正手里塞: “叔,你拿着……好歹给我透个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头糊涂呀……” 老头假意推却一番,收下了。 然后叹口气: “你怎么听不明白呢?张大家的,地是不是你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要你补。你寻思寻思,细细寻寻思。”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角: “三日后上县城补缴,记住了啊。” 看佟嫂子呆呆的,他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隋准担着水桶回来。 这几日佟嫂子心情不佳,也不拘着他了,他得以出门挑挑水、遛遛骡子,放放风。 他回到家时,里正刚好出了院门。 “娘,那是谁啊。” 隋准一边回头,一边把肩上的两桶水放到地下,扁担挨着墙放好。 佟嫂子没说话。 隋准定睛一看,她脸上全是泪痕。 第54章 回城 “娘,怎么了这是?” 隋准有点手足无措。 村里的女人是很会哭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没这几把刷子镇不住自家汉子,佟嫂子亦如是。 但那种哭和现在这种,完全不一样。 他从没有见佟嫂子哭得这么平静过。 “没指望了……” 佟嫂子喃喃说。 佟秀正好下工回来了,推门就问: “娘,刚才我看见里正从咱家这条路走过去呢,他来干啥?” 隋准才知道,那小老头竟是里正。 “那是里正?” 他的语气有些凝重。 佟嫂子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秀儿,咱家的地,要,要,要补税……” 佟嫂子这回是真受打击了,说话都颠三倒四的,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说了个囫囵。 饶是佟秀这样好性儿的,听完都得跳起来。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小孩哥气得小胸脯上上下下的。 “就是欺负人呀!”佟嫂子哭诉:“官爷怎么不讲道理呢?我们也没得罪他们呀……” 完了又后悔: “唉,早知道不拿那些地了。吃亏就吃亏吧,反正这么多年穷也穷过来了,不分家啥事也没有……” 佟秀咬着嘴唇想了半天,说: “要不,咱们把地还回去?反正奶也想要,省得他们告官了。” 若放在以前,佟嫂子是宁可吊死,也不会把地吐出去的。 可是现在,她认真地思考起这个可能性。 不过,隋准给她们泼了一盆冷水: “就怕还回去,这个税也要咱们补。” 佟嫂子呆了一下,又哭: “凭什么呀?这地以前不是我种的,以后也不是我种的,怎么可能……” 隋准叹了口气: “娘,里正的意思你还不懂吗?地是谁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官爷看准了咱家,就要咱们补。” “有人在针对咱们呀。” 佟嫂子先前是太慌乱,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隋准点了点,她就回过味来了。 “难不成……是佟三?” “八成是了。”隋准说。 佟嫂子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可咋办,他当了官了,民不与官斗,咱们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隋准想了想,建议明日一大早,兵分两路。 一条路,他进县城去,打探打探消息,顺便看看县城的粮价。 若真的要补缴,家中余粮是不够的,且还要留着自家吃,只能去买。 他掂量着自己的十两银子,勉强还够。 另一条路,佟嫂子到佟老太家中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还看什么粮啊,直接把地还给他们得了,佟三我们得罪不起的。”佟嫂子心灰意冷。 佟秀则有点怕,娘子去县城探消息,会不会被佟三打? 隋准让他们放心: “我在县城还识得几个朋友,他们可以照应,无须担心。” 第二天,天蒙蒙亮,佟家小灶就开始烧火了。 佟秀把一壶水和几个烤饼装上,铺盖这些照例是有的,然后又塞了一把柴刀。 隋准傻眼: “秀儿,你给我带这个,恐怕我在街上就给公人逮起来了。” 开玩笑,谁会随身带一把柴刀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抢劫。 “啊,不能带吗?”佟秀蹙眉。 可他实在担心,娘子单枪匹马,赤手空拳的,万一佟三带一群人,打他怎么办? 隋准给他出主意: “你把新摘的辣子取来,捣碎了,兑点水和开,装小罐子里给我带着。” 佟秀顿时变成星星眼: “娘子,你好聪明啊!” 然后他急急忙忙地去捣辣椒、兑辣椒水,期间被辣得睁不开眼睛。 “喏,娘子,给你。这辣子好辣,保证管用。” 他泪眼汪汪地说。 隋准哭笑不得,替他擦了眼泪,把辣椒水接过来。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佟嫂子从房间跑出来,塞给他一个小布袋。 隋准掂了掂,有点分量。 “这些银子你拿着,别等到要使的时候,身上不够。”佟嫂子嘱咐道。 然后又立起两个眼睛,瞪隋准: “去到县城以后,该办事就办事,办完事马上回来,旁的事情都不要想,知道吗!” 隋准乖乖地说知道。 佟嫂子这才满意了。 临出门前,隋准还是不放心。 趁母子两个去给骡子装东西,他走到佟嫂子房间的窗前,轻轻敲了两下窗户。 “爹,我上县城去了。娘和秀儿就托你照顾了啊,支棱起来!” 窗户后面寂静无声。 隋准也不在意。 他站在熹微的晨光里,环视四周,再次审视这座小茅屋,小院子,院子角落的猪圈…… 我一定要守护好她们和它们。 他心想。 又是一天一夜的路程,隋准风尘仆仆抵达县城,第一时间就是去浴堂巷。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来,浴堂巷还是老样子,无时无刻人潮熙攘。 隋准要穿过整条巷子,抵达巷子最深处,包租公的家。 他正在奋力赶路呢,路过一个澡堂,突然有一个头从门帘里冒了出来,问坐在外头的掌柜: “掌柜的,洗油本子有没有?” 掌柜正坐在藤椅上,用小拇指的指甲剔门牙缝的菜叶,闻言瞥了他一眼: “没有,咱堂子里就两本,已经给人拿走了。” 那人听了立马哎哎叫唤,抱怨道: “我都来得这般早了,也拿不到?这可是我第四次来了!” 掌柜的摊手,一脸没办法: “谁叫这洗油本子抢手呢?你好在是来我这儿,要是去别处,一本没有!” 那人便哭丧着脸,把头缩回去了。 又经过另外一家澡堂,洗澡客在跟掌柜的吵架: “你这掌柜怎么那么黑心?泡烂一个本子,收我800文!” 掌柜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800文怎么了,你当是那些仿写货呢?我这是正版的洗油本子!实打实排了三天队买的!跟那些两三百文的不是一个档次!”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隋准一路走来,“洗油”两个字灌满耳朵,听得脑瓜子里嗡嗡响。 他就纳闷了,什么洗油本子? 一种很新的搓澡巾吗? 得多油腻的身子啊,洗澡还得用本子搓? 这澡堂流行的东西,真是让人看不懂。 胡思乱想着,终于快到老也家。 可是眼前的大排长龙,让他大吃一惊。 第55章 洗油 “怎么这么长的队伍?”隋准脱口而出。 他仗着个子高,伸长脖子看这队伍的起点,到底是何方圣地。 排在队伍末尾的,是一个长衫书生。 他见隋准不大安分,以为对方要插队,便虎着脸道: “这位兄台!买洗油本子要排队的!你来得晚,要站在我后面,慢慢儿等,知道不?” 又是洗油本子。 隋准对这个神秘之物的好奇心,已经达到顶峰。 “什么是洗油本子?”他问。 书生见他一脸迷茫,确实不像要来排队买东西的样子,脸便缓和了下来。 嘴巴也开始滔滔不绝了: “洗油本子你都不知道?这可是现在城里最流行、最抢手的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然后,他极尽赞美之词,把这洗油本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文曲星下凡都得来拜读。 就是不提什么是洗油本子。 隋准不耐烦了。 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跟这群油腻的城里人瞎起哄。 不再搭理那个书生,他挤进队伍里,往前挤去。 然而,他这一挤,引发了众怒。 “哎哎哎,那个傻大个,怎么不排队呢!” 有人抱怨了,其他人便跟着声讨,一时间群情激愤。 尽管隋准人高腿长,但是被那么多人堵着拦着,他竟然也挤不过去。 他被围困在人海里了。 吱呀一声,队伍的最前头,有个门打开了。 一个又拽又倔的声音解救了隋准: “吵什么吵,再吵就……隋准!你终于来了!” 干巴老头老也喜极而泣,看到隋准,像看到死去的亲娘。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拿着一根棍子,使劲往人海里咕涌。 “谁挡着我的路,就别上我这儿买洗油本子了!” 这句话像按下某个开关,大家伙一定,马上摩西分海似的,刷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隋准又惊讶又懵逼,朝老也走过来。 “怎么回事?这些人都是排你家门口的?你家藏什么宝贝了?” “哎呀,这些先放一放。”老也一把扯住他,往门里带。 一边带,一边急不可耐地说: “旁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洗油本子的下一篇,你带来没有!”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隋准终于明白了。 “洗油本子,就是西游记?” 老也瞪大眼睛: “当然啊,这不还是你起的名吗?洗游洗游,边洗边游,真是个好名字,澡堂的人特别喜欢,一边泡澡一边看,感觉自己也在腾云驾雾翻筋斗云呢。” 隋准:…… 老也喜滋滋地碎碎念: “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等得心焦!你不知道,这本子卖得可好了,这已经是第十次加印。大家都嚷嚷着要看下一篇,你再不来,我这要被人砸了……” 隋准知道经典永流传,但没想到,流传得这么广。 第一次印刷,老也他们只做了少量,没想到才拿出去就销售一空。 他们又紧急加印了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还是不够卖。 甚至于老也和老丁那些失联多年跟死了一样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觍着脸上门,想讨个一本两本的。 与此同时,要求赶紧出下一篇的声浪,日渐高起来。 隋准一直没出现,老也和老丁都急得团团转。 再不来,他们的瑞阳轩都要被掀啦。 因着瑞阳轩一直没能出续集,其他书肆和文人发现了商机,纷纷续写西游,个个都称自己是正版。 一时间,各种版本的西游续集满天飞。 “还有这种事呢?”隋准惊愕。 “嗐。”老也吧咂嘴:“还好你刚才没说自己是西游的作者,否则我都怕你被人抢走去做女婿了。” 说得隋准心有戚戚焉。 两人进屋坐下。 老也也不说客套话,直接拿出一个包裹: “瞧,这是你的。” 隋准打开一看,竟是好几个黑不溜秋的小石块。 石块上头还坑坑洼洼,被狗啃过似的。 “什么东西?这么埋汰。”他下意识问。 老也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你小子到底从哪个山沟沟出来的,银子都不知道吗?” 隋准:……噢,他忘了。 古装剧里那些光滑闪亮的小元宝,都是假的。 古代虽然用银子,但通常都是黑不溜秋的,因为银子容易氧化,久而久之,看上去跟包了浆似的。 此外,古人喜欢用牙咬的方式辨别银子的真假,因此,银子的表面总是布满牙龈。 隋准眼前这些,就是几块正宗的碎银子。 不知道沾了多少口水的碎银子。 “一共53两,你不放心的话,称一称。” 老也拿出一杆小秤。 “没什么不放心的。” 隋准连点也没点,直接把银子收起来了。 随后又把下一篇的西游记手稿拿出来,被老也和老丁抢过去读了。 两个老头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印出个几百本来。 “老弟,你这书写挺好,就是字太丑了,鸡用爪子在地上扒拉一下都比你强。”老丁说。 隋准没有使毫笔的基础,字写出来像鸡扒屎。 老丁看得眼睛疼。 但老也却不在乎这个。 他很高兴,字丑不丑在他眼里不重要: “等这新篇印好,先往县令那儿送一份。县令夫人也爱看!” 哦? 隋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县令夫人也喜欢西游?” 说起这个,老也就红光满面: “可不是吗,三天两头就打发人来问我,续集有了没有?” 县令夫人也爱看,这多大的排面啊。 瑞阳轩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老也兴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脑袋: “哦,差点忘了,县令夫人还对西游的作者仰慕得紧呢,想请你过府一叙,你要不要去?” 隋准很干脆地拒绝了,还请老也替他保密身份。 他将来要读书的,读书人最注重名声,写话本子都是不务正业,传出去对他的前途有碍。 老也听他说不愿意,便觉得很可惜: “你是不晓得那县令夫人有多喜欢你,听说她最爱看本子,县里的本子她都看过,如今在闹饥荒呢。” 那么爱看? 隋准摩挲着下巴,一个想法冒上心头。 两个老头还在唾沫横飞地品评新篇,畅想以后瑞阳轩会如何发达。 隋准却在桌前坐下,拿起毫笔。 他要专门写一个,给县令夫人看的故事。 第56章 昏厥 隋准和老丁一块去上工。 老丁经历年少被裁之后,对未来没有安全感。 虽然瑞阳轩小有起色,但他依然没有放弃搓澡师傅的工作,每天上午要去搓半天的澡。 用他的话说,技多不压身,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隋准与他同去,但不是去洗澡,而是去打听消息。 若问哪里可以集聚达官显贵、平民脚夫、三教九流,除了赌场,便是澡堂。 他想去碰碰运气。 在澡堂里蹲了一整天,人都泡皴了,隋准才等到一个臭脚大兵。 这人醉醺醺的,一进来就嚷嚷着要热热的水,要上酒上果子,要屁股大的女娘来给他修脚。 掌柜的从门外跑进来,和小二一起好言相劝了许久,才将人哄进池子里。 老丁悻悻地回来了。 “他不要我修脚,掌柜的让自己婆娘去给他修了。” 这就有点麻烦。 隋准脑子一转,问: “他是不是还要酒?” 老丁说是的,但是澡堂没有酒,只能让小二去外头给他买。 但小二也没空呀,澡堂忙着呢。 隋准便自告奋勇要去。 掌柜的高兴得很,他很看好这个大个子,想请他来自家澡堂烧锅炉他没同意。 如今看看,若是能做个跑堂,这盘靓条顺大长腿的,眼里还有活,也不错。 隋准揣着大兵给的铜板,一点也没客气,买了最贵最烈的酒带回去。 大兵拿起来闻了闻,还挺满意,随手赏了隋准几个铜板。 隋准便退下了。 没过多久,汤池里骚动起来。 小二惊恐地喊道: “客官!客官!您没事吧!” 掌柜婆娘吓得声音都劈了: “救命啊!死人啦!”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汤池那边挤,矮冬瓜掌柜两条小细腿抡得起火,很快跑到事发现场,焦急地问: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隋准凭借身高优势,在外围只轻轻一踮脚,就看到裹起来的人群中间,大兵像注水的肥肉浮在水面上。 一动不动,宛如死了。 掌柜婆娘大哭。 这个客人挑剔,一会儿要按肩一会儿要按脚,一会儿轻了一会儿重了,把她折腾得头昏脑涨。 刚正在按脚呢,她问他力道成不,半天没回应,。 抬头一看,人已经是死了…… 围观人群无不惊慌: “赶紧的,快去报官……” 掌柜欲哭无泪,他好好的澡堂,要是死了人,多影响风水啊。 官人一来,肯定整条巷子都传遍了,他还做不做生意了…… “等等。”沉稳的声音响起。 一个大个子挤开人群,只单手,便轻轻松松将大兵从汤池里捞了起来。 “他没有死,快将他搬到通风透气之所!” 小二们七手八脚将大兵拖到澡堂门口,任早秋的风呼呼地吹。 隋准又对着人群说: “兑一碗糖水来,莫心疼钱,糖要放得多多的!” 此人身上莫名散发出一种可靠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信了他的话。 掌柜的眼底燃起希望,转头就对自家婆娘喊: “还愣着干什么,兑去呀!” 掌柜婆娘跌跌撞撞地端来一碗浓浓的糖水,底下还有些糖粒没化开。 可眼下讲究不了这许多了,隋准接过来,给大兵灌下去。 过了一会儿,人终于悠悠转醒。 “咋了?这么多人围着我做啥子?”大兵一脸迷茫,完全忘记发生什么事了。 他转头一看,自己竟然赤身裸体躺在街上,不由大怒。 “好你个掌柜,你不要命了!竟敢消遣老子,把你爷爷扔到街上!” 可掌柜哪里还在乎这一两声骂呀,他又哭又笑: “大官人,您可算醒了!您刚才,在汤池里昏过去,差些儿死了!” “什么?” 大兵不大相信,他只是洗个澡,怎么就死了呢? 死掌柜老头竟然咒他。 “老子身强力壮,怎么会泡个汤就晕倒?定是你在汤里下了什么东西,你给爷从实招来!” 大兵骂道。 掌柜的冒了一身冷汗。 这些兵痞子蛮不讲理起来,可是会出人命的呀。 “大官人息怒。” 隋准不卑不亢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只是酒后泡汤,头首血气不足致使昏厥,今后还是莫要酒后泡汤的好。” 大兵瞟了他一眼: “怎么是你?”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隋准的眼神充满感激: “大官人,这回可多亏了这位仗义相助的小哥,方才正是他及时将客官从汤池中搬出来,又给您喂了糖水,您才醒了。” “果真?”大兵将信将疑。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起来,有的讲述刚才多么多么惊险,有的分享自己过往的经验,亦是酒后泡汤头晕不适等。 大兵终于信了。 “好小子,今日你帮了爷,爷都记下了!” “你有什么需要爷帮忙的,尽管说!” 众人闻言,面露羡慕之色。 这位可是成阳县典史大人的得力干将啊,攀上他,这位小哥真是赚大发了。 典史是人民警察,管缉捕、牢狱、治安的。 虽然跟税收不搭嘎,但也可问问。 隋准心想。 他便换上一副敦厚的笑容: “爷,小的斗胆,正好有一事相求。请爷给个机会,小的请您用一顿饭。” 他没说请吃一顿酒,恐这大兵吃怕了。 大兵还算是个爽快人,欣然答应。 两人便坐在了小酒馆里。 “你家中有人在粮税上犯了事?” 大兵本要把一筷子菜送入口中,闻言顿住了。 他将筷子放下,表情略有些凝重: “征税乃县丞大人所管,爷恐怕帮不上你的忙。” 他并非推脱。 县丞稳坐县里的第二把交椅,是正八品,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跟典史这般不入流没官阶的,有云泥之别。 隋准明白,他所求也不是这个。 “大官人放心,小的只是想请大官人,帮忙打听打听,看是否确有其事?” 隋准让他到县衙探探,看是否真的有让佟家大房补税一事。 以及,佟老太真的报官了吗? 这个倒是不难,大兵爽快应下了。 不消半日,他便传来了消息—— 有,又没有。 确有补税一事,但是,没有劳什子报官。 第57章 同人 隋准的心沉下来。 “大官人,我们当时明明缴了税的,竟没有登记在册么?”隋准问。 大兵摇头: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有一日档案房里走了水,火势倒不大,但是有些册子被泼湿了。” 册子被泼湿,字迹沾了水,便晕开了。 那么,姓名变得模糊的那些农户,他到底是上税了,还是没上? 全凭管册子的人一张嘴。 “老弟,这我真帮不上你了。”大兵叹气:“爷虽然也在县衙当差,但兵和兵是不同的。县丞大人底下油水大,他们那边的人特别强势,咱也拿他没办法。” “小弟明白。那爷有没有帮小弟打听到,县衙是否已经要求农户补缴呢?”隋准问。 “那倒未曾。因着衙里头还有争议,还没定下来。”大兵说。 隋准松了口气,果然如他所料。 “谢谢爷了,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 他递过去一只包好的烧鸡,还有一个崭新的本子。 那是昨夜老也和老丁通宵奋战,加印出来的。 “感谢爷仗义相助,这是一点吃的,给爷打打牙祭,还有最新出的西游续集,请爷收下。” 烧鸡不稀罕,但这本子,着实让大兵眼前一亮。 “哦呀,你小子竟有这本事,最新的西游续集都能搞到?怕不是买着假的了吧?” 隋准笑道: “那不能够,爷你看看上头那泥印,是不是瑞阳轩的?” 大兵一看,果然是。 顿时喜笑颜开: “老弟,你太上道了,哥都不好意思了。这次哥没能帮上忙,下次你有事,还来找哥!” 即使被大兵盛赞,隋准也没有飘,依旧把姿态放得很低,谦虚地说: “爷太客气了。这续集里头,还有一个短篇故事,和西游有关的,我瞅着不错。爷拿去,也让衙里头其他官人看看,兴许还能给爷添几分面子。” “那肯定的!”大兵拍着隋准的手臂,心中大悦。 能不添面子吗,这可是最新的西游续集,别人排队都抢不到的。 他回去指定使劲嘚瑟,让县衙的人都羡慕死! 大兵乐呵呵走了。 隋准寻了个墩子坐下,细细琢磨。 虽然补税确有其事,但佟家大房究竟要不要补,还未有定论。 事情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这一切,也在他的预想之中。 他早就觉得,佟三既然能从一个无所倚仗的村娃子,一步步往上爬吃上公家粮,必定是个谨慎的人。 不太可能官人位子还没坐热,就急吼吼地卖弄权势。 那不是授人以把柄吗? 县衙也是名利场,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盯着你屁股底下那个位置呢。 再者,据隋准了解,佟三如今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当上一名小官兵。 这裙带关系还有些遥远。 对偌大个县衙来说,他根本就是毫不起眼的一枚小喽啰,哪有那么大能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让人补税就让人补税? 隋准猜测,是县衙正好出了走水这事,给佟三看到机会。 说不定佟家大房的名字,还是佟三自己泼的。 他是趁着衙里头对补税有争议,利用信息差,先唬住里正和族长。 庄稼汉一辈子没见过几个官,最是好糊弄。 而佟三如此费心经营,大概率,为的不是税。 主要还是想把佟嫂子吓一吓,让她主动将地让出来。 这样一来,隋准就松了一口气。 至少里正所说的三日之后补缴,他可以暂时不用操心。 这应当是佟三自己胡说的。 为这,隋准几日来还有些心焦呢,毕竟他这一番折腾,今天已经是第三日,最后一天。 他本盘算着,如果真要补缴,他就用手里的银子,买一些补上。 现在倒可以省下了。 可还是不能彻底放心,毕竟,补缴还有争议。 万一县里头真说要补缴,佟三再私下买通管册子的人,非说佟家大房没有补。 他们就还未面临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可不是将地拱手让给佟三,就能解决的了。 正如隋准担忧的,既要补税,又要让地。 危机依然存在。 幸好,他早有准备。 县衙里。 县令夫人一手捧着本子,一手捏着帕子,看得双目泛泪,时不时用帕子擦拭眼角。 郑县令正好忙完公务回来,见她这个样子,纳闷: “你不是看西游吗?看猴子也能看哭了?” 县令夫人斜了他一眼: “老爷懂什么?这是今个儿瑞阳轩给我送来的,西游的同人本!” “何为同人本?”县令好奇。 县令夫人便娓娓道来: “这讲的又是另一个故事,孙悟空沦落到一个小村子里,被女唐僧给救了,家中还有个胖猪萌妹,胡子拉碴老爹,以及可爱的骡子。” “女唐僧一家家道艰难,时常被恶毒婆母叔子欺压,夺他们的地,还将他们赶出家门。” “女唐僧的日子已经这般苦,又遇上收成不好,连上税都吃力。” “更糟糕的是,税上完了,管税的官人却故意将税册子泼湿,让一群贫穷的农户补税,闹得许多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其中,就包括这唐僧的四口之家……” 郑县令:……这故事听着听着,怎么就那么耳熟了呢? 他皱着眉头,把县令夫人手中的本子抢过来一看,越看,脸越黑。 “县丞呢?叫他来见我!” 县丞刚下了值,正和爱妾你侬我侬呢,听到郑县令的紧急传唤,裤子没穿好就跑来了。 结果被郑县令劈头盖脸一顿骂: “……之前说的档案房走水,税册脏污一事,可收拾妥了?你给我盯着点,别闹出什么欺压百姓的事来,省得我被死对头抓住把柄,到知府那儿参我一本……” 县丞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找自己的属下一问,才知道,西游同人本已经在县衙里传开。 上上下下都在盯着管税收的他,都觉得这补缴之事迟迟不决,是他底下人兴风作浪,嗟磨百姓呢。 这下问题大了。 县丞大发雷霆,把管税收的那些人都打了板子,然后亲自过问册子订正一事。 最终宣布,所有农户,均无需补缴! 第58章 出事 第一时间从大兵那儿得到这个好消息,隋准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美中不足的是,听说佟三没有受到惩罚。 首先是他为人狡猾,把这事做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把柄。 其次,县丞对那小妾,还是太爱了。 不过至少眼下的危机解决了。 事情办完了,隋准这次无心买买买,他想着,家里不知该多担心呢。 跟大兵见完面,托付对方最后一件事,隋准便急急忙忙的回程了。 真希望自家的小骡子是千里马,骑上一宿就能回到家。 想是这么想,但隋准回去的时候,还是一半走路、一半骑骡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染上了庄稼汉的习惯,对畜生们爱惜得很。 因着是中午出发的,故而隋准回到粑粑村时,日头还在西边高高挂着。 他难耐激动的心情,快步向村边缘的小茅屋走去。 走着走着,草丛里突然冒出个汉子: “哥,你怎么才回来!” “钟期,你怎么在这里?”隋准狐疑地看着族长家的大儿子。 只见对方神色焦急,让人看了很是不安。 “哎呀,哥呀……” 钟期呸呸呸地吐掉嘴巴里的草,他刚才在正要跑去找隋准,不小心栽了个大跟头,摔进草丛里了。 “你可算是回来了,我正要上县城寻你呢!” “寻我?”隋准的大脑立即紧绷:“我家出什么事了?” 钟期把脚一跺: “出大事了!” 时间回到几天前。 隋准前脚刚走,佟嫂子后脚就带着佟秀上了佟老太家。 可是,这次会面很不愉快。 佟嫂子不但带了吃的、喝的,还把佟老太的木拐也带上了。 佟二的棉衣因被改给隋准了,便没有带,佟秀新给他做了一套秋衣。 可谓是礼品丰厚,诚意满满。 可是他们连门都没能进,就被人打出二里地。 打也就打了,东西还被抢去了。 若有人问,佟家就那么几个男丁,能有这能耐? 那这人的格局就太小了。 小得不如佟老太。 佟老太先见之明超群,早早就把佟家的兄弟女婿、娘家的侄儿表弟,全都叫了过来。 乌央乌央一群人,就是来为夺地壮声势的。 佟嫂子母子俩刚刚敲门,他们就一拥而出,一个人推搡一下,把那母子俩吓得够呛。 佟嫂子哭天抹泪地回家了,佟秀心里也憋得慌。 他恨自己这么弱小,不能保护娘。 如果他像娘子那么高大就好了,一定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 母子俩吃了亏,回到家关门闭户,一心只想等隋准回来。 但是他们不找麻烦,麻烦却找上了门。 佟老太领着一群汉子,把佟家院门拍得咚咚响: “佟大家的!你这个破鞋臭婊子,别在里头装死!” “分家契已经重新写好了,你快出来按个手印!” “别给脸不要脸,你再不出来,这家我都给你砸个稀巴烂喽!” 死老太婆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她知道隋准不在家,特地挑了这时候来,不论佟嫂子配不配合按手印,她都要把这个家砸一顿。 这样放能解她过往受气的心头之恨。 佟嫂子躲在房里头,心里怕得很,一会儿骂一会哭的。 佟秀也怕,但是他知道,娘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他了,便哆嗦着壮起胆子,几次都想冲出去与他们理论。 但都被佟嫂子拦下来: “你疯啦?你什么块头,他们是什么块头,万一他们一屁股坐死你咋办?” 佟秀满脸悲哀: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砸咱们的家吗?” 这可是他们辛辛苦苦,从一个没人要的破草房,一根木头一摞砖慢慢攒起来的家呀。 佟嫂子的泪撒满衣襟: “又有什么办法呢?命,这都是命啊!” 她常常哀叹自己命苦,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绝望。 佟秀听着,心酸极了。 “娘,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兴许娘子就回来了。” 抱着这唯一的希望,他们等了两天。 隋准没回来,但是佟老太他们把院门砸破了,把围墙敲烂了。 鸡都被他们抓走了。 至于猪,佟老太很懂得如何折磨人,她让人在院子里架起大锅,直接在这儿就把猪给杀了。 “萌妹!” 听到猪凄惨的叫声,佟秀差点冲出去。 但还是被佟嫂子拉回来。 佟嫂子哭了: “秀儿,算了吧,猪杀了就杀了,你别出去让他们伤了你!” 佟秀双眼发红,也流下两行泪来。 那可是他从小小猪时,就抱在怀里暖活过来,然后一天天喂到这么大的呀。 以前日子很苦的时候,他每天夜里睡不着,想的就是这头猪。 想给它吃什么能长长肉,想它什么时候可以下崽,想它的崽能卖多少钱…… 佟老太领着人在院子里吃猪肉,大声说有多香多好吃时,佟秀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木木地坐在床边,不知道想什么。 这时候,反而是佟嫂子最清醒。 她跑到佟秀房里,将他拉起来。 “秀儿,你不能呆这儿,你到我房里来,咱们处一块,免得他们冲进来了……” 佟家的屋子是典型的罒结构,中间是厅堂,两旁是卧房,佟嫂子和佟秀小两口各占一间。 卧房的门在厅堂两侧,厅堂正前方对着院子的,又有一扇大门。 如今,佟老太他们吃完肉抹完嘴,已经开始用力拍厅堂的大门。 佟嫂子把佟秀拉到自己房间后,找出家里所有的锁,把门和窗都从里面锁上。 又把能搬动的物件,都搬去抵了门。 母子俩缩在床脚,紧紧地抱在一起。 佟老太是懂钝刀子割肉的,她虽然人多势众,但没有选择一次性把门全破了。 而是一天破一个,一天砸一点,为的就是从心理上折磨大房的人。 她爱的就是他们痛苦又没办法的感觉。 等他们破开厅堂的门,已经是几天以后了。 佟秀的房门没有锁,他们冲了进去,把佟秀一针一线缝的铺盖、帘子、衣裳……就地都给分了。 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都用剪子绞烂。 他们盘算着,等把佟嫂子的房间也给腾了,就直接一把火,烧掉这座茅草房。 反正本来就是无主的房子,烧它怎么了? 一伙愚民已然砸红了眼。 第59章 闯入 家里被砸期间,佟嫂子母子俩不是没跟人求救过。 佟嫂子扒着窗子,对不远处的刘家,喊得嗓子都哑了。 刘家关门闭户,静悄悄的,没吱过一声。 仗义执言的倒也不是没有,族长和几个在村里说得上话的,来拦了拦。 就连之前跟佟嫂子借过粮的朱老汉,也说过一嘴。 但都被佟老太骂跑了。 朱老汉没背景,还被欺软怕硬的佟老太着人打了一顿。 从那以后,大家纵使同情佟家大房,也有心无力。 毕竟人家带了那么多青壮的汉子,谁敢与他们硬碰硬? 更重要的是,人家佟老太说了,自家县衙里有人,不怕死的就来。 庄稼汉最怕沾上官,这么一说,更是避之不及。 渐渐地,佟嫂子和佟秀,便孤立无援了。 当佟嫂子的房门被砸时,已经是隋准离开的第五日。 佟老太砸门也是有讲究的。 先是大巴掌拍,配合她尖利的叫骂。 然后用柴刀砍,把门砍烂了,但还能靠一把锁摇摇欲坠地撑着。 最后才是用脚奋力一踹,破门轰然倒地。 慑人效果拉满。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足见她对大房积恨之深。 废物没用不能让她继续剥削的大儿子,丢脸破鞋不肯被她任意打骂的儿媳妇,还有不男不女连嫁出去给公中贴补点银子都不肯的孙子…… 她是夜里上茅房想起来,都要蹲在坑上骂半宿。 以前大房苦的时候,她还没什么。 如今眼见着大房是慢慢起来了,她怎么能不挠心挠肺地难受? 况且,这里头还有她的拐,她的鸡和猪,她分出去的地。 那都是在她身上割肉啊! 如今小三出息了,她有依仗了,一定要把大房给…… 咚咚咚! “张秀莲!你这个破鞋!臭娘们!快把门打开!” 佟老太用木拐敲着门,挺起腰杆大骂。 吃了猪肉沾了荤腥就是不一样,肚里有油水,说话都是中气十足的。 尤其那还是别人的猪。 “你是自个儿出来,还是我把你打出来?我这拐子可不长眼睛的!” 佟老太在外面叫骂,佟嫂子和佟秀在屋里瑟瑟发抖。 “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 佟嫂子宛如失了魂,哭得一脸鼻涕眼泪。 “隋准怎么还不回来?我们都要被打死了……” 佟秀经过最初的惊惧和伤心,现在已经勉强定下心神。 他不可以害怕,不可以自乱阵脚。 现在,娘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佟秀环视整个屋子,心下默默有了计较。 他把佟嫂子推到床底下,自己堵在外面,又用布头条子把自己一边手,跟床腿儿绑起来。 “娘,你躲在床底下,待会儿他们闯进来,不论外边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 佟嫂子死死抱住他的腰,哭道: “不行!娘不能放你在外边,他们会把你打死的!” 这可是她辛辛苦苦怀上的孩子,是她一辈子的指望。 虽说是个小伙子,但长得和她一般矮小,且只有十五岁而已啊。 “你让娘出去,娘这辈子苦日子也过够了,死了就死了……” “不行,娘……” 母子俩还要争执,房门已经砰地掉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张秀莲,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佟老太布满皱纹干巴巴的脸,出现在门后。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给我打!” 一群汉子蜂拥而上,佟二冲在最前面,对佟秀拳打脚踢。 可佟秀缩在床底,他们多少有点施展不开,好几次踢到床板,大脚趾钻心地疼。 想把他拉出来吧,他又死不出来,手跟床腿绑在一块,拉都拉不动。 佟老太见状,眼底闪过怨毒。 “都给老娘闪开!” 她吼道。 众人给她让出一条路,她满目狰狞,拄着木拐,走到床前。 佟秀挨了好几下,整个人缩进床底,只有跟床腿绑在一块的手露在外面。 “不知死活的小野种,骨头还挺硬!” 佟老太的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然后抬脚,狠狠地踩在佟秀的手上。 佟秀痛得咬破唇,发出一声闷哼。 “听说你在镇上做绣活啊?” 佟老太的眼神阴恻恻,语气中透露出一股莫名的快意: “若是我将这手踩碎……” “不!”佟嫂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她拼命地扒开佟秀的身体,想钻出去: “娘,娘,我错了,是我错了,你要打就打我吧,怎么打我都可以,放过秀儿吧……” 绣花是佟秀最热爱的事情。 从前,佟秀是个人人厌弃的娘哥儿,除了自家亲娘,没人看得上他。 无数的白眼和嘲笑,把他养成自卑的性子,见人先低三分头。 佟嫂子甚至觉得,这孩子对生活是没有期待的。 说难听些,就是泥人一尊,没有人气。 她不敢想象,自己老了,去了以后,秀儿该怎么活? 是从到镇上做绣活开始,佟秀慢慢变了。 人精神了,笑容多了,说话声调高了,也敢跟人对视了。 最重要,渐渐有些男子汉的气概。 是绣花给了他自信。 “娘……娘……算我求你,千万别伤着秀儿的手……” 佟嫂子哭的撕心裂肺: “这孩子……不能没有绣花呀!” 挨打的时候,佟秀没有叫出声。 手被踩得钻心痛的时候,佟秀也没有叫出声。 可是此刻,他红了眼,忍不住哽咽道: “娘,别说了!不要出来,他们有本事,就打死我吧!” 可佟老太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就爱看他们哭得肝肠寸断,不得不求饶的样子呀。 再说了,她嫉妒佟秀能在镇上做绣活许久了。 小野种,他凭什么能在镇上做活儿? 一个生下来就该掐死的贱种,竟然还端上饭碗了! “好一个母子情深,别急,一个个慢慢来。” 佟老太举起了木拐,目光狠狞: “老娘先废了你这只手……” “狗蛋家的!”一声苍老的厉喝从院子里传来。 佟老太的手停住了,有些惊愕地回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一左一右搀扶下,巍巍颤颤走进来。 第60章 混战 老族长平日里浑浊的双眼,此时亮得惊人。 他年事已高,说话也费劲,族长站在一旁代为开口: “老嫂子,你是要打死秀哥儿吗?” “这般对待儿孙,也太过分了,你还有一点做长辈的样子吗!” 佟老太对老族长还算稍微有点忌惮,可对这个现任族长,是一点不怕的。 她儿子在县衙面当着官呢,族长的儿子只是个种地的,怕个啥? “佟胜,前几天我骂你骂得还不够吗?你竟还敢来管我家的闲事!” 说起前几天的事,族长的脸就黑了。 前几天他听说佟大家被砸,特地来劝。 谁知这老太婆好赖不分,一顿臭骂将他赶了出去。 他长这么大,又是本家长子,从没在村里受过这种鸟气! 只是如今佟三当了官了,他不得不忍让一些。 “老嫂子,你讲讲道理,你砸也砸了,东西能抢的也抢走了,地你想拿回去就拿回去,何苦还打杀人家,做得这么绝?” 族长勉强平复心境,好言相劝。 佟老太却白了他一眼,哼道: “佟胜,轮得到你说话吗?我跟你说,你别在我面前摆这族长的谱,我儿子可是官,你配吗?” 她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真是比对方尊贵太多了。 “按我说,佟胜,就这族长之位,也应当让给我家来坐才对。毕竟我家有出息,才能光宗耀祖啊!” 佟老太说得自己脸都亮了起来。 族长则脸色发青: “好好好,你爱坐就坐,谁也管不了你!” “但是,你不能这么嗟磨人。佟大家的就算不是你儿孙,也是佟家族人,没有你这么喊打喊杀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佟老太这回哼得,鼻孔都冲天了。 “我儿都当官了,我说的话就是王法!” 族长气得脸歪掉。 她无理取闹到这个地步,还真拿她没办法。 老族长缓过来了,终于又有力气开口: “狗蛋家的,你现在有本事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佟老太眼皮一跳。 别看老族长现在说句话都困难,可他当年,也是威震粑粑村的人物。 能直接骂绝不好好劝,能动家法绝不费那劲开口。 他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样子,一直留在佟老太心中。 心理阴影了属于是。 故而,即便对方垂垂老矣了,她见着他,心里还是不自觉怵得慌。 “叔,你再就是管,也管不到我教训不孝子孙呀。” 佟老太狡辩道,声量已是低了些许。 老族长咳了两声,面容威严依旧,盯着佟老太像盯一只兔子: “狗蛋家的,你忘了你当年没饭吃,上我家借粮的日子了?” 以前大家的日子更苦,青黄不接时,常常就断了粮,都得上别人家借去。 族长家的家底,在粑粑村是数一数二的。 那些年,老族长接济了佟老太不少。 佟老太心虚了: “老叔,这……” 眼看佟老太气势弱下去,有人不答应了。 谁? 佟二! 佟二这人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窝囊了一辈子,还没这么出风头过。 他带领一帮青壮汉,又是砸又是打。 有那么几瞬间,他觉着自己也不比佟三差,像个威武的大将军! 这把瘾还没过够,佟老太怎么就软下来了呢? 咣当! 他踢飞了一个凳子,恶声恶气地说: “叔公,你这话好不要脸,借你的粮,不都还了么?一点点粮罢了,你要吃一辈子?” 这话听得族长在一旁,大为火光。 这是还不还的事情么? 庄稼汉谁家不艰难,他家再好也不过是多一斗米多间房而已,借粮给别人,得下很大的决心。 若不是见不得族人饿死,他家何须勒紧裤带? 明明发了这样的善心,到头来却被说是“一点点粮罢了”,让人以为他家想靠这点恩情,吃定人家一辈子。 “佟二,你讲话客气点!往深了说,你这条命全靠我爹当年那碗饭,你还敢对他大呼小叫?” 族长大声斥责。 老族长亦是气红了脸。 可佟二正是春风得意,根本听不得这些话。 “来呀,把他们都轰出去。” “还有佟秀这个小娘皮,连同张秀莲这个破鞋,都拖到院子里去。” 腰杆挺得笔直,佟二觉得今天的自己有一米八: “我要审问这几个不孝子笋,让全村大家伙都来看看!” 他这是连老族长的面子也不给了。 族长虽然年盛,但耐不住佟家人多,打是打不过的。 他自家儿子还是半大小子,派不上用场;他老爹都八十了,更怕给人挤坏了。 且他婆娘还在外头哭哭啼啼: “当家的,你不要命了哇!你快家去!” 左右为难的族长,只能护着老爹,且战且退。 佟嫂子和佟秀最后也被人拉出来。 院子里站满了人。 这时候,张屠户也拿着杀猪刀赶来了。 他的身边,一左一右跟着张大牛和张虎子,各拿着锄头和铁锹。 张家婆娘紧随其后。 也就是张大牛的媳妇没来,她怀了身子,待在家呢。 “谁敢伤佟大家的性命!” 张屠户大吼一声。 还别说,他杀猪杀多了,人颇有一股杀戮之气,吼一嗓子挺吓人的。 佟二的气焰马上矮了一截。 但他又想,自己人多,怕什么? “杀猪的,我们佟家教训子孙,关你什么事!”佟二极力高声地嚎。 但是他人本怯懦,声音就低。 不但没能盖过张屠户的声音,反而破音了,像在惨叫。 张屠户冷冷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隋准对我张家有恩,谁动他的家人一下,就是跟我张大刀过不去!” 话一说完,几方人就混战起来了。 张屠户要去抢佟嫂子,但被一群汉子拦着。 族长要去扶佟秀,但是老爹又遭人推了。 佟二躲在人群后面指手画脚,结果被张家婆娘瞅准,扔了一团猪粪。 谁也没讨到好。 不过,最终还是人多战胜人少。 张屠户和族长他们被赶到院子外面。 佟秀趴在地上,给人一脚踩着背。 佟嫂子则被佟二婆娘和佟老太的娘家侄女,一左一右反扭住手臂。 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佟二将将抹干净脸上的猪粪,气急败坏地走到佟嫂子跟前。 啪! 第61章 出来 佟二狠狠打了佟嫂子一巴掌。 “娘!” 佟秀嘶喊,可他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没有强壮的身子。 然而,佟嫂子被打这一巴掌,人倒清醒些许。 泼辣的气性也回来了。 “佟二,你这个孬种,敢打我?” 她用各种脏话土话,把佟大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佟二自然气疯了。 他风头正盛,哪受得了被人指着鼻子骂? 何况他现在拿捏佟嫂子,比拿捏一只鸡还容易。 “我孬?好哇,你当现在还跟从前似的,任你撒泼呢。” 佟二声音发狠。 “打你还疼了我的手,既然你这么不知悔改,那就家法伺候。拿荆条来!” 荆条? 佟嫂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族长在院子外面,也白着脸喊: “佟二,你不要胡来!家法是乱使得的么?那荆条,是罪大恶极的妇人,才要受的……” “她冲撞我,就是罪大恶极!”佟二吼道。 一旁,已经有人给他递上了荆条。 他把玩着荆条尖利的刺,神情满意: “把她给我绑到桩子上去,扒光衣服!” “不!”佟秀喉咙一阵腥甜,尖叫出声。 荆条之刑,是佟氏家法中,最重、最疼也是最羞辱人的酷刑。 但有那犯了无可饶恕之错的恶妇,就会被绑到桩子或者树上,扒光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用带刺的荆条抽打。 赤身裸体,挨了这顿荆条,不仅皮开肉绽,以后在村里也没法做人了。 上一个挨这家法的,还是个勾搭野汉子,毒害自家男人的婆娘。 而她吃了这一顿荆条后,没脸见人,直接跳河自尽了。 若是佟嫂子也挨了这么一遭,她以后还怎么过? 佟二分明是想辱死她。 “不许动我娘!” 佟秀绝望之下,大吼一声,竟爆发惊人力量,将踩在自己身上的人掀翻了。 然后,他像小牛犊一般,冲到佟嫂子跟前,分别给了左右两个婆娘一拳,抢下佟嫂子,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众人没想到,这个小鸡仔一样,娘们儿兮兮的佟秀,竟然这么有攻击性。 一时没防备,被他打了个人仰马翻。 等佟二婆娘嚎哭出声,佟二才反应过来,倍觉丢了脸面。 他威风凛凛的,还带了这么多人,竟被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佟秀,给将了一军? “打,给我打……” 他浑身发抖,人都昏头了,举起一个铁锹就往佟秀头上砸去。 “不!”佟嫂子尖叫。 佟二却像失了智,满脸疯狂: “去死——” 咻! 当啷! 佟二的手被一块碎砖打到,铁锹脱手掉下来,堪堪擦着佟秀的脸砸在地上。 “谁打我儿子!” 屋里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喊。 接着,咕噜噜的声音传来,一个矮小的身影,冲出堂屋! “狗日的佟二,竟敢打我儿子,竟敢打我婆娘……” 人影径直冲到佟二脚下,狠狠给了他的小腿一板砖,佟二嗷地一声痛叫,直接跪下了。 那人犹不解气,一手撑着地上,把一块带轮子的板子拽得呼呼响,一手拿着砖头,雨点似的往他身上砸: “狗娘养的,欺负我妻儿没人撑腰是不是,今日老子就把你屎打出来……” 佟二一米八的气势,生生被打成了一寸八。 只见他满头满脸的血,抱着腿在地上翻滚哀嚎。 而那人呢,虽然盘在一块木板上,但是灵活着,把佟二追得满院子滚。 直到佟二婆娘一声尖叫,往佟二身上扑去。 那人影意犹未尽地收了手,将捡起来的铁锹往地上一杵,有如大将临阵。 大家才惊觉—— 天哪,这,这。 这不是,残废了多年的佟大吗? 他头发又长又乱,胡子已经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 两腿盘在车上,人虽然看着矮了一截,但是依然气势非凡。 这可是当年,一个人挑起一家十几口人。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壮汉子,佟大啊! “佟大?真的是佟大?” 有人将信将疑地问。 刚才他们冲进房里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还有他这号人啊。 说实话,现在外边的人都在传,其实佟大早就死了。 要不然一个大活人,怎么那么多年,一步也没出过房门呢。 为什么当初佟嫂子跟隋准的绯闻能传出来,也正是这个原因,大家以为她又当寡妇了呢。 但佟秀喜极而泣的惊叫,打破了他们的疑虑: “爹!” “爹你出来了!” 而佟嫂子则是又惊又吓,眼睛里流露着比别人更重的怀疑。 这是她的废物男人,佟大? 虽然夫妻俩共处一室那么多年,但其实,佟嫂子已经许久未正眼看过他。 平日里,佟大就跟个幽灵一样,蜷缩在角落。 别说刚才人家冲进来看不见他,就是佟嫂子这日夜相处的,看着也宛如透明。 没有一丝丝存在感。 可是眼前这个人…… “阿大?真的是你吗?”一个惊愕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 佟老太挤到最前面,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佟大。 “真的是你,阿大!” 看到多年未见的老娘,佟大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娘……” “你这个不孝子!” 佟老太突然破口大骂,举着木拐就要打佟大: “你居然还敢打你弟弟?你怎么不去死呢?废人一个了,还活着干什么!赶紧死了,你名下的东西,都留给小三吧!” 佟大那刚有了一点热气的心,马上又凉下去了。 佟嫂子最恨这种场面,马上跳出来: “娘,你什么意思?佟大为你们做了多少?你们家头顶上,哪一块瓦不是他挣回来的?你们吃的米,哪一粒不是从他挣的地里长出来的?” “就说这佟二,娶媳妇的钱都是佟大拿的。又当哥又当爹又当娘,别说打一下佟二,佟大就算打死他,他也不应该吱声!” “还有,你净知道留给佟三,佟三给你饭吃了?佟三给你买过一块布吗?家里那些年给他使了多少银子,他跟只鸟一样,榨干吃尽,嘚地一下,捡他的高枝飞走了!” 她用力挥开佟老太的木拐,差点没把佟老太推一屁股坐地上。 “如今佟大都这样了,你还这般折辱我们妻儿,你不亏心,我都恶心!” 第62章 杀回 佟老太被骂得面皮涨紫,但,错是不可能认的。 “你这个刁婆娘,别乱扯扯阿二小三。我只说一点,他做儿子的,给老子娘当牛做马,不是应该的吗!” 她一副理所当然,恬不知耻的模样,令人十分心寒。 佟大的脸,流满了眼泪。 “娘。” “儿子自信,以往做得够多了,多得甚至亏了自己的妻儿。” “如今,儿子也是个废人了,以后再不能侍奉娘。” 他坐在滑板车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咱们的母子情分,到这里,就断了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骚动了一下。 佟大的孝顺,可是粑粑村头一等的呀。 昔年,不论佟老太怎么刻薄他、苛待大房,他都不带吭声的,也不许佟嫂子抱怨。 如今,他竟主动与佟老太断亲了! “当家的……” 佟嫂子怔怔望着佟大,像没听明白似的。 然后,她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佟秀与她抱在一起,默默流泪。 佟老太则气得耳朵冒烟。 佟大竟敢跟她断亲? 他有什么资格跟她断亲? 虽然她不稀罕这废物儿子,但就算是一条狗,也只能是她打着骂着踹着走,断没有狗扔下她,自己走的道理!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佟老太扯起嗓子尖叫: “打他们呀!不孝子孙给我打!我县衙里有人!我家三儿当官了!谁不打就是跟我家三儿作对,拉到县衙打板子杀头了!” 无知的庄稼汉子们被她鼓动着,又激愤起来。 佟大手执铁锹,将佟嫂子和佟秀护在身后。 “一个残废,怕他作甚!” 佟二捂着头上的血,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趴在自家婆娘肩膀上,满脸怨恨。 他色厉内荏地喊: “打死佟大!用长钩子捅他!他就是个残废,爬不起来的,捅死他!” 长钩子,一种状如镰刀,但是又小又薄的刀子,装在长长的杆子上,通常用来打果子。 佟大双腿残疾,只能坐在滑板车上,高度方面本就吃亏。 使这种长钩子,就可以远距离攻击行动不便的佟大,让他毫无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佟二这个提议,不可谓不恶毒。 很快,几个汉子拿着长钩子,将佟大的衣衫割出几道大口子。 “不要……”佟嫂子哭着抱住佟大。 一时间,佟家大房三口,被众人手执利刃围在中间,犹如笼子里待宰的鸡。 突然,院子外面,传来一声骡子的鼻音。 “敲里马,老子不在,就当老子是死的!” 高大的身影像龙卷风般刮进来,以千军万马之势,抬脚就是连环飞踢。 直接踹断了三个大汉的鼻梁。 这还没完,他抢过别人手里的长钩子和柴刀,两眼一闭就是捅就是砍。 毫无章法,不论生死。 这不要命的乱刀打法,这一米九身高的降维打击,直接把众人吓得四处逃散。 其他人的伤情且不说,佟二屁股上挨了两刀,他婆娘的脸也被割了。 佟老太倒是没有中刀,可是她娘家侄女跑得急,给她绊了一下。 她把腿摔断了。 院子里滚了一地的人。 面黑如罗刹的隋准,杀气腾腾走到佟大他们跟前,一个转身,威武挺立,然后用力将长钩子往地上一拄。 “还有谁?” 他沉沉地问,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在地各位,不论是伤的还是没伤的,都不约而同想起,隋准去王麻子家买豆腐的那个遥远的上午。 要命。 他真的会砍人! “杀人啦!杀人啦!”佟二最先尖叫起来。 他现在不是那个大将军佟二,又是贪生怕死懦弱胆小的佟二了。 抛下自己的老娘和婆娘,他连滚带爬地,哭着喊着跑了。 其他参与打砸的人,不由得心中大恨。 该死的佟二! 明明大家都是为着他们家来的,一出事他先跑了! 他们也想跑,争先恐后往院门口、往墙的缺口涌去。 但隋准只凌厉地瞟了一眼。 张屠户和族长,就牢牢堵住了这几条去路。 王家豆腐院子瓮中捉鳖事件,昨日重现了。 几个听说过隋准英勇事迹的人,吓得直哆嗦。 就是有那没听说过的,刚才见识隋准发疯的样子,还能保持冷静吗? 一个个打着摆子,吓尿了。 “好汉饶命……” 院子里哭成一片。 隋准没有心思搭理他们,先是去看自己的家人。 佟大出场晚,没怎么挨揍。 虽然被长钩子割了几下,但得益于他这些年过得卑微,一件衣裳穿四季,棉袄救他幸免于难。 他连皮都没破,就是袄子被割了几道口。 佟嫂子则肿着半张脸,那是被佟二打了一巴掌。 手腕也有些红,被反手拧出来的。 其余的,看着倒还安好。 最凄惨的是佟秀。 他先是在床底下,为了护着佟嫂子,被众人拳打脚踢。 虽然床板为他挡下许多,但他身上还是有不少鞋印子。 再后来,他为了阻止荆棘家法,又扑在佟嫂子身上,承受了大部分殴打。 现在的他,鼻青脸肿,血流得到处都是,衣衫底下没一块好肉。 单是他那只手,被佟老太踩过的手,就血迹斑斑的,让人心惊不已。 隋准快心疼死了。 “秀儿……” 隋准想抱一抱佟秀,但手刚碰到他,他就嘶了一声。 脸上的痛苦令人揪心。 隋准本已经平复几分的戾气,又膨胀起来了。 他先是托了钟期去镇上请个郎中,然后,举起长钩子,指着人群。 “是谁……” “谁打过佟秀,站出来!” 先前还喊打喊杀,勇猛无双的庄稼汉,此时畏畏缩缩,七嘴八舌地说“不是我”“我没有”。 听一圈下来,竟个个都说自己没打过。 这是仗着古代没监控,有组织地不负责任了。 隋准目光沉沉: “没人说那就是都打了,是吧?” 当然不是! 大家疯狂摇头。 隋准随机抓过来一个人,扯他的衣领子,将人提到自己的眼前: “你说,谁打了?” “不知……” 砰! 隋准给了他一拳头。 “重新说。” “李旺!”那人鼻孔流下两道血痕,哭着说。 “很好。”隋准把他扔到一边。 “李旺,出列!” 第63章 惩治 李旺早已腿软了,根本站不起来,哆嗦着一路爬过来,对着隋准砰砰磕头: “哥,哥我错了,我就是贱,我该死,请你饶我一命,哥……” 隋准也把他提了起来。 古代庄稼汉的身高不咋地,不提起来,他们够不着他的眼睛。 “你也说,谁打了。” “佟平……” 砰! 隋准也给了他一拳。 李旺又痛又懵,但也不敢问,他明明都老实招了,为什么还打他啊? 因为隋准想打。 就这么一个个问过去,隋准心情不好打一拳,心情好就打两拳。 全打过一遍后,所有碰过佟秀的人,都像鸡仔一样挤在一个角落里。 这时候,佟二被陈大牛抓回来了。 隋准换了一把柴刀,扛在自己肩膀上,在这些人跟前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他们的心上。 让他们胆战心惊。 “把手伸出来。”隋准冷冷地说。 佟二瞪大眼睛,像即将被杀的猪一般,凄厉地叫起来: “不要!不要砍我的手!我知道错了,隋准,求求你原谅我,要不,要不我给嫂子磕头,我给秀哥儿磕头……” 他说着就跪在地上,咣咣磕头。 隋准狠狠踩了他的肩膀一脚,把他踩得向后翻滚。 “站起来!”他厉声喝道。 佟二只得又站起来。 所有人都伸出手,战战兢兢看着隋准用刀,在他们的掌心反复摩擦。 仿佛在磨刀,又仿佛,在琢磨到底该怎么砍,才能一刀砍断。 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酷刑。 庄稼汉没有手可不行啊! 他们好后悔,后悔极了,不应该听了佟老太的怂恿,一块来闹事。 瞧瞧,他们都得到什么了啊。 得了一顿打。 接着还要丢一只手。 在院子外头,族长眼看着隋准的眼神晦暗不明,心中十分担忧。 他理解隋准的愤怒,可是,若是真把这十几号人的手都砍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隋准,这事你别管了。” 族长忍不住,走进去拦住他。 “族有族规,村有村法,我是族长,有责任担起此事。接下来的惩处,就交给我吧。” 虽说,村民打架很常见,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不愉快都是村子里内部解决。 即便是闹出人命,也是族中处置便了结,甚少闹到见官。 可若隋准一下砍了这么多人的手,就难说了。 对于隋准,族长是有几分欣赏的,不忍见他面临牢狱之灾。 “族长自然当以族规惩治,但我也有我的规矩要立。”隋准说。 这些人,刁得很。 不给他们一点刻骨铭心的教训,他们永远记不住。 下次,但凡佟家大房再有点风吹草动,他们还会再来的。 隋准目光如刃,凌厉地扫了他们一眼: “把手举高一点!” “用力、狠狠地,打自己200个耳光!” “有谁打得不够用力,就由我,来替他打!” 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在院子里响起来,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 族长松了口气。 还以为这小子那么冲动,真要犯事见官了。 隋准当然不会那么冲动。 这些烂事,知道的说是他作为苦主为自己讨公道,不知道的,就能直接把他打成欺压乡民的恶霸。 在个人恩怨和横行霸道之间,他得精准拿捏尺度。 这200个耳光,足够让他们长记性。 此外,族长还勒令他们每人赔1两银子。 这笔数额算是很大,毕竟5两银子都能娶一个新媳妇了,普通庄稼汉一年也就攒个2两。 可谁叫他们干出这种事呢? 赔多少苦主说了算。 不想掏银子也有别的选择,隋准主意多得很。 他建议大家都别掏银子,留在他家当长工短工抵消都好。 这话刚说出口,大家便纷纷掏银子,没银子的就赶紧写借条,生怕被隋准看上,留在佟家了。 赔了银子,还要把从佟家抢走的东西还回来。 砸坏或者吃了的,就照价赔偿。 佟嫂子和佟秀的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隋准也给他们一一加上。 而佟老太和佟二他们,罪孽深重,要赔的更多。 他们不仅抢地没抢成,就连最近借佟三的势头,新买的那些地,都赔出去了。 如今,二房三房加上佟老太,将近十口人,家里只有三亩地。 比朱老汉先前还不如了。 佟老太哭得要死,又是心疼钱,又是心疼断了的腿。 她嚷嚷着要进城找她家三儿去,要告到县衙里,把隋准,把佟嫂子,把佟大佟秀,把村长张屠户……都杀了头。 可隋准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告官?尽管告去。” 他现在也是县衙里有人了,大兵正好管着缉捕和监狱。 来啊,互相伤害啊。 比起佟老太,佟二又更难熬。 他本来就被隋准砍伤了,又自打200巴掌。 还因鼓动人划破佟大的衣裳,最后被佟大剥了他的衣服穿自己身上。 他光溜溜地,接受族长的家法惩治。 “按说,这荆条,打女不打男。”族长抚摸着荆条,慢条斯理道。 “但你娘不是老了吗,受不住,你这当儿子的,就尽尽孝吧。” 打了佟老太的份,佟二自己还有一份。 佟二是晕了醒,醒了晕,浑身上下都是血,跟个死人差不多。 族长作为一族之长,还是心善,最后规劝他: “咱们庄稼人,祖祖辈辈就是种地,什么事也没有。别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别指望旁的什么人。但凡别人有心拉你一把,你今日都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窝子。 只是不知道,佟二有没有听进去了。 这场打砸风波持续了五日,但后续赔款、惩治,就用了将近十日,把好几个村闹得沸沸扬扬。 佟家的小茅草房是彻底不能住了,这十日,一家四口暂住在张屠户家。 本来族长也有心盛情邀请,毕竟他房子大,还新。 可惜他家有个叽叽歪歪的婆娘。 张屠户家就清净许多。 首先他们家都是爽快人,其次张大牛成家后,搬到后头新盖的房子里了,前头老屋就空出来一座。 单独的,方便些。 又是忙着交割赔偿,又是忙着收拾战场,佟家人很是人仰马翻的一番。 但小半个月下来,总算理出了一些头绪。 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了。 佟嫂子琢磨着,趁着有赔银,先前又攒了些,原定这个月动工的新房子,还可以再盖大一些。 想到贫苦半生,终于要盖大房子,一家人颇有些激动。 盖房子事多繁琐,得一样一样拾起来。 佟嫂子忍不住比划: 盖房子得准备什么东西,到哪一日该做什么,每个人又分到什么活儿,比如隋准过两天就该去打砖了…… “娘,我去不了了。” 隋准却说。 第64章 说服 “怎么了?你县城的事不是忙完了吗?”佟嫂子不理解。 佟秀的伤好多了,这会儿也坐在一块。 他怕隋准挨骂,便抢着说: “娘,事情忙完了,娘子该去读书……” 啪! 佟嫂子板着脸把簸箕往桌上一放。 “怎么还想着这个事呢,我不是说了吗,不许!” 经过这次的打砸,她看到隋准对这个家的珍视,对他是放心许多了。 可她依然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考官这事,对大山里的庄稼人来说,太过遥远。 读书之路,让天性守旧的她,很是惶恐。 佟大正坐在自己的滑板车上,一边喝点小酒,一边给骡子修蹄。 “隋准想去就去呗,又不花咱家钱。”他随口插嘴。 结果被佟嫂子指着鼻子骂: “不花钱不花钱,他的钱不是咱们家的钱?都是我的钱!” “再说了,这是钱的问题吗?” “咱家既然不缺钱,就用不着攀那些高枝,反正老太婆又给咱赔了不少的地,以后吃口饭是不愁的,不需要他去挣个什么前程。” 佟大马上不言语了。 而隋准,他早知道佟嫂子不会那么轻易同意。 可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娘,正是因为咱们的地多了,我才更要去读书。” 佟嫂子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 “我不想听你说。你这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隋准无奈地笑笑: “我不是在胡扯,娘。今年是佟三刚刚当上官,地位不稳,办事还比较谨慎,咱们侥幸逃脱。” “但明年呢?娘,你想想,单就明年上税这一关,咱过得去吗?” 佟嫂子猛地想起,今年去上税时,那对被刁难的爷孙俩。 她不敢想象,若是明年,佟三出现在征缴大兵的队伍里…… “这跟你读书有什么关系?” 佟嫂子声音里透出恐惧。 隋准压低声音: “娘,我想参加明年二月的县试。” 乒铃乓啷! 佟大手里的酒壶没拿好,摔到地上,碎了。 可这回佟嫂子没有心思骂他。 “你疯啦!”她尖叫道。 随后又怕别人听到,压低声音,凶巴巴地说: “做什么白日梦呢?刚还只说要读书呢,现在你就想考童生了?明儿是不是就要当秀才公了?” “美得你!” 隋准忍不住,笑出声: “娘,你怎么知道县试是考童生?童生后面考秀才,你也懂得很呢?” 佟嫂子露了个大馅,一时间很尴尬,只好别过脸: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你要是嫌夜长梦多,就凌晨三点下地去干活,旁的不三不四的,别瞎想。” “看来娘还特地去了解过,也不是那么狠心地不让我读。”隋准一脸感动。 佟嫂子气结: “别油嘴滑舌的!总之,考官不是咱们这种庄稼汉能妄想的,趁早歇了心思吧你!” 完了还不解气,嘴里咕咕叨叨: “……读书读书,书都没见过一本,就敢这么大口气说读就读……还县试嘞,你当你文曲星下凡啊,人神童也是要苦读十几年,才能考上的,你算个屁……” 不好意思,我虽然不是文曲星下凡,但我是学霸穿越啊。隋准心想。 他不打算走古代人十年苦读的路线。 一是因为,他是一名颇具考试技巧的学霸。 二则因为,时间上等不起。 如果他没有点功名在身,佟三再次发难时,他还能如今天这般幸运吗? 只要考上秀才,就可以免除赋税,不用担心上税被刁难,更不用担心再有补税这种人为的灾祸。 秀才见了县令,还可以不用跪拜,有一定的威慑力。 应付佟三这种小人,刚刚够。 他盘算过了,现在是十月,明年二月县试,四月府试。 只要通过这两场考试,成为童生,便有资格参加明年八月的秋闱,一搏秀才公的名头。 那时,恰是秋收结束,正要上税。 刚好能赶上趟。 就算不成,顶多是当一回成阳县三十年零秀才记录的保持者。 也没啥嘛。 “娘,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隋准耐心地说。 “难道只能坐以待毙,等到明年,让佟三用更狠的手段,来报复我们吗?” 见佟嫂子脸上有些忌惮,隋准进一步加大火力: “要知道,经过这次闹事,佟三指定恨死我们了!” 说起这个,佟嫂子就怕了。 这次要不是隋准路子活,找了大人物来帮忙,甭说丢地丢钱的,他们佟家,怕是命都丢了呀。 而人家大人物,也不是天天等着给你帮忙的。 下次佟三卷土重来怎么办? 佟嫂子露出为难的神色。 佟秀也趁机掰开揉碎了劝: “娘,你还顾虑什么呢?左右咱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不如让娘子试一试。纵使不成,也不过损些钱财。” “反正,若是找不到自保的路子,这些钱财,最后也是落到佟三手里。” 杀人诛心,听得佟嫂子都想哭了。 感情自己劳碌了一辈子,就是在给佟三攒钱。 她怎么这么命苦啊! “可就算要试,也得有几分能成才试呀。” 佟嫂子面带愁容: “隋准一天学也没上过,就指着明年考童生,这能行吗?” 佟秀其实不懂什么是童生,考童生有多难,但既然隋准说要做,他就觉得肯定行。 “娘你就放心吧,娘子办过这么事,什么时候要我们操心了?他肯定能安排好自己的。”佟秀宽慰佟嫂子。 “是啊是啊。”隋准在一旁附和。 小两口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佟嫂子说得哑口无言。 她终于松口同意了。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佟嫂子臭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对隋准道: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读到县试那一天。你考得过,就继续读。考不过,老老实实回家种地,知道不!” 隋准自然满口答应。 理想很丰满,但到了现实中,处处是困难。 现在距离县试只有不到四个月,隋准连这个时代的县试怎么考都不知道呢。 经世文章也没做过。 成日里就知道站在吴承恩的肩膀上,默写西游记。 难怪佟嫂子说他痴人说梦,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狂了。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只能拿出当年,备战100天考上top1大学的战斗力来。 第65章 探亲 万事开头难。 而隋准这一开头,直接趴下了。 他穿越过来就掉在这个小山村里,连个正经读书人都没有,遑论要去考科举。 该读什么书,怎么报名,考什么内容,做什么准备,他一概不知。 就算是学霸,也得有个方向使劲。 他没人指点,找不着发力点。 他去找风月茶楼的掌柜,看看能不能再次联系到吴秀才和梁举人。 但掌柜的说,梁举人已经到淮南府上任,是断断高攀不起了。 而吴秀才,也到了其他镇,当了县令的主簿。 人都当官了,你找人帮忙? 此路不通。 隋准又试图去找裁缝铺子掌柜说的,考二十几年,还没考上秀才的老童生。 可是那夫子太老,听说两年前又没能考上,一时间太激动,没熬过来,中风了。 出师不利,听得佟秀隐隐担忧: “竟这么难考啊,那娘子你……” “先考了再说。” 隋准又祭出他的口头禅。 佟秀发愁: “咱们合河镇到底读书人太少了,连个可以问问的都没有。” 他可听说,考试有些指定的书籍,还要报名,还得有人作保什么的。 这里头这么多门道,可他们连个指点一下的人都没有。 难道真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不着急,明日我到镇上转转,兴许能有些机缘,大不了我就去县城一趟。”隋准宽慰他。 两人商议,宜早不宜迟,明日就动身到镇上去。 不过,变化总比计划快。 第二日,小两口刚起床,佟嫂子就催着他们洗漱收拾: “一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懒成什么样!” “赶紧的,捡件鲜亮的衣裳穿上,头发啊脸啊拾掇得干净些。” “秋收也结束一段时间了,咱们家之前事情多,一直没来得及办这正经事。” 她穿着新作的衣裳,扬起神采奕奕的脸,把一缕发丝别到耳朵后。 耳朵上还戴着一枚耳环呢,是隋准心疼她把耳环送给里正,另外又给她买的。 “咱们都拾掇拾掇,精神些,上你们舅家探亲去。” 她高高兴兴地说。 “去舅舅家啊?”佟秀说。 声音里有一丝不乐意。 佟嫂子自然听出来了,马上虎着脸,瞪了他一眼。 “怎么,让你去看看你舅,你还不乐意啊?” 佟秀赶紧说: “没有不乐意,这不是娘子要读书,忙着找夫子么,今天还要去镇上……” 佟嫂子摆摆手: “别费那劲,你们都找几天了?也没听见个好消息。我就说这事难吧,靠你们几个小年轻,能成什么事?你还是听我的,跟我去一趟舅舅家。” 佟秀还是不大乐意。 他这小半年自信养起来了,脾气也见长,不想做的事情学会拒绝了。 可拒绝别人可以,拒绝佟嫂子,那是要挨骂的。 佟嫂子果然立起眼睛: “咋的,叫不动你啦?小时候几个表哥还常同你玩的,你都忘啦?” 佟秀撇撇嘴: “他们哪里是同我玩,他们净欺负我……” “行了行了,小孩子家家闹着玩的,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记仇。”佟嫂子说。 然后转身进灶房,收拾该带的礼去了。 两只鸡,一壶酒,一大包饴糖、点心、瓜子,一口袋白面,还有一篮子鸡蛋。 数一数,得有四五十个,是佟嫂子特地上街买的。 再一匹布,可以给两个大人各裁一件背心。 外加一块小布头,做孩子的帽子、肚兜都好。 是很厚的礼了。 隋准和佟秀以为这已经很夸张,可是佟嫂子一转身,又拿出一个大猪头。 佟秀忍不住了: “娘,怎么带这么多,往年不是一篮鸡蛋就够了吗。” 佟嫂子白了他一眼: “往年咱们过的什么日子,今年咱们过的什么日子,你忍心自己吃香喝辣,让你舅和几个表哥吃土吗。” “咱们吃土的时候,也没见他们给我们带东西啊……”佟秀不服气。 佟嫂子生气了,砰地把猪头放在桌面。 “你这孩子真不懂事,那能一样吗?你娘是出嫁女,回娘家带点东西是应该的。你要是有个妹子,她回来也得这么给你带东西,知道不?” 娘家一直是佟嫂子心中的雷,见她生气,佟秀不敢再提意见了。 隋准倒觉得稀奇。 平时佟嫂子疼佟秀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很少说重话。 怎么一说到娘家弟弟和侄子,对佟秀就那么不客气了? 他脑海里不由得显出三个字: 扶弟魔。 佟嫂子娘家在猫儿村,据说当年那里野猫特别多,故而有这个名。 走去猫儿村的路上,佟嫂子很是兴奋,喋喋不休地把娘家几口人、每个人有什么事迹,事无巨细讲了一遍。 “你舅也不知道身子好些没,上次我托人给他送了点鸡蛋,人说他还有点咳,人瘦了许多……” “你大表哥旺财已经在相看了,听说姑娘是罗水村的,穷是穷了点,但屁股大,指定能生……” “……有才如今长进不少,说是这一年来,每个月都去一次他那表叔家,说是年后也要考童生……” 隋准听出来了: “咱舅家也有人要考童生呀?” “可不。”佟嫂子来劲了。 “所以我说,你们别瞎找瞎问,舍近求远的。有才都念十来年了,虽然没上过学堂吧,但他那表叔可是考过三次秀才了,不跟正经夫子差不多吗?” “隋准跟在有才后面学学,指不定也能过县试。” 隋准明白过来了。 他就说,佟嫂子上哪儿打听考童生的事呢,原来她娘家就有一个现成的。 只是之前怎么没听她提起过? “有才表弟这么有才啊,那我是该跟他好好讨教一番。娘之前怎么也不多走动走动呢?”隋准问。 佟嫂子语塞。 佟秀更是一言不发,把头扭到一边。 “那不是大家都很忙吗,庄稼人一年到头地里都是活,谁还有空串门了。”佟嫂子不大自然地说。 忙得连妹子家被人砸了,也不闻不问? 隋准觉得这里头指定有鬼。 不过,他是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三人继续在路上走着。 第66章 旧账 隋准怕佟秀累着,要背着他走。 佟秀不大愿意: “这路上有人呢,给人瞧见了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他们也可以回去背自家相公啊。”隋准理直气壮。 佟秀简直对他的胡搅蛮缠没办法,又顾着自己重伤初愈,不好勉强,只能爬到他的背上了。 幸而秋收过后,秋意渐浓了,即便走在太阳底下,也不热。 佟秀个子又小,隋准背着他走,还不算太辛苦。 只不过,走过别的村子时,难免引起一些注意。 一个中年婶子后头跟着两个男子,这两个男子长得不像兄弟,又有些亲密,大家看了便知,这应该是婆母领着小两口了。 有那些个嘴碎的,便拍马屁道: “小两口真恩爱啊!婶娘好命,生得这么高大个好儿子,知道疼媳妇,娶的媳妇也是乖巧可人的,婶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然而,佟嫂子横眉竖目就是骂: “什么媳妇,那是我儿子!高大这个才是我儿媳妇!” 把人骂得缩回地里,埋头苦干不敢说话。 佟嫂子气哼哼地数落: “什么眼神,是不是瞎的,这都看不出来吗……” 佟秀更是感觉脸都丢尽了,挣扎着一定要下来。 隋准托住他的屁股,又反手将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颈边: “别动!仔细摔了。” 佟秀含羞带怨: “我要下来,人家都笑话我了!” “他们没有娘子疼,才该被笑话呢。”隋准说。 佟秀抿嘴: “哪有娘子背相公的,是我太没用了……” “谁规定只能相公背娘子?”隋准不以为然。 “能背人就是有用吗?那汉子们都不配找对象了,牛和骡子比他们能背多了。” 他一通乱扯,佟秀根本回不了嘴,憋得小脸通红: “娘子就知道浑说,给人家听去了,多丢人!” 隋准才不管人家怎么想呢。 “丢人也是丢他们的人,反正我背上这个小人不能丢……”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只是拌着拌着,佟秀忘了下来,而隋准死不撒手。 佟嫂子被迫看了一路。 这俩啥时候这么黏糊了? 虽说小夫妻感情好是好事,但是…… 看着牙真酸。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终于到猫儿村了。 一个猫儿也没见着。 倒是许多村民见着生面孔,探究的目光跟猫见了老鼠似的。 “秀莲回来了!” 有认识的人跟佟嫂子打招呼。 佟嫂子自然堆出笑容: “回家看看。” 一边回应一边走,脚下功夫是一点没耽误。 “这是秀哥儿媳妇?”又有人问。 大家早已看到佟嫂子身边这大高个儿了。 粑粑村佟大家的儿子,娶了个男媳妇,这是十里八乡都传遍了的事。 关于这男媳妇,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长得高壮凶狠,能一只手把佟嫂子提起来打。 有人说他丑陋无比,佟秀夜里都下不去嘴。 还有人说,他好吃懒做,嗜酒爱赌,嫁过去就是要吃佟家绝户的…… 可如今看到真人,大家发现,好像和传闻不太一样啊? “是秀哥儿媳妇。”佟嫂子答。 对别人异样的眼神,她是不在意的,反正娶这男媳妇得了多少实惠,她自个儿知道。 她不但不在意,还引以为傲: “隋准,来,跟人打招呼。这是你七大姑,这是你八大姨,这是你王叔公,这是你张太奶……” 隋准很自然地跟上: “七大姑好,摘菜呐?” “八大姨好,拔花生啊?” “王叔公,今天天儿好,出来散步?” “张太奶,如今饭吃得还好吧?中午吃几碗?” …… 丝滑融入,熟络得仿佛他是土生土长的猫儿村人。 村民们看在眼里,竖起大拇指: 秀莲这男媳妇,长得高大敞亮,说话又好听,真不错! 不过,这份其乐融融,只维持到张家院门口。 佟嫂子他们才走近,里头就传来尖利的叫骂: “还有脸回来啊?” “不下蛋的母鸡,真是白养你了!” 佟嫂子臊红了脸皮,一时间不知道这门,是进还是不进的好。 接着,一只老母鸡被赶了出来。 吊梢眉、高颧骨的婆娘紧随其后,皮笑肉不笑地倚在门框上。 “唷,姑奶奶回来了。” 佟嫂子赶紧叫弟妹好,又让隋准和佟秀两个叫。 可都叫过一遍了,那婆娘却一个也没应,只是掀了半副眼皮: “当不起,你倒好,有钱给自家儿子娶媳妇,可怜我们旺财没钱,好好的婚事硬是告吹了。” 这说的是,年初佟秀成婚那会儿,佟嫂子娘家侄儿张旺财,也正好相中了一个姑娘,但人家要五两八的彩礼。 张家穷,家里又还供着个张有才读书,根本没有那么多余钱,便把主意打到佟嫂子身上。 反正佟嫂子一次两次的,都嫁得不好,心里头自卑,就更加倚仗娘家。 娘家跟她开口,但凡她有,没有不答应的。 只是没成想,这一次,佟嫂子拒绝了。 因为佟秀结婚也要用钱。 斗米恩升米仇,这话果然不错,佟嫂子才拒绝了一次,娘家就同她翻脸了。 佟秀成婚,他们没来。 佟家被砸,他们也没来。 俨然要断亲的样子,让佟嫂子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现如今她的弟妹,吴氏,又说这话,佟嫂子的表情就更难看了。 但她还是挤出笑容: “弟妹,那会子确实手头没钱,只能紧着秀儿的婚事……” 然而,吴氏嗖地站直了,指着佟嫂子: “佟秀的婚事重要,我们旺财的婚事就不重要了哇?” “张秀莲,你别忘了,你死了男人被赶回来,是谁收留了你!” 不堪旧事被提起,还是在儿子儿媳面前,佟嫂子几乎羞得晕过去。 她的脸又红又白,声音里不由得带回上哀求: “弟妹,我都知道,这些话就别提了……” 但吴氏怎可能轻易放过她,就是要可着她的痛处戳。 可她刚要再开口,佟嫂子身边的大个子,突然高声叫起来: “娘,既然舅娘不愿意,咱们就回去吧,咱们带来的礼也记得都拎走,鸡,糖,酒,白面,鸡蛋,布匹……” 吴氏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这么多礼呢? 第67章 请进 在一旁看热闹的村民们,也惊得合不拢嘴: 张家的出嫁女这么大方呀? 以前托吴氏的福,佟嫂子在村里的名声不大好。 佟嫂子前头男人死了,她被叔伯赶回娘家来,吴氏第一个到处说嘴,编排自己姑子的不是。 后来她嫌佟嫂子在家,影响娘家的风水,又怂恿她男人张小弟,把佟嫂子二嫁出去。 一开始还算是一段好姻缘,佟大有本事,给佟嫂子踅摸回来不少东西,转手都到张家去了。 为此,吴氏给过佟嫂子一段时间好脸色。 但是佟大出事后,她那势利的嘴脸又来了,到处说佟嫂子是灾星。 哪怕佟嫂子每次回娘家,都精心准备了礼,吴氏对外头也是说,这大姑子回娘家,什么也不带,就带了张嘴,只会吃…… 可如今隋准把礼单一报,吴氏遭打脸了。 村民们悉悉索索地说着小话,有一两句传到吴氏耳中,都是在说她贪得无厌。 刺得她面皮发疼。 张小弟适时地在院子里咳了两声。 “咳咳,外头是谁?” “你这婆娘,一天天的越发昏了头了,姐姐来了怎么不迎进来!” “赶紧的,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请姐姐进来坐下呀!” 佟嫂子三人才得以进了屋。 进屋第一眼,隋准先看传说中的小舅,张小弟。 嗯,招风耳,不像个聋的。 怎么刚才他婆娘骂佟嫂子的时候,他没听见呢? 再就是身板瓷实面色红润,也不是佟嫂子口中瘦了许多的样子呀? 看来,旁人的话真不可信。 要不然,就是这位小舅不可信。 隋准眯起了眼睛。 张家房子不大,厅堂里摆了一张八仙桌,再三条板凳,屋子就满了一半儿多。 剩下一半,则满地都是孩子。 吴氏能生,生了三子三女,几个孩子扔在地上,滚的滚,爬的爬,流出来的鼻涕糊得满地都是。 一进门,吴氏就很自觉地接过佟嫂子和隋准手中的东西,掂了掂非常重,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地上的孩子个个都是人精,一见娘的表情,就知道有好东西吃了,纷纷缠上去,嚷嚷着要吃肉,要吃糖。 吴氏气得扯他们的领子: “走开走开!一个个饿死鬼投胎吗!馋成什么样了!没吃的,赶快走,不然我用棍子打了!” 真是的,就是有吃的,怎么能当着人叫呢? 这么多人在这儿坐着呢,现在拿出来,岂不是得分给他们吃? 虽然东西是佟嫂子拿来的,但吴氏觉得,佟家人不配吃一点。 她已经想好了: 先把布放起来,鸡蛋挂到房梁底下,糖和白面锁起来。 鸡和猪头用盐浸一浸,留一半自家以后尝尝味儿,还有一半,等她回娘家带上,也是一份非常体面的礼…… 至于中午做什么菜招待大姑子一家? 呸,他们有什么值得招待。 吴氏连自家早上吃剩的豆腐都收起来了,准备捞点咸菜切吧切吧对付过去。 她的小心思都写在脸上,被隋准看了个七七八八。 “舅啊!”隋准突然热情地说:“我是新媳妇第一次上门,不好叫长辈为我劳碌,要不然,今天中午的饭我做吧。” 他嗓门不大,但是人高大。 张小弟矮得像地上立了个酸枣核,看到大高个本来心里就怵得慌。 听隋准说想去做饭,他马上就答应了。 吴氏前脚刚进灶房,后脚就有个黑影把她整个笼罩住: “舅娘,我来帮你呀。” 然后,猪头被切了大半个,两只鸡全被砍了,就连鸡蛋也被炒了十来个。 吴氏差点哭了: “别切了别切了,吃不了那么多!吃不了那么多!” 隋准信心满满: “吃得了!舅娘,我吃得多,娘说了多吃点能早点怀上娃娃。” 吴氏:……你家怀娃娃关我什么事啊? 我的鸡!我的猪!我的鸡蛋! 就连那一包饴糖,也被隋准嚯嚯得差不多了。 这嚯嚯还是有正当理由的,他给张家几个孩子分: “来来来,大家来吃糖啦。” “小花一个我一个,阿勇一个我一个,铁柱一个我一个……” 分了几轮,每个小孩分了三四个,而隋准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就这样,小孩们还高兴得很呢。 吴氏想掐自己的人中,给自己抢救一下。 隋准做菜还偷吃,吴氏看不见的时候他就吃一块。 他不光自己吃,还把佟秀也叫来一块吃,美其名曰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反正,菜上桌的时候,他们已经先吃了个嘴满肚圆。 在桌上,隋准因着手长,抢菜的速度也比别人快,很快佟嫂子和佟秀的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佟嫂子还不好意思: “够了够了,隋准,你自己也吃点。” 隋准害羞地低下头: “娘,我不饿。小舅舅娘,你们多吃点。” 张小弟和吴氏简直气死,那你倒是给我们夹呀! 饭罢,该谈正事了。 方才一直埋头苦吃,连头发丝都泛着油光的肥胖少年,就是张家的宝贝疙瘩,张有才。 “有才啊。”佟嫂子陪着笑脸:“听说你明年要考童生啊?准备得怎么样?” 张有才吃饱喝足,一点好脸色也没给这大姑。 他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 “说了你又不懂。” 明明他这些年来,读书使的银子,有不少是佟嫂子从一无所有的佟家扒拉回来的。 但他对她,却一点客气也没有。 佟嫂子尬了一秒,又硬着头皮开口: “有才,姑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都不知道童生要怎样考呢,你给姑说说?需要看什么书,怎么报的名,考试上哪儿考……” “姑。”张有才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你一个村妇,我跟你说了有用吗?你们佟家八辈子都出不来一个能读书的,就别瞎打听了!” 吴氏在一旁,心里本就因着吃饭的事有气,这会儿更抓住机会,对佟嫂子大肆嘲讽: “就是啊,你当人人都能跟我们有才一样,从小就是神童?瞧你们佟秀那个脑子不灵光的样子,姐你就别问这些了,省得孩子觉得自己不如人,伤了心。” 一席话把佟嫂子说得讷讷的,佟秀也面色通红。 隋准在一旁,故作惊讶: “原来表弟是神童啊?真是失敬失敬!” “那我倒有个问题要请教了!” 第68章 支援 “舅舅舅妈,你们可真是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啊!” 隋准把张有才捧得天上有底下无的,让张小弟和吴氏高兴得红光满面。 “那是!你有问题尽管问,我们家有才没有不知道的!” 吴氏骄傲地说: “不是我吹,这孩子打小就跟人不同,他三个月就会说话,六个月能念诗,八个月可以抓着笔写字了!” 吴氏炫耀的时候,张有才坐在一旁,微微挺起胸脯。 隋准更加一脸艳羡: “果然神童,那岂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哎呀,可不是嘛。” 吴氏高兴得拍大腿,这会儿看隋准也不那么扎眼了。 她觉得这男媳妇贪吃是贪吃了点,倒会说几句大实话。 不像佟家那两个,天大的好人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会张嘴夸夸。 “那我就厚着脸皮问了。”隋准高兴得拍手:“表弟,趁着今日高兴,你吟诗作赋一首,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张有才的胸脯马上塌回去了。 “这……这……”他支支吾吾,额角冒出细汗。 隋准有点疑惑: “怎么了表弟,是不是一时间脑海里涌出佳句无数,你挑花了眼?” 吴氏着急: “好儿子,别挑了,你可是神童,随便拿出几句,都是要流芳百世的!” 张有才头上的汗珠,更大颗了。 “其实……其实我更擅长做文章,诗词歌赋差一些。”他勉强道。 “哦……”吴氏有点失望。 自己的儿子,当然要样样拔尖才好啊。 隋准立即表示理解: “那确实也是,文章做得好才能当状元,表弟定是只专注一件事。” 张有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 结果隋准说: “那表弟现场做一篇文章给咱看看吧,你这么厉害,应该不在话下吧?” 张有才差点背过气去。 张家夫妻有些狐疑了。 隋准乘胜追击: “表弟,再不济,背一段总可以吧?” “我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考官要读四书五经,表弟背一段四书来听听?” 张有才脸色尴尬,屁股长疮了似的坐不住。 “四书……四书那么厚一本,我还在看。”他辩解道。 隋准微微一笑: “啊?我听说四书是四本书,不是一本啊?” 张有才瞬间尬住了。 佟秀跟隋准待久了,也学得蔫坏,故意惊讶地问: “有才,你不是说都准备得很好,明年考学一定成吗?怎么连书是一本还是四本都不知道?” 吴氏脸挂不住了,呵斥: “怎么回事,有才,你是不是读太累,脑子木了!” 张有才大汗淋漓连连点头,寻个空屁滚尿流地跑了。 隋准心里很是遗憾。 看来,今日是白跑一趟,跟着大表弟取经,他还不如裸考呢。 佟嫂子带的厚礼也是白瞎了。 还好自己和秀儿没少吃…… 吃也吃了,聊也聊了,佟家人该告辞走了。 吴氏给张小弟狂使眼色。 张小弟吭哧吭哧了一会儿,对佟嫂子说: “姐,你看旺财相中了,又该给彩礼了,你当姑姑的,是不是得支援些?” 佟秀心头一跳。 他不希望佟嫂子继续做冤大头,赶紧扯了扯佟嫂子的袖子。 佟嫂子会意,其实她也不想往外掏钱,家里要盖房子,隋准还要读书,花销大着呢。 “小弟,我也没有……” 但吴氏一看她神色不对,马上就不高兴了,抢着说: “姐,你当我们都是聋的瞎的不成?谁不知道你前些儿得了不少赔银,就那些拿出来给旺财也够了!” 佟嫂子连忙解释: “弟妹,那个赔银,我要用来盖屋子的呀……” 谁知吴氏把脸一摆: “姐,你这话不对,你做长辈的,净图自己享受么?佟秀是个立不起来的,你以后还不是要靠你几个侄儿?就算盖房子,以后也都是留给我儿子的,不如现在就把这钱给他娶媳妇了。” 佟秀听不得这话,当即气得拳头都攥紧了,大声说: “我娘以后有我和娘子,就不劳舅妈和表哥操心了。” 吴氏却白了他一眼,对佟嫂子恨铁不成钢道: “姐,你可别想左了,你知道你这男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东西不留给自家侄儿,留给一个外人?” “小心你老了,他把你们家蹬了,卷东西跑了!” 她说别的倒还能忍,但说隋准,佟嫂子有些不乐意。 “弟妹,隋准不是那样的人。”佟嫂子说。 可她不乐意,吴氏更不乐意了。 昔日自己如何指着她骂,这灾星大姑姐都不敢回嘴的。 如今说她的傻大个男媳妇一句,她就不许了? 再下一回,岂不是要骑自己头上。 吴氏拉下脸来。 “张秀莲,我不跟你废话,你就说给不给吧。” “不单是旺财娶媳妇的钱,有才明年给他表舅的束修钱,也该给了。等他考上官,脸上有光的不是你?还有,几个小娃过年的衣裳钱呢?” “你不能做那没良心的大姑!” “我……我……”佟嫂子左右为难。 佟秀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道: “不给,这次不给,以后也不给了。” “我们家的钱,也要送娘子去读书考官的!” 什么? 吴氏嘚吧嘚的嘴巴,惊成了o型。 张小弟在一旁正偷偷喝酒,这下子酒罐子也拿不稳了。 瞧瞧他们听到了什么? 佟大嫂不但找了个男儿媳,还要供这男儿媳读书! 本来,这事没往外说的时候,佟嫂子还藏了一点小心思。 左右隋准是考不上的。 给他试了一会,死了心就完了。 到时,她悄不吱声地,把这事遮掩过去,就当没发生过。 可如今,佟秀嚷嚷出来了,她再也无法逃避,心中倒是豁然开朗。 哎呀,考就考呗。 万一考上了呢? 就算没考上,银子也是花在了自家人身上,值当! “是呀,弟妹。” 佟嫂子的腰杆子挺了起来: “我们隋准也要读书,费钱哩。以后恐怕,都没法支援侄儿侄女们啦。” 说完,左手一个儿子,右手一个儿媳,她拍拍屁股走了。 出门前,他们经过人家的鸡圈,里头有只吴氏精心养了一年的大鹅。 隋准长臂一捞,攥住那鹅的脖子,提溜出来。 “舅娘,你也太客气了,还给什么回礼!” 他笑嘻嘻: “旁的就都不要了,这只大鹅,我们勉强收下吧!” 第69章 对赌 张家没能从佟嫂子身上榨出钱,还损失了一只大鹅,气得吴氏在家骂了三天。 于是,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粑粑村佟大家,要供个男媳妇读书! 这个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向十里八乡。 在隋准他们终于把大鹅吃完那天,粑粑村村口大榕树下,也议论起来了。 “这是真的吗?秀哥儿媳妇真的要去念书?” 村里头的习惯,当着人会直呼隋准的名字,但背后聊闲篇时,还是会叫他秀哥儿媳妇。 一个跟佟嫂子走得近的婶子,一边补褂子,一边掀起眼皮,神采飞扬: “可不是!我昨儿跟佟嫂子打听了,她亲口承认的。” “哦哟……” 大家咂嘴饶舌,啧啧称奇起来。 供一个男媳妇念书?真是听也没听说过的事儿! “佟大家这么舍得哇?供一个读书人可不老少钱。早知道我也嫁秀哥儿去了。”有人酸溜溜地说。 结果被跟隋准交好的人家呲了一顿: “就凭你?瞅瞅你自己,有人家秀哥儿媳妇俊吗?有人家秀哥儿媳妇会做买卖吗?有人家秀哥儿媳妇那么顶事,能赶跑那一家子豺狼虎豹似的婆母兄弟吗?” 说得那人讪讪的,躲到人群后不露脸了。 其他人听了,感叹起来: “说起来秀哥儿命好,捡个媳妇像隋准这般,长得好脑子活,知冷知热,又能顶门楣,现如今还要读书。若真被他读出来,那可了不得了。”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地,竟都在羡慕佟秀和佟嫂子。 人群后突然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 “不见得,谁知道他藏了什么心思呢。” 大伙拧头一看,是佟家大房的近邻,刘婶。 看到大家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刘婶心虚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 “怎么?我又没有说错!一个男媳妇,不好好儿在家里伺候男人公婆,去读什么书,像话吗?谁知道他是不是要踩着佟家攀高枝,以后他出息了,还能有佟家娘儿几个什么事?” 这话倒也在理。 初听隋准要读书,谁心里没想过这些? 只是人家正在兴头上,乡里乡亲的又怎么好说风凉话。 这会子有人说出来,大家便都想了起来,又觉得对佟家也不是那么羡慕了。 男媳妇再好,野了心嘚地飞走了,那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见大家默然,刘婶有了底气,嘴上越发地不饶人: “要我说,人家这叫放长线钓大鱼。他才给佟家挣了歪瓜俩枣啊,现在都敢张口要去读书了。读书,那是我们庄稼人能沾的事么?一本书就一两银子!” 说着,她面上发出光来,仿佛已经看到佟家被吃绝户了: “佟大家的还是傻,哪有庄稼汉去读书的?他能考上么?指定考不上,那么多银子都扔水里,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我看呐,不是读书,指不定偷着把钱拿去做什么了……” 做什么? 吃喝嫖赌呗。 刘婶虽然没把话说出来,但挤眉弄眼的,懂的都懂。 大家一下子唏嘘起来。 是啊,隋准虽然现在看着是个好的,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再说了,庄稼汉读书这事,实在异想天开。 有钱也不是这样烧的,佟家这回真是脑子有坑,想左了。 气氛顿时就变了。 对佟嫂子和佟秀的羡慕,变成同情和嘲笑。 这正是刘婶想看到的。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原来婶子这么了解我啊?” 榕树后头突然传来隋准凉凉的声音: “那婶子要不跟我赌一赌,我若考上了,你要怎样?” 刘婶刚还春风得意,滔滔不绝了。 这会子见隋准和佟秀竟从大树后头冒出来,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我……我……” 看到被蛐蛐的正主出现,大家的表情十分精彩。 有心虚的,有愤慨的,也有看好戏的。 “这样吧!”隋准也不生气,笑眯眯道:“我看大家伙对我读书这事,很有兴趣。” “不如,大家一块来个对赌?” 隋准掏出一包银子,席地坐庄: “明年2月考童生,我赌我自己能考上。” “你们觉得我考不上的,可以每人拿些银子,不拘多少。” “若是我赌赢了,你们的银子都归我。” 有人大胆问: “那若是你赌输了呢?” 隋准微微一笑: “若是我输了,你们拿多少,我就赔多少。” 拿多少就赔多少? 那岂不是拿1两,就能赔1两? 人群骚动起来。 隋准一个庄稼汉,根本不可能考得上,这1两银子不是白得的么? 当即有好几个人急吼吼地要下注。 “等等!”隋准叫住他们:“大家不急,咱们得请个见证,签个对赌协议。” 于是族长被请来了。 隋准的一包银子押在族长那儿,他先在对赌协议上按了手印。 这下大家放心了。 银子在族长那儿了,还怕隋准赖掉么? 大家争先恐后地跟着下注按手印,也把自己的银子押在族长那里。 这辈子掏钱从没这么爽快过。 有几个没动静的,被人用胳膊肘捅了捅: “你们还不抢着点?当心隋准的银子见底了,你再下注人家不收你的。” 然而那几个人,是素日里跟隋准玩得好的,见不得大家一窝蜂地看低隋准,还占他便宜。 “要下你自己下,我才不占兄弟的便宜!”他们粗声粗气道。 劝他们的人好心没好报,吐了一口唾沫: “切!有钱不拿是傻子!” 族长婆娘急赤白脸地跑来,也想跟着下注白拿1两银子。 结果被族长一个眼神吓回去了。 张屠户来了,咚地扔下一个布袋子,几枚铜板洒出来。 估摸着,也有个百八十文的。 “今个儿卖肉的钱,全在这儿了。”他板着脸说。 “我赌隋准能考上!” 哗! 人群沸腾了。 还有人使那冤枉钱,赌隋准能考上? 张屠户是杀猪杀糊涂了,把自己当猪给别人宰呢? 可是张屠户之后,族长的儿子钟期也来了。 这小子随母性,可性子跟族长婆娘那是一个天差地别。 “我也赌准哥能考上。”他扔下一串铜板。 他娘在一旁见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大娃,你疯了哇你!” 但钟期没搭理她,他小子可是隋准的无脑拥护者。 除了张屠户和钟期,还有一个人也押隋准赢。 他拿出的钱,令大家目瞪口呆。 第70章 抄书 “1两银子!朱老汉,你日子不过了哇?” 看着朱老汉拿出来的1两银子,大家震惊了。 谁不知道朱老汉啊,粑粑村垫底的穷户,身上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 家里孩子多,婆娘又是个药罐子。 哪哪儿都要用钱。 逼得他前阵子,将自家的祖田都给卖了。 这1两银子,估摸着就是从那上头来的。 “朱老汉,人张屠户和族长儿子有钱,白给隋准使不心疼。你凑什么热闹?”有心善的劝。 “就是就是,这点钱你不留着给你婆娘治治,在这充什么大头呢。” 大家众说纷纭。 可朱老汉只是拘谨地笑笑: “佟大家看得起俺老汉,隋准也帮过我,我只是略表支持。” 他这话是很实诚的。 往年没钱没粮,他一家几口都喝西北风了,只有佟嫂子愿意借他点儿。 所以佟家被砸,他也鼓起勇气去说了几句。 后面虽然挨了打,但没过多久,隋准又提着厚礼上门谢他。 看到他家中艰难,孩子大了连条裤子都没有,隋准便随口说,镇上有个茶楼的掌柜,正好想找个机灵的小伙计。 若朱老汉不心疼孩子吃苦,可以送去试试。 这对朱老汉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多少庄稼人想讨份镇上的活计,没那门路根本讨不到,隋准就这么说给就给了。 朱家欠了佟家天大的人情。 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朱老汉一直藏在心里,没跟人说过。 那日,他带着他家大儿,同隋准一道上茶楼给掌柜的相看。 他看到隋准面对那满身富贵、穿金戴银的掌柜,居然不卑不亢、谈笑风生。 仿佛隋准不是一个粗布麻衣、鞋底还有泥的庄稼汉,而是同那掌柜一样,是个大老爷、贵公子似的。 朱老汉被震撼到了。 从那一刻起,他深深认识到,隋准绝非池中之物。 此人今后,必定大有出息。 他要赶在大腿还没粗起来的时候,抱紧了,否则以后就没他的位置了。 朱老汉之后,大家该下注的都下得差不多了。 只除了一个人。 “婶子,话头都是你起的,难道你不赌一把?”隋准笑吟吟。 刘婶心里七上八下。 她当然想赌啊! 白给的银子,为什么不要? 况且这银子是佟家的,她越来越见不得佟家好。 可是她家的钱,都捏在男人手里。 “婶子可以写欠条。”隋准循循劝诱。 “不拘是钱银,猪啊,鸡啊,骡子也是可以的。” “反正你押什么,我输了,我就赔什么给你。” 刘婶眼睛一亮。 果真?她寻思要一头母骡子,跟自己公的配对,好多多下崽卖钱。 想很久了! 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她眉开眼笑: “那我押我家骡子,还有我家的猪。” 那大肥猪养了一年呢,本要年底卖钱的。 可这会儿押上了,再等几个月,就能白得另一头大肥猪,岂不赚翻了! 刘婶笑得见眉不见眼,喜滋滋地在对赌协议上按了手印。 自此,该下注的人都下了。 族长拿起协议,吹干上头的手印。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大榕树底下散了,隋准继续赶骡车,佟秀坐在车上,两人继续往镇上去。 佟秀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 “娘子,你为何……” 他不是不相信隋准,可涉及一大笔钱的事,他总觉得心惊肉跳。 “没事。” 隋准揉揉他蓬蓬的小脑袋: “搏一搏,骡车变牛车!” 佟秀只能按下重重忧虑。 两人到了镇上,先把佟秀送到裁缝铺子里。 他伤着这段时间,跟掌柜的告了假,如今该销假回去上工了。 送完佟秀,隋准便自己到书肆去。 他是要读书的人了,该置办点装备了。 书肆的物价,他之前听佟秀提过一些,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一进去,他就让掌柜给拿最便宜的纸和笔。 这种穷书生,掌柜见得多了,也没流露出什么表情,直接给他包了起来。 隋准又指着墙上的书: “掌柜的,这书有没有手抄本?” 掌柜的以为他是囊中羞涩,要寻些便宜的,便说: “有的,不过手抄本的价格不一,抄得好的贵些,抄得不好的就便宜。” 说着,他给隋准拿了一本最便宜的。 隋准打开一看,经常有写错涂改、晕墨不说,那字迹感人得很,也就比他的鸡扒屎强些。 “我不要这个,我要贵的。”隋准说。 看掌柜的面带诧异,他又强调了一遍: “我要字写得好的。” 掌柜嘀咕着这人穷还讲究,转身给他拿出了好几本。 里头的字迹,有的劲痩有风骨,有的飘逸显风流,还有的端正看得清。 隋准选了看得清的。 “掌柜的,我就要这个。”他诚恳地看着掌柜:“你把这个抄书的人介绍给我好吗?” 掌柜黑脸。 说半天,不是买书,是要找人? 要不是看在他买了一些笔纸的份上,掌柜现在就把他轰出去了。 “这学生每月初一、十五来一趟,你自己候着去吧。”掌柜没好气地说。 初一,不就明天? 隋准高高兴兴地谢了掌柜,夹着他的便宜货出门扬长而去。 第二日,隋准早早就来书肆蹲着。 他独有一种本事,在什么样的地方就是什么样的人,十分具有迷惑性。 在裁缝铺子里像个卖衣服的,在澡堂里像个跑堂的,在书肆里像个会读书的。 一个上午下来,帮掌柜的卖出几套积灰的书。 最贵的那沓宣和纸,也被他卖出去了。 掌柜的大变脸,热情邀请他到柜台后头喝茶。 隋准就这么喝一喝,卖一卖。 终于等到了那个学生。 那人穿着长衫,远看是个体面的书生,但凑近一看,他那长衫已经破了几个洞,袖口还有不少污渍。 他神情落魄地将几本书放到柜台上: “掌柜的,这次的书也抄好了。” 掌柜点点头,一手拿书,一手把铜板放在柜台上,然后转到另一头去整理书籍。 这是把说话的机会留给隋准。 “周公子,小弟有一事相求。” 隋准凑上去,说了自己的需求。 周向面露惊愕: “你说你要同我学写字?” 第71章 赶集 “没错。” 隋准点点头: “除此之外,还请周公子指点一下,如何备考县试和府试。” 这下连掌柜的也惊了。 他和周向一起喊出声: “你要考童生?” 周向听闻隋准是一个庄稼人,从未读过书,却立志要考科举,大为感动。 “弟出身低微,却不坠青云之志,兄深感佩服!” 原来,这周向也是家贫,全靠家中老娘和老妻苦苦操持农务,供他念书。 不足的,他便抄抄书,鸡零狗碎地补贴一些。 但他一直在童生之位上徘徊,始终没能越过最后一步,考中秀才,取得功名。 日久年深,他自己心生退意。 如今见隋准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既佩服,又倍觉鼓舞。 对眼前的庄稼小子,油然而生一股敬重。 因此,他倾囊相授,将考试相关的东西一一道出。 “四书五经是必须的,但你未曾启蒙,最好是先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二月考试,县署会在一月公布考期,可到署礼房报名。” “需要注意的是,须先请本县廪生具保,也就是认保。” 还要认保? 隋准听得陷入沉思。 廪生可不好请,尤其在人才凋零的合河镇。 秀才分三等:廪生、增生和附生。 廪生是最优等级,只取成绩最优的前几名,享有官府按月发放的粮食。 合河镇三十年没出过秀才了,上哪儿去找廪生? 还好周向考试经验丰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其实咱们县有几位老秀才,当年就是廪生,如果你能花点钱,他倒是可以给你作保。” “那这个钱该花。”隋准赶忙道。 周向又叮嘱他: “旁的你都可慢慢读,但有一物,必须先背起来。” 他让隋准,从他那里抄一份考官善恶录。 何为考官善恶录? 就是一个小册子,详细记载了从县试到乡试,所有主考官、阅卷官的姓名、籍贯、履历、喜好、忌讳…… “世人皆以为,考科举,才学是第一。殊不知,量尺在于人心。” 周向点到为止地说。 隋准深以为然。 阅卷是很主观的活动,迎合阅卷人做命题作文,考中的可能性当然更大。 他风风火火地抄起那考官善恶录来。 周向在一旁,看得咂嘴摇头: “准弟,你这字,是该好好练练……” 隋准也很明白,自己字写得太烂。 对古代文人来说,字写得好,也是能力的体现。 在考场上,字迹过于潦草,兴许考官看都不看,直接就将此卷黜落了。 而周向写得一手端正小楷,虽不出彩,但合乎规矩,是不会让考官产生好恶的字迹。 因此,隋准说要同他学写字,是认真的。 抄完册子后,隋准买了一套纸笔,送给周向。 周向也不推辞。 两人约定,每五日在街上会面,进行练字教学,而后便道别了。 隋准完成了一件悬在心头的大事,又有许多意外收获,心情很好。 离佟秀下工的时间还早。 他看看日头,驱赶小骡子,走到市集里。 镇上的市集赶早,庄稼汉们来得早回得早,中午便散得差不多了。 可是有些卖鸡、卖鸭、卖猪的,因禽畜不好卖,一般会多留一会儿。 隋准到的时候,还有几个村汉婆娘零零散散蹲着。 他们有的提个篮子,篮子盖上半块布,里头是嫩黄色的小鸡小鸭。 有的牵着草绳,草绳另一头套在鸭子脖子上。 自然,鸭的脚也给草绳绑住了,只能伏在地上,偶尔嘎嘎几声。 还有一个猪倌,带了一辆牛车。 牛绑在大树底下,车则停在他的旁边,车上是一群拱来拱去的小猪仔。 隋准走过去,猪倌一见他,百无聊赖的脸马上有精神了。 “小兄弟,买猪仔啊?” 他热情地介绍起来: “看看这头,能吃能睡,以后定能长肉。” “再看看这头,长得多漂亮,种猪见了都喜欢。” “还有这头,活泼好动,劲可大……” 隋准一听劲可大,就对味了。 “就要这头。”他说。 虽然佟秀没说,但是萌妹被杀后,他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隋准看在眼里,觉得这家没一头猪还是不行。 小猪仔一头80文,一手交钱一手拿猪,隋准直接把萌妹2号夹在腋下,走了。 他要去一家粮铺子。 早上经过时,他看到那儿有狗崽卖。 猫狗这些小畜生,跟鸡鸭猪不一样,因为数量少,市集上很少见。 一般是家里头的母猫母狗什么时候生了,主人家就提溜一串崽上街来,卖完就没了。 可遇不可求。 粮铺子粮食多,养了猫抓老鼠,养了狗狗防贼,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有一窝崽。 店家也不去市集,就拿个关鸡的竹笼子装了放在门口,谁看上谁拿走。 隋准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小狗。 一只只眼睛乌溜溜的,身上毛茸茸的,长得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 他伸手进去,捏住一只的脖子,提起来看。 此时的狗,若是晓得弓起身子,收拢四肢,那便是聪明狗。 而那已经被捏住命运的后颈皮,却还傻愣愣直着个肚子,舒展后肢的,就是傻狗。 隋准嫌弃地把傻狗丢回笼子里。 “小兄弟,没有看上的?” 店家觑着他的神色,走过来问道。 隋准点点头,这些都太过温顺可爱了。 “有没有凶一些的?” 店家为难: “我们家这母狗是个温顺的,生下来的孩儿个个都乖,没有哪个凶的。” “噢。”隋准有些失望。 店家见不得美男失落,便热心地指了指街角: “你要是不嫌狗太大,要不上老李头家问问?他们家卖香油的,说是自家狗老是吠,客人都吓跑不少,最近想着要么卖了,要么杀了吃呢。” 啊?杀狗啊? 杀狗不行。 隋准就是不买,也要去瞅一眼。 这一瞅,就看上了。 不过不是隋准看上了狗,而是他被狗看上了。 他才踏进那个香油铺子,就有一个庞大的黑影从角落里窜出来。 一个纵身飞扑,隋准被按在地上。 重重地磕了后脑勺。 第72章 出错 “天杀的!” 店家急急忙忙从后头跑出来,脸上惊慌失措: “该死的狗,又挣断了链子,我特特花30文钱新买的大铁链!” 看到隋准摔倒在地上,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店家更加心痛肉痛,该不会还要赔钱吧? “小哥,你没事吧?” 他苦着脸跑过来,扶起隋准。 隋准摸摸后脑勺,嘶了两声,说道: “我没事,就是这狗……” 店家惶恐,立即抢过话头去: “马上杀了,马上杀了!小哥你放心,后院已经在磨刀了,是这畜生力气大,挣断链子,才给它跑了。” “别别别。”隋准赶忙说:“别杀了,这狗,你卖给我吧。” 店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哥,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买狗还是买小狗,从小养,才认主。我这狗已经养了一个年头了,怕是掰不过来。” 隋准笑笑: “不妨事,多花些时间磨磨,也就认了。” 店家还是不放心,他这狗凶得嘞,见谁都吠。 要不是有铁链加绳子拴着,估计它能天天咬人,早闹得他倾家荡产了。 可他把这啊那的都跟隋准说了,隋准还是浑不在意: “别担心,我觉着我挺有动物缘的,应当伤不了我。” 店家着急了: “不是,他真咬人,不然你看……” 低头一看,咬什么人? 那狗伸着长舌头,流着哈喇子,正在隋准身边蹭来蹭去呢。 店家无语了,这狗今天转性啦? 不过想想,刚才狗冲出来的时候,一声也没吠。 看来确实跟这小哥有缘。 其实店家对这狗也有些感情,不大舍得杀,既然隋准愿意买走,他便欣然同意了。 因为店家照料得用心,这狗挺大的,有三十来斤了。 猪肉15文钱一斤,狗肉骨头多肉少,可不能比猪肉贵了,只能算8文钱一斤。 一条大狗,隋准240文拿下。 这个花销,在村里人看来是白瞎花钱了。 谁会花两百多文买一条大狗啊,大狗吃得还多,以后钱只会越花越多。 所以,村里是不大养狗的,嫌费钱,费粮食。 但隋准需要一条狗。 经过上次的打砸,他对自家的认识很清楚了。 一家子老弱病残。 还是有条狗放心些。 一手牵着狗,一手抱着猪,隋准满当当地朝裁缝铺子走去。 刚到街角,就远远地看到裁缝铺子门口挤满人。 心猛地一跳,隋准快步走过去。 “你们的绣娘就这等功夫吗?简直连我府上洒扫的粗使丫鬟也不如,生生弄坏了我的金雀尼!” 娇蛮的呵斥传来。 隋准拨开人群一看,一个满头珠翠、一身华贵的女子,正一脸怒容,高声讨伐。 而站在她面前的,赫然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佟秀。 “客官,真对不住,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也敢上手?随便用些什么破针烂线,扎得我好好的料子,都是孔,原本的纹路也被破坏了!” 女子气得,几乎把长长的指甲戳到佟秀鼻尖上。 “掌柜的呢?你们这不会是个学徒绣工吧?居然用这种货色糊弄我,叫掌柜的出来!” 马绣娘在一旁,面上不显,心中早已乐死了。 她假惺惺地劝: “客官,可不兴这么说,这可是咱们铺子最出息的主绣师傅,咱们镇上的张大官人、徐老板,好多老爷夫人的衣裳,都是他做的,可用心呢。您的衣服没绣好,兴许是咱佟师傅今天累了吧。” 她这一挑拨,直接点炸了那女子的怒火。 “什么意思?别人的用心做,我的就敷衍着来?” 她直接将手里的袍子扔到地上,那么贵的料子,就这么给她踩了两脚。 “姓张的姓徐的又算什么,给本小姐提鞋都不配,只有我说一声,以后你们也别想接着他们的活了!” 大家听了心里发苦。 在镇上做点小买卖,谁不是指着那几个有钱的老爷夫人提携呀,要是被一刀切,他们还有活路吗? 别看这裁缝铺子在镇上数一数二,若没了这些大头订单,也是说倒闭就倒闭。 佟秀更是慌乱,自己给掌柜的招祸了! “这位客官……要不然我赔给您……” “赔?” 那女子冷笑: “这个料子是南边来的,整个城阳县就这么一件,有钱也买不到,你拿什么赔?” 佟秀霎时脸色惨白。 他双唇颤抖,用力攥着自己的衣角,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那么,客官想我怎么办呢?” 那个女子来劲了。 她抬起尖尖的下巴,在佟秀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双眼不住地打量他。 “哼,一个臭男人,也好意思绣花,难怪弄坏了我珍贵的金雀尼。” 她傲慢地开口: “首先,赔钱是肯定要赔的,这衣裳我也才穿了三回,你按20两给我吧。” 20两! 在场众人无不惊掉下巴。 合河镇就是个小地方,殷实人家一年也就攒个十几两,若是乡里庄稼汉更不用说,三四两顶了天了。 谁会花20两买件衣裳? 不对,应该说,20两一件的衣裳,谁赔得起? 一时间,大家看着佟秀的眼神,又是震惊又是同情。 佟秀连唇也失了血色。 要知道,家里正在盖的房子,统共也就预着20两。 看到大家被雷劈过的神色,以及佟秀摇摇欲坠的样子,女子心中大快。 她哂笑一声,又抬起眼皮瞟佟秀: “别急着倒下呀,坚强点儿,我还没说完呢。” “你既然没这手艺,就不应充这大头。我也是好心为了你,以后,你再不要干针织活了!” 这是要断人家的手艺路子? 佟秀眼前发黑,这回是真要倒下了。 裁缝铺子众人的表情,同情,庆幸,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马绣娘更是直接捂住了嘴,眼底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客官,这……” 佟秀眼中盈泪,刚要讨饶几句,可女子根本不给他机会。 “上面的你尽可慢慢地来,但眼下,你先为你的无知和狂妄,向本小姐道歉。” “就在这儿,你跪下。” “给本小姐磕十个响头吧!” 第73章 下跪 佟秀怔怔地立在当场。 虽然他从小是个软弱怯懦的孩子,但佟嫂子向来疼她,教育他再苦再累挨骂受骂,也不能轻易地折了腰。 人已经很卑贱了,若再无那点骨气,谁都能踩在你上头。 故而,哪怕他小时候被同龄人扔石子,揪头发,拧耳朵,要他从胯下钻过去,让他跪下给他们当大马骑。 他也一次都没有做过。 “客官,我可以赔钱,也可以不做针线活,但下跪,是万万不能的。” “什么?” 女子刚才稍微转晴的面色,又阴沉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这般冲撞我,还敢跟我谈条件?” 她给左右小厮使了眼色,两个壮汉便冲上来,按住佟秀的肩膀。 “你们这些贱民,就跟一条狗一样。” “叫你跪,你就得跪!” 她才说完,佟秀便觉两个肩膀被掐得,钻心地痛。 两个大汉手下使劲,硬是要将他压到地面上去。 女子趾高气昂站在面前,就等他双膝噗通落地那一刻。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疾如风,快如雷,闪如电。 一个土黄色的身影,从女子侧旁蹿出。 吓得女子一声惨叫,往其中一个小厮身上倒。 小厮哪敢碰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啊,脑子抽了一下,竟撒手将女子往地上一推。 噗通! 女子双膝跪地,发出好大声响。 听着都肉疼。 “哎呀,来福!” 隋准淡淡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人家不是喊你呢,你悠着点,哥都拉不住你了!” 然后,他站在两米远的地方,故作关心: “这位小姐,不好意思。我家的狗有些记性,听见人家说狗,还以为在喊它呢。你没事吧?” 那女子疼得爬不起来,眼泪一串一串的。 她无暇顾及隋准,而是骂那个甩开她的小厮: “你要死啊!狗东……” “西”字还没说出口,又看到大狗流着哈喇子跑回来了。 她嗷地一声,往一旁不要命地爬去。 “救命!把这狗拉开,拉开!” 隋准佯装着急,拉住狗脖子上的皮套: “哎呀,来福,小姐不是喊你,你就别往人身上凑了。”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此时膝盖也肿了,衣服也脏了,头发凌乱,趴在地上面露惊恐,起都起不来。 “别过来!别过来!呜呜呜呜,我最怕狗了……” “不过来不过来,小姐放心啊,我这狗不咬人的。”隋准面上关切地说。 心里快笑死了。 佟秀紧张地跑过来,低声问: “娘子,你来了。这大狗,从哪儿来的?” “买给你做伴儿的,你叫它来福。”隋准说。 他对来福的首秀很满意。 佟秀脸上尽是落寞,泫然欲泣: “娘子,对不起,我闯大祸了……” 隋准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没事,看我的。” 他整了整衣衫,走到刚刚被扶起来的女子面前。 “小姐,我们家孩子弄坏了你家衣裳,这是30两,你拿去,咱们就两清了。” 那女子现在才知道,原来狗的主人,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绣工师傅,居然是一家子的。 她气得面色发青: “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你故意的,故意拿狗吓我对不对?” “哼,30两,我缺你这30两吗?我一文钱不要,就要他下跪!” “还有你,你的狗吓着了我,我要把狗剥皮了,你也给我跪下!” 隋准咻地把30两银子收回怀中。 “这可是小姐说的,你不要银子,那在下也不用这庸俗之物,玷污小姐的高雅情操了。” “至于其他的……” 他直了直身子,气定神闲地站站好。 “小姐觉得平民命贱,但我们普通百姓不自贱。我们一不为奴,二非见官,凭什么要下跪?” “贱民还挺会狡辩!” 那女子气愤不已: “你们弄坏了我的衣衫,又使我受惊,难道不该下跪吗?” “不不不不。” 隋准悠然地立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弄坏衣衫,当然需要照价赔偿。但不知本朝哪条律法规定,得让人下跪?小姐莫要为难他人。” “而说到受惊,难道不是小姐当街高声,惊着我的狗,使它失控狂奔,小姐才自食恶果吗?” “若要下跪,小姐怕是也得给我的狗……” “你做梦!”女子尖叫。 “你强词夺理,害人受损还想抵赖!” “好一个穷山恶水出刁民,什么破地方,果然人也是泼皮无赖,祖祖辈辈都是贱命!” 她如同一个婆子一般,面容扭曲,大喊大叫起来。 “我不管,你们都给我去打他们,打死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在本小姐面前撒野……” 可是她那两个小厮,摞起来还没隋准跳起来高。 他们哪敢啊。 再说了,他们只是商队途经此处,还是很忌讳跟本地人起冲突的。 出来之前,老爷特别叮嘱了,要看好小姐,莫出了什么岔子,没得耽误了脚程。 哪知小姐不过是逛街时,被树枝将外袍勾出一个小洞,去裁缝铺子临时补一下,也能补出乱子来。 “小姐……” 他们左右为难,扭手扭脚地,不敢上前。 那女子气疯了: “你们怎么回事?啊?贱奴,都是一群贱奴,回去我就让爹打死你们!” 然后她又举起一块银子,傲慢地环视众人: “谁!有谁愿意站出来,替我出这口气,我这块银子就给他!” 可是,人群静悄悄的。 她一口一个贱民,刁民,破地方,早已惹得围观的百姓反感。 大家看她的眼神,除了厌恶,还是厌恶。 谁还去挣她那一块银子? 就怕银子到手,却被乡里乡亲的唾沫星子淹了去,老祖宗也从坟里爬出来骂人呢。 女子孤立无援,脸都紫了。 “好哇,好哇,你们都是一伙的。” “行,真行,既是这样,我就同我爹说,以后合河镇的布匹生意,王家都不做了!” 王家? 刚才她发疯,大家还没觉得怎么。 但她一提到布匹生意,一提到王家,大家就汗毛倒竖,想起这几天正好在镇上的王老板。 织布是合河镇许多人家赖以为生的小买卖,而王家,是成阳县最大的布匹收购商。 王老板一年只来一次。 一次,就给镇上人家创造一年的收益。 如果王老板不再来,合河镇将有至少一半的人家,断绝生计。 第74章 自责 大家都被这女子吓住了。 佟秀也惊愕慌乱。 他没想到,竟然因为自己的过失,导致镇上那么多人家没了饭碗。 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此刻剧烈地抽动发痛。 拉着隋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隋准反手将他的手握入掌中。 “不用担心。” 他云淡风轻地说。 他又不是傻的,看不出来这女子有多大能耐? 她连两个小厮都叫不动,还能怂恿她老爹,将合河镇这块大肥肉给舍了? 合河镇因水网密布,气候宜人,适合种桑养蚕。 此处的织布产业颇为发达,不论产量还是质量,在成阳县是数一数二的。 合河镇不能没有王家,王家也不能没有合河镇。 隋准才不信,王老板会为了一点小事,影响自家的买卖。 合河镇人的饭碗,还是能保住的。 问题是,佟秀的针线活计,恐怕就悬了。 先前女子所说的,未必都是大话。 至少张大官人、徐老板这几个裁缝铺子的大客户,都对王家马首是瞻。 他们应该很乐意给王家小姐卖个好。 裁缝铺子定是要失去几个大客户了,不但如此,大概还会辞退佟秀。 否则以后,连裁缝铺子也没有活路。 隋准在意的是这一点。 “我现在就去找我爹。还有姓张姓徐的,现在应当都和我爹在一块呢。” “我要都同他们说了!” 女子气呼呼地走了。 马绣娘哭起来: “哎呀,这可怎么办呀,以后大老爷们的活,肯定不给咱们做了,咱们没活路了。” 然后又埋怨佟秀: “佟秀,你看看你闯的什么祸,掌柜的让你主绣真是瞎了眼,你看把大家都害了!” 其他围观的人,本是同情佟秀的,这会子也显露出一些愤愤来,七嘴八舌地怨: “怎么办,王家不会真的不收咱们合河镇的布了吧?我一家老小可都指着这块过活呢。” “唉,那小哥刚才若是跪下就好了,不就是跪一跪么,没得惹恼了贵人!” “就是啊,真是个害人精……” 佟秀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不发一言。 隋准扫了大家一眼,语气微冷。 “现在王老板已经不收合河镇的布了吗?还没发生的事,你们说什么说?” “便是他真不收了,那也是姓王的作恶,关我们何事?” “我们分明是受害者,你们不去指责恶人欺压百姓,反而指责我们没有甘受他们欺压!” 利益跟前,果然人人自私。 隋准冷眼看着,觉得十分可笑。 佟秀很难过,自责道: “娘子,是因为我缝坏了她的衣裳,才害了大家……” 那小二将袍子拿来的时候,佟秀本不愿意接的。 他见那料子不寻常,便是针脚也很特别,线又非常精致金贵,便想着不能用寻常补法。 与其冒险,不如不做了。 但那王小姐出了高价,小二舍不得那银子,苦苦哀求佟秀。 佟秀退却不得,又听王小姐说,寻常针线缝补也可,看不出来便成。 他信了,就做了。 谁知做好,王小姐翻脸不认了。 一边怪佟秀针线不好坏了她的衣裳,一边否认自己说过普通针线也可用的话。 即便有小二和其他绣娘从旁作证,也是徒劳。 王小姐一口咬定,都是佟秀的问题。 于是才有了方才那一出。 “所以说,从头到尾,你压根一点错也没有?” 隋准听完,动了怒。 佟秀双眼泛红,拼命压抑自己的委屈: “也是我自个儿手艺太差……” “你可别怪自己了!”隋准用手拭去他眼角的泪,严肃地说。 “为什么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已经一再拒绝,是她坚持要做,还给了你错误的信息。就算你不做,这衣裳不坏在你手里,她这种无理闹三分的性子,也是要怪你的。” “你一点错也没有,是她不讲道理。” 隋准捡起地上的袍子,拍了拍灰,仔细翻看: “一点缝补痕迹也没有,这不是补得很好吗?那王小姐真是鸡蛋里挑骨头!” “不成。” 他拉住佟秀的手: “我们找她去。她还好意思叫你跪下,明明是她应该跟你道歉。” “且补衣裳的钱还没付呢!” 他先是给狗子来福顺顺毛,从铺子里扯了块碎布,给狗子嗅了几下。 那是其他客人拿来的今年的新布,据说要大量供往县城的。 隋准对来福低语几句,拍拍狗头。 来福便摇着尾巴跑了。 然后,隋准硬拖着佟秀,往镇上最大的客栈走去。 这几日他也听说了,王家的布匹商队,把客栈都包下来,都住在里头呢。 “娘子,还是不了……” 一路上,佟秀挣扎着不肯去,他胆小不愿闹大。 但隋准把小猪塞进他怀里: “抱紧了!” 然后连人带猪,一起扛着走了! 佟秀胆小,信心也少,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做错一点儿,都憋在心里难受。 这些,隋准很清楚。 今日之事,如果就这样草草了了,失去一份活计事小,但佟秀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信心失去了,才是大事。 隋准不愿意让佟秀沮丧,更不愿意让他觉得,自己的手艺很差。 他家的小孩,是最棒的! 两人就这么惹人注意地走过大街,走进客栈,正好见到王小姐在跟一个方脸的中年男子哭诉: “……爹,你可要为我做主呀……” 那方脸男子,王老板,很是无奈,转头骂两个小厮: “你俩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好小姐吗,怎的为一点小事同人争起来了!” 两个小厮唯唯诺诺,头也不敢抬。 王小姐泪眼朦胧,气得跺脚: “爹,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问他们做什么,你快些儿,把合河镇这些破布都扔了,咱们回家去,不要他们的了!” 王老板头大。 他这个女儿啊,从小就被她娘惯得无法无天,是一点事也不懂。 合河镇这么大的市场,能说扔就扔吗? “生意上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王老板不耐烦道: “你不是嫌头上的花不鲜艳吗?让丫头陪着你去首饰铺子,挑几件合心的吧。” 王小姐一听不依了: “爹,你不疼我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第75章 破洞 她一眼看见了走进来的隋准和佟秀,脸上马上显出愤恨。 “就是他们!爹,就是他们欺负了我!” 然后,她抓着一旁的张大官人、徐老板等人,发号施令: “那矮个儿的绣工师傅,说是常给你们做衣裳的,你们认得吧?” “你们以后,都不许找他做了!” 张大官人和徐老板,都是合河镇本地的小布商,都靠抱王老板的大腿,跟在后头喝点汤呢。 王老板不在乎王小姐的小恩小怨,但他们不能不在乎。 两人赶紧点头哈腰: “王小姐说的是,那等手艺差的,不值得再去光顾……” 哗啦! 一件袍子被扔到他们脚下。 隋准语气冰冷: “手艺差不差自己看,先把补袍子的钱结了。” “还有。” 他把佟秀放下来,两人站在众人面前,气势逼人: “王小姐硬要补,还自己说了该用什么针什么线,回过头却辱骂别人没补好。是不是,该跟我们绣工师傅道个歉?” 王小姐如同听见什么大笑话,叉着腰笑得前俯后仰。 “等等,你跟本小姐说什么?” “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本小姐给你道歉!” 她现在可不是站在街上,身旁只有两个废物小厮的时候了。 整个客栈,都是她的人。 只要她愿意,就能将这两个刁民打个烂臭! “来人啊,给本小姐把这两个……” “老爷!” 一个小厮满头大汗跑进来,打断了她的话。 “老爷,不得了了,咱们布匹,被老鼠咬了!” 王老板沉稳的表情轻轻地碎了。 “你说什么!” 他站了起来,面色发白: “怎的就进了老鼠!布匹可都被咬坏了?” 小厮瑟瑟发抖。 他不敢说是其实不是老鼠,而是一条狗。 自己当时正在打盹,一不留神让一条贼头贼脑的狗,把货给啃了。 “倒是没有都被咬坏,只是毁了几块……” 王老板松了一口气。 但小厮接下来的话,彻底将他击倒: “可您预备着送给县令夫人做寿礼的鹰羽尼,被咬了一个洞……” 王老板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爹!” “老爷!” “王老板!” 无数人手忙脚乱,把王老板嫩白的脸拍得都红了,他才勉强喘上来一口气。 “快拿上来,拿上来我看看……”他颤声道。 小厮跌跌撞撞拿上来,他一看。 不是一个洞,是三个。 终于彻底晕过去了。 “爹!” “老爷!” “王老板!” …… 又是打脸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茶水,王老板终于活过来了。 他软软地瘫在地上,拍大腿: “这可如何是好呀,我应承了县令夫人,特特给她带的鹰羽尼,就这么毁了,我在成阳县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在这个朝代,商籍是贱籍。 巨贾富商听着好听,但与当官的相比,不值一提。 做买卖的,不论身家多厚实,都只能匍匐在当权者底下,摇尾乞怜讨生活。 每到县令、县令夫人寿辰,成阳县大大小小的商人,都挖空心思送礼,为的就是在官爷面前讨个好,方能将买卖做下去。 若是礼没送好,惹怒了官爷。 莫说绝了买卖,就是这条小命,也得给人按到案板上割了。 王老板感觉吾命休矣。 徐老板宽慰他: “王老板莫急,只是三个小洞,兴许找些手艺好的绣娘,还能补上一补。” 然而王老板还是哭: “这鹰羽尼极其珍贵,谁能有那样的手艺,补得不留痕迹?怕是整个成阳县,也找不出一个那样的绣娘……嗯?” 他摸到了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 是隋准刚才扔在他们脚下的,名贵的雀金尼。 呈现在他眼前的,正好是王小姐勾破的那个地方,洞已经被补上,针脚严密,纹路齐整。 若不是线有些许不同,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修补过的地方。 “这……这……” 王老板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眼中大亮。 “小哥儿,这是你补的?” 他殷切地问佟秀,满脸渴望。 佟秀愣愣地,点点头。 王老板大喜过望,上来就要握住佟秀的手: “好手艺……” 话还没说完,就被隋准用手臂挡开。 “补衣裳的钱还没给呢。”隋准小肚鸡肠地说。 王老板十分尴尬,转头就把王小姐骂了一顿: “你这丫头,素日在家你娘惯得你也就罢了,如今在外也如此蛮不讲理!人家师傅这不是补得很好吗,你快把钱结了,给人道歉!” 王小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你……” “还愣着做什么,真是个听不懂人话的!” 王老板不耐烦了,直接吩咐小厮: “小姐累了,带她下去休息。” “另外,拿钱来,这小哥手艺极好,得好好谢谢人家!” 在王小姐不可置信的哭嚎声中,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被送到佟秀眼前。 王老板的眼神万分热切: “小哥,这是补衣裳的钱,我十倍奉还给你。另再加一些,作为赔礼。小女不知礼数,请小哥莫要计较。” 这样天翻地覆的翻转,把佟秀看傻了,连接银子都不会了。 还是隋准接了过来,笑嘻嘻: “好说好说,王大人大气。” 见气氛转好,王老板搓搓手: “那么,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小哥愿不愿意帮忙?”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个不情之请是什么。 佟秀有些惶恐: “王老板,那鹰羽尼太贵重了,我恐怕不能……” “小哥!”王老板突然面色沉痛,演了起来。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三天后就是县令夫人寿辰,我便是满县去寻人,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绣娘,你就帮帮我吧!” “可是……”佟秀很是担忧。 他刚刚因为自己的大意,被坑了一次,如今可再不敢轻易答应。 王老板会错意,大手一挥。 小厮呈上一个托盘,里头明晃晃一个银元宝。 看着,估摸得有二十两。 佟秀为难: “王老板,不是钱的问题……” 王老板又往托盘里放了一个银元宝,眼神分外恳切。 佟秀:“……王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老板再放一个元宝。 他的表情,诚恳得都快哭了。 第76章 练字 隋准在佟秀耳边低声问: “秀儿,能补好吗?” 佟秀迟疑: “能是能,但是……” 佟秀心里头纠结。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手艺,他是怕,又遇上王小姐那样反口的人。 况且眼前这,还是王小姐的亲爹呢。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同一个坑,他不能掉两次呀。 最后是隋准给他拿了主意: “王老板,补可以,但是咱得写个协议,用什么针用什么线,工钱多少,都说清楚。” “而且要写明验收标准。” 隋准要求,补好的鹰羽尼,将由从街上随机抽取的十个路人来查看。 十个里有七个看不出缝补痕迹,即为合格。 “如果王老爷追求完美,想要十个人都看不出来,也可以另请高明。”隋准说。 虽然他也相信佟秀的手艺,但话不能说太满。 他不想给佟秀太大压力。 也不想留给王老板任何钻漏洞的空间。 王老板犹豫了一下,左右现在也找不到更好的绣娘了,只得咬咬牙,答应了。 两人起草协议,按了手印。 佟秀正式开干。 鹰羽尼这么贵重的料子,他说不紧张是假的。 这回用的针线也是特制的,普通针线会将料子扎出大洞,佟秀是不敢用了,协议上怎么写,他就怎么用。 也不是立马就用,他先是仔仔细细将料子看过一遍,用针线比了一比,又将原先的针脚翻出来看。 这一看,又看出些许问题。 在下摆这种地方,用王老板许可的针线,是没问题。 但在衣肘等经常拉扯之处,用同样的针线,只能维持一时。 穿一段日子,针脚就会被扯大,显出大洞来。 到时,县令夫人看了,必定亦是不喜,反倒会怨恨王老板糊弄她。 佟秀将这细细与王老板说了,提议他换个针线。 王老板没料想还有这些门道,吓出冷汗,自然是满口同意、连连道谢,又给佟秀送上不少布料作酬谢。 将新线的使用加入协议中,佟秀才是真正地动工了。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他怕是要连夜赶工,回不得家。 隋准托了个人帮忙带口信回粑粑村,自己也留在客栈里,陪佟秀奋斗。 王老板为了让佟秀安心干活,特地给他腾了一间房间,茶水点心整夜地备着。 隋准没有留在房间里,更没有独自去睡。 而是待在楼下,偶尔送点茶水上去,提醒佟秀润润喉咙。 王老板自然也睡不着,应该说,他连坐都坐不好。 “小兄弟,你说那小哥,能行吗?” 在大堂里绕了第七七四十九次后,王老板忍不住问。 隋准温馨提示: “不是小哥,是绣工佟师傅。” “好好好,佟师傅。”王老板心焦道:“佟师傅能成吗?我看他补那雀金尼,是还不错,但这鹰羽尼毕竟是另一种东西,还要金贵得多……” “放心吧,王老板。” 隋准拍拍他的肩膀,口气很是稀松平常: “你都舍得出那个工钱了,还信不过这个人吗?时间问题罢了,你坐下来等等。” 他的轻描淡写,莫名让王老板心里松快了些,屁股终于是坐下来了。 其他人则大惊失色地站起来: 什么玩意,他是谁,他就那样漫不经心地,拍王老板的肩膀了? 那可是成阳县第一富商,王老板! 但瞧王老板的眼神,也不像在生气,反而找到主心骨了似的…… 大家对隋准肃然起敬。 夜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等啊等,王老板都忍不住打瞌睡了。 佟秀在忙,隋准是睡不着的。 他无聊了一阵子后,掏出白天买的纸和笔,决定练练字。 还别说,掌柜的没有骗人。 这草料纸的质量感人得很,写一个点,得一颗大瓜子;写一个口,得一个实心方形。 以隋准的笔力,不论写什么字,最后都糊成一团。 店小二走过,还以为他在画画。 “客官,您这画颇有些意趣,像鸟在院子里拉屎。”小二赞道。 然后被隋准呲跑了。 这纸还有最要命的一点,脆。 实在太脆。 隋准写完一面,想拿起来,翻面继续写。 但没想到,纸拿起来了,字还在。 被墨浸透的那部分纸,直接烂掉,贴在桌上了…… 小二:“客官,咱们后院有个石墩子,您要不去那儿写吧?” 他委屈地撅起嘴巴: “这桌子涂黑了,明儿掌柜的起来,该骂我了。” 隋准默默地转移了阵地。 深秋的院子,夜里很凉。 隋准拢了拢衣襟,哆哆嗦嗦地在石墩子上写: 我要考童生我要考童生我要考童生…… 本就不堪入目的字迹,因为石墩子坑坑洼洼的表面,更加辣眼睛了。 但作为一个学霸,隋准最不缺的,就是毅力。 他一写就是半宿。 写到身边站着一个人,看了很久,他还浑然不觉。 “兄弟,要不算了吧。” 那人忍不住道: “这童生,也不是非考不可。” 隋准从沉迷中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一个玉面小公子,站在他的旁边。 “你是谁?”隋准警觉地问。 小公子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起来考不上童生,别浪费笔墨了。” 隋准眯了眯眼: “考不考得上,是阅卷官说了算。小公子觉得笔墨浪费,可以给我支援点,我写多了写好了就不浪费了。” 小公子却皱起眉头: “我给你支援?不,我没有这东西。我最厌恶读书,才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读书是不可能读书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读书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既厌恶,又怅惘。 仿佛有很多故事似的。 隋准哦了一声: “原来,你是逃学逃来这里的啊?” 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小公子跳起来,面色发红: “谁逃学?我不过是,不过是……” 许是夜深人静,异地他乡,不认识的人,让小公子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想起自己的不顺遂,想起他人的压力,突然有些承受不住了。 “我不过是,不想再考科举了。”他可怜巴巴地说。 “两岁能吟诗,十岁能作文,大家都说我是神童。大家都说我一定能考上童生,一定能考上秀才,可是我……可是我……” “我现在考不上,以后也考不上。” “我永远也考不上了。” “我给我爹丢脸了……” “你爹是谁?”隋准八卦地问。 只恨纸上的大瓜子不是真的,要不然他能拿起来磕。 “我爹是……” 第77章 望族 小公子刚要说,屋里却传来一声惊呼。 “关少爷,你怎的在此处!” 王老板狂奔出来,一张老脸急得发皱,比那鹰羽尼坏了还急。 “夜深露重,关少爷身子金贵,万一吹出风寒了,可怎么着?快回屋歇着吧。” 王老板殷勤,甚至有些卑微地说道。 面对眼前的小公子,他的腰一直是弯着的,没起来过。 被他打断话头,小公子顿时失了兴致,神情恹恹: “歇歇歇,这鬼地方无聊得紧,人都要歇出毛病了。” 说完将袖子一甩,走了。 王老板千恩万谢地跟上去送,没一会儿,脚步声消失在楼上。 夜里确实冷,隋准索性也不写了,把笔纸一收,准备给佟秀再送点宵夜进去。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隋准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进去把热茶放下,又给佟秀披了件厚衣服。 后半夜凉,还熬夜做活,人一不小心便会受了风。 佟秀缝了一个晚上,两个眼儿都迷了。 忽而感觉肩上一股温暖,他抬起头,对上隋准的眼睛,抿嘴一笑。 “娘子来了。” “秀儿,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隋准轻声道。 佟秀听话地拿起茶碗喝了两口,又吃了一个点心,然后继续缝补。 隋准也不出去了,就坐在他对面。 两人隔着一盏灯,一个缝补,一个念书,寂静无声地把夜熬过去。 第一声鸡叫响起时,佟秀放下针线,伸了个懒腰。 隋准走过去,为他按按肩: “秀儿,做完了?” “嗯。”佟秀面露喜色。 这还是他第一次完成了如此难的工作,此刻,真感觉信心大增。 隋准觑着他的神色,便知这件事,他没有办错。 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能比成就感更让人坚定自信。 两人欢欢喜喜地去王老板。 王老板虽然是王小姐的爹,但在性子上,与她真是大为不同。 见到那修补好的鹰羽尼,他啧啧称奇。 甚至连所谓的路人验收都省了,他直接将三锭银元宝交给佟秀。 “佟师傅的手艺,果真是极好的,神,太神了!” 不过隋准还是留了个心眼,草拟了一份验收单,让王老板签字按手印。 对此,王老板并不介怀,反而颇为欣赏。 “验收单?这倒是个好想法。” “我们做买卖的,总是口头协定,有时难免遇上出尔反尔之人。” “若也能用上验收单,倒是省心许多。” 有了这个启发,他便觉得隋准此人不简单,最后一点对庄稼汉的不屑心理一扫而空,进而称兄道弟起来。 他甚至鼓励隋准好好读书,顶好是考上个功名: “兄弟,我们做买卖的,看着风光,实际上,唉……” “还是读书人好,有了功名傍身,一辈子也不愁了。” “老弟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老哥没什么文化,但托举一两个读书人,还是供得起的。” 说完就要给隋准塞银子。 隋准连连推却。 他虽然爱钱,但无功不受禄,天上掉下来的钱能捡,别人白送的可不敢拿。 谁知道后头有什么在等着? “王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小弟功名未成,不敢先受了恩惠。大哥若有心,不如在合河镇多收些布匹,价格合宜,那也算普惠众生,积福积德了。” 一番话,又将王老板捧得身心舒畅。 瞧人家,说话就是好听,来做个买卖,也能说成做慈善。 人才啊! 和王老板好一阵你吹我捧之后,双方终于告别,隋准和佟秀要回家了。 两人刚要踏出客栈,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吵嚷。 “你莫挨我……” “别管我……” “我恨透了!” 一声悲怆的暴鸣,接着楼上扔下来一个藤箱子,差点砸到佟秀头上。 还好隋准反应快,抱着他转了个身。 箱子哐地砸到两人脚旁,烂了盖子,一箱子的书籍纸笔扑出来。 “谁也别劝我了!我这就走,走得远远的!” 悲伤的少年音又响起,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楼梯上跑下来一个人。 隋准定睛一看,咦,这不昨夜的逃学公子吗。 他的身后,王老板哭丧着脸跟下来。 方才王老板还言笑晏晏,同隋准告别呢。 才转身上楼的功夫,他现在脸色就跟死了爹一样难看。 “啊,是你!” 小公子发现了隋准,眼睛一亮,跑过来死死地拽住他的手臂。 然后回过头,威胁似的对王老板说: “我不跟你回去,我要跟他走!” 嗯? 隋准望着手臂上多出来的人形挂件,脑袋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王老板则是万分焦灼: “关少爷,这如何使得,您不同我回去,我如何同关家主交代……” 小公子咬咬牙,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小兽,带点绝望地嘶吼道: “你就告诉他,我不会再读书了,不会再考科举了,让他就当我死了吧!” “这这这这这……”王老板的表情开裂了。 若真同关家主这般说,只怕先死的是他呀。 小公子负气别过脸: “就这样吧!你别逼我了,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这回王老板的表情真是想死了。 隋准终于听不下去了,掰开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说: “不好意思,可以先让我们回家吗?” 还要赶回去吃早饭呢。 人没饿,猪都要饿死了。 没想到,那小公子倒是一视同仁,对谁都是个臭脾气。 他横了隋准一眼: “谁准你先回家了?你得带上小爷一块走!” 隋准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这小子,仿佛在评估,他能不能经得起自己一拳头。 王老板毕竟是久经江湖的人,一看隋准这眼神就怕了。 “老弟啊!” 他也扑上来,抱住隋准的另一只手臂: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说,这是栗山关氏的小少爷!” 栗山关氏? 隋准的眼神松动了。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栗山村的关氏,无疑就是合河镇身子最粗的蛇。 栗山村全村都姓关,是整个成阳县都有名的书香门第,祖上还出过状元,据说如今朝中也有人脉,淮南府里还有姓关的。 虽说近三十年,整个合河镇的科考成果惨淡,关氏的牌子也跟着蒙了尘。 但毕竟是底蕴深厚的大氏族,在成阳县还算是颇有威望。 有这种名门望族做背书,考童生岂不是妥妥的? 第78章 特训 有大腿抱为什么不抱。 隋准的人生格言是,有捷径不走腿会顺拐! 他当即搭住小公子的双肩,郑重地说: “关少爷,来我家小住吧。我家远离尘嚣,山清水秀,还可以窑鸡。定能让你忘却烦恼,返璞归真。” 小公子马上被触动了,天真地抬起眼看他: “果真?” 隋准斩钉截铁: “绝无半句虚言!” 小公子马上急不可耐了: “走走走,我要去窑鸡!” 王老板哭得要死。 这小冤家逃了家,跟着他的商队来到这里。 若他不能将人全乎地送回,他怎么跟关家主交代呀? “老弟,万万不可,关家主还等着关少爷回去,闭关读书,以备二月县试。你又招他作甚,这是要害死老哥我呀……” 隋准却轻描淡写摆摆手: “王老板,关少爷聪明绝顶,到我那儿不过是换个地方读书罢了,误不了县试,你让关家主放心吧。” 说完拎起一箱子的书,三个人撒腿就跑了。 王老板追追不上,捶胸顿足,摇头叹气,只好赶紧派个人去抱关家主。 三人一路小跑到街边树下,佟家的骡子还拴在那里。 “真刺激,真好玩!” 小公子一边喘气,一边兴冲冲地说。 隋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少爷,该回家了。” 小公子有些茫然,左右张望: “啊?怎么回?马车在哪里?” 隋准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看得他心头一股恶寒,失声喊道: “不会吧……你不会让我坐这个骡车吧?我不要!” 关少爷如此尊贵,怎能坐个骡车招摇过市,简直毕生耻辱。 隋准摇摇头,把佟秀扶到车上: “不,这骡车是给我家秀儿坐的。” 小公子松了口气: “还好,不然我就没脸……” “你和我走路。”隋准说。 小公子:…… “要不我还是找王老板去吧。”他转头想跑。 结果小胳膊被隋准拧住: “你就这么没志气吗?你难道离了关家就是个废物吗?你难道不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取得功名吗?” 小公子大怒: “要你管!你一个字都写不好的庄稼汉,还敢教训我读书的事?” 隋准坦然: “我不但教训你读书,我还能教会你读书。” “相信我,跟着我包你考得功名。” 小公子瞠目结舌。 是这世界太颠,还是他耳朵有病? 他居然听到一个庄稼汉,对书香门第出身的自己,说可以教自己读书,让自己取得功名! “你练字把脑子练坏了。”小公子肯定地说。 “怎么会呢?”隋准道。 然后,声情并茂地背诵了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 小公子的下巴掉在地上。 小公子的脸色瞬间爆红。 小公子尴尬得支支吾吾: “你你你你……你怎会背我写的文章!” “方才无意中瞄了一眼。”隋准云淡风轻地说。 “不可能!”小公子失声惊叫:“你才看了一眼,怎能够全盘背下……” “学霸就是这样子咯。”隋准摊手。 嗐,这些古代人。 真是对学霸的力量一无所知。 “可怖……实在可怖……”小公子喃喃,看着隋准的眼神也变了。 “传说中的过目不忘,居然真的存在……” 其实很想忘掉的。隋准心想。 写得实在太烂了,简直浪费脑内存。 难怪关家主要让他闭关读书啊,这种孩子,搁现代也是一天6个家教围着转的命。 尤其家里还是书香门第,可不得有点弘扬家风的压力嘛。 “其实过目不忘也是可以培养的,是有技巧的。” 隋准骗小孩: “你跟着我学,也可以博闻强识。” “真的吗?”小公子眼睛里闪烁着怀疑。 隋准露出最擅长的靠谱表情: “真,比真金还真!” 小公子信了。 就这样,隋准拐了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上路了。 从上路到放弃,只需要半刻钟。 “小爷走不动了!小爷不走了!小爷要回去!” 小公子在路边跺脚撒泼。 “没有马车,风儿又大,路还坎坷,小爷的脚都起泡了!” 隋准劝他: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实在不行,你背背书,背着背着就不痛了。” 小公子:?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背不出来!”他嚷嚷道:“我不管,要不你背我吧!” 看他闹得厉害,佟秀心中很是不安,想从骡车上爬下来: “娘子,我还是走路,让少爷坐车吧。” 隋准却按住他: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关少爷连走路的苦都吃不得,还怎么吃学习的苦,以后怎么吃为苍生百姓操劳的苦?” 小公子:……这人有病!真的有病! 他还要再闹,隋准只好说: “关少爷,你爱走不走。这荒郊野外,就算没有打家劫舍的,说不定也有豺狼虎豹,你确定不跟我们走吗?” 哈? 戏文听多了的小公子,脑海中马上闪过无数画面,当下就打了个寒噤。 “走走走,快走。”他搓搓手臂:“风好冷,走快些呀!” 硬是又坚持走了半个时辰。 终于走到了粑粑村。 站在张家有些破旧的祖屋前,小公子沉默了半晌。 然后爆发出灵魂拷问: “你们就让小爷住这种地方?”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为何爹娘总苦口婆心地对他说,世界很险恶,外头坏人多。 眼前这一个,就超级坏的呀! “你们骗我!”他泪眼汪汪地控诉道。 “哪里骗你了?”隋准随口说:“山很青,水很美,鸡在后院蹲着嘞。” 他把一箱子沉重的书,珍惜地放在石墩上。 书也不用买了,都蹭别人的,嘿。 真好。 “小爷不要住这种地方,脏死了,我要回家。”小公子瘪着嘴说。 隋准看也没看他一眼,拿起一本书来就翻: “你放心,不出几日,你的家人必定来寻你。这几日,你就权当在我这做个考前特训吧。” 想想上辈子,他在现代,讲一节课课时费8000块呢。 学霸特训0元购,这么好的机会求都求不来。 他希望小公子学会珍惜。 只可惜,这小公子生来就是牛嚼牡丹,听了他这话只觉得日月无光: “骗子……大骗子……我不要特训,我不考科举了,让我回家……” 第79章 托付 关少爷没有进屋坐着。 因为他勉抬贵脚进去瞅了一眼,火速退出来了。 他觉得,里里外外,就这常常被风照拂的大石墩子,还算干净。 又累又饿的他,靠在上面,一脸生无可恋。 就是吃饭的时候,佟家人轮流来叫,他也不挪窝。 隋准拿着一只烧鸡出来时,他不屑地撇过脸。 “什么脏兮兮的狗都不吃的东西。” “一群大骗子。” 他决绝地嚷嚷道: “我关泓一就是饿死,死外面,从这跳下去,也不会吃你们一点东西!” 说完,咽了口口水。 没办法,烧鸡太香了,那香味就缠在他鼻子底下,挥之不去。 他板着脸,心想自己绝不能轻易屈服。 好歹要这几个愚蠢无知的庄稼人,多恳求自己几次吧? 然而,隋准朝他走来。 又离他远去。 往张屠户一家子住的那座青砖瓦房走去了。 住着人家的房子,隋准心里有数。 每回买吃食,他都会预多一份,给张家人添点菜。 猪肉这些人家是不稀罕的,所以他通常买烧鸡、鱼、羊肉等等。 关泓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隋准满满一盘子进去,空空如也的出来。 “我的鸡!”他失声尖叫。 “想吃?”隋准温和地看着他,笑容人畜无害。 关泓一咽咽口水,点点头。 隋准敲了敲石墩子,上头有一本崭新的书,正翻开在某一页。 “你把这文章默下来,就能吃。” 关泓一傻眼,进而大怒: “你是脑子有病吧?啊?吃个鸡还要先默文章?” “小爷不吃了,小爷死也不受你的威胁!” “不吃拉倒。” 隋准施施然回了屋里,腋下还搂着那箱书。 嗐,还别说,这关氏对小公子真是寄予厚望,配的书都是最全最好的。 里头既有四书五经,还有很多典籍注释,甚至有诸多名家名篇。 有这些考试用书,隋准觉得自己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真是捡到宝了。 佟秀见他光身一个进来,有些担忧: “他还是不乐意吃饭吗?” “随他吧。”隋准说。 有些人是要饿一饿,才知道真香的。 如今隋准是家里的主心骨了,他说什么,佟家人基本都依着。 于是佟秀也不多说了,拿个碗装了半碗饭,捡了些菜,放上另一个碗倒扣着。 “那等他默完书,再吃吧。” 佟秀也认为,读书还是要吃吃苦的。 结果关泓一梗着脖子,还真一眼也没看那本书。 直到天黑下来,佟嫂子给他收拾了被褥,累得不行的他,勉强去睡了。 睡了好,睡了就不会饿了。 然而第二天,他一睁开,肚子就震天响。 他软手软脚地爬下来,只觉得大脑昏聩,眼冒金星。 隋准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给他一记重击: “默下来了吗?该吃早饭了。” “小爷不吃……”关泓一有气无力的说。 隋准向来不会强人所难,哦了一声,走了。 关泓一瘫在石墩子上,像条死狗。 而来福正在他旁边,面前摆个破瓦罐,里头满满的稀饭和鸡骨头。 它唏哩呼噜吃得正香。 狗都比我能吃饱!小爷绝望地想。 不过,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绝不会为了一碗乡野粗食,向恶势力低头。 他相信,关氏马上就会派人来救他了! 到时候,再吃他个十只八只烧鸡吧。 他就这样,又强忍着饿到了下午。 关氏果然来人了,只有一个仆从,带了口信。 “小少爷,家主对你逃学表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说你县试没考过的话,就别回来了!” 关泓一瞠目结舌: “那我现在呢?便是要考,也得让小爷回家了,好好读书再考呀?” 仆从板着脸,还是那句话: “家主说了,你县试没考过的话,就别回来了!” 意思是你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吧。 关家主想得很开,既然锦衣玉食地供着哄着学不出来,不如换个思路。 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兴许,把孩子往山沟沟里扔一阵,使其体会世道之艰难,为官领俸禄之必要,他就卖力地学起来了呢? 在这一刻,关家主的想法与隋准同频了。 隋准也认为,孩子没学好,就是吃饱了闲的。 “这位小哥,我们少爷就托付给你了。”仆从说。 关家主已经从王老板那里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晓是隋准拐走了关泓一。 因着王老板对隋准有些感情,为他说了不少好话。 硬是将一个没上过一天学、狂妄地做着科举梦的泥腿子,说成身为下贱、志比天高的励志典型。 关家主很感动,觉得将孩子托付给这等有志之士,沾染些奋斗气息,亦不失为美事一桩。 “这是我们少爷,借住你处的费用。” 仆从掏出来十两银子。 “我们家主还说了,若是少爷能考过县试,还会重重谢你!” 十两银子。 隋准提了提眉毛。 没说住多久,也没说怎么住。 这些钱,对于一个庄稼汉来说,自然是巨财。 可对于娇生惯养的关少爷,只能挥霍几日,若是往三个月上算,是远远不足的。 隋准仔细一品。 关家主的意思是,随便他怎么招待,只要人饿不死就好了? 隋准摸摸下巴,觉得也不是不行。 十两银子呢。 吃得用的都是自家有的,花不了多少钱。 他还能蹭一蹭小少爷的书,节省许多呢。 说不定,还能通过小少爷的手,跟底蕴深厚的关氏,拿一些内部资料…… “关家主客气了,关少爷天资过人,应当是我向关少爷学习,旁的,我自当尽力。”隋准真心诚意地说。 然后交割钱银,皆大欢喜。 唯有关泓一,五雷轰顶,万念俱灰: “我要在这山沟沟里住下去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仆从扬鞭远去的马蹄声。 关泓一呆呆地,仿佛失去了灵魂。 正逢中午,隋准端过来一碗饭: “默否?饭否?” 关泓一如梦初醒,勃然大怒: “默个屁!小爷就是死——” 第80章 真香 “死就别吃了,省得浪费一碗饭。” 隋准及时地截住他的话头,转身离去,没有一丝丝留恋。 关泓一恼怒: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县试吗?你信不信,只要我想,我不用学也能考过!” 隋准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很明白,关泓一所言非虚。 童生,对于普通人而言,已是十分难得。 但对于栗山关氏,应当不值一提。 以关氏在成阳县的威势,想要给自家孩子考个试,不难。 反正县试在城阳县里考,关氏只要动动手指,运作一番,自然有人愿意给他们开闸放水。 比如,让阅卷官先认得关泓一的字迹,在阅卷时高抬贵手。 关泓一确实不必苦哈哈地备考。 可是,县试之后呢?府试之后呢? 成阳县三十年未出过一个秀才,身为书香门第的栗山关氏,不觉脸上无光吗? 但隋准知道,这些,关泓一比他更清楚。 他不必多说。 “你想走后门就走后门呗。”隋准哂笑:“你开心就好。” 然后转身走了。 关泓一气得往石墩子上踢了一脚。 然后痛得眼含热泪,抱足狂跳。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小少爷已经连续两日未进一粒米。 饿得睁眼闭眼就是太奶。 “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一口吃的,我吃完再默……” 小少爷为一碗粥折腰了。 隋准冷酷无情: “不成,规矩就是规矩,今日放你一马,明日你仍心存侥幸。” 关泓一苦苦哀求: “可是,我饿得都看不清楚字啦……” 隋准打一鞭子,再给个甜枣: “那你去提两桶水。庄稼人家不养闲人,断没有啥也不干坐等吃饭的道理。” 关泓一没办法,摇摇晃晃地去提水。 但是他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哪里干过这种粗活哦。 桶才扔到河里,就差点随水流漂走了。 他追了半天,膝盖都磕破了,才又把桶找回来。 两桶水是提不动的,只能各装半桶,跌跌撞撞地走回来,洒得只剩个底。 关泓一心里难受极了,他怕隋准这个笑面虎,转而哀求佟秀: “好哥哥,我已经很努力了,就这样了好不好?” 然而隋准一听,脸都拉了。 “谁是你的好哥哥?他比你还大三个月,叫佟大哥!” “佟、佟大哥……”小少爷眼睛都红了。 佟秀不忍心,拉着他进里屋: “好了好了,先吃点饭吧,吃完饭再好好读书。” 关泓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平日里对这粗茶淡饭爱理不理,如今的他真香定理。 吃完以后,隋准也没放过他。 啪! 原本放在石墩子上的书,被扔到他的眼前。 “你自己说的话可不要忘了,吃完得把这篇文章补充默出来。” 吃人嘴短,关泓一不敢为自己伸张正义,说不出“小爷不是已经提水了吗”这句话。 隋准铁面无私,又说道: “我已经为你制定了一个培训计划,每日须默书3篇,分早中晚检查,默不出来就去干活。” “还要撰文1篇,每日晚饭前交予我,没交就不用吃晚饭了。” “早上也得早起,诵读一小时,跑步一小时,方能吃早饭……” 关泓一听得万念俱灰: “为什么还要跑步啊?小爷是考文举,又不是考武举。” “你可不要借机整我……” 他小声嘀咕。 隋准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连半桶水都提不动,你瞧瞧你这身子,能成什么事?” “科举考试可不光考验学文,也考验体力。光县试,就要连考四天四场,入了考场,便要锁在号房里,日夜煎熬。” “就凭你这小身板,能熬过第一天吗?” 关泓一不言语了。 这确实是他未曾想到过的,连对他寄予厚望的家人,也没关注过这样的细处。 他突然觉得,这个庄稼汉,似乎还有点真本事?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破碎了。 隋准又说: “你每天早上还要抽空打扫猪圈。” 关泓一难以置信: “凭什么!这腌臜活计同考试又有什么关系,你莫要偷自己的懒,将活甩给我!” 隋准理直气壮: “怎么没有关系?万一你被分到离茅厕近的号房呢?万一还未提笔就臭晕了怎么办?” “打扫猪圈就是很好的臭气训练,你没听说过吗,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未雨绸缪就是你临危不乱的制胜法宝。” 关泓一:…… 爹啊,娘啊,我以后再也不逃学了。 求求你们快把我救走吧。 就这么过了几天,关泓一苦不堪言。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所谓的“神童”称号,都是人家看在栗山关氏的面子上,吹捧他的。 隋准每天晚上点评他的文章,批得一无是处。 “你这逻辑,你自己看看对吗?人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 “还有这个典故,是这样用的吗?你信不信古人从坟里出来找你理论?” “上文还在说这呢,下文又跑到哪儿去了?寒风十里,不如你离题万里!” “再就是这些推导论述,狗屁不通。我要是阅卷官,高低得问你要精神损失费!” “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 …… 小少爷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的。 风一吹,就吹走了,凉透了。 这还不算完。 文章没写好,那是要挨罚的。 关泓一又要学习,又要运动,还要打扫猪圈、喂鸡、遛狗、挑水,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学习任务,他连做梦都在背书。 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无精打采的。 佟秀于心不忍: “娘子,他又要读书,又要做活,会不会有点太辛苦了。” “其实,家里的活,咱们自己也做得来……” 隋准摇摇头。 书还没开始读,读书人的范儿先起了: “秀儿此言差矣,让他做活,不是图我们自己轻省,而是让他更加深刻认识到,读书的宝贵。” “知道粒粒皆辛苦了,才会开始珍惜粮食。” “体会过生存不易,才能激发斗志。” 佟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咬着下唇,沉思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娘子,我有事想同你商量。”他说。 第81章 进修 隋准很诧异。 佟秀向来是个守旧的人,他有些胆小,像一只蜗牛般,只喜欢缩在自己一方小天地里,默默做好分内的事。 他很少主动提出要做什么。 这样的他,有什么事情,如此郑重地要与自己商量? “秀儿你说。” 佟秀抿唇,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抹羞涩: “娘子,我,我想到县城去进修绣活儿。” 隋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大大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 他拉起佟秀的手: “我们秀儿长大了,会为自己打算了!” 佟秀被他夸得很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经过上次王小姐的事情,我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有各种各样的料子,和很多优秀的技巧,是我根本接触不到的……” 合河镇还是太小了。 纵使裁缝铺子里张口闭口就是哪个大官人,哪个大老爷,其实不过一群小镇土鳖。 他们穿得衣裳,最贵不过绸缎,针线更没有多大讲究。 佟秀在这里做得再好,也是井底之蛙。 只需一种稍微贵一点的料子,一些未曾见过的针线,就能让他窘迫不堪。 而合河镇那些常用的普通针线和料子,也承载不了他的想法。 如今,他也是佟嫂子口中,“野了心”的人了。 隋准觉得,佟秀有这样的想法很好。 他确实是长大了,凡事会自己思考,自己拿主意。 不再是那个去镇上试学徒,还要隋准忙前忙后的小孩哥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到县城再找绣铺吗?”隋准问,眼里充满赞赏。 佟秀抿嘴笑: “我问过我们掌柜的,他有个认识的绣娘,在县城做活,或许可以为我引荐。再不然,我去找找王老板,兴许也能有一些方便。” 隋准点点头。 王老板很欣赏佟秀的技术,他人脉又广,有他帮忙是极好的。 既有定下来的路子,又有备选方案。 他的秀儿,思考得很成熟了。 佟秀被他的眼神鼓舞,又细细说了自己的计划: “我跟掌柜的商量好了,日后我领一半的工钱,每个月就上工二十日。余下十日,我到城里进修去。掌柜的人好,说他有些旁的朋友在城里,我可以去落脚……” 说到最后,佟秀脸上泛起一层粉色: “娘子都在读书考官了,我也得努力上进才行。” 听得隋准心头热热的。 勇敢又努力,这是他的小孩哥呀! “你想好了,自己拿主意就成。”隋准语气软和。 “只是每月如此往返,骡子只有一半的脚力,你未免有些辛劳。” 隋准想了想,道: “不如,咱们买头牛?” 佟秀一怔: “买牛?” 曾几何时,牛在佟家人眼里,简直是奢望。 那是大富人家,如张屠户等才配拥有的贵价畜生。 自家把日子过顶了天了,也就买头小骡子。 可如今,自家也能随口说买牛了? 一抹无名的欣喜爬上眉梢,佟秀开心地说: “对呀,买牛!咱们家日子越过越好了,可以买牛了!” 等佟嫂子和佟大回来后,小夫妻俩把进修的事情一说,买牛的事情一提。 老夫妻俩喜上眉梢,举双手双脚赞成。 “咱们家现在也算是宽裕了,钱银盖了房子还有剩,就买头牛吧。” 佟嫂子越琢磨越觉得这事靠谱: “有了牛,以后隋准和秀儿上城里就方便多了,要不走路累得慌。” 佟大更是老怀安慰。 身为庄稼汉,谁还没点梦想咋滴。 年轻时渴望了一辈子,也没拥有自己的牛。 如今老了,竟说有就有了。 他激动地搓搓手: “买买买,快些而买。秀儿,别看你爹腿废了,当年赶牛可是个好把式,让爹送你去县城,妥妥的!” 然而喜提佟嫂子一记白眼: “老东西又动歪脑筋了?别人说东你说西,跟你有关系吗,倒盘算起自个儿上县城了!” 佟大也不恼,嘿嘿笑。 隋准却深以为然: “是极,爹也可以上县城。之前我问了木匠陈老爹,想让他给研究个轮椅,但他说自个儿手艺不到家,做不出来。” “若是爹到一块到县城去,倒可以寻寻城里更好的木匠,给爹量身定做一辆轮椅。” “这样,爹就不用坐在滑板车上那么费劲了,坐在带轮的椅子上,推推轮子就能走。” 轮椅? 佟家人面面相觑。 这倒是个新奇玩意,听起来对佟大大有益处。 “真的能做出来吗?”佟大满怀希望。 “应当没问题。”隋准说。 他评估过,轮椅的技术含量不算高,手艺好些的木匠,肯定能做出来,顶多就是轮子不大好使罢了。 其实,他想带佟大去县城,还有另一层考虑。 他还是想着,让佟大去好一些的大夫那里,再看看腿。 说不定还有得治。 只是这种说不定的事情,他就不与他们说了。 省得他们生出虚无缥缈的希望,万一治不了,平白惹他们失望。 佟大是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光是轮椅这事,就够让他高兴了。 坐在滑板车上,毕竟矮人一大截,干活也不方便。 若是有了轮椅,他可就轻松多了。 “好好好,做做做,赶紧做。”他笑呵呵道。 佟嫂子又欣喜又心里不平衡: “你们个个都往城里去,光留我一个孤寡婆子在村里啊?” “不成,我也要去,活了半辈子,还没进过城呢。” “我也去当几日的城里太太!” 一家人议得兴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关泓一深一脚浅一脚地担着两桶水,差点一个趔趄跪到地上。 没错,他文章没背出来,又给隋准罚了。 罚得他心头焦躁,浑身是火。 怎么看佟家人怎么不顺眼。 哼,果然是一群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去个县城都这么高兴,若是让他们到了淮南府,他们不得激动过头,血冲脑而死? 噗通! 关泓一没好气地把水桶扔在地下。 “聊聊聊,整天就知道聊闲篇,还要不要读书了!” “大考将至,犹不奋发向学,这像话吗!” 隋准在屋里,一时间没听清他在嘟嘟囔囔什么,探出头问: “怎的了,嫌我罚你罚多了?” 关泓一马上变了脸色,老老实实垂头: “怎么会,学生甘之如饴。” “隋夫子罚得好,隋夫子罚得妙,隋夫子罚得呱呱叫!” 第82章 乔迁 隋准失笑,举起一本册子点了点他。 “脸上写字,表面文章。我看你心里头不服呢。” “正好。” 他把那本册子扔过去。 “你家给你送复习资料来了,你好好研究出个章程,明早同我说说心得感受。” “啊?” 关泓一叫苦不迭。 本来就累了,他的好家人还给他火上浇油。 隋准见他不情不愿,便解释道: “这可是个好东西,你须认真仔细了。” 关泓一没法子,只好拿起来翻了翻,只见是一篇篇的文章,封面上还写xx年县试答卷…… “这就是你问我家里要的,历年屏中的答卷?”关泓一问。 之前,隋准假借他的名头给栗山传信,要这要那的。 其中就有一项,是历年答卷。 这东西,他若别处问,还真难寻。 但栗山关氏正好是书香门第,在这方面有自己的路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收集到了。 但关泓一不理解,他要这东西作甚? 每次考试题目又不可能一样,就算把人家屏中的文章默下来,也是牛头不对马嘴呀。 关泓一不得不怀疑他在折腾自己。 但隋准却很认真: “这些虽然是旧年答卷,与今年的试题无关,但细细读取,研究分析,对你我大有益处。” “有什么益处?”关泓一撇撇嘴。 隋准笑了: “试题虽然是年年不同,但阅卷官和主考官,不都是那一批人吗?” 关泓一品出了一点意思: “你是说……” “研究过往屏中的文章,便是研究考官的喜好。”隋准道。 “我有一本考官善恶录,想必你也有。上面虽也提到一些,但都比较笼统,唯有结合实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方能领会其中玄机。” “你带着这样的想法,去审视这些文章,从不同文章中寻找共性,找到的,便是考官们想要的东西。” 隋准拍了拍关泓一的肩膀,语重心长: “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 关泓一恍然大悟。 以前家里的夫子,也常对他说,文章须多迎合阅卷官的喜好。 但阅卷官的喜好到底是个啥? 也没人跟他说呀。 这样一比较,他又觉得,嗯,这个庄稼汉,有点东西。 他捧着册子,刚要去研究,隋准又叫住他: “先前你说……只要你想,不用学也能考过,可还作数?” 关泓一马上起了戒心,警惕地瞪他: “干嘛?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莫当真哦。” 隋准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我只是想,如果我练练你的笔迹……” 关泓一大为震撼: “什么?你该不会以为仿了小爷的笔迹,阅卷官就会对你另眼相待?” “别痴心妄想了!我们关氏族人行得端立得正,绝不屑使这种阴沟里的手段!” “你也是,人看着挺板正的,怎么还有这种歪心思呢?” 他噼里啪啦将隋准训了一顿。 隋准笑笑,不再提这事。 只是晚上给关泓一讲评完文章,他便将稿纸收走了。 埋头苦读的日子过得飞快。 当隋准从书堆里抬起头,竟然已经快要过年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 刚进腊月,佟家就迎来一件大喜事—— 新房子盖好了。 这可是一件轰动全村的大喜事。 当然,在这屁大一点的村里,连谁家多吃一顿肉都能轰动。 反正,大家是动起来了。 又可以吃席了啊。 隋准吃过很多次别人的席,但自家的席还是第一次吃。 成婚那次不算,他残废卧床,压根没吃上。 这回乔迁宴,佟嫂子下了血本,杀了一头大肥猪,全村吃杀猪宴。 先是从村子里,选五六个最壮实的庄稼汉,七手八脚将猪摁到一条长案上,绑好。 然后张屠户隆重出场,献上抹脖子绝活儿,杀猪放血。 接着浸烫刨毛,剥皮,开膛破肚,分猪肉…… 隋准见不得这血淋淋的场景,逃命似的逃进灶房。 灶房里,烟雾缭绕,也是一派热火朝天。 拌面糕,擀面条,蒸糍粑…… 婆娘们忙得团团转。 “哎呀,隋准来了。” 各位婶子婆子们见到隋准,无不喜笑颜开。 按说,男女之间合该避避嫌,隋准不应往婆娘堆里扎。 可他又是当媳妇的,这方面就没那么讲究了。 再说了,大小媳妇们可喜欢他呢。 隋准的皮相,不说粑粑村,就说在整个合河镇,都找不出第二个。 好看的东西谁不喜欢。 婆娘们光是瞅着,就忍不住欢喜。 况且隋准嘴甜,人又温和,不像别的汉子对婆娘总有一种淡淡的不屑。 隋准跟女子相处时,总是平等视之,让人感觉很舒服。 故而,婆娘们都很喜欢同他讲话。 佟嫂子见他来了,递上一个热热的糍粑: “还是你最会吃,刚出锅的糍粑,你就闻着味儿来了。” 隋准接过来,是一个圆圆的、糯糯的白色糕点。 这就是粑粑村村名的来源,白糖粑吗? 他咬了一口,啧。 好不好吃不知道,反正一股子钱的味道。 甜滋滋的,都是糖,都是钱呐。 由此也见出,佟嫂子这回真是大出血了。 隋准一来,就走不了了。 婆娘们一会儿投喂个糍粑,一会儿投喂个糖糕,把人堵在角落里当吉祥物养着。 但这些点心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隋准鹤立鸡群,难免成为打趣的对象,婆娘们七嘴八舌地起了话头。 “还是佟嫂子有福气,得了隋准这样一个男媳妇,日子越发的好了!”一个婶子说。 另一个婆子,年纪大的人了,更加直接,赤裸裸地打量隋准。 越品越欣赏: “啧啧啧,看这模样,真俊呐。看这胳膊,多有劲呀。看这腿……” 眼看就要品评不可描述的地方了,大小媳妇们笑作一团,赶紧打住: “老太,你不要脸了,这秀哥儿媳妇,你也敢想!” 一群婆娘笑倒在一起。 隋准尴尬得不得了,正要溜出门口,突然冒出来一个姑娘。 还好隋准闪得快,要不然撞了个满怀,说都说不清。 然而,明明没撞上,那姑娘却含羞带怨地,望了隋准一眼。 然后怯怯地朝屋里喊: “姨,我来拿碗碟。” 第83章 梅事 灶房是做些小点心的,真正的大菜,都在外头搭露天灶、露天案板直接干呢。 遇到碗碟不够的时候,就得回来灶房拿。 毕竟个人家里吃用的碗碟就几个,逢大事摆席面,都得到镇上租桌子凳子碗碟。 既是租的,当然得保管好了,用不上的都存在灶房里。 佟嫂子穷了那么多年,难得风光一回,这次请的人多,碗碟是有些不够用了。 她赶紧提出来一个木桶,桶里是几摞碗碟。 “喏,小梅辛苦了。”佟嫂子亲热道。 张小梅是佟嫂子的亲侄女,张小弟和吴氏的大女儿,如今才十六岁。 今日,她也跟着爹娘,来佟嫂子家帮忙了。 “你把这碗碟送去后,回灶房来吃点甜的,啊。” 佟嫂子说着,把桶放下了。 可张小梅觑着那桶,一动不动,手在衣角上绞来绞去。 “小梅,怎的了?”佟嫂子关切地问。 “我、我……”张小梅羞涩地瞟了隋准一眼:“我抬不动呀。” 啊? 一屋子婆娘愣住。 她抬不动,那她来干嘛? 尤其是佟嫂子,她记得这侄女小时候跟张旺财打架,能把那臭小子拎起来打啊。 “要不……”张小梅眼珠子乱转,低头怯生生地说:“隋……” 可隋准的声音比她还快: “随便你们吃点什么哈,抬不动都是闹饥荒害的,多吃点,肯定就能抬得动了!” 边说边飞毛腿似的跑了。 屋里头也不都是蠢人,有一两个看出其中玄妙,噗嗤笑出声来。 张小梅被这一声嗤笑扎得面皮涨红,丢下一句:“我去找人来!” 也跑了。 最后碗碟还是佟嫂子自己送过去的。 隋准离了那是非之地,准备找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发光发热。 杀猪宰鸡是不行了,虽说他的晕血症已经大有改善,但是热血喷涌的场景,还是太过刺激,不宜观赏。 洗碗洗桌也不妥,都是媳妇婆娘在干,他还不得被逮着取笑啊。 思来想去,只能去灶头蹲守,给大厨帮把手。 要说这办席,最有分量、最受敬仰的人是谁,无疑就是掌勺的大厨。 这跟家里头小切小炒可不一样,大锅饭,那是另一种做法。 有些村里还没这等做大锅饭的师傅,遇上办事,得去别的村请。 谁家要是有个会做大锅饭的大厨,脸上是特别有光。 隋准怀着崇敬,前去瞻仰厨神的风采。 若是能偷师一两手,或者偷吃一两口,就更好了。 可惜,他来晚了一步。 灶头早有人候着了。 关泓一流着哈喇子,蹲在大厨旁边,两只眼睛死死黏在那大铁勺上,随着大厨的舞动上上下下…… 昔日贵气小公子的模样,哪儿还有半分啊。 孩子真可怜。隋准心想。 “文章都写完了吗,就在这等吃?”他残酷地说。 孩子更可怜了,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像受到了全世界最无情的压迫。 “写了一半。”关泓一干巴巴地答。 隋准心中快速盘算。 现在才上午,文章就写了一半,与此同时他还要再默一篇文章。 比起之前吭哧吭哧一天写不出来五个字,进步很大啊。 再看看孩子,确实瘦了,但也精壮了。 以前半桶水都提不动,现在能挑两桶满满的,同时还一边走一边背书。 短短数月光阴,变化太大了。 隋准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愧对关家主的十两银子。 是时候调整方法,进入更高阶的培训了。 隋准想着想着,想出了神,冷不防一碗水出现在自己面前。 “隋准哥哥。”甜腻腻、羞答答的声音响起:“你辛苦了那么久,一定渴了吧?来喝点水。” 张小梅羞涩地说。 这里明明这么多人,挥汗如雨在砍肉、炒菜、装盘的人不知多少。 可她只给隋准拿了水,还说这种话。 大家瞬间将探寻的目光,集中到隋准身上。 隋准整一个大无语。 他辛苦什么了他?不就是看了会儿杀猪,跑去厨房吃点心,来这儿跟关泓一说了两句话吗? 要他说,关泓一还比他辛苦,人家一直在殷勤地给菜装盘呢。 这女子,指定有点毛病。 “我不辛苦。”隋准不动声色地推开那只碗:“各位师傅们最辛苦。来来来,这位姑娘看大家辛苦,给大家端水了,大家快谢人家一声啊!” 张小梅一听,慌了。 她只是来刷个好感,可没想着给一群糙汉子臭庄稼户服务呀。 他们没手没脚吗,口渴不会自己倒水? 可她来不及解释,这些师傅们就你一句我一句地道谢起来,纷纷夸她是个贴心的姑娘,把她给架上了。 贴心姑娘来来回回倒水倒得腰酸背痛,终于伺候好了这群她最厌恶的庄稼汉。 回头一看,隋准又跑了。 张小梅气恼不已,这厮好没眼色! 她决定改变策略,不去找隋准了。 她要,去找找她亲爱的表哥。 佟秀正在杀鸡。 手起刀落,鸡过拔毛,杀得昏天黑地。 张小梅找到他时,他头发上粘着鸡毛,脸上撒有几滴血迹,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衣裳,还脏兮兮的污人眼睛。 不管怎么样,都是个不出色小子。 “表哥!”她喊道。 声音与方才的娇羞绵软完全不一样,骄横蛮劲中,透露出一股不善。 佟秀听到她的声音,赶紧站起来擦擦手,腼腆地朝她走过来。 因着从小跟佟嫂子相依为命的缘故,他对女性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和谦让。 即便这个表妹刁蛮,小时候没少跟着张旺财欺负他,但他也没有给过她一丁点儿脸色。 “小梅你来了,坐下喝茶没有?吃过点心了吗?你再等等,就可以吃杀猪面了。”他高兴地说。 然而,张小梅横了他一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干出这丢脸的事,怎么还能吃得下!” 佟秀愣住,一脸笑意僵在脸上。 “我怎么了?”他的语气不复方才高兴了。 张小梅浑然不觉,只是越看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小子,心里越气。 凭什么! 佟秀一个不男不女的贱种,凭什么娶回来这么高这么俊的男媳妇? 这男媳妇还特别会挣钱! 第84章 交心 “表哥,不是我说你,你自己不争气,没个男人样子也就罢了,做什么还耽误别人?隋准多好的一个男子,你却要他做男媳妇!” 张小梅语气尖锐。 佟秀的脸上浮现难堪。 对于这件事,他不是不在意。 他和隋准的婚事,始于趁人之危,隋准一开始并不情愿,他其实也有所感觉。 但是除了爹娘,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他不舍得放手罢了。 张小梅见他沉默不语,心知戳到了人家的痛处,愈发洋洋得意。 “你说你要不要脸?人家根本不喜欢你,你仗着人家心眼好,就扒着人家不放?是我,我就放他走了,绝不耽误他!” 佟秀的心,像一团浸满水的料子,慢慢沉了下去。 隋准真的不喜欢他吗? 他在耽误隋准吗? 认真想想,他确实有些不配。 隋准太好了,他做什么都能成功,和粑粑村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不论谁人看了,都会觉得,他根本不属于这里。 更不属于自己。 会不会有一天,他真的像娘所说的那般,展翅飞走了呢? 佟秀面露伤心之色,小脸顿时有些苍白。 张小梅得寸进尺: “男人身边没个女人服侍怎么行?隋准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趁早别耽误他了,接下来一应事都交给我……” “交给你?好啊。” 隋准没有感情的声音从两人后面透出来。 “我今日的水缸还没挑满水,你去挑啊?” “骡子也没洗,你带去河边刷刷?” “猪和鸡也顾不上喂,你这么舍己为人,就交给你了。” 对于他的出现,张小梅先是心虚,然后着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 隋准同往常一样,露出一个笑容,却没有一丝温度。 “不是你说吗,男人身边不能没有女人服侍,这话我也赞同。” “你真是个好姑娘,看到表哥表嫂是两个男人,就自告奋勇要来帮忙打理农活,收拾家事,实是极其贤惠。” “你好好干,我在十里八乡也算有些人脉,会将你的贤名扬出去的,定让你以后寻个好婆家……” 张小梅被他的一番歪曲闹得脑袋乱哄哄的。 什么呀,她是来给隋准做娘子,来帮他管钱管家,来享福的。 谁要苦哈哈地干这些农活和家务? 还想让她伺候佟秀? 不可能! 然而她的脸色才变,隋准的语气就沉了下来: “怎么?你不愿意?感情你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啥也不想干,光蹭表哥的饭吃?你怎么那么不争气,也太不要脸了……” 隋准把她对佟秀说的话,如数还给了她。 张小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自尊心被戳得千疮百孔,她哇地一声,扭身掩面而去。 隋准犹愤愤不平: “丑人多作怪,居然敢来我秀儿面前蹦跶……” “娘子。”佟秀拉了拉他的衣袖,情绪低落。 “你的心里……有没有在怪我?” 隋准闻言,叹了口气。 小孩哥心思敏感,终究还是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了。 “我若是怪你,我还留在这儿干嘛?早抬脚走了。” 他搂过佟秀的肩膀,轻声抚慰。 “可是……” 佟秀心里还是难受得紧。 张小梅的话,使他不得不面对自己极力回避的问题。 对于隋准,他充满愧疚和不舍。 隋准叹息,弯下腰来,捧着佟秀的小脸,与自己对视。 “你我之间的事,为何被别人的话所乱?” “我的心意,难道你体会不到吗?” “别人怎么说,你无需在意,只要听我,看我,感受我便好。” 佟秀的眼睛湿润了。 “我……” 他嗓子里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娘子真好,他何德何能啊…… 经过这点小插曲,小两口的感情愈发亲密了。 两人挨着又说了一会儿话,佟秀就不得不继续去忙,毕竟今个儿办大事的是自己家呢。 隋准瞅着自己帮不上忙,便随大流,到新房子里转转。 这个新房子,是推倒了原先的茅草房,旧址重盖起来的。 村里人也是几年没见过盖新房了,个个都好奇心十足,东张西望,瞧什么都觉得新鲜。 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院门和院墙。 院门又大又沉,院墙是青砖的,这在粑粑村非常难得。 毕竟,村里能盖上青砖房的人家,可没几个呢。 佟家竟然还用上青砖墙了,嘿。 只这一点,就把许多人看得眼热。 “佟大家如今真是不一样了哈,日子过到多少人前头去了。”有人酸溜溜地说。 其他人附和: “那可不,看这门,这院墙,单这儿就得一两银子吧?” 说得来参观的人无不啧嘴摇头。 啧啧啧,一两银子一堵墙,真是有钱没处使! 其实,一开始佟嫂子也不大乐意花钱建墙,村里人谁干这个呀。 用土坯砖多好,只要把自己的地围起来,做个院子就成了,管它好不好看的。 依她的意思,有钱不如多盖一间房。 但隋准不这么想。 回忆起打砸那一会儿,土坯墙被人轻轻松松打出一个大洞,他就觉得,青砖墙很有必要。 他还提议,在院墙上撒一些碎瓦片。 如今家里条件好了,不知道碍了多少人的眼,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打院门口进去,是前院。 大家一拥而入,被一院子的敞亮迷了眼。 同早前那个茅草屋,人畜共用一个前院不同。 这个前院,纯粹给人使的。 左边是宽敞的灶房,右边是一个杂物房,院子中间立了几根柱子,是佟秀锻炼的地方,还可以拿来晒晒被子和衣裳。 院子正中间,便是堂屋了。 堂屋的格局,同以前差不多,只是多了两间房。 以前茅草屋是两房,如今变四房了。 用佟嫂子的话说就是,以后便是生四五个娃儿,挤一挤也能住下。 最特别的设计,还是紧挨着最后头一间卧房的一个小通道,后头连着一个小房。 来参观新房子的人,都新奇地挤到这儿来了。 “怪模怪样的,怎么底下还有一条沟,这是什么东西?” 大家啧啧称奇。 隋准担起讲解员的重任,答道: “这是冲水厕所。” 第85章 非礼 以前隋准想上茅房,必须绕到后院,爬上墙头,对着猪圈释放。 夏日晴天还好,不过是几步路的事情。 但是若遇上雨天,那滋味。 先不说赶去茅房的路上有多危险,可能会淋湿,可能会打滑摔跤。 但就说蹲在里头,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天气冷的时候,这一切更加地令人难以忍受。 那寒风一吹呀,隋准觉得,自己上下都在狂奔。 一只手擦屁股,一只手擦鼻涕…… 这种经历再也不想要了! 故而,新房子的厕所,是隋准唯一参与设计的项目。 他从堂屋修了一条通道,直通厕所,以后再也不用顶着风雨去上蹲坑。 另外,坑也进行了改良。 自然是不能再往猪圈里拉了,他的眼是眼,猪的眼也是眼。 他不想和猪看对眼。 在隋准的设计中,厕所的地基被抬高了,底下设了一条沟,每次上完厕所,用水冲冲即可。 沟连着猪圈,猪的排泄物,也可以扫到沟里去,又方便又轻省。 至于沟的尽头,那就是一个粪池了,用来堆肥的。 这一系列别具创意的设计,看得村里人倍感新鲜。 “上个茅房还费那么大功夫呢?真是讲究人!”有人说道。 其他人则笑: “还别说,这都不是茅房了,砖瓦房!” “嘿,拉屎还得盖个砖瓦房,佟家这是大老爷做派都有了。” “哎呀,真干净,真舒坦,我也想有这么一个冲水厕所……” 搁从前,他们是绝对想不到,自己还有对一个茅房评头论足的一天。 今日,他们不但评,他们还想轻置玉臀,上屁股品一品。 好不容易鉴赏完厕所,抬脚便到后院了。 后院则是安置牲畜、放农具的地方。 左边是牛圈、右边是猪圈和鸡圈,骡子依旧拴在墙根,院子里停着牛车,一溜儿铁锹、锄头挨堂屋外墙上倚着。 这满当当,叫人看着是一个人畜兴旺,蒸蒸日上。 “真好呀,连佟大家都养上牛了!”大家不得不服,那可是牛呀。 粑粑村就张屠户家有一头! “可不是,都是隋准来了以后,佟家才发起来了。可见隋准是个财神福星。” 大家灼热的视线落在隋准身上。 羡慕的嫉妒的心酸的,什么样的都有。 隋准一阵恶寒。 这么有占欲的眼神,臣受不住啊。 赶紧跑为上策。 他随手拽了一本书,以要做功课为名,逃也似的跑到屋外头,要寻个清净之地。 可是,他才走了两步,便察觉有人在偷看他。 他猛地回头一看,一抹粉色晃进大树后面。 是张小梅。 她怎么跟个牛皮糖似的,阴魂不散呢? 隋准有些郁闷。 偏偏这人又是舅家的表妹,隋准不好对她斥责太过,否则她回头倒打一耙,大家该说他欺负姑娘了,还损了佟嫂子娘家的情谊。 虽然他觉得佟嫂子做伏弟魔很不可取,但那是她的选择。 他不想干涉。 这样一来,隋准不敢在外面闲晃了,想回房间里关门温书。 但一个人在房间,也很危险。 他想了想,把关泓一给拎起走了。 “我要吃鸡!”关泓一对大灶依依不舍。 隋准给了他一个爆栗: “吃吃吃,今日须多写一篇文章!” 关泓一的小脸哐地掉地上了。 “明明已经有一篇了,我哪儿写得了那么多?”他愤愤道。 隋准理由充分: “写不了,写不了你参加什么县试?第一场考试便须写文二篇、诗一首,这还是限时的。你不趁早练练手速,考试时朝哪个方向哭?” 关泓一无法,只好垮着脸,垂头丧气地同他回屋苦读去。 隋准毕竟是已婚人士,他的卧房是不便去的。 两人去了关泓一暂住的房间。 隋准把门关上,但觉得还不保险,又往砖缝里插了两根棍子,架住小半盆水。 谁要是强行把门打开,拨动了棍子,指定被打翻的水盆淋一头。 这下他才算是放心了。 关泓一看他忙来忙去,嘟囔抱怨: “成日里不是念念叨叨,就是神神鬼鬼,叫人读书他自己又不读,净会折磨人……” 隋准转过身来,笑容亲切: “今天的书都默完了吗?要不再加一篇?” 关泓一紧紧地闭上了嘴,坐到床上开始背书。 青砖瓦房虽然算豪宅了,但其实非常迷你,房间里只放得下一张床,至于书桌,佟嫂子是舍不得购置的。 只能一个人坐在床上,一个人坐在床边,如此奋发苦读。 隋准坐在床边,快速翻阅一本册子。 读书这事对他而言,是最简单的,他不仅过目不忘,而且一目十行。 但科举不是高考,光会背会默没用。 最重要的还是策问,文章写得好,写得合乎阅卷官的心意。 故而,他最近在研究成阳县县令。 看看县令当年师从何人,文风如何,有什么政见…… 这一看就入了迷。 关泓一也学得很入迷。 他起先在背书,越背越觉得头重脚轻,慢慢滑进被窝,然后闭上眼睛……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隋准才从研究中回过神来。 “隋大哥,你在里面吗?” 一个忸怩娇羞的声音问。 隋准只觉得脑袋被谁敲了一下,头都大了。 她怎么又来了! 隋准没吱声,希望她能以为没人,自己走掉。 但张小梅显然是有备而来: “隋大哥,我知道你在里面,读书辛苦,我给你添点茶水。” 说着就要撞门进来。 隋准非常无语。 这姑娘怎么想的? 她要是真进了房间,给人看到,名声还要不要了? 一个黄花大闺女,和一个男子共处一室,传出去,那是爆炸性的桃色新闻。 到时候,隋准就是不想负责,也得负责。 也许张小梅就是吃定了这一点。 “不用添茶水,你走吧,不要进来。”隋准坚定地拒绝了。 哪知这姑娘不是个会听人话的,完全不管他在说什么,兀自兴奋道: “隋大哥,你真的在呀!我就知道你读书劳累,我来给你按按肩吧……” 然后用力一撞,闯进来了! 然而她千娇百媚的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哗啦一声,水盆兜头而下,将她淋成一个落汤鸡。 隋准咳了两声: “哎呀,关泓一这孩子就是顽皮,怎么这样恶作剧呢。表妹你也真是的,就叫你别进来了……” 张小梅被水盆扣在头上,水珠从发丝上滴下来,既狼狈又冷得要死。 她的脸涨红,张了张嘴。 然后哇地大哭: “来人啊!非礼啦!” 第86章 构陷 本聚在前后院吃吃喝喝闲磕牙的人,呼啦啦都挤到房子里来了。 张小梅湿淋淋的,衣衫凌乱,见着人就往墙上撞: “我不活了,被人污了身子,我没脸活了……” 哇! 在屁大一点事都能被传来传去的村里,这种桃色艳事能让所有人歘地竖起耳朵。 有几个手快的婆娘拦下张小梅后,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要寻死了?谁污了你的身子了?” 还能有谁? 张小梅若有若无地往房里瞟了一眼,然后哇地钻进一个婶子怀中,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灼灼的目光,烙在房中的隋准身上。 佟嫂子跌跌撞撞跑来了。 今天可是她的好日子,等了一辈子的风光时刻,怎么突然听到屋里出了乱子? 她的心噗噗狂跳,挤到人前一看,亲侄女哭得死去活来。 屋子里头,隋准面沉似水。 佟嫂子傻了: “这,这,小梅,咋回事,咋哭成这样子了?” 张小梅幽幽地抬头望了她一眼,又拧过脖子去,哭得肝肠寸断。 佟嫂子慌了。 这场面,看起来不太对味。 最后是村里最长舌的狗子娘,八卦地说: “哎呦喂,佟嫂子,出大事了。你侄女说了,她被非礼啦!” “至于被谁非礼?” 她的脸上洋溢着聚众碎嘴时特有的神采,朝屋里使使眼色: “喏!” 佟嫂子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 可是吴氏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对着她噼里啪啦就是一顿锤: “天杀的张秀莲,养个男媳妇黑了心肝,包藏淫心,把我女儿欺负了去,我跟你拼了……” 张小梅听她娘来了,拉着其他婆娘的手,自己又要往墙上撞: “呜呜呜呜,我不干净了,我不活了……” 大家只好七手八脚地拦这个又拦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混乱之中,隋准却收拾好了表情,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笑。 村里有些说话有分量的,沉不住气了。 “隋准,这是怎么回事?”族长第一个发问。 发生这种丑事,他作为族长,有责任管一管。 隋准当然是实话实说: “我在房间温书呢,表妹突然来敲门,被水盆砸中,就生气了,我也闹不明白呢……” “你胡说!”张小梅哭叫。 “我经过门口,突然听到他喊我进去,我不乐意,他就上来拉我,说屋里就他一人,让我同他乐乐。我不愿意,他就往我身上泼水,说女人湿了身子,最是勾得人燥热……” 哇哦。 大家都被这露骨的话勾得心痒痒。 虽然面上还是以痛心疾首为主,但是渴望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然后呢?”有人急不可耐地问。 “然后,然后他就……呜!” 张小梅哭得半晕过去。 她妈吴氏赶紧扔了佟嫂子,抢过来搂住自己的女儿,呼天抢地: “该死的隋准,表面老实,背地里欺儿霸女!我好好的姑娘,都被他给糟蹋了,老天爷呀……” 呆傻许久的佟嫂子,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 她既不安又恼怒: “隋准不是那种人……” 吴氏跳起来,打断她的话: “你的意思,我家小梅在说谎?” 她指着佟嫂子,尖尖的锥子脸越发刻薄: “张秀莲,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忘了你死了男人被赶回家,我们怎么供你吃供你喝了!” “如今你袒护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任他羞辱我们家小梅?” “小梅可是你的亲侄女!” 佟嫂子心里很乱,她相信隋准,但吴氏的指控,像梦魇和诅咒,死死压着她。 “弟妹,我不是……” 这时,佟秀也赶到了。 他手上脸上还沾着血,根本来不及擦一擦,就飞奔而至。 “娘子!娘子怎么了?” 他挤到门口,根本没心情看一眼张小梅母子,而是径直往屋里冲去,把隋准浑身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确认没事,他松了一口气。 这才注意到,门外哭得泪人儿一般的母女来。 佟秀大吃一惊: “舅娘?表妹?怎么了?” 谁知吴氏张口就骂: “杀千刀的佟秀,有蛋没卵的软蛋!娶个男媳妇以为自家威风,管不住男人在外头祸害好人家的丫头!” 佟秀被骂得都懵了,众人猎奇又暧昧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心中浮起强烈不安,下意识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吴氏只是骂,张小梅净会哭,还是在场各位你一嘴我一嘴,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佟秀听得面无血色,但语气却镇定了下来。 “不可能。”他倔强地说:“娘子不是这种人!” 佟嫂子仿佛终于找到主心骨,赶紧也说: “就是啊,隋准怎么可能会这样做呢,是不是误会了?” “误你娘的会!”吴氏骂道:“黑心肝的佟大一家,做出这等污糟事,还好意思辩驳,大家蝌蚪看见了!” 大家其实啥也没看见,一来就是张小梅在哭。 可发生这种事,人们往往倾向于相信弱者。 尤其是男女之事,一个黄花大闺女从你房里跑出来,你能逃脱得了干系? 隋准昔日在粑粑村经营的良好人设和口碑,此刻如大厦倾颓。 众人的眼神,多少有点怀疑了。 尤其,隋准还这样的态度。 他抱着手臂,对哭诉的母女俩极其冷淡,甚至有些嗤笑。 无所谓的神情,以及淡淡的不屑,激怒了一些人。 “隋准,你说说话呀,欺负了人家大姑娘,可不能一声不吭。” “对呀,怎么的也得给人家一个说法,且还是这种事。” “真没看出来,原来他是这种人!” “嗐,有什么奇怪的?别看是男媳妇,其实啊,男人没有不想女人的。” “我就说,佟秀那小娘皮,怎么可能降得住一个男人……” 说什么都有。 明明大家吃席的时候,都和和乐乐的,关系铁得像一家人。 可是风言风语一来,他们马上变脸了。 还站在别人家新房子里呢,牙缝里的菜渣还在呢,却张口就是无情的嘲讽。 隋准实在觉得,越是小的地方,越是会吃人。 “说够了吗?各位。” 他冷冷地开口。 第87章 抵押 他冷到骨子里的口吻,让大家回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由于隋准平时总是和和气气,笑眯眯的。 久而久之,他们就忘了,他可是个会持刀砍人的疯子! 尤其是有幸参与王麻子院子围猎事件和茅草屋死神来了事件的,鸡皮疙瘩马上就起来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唯有张小梅母女俩,身在他村,对隋准的英勇事迹知道得不真切,还在哭和嚷嚷。 “天杀的,该怎么办哟,这事绝不能着这么算了,要么娶我们家小梅,要么赔一笔银子……” 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隋准笑了。 “我总结一下。”他温和地说:“表妹刚才说,屋里没人,我请你进来同乐,对也不对?” 张小梅不疑有他,抽抽噎噎地说: “没错!谁料到你是这种色批狂魔,否则我绝不打你门口走过!” “哦。”隋准一脸了然:“要是我坚决否认,不娶你也不赔钱,你待如何?” 张小梅瞪大眼睛: “你敢!你敢这样,我就……我就……” “你可以吊死在我家门口。”隋准好心地出主意。 然而张小梅望了一眼那高高的门框,脸上闪过一丝惧意。 吴氏见女儿不中用,撒起泼来: “你敢不赔钱,咱们就见官去!高低得让你坐牢!” “或者我就去县衙告发,你不是要考官吗,奸淫良家女子,我看你还怎么考!” 隋准若有所思,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还未等他细细思量,佟嫂子先慌了。 “弟妹!这都是误会,何必闹得这么大?隋准不可能有那种心思,实在不行,我给你1两银子,权当安慰安慰小梅……” “娘!” 佟秀难得地面露愤恨: “娘子根本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给钱?她们侮辱娘子,她们才需要给我们赔钱!” 话音刚落,吴氏就哎哎地叫骂起来: “丧尽天良,侮辱了人家的女儿,连1两银子都不给我……哦不,1两怎么够?好歹10两……” 10两? 大家倒吸一口冷气。 多少庄稼汉攒一辈子,也就攒个二三十两。 10两银子都够娶两个媳妇了,她张小梅是金子做的,这么贵? 然而,吴氏之所以叫这个价,是摸过佟家的家底了。 能盖这么好的房子,还添了一头牛,佟嫂子手里捏着的钱肯定不少。 她故意往高里喊,给佟嫂子一些杀价的空间。 就算最后打个对折,杀到5两,她也是血赚不亏。 有了这样的打算,母女俩又唱起了双簧,一个死命哭,一个满口脏污。 一副不给钱就别想了事的模样。 隋准哂笑,从床边站了起来,拍拍衣角。 他人高大,坐着的时候就已经山一般,这一站起来,直接将张小梅母女俩笼罩在阴影里了。 威慑力十足。 张小梅哑了声,吴氏差点咬中自己的舌头。 母女俩陷入莫名的恐惧。 更可怕的是,隋准还弯下腰来,与她们对视。 他像一只盯住猎物的豹子,仅用眼神,就让眼前的两只狡兔浑身僵硬。 “人之所以能随口诬陷别人,一是诬陷的利益太大,二是诬陷的成本太低。” 他缓缓地说: “你们既然认为这事值10两银子,那么,我可以拿出这个钱。” “如果我有罪,我就赔你们10两。” “但如果我是无辜的,你们须反过来,赔我10两。” “对吗,各位?”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 这一眼可谓魄力十足,好些人被压得不敢出声。 唯有族长等几个村里的核心人物,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话: “确实是这个道理。” 只是张小梅和吴氏不依了。 她俩虽然吓得发抖,可嘴巴还是很硬: “什、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向我们索赔?你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怎么可能是无辜的!” “你们有这个自信就好。”隋准微微一笑,看向族长。 “这样吧,劳烦族长做个见证,我与舅娘和表妹立个字据。” “如果这事查明,是我非礼了表妹,我甘愿奉上10两。如果查明不是,那舅娘和表妹须赔我10两。” “哦,最好是直接划定田地作为抵押,以便家中无钱时,可以直接拿这份抵押凭证去做变更登记。” 他这话一出,吴氏和张小梅就慌了。 她们只是想讹点钱,怎么还扯到抵押田地? 田地是庄稼汉的命根子,什么事情扯上田地,他们都是要掂量掂量的。 可如今的形势,容不得母女俩多想。 隋准皮笑肉不笑,催促道: “舅娘和表妹,按手印吧?不敢按?是不是因为你们正是在诬陷我,所以不敢按?” 族长也在一旁板起脸: “吴氏,你家女儿若是真被非礼,何惧立这个自居?只有心虚的人,才不敢细查吧?” 就这样,吴氏和张小梅被架上去了,不得不在字据上按了手印。 抵押文件自然也按手印了。 张家没有钱,只能将在猫儿村的两亩水田和三亩旱地,作为调查抵押。 吴氏和张小梅安慰自己,道理站在她们这一边,这些玩意儿签了也是白签。 反正过一会儿,隋准的10两银子,就归她们了! 这样一想,两人心里的畅快不少,脸上都显出几分亮色来了。 “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还查什么查?” 吴氏又抖起来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张晓梅掩嘴,盖住自己情难自禁的喜色。 大家的目光,再次投向隋准。 事实已经如此明显,他能如何颠倒黑白? 隋准当然没法颠倒黑白。 他只是颠了颠被子。 “喂,别睡了!该起床了!” 众人傻眼。 那被子堆了一堆在墙角,很是不起眼。 可是这会子,众目睽睽之下,里面竟探出一个黑色的头颅。 关泓一满脸桀骜,口气很是不悦: “终于演完了?憋死小爷了!” 张小梅和吴氏脸色煞白,喉咙都要喊破了: “你是谁!你怎么在那里!” 关泓一摆着臭脸,张口便骂: “两个贼婆娘,还好意思问?小的站在门口搔首弄姿,老的冲上来浑身是戏,打量别人是冤大头呢?” “你们不是说屋里没人吗?我不是人?你是不是想说,我也要跟着一块奸淫你啊?” “我呸!找个水盆照照自己吧!丑成这样,谁会沾你啊!” 第88章 澄清 连日来被隋准压得死死的小霸王,终于找回往日作威作福、怼天怼地怼空气的精神状态。 一顿风暴输出,骂爽了。 而张家母女俩,崩溃了。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被窝里还躺着一个人呐? 这下是铁证如山,辩无可辩了。 隋准愉悦地拿起字据和抵押证明,放在嘴边吹了吹。 啊哈,他最近偏财运真不错呢。 经常啥也没干,就有钱送上门来。 “族长,不知道你今日有空否?” 隋准笑吟吟: “我这人喜欢今日事今日毕,你若有空的话,能否陪同我去一趟猫儿村?” 族长点点头。 张家母女俩,感觉天都要塌了。 5亩田地啊! 吴氏一改过往的趾高气昂,痛哭流涕抱着佟大嫂的腿哭: “姐姐啊!是我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该怀疑你们家,请你饶过我们吧,你弟弟就那么一点田地,还要养一大家子呢……” 然而佟大嫂表情木木的,动也不动。 吴氏朦胧的泪眼闪了闪,然后她转过身,给了张小梅一个大巴掌: “都是你这个死女子!起的什么歪心思,连自家表嫂也编排!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臭货!” 然后左右开弓啪啪打了好几下,将张小梅两个脸颊,打得跟被蜜蜂蛰了一般肿。 她才又转过头来,抱着佟嫂子哀哀哭: “姐姐,我都是被这死女子给骗了,是我眼瞎,我不是成心的,也打过她了,请你原谅我吧,不要拿走田地,那都是你弟弟和你几个侄儿的命根子啊……” 佟嫂子的心情大起大落又大起,格外难受。 她从小就担起长姐的责任,关心爱护小弟。对于弟妹的哀求,她不是不触动。 从娘家人身上割肉,她自己也会疼。 同时,她也知道,隋准肯定会听她的。 只要她开口为糊涂的娘家人求饶,隋准大概可以一分钱不要,这事就小事化了了。 可是,她一想起隋准被众人指责,被人骂到脸上的样子…… 她开不了那个口。 “这是隋准自己的事情。” 佟嫂子闭了闭眼睛,咬咬牙道: “我管不到,你们自己问他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 张家母女希望破灭,哭得要死要活。 可即便哭死,她们也是不敢去叨扰隋准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同族长出了门。 出门前,隋准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这几位叔伯兄弟。” 他点了几个人,皆是方才跟着张家母女,用难听的话说过佟家的人。 “料想咱们不是一路人,就没必要同桌吃饭了,你们请回吧。” “以后也不需要来往,我们可不敢跟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人处关系。” “还有。” 他环视众人,露出何和煦的笑容: “请大家记住了,骂我隋准不要紧,但是骂我的家人……”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哦。” 斯文和气的人发起疯来最为致命,一院子一屋子的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安静如鸡地目送隋准远去。 心里甚至有点怨恨张家母女: 什么丧气婆娘,怎么把这人的疯劲给勾出来了,这不是害了大家吗! 最后,张家母女俩在大家的嫌弃和排斥中,也哭天抹泪,灰溜溜地走了。 隋准刚走到村口,身后就传来佟秀着急的声音: “娘子!” 隋准见他慌里慌张,脸上的血迹还是没擦干净,不由得有些心疼。 他轻轻地揩去佟秀脸上的血迹,拧了拧他小巧的鼻头。 “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来。” “我……”佟秀低下头:“我就是怕,万一猫儿村的人为张家出头,打你怎么办。” “那我就跑。”隋准坦然道。 反正他手里有字据,等他那天取得功名,有了一身官皮,再卷土重来,拿回他应得的东西。 他有的是耐心,才不会逞一时之气,跟人硬碰硬。 他如此笃定和淡定,佟秀终于稍微心安了些。 又嘱咐他几句,才放他继续上路。 隋准正欲迈脚,突然啊了一声。 “秀儿,你顶好是找个人悄悄跟着张家母女,听听她们私底下说什么。” “我觉得这次她们泼脏水,不是为了钱那么简单。” 佟秀刚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了: “啊?娘子,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隋准摇摇头: “不确定,还是要听听她们自己怎么说。” 他是听到那母女俩提到要去县衙告发他,让他考不了官,便觉得心头有些异样。 对于他考官这事,其实大部分人持看笑话的心态。 除了自家人,并没有谁觉得,他可以考上。 大家认为不过是瞎花钱。 都觉得等他名落孙山的时候,人就老实了。 张家母女却如此郑重地用这个来威胁他,仿佛他真能考上似的。 亦或者,是有旁的人这么跟她们说过…… 话说到这里,佟秀就坐立不安了,也没心思跟隋准依依不舍了。 “那我得赶紧找人去,省得她们走没影了。” 然后风一般卷走了。 佟秀找到的人是钟期。 别看族长一脸正气,生出的儿子,却是偷偷摸摸的一把好手。 钟期特别会听墙角。 当然,他这一门技术也是隋准挖掘出来的。 其他人谁能想到,粑粑村下一任族长还喜欢听墙角啊。 钟期拍拍胸脯,自信地出发了。 山坳里,张家母女深一脚浅一脚地,互相搀扶着走路。 吴氏骂张小梅: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里头到底有几个人你看不见啊?呜呜呜,全家都被你害死了,5亩地啊……” 越说越悲伤,越说越生气,她扬起手来,又在张小梅身上打了好几下: “都是你这个死女子!我养你有什么,还不如养条狗……” 张小梅早前被打得两颊红肿,嘴角开裂,此刻身上又挨打。 她平素在家就蛮横,今日被亲娘这般辱打,脾气也上来了,手一撒,任不防备的张小梅摔了个屁股墩。 “哎呦!你这臭丫头做什么!”吴氏哎哎叫。 张小梅眼中透着愤怒: “娘怪我?若不是娘贪图那人的一点便宜,非要我去干这丢脸的事,我会闹得身败名裂吗?” “现在可好,我指定是嫁不出去了,呜呜呜呜!” 吴氏有一瞬间的心虚,但马上又挺起腰杆: “没良心的女子,我是为我自己吗?我为了这个家!” “只要那人说句话,你弟考官就稳了。” “等你成了官人的姐,有的是上赶着求娶的!” 第89章 撒网 “他们没说那人是谁?”隋准问。 钟期摇摇头。 那母女俩嘴巴还挺严,对这人的身份讳莫如深,大部分时候还是在互相指责。 所争之事,无非是吴氏重男轻女,拿女儿做筏子。 张小梅又挨了骂,被说不懂事,吃白饭,不能给家里带来一点好处。 钟期跟了一路,只听明白一件事: 有人找到张家,以利益诱惑,让她们去败了隋准的名声,让他考不得官。 而那利益,是让张小弟能考上官。 “究竟是什么人,竟有这样大的本事?” 佟秀听得心头乱跳: “考官这等事,也是他能说了算的么?” 隋准沉吟: “这就不一定了。” 对斗升小民而言,考官确实是难以逾越的大山。 但对掌握了某些权势的人,比如栗山关家,至少在县试这一环,可以做到畅通无阻。 若腰杆子再粗一些,往上走,府试,院试…… 看似密不透风的科举,其实全是漏洞。 但是这些掌权者,怎会注意到粑粑村,一个蝼蚁一般的庄稼汉? 隋准和佟秀不由得,想起一个人。 “怕是我要考官的事,已经传到你三叔耳中了。”隋准轻声说。 “佟三如今这般有能耐,连考官都能左右?”佟秀心惊。 考官是为了当官,佟三连谁能当官谁不能都可以操控,那他自身,岂不是比官更有权势? 如此一来,隋准岂不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佟秀想不明白其中关窍,只是心中很乱。 隋准同样是惊诧。 这位没有打过照面的三叔,比他想象中的,更厉害。 上次交锋,佟三还不过是县丞手底下一个小兵,在粮册事件上畏葸不前。 如今才两个月过去,他竟能掌控科考了? 当然,也可能是他扯虎皮做大旗,哄骗张家。 但以隋准对此人的分析,他断不是无中生有的人,必是有了些许苗头,他才敢往这上头思量。 至少,他在县衙里,定是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这老小子,简直不是一步步往上爬,而是坐火箭了。 实是一个有大本事的。 “他既如此厉害,娘子去考县试,岂不是犯在他手里?” 佟秀忧心忡忡。 隋准安慰道: “倒也不是这样说。县试并非儿戏,考生姓名皆有弥封,他便是有那能耐串通阅卷官,又如何能认出哪个是我?” “我只需保护好我的字迹……” 电光石火闪过脑海,所有疑点串起来了。 隋准沉下脸。 佟秀失声惊叫: “字据!” “娘子,你写的字据,被舅娘拿走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隋准终于有点棋逢对手的感觉了。 他着了佟三的道! 佟三确实足够谨慎,人也聪明,并没有因为隋准是个庄稼汉就轻视他。 他铆足了心思,朝隋准撒下一张网。 张小梅的桃色威胁,不过是第一计罢了。 能成自然是好,若不是能成,他也留有后手。 隋准猜测,就算自己没有主动立字据,张家母女也会想方设法弄到他的字迹。 否则,张小梅为什么非挑了他读书的时候,兴风作浪? 但凡她能闯进来,她就能偷偷藏一张纸片走……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佟秀已经六神无主了,娘子考官的路,这是被断绝了呀。 不过,经过最初的惊愕,隋准已经平复下来。 如何是好,兵来将挡呗。 他要考官的事尽人皆知,他早预料到,佟老太她们会把风声传到县城里去。 对于佟三从中作梗,他也是有点准备的。 只是没想到,佟三居然升得这么快,他这点本事,真是不容小觑。 就算隋准侥幸考过了县试,府试呢? 甚至,院试呢? 隋准丝毫不怀疑,这位三叔能在接下来短短几个月中,爬到更高的位置。 他除了埋头苦读,备战考试,什么也做不了,非常被动。 兴许,还没等到他考秀才,佟三已经有足够的能耐,将他压死了。 隋准心里有了盘算。 “秀儿,我们恐怕要提早些儿,去县城了。” 佟秀提出要去县里进修之后,佟家人就商议了,每个月月中,隋准陪佟秀去一趟。 佟秀学绣活的同时,隋准正好可以跟瑞阳轩理一理出书的事。 本来,忙完新房入伙这事,隋准就要带着佟秀和佟大,一块进城的。 可如今出了这事,隋准觉得,得提早一些了。 他得去跟大兵了解了解,佟三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怕家里头担心,隋准没有将佟三的事告诉佟嫂子和佟大,只跟他们说,月中怕是要下雪,雪天路不好走,不如早些上路。 再者,月底就过年了,早些去县城,有些年货也可以置办起来。 佟嫂子听了很高兴,隋准真是越来越有掌家婆娘的样子了,想事情就是周到啊。 她兴奋得一夜没睡,想了一肚子要买的东西。 第二日,她把两个大箩筐装到牛车上。 “……现在日子好了,过年总得穿新衣裳,得扯几块布……” “……点心也买一些,头先隋准买过的那家,样式口味比镇上好多了……” “……干果饴糖不要,我去镇上买得了,人家过年来串门吃的,犯不着花钱给他们吃好的……” 絮絮叨叨了小半天,升起来的日头,都把枯草上的露水晒干了,佟嫂子才交代完了。 她端着个碗,咕咚喝下一大口,润润干燥的喉咙。 才意犹未尽地说: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可要记好了啊。” “哎哟,日头都那么高了,你们赶紧上路吧,别拖拖拉拉的。” “真是的,现在的孩子就是心里没成算,要没我盯着点,怕是晌午也出不了这个门!” 隋准他们哭笑不得地被佟嫂子赶出去了。 牛车咕噜咕噜在乡道上走。 佟秀和佟大坐在牛车上,一人挨着一个箩筐。 隋准在前头牵着绳子。 三人一牛,披星戴月地赶路。 最兴奋的是佟大。 娘老子哦,他活着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进城呢。 想当初,佟三进城打工,他不是不羡慕。 只是作为老大,他得在家里照料一家大小,顶多是去隔壁镇做做长工短工,干些庄稼人的力气活。 但是好男人志在四方,谁不想去城里闯一闯啊。 未料到,他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男儿媳给他实现了。 第90章 财神 相比之下,佟秀就镇定许多。 不,不是镇定,而是心里头装着事,根本兴奋不起来。 隋准怕他思虑过重,一路上没话找话,尽找些城里的新鲜事讲: “……澡堂里可以用饭,剃头,按脚,许多大老爷谈事就爱去澡堂……” “……大街上就有人演杂技,唱小曲,免费看不要钱,谁高兴了打赏几个铜板就成……” “……那老头以前是成阳县最大的书商,家里头什么书都有,兴许还能找出些讲授绣活手艺的书呢……” “娘子,这是真的吗?”佟秀终于来了兴致。 隋准更卖力地介绍老也的藏书: “那是自然,我还读过一个本子,说的是京城第一绣娘的故事……” 佟秀渐渐被吸引,忘却了些许烦恼。 到了晚上,三人要露宿野外。 此时已是隆冬腊月,不似隋准先前那般,可以席地而睡了。 还好买了牛,有牛车,睡在车上,不容易过了地气。 隋准扯了一块篷布,把牛车盖住。 这是他买牛车时,特地配合着一块买的,一张就要500多文,为的是给佟秀遮风挡雨。 有篷布在上头盖着,夜里风吹不着,就没那么冷了。 隋准备了几个睡袋,将棉被缝成一个筒子,人钻进去特别暖和,比铺褥子盖被子要舒服多了。 “准哥儿就是心思活。”佟大赞道。 他坐在车上冻了一天,这会儿钻进暖融融的被筒,浑身都舒坦了。 “我瞧着这睡袋是个好买卖,兴许还能大赚一笔。”他突发奇想。 隋准比了一个大拇指: “爹的脑子也很活!” 佟秀从被筒里露出一张小脸: “确实暖和呀,娘子,这被子我都暖好了,你来睡会儿,我守夜。” 隋准失笑,自家小孩哥还想着给他暖被窝呢。 “你可别出来了,我的小祖宗。” 他按住佟秀的肩膀,把靠近颈子的被子掖掖好。 “夜里风大,进进出出的当心冻着了。” “可是娘子也冻呀,我舍不得娘子睡在外头。”佟秀两手抓着被子,只露出两只小眼睛,巴巴地说。 看得隋准心都软了。 “你娘子块头大抗冻,不怕,睡吧啊。” 隋准哄了两句,把篷布又检查了一遍,漏风的地方扎好堵上,然后坐到火堆旁。 靠近年关,到处都不太平,夜宿野外可不能睡死了。 今夜他守着火堆,打个瞌睡就差不多。 守到后半夜,隋准也有些迷迷瞪瞪了,突然一张大被子裹在自己身上。 “娘子,我不睡了,我同你一块守着。” 小小的身影钻进被子底下,窝在隋准怀里。 “你呀……” 隋准无奈,只好搂紧了他。 小两口在无边夜色中,如同两只抱团取暖的小动物,依偎到天明。 牛车就是比骡车快些,未到晌午,隋准他们就进了城门。 比合河镇热闹十倍的街巷,以及来来去去光鲜亮丽的人,让佟大和佟秀两个土包子又是新奇又是怕生。 这也好看那也好看,眼睛都忙不过来了。 佟大的鞋子都被人踩掉了: “县城就是县城,人怎的这么多,买东西跟不要钱似的抢!” 他半抱怨半惊奇地说道。 隋准笑笑: “平日里也没这么多,大概是要过年了,张罗年货的人多吧。” 三人在人潮中挤来挤去,终于挤到了浴堂巷。 浴堂巷同样是人山人海。 辛苦了一整年,谁不想松快松快呀。 泡个澡按按脚,洗去一年的烦心事,干干净净敞敞亮亮迎接新一年。 故而,澡堂里的客人比平日里更多,人满为患。 “等忙完了,咱们也来洗一洗。” 隋准边挤边说。 佟大趴在他背上,高兴地东张西望,哪哪儿都新鲜。 “好极好极,老佟一辈子伺候庄稼,还没被人伺候过呢。” 佟秀被新奇热闹的景象冲淡了心事,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真有意思,若是娘也在就好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隋准说。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挤过人潮,前往巷子深处。 如今瑞阳轩已经重新挂牌,老也把自家隔壁的宅子拾掇了一番,做成个气派的书肆。 酒香不怕巷子深,虽然书肆位置偏僻,但依然是大排长龙。 快过年了,瑞阳轩再出一期西游记,就要封墨了。 谁不想抢这年前最后一期,好在过年团聚的时候,惹一惹叔伯兄弟的艳羡? 是以,瑞阳轩门前,比外头街上还挤数倍。 隋准千辛万苦,才挤到了老也门前。 瑞阳轩重新起来了,添了好几个小二,老也终于不用亲力亲为忙得脚底起火了。 这会子,他正翘着腿,坐在小院儿里喝小酒,哼小曲呢。 见到隋准推门进来,他一蹦三尺高: “财神爷来了!” 隋准汗颜: “有没有这么夸张……” 老也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来来来,我给你算算,你是不知道,上次那期卖得有多火……咦?” 他终于注意到,隋准背上背着个中年汉子。 身后,还跟了一条小尾巴。 小孩哥人小小的,脸嫩嫩的,湿漉漉大眼睛里有些腼腆,有些惊慌,还挺可爱。 “隋准,你儿子?”老也问。 隋准满头黑线: “我有那么老吗!这是我相公!” 老也:…… “你居然有相公!” 破音炸起,屋檐上的鸟儿都被惊飞走了。 隋准不以为然: “怎么了,我这么盘靓条顺的大好青年,不配有一个相公来疼吗。” “不是……这……那……” 老也凌乱了。 这是配不配的问题吗? 你一个一米九长腿粗胳膊的壮汉,你当人娘子? 还是当一个嫩脸小孩的娘子…… 老也凑过来,低声道: “隋准,你要是被人威胁了,你就眨眨眼。” 隋准口气淡淡: “我不会眨眼,你要是想眨,我可以给你一拳,包你眨到眼花缭乱。” 老也:“……失敬、失敬,原来是隋家相公?哦不对,隋准的相公?里边坐,里边坐。” 他热情地把三人迎进了屋。 隋准把佟大放下来: “这是我公爹。” 公……公什么。 老也捂住心口,按捺自己震动过大的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亲翁一路辛苦了,来,喝点茶。” 他自己先灌了一大口。 浅浅寒暄过后,老也数了80多两银子交给隋准。 “西游记是越卖越火了,这次比上次还要赚多许多。”老也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隋准点点头,但没有去接银子。 “我家里是相公管钱,你给他就可以了。”他说。 老也脸僵了僵,继而牙酸。 你当人媳妇就当人媳妇了,用得着随地大小晒吗! 交割完钱银,该谈正事了。 老也的语气不复欢快,有些沉重: “隋准,有件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第91章 顶住 “有人在打听你的事。” “谁?” “文掌柜。” 时隔半年,再听起文掌柜这个名字,跟上辈子似的。 隋准都要忘记,自己曾经去如意书坊,找过这个人了。 如意书坊挤倒了瑞阳轩,文掌柜就是老也的死对头,老冤家。 如果不是很重大的事,他绝不会找到老也头上。 “他想要西游记。”老也的声音里有一丝愤怒。 “哼,姓文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快三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这副嘴脸!” 二十多年前,如意书坊在成阳县开业之初,文掌柜曾与老也谈过。 那时的他很傲慢,开门见山就对老也说,想收了瑞阳轩。 收了?什么意思? 老也不明白。 文掌柜撇嘴冷笑,仿佛在看一个愚蠢无知的乡野土老板。 “就是你的瑞阳轩别干了,挂我如意书坊的名头,想进书只能从跟我这儿进,我让你卖什么你就卖什么。当然,如意书坊的名头不是白使的,你每年还得给我一笔银子。” 年轻气盛的老也,当时一听就掀桌了。 老子成阳县第一书商,凭什么受你的鸟气? 想抢钱就直说吧,还送我一个名头,你怪好心的嘞! 瑞阳轩正式与如意书坊开战。 然而,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如意书坊收不了瑞阳轩,干脆垄断上游的书目供应,将瑞阳轩挤倒了。 这段往事,是老也心中一辈子的痛。 可文掌柜性子霸道惯了,过了二十多年,也依旧还是这个样。 他找上老也时,用施舍的语气说: “庄邺,这西游记我要了,你后续别再出了。你把撰书的人推给我,以后我会给你的瑞阳轩吃一口饭的余地的。” 老也听完差点揍他。 “我把他骂跑了。可是他这个人,我很了解,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难保不会用些毒计,来整垮我们。” 想到二十多年前瑞阳轩的遭遇,老也还是很气。 “如果他再次发难,瑞阳轩能顶住吗?”隋准问。 老也握拳: “顶不住也得顶!” 反正这次,他不会再让自己的心血,折在文掌柜手中。 文掌柜不是有钱吗,他也有。 他就是把整条浴堂巷卖了,用钱砸死姓文的,也义无反顾! 资本之间的较量,粑粑村屁民是插不上手了。 隋准只是个写文的,大不了就不写呗。 他倒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只是有一点: “老也,你千万要保住我是撰书人这个秘密,绝对不能够被文掌柜知道。” 隋准志不在这些小钱,他现在,面临更大的危机。 科举已经成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必须考取功名,才能逢凶化吉。 若是被文掌柜知道他是撰书人,将此大做文章。 兴许这官,他就没法考了。 毕竟,他的身后,还有一个鬣狗般的佟三,在伺机而动呢。 老也也深知这个秘密的重要性,郑重答应。 隋准再把最后1期的稿子交予老也,他在瑞阳轩的事,就算办完了。 接下来他问老也,有没有齐整些的空房子,租给他。 这是他早前就想过的事。 佟秀每个月都要来县城进修,除去路上的时间,少说也要住七八日。 虽然裁缝铺子掌柜有熟人,可以让佟秀借住。 但隋准觉得总归不大好。 佟秀性子内敛,人又软和,总怕欠了人家的。 若让他寄人篱下,这日子不知得过得多小心翼翼。 隋准想,还是租个小房子方便些。 包租公就在身边,别的地方他自然不考虑了,只问老也一个。 老也沉思了一会儿,说: “空房子倒是有,就在东风大街上,靠近市集。先前是一个做布匹买卖的住,这两年他发达了,前不久新买了院子,搬走了。” “地段是好地段,房子也雅静,你要住的话,每个月意思意思,给我500文吧。” 佟秀不自觉看了隋准一眼。 在无人知晓处,隋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让他安心。 “我相公来住得少,倒不需要那么好的房子,出入安全、房子不要太破旧即可。”隋准说。 他明白佟秀的顾虑。 一方面是觉得太贵,另一方面是太便宜。 贵,是因为500文对于一个村娃儿来说,实在太过奢侈,佟秀会心疼钱。 便宜,则是成阳县这个地段的房子,月租必然不低于1两。 500文太便宜了。 老也打了一个对折,虽然他不差钱,但对于佟秀来说,这份人情还是过于沉重。 隋准租房子,为的就是让佟秀住得舒心。 他不愿意因着这些顾虑,反而让小孩哥心里难受。 老也又想了想,说: “次一些的房子也有,在城西那头,一间独门小房子,没有院,但好在出门就是西城门,都有大兵看着,还算安全。” 城西啊? 佟秀犹豫了。 进修的铺子在城东,这一来一回,可要花不少时间。 他现在的想法,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从家里到镇上做活,来回就是两个时辰,他没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他要学习要进步,便觉时间之宝贵,不想浪费在路上。 隋准赶在他面前拒绝了这处房子: “城西有些远了,秀儿来回会太累,可还有其他能兼顾些距离的?” 老也又说了好几处。 但不是太贵了,就是太远了。 亦或是房子的状态有些差,隋准不肯委屈佟秀。 最后佟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羞涩道: “还是别挑来挑去了,又不是那千金之躯,随便一个也是住得的。” 隋准当然不同意了,还是跟老也细细研究了一番,最后定下浴堂巷里的一间小房。 小房离瑞阳轩很近,也是在浴堂巷深处,虽说出入有些不便,但胜在是包租公的低头,安全有保障。 且老也就在近旁,若有点什么事,也可照应一二。 价格贵是贵些,300文,但还在佟秀可接受的范围内。 毕竟,挨着瑞阳轩,他还有免费的书看呢。 佟秀觉得,自己还是赚了。 他很满意。 敲定房子,当夜隋准也不借住在老也家了,直接住进了那小房子。 佟秀和佟大睡床,隋准打地铺。 第二日,佟秀去铺子学习,佟大留在小房子里。 而隋准,又把大兵约在了小酒馆。 大兵一来,面色忧心忡忡。 他刚坐下就说: “隋准,你怕是要有大祸了。” 第92章 升迁 大兵同隋准说起了佟三离奇的升迁故事。 佟三娶了县丞的小妾的表侄女之后,混进官差队伍,在县衙如鱼得水。 他凭借精明老练的交际手段,混得风生水起。 短短数月,他已经成了县丞的心腹。 可这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年底县令带着县丞上淮南府拜见淮南知府,他也跟着去了。 然后,勾搭上了知府老娘的一个陪房! “知府老娘的陪房?”隋准瞠目结舌:“那不就是另一个老娘?” 佟三才二十多岁而已呀! “可不是!”大兵把大腿拍得震天响。 这事沸沸扬扬传到现在,整个县衙还津津乐道呢。 “你这三叔,绝对是个人物。把人家老夫人一个已经四十来岁的陪房老姑,哄得心花怒放。两人蜜里调油,生辰庚帖都交换了,说是这年一过,就要办婚事呢。” 隋准傻眼: “那他原先的妻子呢?县丞的小妾的表侄女能同意?” 大兵撇嘴: “不同意还能怎么着?那可是知府老夫人的身边人,别看是个老丫鬟,她在老夫人耳边吹吹风,不就是在知府耳边吹吹风?” “据说,还不是迎进门做小妾,是抬成平妻呢。前头那表侄女连要死要活都不敢,还得客客气气叫人姐姐。” “要我说啊……” 大兵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兄弟,你得自己注意着些了。” “你这三叔,是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主,日后有得你受的。” 和大兵分开后,隋准心里有些发沉。 危机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难怪佟三要对隋准考官出手,果真不是他虚张声势。 他的确,已经有这个本事了。 官场人家的丫鬟,跟普通丫鬟可不一样。 她们长期在主子身边服侍,深得信赖,说起话来颇具分量。 有主仆恩情在先,主子也愿意提携照拂丫鬟的家人。 佟三独辟蹊径,抱上淮南知府的大腿了。 从这一点上看,他确实是个既有野心,又有谋略的男人。 不容小觑。 “娘子,如何了?” 隋准才回来,佟秀就焦急地迎上来。 “不用担心,佟三又新娶了一个媳妇,应该无暇顾及我们这些小事。”隋准说。 怕小孩哥多想,他不想把大兵的话说出来。 佟秀果然松了口气。 “那便好,吓坏我了。” “不过,他媳妇不是新娶不久么,怎么又娶一个?” 庄稼汉娶一个媳妇就很不容易了,娶两个简直闻所未闻,那是大官人、大老爷才能干的事。 佟三现在发达成这样了? 佟秀简直震惊。 隋准看他的小脸充满不可思议,心中说不出是好笑还是忧愁。 如果你知道他竟然娶了淮南知府府上的丫鬟,即将一飞冲天,你会更震惊。隋准心想。 一家三口坐下来,围着炭盆吃晚饭。 对普通人家来说,用碳是很奢侈的。 若是被粑粑村的人看到佟家居然烧炭取暖,指定又跳起来说嘴。 村里人爱惜柴火,冬日里连柴都舍不得烧,定要背去镇上卖了,换成铜板才舒心。 若是天冷得狠了,也不过一家人围在灶头,挨着烧饭烧水的灶火,沾点热气便罢了。 至于碳这种精贵玩意儿,更是想都不会想。 那跟烧钱有什么区别! “真没想到,我佟大也过上这种富贵日子了。” 佟大捧个碗,就着热粥慢慢吸溜,一脸满足。 “连地主老爷家都是只是烧柴火呢,而我,一个泥腿子庄稼汉,烧上碳了!” 他美得冒泡。 佟秀给隋准添了一碗饭,被炭火映红的脸,也透着喜色。 “今日我去了王绣娘的铺子,好大一个,里头尽是些金贵料子,我都不敢上手摸……” 他念念叨叨分享进修第一天的感受,脸上神采焕发。 隋准静静感受这一刻的温馨。 他摸了摸佟秀的小脑袋,又给佟大夹了一筷子菜。 “慢慢来,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隋准说。 佟秀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眼里全是自己的娘子。 他重重地点头: “嗯!” 该办的事办了,该打听的打听了,反正眼下也做不了什么,隋准决定,陪公爹好好逛逛县城。 这可把佟大乐坏了。 逛这一趟,回到粑粑村他能吹十年的牛逼。 在车上用滑板车不大方便,也怕别人把佟大踩了,隋准便直接背了人出门。 两人一边逛,一边买,置办了不少年货。 浑身上下挂得满满当当后,隋准带佟大拐进了一个木匠的铺子。 该给佟大打个轮椅了。 这次隋准不纯靠口舌,而是拿出了一个设计稿,直接甩给木匠。 木匠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啧啧称奇。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咱以前没想过呢?” “小哥,你这脑筋可真好使!” 光看设计稿,轮椅做起来简单。 轮子都是现成的,用独轮车的轮子凑数就成。 椅子的部分也容易,对一个有四十年经验的老木匠来说,不过是一两日的功夫。 难就难在所谓的手摇装置。 这是一个手摇式的三轮轮椅,前头两个大轮子,后头一个小轮子,扶手上有个把杆。 摇一摇把杆,轮子便可转动起来,推着轮椅往前走。 这便省下不少力气了。 另外,这椅子还有不少巧思,比如脚踏、可调节的靠背、侧边的囊袋,既舒适又实用。 这么好的东西,造价自然也不便宜。 木匠开口,就是二十两。 佟大吓得手一松,差点从隋准背上摔下来: “什么玩意儿?二十两?” 二十两,在乡下足以盖个漂漂亮亮的大房子了! “算了吧准儿,我坐滑板车也挺好的。”佟大说。 眼底的光都没了。 隋准却已经掏出了钱袋。 “叔,这是十两定金,你什么时候能做好?” “我还得细细再看一下,这手摇三轮有些讲究在里头。五日后再来吧。”木匠道。 这会儿他已经连头都不抬,沉迷在设计稿的研究中了。 隋准只好把银子放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 “唔。” 木匠迫不及待把他们俩送走了。 佟大龇牙嘬嘴,叹恨不已: “准儿,何必使这个钱!我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你把定金拿回来。” 第93章 机缘 隋准自然是不肯了,把吱哇乱叫的公爹按在背上,崩崩崩跑回家了。 回到家里,佟大还跟佟秀抱怨这事: “……你说说他,才有了点钱,就要往外使,手这么松,可怎么成?你俩以后还要养小娃呢……” “……那都是有钱大老爷用的玩意儿,你爹我一个庄稼汉怎么配?平白惹人笑话。反正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你赶紧劝劝他,把钱拿回来,可不敢再这么大手大脚了……” 他这絮絮叨叨的样子,倒跟佟嫂子有点像了。 难怪人家说,两口子呆久了会有夫妻相。 隋准觉得又好笑又温馨,插嘴道: “爹,买了你就用着。庄稼汉怎么了?儿媳妇给公爹买个东西,怎么就不配使了?以前日子怎么过的我不管,反正我要自个儿家人以后都过好日子。” 听得佟大眼眶湿润,不住地用糙树皮般的手背擦眼泪。 佟秀的眼角也有些红了: “爹,娘子说的是,这是当孩子的一份孝心,你就用着吧。我也觉着挺好的,有了轮椅,以后爹想去哪儿都便利,也不怕被人踩了挤了。” 好说歹说,佟大终于勉强接受了。 人呐,一旦接受以后,心态就转变得飞快。 第二日,隋准到老也那儿取东西,发现他给公爹花20两买了辆轮椅的事,已经在浴堂巷传了遍。 佟大坐在澡堂门口,来一个唠一个,来一个唠一个。 口若悬河: “不是2文,不是2两,是20两!足足20两!20头大肥猪!” “轮椅,轮椅知道不?不是普通的椅子,坐着享福。哎呀,说了你也不懂,你没到那层次……” “我儿媳妇给我订做的,可孝顺。什么?嫌我儿媳妇太高太壮不娇俏?关你什么事,你有那给你花20两的儿媳妇么,就在这嘚嘚。人穷屁多,闭嘴吧你!” …… 隋准才发现,在嘴皮子泼辣这一块上,佟大和佟嫂子,嗯,也挺像的。 他走到包租公家,一只脚才迈进院子,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传出来了: “哟,孝顺儿媳妇来了。” 隋准:“……空巢老人羡慕了吧?” “我呸!”老也又气又酸地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咬着水烟的嘴儿,别过头去。 不想跟这个大个子说话,戳心得很! 老头子好歹是他的西游合伙人,怎么不见他给自己买点什么。 哪怕买条板凳也行啊。 他也想坐着享福。 六十年窖藏老孤寡呜呜地哭了。 隋准取了东西,便往城东走去。 冬日天黑得早,店家铺子都早了半个时辰打烊关门。 他正巧今日有空,打算去接佟秀下工。 路上看到点心铺子还没落下门板,他转进去当最后一个客人,挑了两包点心带走。 到了刺绣铺子前,日头正沉了一半,绣娘们刚好三三两两往外走。 “娘子!” 看到隋准,佟秀又惊又喜,像个小孩似的蹦蹦跳跳扑过来。 才扑到隋准怀里,就被塞了满嘴。 “板栗馅儿的,新出的口味,你尝尝。”隋准宠溺地说。 佟秀嚼吧嚼吧,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嗯,甜!” 一个把头发整齐梳到脑后挽成发髻,简单插了一只银发簪的中年女子,从铺子里走出来。 她就是佟秀现在的师傅,由合河镇裁缝铺子掌柜牵线的,周绣娘。 “佟秀,这是你的家人?” 周绣娘问。 佟秀赶紧拉着隋准介绍: “周婶,这是我家娘子,隋准。” 周绣娘愣了一下,但好歹压住了震惊的神色,没有太过失态。 “哦、哦,你家娘子呀……” 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隋准笑吟吟地递过来一包点心并一本书: “周婶,我家秀儿平时多得你照顾,在下感激不尽。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给周婶当个闲暇零嘴,打发打发时间吧。” “哎呀,这礼太重了。” 周绣娘有点错愕,连忙推辞。 品芳斋的点心多贵呀。 这佟秀的娘子,也太实诚太大方了。 “周婶,你就收下吧。”隋准劝道。 他想说服别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亲切,自有一种让人丝滑接受的魔力。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和佟秀孝敬你是应该的。且这些东西也是我偶然得的,不花费什么,你不要有压力。”隋准说。 佟秀也在一旁跟着劝。 周绣娘推却不得,只好接受了。 她原先还觉得,自己对佟秀算不错的。 可此刻不由得反省起来,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还不够尽力。 受之有愧啊! “你们这么客气,我倒不好意思了。”周绣娘道。 “这样吧,我明日正好约了一位旧友喝茶,她可是在淮南府做过绣娘的,比起咱们见识更广。佟秀若有空,也一起来吧。” 佟秀哪里料到,送个小礼还能有这样的机缘,自然欢喜非常,连忙答应。 两人回家的路上,佟秀兴奋得小脸通红,同隋准一路低语。 “娘子,你以前总鼓励我出去走动,与人交际,我还不懂。现在我才明白,多与人来往,好运才会流动……” “我的秀儿悟了。”隋准也很高兴,刮了刮佟秀的鼻子。 “你独立了,做得越来越好,以后就不需要我这个娘子喽。” 佟秀瞪大眼睛: “怎么会!我永远也离不开娘子的!” “是吗?”隋准故意露出一个不满的表情:“那你怎么离我那么远?不是应该牵我的手吗?” 佟秀立马羞红了脸。 “娘子,你可真是的……” 嘴巴上这么说,但小手却悄摸摸地伸过来,勾住了隋准的大手。 小两口亲亲热热,你侬我侬,手牵着手回家了。 回到家以后,佟秀做饭,隋准温书。 虽然身在县城,学习还是得抓紧。 知晓佟三的事情后,隋准身上的担子,比先前更重。 他不得不奋力一搏。 时间一晃过了几日,到该取轮椅的时候了。 隋准又背上佟大,兴冲冲地赶到木匠铺子里。 然而,木匠一见到他们,就搓着手,尴尬地说: “两位,真对不住。” “你们的轮椅,取不了了。” 第94章 巨款 佟大满怀期待的心被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五日来取么?我都……” 我都跟整条巷子的人把牛皮吹出去了,今日要让他们开开眼界,见识价值20两的轮椅呀。 佟大悲伤地想。 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木匠又是抱歉又是无奈: “是这样的……” 隋准他们走后,木匠就废寝忘食地研究轮椅。 最后确实是被他研究出来了。 就在昨日,他沾沾自喜地欣赏新鲜出炉的轮椅,宛如在欣赏一件石破天惊的艺术品,可谓得意非凡。 然而,门外走进来一个清雅富贵的老爷。 这位老爷,是南边来的巨贾,同他一块来到此地的,还有他的老母亲。 他的老母亲因为有腿疾,嫌行动麻烦,便长期卧床。 结果得了褥疮,疼得死去活来。 老爷是个大孝子,见不得母亲饱受褥疮之苦,便寻思着,给老人家做个便于翻身的床,省得以后再长褥疮了。 谁知一进门,就看到崭新蹭亮的轮椅。 他顷刻被这又便利又新奇的玩意儿吸引住了。 不论木匠如何解释,他都非要买下这个轮椅,怎么劝都不行。 木匠讷讷地掏出一个钱袋子: “他说他愿意为此付出重金……” 隋准很不高兴。 明明是他煞费苦心画的图,又的等了足足五天才做好的轮椅,凭啥人说要就要走了? 人家有孝心,他就没有吗? 他可是花20两给公爹买轮椅的好儿媳啊。 “叔,这可不是钱的问题。” 隋准一边说,一边不情愿地接过钱袋子: “他怎么能抢人家东西呢?千金难买我的孝心,就算他付出重……好重!” 沉甸甸的袋子把隋准的手往下压了十寸,他差点没拿住。 打开一看。 100两! “爹,我没看错吧。”隋准有点眼晕。 佟大哆哆嗦嗦伸出手,拿一个元宝,啃了一口。 好大一个牙印。 “没错!” 佟大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鸡,只差尖叫: “真的是100两!” 木匠这才补充说道: “大老爷说了,夺人所爱他也是不得已,实是家中老母太过需要。对于你们,他只能在金钱上稍作弥补,以五倍之数赔偿你们的损失,希望你们谅解。” 隋准一脸诚恳: “谅解,当然谅解!” “就是不知道,大老爷有没有一个行动不便的爹?” “我们下一辆轮椅也可让给他,不要100两,不要50两,30两也是可以的。” 佟大在一旁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只可惜,木匠如实相告: “没有。” “哦……”隋准和佟大双双表示遗憾。 不过隋准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叔,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再重新给我们做一辆吧。” “只是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商量。” 从那巨贾大老爷的身上,隋准发现了一个商机。 谁家没有个老爹老娘? 富贵人家也有一两个腿脚不便的长辈。 他设计的轮椅确实便利,如果能在富人圈中推广,定能大赚一笔。 “这轮椅是我设计,但是是叔做出来的。说到功劳,咱们应当算各执一半。” “若以后有人要买这轮椅,定价50两,我和叔对半分成,如何?” 木匠眼中闪过精光,暗暗思忖。 原先说的20两,是纯粹的手工费和材料费。 他本身就有得赚。 若是提价到50两,他能赚更多。 就算没人买,也没关系,反正他不费什么嘛。 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达成合作了。 公媳俩欢天喜地地去提轮椅,兴高采烈地捧着100两巨款回来,还喜提一个会自己生钱的合作。 收获满满。 隋准再次觉得,自己的偏财运真是很不错,天上老掉钱! 不过这样一来,佟大是没法在年前用上轮椅了。 因为他们出来差不多十天,该回粑粑村了。 留在县城的最后一天,隋准琢磨着,有件事该办一办。 “秀儿,明天你早些儿下工,我们一起去医馆给大夫把把脉吧。” 佟秀有些诧异: “啊?娘子,我没生病。” “不是为了看病。”隋准解释道:“让大夫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不足之症,对症下药补一补,好长长身体。” “这样啊。” 佟秀答应了。 他现在对自己的生长发育,还是很上心的。 毕竟太过弱小的身子,担不起家,护不住家人。 那些无能为力,他不想再次经历。 “爹也一块去吧。”隋准道。 佟大不乐意: “我又不需要长身体,去干吗?我最不耐烦看大夫了,好好的人,能看出一堆毛病来。” “不去不去。” 隋准胡乱编了个理由: “你不去怎么行?我还想给娘抓几副药,静静心,补补身子呢。娘没有来,爹是最清楚她的人,到时候大夫问你就成了。” 他这么一说,佟大就觉得很有必要去。 家里那个婆娘啊,不知道为什么天天那么大火气,他真怕她是有什么毛病了。 抓几副药吃吃也好。 说定之后,次日,佟秀早早下工。 一家三口就往医馆去了。 进医馆之前,隋准让佟秀和佟大到隔壁面店,先点碗面条吃吃。 “兴许等会儿要吃药,空腹可不行,简单吃点垫垫好。”他说。 佟大嘟囔: “我又不看诊不用吃药,我吃啥面条?你领我周边逛逛去。” “我要上个茅房。”隋准道。 佟大立马嫌弃了: “怎么一有事就要上茅房?看把你屁股惯的!” 最后只能怏怏不乐看着隋准离去。 隋准走到看不见面店的地方后,拐了个弯,从侧门钻进医馆。 他直奔大夫,真诚恳求: “大夫,等会儿我带我爹前来看诊,不论他有什么问题,你能否先帮我瞒着?” 隋准请大夫帮忙,以检查身体的名义,重点给佟大看看腿。 但是,不能让佟大发现端倪。 更不能告知他关于腿的情况以及治疗方案。 对于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小子,大夫翻了个白眼,很是不耐烦: “去去去!老夫忙得很,哪有空同你演这些?” 隋准直接将一块银子放在桌上。 大夫马上变了口风: “病人在哪里?” “我有一门祖传的摸骨诊法,非常适合他!” 第95章 问诊 佟秀和佟大吃空了面后,隋准过来接他们,三人一块进了医馆。 大夫先是给佟秀看。 “这小哥先天有些弱,后天又不足,我开个方子,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大夫把把完脉后,刷刷写了一张药方。 佟秀怯怯地问: “大夫……我还能长高吗?” 大夫瞄了他一眼。 他很想说,想什么呢,也不看看你如今几岁。 但是隋准站在一旁,拼命对他使眼色。 他个子高,人还壮,挤眉弄眼挺吓人的,大夫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 “好好补补,尚有可能。”他昧着良心道。 这下佟秀踏实了。 娘子不是哄他玩儿的,大夫也说了,他还可以再长高! 唯独佟大在一旁煞风景: “一天天地纠结这身量干啥?非要长到同隋准一般高吗?隋准吃得多拉得多,也不见得是好事……” 隋准:?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的爹。 佟秀诊完了,佟大又把佟嫂子的症状细细说了一遍。 大夫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名言: “问诊须本人,你是本人吗?不是快走!” 可隋准如同一个黑面护法,镇得他忍气吞声。 只能胡乱开了个温补的方子,让佟大带回去,反正吃也吃不死。 佟大很珍惜地把方子放到衣兜里。 接着,隋准开口了: “爹,你也看看吧。” 佟大的眼珠子霎时瞪得滚圆: “我看啥?我又没病!” 隋准循循善诱: “来都来了,今日医馆发慈心,大夫看诊不收费,不看白不看。” 但佟大干脆把头一扭,铁了心了: “不看!我没病,快过年了,隋准你可别给我找不痛快啊!” 他如此坚定地拒绝,隋准早有预料。 佟大是一个很讳疾忌医的人。 隋准认为,他这条腿变成这样,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他抵触寻医问药,固执地将自己关在自卑和绝望的牢笼里,放任自己毁灭。 这就是隋准千方百计,将他哄过来的原因。 如果直接让他来看诊,他恐怕一步都不会靠近医馆。 若是还跟他说是看腿…… 他大概爬也自己爬回粑粑村了。 虽然他走出房门,重新融入到社会生活中。 但他的内心深处,仍然对残疾的双腿感到自卑,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 此外,隋准也怕自己给他希望,最后又害他失望,让他有裂痕的小心灵彻底破碎。 所以这事,只能遮遮掩掩着来。 “爹,你真不看?” 隋准板起脸,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可是娘同我抱怨过几次了,说你夜里打呼放屁说梦话,关节还嘎吱嘎吱响。她怕你是躺久了,身子骨退化了。” “啊?我有吗……”佟大神色有些动摇。 隋准加大马力继续编: “娘还说了,她被吵得睡不着觉。你再这样,她可要分房睡了!” 佟大的脸马上青了。 分房睡? 不行,不许,不可以! “那……那就劳烦大夫给我看看吧。”他勉为其难地说。 大夫捋了捋白胡子,将双手探向他的胸脯。 佟大震惊退缩: “大夫,你做什么摸我!” 隋准赶紧在一旁解释: “这是大夫祖传的摸骨诊法。摸脉能知内理,但摸骨才能探到骨相。” “爹你卧床久了,唯恐骨头走形,大夫便给你摸一摸。” 佟大将信将疑,只好让大夫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 摸到腿时,他有些抗拒,微微往后躲。 但隋准立在他身后,死死挡住他的去路。 大夫终于是诊完了。 “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他摸着口袋里的银子说。 这下佟大高兴了,咧着嘴笑: “我就说吧,我没病,身体好着呢!” 父子俩都看完了,隋准心口大石落下,正准备带他们走。 佟秀突然啊了一声。 “来都来了,娘子,你也看一下吧!” 隋准:“……我看啥,我又没病。” 他终于有点理解佟大的感受了。 佟秀却露出一抹羞色。 “娘子,你,你就让大夫看看,看看咱们,还能生娃娃不。” 隋准:! 他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佟秀红着脸,对大夫大胆发言: “大夫,我娘子27岁了,年龄是有些大,守宫痣也淡,你看看这还能生出娃娃不?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养一养,把守宫痣养得红一些……” 大夫一脸幽怨,目光灼灼地看着隋准。 仿佛在说: 这是另外的价钱! 隋准表情破碎,用微弱的声音勉强说: “额,秀儿……这位大夫……应该不擅女子妇科……” 佟秀遗憾地哦了一声。 终于没再纠结此事了。 隋准赶紧去拿了药,左一包右一包,背上还有个老公爹,逃命一般逃出医馆。 回到家里,佟大在床上歇息,佟秀忙着去煎药。 隋准借口找老也谈点事,偷偷又回到医馆。 “大夫,不知我爹的腿,状况如何?” 大夫摇摇头: “不妙。” 隋准的心抽紧了: “彻底没法子治了吗?” 大夫叹息: “他这旧伤耽误太久,若是早年来治,兴许还能有点希望。可如今皮肉萎缩,骨头的状况也不好,难难难。” 隋准不死心: “只是难,不是不可能,对吗?钱不是问题,大夫,请你帮帮我爹。” 大夫见他言辞恳切,神情焦急,倒是真把他那位公爹放在心上。 于是动了些医者仁心。 “小哥,我实话同你说,在我这儿,确实不可能。是老夫医术不精,我坦诚相告,不怕你怨我。” “若问其他地方行不行,那我得多花点时间,再问问其他名医。” 隋准听了,自是感谢: “那就有劳大夫了。” 从医馆出来,隋准的步子有些重。 但他很快呼出一口浊气,表情又复坚定。 希望虽然渺茫,但终归还有希望。 就算这儿治不好,等他考取功名,出入方便,他可以带着爹四处寻访名医。 走一步看一步,最重要的是当下。 这样想着,隋准又充满力量,杀回家中,打算苦读一个通宵,发誓定要搏一个功名回来。 正在潜心学习呢,门突然被砰砰敲响。 老也焦急的声音传来: “隋准,不好了!” “如意书坊抢先我们,将新一期西游记,发售了!” “他现在还告我们,剽窃!” 第96章 被捕 如意书坊的发难,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今日一大早,瑞阳轩外面已经排得人山人海最新一期的西游记即将发售。 当小二将店门打开,崭新的本子出现在大家面前。 大家激动得,几乎要喝彩起来。 见到此情此景,老也也非常激动,志得意满。 再这样下去,重寻城阳第一轩的荣光,岂不是指日可待? 正当他沉浸在万人哄抢的喜悦中,人群中传来一声暴喝: “瑞阳轩庄邺何在?” 嗯? 谁敢这般叱喊你爷爷我? 老也不悦,伸长脖子一看。 竟然是一个按着刀头的捕快。 老也的心沉了下来。 “庄邺在此,官爷,您这是……” 捕快却不与他啰嗦,直接拿出粗绳子: “庄邺,如意书坊告你剽窃,跟我到县衙走一趟!” 老也稀里糊涂,就这样被绑走了。 到了县衙,不由分说,要先打十个板子。 幸好今日大兵当值,见是瑞阳轩的老板,想起隋准,便留了个心眼。 板子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然后大兵又替他给县令夫人传话,有这层关系,老也暂时被放出来了。 出来的第一时间,他顾不上其他,一瘸一拐地先来找隋准。 “隋准,你快走吧!” “这事是冲着我来的,你暂时没有危险。” “可如意书坊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之后必定咬出背后的撰书人,你趁现在还有时间,快走!” 他急切地说。 有大兵透露信息,他才知道,原来如意书坊抢在昨夜,将最新一期的西游记发售了。 与瑞阳轩今日发售的,一字不差。 因着这抢先,今日瑞阳轩一开卖,如意书坊就上县衙了。 状告瑞阳轩剽窃,要求立即停止售卖,赔偿如意书坊的损失1000两。 并且,要严惩知窃售窃的庄邺,顶好,让他坐牢。 县衙那顿板子,就是一顿前菜而已。 幸而有大兵和县令夫人从中周旋,老也交了1000两赔银,被暂时放出来了。 但后续如何,老也自己都心里没底。 以文掌柜赶尽杀绝的性子,这事不会轻易结束。 眼下,能保一个是一个。 老也只求隋准能赶紧走,逃出生天。 隋准皱眉: “我走了,你怎么办?姓文的心狠手辣,定会百般逼问你……” 说不得还要上点刑。 大家心知肚明。 老也已经六十好几,再被刑讯逼供一番,还有活路吗? 可老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几日活头?反正这辈子钱也不缺名也不缺,活够本了,要死便死。你还年轻,又有才气……” 他本就是个倔老头,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正说着话,马车已经寻过来了。 “牛车太慢,你们别要了,坐这个马车,马上走,一刻也别耽误……” 然而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他们还在房中拉扯,老丁就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来了: “东家,捕快、捕快又来了!” “说是如意书坊已经直接向县令递了状子,县令大人派了人来,要抓你去升堂呢。” 大家不约而同地心头一紧。 如意书坊,来真的了! 都说如意书坊资本雄厚,文掌柜在成阳县这些年,上下打点,经营了不少关系。 想拿捏一个刚刚站起来的瑞阳轩,易如反掌。 老也纵使有县令夫人这点关系,可商贾之交淡如水。 商籍是最低贱的,官夫人抬举你一两次便罢了,还能次次应一个贱商的求助? 没得辱没了她的身份。 此路,已经不通了。 如今还是县令亲自发话拿人,拿了直接要升堂,连打点一二的时间都没有。 可见文掌柜,是下了狠手的。 老也此去,凶多吉少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佟秀着急,小脸惨白。 佟大更不用说了,一辈子没见过官的庄稼汉,光是听,就觉得砍头的大刀已经落在脖子上。 吓得六神无主了。 老也把心一横,咬咬牙: “要杀便杀,爷爷我同他们拼了!” “倒是你们,赶紧走吧,什么都别带了,现在就上车出城!” 话音刚落,捕快就闻着味儿追过来了。 不单老也,老丁作为同犯,也一并被带走。 隋准向来小心,出入老也家都是以乡下亲戚送菜送粮的名义,故而外界不知道他与出书也有关系。 捕快没有留意到他,只将两个案犯押走了。 佟家父子手足无措,都指望隋准。 隋准眸色深深: “爹,秀儿,你们赶快上马车,即刻出城去吧。” 佟秀急了: “我们?娘子你呢?” “老也算是对我有恩,亦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就这么离开。”隋准说。 他要去衙门看看,县令大人究竟如何审这个案子。 佟家人也是有情有义,能够理解他的做法。 可是,佟秀如何不担心。 “娘子,你,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小孩哥眼角泛泪。 “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隋准把父子俩推上马车。 马车飞快往城门口奔去,而隋准,则往反方向,朝县衙跑去。 县衙里,公堂上,县令端坐上首,肃穆严苛。 两旁衙役执仗而立,威武慑人。 门外,则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表情不一。 瑞阳轩老板,谁没听过他的名头? 一本西游记人人追捧,他是目前县城里头最出风头的人物。 这样的红人,居然跪在公堂之上,即将成为阶下囚。 多炸裂啊。 更令全城轰动的是,瑞阳轩的西游记,居然是剽窃的? 那也太过分了。 之前人们有多推崇瑞阳轩,现如今脸就有多疼。 那些在瑞阳轩门外昼夜排队,满心期待的日子,想起来跟被耍了似的。 实在气人! 一时间,全城西游迷,都涌来县衙,一探究竟。 只见昔日威风凛凛的瑞阳轩庄老板,与如意书坊的文掌柜,都跪在堂下。 一个形容凄惨,衣衫破烂,裤子还渗着血。 一个神情傲然,绫罗绸缎,志得意满。 啪! 惊堂木一拍。 衙役横眉怒目,高唱: “堂下何人,所犯何事,速速招来!” 第97章 辩护 依循惯例,堂下被告和原告各自交代。 文掌柜在贵人圈子里浸淫多年,举手投足都是令人信服的贵气。 加上他颇有些书香气质,谈吐斯文,让人心生好感。 他才诉完苦,门外众人就先信了五六分。 老也就比较惨了。 他挨了一顿打,年纪又大了,看着落魄不堪,实难取信于人。 自我辩白时,又因为之乎者也掉书袋,被当堂呵斥。 后来还因为他是个倔老头,无意中冒犯了县令,被衙役打了一下。 如果说,文掌柜赢在起跑线上。 那么,老也就是直接倒在起跑线上了。 隋准赶到时,他正被县令痛批: “原告的状子写得清清楚楚,对此,你有何陈述?” 老也梗着脖子: “县令大人,冤枉啊!” “有何冤枉,细细说来!”县令命令。 老也直言: “我说不来,但我是冤枉的!” 县令气死: “说不出来,即为心虚,本官直接判你!” 老也不服,翻来覆去地就是喊冤枉,把自己的生平细数一遍,讲得颠三倒四。 完全没抓住重点。 这也不奇怪了,寻常百姓,谁知道上了公堂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也就是文掌柜这般,时常出入贵人圈子,又兼有些学问的,才知道如何讲,能契合上位者的心。 果然,县令对文掌柜颇赏识,对老也却有些厌烦。 “肃静!” 惊堂木又是一拍,听的人心头咚咚狂跳。 老也虽然脸上还是很不服,觉得自己还没讲够,但也只能勉强闭嘴了。 文掌柜则眼烁精光,微微勾唇。 县令再度开口: “庄邺,瑞阳轩今晨刊发的西游记,与昨夜如意书坊刊发的,除了泥印,其他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现在,如意书坊指控你剽窃。不单今日这期,便是过往数期,也都是剽窃。” “对此,你到底有无实质性的辩驳?” 他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 老也犹未察觉,只是悲怆高呼: “大人!我冤枉——” “好了!” 县令厌烦至极,直接打断他的话。 “看来,你是辩无可辩了。” “既然如此,本官就宣判……” 他刚要宣布判案结果,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却径直闯入公堂。 “大人,且慢!” 隋准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铿锵有力道: “庄邺,是冤枉的!” 好端端的堂审,闯进来一个人,极不合规矩。 按照惯例,是要先挨板子的。 两旁的仪仗衙役也会有失察之责,免不了要被县令斥责一顿。 故而,此刻衙役们看隋准,心中颇为厌恨。 “什么人!竟敢擅闯公堂。” 两个衙役冲上来,就要对隋准动手: “跟我下去,挨一顿板子知道知道规矩!” 他正欲将隋准拖下去。 又一个人匆匆跑到堂下来。 “大人恕罪!方才这名男子说此案有内情,事态紧急,小的便领他进来了。”大兵说。 大兵刚才正在后堂看热闹。 乍见隋准跑进来,他头皮都麻了,赶紧也冲出来,拯救小兄弟。 县令见是有官差引见的,便没有追究。 两个衙役亦是松了一口气,只是经过大兵身边时,瞪了一眼: “杨志,你也是胡闹!” 大兵哂笑退下了。 县令仍是面容肃穆,语气威严: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隋准换了个舒服点的跪姿,而后发言: “大人,草民是成阳县合河镇的隋准,与庄邺有些交情,知道些内情。” “庄邺冤枉,草民亦为其拟了诉状,恳请大人应允辩护。” “哦?诉状何在?呈上来与本官。”县令说。 隋准却道: “因事发突然,诉状未来得及写诸纸上,故而恳请大人,允许草民口述。” 口述诉状? 这还是开天辟地第一遭,把大家都听愣了。 哪怕是熟手的状师,也做不到出口成章,都是精心准备,梳理成状子,才敢呈上堂前。 这小年轻,居然口出狂言,要口述? 县令当下就脸色不好看了。 “无知小儿,公堂岂能容你哗众取宠?什么口述诉状,若是唐突冒犯,本官要打你二十大板!” 隋准赶紧辩解: “大人,草民断不敢扰乱公堂,请大人给草民一个开口的机会吧。” 县令见他虽然话语张狂,言谈风度,却不是那鲁莽无礼的白丁,倒比地上那个糟老头子要好些。 有着一星半点好感,他便允了隋准的请求。 于是,隋准站起来,面对县令,面对无数灼热的双眼,将瑞阳轩创办西游记的始末一一道出。 然后,针对如意书坊的状子,提出几个疑点: “如意书坊控诉瑞阳轩剽窃,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漏洞百出。” “首先,如意书坊比瑞阳轩先发售,就能证明西游记是他的吗?” “有无可能,是如意书坊是剽窃瑞阳轩,然后抢先发售呢?” “归根到底,如意书坊能证明,这书是他创的吗?” 几个问题一针见血,直击核心。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确实啊,发售时间只能证明如意书坊比瑞阳轩快,但跟如意书坊创办了书,是两回事。 如意书坊凭什么说,这书就是他的呢? 书又不像字画,有画师的私印,名字写谁就是谁的。 这小哥说的,先剽窃再抢发售,完全有可能呀。 大家看文掌柜的神情,顿时有点狐疑了。 文掌柜略微不悦。 他早已忘记隋准了,除了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之外,更多是觉得这乡野小子面目可憎。 “小哥莫要浑说,是我先发售的,怎么就不是我创的?” 他的语气里带上淡淡威胁: “不是我创的,难道还能是迟售的瑞阳轩创的吗?简直可笑!” 隋准却不理会他,径直向高台上的县令抱拳: “大人,草民以为,当下最有利的证据,是手稿。” “不知如意书坊,可有西游记的手稿?” 一句惊醒梦中人。 县令也回过神来了,肃声道: “所言极是,如意书坊既然说西游记为你所创,且将手稿呈上来!” 这下文掌柜的贵人架子绷不住了。 他哪里有什么手稿? 第98章 证据 “禀……禀大人……” 文掌柜攥着手心,额上冒出一层薄汗。 县令见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里便有些不喜。 这掌柜,方才侃侃而谈,他还以为是个有能耐的,谁知话都说不利索。 还不如那个镇上来的隋准呢! 县令撇撇嘴,不高兴了: “有什么问题?公堂之上,不得拖延!” 文掌柜的汗,冒得更厉害了。 老也在一旁看了,欣喜不已。 姓文的当然没有手稿,手稿,在他这儿呢! “大人,我有……” 老也刚要自白,却被文掌柜一声喜悦的高呼抢了去。 “禀大人,草民有手稿!”文掌柜说。 他的脸,不复刚才惊慌焦虑,反而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那熟悉的狡诈表情,让老也有不祥预感。 总觉得,又要被他害了…… “哦?有手稿那还不快呈上来。”县令道。 文掌柜微微一笑,鞠了个躬,说: “草民有手稿。” “但是草民的手稿,被贼人偷了。” “现在想来,就是这庄邺偷的!” 他理直气壮,言之凿凿,仿佛老也真是个贼。 老也的自白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现在拿手稿出来,跟自己认罪有什么差别! 老也气得仰倒过去: “文狗,你简直放屁……” “慎言!”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县令对老也的厌恶溢于言表: “公堂威严,岂容你污言秽语!” 老也又被斥责一段,彻底没了心气,蔫巴巴地伏在地上。 形势,又反转过来了。 文掌柜重占上风,得意洋洋。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隋准身上。 这个青年,充满奇异的矛盾。 他打扮朴素土气,看似一个贫穷的庄稼汉。 可他言谈流利、落落大方,又有一种挥斥方遒的意气。 大家想知道,接下来他将如何应对? 在众望所归中,隋准悠悠地开口: “文掌柜之言,乍听颇有逻辑,细细寻思,皆是一面之词。” “据我了解,瑞阳轩虽然今晨才发售最新一期西游记,但是着手刊印,却是在八日前。” “我相信,如意书坊刊印的时间,不会比这个更早。” “如此说来,我是不是也可以推断,是文掌柜偷了庄老板的手稿?” 众人恍然大悟,有道理喔。 文掌柜笑不出来了。 他面色阴沉,目露凶光。 该死的庄稼汉,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没想到他如此口舌油滑,三言两句竟又把瑞阳轩摘出去。 还将自己给绕进去了! “小子莫要张口就来。”文掌柜咬牙切齿。 “如意书坊刊印西游记的时间,确实晚于八日前。但是瑞阳轩,就确定是八日前刊印的么?” 隋准颔首: “这一点,铺子里的墨印师傅、小二均可作证。” 文掌柜却陡然高呼“大人明鉴”,而后疾言厉色: “这小子巧言令色,混淆视听!” “所谓墨印师傅,那是庄邺的亲信,他的话岂能相信?” “而小二……” 文掌柜眉头轻挑,一丝精明闪过双眼。 “恳请大人,传唤店小二,看看瑞阳轩八日前,是否真的刊印了西游记!” 县令当即着人传小二来。 老也跪在堂下,心中松了口气。 小二是自己人,有他的话为证,文掌柜的文字游戏便不攻自破了。 可是,隋准却蹙起眉头。 文掌柜要拿证据,不问其他人,却问瑞阳轩的小二? 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不能够,这事有些蹊跷。 他心中七上八下,但也只能静观其变。 小二很快被带到堂下。 他先是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然后在县令威严的询问中,坑坑巴巴地说: “刊印时间?是……是……是四日前。” 老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文掌柜却哈哈笑起来: “四日前!” “没想到,瑞阳轩卖得晚,抄得也晚。” “我们如意书坊,可是五日前就在刊印了呢。” “那日,县丞大人的贤姨娘来书坊购书,还顺便参观了一下印刷,她可以作证。” 既然是县丞的姨娘亲眼见证,那便做不得假了。 这下子,不光百姓眼中皆是信服,就连县令,也觉得事实已经非常清晰。 唯有老也,完全接受不了。 他瞪着那个小厮,愤恨怒骂: “胡勇,你瞎说什么!明明是八日前,你为何混说赖说!” 然而小二只是低下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仿佛被自己的东家吓得不敢吱声。 县令见此情景,对老也越发厌恶了。 “公堂之上,不得高声喧哗!”他厉声道,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对于这个案子,县令颇为重视。 一方面,他家夫人喜爱西游记。 先前,她还以与庄邺交好为荣,在贵妇圈中颇有脸面。 如今庄邺传出剽窃,着实打得夫人脸上火辣辣。 简直不可原谅。 另一方面,西游记流传甚广,影响极大。 若轻饶了庄邺,岂不是纵容剽窃之举,让人人都效仿? 县令可不乐见这种风气。 他捻了捻胡须,重重拍下惊堂木。 然后,不容置喙地说: “此案,事实已基本清晰。” “小二是瑞阳轩自己人,最知内情,他揭发自己东家的不义之举,可以采信。” “本官命令瑞阳轩,以获利十倍之数,赔偿如意书坊。” “且今后,瑞阳轩不得再出版西游记!” “此外,庄邺罔顾法纪,剽窃书籍,赚取不义之财,实在可恶。” “本官罚你二十大板,牢狱一年!” 哇! 众人听了,哗声一片。 这个判罚,可谓极重,令人吃惊。 不说庄老板损失惨重,单就瑞阳轩,恐怕要就此倒闭了。 因西游记风光一时,赚得钵满盆满。 又因西游记,千金散尽,身陷囹圄。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庄老板这次,彻底栽了! 众人吃惊,老也亦是晴天霹雳。 那一声惊堂木,仿佛不是拍在桌上,而是拍在他的脑门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不过是喉咙里嗬嗬两声,竟一个字也发不出。 最后,他白眼一翻,两腿一蹬。 晕死过去了! 隋准心中大恸,快手扶住他,急切地望向县令: “大人,庄邺是冤枉的!” “我有证据!” 第99章 真相 县令本欲退堂,屁股都从椅子上抬起来了。 听了隋准的话,又不得不坐下来。 “你又有何话要说?”他满脸不高兴。 县令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被迫加班也有小情绪。 有证据不早点拿出来。 一会儿挤一点一会儿挤一点,五谷轮回不畅吗? 他看着隋准的眼神,已是很不耐烦。 “有证据快呈上来,若是戏耍本官,连你也打二十大板!” 文掌柜的心情也很不好,瞪着隋准的眼神几乎是恶狠狠了。 明明已经板上钉钉的事,这小子又跳出来! 等这事了了,他定要找人,狠狠将这小子教训一顿…… 隋准万众瞩目,却仍是平静沉稳。 他在县令和文掌柜的眼神威慑下,依然不卑不亢地说: “请大人为草民传召一位证人。” 文掌柜心跳停摆一秒。 证人? 怎么可能! 这小子,能有什么证人? 他莫名心慌起来。 县令皱眉: “又是哪里来的证人?” 隋准沉声道: “芳华绣铺的周绣娘。” 县令不悦,一个绣娘,又与本案有什么干系? 文掌柜更是直接嗤笑出声: “小子胡乱攀扯他人,莫不是行拖延之术?可是在藐视和糊弄大人!” 然而,隋准轻轻一笑。 如此轻松自在的笑容,令文掌柜心中愈加忐忑。 “并未如此。”隋准说。 “我曾经从瑞阳轩,拿过一本刊印未发售的西游记,给这位周绣娘。” “时间,正是六日前。” 什么? 文掌柜,县令,小二,堂下众人,以及刚刚悠悠转醒的老也,都呆住了。 老也眼中迸发一线生机,他忽地来了力气,死死抓住隋准的手臂,如同在抓求生的浮木。 “隋准,你说的可真?”他期待又害怕地问。 隋准微微颔首,又对台上的县令说: “大人,请传唤这位周绣娘,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县令此时也无心下班了。 他命人快快将周绣娘带来,还特别叮嘱,一定将那本西游记也带上。 周绣娘来了以后,果然呈上一本最新一期的西游记。 文字、泥印,与瑞阳轩今日发售的如出一辙。 俨然就是同一批次印刷出来的。 在县令的审问中,周绣娘也据实以告: “……佟秀的娘子来接他下班,送与我一些礼物,这书便是其中一样……” “……没错,时间就是六日前……” 举堂惊诧。 六日前,不就是比瑞阳轩的五日前刊印,还早一日? 所谓盗稿抄袭,如回旋镖一般,打回到文掌柜的脸上。 他顿时血色尽失,贵人风度全没了,直接瘫软在地。 “怎、怎么可能?”他嗫嚅道。 县令的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差些儿被这奸诈的给蒙蔽了,若不是隋准及时呈上证据,他为官的清誉,就要断送在这起子小人手上。 此时,他盯着文掌柜的眼神,除了恨,还是恨。 打二十大板都是轻的! 文掌柜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是见谁咬谁: “大人,冤枉!” 他浑身发抖,涕泪满面,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这绣娘与隋准的相公交好,岂知不是串通了作伪证?小人实是大大的冤枉!” “应当把这两个欺上瞒下的小人抓起来,重刑拷问,方说真话!” “大人,将他们抓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堂下百姓中,却炸起一声怒骂: “强词夺理!” 一个身穿华服,腆着个大肚子的秃顶男子,从人群中跳出来,指着文掌柜骂: “文澜,我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以前还觉得你是君子,都是我瞎了眼了!” 文掌柜傻眼: “朱……朱先生?” 被称为朱先生的男子,兀自怒斥: “你不是说那绣娘串通作伪证吗?甚好,那书我也看了,是不是我也应当以伪证罪抓起来,大刑伺候?” 文掌柜慌了: “朱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朱先生秃头似铁,又硬又刚: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在一旁听半天,我忍你很久了,贪财害命黑心肝的畜生!” 文掌柜还要为自己争辩: “不是,朱先生,你听我说……” 啪! 又是一声惊堂木重拍,打断了两个人拌嘴。 县令脸黑如锅底: “你们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菜市街口吗?竟敢在公堂上目无长官,吵嘴喧哗!” 朱先生赶紧跪下来: “大人,小人是路见不平,激愤难当,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县令压下心中的怒气,问: “你又是何人?此案同你有什么关系?” 朱先生道: “小人姓朱,在前门大街上开了个南纸铺,与如意书坊常有些买卖上的往来,跟这位文澜有些交情。” “而前面这位周绣娘,是家慈的忘年交。五日前,周绪娘知家慈喜爱看话本子,将这西游记送来给她看几日,我在一旁,也翻了几回。” “故而,家慈同我,都可为这位小哥作证。 一下冒出来两个证人,真相的天平,立刻倾向隋准和老也这一方。 县令也不是吃素的。 听到这里,便知小二的证词,必然有些猫腻了。 那小二也是个怂的,县令还未对他用刑,他自己先吓得尿了裤子,把什么都招了: “……文掌柜给了我5两银子,让我偷一本瑞阳轩印好的西游记出来,又嘱咐我这么说……” 好了。 这下文掌柜的心,终于是死透了。 他哭也不哭了,呆呆地瘫在地上,神情麻木。 县令怒不可遏。 为牟暴利,剽窃书稿,伪证设局,险些害人家财散尽,挨打坐牢。 连自己这个父母官,都成了他毒计中的棋子。 实在可恨! 啪! 惊堂木最后一次,重重拍下。 “如意书坊,剽窃书稿,责令赔偿瑞阳轩白银1000两。” “今后不得出版任何与西游记相关文册书籍。” “犯人文澜,心思歹毒,诬陷他人,罚三十大板,牢狱二年!” “犯人胡勇,贪财好利,公堂作伪,罚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 真相大白,尘埃落定。 台下看了好一场热闹,无不称县令大人公正严明,是个顶好的父母官。 县令稀碎的心情,终于稍微好一点了。 他正要退堂,隋准又叫起来: “大人,草民还有话要说!” 第100章 激怒 老也第一次被抓进县衙,挨了十个板子,又赔了如意书坊1000两银子。 隋准觉得,很有必要让县令主持公道。 “还有这种事?”县令皱眉。 这事他完全不知情。 未经堂审,就将人打十个板子,还索赔如此巨大的金额。 简直是毁坏县衙的清誉。 传出去,老百姓还以为县衙是吃人的地方呢。 县令一怒之下,又给文掌柜加了二十个板子,责令归还1000两银子。 另再赔偿50两医药费。 50两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这个词,县令还是跟隋准学的。 “你这小子,虽出身乡野,倒颇有些新奇见解。”县令说。 隋准拍马屁: “大人治下有方,教化百姓。便是乡野,也知些道理。” 把县令拍得陶陶然,堂审的不快,都忘却了。 他甚至承诺: “至于县衙内部以权谋私之事,本官会彻查的。” 虽然彻查跟惩处是两回事,但一县长官能这么说,也算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隋准正要带着老也告退,却又被叫住: “等等。” 县令捋着胡须,认真打量了隋准一眼。 “你先前说,你叫什么名字?” 隋准回答: “草民成阳县合河镇,隋准。” “唔,合河镇好地方。”县令先是客套了一句。 然后,面色便有些沉了。 “隋准,你可知道如意书坊是什么来头?” “虽说这回你们侥幸,扳倒了文澜。” “但是如意书坊,还有无数个文澜,他又算得什么?” “你们瑞阳轩在成阳县,恐怕待不下去了。” 县令说这些话,是基于欣赏隋准,对他的诚心忠告。 隋准亦知如此,但他们别无选择。 县令观他神色,摇了摇头。 然后背着手走了。 隋准扶着老也走出县衙。 才走了两步,朱先生和周绣娘就迎上来了。 “小哥,庄老板伤得重,不如坐我的马车去吧。”朱先生说。 隋准没有推辞,又因着堂审上的仗义相助,向朱先生道谢。 朱先生豪爽地将手一挥: “小事一桩,我也是见不得奸人作恶。” 两人又聊了两句,竟觉义气颇为相投,一下子称兄道弟起来。 “准弟,你是个好汉,今后若有用得上为兄的,尽管说!”朱先生拍胸脯道。 隋准自然笑着应下。 两人边聊,边将老也扶上马车。 一掀开车帘,隋准愣住了。 “朱兄……这是……” 朱先生往里一瞧,嗐了一声。 “这是家慈用的。家慈腿脚不便,我为着让她常出门活动活动,费了不知多少心思。” “幸好,有一日我去打个木床,竟意外发现了这等好物。” “准弟你没见过,别吃惊,让为兄来告诉你。” “这叫,轮椅!” 隋准:…… 朱先生犹未察觉异样,兀自滔滔不绝: “我同你讲,这轮椅,是极精妙、极便利的,它可以这样……可以那样……还可以……” 叭叭说了半天,他发现隋准没有和别人一样,对他的轮椅表示惊叹,便觉得有点不满足。 他决定使用价格威慑。 “准弟,你是不知道,这轮椅可贵了。” 朱先生满面红光,得意地说: “我花了足足……” “100两。”隋准截他的话头。 朱先生愣住: “你怎么知道的?” 隋准摸摸鼻子: “因为,这是我设计的……” 听隋准讲完来龙去脉,朱先生的下巴都要掉下来。 “什么?原来你就是那个原买主。真真料想不到,木匠说你是个傻大个,我还以为有多傻!”他抱怨道。 “木匠也说你极为清雅富贵。”隋准深感无语。 富贵是真富贵。 但这秃顶大肚子,清雅在哪里? “我姓朱,名清雅。”朱先生羞涩地说。 隋准:…… 两人将老也送去医馆,看了伤拿了药,又马不停蹄回到浴堂巷。 刚回到瑞阳轩,老丁就惊慌失措地来了。 “东家……” 他想跟老也说什么,但见老也重伤又受了惊,一时间说不出口。 隋准给他使了个眼色。 将老也扶进房中安顿好,隋准和老丁退了出来。 刚踏出房门口,老丁就迫不及待地说: “隋准老弟,这可如何是好?方才卢夫子来了……” 卢夫子是成阳县一名小有名气的撰书人。 瑞阳轩虽然有西游记,但一本书,不能吃一辈子。 瑞阳轩本质上还是个书肆,今后必定要售卖其他书籍,包括纸笔等物。 通过热卖的西游记,瑞阳轩重新获得广大读书人的喜爱。 最近,老也借机拉拢了几位撰书人,还有一些淮南府、京城的书源人脉。 他准备,将书肆的正经业务,再次做起来。 本来已经临门一脚。 现在,大门却被彻底关上。 “丁师傅,劳烦你同庄老板说一声了。” 卢夫子非常抱歉: “不是老夫不想同瑞阳轩合作,而是如意书坊说了,若是同瑞阳轩沾上,以后他们就不收我们的书了。” 如意书坊现在还是成阳县最大的书坊,若被它拒之门外,许多撰书人就没了活路。 瑞阳轩好是好,但是,太小了。 卢夫子不愿掺和到两个书肆的争端中,更不愿与如意书坊为敌。 老丁为此,倍感忧心。 “怎么办?卢夫子已然决定不合作,议定要印刷的书稿,也拿走了。” “不单卢夫子,还有好几个撰书人也来了,在外面等着呢,我都没敢见他们……” 隋准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对这汹汹来势感到心惊。 如意书坊的速度,太快了。 很明显,文掌柜的倒台,彻底激怒了书坊背后的人。 他们要效仿当年,以快准狠的手段,再次将瑞阳轩挤倒。 “不行,我们不能站着挨打。”隋准说。 神情十分坚定。 老丁发愁: “那我们能怎么办呢?如意书坊只手遮天,我们根本是蚍蜉撼树。” “唉,还以为弄倒文掌柜,好日子就来了。” “谁知,还不如从前呢……” 老丁摇摇头,脸上尽是愁苦。 隋准却没有那么悲观。 的确,文掌柜不过是个提线木偶,如意书坊本身,才是瑞阳轩最大的对手。 搞倒文掌柜无用,整垮如意书坊,才是真正的胜利。 隋准决定,来一招以牙还牙。 如意书坊不是喜欢搞垄断吗? 他就让他们,尝尝被垄断的滋味! 第101章 制裁 照顾了老也几日,待他状况稳定,瑞阳轩也从风波中走出来后。 隋准去找了朱先生。 正如朱先生所说,他的母亲有了轮椅,如今精神多了。 精神到父子打架,她还可以去拉架。 “你们别打了!” 她将摇杆摇得像螺旋桨,只差要起飞了。 冲过去一下撞闪了朱先生的腰。 没想到朱先生名为清雅,行为不怎么清雅。 腰闪倒下之前,他双腿一剪,把一个半大小子给绊倒了。 “啊!” “嗷!” “哦!” 一家三代发出殊途同归的怒吼。 “咳。”隋准觉得自己似乎来得很不是时候。 “朱兄,忙着呢?” 见到是他,朱先生极力按捺痛苦的表情,扶着腰,一瘸一拐走来。 “准弟来了,准弟坐,坐!” 叫人上了一壶好茶和几盘点心。 半大小子是最皮实的,性格皮身子实,挨了一顿打,爬起来就伸手去摸点心吃。 结果被朱先生打了手,怒目而视: “吃吃吃,温书了吗,就知道吃!” 小子委屈。 天天温书,有什么用。 这知识它不进脑子啊。 朱先生又将他恩威并施教训了一顿,说一些要勤勉、要争气,要考上功名光宗耀祖之类的话。 把小子说得头大如斗,脚底抹油溜了。 气得朱先生掀桌子: “竖子愚钝,家门不幸!” 隋准劝道: “还是孩子。” 朱先生气苦: “让老弟见笑了。为兄就这么一个孩子,盼着他能够有些出息,只是……唉。” 哀叹完家里事,朱先生问隋准为何而来。 隋准表示,想和他谈一门生意。 “……瑞阳轩今后定能成为成阳县最大的书肆,朱兄若能在此时襄助,今后瑞阳轩必定与你最大的好处。” 朱先生开了一间南纸铺。 名品宣纸、好笔好墨,皆产自南方,故而售卖此类物品的铺子,被称为南纸铺。 朱先生的南纸铺,名为荣宝斋,是成阳县最大的南纸铺。 几乎包揽全县大大小小书肆的笔墨纸砚的供应。 隋准请求他与瑞阳轩合作,制裁如意书坊。 不要给那搞恶性竞争的货供纸了,直接从供应链源头上卡脖子! 朱先生沉吟半晌,面色为难: “准弟,不是为兄不帮你们。只是,在商言商……” 没有笔墨供应,如意书坊就是捏着再多的纂稿人,也出不了一本书。 他们一定想不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弱点。 然而,荣宝斋固然可以轻松整垮如意书坊,但自身也会损失巨大。 毕竟如意书坊,是荣宝斋在成阳县最大的客户。 而瑞阳轩,成长起来还需要一两年呢。 这些隋准都明白。 他也不愿意朱先生白白牺牲。 合作,是建立在合作共赢的基础上,他还有朱先生想要的东西。 “如果,不在商呢?”隋准问。 朱先生愣住了。 “朱兄,小弟不才,有特殊的考试技巧,可以助令郎考取功名。”隋准说。 朱先生登时连茶盏都拿不住了。 “准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虽然朱先生很欣赏隋准,可眼前这人,分明只是个庄稼汉呀。 从他嘴里说出考试、功名等字眼,着实怪异。 但,细细寻思,又合情合理。 隋准在公堂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倒不像个种地的,而像个功成名就的才子。 “难不成……你县里有人?”朱先生蹙眉。 他虽然指着科举光宗耀祖,但从未想过走这种捷径。 为人立世,还需凭真本事。 隋准摇摇头。 “朱兄,小弟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同你说这些,稍欠说服力。” “但如果,是成阳县三十年来第一个秀才呢?” 朱先生手中的茶盏,乓啷掉地上了。 秀才! 三十年没见过的新物种了。 想都不敢想,成阳县还能考出秀才吗? “老弟,莫要戏耍为兄了。”朱先生道,声音有些颤抖。 隋准表情认真: “明年二月,便是县试。朱兄不信,可拭目以待。” “到时候,你再给小弟答案。” 朱家宅子里,两人密谈许久。 最后,隋准走了。 来的时候好好的,走的时候,带了个跟屁虫。 “老师,去上学有点心吃吗?” 小胖子跟在隋准身后,天真地问。 他只有十三岁,脸上还带有明显的婴儿肥,身材又继承了朱先生。 浑身上下肉嘟嘟,衣襟盘扣都绷得紧紧的。 看着喜庆如同一个福娃。 隋准骗小孩已经很纯熟了,顺口便说: “有有有,要什么有什么。” “还能窑鸡!” 小胖子开心了: “好极!我在家中,父亲都不许我多吃多玩,可闷了……” 隋准将小胖子带回浴堂巷。 先前佟秀他们走得急,自己又忙于为老也奔波,所赁的小房子中乱糟糟的。 铺盖、锅碗瓢盆以及置办的年货,到处堆着。 隋准指挥小胖子,一块收拾。 小胖子虽然娇生惯养,但性子却不张扬,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只是偶尔会摔个碗砸个盆,做得不大好罢了。 两人忙活了一个晚上,勉勉强强收拾个囫囵。 “差不多就行了。”隋准说。 “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启程。” 家里没别人了,今晚两人挤一个床。 隋准在被窝里阖眼欲睡,小胖子慢慢地摸过来。 床不大,他一摸,就摸到了隋准的大腿。 “老师……” 隋准差点没将他踹飞: “干什么你!” 小胖子缩手缩脚,蓬蓬的脸颊鼓起来。 “老师,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总感觉,有人在偷看我们……” 其实,隋准也感觉到了。 这几日,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 对方倒也没做什么,只是跟着他,观察他。 “隋准,好像有人在打听你的事。”老丁也发现了。 最近瑞阳轩来了几个可疑的客人。 进门不问西游记,倒问老板哪里人,家里有谁,经常来铺子那个大个子,跟老板是什么关系。 隋准心中有些猜想,但没有往外说。 只是从老丁那里,将西游记的手稿全拿回来了。 他决定,以后稿子送来,先让老丁誊一遍。 副稿留下做印刷。 原稿,他要原样带回。 第102章 归来 天蒙蒙亮,青石板大街上,就响起晃晃悠悠的牛蹄声。 终于,要回家了! 离家那么多日,还发生了这么多事,隋准已经归心似箭。 当初说好进城十日,如今已是半个月过去。 年味渐浓,家家户户都筹备起来了,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便是走在回粑粑村的路上,隋准也遇见了不少置办年货归来的人,个个看着思乡情切。 更把他的心勾得,一刻也等不了。 佟秀回去后,该担心他担心得睡不着觉吧。 隋准忧愁,小孩哥指定又瘦了。 这回,隋准连晚上也不歇着了,星夜赶路。 深冬时节,天寒地冻,路边的枯草上挂起一层薄薄的霜。 隋准走得专注,浑然不觉肩头已经湿透。 回到粑粑村时,日头还未升起。 他远远看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有个小小的身影在踮足张望。 “娘子!” “秀儿!” 佟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被一个石子绊住脚,差点没扑倒地上。 隋准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扶住他。 他便径直跳到隋准身上,双腿环住隋准的腰,死命抱住隋准的脖子。 “娘子!”包含热切的呼唤,带上一点点哭腔。 隋准单手托住他的屁股,用力将他的背往自己胸膛上按。 “嗯!” 两人无声地腻歪了一会儿,才稍微松开一点距离。 隋准仔细端详佟秀的小脸: “瘦了。” 又看到他肩上有一层露水,不由得皱眉: “你这是站了多久?清晨霜大,怎就跑出来了!” 佟秀不回答,小狗似的呜呜呜,把脑袋往隋准胸前蹭。 蹭得隋准心都软了。 “哪有大清早这样作践自己的,风寒了怎么办,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他凶凶地骂道,拍了一下怀里的小屁股。 佟秀羞得脖子通红,连忙说以后不会了。 牛车又晃晃悠悠进了村。 回到佟家,隋准把牛赶进后院,正要将车卸下来。 堂屋的门吱呀开了。 “隋准回来了!”佟嫂子很高兴。 “娘,这些日子辛苦你照料家中。”隋准笑道。 “害,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是自己家。”佟嫂子说。 她上前来,就着熹微晨光,将隋准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 见无伤无痛,衣服也是好的,才放下心来。 “虽然你爹和秀儿不说,但我知道,你指定是遇上大事了,愁得我夜里都睡不着觉。” 佟嫂子心有余悸: “还好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真是老天保佑。” 前些天,佟嫂子正在家里,满心期待自己的年货回来呢。 谁知佟大和佟秀空着手回来了。 不光空手,还慌里慌张的,牛也没带,铺盖也没带,租了个马车,逃命似的进村。 最重要的是,隋准不在其中。 村里不少人看见了,都说,隋准这是在城里犯事了,回不来了。 虽然佟大和佟秀跟她说,隋准是有点小事耽搁了。 两人极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佟嫂子,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他们的担忧。 她便知,隋准这事不简单。 再加上村里的风言风语,佟嫂子一天天的,心越来越慌。 佟嫂子现在已将隋准视如亲儿子,想到他犯事了,挨打了,甚至可能坐牢了。 她的心就煎熬得很。 不过还好,现在终于是回来了。 人也好好的。 佟嫂子的心总算放下了。 “快快快,快进屋喝口热茶。这天冷了,看把你冻得。” 佟嫂子心疼地拉着他往屋里走。 隋准回到屋里,被热水点心伺候了一通,身子终于暖起来了。 这时,天也大亮了。 隋准正伸长腿,在板凳上舒舒服服坐着,嗑个瓜子,喝口水。 突然,院子里炸起两声尖叫: “你是谁!” “你又是谁!” 隋准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坏了。 他把一个大活人给忘了! 奔出后院一看,小胖子和小少爷像两只斗鸡,怒发冲冠地,你指着我,我指着你。 “隋准,家里进贼了!”关泓一嚷嚷道。 小胖子怒目,两坨苹果肌都颤起来: “你才是贼,老师,你家有狗!” 来福在一旁,拼命踩两个前脚,谄媚地晃尾巴。 但无人搭理。 关泓一气得眼睛都红了: “你说谁是狗?你这个小胖子!” 小胖子翻起白眼: “谁应就说谁,瘦鸡仔。” 两人扭着手臂,打起来了。 隋准扶额: “停停停,别打了!” 发梦的猪,沉睡的鸡,还有打呼的佟大,都被他俩吵醒了。 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猪哼牛叫,人来人往。 好热闹的一个农家清晨啊。 隋准哭笑不得地把小胖子从篷布下面拉出来。 他可以熬夜,但小胖子却不能,所以整个晚上,孩子都是在车上盖着篷布睡觉。 一觉睡到现在,赶路、说话也没能吵醒他。 果然人胖点,睡眠质量就是好。 小胖子一下车,就吵着肚子饿,要吃东西。 关泓一骂他嘴馋,两人又打了一路,径直打进灶房里。 然后坐到桌子旁开吃了。 吃的时候,也不免是场大战。 俩小孩四只筷子,总不约而同地夹一个菜,争得天昏地暗。 一开始,隋准还劝着些。 后来两眼一闭,索性当看不见。 随他们吧。 反正等会儿把书本一摊开,就老实了。 对于隋准出门一趟,又带回来一个孩子,佟家人没说什么。 他们已经习惯了。 隋准是个有主意的,他们现在很信赖他,不需要他事事交代。 佟嫂子甚至还挺喜欢小胖子,时不时投喂他点吃的。 关泓一看得眼热: 好气哦,为什么小胖子待遇这么好? 不是应该先饿他两天,给他立立规矩吗! 他拎着两个水桶去河边提水,越比较越心酸,都想哭了。 看到小少爷气巴巴的,还歪歪扭扭地担两桶水,一脸不甘落于人的倔强。 隋准有些惭愧。 自己好像对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太过严格了。 “一,来。”他勾勾手指。 跟叫唤小狗差不多。 关泓一不想来的,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踅过去。 因为,他不来,来福就要来了。 他不能连狗都比不上! “哥给你带了东西。”隋准说。 小少爷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大哥心里,还是有他的! 第103章 打扫 “你回来就回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嗐。” 关泓一扭扭捏捏道。 “县城小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其实小爷也不是很想要啦。” 言语满不在乎。 脸上却很迫不及待,仿佛在说: 你倒是赶紧立刻马上拿出来啊。 隋准笑笑,掏出来一沓厚厚的册子: “这是我在城里闲来无事,随手梳理的考前突击资料,非常适合你!” 册子封面,赫然《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几个大字。 既扎眼,又扎心。 关泓一眨眨眼。 然后半抬下巴,仰望天空,深深呼吸。 娘的。 黑心的男人,毁灭吧! 小少爷拽过册子,垂头丧气地走了。 隋准回来后,在佟家附近探头探脑的人多了起来。 村里是这样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跑掉鞋底也要抢来看热闹。 八卦的唾沫,能蹦当事人脸上。 先前大家都传,隋准犯事了,被官差抓起来坐大牢了。 甚至说他被打死了的都有。 现在又听说他回来了。 大家可不得来看看,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结果一来,根本顾不上隋准。 眼前这个富丽堂皇的小院,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刨食穷到癫的佟家吗? 不能够啊。 连大门口,都装上铜环了! 小胖子局促地扭着小手,有些不好意思: “呃,那个院门太粗糙,我的手碰着疼,所以装个铜环……” “老师,你不会怪我吧?” 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说。 隋准:……怪你? 我还能怎么怪你? 你看看这门,这床,这凳子,铺盖被褥,锅碗瓢盆,甚至厕所的厕筹,哪一个不是你换过的? 若不是隋准极力反对,小胖子还能把夜香桶换成金的。 原因是: 木的不好看,他拉不出来…… 隋准眼前一黑: “你可别了吧。拉屎就拉屎,看什么看?” “别没拉出来,倒把山贼招来了。” 小胖子只好悻悻作罢。 关泓一终于找着能嘲讽他的点了,哈哈大笑: “哎呦喂,你是大小姐吗?一会儿手疼,一会儿臭美。不过,看你这白白嫩嫩的样子,若是穿上女子的罗衫,倒也挺像那么回事哈……” 小胖子不堪受辱,于是,两人又扭在一起了。 两个小破孩菜鸡互啄,打得尘土飞扬。 隋准在一旁,长叹了一口气。 唉,他也是没想到啊。 这小胖子什么都好,就是有钱。 太有钱了! 佟家新盖的屋子,一应用度算是粑粑村最好的那一拨。 但小胖子一来,这也用不惯,那也不敢用。 硬要用,正如他所说,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长疹子。 娇气得不行。 朱先生虽然有心让儿子历练一下,但也舍不得孩子吃苦。 隋准前脚回到粑粑村,他后脚就送来许多东西。 不但有小胖子用的,还有佟家人用的。 将佟家里里外外换了一遍。 门帘挂了绸的,窗纸糊了宣的,梨木椅子还带棉垫的。 最要紧,墙上挂了字画,桌上摆着瓷瓶。 并有一只精巧小炉,日夜熏香袅袅。 有时候佟嫂子起夜,恍惚间看到这么富丽堂皇的屋子,还以为自己投胎当贵妃了。 为此,佟家又迎来几波游客。 家里天天人头熙攘,为过年准备的干果茶水都吃没了。 到腊月二十八那日,佟嫂子终于受不了,砰地把门关紧了,谁来都不开。 “真是的,一天天闲着没事干,就会带着张嘴上别人家吃!” 她愤愤抱怨,拿起一个新扫把。 年廿八,洗邋遢。 全家都得忙活起来了。 佟家现在阔气了,那些使得光秃秃干瘪瘪的扫把,是不再用的。 每个人手中,都分配到了一把新扫把。 先是各自扫各自屋,再就是佟秀扫灶房,佟嫂子扫堂屋,佟大扫前院,隋准扫后院。 两个学渣蹲在墙根默书。 “哥,我也想扫地。”关泓一有气无力地说。 扫地不比默书好吗。 这书上的字跟一只只小蚂蚁似的,看得他眼睛疼。 小胖子也萎了。 没有点心,没有窑鸡,还要天天背书、写文章。 他若是在家,还能吃顿竹笋炒肉呢。 吃鞭子也是吃呀。 “师父,我觉得灶房柜子有点乱,我去帮你理理吧。”小胖子说。 结果被隋准横了一眼: “想偷吃?美得你。老老实实默书去。” 两孩子只好在墙根念念叨叨,迷迷瞪瞪,催眠似的继续背书。 一边打扫,一边整理。 家里有什么坏了、用不上的东西,该扔的扔,该修的修。 佟大就在给牛和驴修蹄子。 隋准赶在离开县城前,到木匠那儿,把做好的轮椅拿回来了。 如今,佟大天天坐着,爱不释手。 但他没再往外炫耀。 用他的话说: “你日子过到人前头去了,就得收着点。省得别人眼红你了,晚上说梦话都在咒你。” 一家人很是勤劳地忙活了一天。 腊月二十八大扫特扫,腊月二十八炊烟袅袅。 全村婆娘都钻进灶房,过年的吃食、供品该准备起来了。 佟家灶房里,油锅滋滋作响,佟嫂子正在往里挤一个个面团,要炸油果子。 这是一年中,佟家最舍得用油的日子。 白白的面团在油锅里飘一会儿,滚过来,直至两面金黄。 佟嫂子用筷子夹起来,在锅边滤滤油,然后放进篮子。 一小会儿,就做好了半篮子。 佟秀捏起一个,吹吹凉。 递到正在忙活的隋准嘴边: “娘子,你吃,可好吃了。” 隋准啊呜一口,把整个吃进嘴里,嚼吧嚼吧。 一边吃,一边手也没停。 他在刮猪肠。 佟家的猪还小,今年没杀猪。 前几日,佟大和佟嫂子上街,买了一个大猪头和两扇猪,合起来也算杀过猪了。 本来只要买一扇,但隋准突发奇想,让多买了一扇。 还买了一些猪小肠。 这不,他今早剁了一早上的肉。 现在甩着两只酸痛的胳膊,开始做香肠了。 先把猪小肠清洗干净,除去油膜和筋。 接着把小肠平铺在桌上,用筷子挑去内里那层厚膜。 剩下来的乳白色透明薄膜,便是肠衣了。 佟秀不喜欢吃猪小肠,闻味道便觉得反胃,但又想黏隋准,只好捏着鼻子在一旁看。 “娘子,这能行吗?”他迟疑地问。 第104章 拜年 粑粑村人没见过香肠,就是合河镇上,也是没有的。 隋准剁肉的时候,佟秀就很心疼。 好好的猪肉,应该大块大块地吃才是,剁成这般碎,有些浪费。 现在又见隋准在折腾肠子,佟秀心里突突的。 娘子该不是,想把肉跟这肠子煮一块吧? 佟秀想象不出来。 总觉得,以后灶房的事还是他自己来吧。 娘子不行的。 肠衣做好,又把香肠灌了,扎好后,一根根挂起来。 佟嫂子看了觉得新鲜,凑过来闻闻: “味道倒是不腥臭。” 隋准笑呵呵: “不但不臭,晒过一个月后,还会特别香。” 佟嫂子一听现在还不能吃,便失了兴致,丢开了。 而后,一家人又蒸糯米、捏糍粑、包糖角,足足忙到后半夜。 年三十。 一家人虽然睡得晚,但还是很早起来了。 成阳县的习俗是年前拜年。 前些日子佟家都忙,今天三十了,必须走动起来了。 佟秀给隋准穿上一套新衣裳。 淡淡的蓝色长衫,衣襟有平步青云花纹,看着又俊秀,又雅致。 正如诗文里说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看得小孩哥两只眼亮晶晶: “娘子穿这读书人的长袍,真好看!” 隋准捏了捏他的脸颊。 “错。” “你娘子我人俊腿长,穿什么都好看。” 佟秀脸颊顶着两个红指印,嘻嘻笑了。 他自己也穿上一身新衣裳,竹青色的料子,用先前隋准在城里买的那块裁的。 如此一来,两人站在一起,倒有些才子佳人的感觉了。 走在村里时,引起不少人侧目。 村口大榕树下,闲聊磕牙的人一丛丛的,都把夫妻俩当稀罕看。 “哎呀,小两口今天穿这齐整哇,真好看!”有个婶子忍不住夸道。 其他人跟着,也夸。 如今,佟大家日子过得,在村里是拔尖的。 买了牛,盖了房子,听说屋里头收拾得特别鲜亮,连镇上的富贵人家都比不上。 人有了钱,腰杆子就硬,随便干点什么,都有人追着捧着。 佟秀都有点不习惯了。 “婶子聊着呐?我们要去拜年,先走了。” 两人加快脚步,逃离大榕树八卦中心。 牛车慢悠悠地行驶在乡道上,上头坐着佟秀,还有两个大箩筐,里头装着各式各样的拜年礼。 “先去铺子掌柜那儿,再去风月茶楼,然后到书肆,还有周公子家……” 佟秀扳着指头,一一数过来。 数完,感慨万分。 “没想到,咱们家还有这么多相识了。” 人生的前十五年,他在村里,孤独无伴,身边只有爹和娘。 村里人看不起他们家,看笑话的多,能交心的少。 他从未想过,自家居然有这么一天,能交上各行各业的朋友,还尽是些掌柜、读书人。 “都是因为娘子,娘子改变了咱们家的命运。” 佟秀感激地望着隋准,眼中充满崇拜。 隋准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说什么呢?命运只能自己改变。你不是靠自己的手艺,当上佟师傅了吗?” 这话说得很熨帖。 佟秀抿起两个小漩涡,笑了。 小两口也不急,也不忙,享受着难得的清闲,边聊边走。 到了裁缝铺子,掌柜小老头见面先塞过来一个红包。 佟秀吃惊: “掌柜的,铺子里的奖金,我已经拿过了。” 铺子放假前,掌柜的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奖金,犒劳大家一年来的辛劳付出。 小老头摆手,不耐烦多说似的。 “铺子的是铺子的,我的是我的。” 然后,又唤跟在后头提年礼的隋准: “哎,你这小子,连句拜年话都不会说了?” 隋准赶忙道: “这不是好话先让贵人开口么,我等着沾沾掌柜的新年祝福。” 小老头脸上难得地挂上一抹笑意: “臭小子,还是这么油嘴滑舌!” 一个红包递过来。 看着,还颇厚。 “我也有?”隋准很意外。 “唔。”小老头很潦草地应了。 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拿了年礼逃回铺子了。 隋准细品,嗨了一声。 “这傲娇的小老头!” 接着又到风月茶楼。 茶楼掌柜对隋准,那叫一个旧情难忘,恨不得将他夹到胳膊底下,挟进楼上去。 隋准连忙推却: “不行不行,今日不得闲,喝不了茶了。” 掌柜依依不舍: “什么时候得闲?自你去了县城,就不上我这儿来了,可别不把我当朋友了。“ “岂会!”隋准赶忙为自己喊冤。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掌柜的接过年礼,又还了一包上好的茶叶。 风月茶楼的年,就算拜过了。 而后,小两口又拜访了书肆和周公子家。 书肆掌柜那儿没甚特别,倒是周公子家,比隋准以为的还要贫困。 年三十了,周家一点过年的氛围也无。 门上的门神和对联,也不知是哪年的,残破不堪。 他六十多岁的老娘,正眯着昏聩的双眼,在摇机织布。 而他的妻子,按理说跟佟嫂子年岁差不多,可却苍老得与老娘无二。 她正忙前忙后地给人洗衣服,洗一大桶,得3文钱。 寒冬腊月,她的双手冻得通红。 隋准心里很不是滋味。 科举是一条艰难的路,需要全家,甚至整个家族的托举。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实在太难了。 见到周公子时,他便将一本进阶版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送给了他。 “周公子,这是我在县城偶然得的,或许能对你有所帮助。” 周公子先是眼眶一热。 拿过书来再一翻,更加思绪万分。 “好书,真是好书……隋准,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他曾以为,隋准是个庄稼汉,自己好歹多读了几年书,能帮就帮。 却没想到,反而是隋准帮了他。 “周公子无需客气,若不是你,我如今还在四处碰壁。”隋准真诚地说。 两人坐下来,又谈了一会儿文章学问,交流备考心得。 然后隋准和佟秀就起身告辞。 跑了这么几家,花费不少时间,此时日头西斜。 隋准掉转牛头,回家了。 家里,佟嫂子老早做好了一桌菜。 两个小冤家一人坐一边,狂流哈喇子。 都等着小两口回来呢。 第105章 肥料 “来来来,先给祖先们斟个酒,拜一拜。” 供桌上,六只小酒杯两侧排开。 佟嫂子把一壶酒塞进隋准手中。 小两口蜻蜓点水,分别往每个小酒杯里斟了一点。 接下来正要拜拜,小少爷和小胖子却抢先跪上了。 “……佟家列祖列宗,虽然我姓关,但是天下大佟,请保佑我考上童生……” “……我不需要考上童生,有吃有喝我爹别打我就行……” 两人念念有词,听起来还挺虔诚的。 佟秀哭笑不得。 这是佟家祖先,他们拜来干嘛? 然而,转头一看,隋准也双手合十: “逆风如解意,赚他一个亿!” 佟秀:…… “秀儿,去点个炮仗!”佟嫂子喊。 佟秀作为家中长子,拿着火折子,将一串红艳艳的炮仗点着后,扔到院门口。 噼里啪啦! 开饭啦! 这顿年夜饭特别丰盛,格外喷香,就连两个挑剔的富家小孩,也吃得挺肚扶墙。 接下来几天,主题都是吃。 庄稼人一年忙到头,是该歇息歇息,吃点好的。 过年还抠抠搜搜,新的一年也富不起来。 故而,佟嫂子很舍得,把家里的鸡杀了一只又一只,桌上肉食、点心、米面不断。 佟家过了一个肥年。 但到了年初四,闲散欢乐的过年气氛,便散去不少。 村里已经有些人家,开始到田间地头走动。 要为春耕做准备了。 和往年新年新气象,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喜气洋洋不同。 今年的春耕,令人发愁。 即便是村中最会侍弄田地的老把式,站在田埂上,也摇摇头。 “去年没下雪,秋收怕是不成了。”佟大面色不佳。 都说瑞雪兆丰年,冬日下一场雪,土地可以养养,还利水积田。 最主要,大雪是老天爷给的好兆头。 去年冬天虽然冷,但下了霜,没有下雪。 庄稼汉心里头沉沉的。 佟嫂子也愁: “可怎么着呢?最怕连粮税都交不上。” 如今佟家的地,简直不要太多。 不单有原先买的几亩,还将老佟家所有的地都拿过来了,并猫儿村张家的几块地。 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个四五十亩。 这要都上税,是很大一笔。 “还税呢?” 佟大叹气: “怕是自家吃都不够。” 当了一辈子庄稼汉,种地种得背都弯了,结果连一家老小都吃不饱。 佟家几口人默然,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关泓一和小胖子坐在一旁,捧着碗,饭都吃不香了。 “要不,我出点钱买点米给你们去上税呢?” 小胖子天真地说。 关泓一“去去去”地把他推到一边。 “饮鸩止渴。要我说,准哥考上秀才就好了。” 栗山关家有的是有功名的子弟,关泓一长到现在,就没见家里缴过一粒米。 这个时候,佟家人才深切感受到,隋准要考官是多么地明智。 可是,他能考上吗? 隋准摸摸下巴,陷入沉思。 凡事还是做两手准备。 考取功名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还得想想办法,怎么应对灾年? 他有预感,往后这几年,收成都会很差,庄稼汉的日子不好过。 “爹,咱们平时都用什么来肥地呢?”隋准问。 “你怎么问起地里的事了?” 隋准对种地一窍不通,突然问起这个,佟大还觉得有些稀奇。 “能用什么?天生地养,就靠少种和下雪。” 种庄稼的都知道,地不能可着劲种,得轮着来。 今年这块地种了,明年换另一块地。 岔开种,让地歇一歇。 否则种得狠了,地不肥了,庄稼就种不出来了。 若是能下一场厚雪,猫一个冬天,滋润一番,土地倒还可肥一些。 其他,就没什么可用的了。 “不是有粪可以肥地么?”隋准又问。 佟大失笑,摇摇头。 “你呀。一听这话,就知道是个没种过地的。” “粪是可以肥地,但一家几口人,一年到头就攒那么一点粪,便是加上猪粪、牛粪,够干什么?也就种个菜吧。” 隋准哦了一声。 难怪平时在外头,牛拉一坨,佟嫂子都要捡回来。 院子里的鸡粪,也是扫做一堆存起来。 盖房子的时候,佟嫂子还特别叮嘱了,粪坑一定要做在院子里,别搁墙外头。 不然有人偷粪。 那会儿,隋准还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世界。 现在他明白了。 臭烘烘的粪,还是个金贵东西呢。 “爹,我调点能肥地的料试试吧。”隋准说。 佟大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抠了抠自己的耳朵。 “你说啥?我没听错吧?” 隋准连麦和草都分不清,让他下地基本等于下地狱。 就他这样,会调什么肥地的料? “你嚯嚯屋里头那俩傻小子就得了,别来嚯嚯我的地了。”佟大坦诚地说。 “爹,你竟然不信我?” 隋准作伤心状,演起来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我平时说要干的事情有哪一件不能成?你们是不是嫌弃我了?地重要还是我重要!……” 一通胡搅蛮缠下来,佟大招架不住。 “行了行了,你爱怎么干怎么干吧!” “不过,你娘那里,你可别指望我去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佟大以为,隋准指定给佟嫂子打回来。 田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想嚯嚯田地? 先下去问问祖宗答不答应! 谁知,隋准才走开了一会儿,就喜笑颜开地回来了: “娘说可以!” 佟大傻眼:啊? 隋准乐滋滋: “我把轮椅那100两银子给她了。” 佟大:…… 既然取得了全家的统一,接下来就该找原料了。 他以前学过,尿液加入石膏,便可以发酵成尿素化肥。 石膏就是熟石灰,由生石灰加水反应而成。 生石灰在古代并不难找。 疫病防治,主要就是靠生石灰,在医馆就可以买到。 隋准说干就干,先去镇上买了生石灰。 然后在院门外挖了一个大坑,倒入生石灰,加水熟成石膏。 “为什么不直接在粪坑里头拌?”佟大问。 他怕这坑挖在外面,肥料被人夜里来偷了。 甭管乡下人认不认识石灰,只要是个东西,放在外头,就有那手痒的想顺手牵羊。 隋准解释: “爹,咱们还要往里头放草木灰,粪坑发酵有气体,怕带火星爆炸了。” 佟大听不懂,只觉得隋准神神叨叨的。 不过他想咋样就咋样吧。 佟家干得热火朝天,村里不可能不知道。 没两日,族长就来了。 第106章 偷粪 “隋准,你们这是干嘛呢?” 族长开门见山。 他的身后,还有一串看热闹的小尾巴。 “叔,我们拌点肥料。”隋准说。 庄稼人天生就对种地敏感,一听肥料二字,立马心领神会。 只是,这玩意儿能肥田地? “你这里头是加了什么东西?”大家频频往里探头。 一看,无非就是草木灰、粪便那些。 水加得多,整个坑稀稀的,一看就不肥。 “这不行吧?” 有人质疑: “粪那么好的东西,你兑这恁多水,还怎么肥地?” 指定是隋准出的主意。 大家默默地想。 也不知道佟家咋想的,自家男媳妇什么德性不知道吗,还敢让他指手画脚种地的事? 好好的粪冲稀了,这不糟蹋东西吗。 看着都心疼。 大家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隋准能看出来。 他也不想跟他们多说。 更不会鼓动大家跟着用。 这比例他也是摸索着来,稀着还好,若是浓了,指不定要烧了庄稼。 万一大家没种好,岂不是怪到他头上? “我就是瞎整整,试一试。”隋准说。 族长欲言又止。 这个隋准,干啥不好,怎么想起来种地了? 去年,佟嫂子让他去淋菜,他浇了整整一桶纯尿,把三块地的菜全烧死了。 他忘啦? 还有,他自告奋勇要去犁地,结果骡子发疯了,拉着他狂奔几亩地,踩了人家黄豆秧。 他也忘啦? 反正,族长是不会忘的。 隋准说要帮他家除草。 结果草跟禾苗不分,把他半亩地的禾苗全拔了。 “隋准,不考官了吗?不如回屋去读书吧。” 族长真心实意地劝。 他觉得隋准考上的可能性,比种好庄稼大多了。 隋准哭笑不得。 他种个地而已,大家有必要如临大敌吗? 村里人看了半天稀罕,确实觉得他真是胡来。 私下里,大家叽叽咕咕: “也就是佟大家现在田地多,弄几亩来给隋准玩儿吧。” “啧,几亩地也是地,就这么给隋准嚯嚯,啧啧啧。” “嗐,人都乐意送隋准去读书了,几亩地算什么……” 刘婶又从大榕树下听完闲话回来。 一进院门,她就招呼她男人,夜里别睡太死,多留意院子里的粪坑。 她男人不乐意了,大晚上不睡觉,看个粪坑做什么? “你这脑子就是木!”刘婶嗔怪。 “佟家在拌那劳什子肥料,你不知道?” “我怕他们来偷咱家的粪!” 她男人半信半疑: “不能够吧?” “谁来偷?佟大不可能,佟秀又太弱,佟嫂子吗?你觉得像话吗?” 刘婶生气: “就不能是隋准吗?我早跟你说了,我看他就不是个好的,像是心里藏奸的。” 她男人无语了: “隋准这个身板,怎么偷东西?我怕他个头卡咱家门框上。” 刘婶气死,这到底是自家男人,还是隋准的男人? 怎么村里的男人们,都那么爱为隋准说话! “你今晚别睡床了!” 刘婶夹着嗓子一吼,气呼呼扭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村里风言风语,都在说务必要看好自家粪坑。 怕是佟家要来偷。 当然,也有人觉得这事太扯: “隋准差你拉的那点吗?要上你家去偷?” “那不一定,他挖那么大的坑,水稀稀的,可不得往里填么,反正我得看紧自家的。”花儿娘说。 她跟刘婶交好,平时没少凑在一起说佟家坏话。 后来,这偷粪流言被佟嫂子无意间得知。 气得她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骂了三天。 “谁稀罕你们家的粪了?以为自己拉的金子呢,值得我上门去偷?”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在传,我心里头门儿清!” 骂完之后,她还愤愤地跟佟秀和隋准说: “指定是刘婶那个婆娘,她最近见着我,眼神躲躲闪闪的。” 自从上次打砸,佟嫂子求助,刘家装死,两家人彻底决裂了。 还不是佟家主动决裂。 是刘家人每次见到佟家人,就自己绕开。 仿佛是佟家先碍着他们的眼似的。 “他们自己亏心,倒先厌弃我们了,真不要脸!”佟嫂子骂。 隋准安慰她: “算了娘,为这生气不值当。反正各家的粪没丢,这种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他说得没错,村里传了几天后,个个都发现自己粪坑好好的。 压根没人来闻一鼻子。 这事就渐渐地没人提了。 结果,过了几天,该耕地了。 人们发现,哎? 哪里是几亩地,佟家把所有的地都浇上肥料了。 这就有些惊人。 佟家胆子咋这么大,万一把地给浇坏了,今年的粮不用吃了哇? 隋准还是那句话: “嗐,瞎整整,大家别学我。” “那肯定不学。”大家信誓旦旦。 “万一把地烧坏了怎么办,老祖宗要从坟里跳出来骂人的!” 然而,连续三天晚上,佟家陆续迎接了十波来客。 他们悄摸摸地来,悄摸摸地走。 只问一个问题: “佟大啊,隋准那肥料怎么配来着?” “我不学,我才不学。” “我就是有个亲戚想问问。” 别人都可糊弄过去,但是后来,族长和张屠户也来了。 他们倒是光明正大,没避着人,大白天来的。 隋准没办法了: “叔啊,我可先说好,这法子我也是从县城听来的,好不好使不知道。以后地坏了,不能怪我。” “那是自然。”两人答应。 隋准刚要说,佟大突然在一旁插嘴: “族长,我看这不大妥。” 之前来问的人,都被他打发回去了,怕担责任。 如今族长和张屠户一来,就拿着法子回去了,让其他人怎么想? “这不利于村里团结。”佟大说。 族长一寻思,确实如此。 大家偷偷摸摸地学,还不如开诚布公跟大家讲好,人人平等,省得麻烦。 “要不这样,若是隋准乐意,我来组织,把这法子通报给大家。” “愿意跟的就跟,但是先说好了,责任自负。” 隋准深以为然。 其实,只有他一家庄稼种的好,也并非好事。 谁知道有没有那酸妒的,背地里使坏? 他可听秀儿说过,以前隔壁村有一户人家,庄稼种得特别好,结果在收割前夕,被人赶了牛去,穗子全给踩水里了。 第107章 炸裂 四人商议后,由族长拍板决定,明儿就在村里宣布,一块到祠堂来学习肥料配方。 学自然是由族长教。 配方虽然是隋准的,但他不想沾这事。 省得以后人家找他麻烦。 不过有件事得记得了: “族长,记得让他们每个人都签免责协议啊。” 免责协议? 听着真是个好东西。 族长满口答应,觉得隋准这小子的脑子,真是灵活极了。 之后大家怎么学,怎么种,隋准就不管了。 他的眼睛只看自家事。 不过后面还出了一点小岔子。 刘婶也想学那个配方,但是她不想签协议。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是隋准整出来的东西,他怎么就“免责”了呢? “族长,这不对吧。”刘婶支支吾吾道:“怎么是我们种地的要签协议呢?” “应该是隋……应该是谁提出的配方,谁给每人发一份承诺书,承诺他的法子真实有效,否则就赔偿损失才对。” 族长斜了她一眼: “人家无偿贡献配方,你还想人家承诺你一定种出好粮?” “你怎么不让人家承诺你,一亩十石呢?” 刘婶双眼发亮: “可以吗?” 族长真是服了: “可以什么可以,想得美!” “你到底签不签,不签的话,下一个!” 刘婶委屈。 她只是想要一个保障而已,她有错吗? 谁叫隋准自己把这配方说出来。 他既然说了,就得给大家一个保障呀。 否则你也乱说,我也乱说,大家不都乱套了吗? 刘婶觉得,现在族长也太过偏心了。 又是一个被隋准迷住的男人! 都怪隋准! 族长见她磨磨蹭蹭,还是不肯签协议,就将她赶出去,关了祠堂的大门。 刘婶看着大家都在里头学,只有她被拒之门外,心里又气又妒。 更加怨恨隋准了。 不过,再怎么怨,也得先把配方学到手先。 她悄悄溜到祠堂后面,扒着墙缝往里瞧。 又过了几日,有好些人弄上肥料了。 也不是人人都弄,毕竟田地是命根子,有些人不舍得拿去试。 就是那弄的,也不过试个两亩三亩。 族长算多了,一下试了二十亩。 吓得他婆娘,半夜爬起来烧香,求祖宗恕罪。 只有张屠户,他嫌麻烦,干脆全撒了肥料。 别人替他着急,问他种不出粮怎么办,他就打哈哈: “种不出?不能吧,我相信隋准,不然你等等看。” 也免不了有那起子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在背后说嘴: “张屠户就是傻,隋准那不会种地的,他的配方能信么?等庄稼烧死,或是结了空穗,姓张的就老实了。” 刘婶就酸溜溜道: “我才不学。隋准多奸呀,抛出个免责声明来,万一他这配方不能成呢?咱们一窝人的庄稼白给他试啊?” “就算配方能成,谁知道他给我们的是真是假?我看他没那么好心。” 她自己不学,还鼓动大家别学。 便是那学了的,也不要去试。 “为着人家几句话,坏了田地,饿死全家,没脸见列祖列宗喽。”她讽刺地说。 在她不知疲倦的努力下,确实又有一部分被劝退了。 最后,全村真正用上肥料的人家,只有三分之一。 别人在背后说什么,佟家人不是不知道。 但是,没有必要理会。 佟嫂子和佟大,忙着侍弄地呢。 先前隋准要试肥料,他们抱着试试就逝世的心态。 大不了没收成呗。 反正咱家现在有钱,饿不死。 可如今大家议论纷纷,夫妻俩的气性起来了。 不争馒头争口气。 今年这地,他们一定要种好了。 让村里那些个嚼舌根的知道,你永远可以相信隋准! 佟家夫妻俩吭哧吭哧忙活了一个多月,秧苗一种下去,效果就出来了。 佟家地头站满了人。 “哎,是我看错眼了不?咋觉得佟大家的苗,是壮些儿呢?” 有人嘀咕。 也有人不以为然。 “现在能看出来啥?指定不定是庄稼疯长,结果不挂穗呢?” 话虽如此,但回去之后,又有人开始折腾肥料。 晚是晚了些,但总比没有的好啊。 万一真有用,赶上好收成。 别人家有,自家没有,岂不气得肝疼。 “呵,我今儿远远看见刘婶和她男人,正在河里担水呢。一趟趟的,没个完。” 饭桌上,佟嫂子吃罢饭,一边剔牙一边闲聊。 佟大积极捧哏: “啊?干啥用那么多水,一趟趟呢?” “鬼知道。”佟嫂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倒是有人问她,是不是在弄肥料呀?她死不承认,说冲冲自家屋里的地。” “春寒料峭的,用冷水冲地,脑子有病!” 因着刘婶极力主张,村里还是有几户人家坚持住了,没有弄肥料。 只不过,几日后。 一个炸裂的消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炸裂,是真的炸裂。 那天晚上,大家伙在睡觉呢,突然轰地一声,全村都被炸醒了。 汉子光着脚,婆娘只来得及披一件衣裳。 大家全跑出来看热闹。 只见刘婶家西屋塌了一半,整个院子被粪喷得到处都是。 一家老小跑出来了,孩子吓得哇哇哭。 刘家男人慌里慌张地搅和粪坑。 在捞刘婶呢。 “怎么回事?” 族长裤子都没穿好,提着就来了。 身为族长,若是村中有大祸,他应该身先士卒顶在最前头的。 不过,到底出了什么事,谁也没看明白。 刘家男人把刘婶捞上来,掏了她口中的粪,把她救活后。 她也只是哇哇地哭,什么也不肯说。 还是隋准来了,一眼看穿: “在粪坑里拌肥料了吧。” 族长瞪大眼睛: “刘家的,你怎么偷偷弄肥料呢?” 刘婶把脸藏在男人怀里,不肯见人,只是哭。 族长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是,你怎么有肥料的配方?” 虽然刘婶拒绝交代,但大家七嘴八舌地,给她推断出来了: “指定是偷看偷学了。” “偷又偷不全,漏重要信息了吧。” “族长特特说的,不能在粪坑里拌,粪坑容易爆炸。” 可是千金难买后悔药。 刘婶哪知道,弄个肥料还把自家炸了? 她掉进粪坑,吃了一肚子粪,还被自家男人戳着额头骂。 这些都不提了。 关键是,村里好几户人家找上门来。 “刘婶,你什么意思呢?” “你让我们别弄肥料,结果你悄摸摸地在弄。” “黑心婆娘,耽误我肥庄稼,以后咱们都别来往了!” 第108章 不帮 刘家后续如何,隋准是不关心的。 也没空关心。 火烧眉毛的时刻到了。 二月打头,县署就贴出公告,月底县试开考。 广大学子可以到署礼房报名了。 隋准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准备大显身手。 才发现一个关键问题: 他是个黑户…… 报名时,报考人不但要请廪生作保,还要填写亲供。 所谓亲供,可以理解为简历。 曾祖、祖父、父亲三代都要写明。 隋准犯难了。 他祖上三代查无此人耶。 这时候,小胖子就显示出自己的重要性来了。 “老师,我有钱,我可以帮你。” 通过钞能力,小胖子给他弄了个身份。 隋准大为感动: “好小胖,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小胖子摆摆手: “不重要,不重要,这都不重要。” “可以窑鸡吗?” 两个小破孩被骗到这里几个月,终于吃上了窑鸡。 师徒三人再加上佟秀,四人一块出发上县城。 到了县城,佟秀去铺子学习,师徒三人则到县署礼房报名。 县署礼房是朝廷礼部下设的机构,县试以县令为考官,一应事物却由礼房管理。 那么问题来了。 县署礼房在哪里? 四人站在县衙外头,迷茫可怜又无助。 “稍等一会儿,看看有无别的学子进去,我们跟他走。”隋准提议。 四人就又蹲了许久。 等到一个长衫书生,瞧着就是要去报名的。 他们赶紧跟着进去,七拐八拐,终于是见到县署礼房。 先缴纳200文,领了廪保互结亲供单。 这张单子上头包含个人信息、族亲情况以及何人作保等。 还包括是否身家清白、是否犯错受刑,不得使用替考、不得伪造信息等文字。 相当于无犯罪证明和承诺书。 之后,报考人需在礼房胥吏的监督下,将信息填好,再带着单子,去找廪生签字。 隋准留了个心眼,故意没填廪生的名字。 待胥吏检查时,他便趁递单子的时候,往对方手中塞了几枚铜钱。 “大人辛苦了。”隋准讨好地笑。 胥吏眉毛动了动,粗粗扫了一眼单子。 “唔,都填好了。” “你们去找廪生签字,然后交到门斗盖印吧。” 门斗既为县学宫的门斗,是门子与斗子的合称。 即管看大门,又兼管廪食的米仓。 填写签字完毕的单子,经由门斗,获得县学盖印,便是获得考试资格。 正式开考当日,考生将单子带入考场,交予知县,方能获取答题纸。 关泓一和小胖子家中,早为他们联络好熟识的廪生。 唯有隋准,得去找那名收钱为人作保的老秀才。 老秀才如今在学宫上学。 按道理,县学只能上三年,再考不上举人,便要清退。 但因为成阳县文教凋零,三十年没再考出过秀才,县学无人新进。 是以,老秀才作为成阳县最后一批秀才,苟到了现在。 隋准风尘仆仆赶到县学门外。 稍显破旧的大门底下,一个老头在打盹。 隋准等了半天,等他醒了,才上前去问个好。 老头微微抬起眼皮,语气很不高兴: “是谁!扰人清梦,合该作死!” 隋准道: “搅扰老先生了,小生寻方秀才有事,能否劳烦老先生唤他出来?” “哦?”老头眼神睁大了些。 他是个老油皮了,知道那方秀才平时都干什么营生。 然而他却倚着门框,别过头去。 一副又要阖眼小寐的样子。 “什么方秀才?没有这人!” 寻常人偷懒打盹,惯爱把手叉起来,收在腋下。 这个老头倒奇怪,两只手大喇喇地摆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隋准就明白了。 他往那掌心放了几枚铜钱,温声道: “老先生,帮帮忙。” 老头合着眼睛,只手指一搓,便知掌中能有几文钱。 唔,还算大方。 他才慢慢地将眼睁出一条细缝。 “方秀才每日未时都要外出寻友,你且等着吧。” 隋准便道谢退下了。 又是等啊等,到了未时,破旧的大门里头,果然走出来一个长衫老者。 隋准迎上去,道了个好,问: “可是方秀才?” 方秀才也是熟手了,岂不知半路拦人是什么意思。 当即说: “咱们酒馆里坐下来谈。” 于是,隋准又得请他一顿酒。 好酒好菜伺候后,方秀才才抹着嘴巴说: “作保可以,2两银子。” 隋准虽然早知道要费些钱,但此时听了,仍然叹息。 找个廪保,就得2两,庄稼人家一年的收入。 再算上其他笔墨纸砚、赴考盘缠呢? 难怪说穷苦人家读书不易。 处处都是钱呐。 “方秀才,2两银子没问题,劳烦你帮我签个字吧。”隋准说。 他将一块碎银子和自己单子,摆在桌上。 方秀才脸上立即露出贪婪来。 他一手摸银子,一手摸单子。 正要将银子收入囊中,忽地看到单子最上头,隋准的名字。 “你是隋准?”他讶然惊叫。 隋准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 “是,怎么了?” 银子当啷地掉回桌面。 “小兄弟,这忙我帮不得你了,再见!” 方秀才惊慌失措地说,然后衣摆一提,一溜烟跑个没影了。 隋准愣在当地。 这怎么回事? 他又找了好几个周公子提过的廪生,一一询问。 然而,他们听说他是隋准,都和方秀才一般,干脆拒绝,连忙逃走。 仿佛“隋准”两个字是瘟疫,沾上一点会饿死似的。 隋准头痛了。 没人给他作保,怎么办? 小胖子拎着自己签好的单子回来,见隋准正发愁。 一问,他便拍着胸脯说: “嗐,不就是廪生嘛,”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朱给你找一个。” 但是这回,钱也失笑了。 小胖子出了大价钱,结果并无人接茬。 就连给他自己作保的那位廪生,也是连连摇头。 细细追问之下,那位廪生才偷偷告诉小胖子: “朱公子,不是学生不愿帮忙,而是你那位朋友,被门斗点了名了!” 门斗既管县学大门,也管廪食供应,拿捏着学子的口粮。 故而,纵是小小门子,也能令秀才们折腰。 被门斗点名的隋准,大家避之不及,生怕惹恼了门斗。 可是,隋准怎就惹恼了门斗? 第109章 打回 自己究竟怎的惹了门斗,隋准百思不得其解。 师徒俩陷入忧愁。 最后关泓一也来了,甩着手里的单子,像在甩一块帕子。 “怎的了,这般愁眉苦脸的?”他问。 小胖子叽叽喳喳把事情的经过和严重性说了一遍。 门斗管着县学的廪食,廪生不听话,门斗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没有饭吃。 关泓一家中读书的人不少,对此事颇有耳闻。 他狠狠地皱眉了。 “这可不好办。秀才都指着县学,被门斗拿捏了,不可能给隋准作保了。” “你这不是屁话吗?”小胖子瞪了他一眼。 关泓一胳膊一伸,夹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在他胖胖的肚子上挠: “小胖子,敢瞪小爷,难道你有!” 小胖子被挠得痒痒肉发作,挣扎得脸都红了。 他愤愤地使劲掐关泓一的手臂: “我没有,你就有吗!” “小爷当然有!”关泓一说。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隋准看到了希望,抓着关泓一问: “一啊,你有什么法子?” 关泓一摸摸下巴,思索了半天,说: “不如让我叔给你作保吧。” “反正他现在是老白菜梆子了,不上学,门斗拿他没办法。” 小胖子有些迟疑: “啊?那能行吗?作保得是廪生。” “放心吧。”关泓一信心满满:“他考秀才那会儿是案首!” 哇,案首! 学渣对学霸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小胖子看着关泓一的眼神,都变亲切了。 “那咱叔能愿意吗?” 关泓一抽走隋准的单子,面色有些忧郁: “应当愿意吧,就是会唠叨我一顿。” “唉,他就爱管我,要不是为了隋准,我真不愿意挨着他。” 一想到自己平时对这老东西避之不及,此刻却得巴巴上赶着找虐,关泓一的心里也是很纠结。 不过,这是为了大哥,没法子的。 总不能真让大哥考不了县学,取不得功名,然后给几十亩田地上税,活活把自己饿死吧? 想到这里,关泓一便瞪了隋准一眼: “哥,你可要记住我这份恩情啊。” 隋准拍拍他的头,笑道: “那是自然,给你窑鸡吃。” 关泓一立马高兴了: “要窑三只!” 关泓一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又像一阵风回来。 “喏,好了。” 他递过来的单子上,龙飞凤舞签着三个大字: 郑寒之。 小胖子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疑惑: “是你叔吗?这也不姓关啊。” “我叔随我奶的姓。”关泓一道。 成阳县有随母姓的风俗,很多人姓母亲的姓,并不奇怪。 比如粑粑村族长的儿子钟期,就是随母姓。 小胖子自己身边亦有不少人如此。 也是可以理解的。 隋准收起单子,三人一起朝县学走去。 门口还是那个老头, “老先生,我们来盖印,劳烦了。” 老头眼皮也不抬: “60文。” 盖印须给门斗缴纳60文钱。 隋准故意将自己的单子夹在最下面,180文钱还多加了十几文,同单子一齐递过去。 然而老头只看了一眼,没有接。 小胖子和关泓一面面相觑,啥意思? 关泓一气性大,不耐烦了: “怎的了?接啊。别耽误我的功夫。” 老头生气了: “毛头小子,会不会说话?老爷子是你能指挥的?” 关泓一立马摆了脸色。 两人差点吵起来。 隋准赶忙拦住关泓一,再多加了十几文钱,再递过去。 “老先生,行个方便。” 老头从鼻孔里哼气: “三个人,三份!” 关泓一差点气死,这老东西,居然还嫌钱不够! 不过,隋准不欲在此处与门斗的人起争执。 他当即又多加了一把铜钱。 这回,老头终于满意了。 他面色稍霁,唔了一声,转身将单子拿了进去。 才过了一会儿,他就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唰地将单子扔到隋准脸上: “你是隋准?竟不早告知我,害我吃了一顿排头!” 隋准手快地抓住了单子,面色沉沉: “老先生这是何意?我是隋准又如何,难不成有什么,独针对我一人?” 老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 他也是太气了。 方才他一连拿三张单子,又得了些钱,欣喜忘乎所以,便没有细看。 结果,交予门斗的掌印时,被掌印好一顿骂: “怎么是这个隋准?不是同你说了,这人不许放进来吗?” “这点事都办不好,门子你也别当了!” 老头当即吓得六神无主。 这门子活计,油水可是很多的,他万万不能丢呀。 于是灰头土脸地出来,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在隋准身上。 “呆头呆脑的蠢东西,单子都填不明白,还想考县试?滚回去!” 他骂道。 隋准没有动。 “老先生,在下的单子有何问题?” “叫你回去你就回去,问那么多作甚!”老头立起眉毛。 隋准也摆出严肃的表情: “说不出我的单子有什么问题,只一味叫我回去?” “如是这般,在下不服。我倒要站在这儿,跟老先生讨个明白说法!” 老头把守着县学大门,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 第一次碰上这种硬茬,有些退却。 “你别瞎说啊!是里头掌印的说了,你这单子写得不对。你百般纠缠我作甚?” 老头索性把事情全推到掌印头上。 然而,小胖子听了,跳起来: “原是里里外外一条藤,故意为难报考人?” 关泓一最近读书颇有长进,摇头晃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清明学宫,竟做出如此逼害读书人之事。” 隋准则做受伤状,满脸痛心: “成阳县本就文教凋零,科举艰难,还百般阻挠报考,真叫人心寒,心寒!” 他们倾情演绎,情真意切,很快吸引不少人围了过来。 既有出入的学子,也有街上来往的百姓。 老头冒汗了,赶紧跑进去,禀报了掌印。 掌印这会儿正在数钱呢。 这几日是县试报名的高峰期,孝敬他的人不少,兜里袋里都满了。 老头一跑进来,他慌张将银子铜板盖起来,喝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是不是真不想干了!” 老头抹汗,战战兢兢道: “掌印大人,外头那隋准,他,他闹起来了!” 第110章 禁考 掌印的听了大怒。 一个臭读书的,一只脚还没抬进县试呢,先跑县学逞威风来了? 他可是门斗掌印,掌管着县学的门脸。 怎么可以让一个区区屁民,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当即扫了直裰,气势凌然地朝门外走去。 “何人喧哗!”他厉喝。 然而抬眼一看,三个小伙子他认识俩。 一个胖嘟嘟富贵相的,成阳县首富之子,朱庞。 一个清贵桀骜戾气的,栗山关氏小少爷,关泓一。 惹不起,一个都惹不起。 掌印的气势立马矮了三分。 还好中间那个,看起来很穷很朴素,应当就是所谓的隋准。 他没什么靠山的,就是个庄稼汉。 掌印安心了几分。 “嚷嚷什么?隋准,你这单子写得不合规矩,故而本掌印打回去,你有什么不服?”掌印板着脸说。 “不知在下的单子,是哪里不合规矩?”隋准问。 “哪里不合规矩,你自己不会看?” 掌印傲慢地看了他一眼。 不论隋准怎么问,他就是不说哪里有问题,只说自己看。 隋准想起一句名言: 人性最大的恶,就是在权利最小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为难别人。 赤裸裸的小人行径。 隋准也动怒了。 “在下看着没有任何问题,若是掌印非要打回我的单子。” “我就在这鸣冤三日,血书众人。” “让大家都来帮我看看,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呵,你赖皮,我更赖皮。 看看是我丢了面子,还是你丢了饭碗? 掌印见他油盐不进,在心中暗骂,这乡下泥腿子就是脸皮厚。 一点读书人的清高都无。 连这种当众鸣冤,颜面丢尽的事也做得。 但若真让他大闹县学,教谕和训导知道了,自己也要担干系。 这样想着,掌印很不高兴。 他一把抢过隋准手上的单子,点了点纸面。 言语间尽是讽刺: “你看看你这具保廪生,写的何人?” “郑寒之,听都没听过,廪生里头,根本没这人!” 关泓一一听不依了: “你这老儿,好没道理!县学历史悠久,人才济济,怎知就没有。” “你也不去查一查,就说没有?” 掌印摸摸胡子: “关少爷,本掌印在此二十余年,对县学中的廪生如数家珍,无需查。关少爷未进过县学,不知道这些,还是莫掺和的好。” 而后,又瞟了隋准一眼: “也免得关少爷年轻,被一些心思狡诈的,给哄了当枪使。” 被掌印一顿暗呛,关泓一气得简直要满地打滚。 “你个老东西……” 他还没说出口,掌印唯恐闹大了惹人注目,赶紧瞪起眼睛: “行了!” “关少爷和朱公子,你们的单子没问题,门斗已经盖印,请你们回去吧,莫要搅扰了。” “至于隋准……” 他抖了抖隋准的单子。 然后,撕成两半,扔在风中: “弄虚作假,实在有损读书人的清誉。” “本掌印定要肃清这不良风气,为广大学子好好立个规矩。” “隋准,虚假作保,永久取消报考资格。” “终生禁考!” 如此严厉的惩处,不仅将师徒三人,也将一众看热闹的人,都惊呆了。 终生禁考? 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这个惩罚,太重,太重了。 简直是绝人生路啊。 小胖子率先尖叫出来: “不可以,考科举对老师来说,很重要!” 关泓一也怒发冲冠: “你这老东西,你仔细看看——” 掌印却咻地将袖子一甩,打断了他的话。 “学宫清净之地,怎能容忍喧哗?快些儿,把几位公子清出去吧!” 便有几个身强力壮的门子,上前推挤隋准三人。 而掌印春风得意,转身欲走。 正在这时,一个长衫齐整,满身儒雅的男子,摘下一片被风吹到他脸上的纸。 “郑寒之?”他念道。 面色骤变。 听闻他的声音,掌印赶紧转过身: “江教谕!” 他挤出笑脸,上前合掌鞠躬: “您回来了?” 江教谕却一点好脸色也没给他,扬着手中的纸片,肃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掌印心头一紧,连忙解释: “江教谕勿怪,这是一个乡野刁民隋准,竟弄虚作假,企图蒙混报考。” “小的深恨其恶劣行径,恐带坏成阳学子,故撕了他的报考单子,又责令他今后不得报考,以儆效尤。” 报考作假可是重罪,终生取消资格亦不为过。 但江教谕还是皱起眉头: “何处弄虚作假?” 掌印谄媚地笑,点了点那片纸上的签名: “您看这具保廪生,关寒之。” “嘿,县学廪生里头,压根就没这个人!” “关寒之,听都没听说过。连作假也不知道写个靠谱点的名字,这隋准,真是又蠢又坏……” 掌印叭叭叭说了半日,江教谕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到最后,他忍不住打断: “掌印,你不认得郑寒之?” 掌印愣住。 他该认识吗? 县学里头所有人他都熟,确实没这个名字啊。 但看江教谕复杂的表情,掌印莫名有点心慌,总觉得哪里出了点问题。 难道,此人是江教谕的相识? 是他的小舅子? 掌印是有听说,江教谕是有个小舅子,也在读书,但是不学无术,天天混迹于天香楼搂妓子。 难道,这浪荡小舅子,终于洗心革面,要考科举了? 掌印头皮一紧,脑子一转,心头一亮。 跟江教谕对起了暗号: “莫不是,天香娇啼,公子发力?” 江教谕顿时血气上涌,脸像个红烧大猪头。 他忍无可忍,将纸片拍到掌印脸上。 然后,指着县学高大的牌坊: “你看看,你抬头好好看看!” “身为门斗,竟然连日日看管的门头牌坊,上面写着什么,都忘了!” 顺着他的手指,众人抬头一看。 这座历史悠久,威武神圣的牌坊上,顶部写着“成阳县学”四个大字。 而两侧牌柱,清晰记载成阳县立县以来,功名显赫的文人。 其中,最顶上一排名字中,有一个分外眼熟。 宣武三十五年,进士。 郑寒之。 江教谕痛心疾首,将掌印的脑袋拍得砰砰响: “这是县学三十年前的进士,郑寒之。” “亦是当今本县县令。” “郑寒之!” 第111章 窥视 “关泓一,你咋没说你叔是县令?” 小胖子有些无语。 关泓一啊了一声: “我想说的啊,可那老东西总打断我。” 于是,大家想起,确实有那么几次关泓一想说话,被掌印给打断了。 这叫什么。 自作孽不可活啊。 “那你还用我教?你不是应当对你叔的喜好,非常熟悉吗?” 隋准想起,自己曾让他研读往期答卷。 当时他还一副发现新大陆的样子? 关泓一心虚地摸摸鼻子。 “额,我叔老管我,我对他的一切都避之不及,哪还会留心他的喜好啊……” 隋准无语了。 他算是真正明白,什么叫一手好牌乱打。 不过也不算打得太差。 至少,帮了隋准大忙。 江教谕把掌印骂得狗血淋头,隋准趁机道出老头和掌印索取好处之事。 嗯,虽然掌印并没有跟他拿钱。 但是隋准认为,连老头都拿,掌印岂会不拿? 这种事,一般都是层层盘剥,谁都要从读书人身上剐下一层油来。 江教谕听了大怒,叫人报了官,将这两人都送走。 丢饭碗挨板子坐大牢,是少不了的了。 门斗经历大清洗。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江教谕捧着两半单子,一脸歉意。 “堂堂县学,礼教之地,竟然出了这般奸佞小人,有伤风化,让广大学子失望了。” “隋准,你这单子,本教谕会亲自送往礼房,再拿一张新的来,填好送予县令大人签好,我亲自盖印,再还给你。” “希望你,不要因此,便对读书、对科举,失了信心。” “成阳县如今,正需要有识之士,振兴文坛啊。” 隋准自然是谢了他,并表明自己会努力。 两人又交流了数句。 江教谕发现,此人虽是个庄稼汉,但举止落落,言谈中颇有些见地,堪似乡野卧龙。 再思及他以低贱出身,弃镐从文,勇闯科举。 实在魄力惊人。 江教谕细品,越发欣赏隋准。 “隋准,本教谕看好你的前途,不如,我们以兄弟相称?” 于是,隋准又收获大哥一枚。 离开县城之前,郑县令还请隋准吃了一顿饭。 虽然这不是隋准第一次见郑县令,但是总感觉,看起来跟上次不一样。 兴许,这就叫做光环吧? 隋准还算好的,毕竟学霸看学霸,眼里只有超越。 小胖子就不行了。 他崇拜的眼神,一直黏在郑县令身上,没挪开过。 关泓一简直没眼看: “你能不能争气些?我叔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小胖子眼神拉丝,头也不转: “我没想当他儿子。” 关泓一无语。 难道你想当他姨娘? “他已经五十岁了!” 小胖子神情坚定: “年龄不是问题。” 关泓一差点喷饭,你还真敢想! 小胖子摇摇头: “你懂什么,你个学渣。” 关泓一:……好生气。 这个童生,看来是必须要考上了! 郑县令之前便对隋准颇有好感,后来得知他竟要参加科举,更是欣赏。 “好男儿就应当振兴成阳。” 他拍拍隋准的肩膀: “考试准备得如何?学了几年?都读了些什么书?师拜何人?” 隋准:……没咋准备,学了2个月,读了《五年科举三年模拟》,拜过佟家的老祖宗。 发现隋准竟然是个纯粹的庄稼户,根本毫无科举基础。 郑县令的口风马上变了。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万不可太激进。” “读书重在点滴积累,耐得住苦读十年的寂寞,方能磨成大器。” “要不我给你引荐一个夫子,你再学学?” 隋准拒绝,他就要考试。 郑县令绝望了。 难道这就是,成阳县三十年出不来一个秀才的原因? 学都没上过几天,就想一步登天! 隋准临走前,郑县令还想再挣扎一下: “或者你可以研究研究本县的书房?” “虽说这不大合规矩,但你知我知……” 关泓一瞳孔地震: 叔,你变了。 你当初可不是这样对我的。 你说了,读书要凭自己的真本事,莫要想钻营捷径! 郑县令咳了一声: “寒门难出贵子,扶贫亦是为官者的责任……” 不过,隋准还是拒绝了。 “春耕呢,我还要回去帮家里种地,没时间了。” 郑县令片片心碎: 什么,都这节骨眼了,你还要回去种地? 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隋准没有骗人,他是真要回去种地。 虽说科举近在眼前,别人能临时抱佛脚,可他却不能。 没办法,他是学霸。 他自己就是佛。 凭借超强的记忆力,该背的书,他看一次就能记下来。 又因会总结盘点,适合科举考试的行文结构与风格,他了然于胸。 他甚至还会自己押题。 总之,到现在,能做的已经做了。 每日最费时间的事,就是一拖二,给两个崽子抱大腿。 还剩下点时间,可不得帮家里干点活么? 郑县令挽留不住,只能在心里叹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放他们仨走了。 走出县衙时,隋准又感受到了。 那双眼睛。 有人在窥视他。 思及这几日的无妄之灾,还有那双时时窥探的眼睛,隋准心里有些发沉。 他转头又去找了大兵杨志。 “哥,那佟三,现在可有什么消息么?” 杨志却面色轻松,笑道: “好兄弟,你以后尽可放心。此人,已经不在成阳县了!” 哦? 隋准心中的不安却更甚。 “他去了何处?” 杨志嗐了一声: “他不是刚同知府老夫人的丫鬟成婚了么?如今做了那上门女婿,成阳县的妻子家业一概不要,上淮南府去了!” 隋准的心,咚地一跳。 果然如此。 见他面色严肃,杨志有些奇怪。 “怎的,人走了不是好事么?你反倒愁眉苦脸起来了?” 先前杨志还替他担心,若这佟三攀上知府,在成阳县作威作福,那就麻烦了。 如今人一跳跳去淮南府,想来也顾不着这边了。 杨志觉得蛮好。 隋准却不这么认为。 这次门斗的无故针对,就是个开始。 “可知他去了淮南府,是干什么营生不?”隋准问。 “那谁知道。”杨志说。 “知府大人府上的事,咱们哪有门路打探呢。” 隋准的心,更沉了。 第112章 风潮 隋准心事重重回到粑粑村,只是面上未显露出一点。 如今,粑粑村可谓热火朝天了。 种完水田种旱地,种完麦子种小米,还有豆子花生地里的菜…… 都是活。 家家户户忙得团团转。 饶是这般,还有人主动上佟家的门,要给佟家干活。 说是感恩佟家给了肥料配方。 为此,族长家吵了三个晚上。 “阿大还是个孩子呢,自家都疼着舍不得往地里使,你倒好,让他去给别人家干活!” 族长婆娘抹眼泪: “瞧瞧去了两日,这手成啥样了?脸都皴了!” 族长最烦他婆娘整这死出,道: “你懂什么?张家早让他们儿子小虎去了,这就是个信号。” “信号个屁!”族长婆娘跳起来。 谁不知道,张屠户家就是佟家的跟屁虫? 佟家干啥张家就干啥。 也没见佟家挣的那些个钱,给张家几个铜板啊。 这么可着劲儿上赶去舔,族长婆娘是不屑的。 “张家怎么着我不管,总之钟期不许去了。” 族长皱眉: “你这婆娘怎么这样?这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族长在想别的事情。 以前他就隐隐觉着隋准不一般,后来又见隋准频频去县城,便咂摸出一点不一样来。 这人,不像是会在这儿久留的人。 他怕是一只误落粑粑村的凤凰,契机一到,就要飞走了。 之前族长也认为,隋准读书就是个笑话。 可过了这么一段日子,他渐渐觉得,读书或许就是那个契机。 要不然,张屠户这么殷勤做什么? 且族长也听说了,隋准把朱老汉的小儿子送去镇上茶楼了呢。 虽说朱老汉一直没承认,隋准也说没这事。 但族长心底还是认为,朱老汉若有这人脉,还能沦落到买地? 指定是隋准在后头使了劲。 族长种了一辈子地,对自己是没什么指望了。 但对钟期,他还是希望,能给孩子搏个前程。 族长家吵吵嚷嚷,张屠户家一派和谐。 小虎从佟家地里回来,才放下锄头,就端起了饭碗。 唏哩呼噜一下吃半碗。 张家婆娘在一旁,看儿子辛苦了,也心疼,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 “小虎,多吃些啊。帮了你佟叔,回家就歇着吧。咱自家的地还有你哥呢。” 小虎边吃边说: “没事,娘,我不累。下午我还给佟叔干去。” 她娘嗯了一声。 “隋准马上要考……考那什么,县试?总归是考试,要费脑子读书的,佟家不好让他多干活了,你能帮就多帮些。” 张屠户在一旁,吸着水烟,没吱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日,佟家几口人刚从地里回来,正在院子里歇着。 张屠户提着一块猪肉,上门了。 佟嫂子吃惊: “张大哥,你咋提这么重的礼。” 庄稼人家,平时都舍不得吃肉,也就逢年过节沾点荤腥。 谁会提一块猪肉上别人家? 张屠户咳嗽一声,把肉往桌子上一扔: “不值什么,隋准过些日子就要考试,给他补补吧。” 佟家夫妻俩还在推辞,但隋准已经看出来,张屠户怕是有事想问他。 “叔,咱屋里聊聊去。”隋准说。 张屠户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隋准,认不认教书的夫子? 隋准有些吃惊。 “叔,你要送谁去?” 张大牛不可能,他已经成婚了,且他是长子,家里地里不能没有他。 他倒是有个儿子,可才几个月大呢。 剩下一个张小虎。 但张小虎已经十六岁了,按理,这个年岁启蒙都太晚,何况读书考科举。 张屠户瞧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说: “送小虎。不是为考官,就是想识得几个字。别肥料配方写纸上了,他都不会看。” 隋准颇感意外。 张屠户这个想法,在整个粑粑村,不,可以说是附近的十里八乡,都是相当超前。 隋准是个例外,正常庄稼人,绝没有想送孩子读书的。 钱多烧得慌啊? 地里的庄稼都种不完呢。 且听张屠户的意思,还不是想考官吃俸禄,而仅仅是想认个字,懂些道理。 这就很了不起。 宛如古猿想够着树上的果子,开始直立行走。 “若只是认些字,倒不用找夫子,省得要花那束修。”隋准想了想,说。 夫子的束修要一二两银子呢,太贵了。 “镇上有个周书生,虽未考上秀才,但学问是大差不差的。我给你问问,看看他愿不愿意收个学生,费用应当比夫子节省些。” 张屠户听了,自是感激不尽。 隋准又提议: “只是认字,也无需天天去上学,约莫三日去一次便好。只是有一点,听了先生的教学回来,自个儿在家要勤勉。读书这事,功在日常。” 这就说到张屠户的心坎上了。 庄稼人家的孩子,天天去读书的确也不现实,家里还是用得着张小虎的。 能三日去一次,是最好。 “勤勉是自然,隋准,多谢你了。” 没过几天,隋准便给张屠户带回来好消息。 又过了几天,粑粑村传遍了: 天哪,张屠户也送自家儿子读书去了! 族长听说此事,在家摔了一个碗。 怎么搞的,姓张的又想到他前头去了! 族长婆娘不以为然: “说张屠户傻,他还真的傻出花儿来啊?张小虎都十六岁了,还读书,不是瞎花钱是什么。” “呵,这人跟佟家屁股后头久了,脑子也出毛病了,净做些白日梦!” 族长心烦,把手一背: “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 然后出门去了。 不成,他要找隋准。 把钟期也送去读书去! 隋准不知道,自己在粑粑村掀动了怎样的风潮。 这时的他,正忙着一拖二,做考前冲刺呢。 “策问不能光论述,得言之有物,引经据典,知道不?” 隋准敲了敲桌上的本子: “咱们县里的阅卷官,1个是秀才,2个是举人,郑县令自己是进士。” “他们的政见或许都有不同,但最基本的,都是上行下效。” “当今圣上重农,咱们就往这上头编,不求多出彩,稳妥为上。” “中间再迎合些阅卷官,就差不多了。” 第113章 冲刺 隋准教了关泓一和小胖子几个文章套路。 “结构就大概这样,你们根据考题,往里头填内容。” “内容多吹些圣上的主张,再夸一夸县令大人治下有方,典故背几个跟农事相关的,到时候看着塞进去。” “知道不?” 两个小屁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还别说,按这个方法,文章都写得快了。 隋准估摸着,县试不会太难。 至少对他个人而言,不会太难。 毕竟这只是第一步,成阳县还只是一个小地方。 只是,考过之后呢? 他想起高升到淮南府的佟三,有一种我怎就没有金手指的无力感。 不过,当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先把县试考过了吧。 考试要带什么,他还得跟周公子请教。 佟秀也跟着去了。 他觉得隋准读书辛苦,准备东西理应由他操心,省得让娘子分心了。 对于隋准和佟秀的到来,周公子万分热情。 因着多了两个学生,虽然收取费用不多,但对周家而言也是一笔进项。 故而,周公子全家对隋准都颇为感激。 说起考试须知,周公子知无不言。 “首先是笔墨纸砚,笔要有笔袋,笔杆须空心的,以防夹带。砚台要薄的,顶好在家里先试过,确定能用、好用。再就是考篮,装东西的。” “吃食可以带一些干粮,再带个炉子、水壶、带点炭,省得冻着。还可以带点姜,煮姜汤喝,驱寒。” “卷布带一块,不用太大,主要是垫在卷子下,省得卷子被油墨、茶水沾污了。” “油布也带一块,万一下雨,还能遮挡些……” 周公子叭叭说了一大堆,小两口听得耳朵嗡嗡的。 若不是隋准记性好,这么多拉拉杂杂,肯定记漏了记乱了。 终于走出周家时,佟秀心有余悸: “原来还要这么多东西呢?我听了后边就忘了前面。” “没事,我记着呢。”隋准说。 然后就去买东西。 书肆掌柜早知道隋准要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墨纸砚你看要什么,我八折给你。” “笔要不要墨斗笔?笔头装了墨斗,藏着些儿墨备用。我听说考试用极好的,就带回来了。” “考篮原是没有的,我上次进货特地要了一个,你若不中意也没得选了。” 掌柜絮絮叨叨说了半日。 小两口听了,心中很是温暖。 “掌柜,你太好了,我一定会考上的!”隋准斗志满满。 掌柜抬起眼皮乜了他一眼: “考不上也可以,我等着你的长久生意。” 隋准马上萎了。 买完文具,又去置办毡布、油布,还重金买了一件毛的披风。 考场不许穿夹棉的衣裳,只能穿单衣。 但二月的天,穿单衣太冷了。 买件毛的披上暖和,晚上还可以当被子盖。 碳买一些,买好点儿的精碳,烧起来烟没那么大,省得呛得人写不下卷子,本末倒置了。 炉子不用买,拿家里的去就成。 买到最后,隋准还特意买了一把小锁。 佟秀不解: “相公,这么小的锁,买来作甚?咱家不缺。” 隋准道: “回头让爹编几根藤,将这考篮栓了,用锁锁住。” 谁知道考场里外有没有那起子歪心思的? 听说有些人,心知自个儿考不上,去考试就是拉别人下水的。 偷文具都是小,有些还往人考篮里塞纸条。 直接就把人给害了,禁考几年呢。 他得自己防着点。 接着又到药铺里,买了些参片、姜片。 到时疲了乏了,用这些冲冲茶,还可以提提神。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买了一大堆。 沉甸甸提在手上,佟秀的心里才有了实感: 啊,娘子要去考官了啊。 先前还没觉察出啥,现在,心开始怦怦跳了。 回村的路上,佟秀把隋准,是看了又看。 隋准发现小孩哥一下一下地偷瞄他,不由失笑。 “干什么呢?” 他伸出手指,弹了弹佟秀的额头。 佟秀啊了一声,两只手将额头盖起来,大眼睛瞪得更大更圆。 “娘子,你不紧张吗?”他忍不住问。 隋准想说不紧张。 上辈子经历大大小小考试无数,他有什么可紧张的? 但看眼前的小孩哥就差炸毛了,他只好说: “有一点点。” 佟秀松了口气。 “我以为是我不顶事呢,原来娘子也紧张。” 但他马上又说: “娘子还是别太紧张了,心态放平。考试么,这次不行下次再来。” 隋准笑着嗯嗯嗯。 回到家里,佟嫂子和佟大也在忙前忙后。 忙着烧香拜祖宗呢。 “佟家列祖列宗,保佑隋准考上……考上……考上什么不知道,反正就是逢考必上吧。” 佟嫂子虔诚地把三支香插进香炉里。 佟大则在外头,指挥小胖子支个杆子,把红色的三角旗子挂上去。 用村里老一辈的话说,这叫“旗开得胜。” 结果旗子没挂好,风一吹,掉在了地上。 佟大焦急地拍大腿喊: “哎呀,落地了!” 佟嫂子一听,就叉着腰骂出来了: “落什么落?好不吉利的字眼,你嘴巴仔细着些!” “不能说落地,只能说,及地!” 及地。及第。 隋准正巧回到家,刚好听到,差点笑出声。 这老两口平日里尽说些“庄稼汉读什么书”“考不上也无妨”“我们是不指望你了”。 背地里,却在盼着状元及第呢。 隋准动身去县城考试的前一天。 族长领着一些村民,给他送行来了。 家家户户都出了些东西,拿鸡蛋的拿鸡蛋,拿馒头的拿馒头,有些直接用红纸包了钱来。 不拘几文,都是心意。 说起来奇怪,一开始,大家觉得隋准考官是个笑话。 没人把这当回事。 但日子这么一天天过来了,不知咋的,心态就变了。 变得疯狂了,竟莫名生出荒唐的念头: 万一考上了呢? 于是,临到头了,大家的心是越来越火热。 天哪,粑粑村也有人要去考官了。 怎么敢的呀。 十里八乡头一份。 十里八乡最勇的男人,隋准! 万一考上了,祖坟不得大火烧山? 光是想,就先激动了。 大家看着隋准的眼神,万分热切起来。 第114章 偶遇 吃食和红包都是大家的心意,隋准退却不得,只好收了。 转头跟佟嫂子商量,等考完试,高低请乡亲们吃一顿。 “那是自然!”佟嫂子喜气洋洋:“咱们考上官了,我请他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说得隋准必定能考上似的。 一切准备就绪,该出发了。 关泓一和小胖子分别被家人接回去了,师徒三人要在县城汇合。 隋准则和佟大、佟秀一起同行,上路了。 比起腊月的天,二月显然舒适多了。 虽然还是冷,可至少风不是刮骨的,走起来没那么辛苦。 佟家人走了整日,天快黑了,发现前头有人。 一人骑在骡子上,摇摇晃晃。 三人跟在一旁,越走越慢。 远远的,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骂: “你个死女子,你是千金大小姐啊?还想骑骡子,那是你能骑的吗……” 佟家人跟上一看,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猫儿村张家也进城赶考了。 张有才高高骑在骡子上,他爹张小弟在一旁赶骡子。 吴氏和张小梅,按着两条酸痛的腿,在后头慢腾腾地跟着。 许是累了,吴氏把张小梅翻来覆去地骂: “……没用的死女子,带你还多带张嘴,光吃白饭,你要不寻个好人家回来,就成赔钱货了……” 放在平时,张小梅断不会站着挨骂。 肯定早扑上去,同吴氏撕吧了。 但这会子她心里有事呢,去县城还要仰仗爹娘弟弟,便不得不做出个乖顺的样子来。 “娘,我知道啦,我会努力的。” 她忍气吞声地说。 骑骡子是不可能了,她只能怨恨地看一眼,霸着骡子不放的张有才。 哼,凭啥他坐一路啊,要去考试了不起吗? 等她寻到好夫婿,张有才都得给她舔鞋。 一家人正各自打着小心思呢,后头的大牛车赶上来了。 吴氏抬头一看,酸妒得不行。 佟大家好威风啊,这么壮实的一头牛,牛车上堆得满满的。 最要紧,佟大和佟秀都坐在车上头! 吴氏故意别开脸,假装没看见他们。 就等着他们跟自己打招呼。 谁知,那牛车咕噜噜,一步没停从他们身边过去了。 吴氏气死。 见了舅家都不主动打招呼,这是人干的事吗? 眼见牛车越走越远,她赶紧抢了一步上去,喊: “佟大!” 牛车才停了。 “哦,是小舅子啊。”佟大说。 口气满不在乎。 佟秀和隋准也没打招呼。 吴氏恨得抓心抓肺,但张小弟缩在骡子旁边,躲躲闪闪的。 她只好自己出头: “佟大,我们走得腿都酸了,你们下来,给我们坐会儿吧。” 什么东西? 这逆天发言,令佟家三口微微睁大眼睛。 “舅媳妇,你怕是忘了我家乔迁那会儿的事了。” 佟大温馨提示。 但他不说还好,一说,吴氏更气。 她可是被佟家坑了好几亩地啊! “你还有脸说?” 吴氏怒气冲冲: “你们粑粑村全村集合起来欺负人,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趁现在,你赶紧把地还给我,否则等有才考上了官……” “再见。”隋准说。 然后赶着牛车跑了。 张家的骡子,是花了几十文钱租的,又老又弱,迈一步还得先抬半天的脚。 牛车跑起来,可比它要快。 气得吴氏在后面哎呀呀地追。 但她早走得累了,哪追得上?很快就被甩在身后了。 直到天黑透了,隋准他们不得不停下来。 在野外铺好车子,生了火,又煮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后。 张家四口才筋疲力尽地赶到。 他们脚程慢,本打算通宵赶路的。 可是一闻到佟家晚饭香喷喷的味儿,就走不动道了。 “娘,我饿了。”张有才说。 若是张小梅这么说,吴氏指定给她吃一个大巴掌。 但是宝贝疙瘩文曲星儿子这么说,就不一样了。 吴氏赶紧把他扶下来,转头招呼张小梅: “你是死的啊?还不快些儿把饼子和粟米棒子拿来!” 张家条件不好,饼子已经是极好的吃食了。 只有张有才配吃。 母女三人啃硬邦邦的粟米棒子。 张小梅吃得满嘴不是滋味,把棒子丢了,发脾气道: “难吃死了,不吃了!” 吴氏哼了一声: “爱吃不吃,谁叫你命贱,没投到那天天吃肉的千金小姐家!” 天天吃肉的佟家人:…… 秒变千金了。 “娘子,吃这个。” 佟秀递过来一个饼子,香喷喷。 隋准年前做的腊肠,总算是做好了。 第一次下锅,就惊艳了全家。 佟嫂子赞不绝口,心里头怨自己没眼力,做少了。 就这么一点,全家人抠抠搜搜地吃,还剩几根。 想着隋准考试吃力,得带点肉补补,便把几根全塞包裹里带上了。 这会子佟秀将腊肠夹在饼子里,香得不行。 连不远处的张家人,都伸长了脖子。 “他们吃的啥啊?娘,你去问他们要点来吃。” 张有才翕动着鼻子,口水都流出来了。 但隋准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儿,吴氏哪敢去碰这个硬茬。 她怕隋准发疯,把她摁火堆里头了。 张有才满脸不高兴,闹得不行。 吴氏只好低声下气地劝,一家人闹腾到深夜。 二月的夜里还是寒凉,且露水重。 佟家早早地把篷布拉起来,牛车铺好,要睡觉了。 这次隋准不托大,没在篝火旁守一夜,怕着凉。 改佟大守夜,隋准和佟秀睡车上。 佟秀心里头紧张,夜里没睡沉。 到了后半夜,他突然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 佟秀心跳不止,屏住呼吸。 微微睁眼一看,外头火堆已是小了许多,佟大在一旁打瞌睡。 而他旁边的篷布,本应是扎得好好的,可这会子,却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色的洞。 一只手悄悄地伸进来,正往行李那处摸索。 佟秀咬着唇,轻轻地将行李挪了个地方。 那只手遍摸不到,收了回去。 佟秀以为对方该停了。 但是,一双眼睛却出现在黑洞后面。 “啊!” 一声惨叫响起。 不是佟秀。 吴氏捂着脸,在底下不住地翻滚。 “娘!” “媳妇!” 张家人冲了过来。 第115章 按摩 吴氏被辣椒水喷中眼睛,在地上嚎了半夜。 她惨叫着要找佟秀理论,要让佟秀付出代价。 但是,怂人张小弟面对高大的隋准,连屁都不敢放。 张小梅对隋准有心理阴影。 张有才更不用说。 是娘自己要去偷腊肠,又不是他叫去的。 偷还遭人发现了,挨喷不是活该吗? 反正不关他事。 就这样,吴氏眼睛痛得满身大汗,但是没人为她发声。 佟家人也不搭理他们。 天才麻麻亮,佟家人就自顾自地催促牛,继续赶路。 再次将张家甩在身后。 日头高起来时,佟家人终于进城了。 虽然在浴堂巷赁的房子还在,但老也有心,给隋准提前好几天,订了靠近考场的客栈住。 三人来到客栈时,已经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们一进门,小二就迎上来,抱歉地说: “客官,不好意思,咱们这儿没房了。” “我们订了房的。”隋准说。 小二赶紧翻了名册,确定是订了房的,才领着他们进去。 两间房,住四天,就花了400文。 佟大咋舌: “咋这么贵呢?咱们浴堂巷的小房,一个月才300文。” 小二扯出一个微笑: “客官,这是考试期间,城里哪哪儿的客栈都是涨价的。咱家还离考场近,这个价格算实惠了。您这还是订得早,再晚些,今日,都是没房的。” 说得也是。 佟大没话说了,只在心里感叹,读书费钱,考试更费钱。 祖宗保佑,隋准可要一次考上啊。 小二是个人精,见的人多了,一看这几人的打扮和言语,就知道是个家贫的。 故而,他不大热络,不过是把人领进房里就完了。 有那时间,他多接待几个有钱子弟呢。 他们给的赏钱才多。 可他才到大堂里站了一会儿,就有人问: “佟家人住在哪里?” 小二定睛一看,吓一跳。 是一位穿着衙役服,还按着刀的大老爷! 当即吓得腿软了: “大、大官人……佟家人在楼下尽头那两间呢,他们犯什么事了?可不关我事啊,我只是带他们去了房中,哪知道他们竟是奸人……” 杨志烦死,骂道: “啰嗦什么?他们是老子的朋友,再混说,割了你的舌头!” 小二傻眼了,鼻涕眼泪都忘记擦,呆呆地看着那衙役往房间走去。 待回过神来,他不由得心惊: 这家人,不是一家子穷汉吗?居然还认识县衙的大官人? 不可能吧…… 他还在百思不得其解,又听得身后一身叫唤: “小二,可有一家姓佟的住在这里?” 他转身一看,下巴都合不拢了。 这,这不是成阳县首富,朱老板吗! 怎么,朱老板也要找那穷汉? 小二不大相信,颤声欲问: “朱老板,可是问的……” 朱老板却自己先说了: “一个大高个后生,跟门框一般高,姓隋的。和一个小个子,姓佟的。兴许还有他家老爹。可是住这儿?” 小二表情裂开了。 这说的完全对上,就是那穷汉子一家啊。 “有是有,在楼下尽头那两间……” 他话刚说完,朱老板已经甩着袖子走了。 那满身的珠光宝气,差点没将他亮瞎。 小二感觉自己有点晕。 冲击有些大了。 这家姓佟的,到底什么来头? 他身子还软着呢,可是一转身,差点踩着一个文雅老爷的脚。 “江教谕!”他惊叫道。 县学的江教谕,县试里最出色的学子,最后都是他的学生。 谁人不知他呀。 可是这样的名师大儒,如何出现在这小小客栈? 该不会…… 小二心里有一种荒唐的预感。 果然,江教谕说了: “隋准住在哪里?” 小二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整个崩塌。 送走一波又一波访客后,隋准终于可以关门休息了。 累得半死。 比读书还累。 偏偏那店小二不知怎么了,三五不时还要来敲敲门,一趟一趟地端热水、送吃的。 过分热情和殷勤。 隋准疑惑,这家客栈,服务这么好的吗? 性价比超高啊。 不过好在,天黑了,终于不再有人上门打搅。 佟家人可以好好歇歇了。 两间房,本是预着佟秀父子俩一间,隋准自己一间。 考试需要状态,他们可不敢搅扰了隋准。 但隋准浑不在意: “哪儿就那么容易扰到了?秀儿快来,你不在我睡不香。” 就把佟秀拽进房里了。 明日就要考试,佟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平日里拿起绣花针,就能够静下心来的。 现在一连戳了指头好几次。 隋准侧躺在床上,拍拍身旁的褥子: “秀儿,要不你睡会儿?” 坐立不安的,他都怕小孩哥紧张出毛病来。 “哦。”佟秀心不在焉地应了。 然后同手同脚走过来,僵硬地爬到床上。 差点一个趔趄翻到床下。 隋准快手地把捞住他,搂进怀里,才使他幸免于和地板亲密接触。 “有这么夸张吗?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隋准哭笑不得。 佟秀抿抿嘴。 “自然紧张,这可是娘子的大事呢。” “没那么严重,考试而已,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隋准安抚道。 可佟秀还是无法放松。 “相公,我还是过去同爹一个房吧。我怕我夜里睡不着,吵着你了。” 他边说,边要往床下爬。 隋准赶紧又将他搂回来,牢牢圈在胸前,挑眉一笑。 “睡不着?好说啊。” “我会一点按摩,给你试试,准能睡得香。” 然后,温热的大手,就摸上了佟秀的小腰。 继而是大腿,小腿。 然后握起他的脚。 去镇上做活后,佟秀下地下得少了,双足分外嫩白起来。 隋准刚好可以单手握住,十分小巧可爱。 佟秀吓得两眼滚圆,下意识要从隋准手里把脚收回来。 但是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不敢与隋准对视。 娘子、娘子怎的,变这样了? 他的眼神好…… “啊……” 隋准摩挲着脚底,痒得佟秀,忍不住叫了一声。 又娇又软。 男人柔软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气息温热。 “舒服吗,嗯?” 第116章 打架 “娘、娘子……” 佟秀面色爆红,话都说不全了。 十个圆润的脚指头,受惊地蜷起来,小心又抠到了隋准的掌心。 耳边的呼吸,立马粗重起来。 佟秀只觉得耳朵烫得要命,脸颊也热得头昏起来, 淡粉色的唇中,无意识逸出一声呜咽。 “呜……” “好了。” 热度与暧昧突然撤离,隋准松开佟秀的脚丫子,嘴角含笑。 “这下,不紧张了吧。” 佟秀:…… 紧张是不紧张了。 但是好想打人怎么办! 小孩哥难得地对娘子发怒了。 哼了一声,背对着隋准躺下,将被子盖过头顶。 娘子学坏了,不理你了! 隋准笑笑,连人带被子一块抱进怀里,将下颌抵在那颗小小的头颅上。 轻拍了两下被子。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佟秀又羞又气,被裹在被子里抱着,竟慢慢地觉得脑子昏沉起来。 最后,屋里响起绵长的呼吸声。 一夜好梦。 心里装着事,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第二日,佟秀和隋准从睡梦中醒来,时间刚刚好。 因距离考棚近,在客栈里,犹能听到“砰”的一声。 考棚里放了一个号炮。 这是“头炮”,提示众位考生,该做准备了。 因着昨夜睡得好,佟秀也没觉得太紧张了,有条不紊地检查好该带的东西。 甚至有心思宽慰一下,紧张得跑了三次厕所的佟大。 至于隋准。 他从头到尾就没紧张过。 收拾齐整后,外面的天还没有大亮。佟秀先出门,到考棚外头排队去。 这个时代可没有准考证号,号房是先到先挑。 早点去排队,就可以挑好一些的号房。 隋准和佟大在客栈吃早饭。 “准啊,多吃点。” 佟大不住地往隋准手里塞大肉包。 他实在是紧张,不干点什么事,总感觉浑身不对劲。 隋准拒绝了。 “不了,爹,吃太饱,考试的时候容易上厕所。” 考试中途上厕所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来很不方便,需要请示主考官。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中途拉大,监考官会在试卷上盖一个黑戳子。 人称“屎戳子”。 阅卷官看到会不喜,很有可能直接将该卷黜落了。 故而,隋准连水也没有多喝。 吃罢早饭,再给佟秀包一份,隋准就出发了。 抵达考棚外。 砰! 第二声号炮终于响了。 这本应是提醒考生,可以离家赴考了。 但考棚外,却早已排起了长龙。 有先见之明的人还是很多。 饶是佟秀来的那么早,也不过排在中间位置。 隋准赶紧跑过去。 “秀儿,我来排,你往旁边坐会儿,吃口早饭。” 佟秀听话地去了。 站了半个多时辰,确实腿酸。 就吃个早饭的工夫,队伍又长了许多。 考棚还未开门,但已经有几个持刀官兵守在外头,肃穆森严。 加上大家神情紧张,现场气氛相当沉闷。 佟秀吃完后,马不停蹄地要去将隋准换下来: “娘子等会儿还要考试,不能累着,让我来排吧。” 隋准不同意: “站着一会儿还不至于,我这一年的农活也不是白干的,放心吧。” 佟秀拗不过,便两个人一块站着了。 过一会儿,关泓一和小胖子也来了。 他们虽然来得晚,但是位置却比隋准靠前很多,因为家里安排家丁早早就来,给他们排着队呢。 因有官兵守着,师徒三人也没有多说话,默默地排队。 又站了一会儿,突然有个身影笼罩到隋准和佟秀面前。 佟秀本来迷迷瞪瞪的,猛地睁开眼睛。 “喂,你!” 一个小厮模样,面相凶恶的男子,瞪着佟秀道: “到后面排着去!” 说着,他上手就要扯佟秀的胳膊,想把人往外拉。 但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他猛地感觉自己的手臂,像被钳子钳住了似的,剧痛无比。 转头一看,后面那高大的男子,正面色黑沉的抓着他的手臂。 “干什么?”隋准沉声问。 那小厮的气势马上弱了: “我我我我我……” 他还没说出个章程来,一群本在队伍后头游荡的人,杀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流里流气,眼角带煞。 他一过来就喝道: “好大的胆子,抓着我的小厮干什么?放开他!” 隋准见他们人多,不欲纠缠,便松手了。 然而,那男子并不想轻易结束。 “还愣着干什么呢?” 他指着佟秀: “叫你后头排着去,聋了?” 隋准算是明白过来了,这是遇上插队的了。 不过他们不敢惹高大的自己,就可着娇小温和的秀儿欺负。 隋准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是我相公,陪我排队的。还是说,你想让我给你腾腾位置?”他说。 男子其实有点怵隋准,他太高了。 但是这人跋扈惯了,身边又带着人,咬咬牙胆子也能壮起来。 “爷的话你都敢顶?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男子这么说着,他手下的人就准备上来推搡。 见到如此情景,隋准前后的考生都赶紧避开。 谁也不想沾上这种事。 但隋准怎么可能任他们推搡呢。 他也不可能动手。 动手就变成互殴,扰乱考场记录,要被赶出去了。 所以他选择报警: “官爷!这里有人打架!” 他本就个子高,才一抬手,马上就有几个官差往这边看来。 男子立马怂了。 做出安分的样子,背着手假装在望天。 等官差移开视线了,他才松了口气,恶狠狠地瞪隋准一眼。 然后对隋准前面的人说: “你,到后面去,快点!” 隋准不由得感慨: 你说这人不讲武德,插队吧,他又懂一进一出的道理。 古人的道德感可真迷啊。 隋准前面的考生,畏畏缩缩的,还想复制隋准的成功路径。 结果被那人一记眼刀,赶紧哆嗦着让位了。 男子大摇大摆地站了进去。 看得隋准很是无语。 又站了许久,快到开门时间了。 不远处的借口,出现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张有才一边跑一边抱怨: “娘,都怪你抠门,连个好一点的客栈也舍不得租,住那老远!” 第117章 排队 吴氏则打张小梅: “都是你这个死女子,描眉画眼磨磨蹭蹭做什么?险些儿误了爷们的大事!” 张小梅哭得,脸上的粉被冲得一道一道的。 “怎就赖我了?明明是张有才自己睡过头,不肯起床……” 一家人就这样,吵吵嚷嚷地走过来。 走近一看,这老长的队伍,可把他们吓坏了。 这得站到几时啊? 张有才见到人,就来精神了,把队伍从头到尾张望。 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张有才朝自己奔来,隋准有点心塞。 总感觉沾到脏东西了。 要影响考试运的。 不过,幸好,张有才并非找他。 “表哥!” 他对着隋准前面那个凶恶男子,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句。 吴氏她们也凑过来了,涎着脸: “大侄子,你也来啦?” 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教张有才读书的表叔,的儿子。 表叔当了一辈子童生,考不动了。 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表哥,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吃点、喝点?” 张小梅娇羞地递上一包干瘪的饼。 那男子皱了皱眉。 且不说这饼看起来好难吃。 这脸上一道一道,看起来又哭又笑的颠婆,是谁? 吴氏见男子注意到张小梅了,心中暗喜,热络地介绍道: “大侄儿,这是你表妹,小梅啊。” 男子却干脆地把头扭开了。 “什么表妹?好丑!” 张小梅的娇羞僵硬在脸上。 张有才则很生气,觉得妹妹惹了表哥不高兴,给自己添麻烦了。 他一个胳膊肘,使劲将张小梅顶开。 然后谄媚地冲着男子笑: “表哥,你去旁边歇歇,我来帮你排吧。” 男子:???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这个位置,你是不是有病? 看到男子面色不虞,张有才的心抽抽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惊慌失措,左右张望,想弥补一二。 结果就看到了隋准和佟秀。 噢哟,这不是想什么就来什么么。 他俩正好站在表哥后面,简直是专门为他排的位置。 “佟秀,你让一让,我要站在表哥后面,互相照应。”张有才理直气壮地说。 隋准板着脸: “让不了,自己后面排去。” 吴氏一听不高兴。 凭啥,她儿子是要考状元,当大官的,凭啥让他排后面。 如这般文曲星老爷,大家不是应当恭恭敬敬地,让出最前头的位置吗? 佟秀能给有才让位,是他的荣幸。 “佟秀,你这样就不对了。” 吴氏沉下脸。 “有才是要考第一的,怎么能往后站呢?多晦气。” “隋准反正也考不上的,你们给有才让各位,就算立功了。以后有才当了大官,会记得你们的。” 叭叭叭说了一大堆。 胡搅蛮缠的程度,让后头的人听了都反感。 什么叫站后面的人晦气啊? 好不吉利的一张嘴! 男子也有点不悦。 啥意思? 站他后头就晦气?到底谁晦气? 感觉被指桑骂槐了。 而且,张有才没事招惹这大个子干嘛,还非要带上自己的名字! 果然,隋准又一抬手,鹤立鸡群。 官差注意到这边的骚动,喝道: “好好排队,不得吵嚷!” 这下张有才一家老实了,再不敢提插队的事。 陪着笑脸唯唯诺诺: “没插队、没插队,官爷,咱们就是亲戚,说会儿话。” 然后,张有才抹了一把汗,转头跟隋准说: “隋准,我的考篮装满了,你帮我带些东西吧。” “带不了。”隋准说。 张有才急了: “这点小忙你都不愿意帮?也太没人性了些!” 说着就去抢隋准的考篮。 隋准轻松将考篮挪到另一边,没让他够着。 可谁知道,吴氏早已像个老鼠一般,钻到隋准侧旁,嗖地扒住那个考篮,并拿着一个纸包的东西往里塞: “舅娘给你添点好吃的……咦?” 塞不进,考篮上锁了。 隋准笑吟吟将考篮提至眼前,这下谁也够不着了。 “不用了舅娘,表哥以后要当官的,好吃的先紧着他吧。” 神经,当他是傻的么? 谁知道那包着的纸上写着什么,万一进考棚时被搜检官搜出来,会被直接逐出考场。 严重的,搜监管报与主考官,考生就会面临终生禁考。 张家人没办法,急得团团转。 而后,吴氏眼睛一转,变了笑脸。 “隋准,瞧你,衣服都脏了,我给你拍拍灰。” 说着她就伸手往隋准衣襟里够。 隋准心思一动,没躲开。 张家人大功告成,也不撒泼痴缠了,笑嘻嘻地往后头排队去了。 隋准不动声色,悄悄往衣襟里一摸。 果然有一张纸片。 他又悄悄地,往前头大表哥的考篮里一放。 哎嘿。 第三声号炮终于响起。 砰!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要进考棚了! 考生依次进入,宽衣解带,腾笼倒箱。 搜检官一丝不苟,使劲折腾考生,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个遍。 衣服是要翻开的,鞋子是要脱掉的,馒头是要切碎的…… 随着搜检进行,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这时,赶早来排队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 早点搜检完毕,可以早点进去选号房坐等,不必在外头排队苦战。 要知道,搜检是很漫长的过程。 甚至可以长达五六个时辰,让人从天亮等到天黑。 身子单弱的考生,在等搜检的过程中,可能就倒下被淘汰了。 不过,幸好成阳县是个小地方。 考生还不算太多。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就轮到隋准前面的大表哥。 因着表叔怀着秀才梦不醒,大表哥是全家的希望,成不成在此一考。 故而,纵使平时骄纵顽劣,到了这个关口,大表哥还是挺紧张期待的。 不料,搜检官从他的考篮中,搜出了一张纸片。 打开一看,上书: 县令呆如瓜萎。 意思是,县令是个大傻杯! 搜检官震怒: “竟敢携带小抄,还侮辱县令大人?” “拖出去,打十板子,带枷示众一个月,终生禁考!” 全家的希望破灭了。 大表哥难以置信,尖叫: “不是我的纸条!大人!不是我的!” 然而官差岂会听他争辩,径直将他拖出去。 大表哥只来得及瞄了一眼那纸条。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 第118章 考试 “张有才!” 大表哥凄厉地喊道: “张有才,你居然敢害我!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咋、咋回事? 张有才在队伍的最末尾,战战兢兢探出头。 他是看不见也听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大表哥狂呼他的名字,被拖出去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令他打了个寒颤。 而队伍的最前面,隋准整整衣襟。 终于轮到他了。 听到隋准报自己的名字后,搜检官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光。 “将衣物统统脱下。”他厉喝道。 同时,暴力地翻动隋准的提篮。 将笔墨纸砚、食物炭火,翻得比其他人更加凌乱。 遗憾的是,并未发现可疑之物。 连香肠都是切好一片片的,根本没有藏匿空间。 反而是香得很,勾得早饭只喝了一碗粥的搜检官,都恍惚了。 “大人?大人?” 一旁的官差提醒了他两声,他才清醒过来。 “未曾见过的吃食不准带!” 搜检官羞恼道,将香肠揣自己兜里了。 而后又去翻隋准的衣物。 也没什么东西。 搜检官面色阴沉,动作都放缓了,更加细细地搜。 终于搜到鞋袜,他心思一动。 手里捏着一个纸片,正往鞋子里探去,一个人影笼罩在他身上。 搜检官动作一顿,抬头扯出一个笑容: “提调官大人。” 杨志微微一笑: “搜检官大人继续,我就看看,不说话。” 搜检官立马老实了。 杨志盯着他的口袋不放,搜检官变了脸色,不情不愿地把香肠掏出来,放回食盒里。 隋准在心中喝彩: 可以啊,杨志我的哥。 短短几个月一路往上爬,这就当上提调官了。 靠谱。 因着有提调官在一旁监督,搜检官动不得手脚,暗恨了一番,只好挥挥手。 这就算过关了。 隋准松了一口气。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朝号房走去。 两拨。 还没正式开考呢,他就已经迎来两拨小动作,差些儿被陷害。 虽然侥幸逃脱,但,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只能见招拆招,过五关斩六将了。 隋准深呼吸,平复了心境。 因着他排队还算靠前,这会子,可选的号房还很多。 看不出茅厕在哪里,分辨不出臭号是哪个。 但是选中间,准没错。 隋准在一个中间的号房坐下了。 号房是个格子间,三面青砖石壁,前面横着木板,便是书写用的桌面,夜间也可躺在上睡觉。 这就是他接下来四天三夜,吃喝睡考的地方了。 除了出恭,即便是起火烧考场,他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别的倒好说,就是这个号房,实在狭小。 长度1米六,宽度1米3,别人躺下来腿都伸不直。 而隋准,根本躺不下来。 对一米九的大个子来说,都不算憋屈了,算酷刑。 人坐在木板后头,活动空间极少,又透风阴冷,比牢房还不如。 但也只能忍耐些儿了。 隋准坐下后,先把东西归置好,毡布铺上,油布装在门上。 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待到考生都入席了,郑县令身着官服,领着县学教谕、廪生,开始点名。 被点到名的考生,上前提交廪保互结亲供单。 确认无误后,领取答题纸。 教谕、廪生退场后,由郑县令亲自锁上考场大门。 考试,正式开始了。 隋准一听题,便心中有数,沉心宁息,细细思考。 因及其投入,过分专注,他没有注意到,监考官在他旁边走动的次数,比别人多出很多。 直到监考官拿着一个盖印,站在他的面前。 隋准猛地心惊。 这就半个时辰了么? 科举考试,既要考量答题之优劣,也要考量速度之快慢。 出题一个小时后,监考官会带着盖印,往卷子上盖。 考生写到哪儿,他就盖到哪儿。 此时,若一个考生只字未写,便有一个戳子。 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所谓人才,应当是才思敏捷,犹如滔滔江水,说有就有,奔涌不绝。 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可谓蠢材。 更紧要的是,考生在戳子后头续写字,有请邻桌代笔的嫌疑。 阅卷管读到此卷,基本直接黜落。 隋准心头一紧,便见杨志大步走来。 “监考官大人,不过两刻钟,便要盖戳了?” 杨志似笑非笑。 监考官神色一僵,将手收回,尴尬笑道: “提调官大人说笑了。我不过见此考生阖目屏息,恐他睡着,前来提醒一二罢了。” 说完,对隋准和气地笑笑,走了。 好大哥又救了隋准一次。 之后杨志在隋准旁边走动的次数也变多了。 而隋准更加提起十二分精神,一边提防,一边答题。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别想了,赶紧写吧。 学霸下笔如有神,隋准只要写起来,就很快。 他龙飞凤舞地撰书,将对面几个号房,还在苦苦思考能力考生,看呆了。 压力更大了。 中途,天下还下起了雨。 冷风夹雨,更吹得坐牢的考生们悲壮。 有些考生的卷子被淋湿,有些考生的卷子被风吹走,考场内时不时响起一声哀叹,亦或是啜泣。 卷面整洁,是阅卷的第一要求。 有水渍、晕墨甚至脏污,那不论这份卷子答得有多好,基本与中选无缘了。 还好隋准早已挂起挡雨的油布,又很有先见之明地用镇纸压好卷子。 外界风雨飘摇,他自岿然不动。 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 对面号房的考生,许是紧张的,许是被雨冻的。 又或者,被隋准的速度给刺激的。 反正,他闹肚子了。 其实,闹肚子也没啥,左右不过去上个茅房,喜提屎戳子。 可隋准低估古代考生的智慧。 也高估他们的底线了。 那人瞅准监考官不在的时候,脱下鞋袜。 在袜子里拉屎了! 隋准瞳孔震惊,这是什么视觉暴击! 他就坐在那人正对面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冲天的味儿,也是直击灵魂…… 隋准千算万算,避开了暗算,避开了臭号。 却没想到,被最亲近的人,来了一记正面直球。 后来的时间,隋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手下一通乱写。 他很后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早知道不让关泓一去扫猪圈了。 应该他去。 呜呜呜! 第119章 阅卷 郑县令发放卷子和试题后,回到内堂坐下。 唉声叹气。 两年一度的煎熬时刻,又到了。 人才选拔,也是考察地方官员政绩的标准之一。 其实整个淮南府都人才凋零,其他县的科举情况,也不怎么样。 但比起成阳县一个秀才都没有,又好上那么一点。 全靠同行衬托,郑县令的日子苦极了。 每次院试,他都被知府拎出来当反面教材,同时还要逼问他: “这回也是一个都没有吗?” “今次能不能有一个?” “这官还当吗?” 世人皆以为,郑县令痛苦的根源,是院试。 其实,痛苦早从县试就开始了。 县试的通过人数没有限制,全由地方决定。 但当考过的童生素质太差,县令也会受到牵连,被一并处罚。 郑县令已经好几次,被淮南府知府骂到脸上: “郑寒之,你看看这几个书蠹朽木,也配呈到本府面前吗?” “你的进士到底是不是自己考上的?” “简直丢尽栗山关氏的脸面!” 想起这些,郑县令的头就大。 唉。 科举为什么不能五年一次呢? 呜,再不行他就辞官,还乡养老……也不行。 栗山关氏就是个枷锁。 一日考不出功名,关家人一辈子都要背负骂名。 因着成阳县文教凋零,年轻人才缺乏,县试的阅卷官都无人可用了。 全是老家伙。 其中一个,还只是区区秀才。 这也是郑县令被嘲的点之一,他在同侪中完全抬不起头。 郑县令如今的心情,可谓是,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救命啊。 “今年的考生中,可有什么出彩的?”郑县令有气无力地问。 阅卷官梁大人谄媚道: “最出彩者,当属栗山关氏关泓一关少爷呀。下官见关少爷气质斐然,文采翩翩,大有文曲星下凡之事,今番定能……” “行了行了!”郑县令焦躁地打断他的话。 本来就烦了,还说这些。 关泓一什么水平,他能不知道吗,贸然送到知府跟前,就是自取其辱。 知府指不定雷霆震怒,把他和关泓一各人打十大板呢。 这群下官,别的不行,光会推他入火坑。 真是一点人事都不干。 县令的亲侄子都不行,各位阅卷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低下了头。 郑县令:…… 烦死了! 从日出到西斜,官老爷们坐得,屁股都疼了。 郑县令也从一开始的坐立不安,到自暴自弃,最后心灰意冷。 卷子收上来时,他都不想看了。 “你们先看吧。”他萎靡地摆摆手。 “觉得哪些好的,再一并提交给本官终裁。” 这样做倒不违规,往年也是如此操作。 否则考生多时,百多份卷子,县令一一看过去,要看到几时? 自然是下头的阅卷官先审,优中选优,再由县令最终决定。 “是,大人。” 几位阅卷官齐齐应道。 其中,梁大人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阅卷紧张有序地开始了。 说是科举公正,众生平等。 但阅卷官都是在官场上混的,谁还没点为官之道呢? 就比如,由于成阳县是小地方,县试不设誊录。 大家不约而同地,先研究过本县名人大族考生的字迹,评分时加以优待。 旁的且不论,至少,关少爷的得过吧。 县令大人要不要往上呈是他的事,但他们做下官的,不能落了上峰的面子。 比之其他考官,梁大人又另怀着一份小心思,故而更加卖力地辨认字迹,阅卷评分。 果然,他很快发现了目标。 一份行文字迹十分潦草的卷子。 但是某些字,非常眼熟。 他曾将淮南府那位大人提供的纸条,日夜研究,确认弯钩撇捺,就是这种风格。 是隋准无疑了。 梁大人松了口气。 他本来还发愁,若是自己没分到隋准的卷子,该如何跟其他阅卷官拿呢。 没想到,卷子直接给发他手里了。 真真是天道在我。 气运到了,人要飞升,挡都挡不住啊。 一想到自己得了那位大人的提拔,将会平步青云直入淮南府。 梁大人喜不自胜,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他随手将卷子往旁边一扔。 黜落! 但这只是其一。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他还发现了关泓一的卷子! 这个字迹,他可太熟悉了,县令大人案前就有不少。 素日里,县令大人还常请他们点评。 梁大人自信,绝不会看错。 又细细读下去,他大为震惊。 才短短数月,关少爷的才学,竟陡升至此? 字里行间铿锵有力,上达天听,读之满口生香,余音绕梁。 好文,好文! 梁大人激动得,卷子都拿不住了。 这等文采,莫说他,就连县令大人,恐怕都逊色三分。 关少爷如此有长进,县令大人见了必定欣喜。 而这卷子是他梁大人审阅的,他岂不是可以在县令大人面前邀功一番? 真是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梁大人生怕自己的功劳被人夺了,捧着卷子,一路小跑到郑县令跟前。 “大人!” 郑县令正沉浸式喝茶,被他吓得,一口茶喷出来。 “何事慌张,你的文人体面呢!”他擦擦嘴巴批评道。 梁大人激动难耐: “大人!下官发现了……” 他刚想说发现了关少爷的卷子,但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研究过人家的字迹,别有用心。 倒也不必这么赤裸裸地巴结吧。 于是,他将话咽回去,重新说: “下官发现了,一份绝世好卷!” 郑县令皱眉。 这个梁大人,平素就有些浮夸,好大喜功。 什么绝世好卷,说得也太过了吧? “梁大人,都几十岁的人了,稳重些!”郑县令板起脸斥责。 可是难得的,这回梁大人没有被他的表情所吓。 而是更加激动,将卷子往前一递说: “不是,大人,请您看看。下官绝无虚言!” 郑县令无法,只好接了过来。 只读第一句,便睁大了眼睛。 攥着卷子的手,都捏紧了。 再继续往下读…… “好卷,绝世好卷!” 郑县令读罢,拍案叫绝。 梁大人心中暗喜,成了! 他赶紧进一步献媚: “此文浑然天成,文采绝佳,下官细细品之,如此才气,唯有……” 他刚想道出关泓一的大名,把马屁拍到实处。 一声尖锐爆鸣,却夹杂着风呼啸而来: “大人!” “我阅到关少爷的卷子了!” 第120章 放榜 梁大人额头暴起青筋。 傻不愣登的家伙! 谁会直接在阅卷中,道出考生的名字? 显得你研究过关泓一的字迹是吗,如此赤裸裸的巴结,简直令人不齿…… 不对。 他怎会阅到关泓一的卷子? 关少爷的卷子,明明是我阅的呀。 梁大人懵了。 看看郑县令手中的卷子,又看看高举卷子而来的老秀才。 大脑陷入极度混乱。 老秀才的谄媚,比梁大人更盛十倍。 最主要,巴结得赤裸裸: “大人!下官曾日夜研读关少爷的名篇佳作,这准是他的字迹没错!” “比起先前,郑少爷学问更上一层楼了!言之有据,振聋发聩,妙笔生花!” 他也不等郑县令训斥,直接将卷子塞人手里: “您看,大人您看呀!” 郑县令完全被他带着走,根本没来得及想体面不体面,稳重不稳重,上手就读了起来。 越读,脸色越亮。 最后几乎是眉开眼笑,喜气洋洋。 “亦不失为一篇好文,泓一果然长进了。” 这样的文采,莫说是童生,便是考秀才,也有些指望了。 郑县令高兴得,像是祖坟冒烟。 唯一不高兴的是梁大人。 他岂止不高兴,他简直吓呆了。 究竟怎么回事? 他拿过来的才是关泓一的卷子呀。 梁大人也顾不得尊卑了,抢过老秀才的卷子来,一看傻眼了。 这字迹,确确实实,也是关泓一的字迹。 怎么会有两份关泓一的字迹? 梁大人糊涂了。 但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定是那老秀才看走眼。 自己在县衙多久了,他又才来多久,论研究关少爷的时长,谁能比得过自己? 老秀才邀功心切,却不知闹了大笑话。梁大人心想。 且让自己臊一臊他的面皮! “不对吧,李秀才。” 梁大人哂笑,背手悠然地踱起来。 “关少爷的字迹你都不认得?我拿过来的绝世好卷,才是关少爷所作。” 李秀才自信的摇头: “梁大人此言差矣,在下对关少爷研究甚深,绝不可能看错。” 娘的,又被他把话给抢了。 梁大人痛失一个夸夸的机会,脸马上拉了下来。 “李秀才如若不信,便揭开弥封看看,看是下官火眼金睛,还是你能看清!” 压力来到郑县令这边。 说实话,他也有些不大确定。 这两份卷子,看似都是关泓一的,但在细微之处,又都有些不同。 仿佛贵族良驹纯正的血统里,混入了一丝乡下吗喽的狂野。 简单来说就是: 两份的字,都没那么好看了…… “其他考卷,可都阅完了?”郑县令问。 正在这时,其他阅卷官各自将挑选出来的卷子呈上。 郑县令一目十行,很快选出数份。 “这两份可谓榜一榜二,众位没意见吧?”郑县令又问。 大家自然点头称是。 郑县令当即命人开启弥封。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梁大人手心沁出汗来,眼巴巴盯着拆封人的手,恨不得把脖子抻到手腕边。 先拆李秀才递的卷子。 梁大人才看到“关”字,浑身便凉透了。 娘的,居然真是关泓一的卷子! 那那份绝世好卷,是谁的? 梁大人根本无暇顾及李秀才小人得志的嘴脸,和郑县令喜悦的表情,催促拆封人赶紧拆下一个。 没阅到关泓一,就算了,反正案首是他阅的。 那也算有功啊。 梁大人自我安慰。 结果,才拆到姓氏首字。 他就想自戕了。 这个姓氏可不常见,全场甚至全县唯一。 隋准! “梁大人?梁大人你怎么晕过去了!” 堂内,一片混乱…… 县试考完后,五日后才能出结果。 隋准一出考场就不行了,被关泓一和小胖子一左一右支着,艰难地走出考棚。 佟秀见状,吓到了: “怎这个样子了?” 按理说,四天三夜虽然苦,但隋准身体壮实,不应当熬成这样啊? 连关泓一和小胖子两个都没事。 他怎么那么虚? 佟秀赶紧一牛车将他拉回赁的小房间,好饭好水伺候。 但隋准根本吃不下,奄奄一息躺着不动。 考伤了。 真的是考伤了。 他都不想说,考到后面有多夸张。 有人紧张得尿失禁,有人晚上打呼磨牙,还有他对面那个臭哥们儿,臭的东西都发酵出味儿,还长出了大白蛆,苍蝇缠绕不去…… 场面之恶心。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隋准觉得自己被判无期徒刑了。 佟秀见他状态那么差,很是着急,还特地去医馆,把那个上次看过的大夫请来。 大夫只看了隋准一眼,说: “哀莫大于心死,准备后事吧。” 佟秀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幸好,喝了几副大夫开的忘情水后,放榜那天,隋准终于缓过来了。 佟秀为了照顾他,没有去看榜。 老也帮着去了。 日头刚升到一半,浴堂巷就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考上了!” “考上了!” “隋公子考上了第一名!” 声浪传到巷子最深处时,佟秀正在喂隋准喝粥。 隋准蔫了两天,咂摸出味儿来了。 老是装病,缠着佟秀撒娇,让他给喂水喂饭。 两人正你侬我侬呢,外头的声音一传来,佟秀直接把一碗稀饭撒隋准脖子上了。 “真的吗!” 佟秀高兴地跑出去。 隋准被烫得在床上扑腾: “秀儿!我的脖子!” 隋准算是整条巷子的熟人了,毕竟他长得又高又帅,还是包租公的至交。 不过,他现在不光是熟人,还是名人了。 “隋公子,恭喜恭喜啊!” 大家纷纷来道喜,还送了不少鸡蛋、米面,权当贺礼。 佟秀和佟大都忙不过来了。 他们第一次,没有经验,竟没想着万一考上了,该准备什么。 好在老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拿了一串铜钱出来,散给大家。 这才是皆大欢喜了。 浴堂巷人来人往,小房间里欢声不断,各色礼品络绎不绝。 一直热闹到下午,才稍微平息一些。 佟大脸都笑烂了,佟秀累得腰都挺不直。 隋准刚把佟秀扶到床上,稍作歇息。 一个人影就踢门进来: “隋准!你可把我害苦了!” 第121章 赴宴 关泓一扑倒床上,摇晃隋准: “你知道这几日,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叔一直骂我,说我的字,咋变那么难看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关泓一长期研读隋准撰写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又常常被隋准批改文章。 做梦都在琢磨隋准写的东西。 隋准的字迹,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了。 最直接的后果,是他经过书香世家熏陶和锤炼出来的端正大气书法,被隋准带歪了…… “我单知道你的字迹难看,却没料到,丑东西如此有力量。” 关泓一沉痛地说。 “我叔快把我骂死了。” 郑县令还扔下一大堆字帖,勒令关泓一每日练字半个时辰。 他的原话是: “你这样的字迹去考府试,我怕知府把你和我都打二十大板!” 于是,关泓一也伤到了。 读书已经很累,还要练字,天杀的。 小胖子挤进来,幸灾乐祸: “还是我爹好,我爹没想到我竟然能考过县试,乐疯了!这会子正在街上,见人就发钱。” 说起来,虽然案首和第二名被隋准与关泓一摘得,但最大赢家,还是小胖子。 毕竟他的基础最薄弱。 除了朱老板一厢情愿,压根没人指望他能考上。 谁知就这么个人,最后也擦线考过了。 小胖子是本轮中选的最后一名。 朱老板简直要将隋准放神台上供起来。 若不是小胖子强烈阻止,估计他现在就冲到隋准面前撒币了。 朱家对隋准感恩戴德,关家也差不到哪儿去。 关家主尤其没想到,关泓一不过去了隋准家几个月,不但考过县试,还考了第二名。 比他想象的,实在好太多了。 “你们家没问,为何你我的字迹那么像吗?”隋准问。 关泓一耸耸肩。 “问了,我说你近朱者赤,而我是近墨者黑。” “我被迫向下兼容了!” 隋准失笑。 他本来就在模仿关泓一的字迹。 起初只是搏一搏,取个巧,写得跟关少爷像一些,可能通过的概率更高吧。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字据,被佟三别有用心谋去之后,他更加勤勉练习。 也不知道,本次考试中发挥作用没有? 不管了,左右是考过了。 寒暄完毕,关泓一和小胖子,就要架着隋准去赴宴。 按照惯例,县试结束后,县令要设宴请诸位中选学子。 官方吃席了。 隋准在村里习惯了庄稼人的打扮,没有适合这种场合的衣衫。 好在,关家主是个经验丰富且贴心的人。 他特地让关泓一给隋准带了些东西,其中就包含了一套书生长衫。 质感跟隋准以前买过的那套,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隋准不禁感叹,自己也是出息了。 穿上十两银子一套的衣服了。 “娘子,你真好看!” 佟秀的嘴巴都合不上了,眼睛比星星还亮。 以前就觉着娘子腿长,可这长衫一穿,更显得斯文俊秀,长腿挺拔。 小孩哥心跳如鼓,感觉两颊都热了起来。 隋准捏捏他的脸: “喜欢?以后常穿给你看。” 然后想起,关泓一这个贵族小孩,有些衣服挺好看的。 佟秀穿起来应该更好看。 回城之前,给小孩哥也买一套吧。 小两口又闹了一会儿,终于穿戴齐整,要出发了。 师徒三人相伴而行,意气风发走在街上,引无数人侧目。 “瞧见没有!那个大高个,是县试的案首!” “噢哟,长得可真够俊的,不晓得婚配没有?” “旁边那个小公子也俊,听说是栗山关氏的少爷,县试第二名。” “啧啧啧,读书也好长得也好,家世还好。” “喂,那个小胖子,走开点呀,挡住我们看两位俊秀才子了!” 小胖子:? 待终于到县衙时,小胖子已然千疮百孔。 “我今晚不吃了,我要减肥。”他语气幽幽。 可到了宴席上,看到那琳琅满目的吃食,他又改变了主意。 “多吃一顿又不会胖,可是少吃一顿我会死。” “明天再减吧。” 隋准在宴席上,还听说了一件离奇的事。 据说放榜时,来了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专往那些中选的学子身上靠。 随行还有一个婆娘,很是没脸没皮,逮着哪个穿得鲜亮的学子,就拉着人家要做女婿。 美其名曰:榜下捉婿。 隋准听着听着,觉得有点耳熟。 怎么那么像吴氏和张小梅呢? 他又留心听了一耳朵,说是最后也没捞着哪个青年才俊,逮住一个跑得慢的老书生,往客栈走去了。 真是令人咋舌。 八卦听完,官老爷们也陆续到了。 郑县令除了升堂的时候威严,其他时候尚算和气,同学子们点了点头,然后说上几句鼓励的话。 隋准以为,当官的多少得来一段又臭又长的开场白。 但郑县令很朴实,鼓励之后,便说: “开饭吧。” 一群人很认真地吃饭了。 酒酣到深处,郑县令有些醉了,开始大谈特谈自己当年读书的苦痛经历。 压力,厌学,逃离…… 隋准无语,这不是关泓一吗? 感情他们关家人,都得来这么一遭? 他还在感叹基因的强大,郑县令就眯着眼睛,摇摇晃晃地来找他了。 开口就是: “隋准,干得好。” 隋准刚想客套几句“没有没有”,可低头一看,郑县令的头发,已经些许花白了。 白发与黑发交杂,梳得整整齐齐。 眉眼依然儒雅、傲气,有读书人特有的风骨。 可是眼眶之中,却溢满了泪水。 “我是宣武三十五年的进士。那一年,我意气风发,回到了家乡。” 郑县令慢慢地说。 他没有自称本官,而是用了“我”。 仿佛此刻,他不是父母官,隋准也不是庄稼汉。 他们是平等对话的两个人。 郑县令的神态迷惘,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做梦。 他抬起头,如仰望星空般,仰望高大的隋准。 “自我之后,成阳县再没出过一个进士。” “别说进士,连秀才,也没有。” “我苦苦等待了三十年,希望过,沮丧过,也灰心过。” “我一直在等待这样一天,这样一个人。” “是你吗,隋准?” 第122章 骂仗 宴会当晚,郑县令同隋准说了什么,无人得知。 短暂的失态之后,他又重新恢复县令的派头,高不可及。 而隋准,漫漫征途才迈出第一步。 宴会结束,又迎了几日贺喜的客人后,佟家人采购了一牛车的东西。 回家了! 粑粑村。 佟嫂子吃不下睡不香,已经十日了。 自从隋准进城赶考,她就日夜焦灼。 不小心摔个碗,都要去问问神,看是不是出什么事啦? 考试那几日,她实在熬不住,天天去佟家祖宗坟前拜拜。 把坟前的青草都给踏平了。 不光她紧张,村里其他人,也很紧张。 别忘了,大家签了对赌协议呢! 钱少的几十文,钱多的几百文,甚至有小一两。 还有人,全副身家都压在这次考试上,指望靠着隋准大赚一笔。 不过,那都是先前的想法了。 经过肥料一事,村中不少人对隋准多了些感激,不免检讨起自个儿,过往是不是太过分啦? “若是隋准没中,也没事。我不要他那钱了。”有人说。 “我也不要,人隋准免费给了这么好的配方,我瞅着地里的庄稼比往年壮实许多,今年的收成一定好。”其他人附和道。 但一心要坐等收钱的也不是没有。 比如刘婶。 她在肥料上可吃大亏了,身体遭罪、男人冷眼,都不算什么。 现在自家西屋,还是塌的呢,都没钱修。 她恨隋准恨得牙痒痒,刮他一层皮都是轻的,怎么可能不要钱。 她的骡子和猪啊。 最近就指着这一桩天外来财了。 因此,她本来早已不同佟嫂子来往的,这几日,时不时勾着对方说话。 大伙一块在大榕树下聊天,她不经意地问: “嗳,不知道隋准考得怎样了?听说几百人里取十个呢,真真是百里挑一。” 听得大家唬了一跳,取这么少? 虽然知道考官不易,但没想到这么难。 观察大家的脸色,刘婶面上显出一点喜色来,语气也逐渐上扬了。 “这几百人里,大部分还是大老爷、大官人家的读书人,人家那都是花钱供出来的,从小就有夫子教着,那才叫正经读书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哪像……唉。” 这重重的一口气,叹到大家的心上。 也扎到佟嫂子的心上。 但佟嫂子难得地隐忍不发,未置一词。 因为她听说了,造口业会影响运势,隋准正关键时刻呢,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但她越不说话,刘婶越蹦跶得高。 “其实考不上也没啥,反正咱就是个地里刨活的命,梦该醒就醒了。” 刘婶变本加厉,连恶意的笑容,都不掩饰了。 她掩着嘴,扭了把身子,轻笑一声: “就怕把心考野了,地也不种了,回回试,把家底掏空,那才是丢人丢大发了。” 这正是佟嫂子最怕的事情。 刘婶可算是把她的心,扎穿扎透了。 “你……” 嘴皮子都要咬破了,佟嫂子几乎忍无可忍。 只能腾地站起来,抬脚走了。 刘婶还穷追不舍: “嗳?怎么就恼了呢?我也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你个屁!” 一句尖锐的叫骂,突然冒了出来。 张屠户的婆娘,板着脸站在人群里。 “人家考人家的,又没拿你一分钱,关你什么事?丢什么人了?”张家的骂道。 其实她平素不是爱争强的人,在村里人眼中是老实的。 这些嚼舌根的事,她从不掺和。 故而她针尖对麦芒地骂起来,大家都诧异了。 张家的说了几句,还觉得不足,又骂: “佟家愿意供隋准读书,读出来了全村光荣,大家都面上有光。便是读不出来,那也是人家努力过了,有什么可丢人的?” “按这么说,你啥也没做,祖宗三代都没出息,乡亲们沾不到你一个屁,你丢不丢人?” “什么也没出,就在这说东说西的,轮得到你说吗?你配吗?” 老实人发飙,还跟个炮仗似的,看得大家都呆了。 刘婶做好了跟佟嫂子吵一嘴的准备,却没料到自己被个老实人给抢白了一顿。 脸顿时又红又白。 “张婆娘,你……”她气得发抖:“我说我的,有你什么事?嘴长在我身上,还不让说了?” “哦……我晓得了。” 她眼珠子一转,刻薄地笑出声来。 “你也送你家小虎去读书了,你也想考官是不是?原是白日做梦,被我扎着痛脚,跳起来了。” “哼!”张婆娘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是我家有钱,想送就送,你有吗?” “你没有。” “我们有钱人的事,你少管!” 说完也抬脚走了。 刘婶被骂得体无完肤,胸中发闷,肇事者还跑了。 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恨恨地追着张婆娘的去路骂: “隋准的狗!” “看着吧,等隋准落了榜回来,有得你哭的。” “我不管,到时候,第一时间就得把骡子和猪赔给我!” 然而,村里的人都跟隋准交好,谁还听她编排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散了。 刘婶孤零零坐在大树下,气得快爆炸了! 不过回到家里,各家又是各种说法。 “我瞅着隋准应该是没中。”一个婆子对她儿媳妇说。 “哪儿就那么容易中了?又不是种菜。” 儿媳妇也觉得。 “我早看隋准不是那块读书的料,也没见他怎么读书,一会儿做买卖,一会儿做肥料的。读书人哪有这样的。” 婆子点点头,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族长家里,婆娘直接朝族长吵嚷了。 “我叫你别送别送,你偏送,50文钱,能割10斤肉了!”那婆娘发脾气道。 说的是上次给隋准送行,族长家包了个50文钱的大红包。 当时婆娘就没让,可拗不过族长。 现在想想白花花的10斤肉,她想哭。 族长不高兴: “没那点肉吃,你就活不成了?隋准还免费给你肥料配方了,他考试我们包个50文怎么了?你这婆娘,净是斤斤计较!” “我计较?是我计较?”婆娘又哭又骂:“还以为他能考上,巴结一下也不算什么。结果根本考不上。”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倒白白便宜了别人。” 族长心烦,这婆娘简直说不通: “送他这个不是为了巴结,是一份情义!” “算了不跟你说了。” 第123章 送礼 日子就在焦灼等等和吵吵嚷嚷中过去。 村口大榕树下,依然是一丛丛磕牙聊闲篇的人。 这一日,有个眼尖的突然喊: “哎呀,你们瞧,那是什么?” 大伙儿顺着他的话头一看,一条长长的队伍,正从山那头绕过来,徐徐朝粑粑村走呢。 又是敲锣,又是打鼓。 车好几辆,上头满满当当,扎着大红花。 比张屠户家娶媳妇那会儿,隆重太多了。 最要紧,拉车的,还是马! 穷乡下连牛都是稀罕物,而马,那是城里头大老爷才养得起的金贵玩意。 村里人连见都没见过的。 一时间,全挤出来看热闹,啧啧惊奇。 “你好,老乡,佟家怎么走?” 队伍最前头那男子问。 他穿着打扮十分贵气,仅是那一件光滑油亮的绸衣,就把村里人晃得睁不开眼。 找佟家的? 大家愣住了。 佟家能有什么人脉关系,招了这么一条富贵逼人的大长队来? “佟、佟家?在那、那头……” 回话的人都大舌头了: “你们这、这是?” 男子和气地笑了: “隋公子考上了,这是我们朱老板送他的贺礼并谢礼!” 什么? 他的话犹如一滴水,落入滚油中。 整个粑粑村,炸锅了! 佟嫂子家中坐,重礼从天上来,把她砸晕了。 那男子唱礼单时,她人都是懵的: “纹银500两。” “锦鲤跃龙门金镯子1个、花开富贵金步摇1支、珍珠耳坠3对、玉石玛瑙链子10串、各色戒指手串20只。” “绸缎30匹、貂皮3张、大红布1块。” “肥猪10头、大公鸡88只、牛羊各1只。” …… 村里人听傻了。 听得连数都不会听了。 “他刚才说,纹银多少?”一个婆子愣愣地问她儿媳妇。 儿媳妇面色迷茫,学舌鹦鹉似的呆呆重复: “500两。” “多少?”婆子还问。 “500两。”儿媳妇又呆呆地回。 “夺少?!”老婆子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儿媳妇说出口来都觉得荒唐: “500两!” 刨了几辈子的庄稼地,连50两都没见过,都不敢想。 但这是500两! 一传十十传百,连隔壁村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佟家屋子外头,遍地都是人,连门口大树上都站满了,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往院子里瞧。 唱礼的男子每报一个数,就像往他们脑袋上敲了一次大钟。 嗡嗡嗡。 嗡嗡嗡。 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钱,金银珠宝,绸缎! 还有那些大肥猪、牛和羊、88只大公鸡,头上、脖子上、身上披了红布,扎了红花,佟家门外根本装不下,全赶附近的庄稼地里头杵着呢。 一地的畜生,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令庄稼人心动的乐章。 这一切好像在做梦。 佟嫂子也是傻愣愣的,不知道自己怎么接了礼,又怎么把人家送礼队送走了。 但是人还没回过神来,又来了一条长队。 这回是认识路的,径直到佟家门口了。 “佟家人在么?” 一个看起来风度翩翩,有几分儒雅的男子,文质彬彬地问。 “我们是栗山关氏的,特来给隋公子送贺礼谢礼,恭贺隋公子县试高中!” 紧接着,又是几辆大车,猪牛羊鸡鸭鹅。 把进村的路都堵住了。 钱自然也少不了,居然也是500两! 粑粑村全村,人都麻了。 不过与朱老板送的金银珠宝、布匹不同,关氏送的是名笔名砚,古玩字画,很符合书香世家的价值取向。 然而,甭管送的是什么。 在粑粑村人眼里,这都是钱。 刘婶本来在地里除草呢,听到风声,跌跌撞撞跑回来。 锄头也没拿,鞋也跑没了。 “真……真中了?”她不敢相信。 跟她一块跑的,也是一个因为太勤快下地,没能赶上第一时间参与八卦的人。 “可不是吗!”那人说:“我婆娘刚来说的,听得真真的,说了两次,隋准县试高中了,还是中的什么,什么按手?” 兴许中状元都得按手印吧,县里留纪念。 那人心想。 刘婶魂都跑掉了。 跑到佟家门口时,因她来得晚,根本挤不进去,只能远远地在田埂上眺望。 这会子她还心存希望,问一旁的婆娘: “真真考中了?” 那婆娘,一辈子的热闹都在这里看完了,正津津乐道呢。 闻言头也不回: “自然是中了!要不然这满地的鸡鸭猪牛羊,还有一车一车,一箱子一箱子的礼,都是佟嫂子自己花钱演给咱们看?” “你是不知道,两家送的礼,合起来纹银就有1000两!” 1000两! 刘婶白眼一翻,两脚一蹬晕过去了。 佟嫂子一辈子没出过合河镇,就是个庄稼婆娘,根本没见过这种场面。 两拨人都走了,她还傻愣傻愣呢。 还是族长会主事,赶紧把她拉到一边: “佟大家的,你可得支棱着点。现下家里头这么多东西,又是银子又是珠宝又是猪牛羊的,哪样不惹眼?” 佟嫂子顿时清醒过来。 是啊,她现在可是一头大肥羊,指不定被谁盯上了。 小偷小摸还不那么怕,万一山贼听了响…… 她吓得直哆嗦: “族长,那可咋办呀?我一个妇道人家,家里也没别人……” 但这时候,家里有人也不顶用。 这么多钱银东西堆在家里,别人一窝蜂来偷来抢,你家能有几个人顶着? 族长沉吟片刻,拿了主意: “咱们村里的青壮汉子,组一支巡逻队伍,这几日都在村里转转,在你家守着,大家警醒着点儿。” 佟嫂子连连称是。 然后又拜托族长帮忙安排些人,把猪、鸡都杀一些,供全村的乡亲吃用。 “劳烦大家为我们家奔忙了,先随便吃几口对付对付。待隋准回来了,再正式请大家吃席。”佟嫂子说。 族长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于是,粑粑村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了。 隋准县试考过了,真应了张屠户婆娘说的,人人脸上都有光。 说到组巡逻队,家家户户踊跃报名,没报上的还颇觉得遗憾,转头为佟家杀猪宰鸡去了。 照看牲畜、打理家务的事,也交给村里的婆娘,给佟嫂子帮把手。 一时间,粑粑喜气洋洋。 就这么热闹了几天,隋准终于回来了。 第124章 赌金 隋准远远瞧去,差点以为自己走错路了。 这是他认识的粑粑村吗? 大家闲着没事干了似的,都不下地了,村里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 又不是饭点,好几户人家却炊烟袅袅,一看就是架起了大锅灶。 远远都闻到油水味儿了,香喷喷的,是肉。 村里有人办喜事? 隋准仔细回忆,不应当啊,最近也没听说谁要成亲,谁要过寿。 且谁家喜事能办这么大? 最奇怪的是,他刚到村口,四五个精壮的村汉子,就举着柴刀跑过来: “隋准回来了!” 娘啊。 隋准以为自己要被杀了。 若不是老公、老爹和老牛不能丢,他指定拔腿就跑。 “怎么回事?” 隋准挡在家人面前,沉声问。 最前头的汉子,跑出了一额头细汗: “隋准,你可算是回来了!” 嗯? 瞧着大家的神情,不像是要杀人,隋准才放松下来。 接着,汉子巴巴把事情囫囵说了一遍。 隋准才知道,好家伙,家里吃席已经吃了三天了。 而他这一回来,万众瞩目。 吃席又延长了三天。 整整六日! 放眼整个合河镇,谁家这么有排面,吃席吃六日? 连最远的村子都在传: “……你知道不,粑粑村有个人中状元了,请全村吃流水席,吃了六日……” 粑粑村这回,算是出名了。 自然,也会有人说,不就是县试中了而已,之后还有府试呢。 哪怕中了童生,也不过是小小童生。 又不是秀才公,都不算得真正取得了功名。 有什么可狂的? 但如今粑粑村万众一心,遇到这种只会骂回去: “你不狂,你中了吗?” “什么也没中,就在这说东说西的,轮得到你说吗?你配吗?” “我们读书人的事,你少管!” 张婆娘的骂人文学,在粑粑村疯传。 宴席罢后,在村民的护送下,佟嫂子把银子都换成了银票,藏在厕所墙缝里。 隋准又花银子,加高院子围墙,将瓦片换成尖铁片。 家里还多买了几把柴刀。 这下踏实了。 至于那些猪牛羊,能卖的都卖了。 鸡就留着自家吃,反正还剩五六十只呢,天天吃,天天补,刚好就到四月份府试。 这会子不但佟嫂子夫妻俩,整个粑粑村,都信心满满。 隋准指定能考上童生的。 不,童生还不算啥。 以后必定是秀才公。 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有人心里不安了。 “隋准,那对赌……” 隋准差点忘了这事,他微微一笑。 “没事,和大家开个玩笑罢了。谁家的银子,谁拿回去吧。” 他本不是图这点钱。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份恩情,一个把柄。 对赌协议,他可留着呢。 以后谁惹着佟家,他就拿出来,叫他们还钱。 村里人不知道他的小算盘,犹对他感恩戴德。 不愧是高中了的读书人。 大气,仁义! 自那以后,粑粑村再没人说佟家的不是,提起隋准都是交口称赞。 除了刘婶。 刘婶快气死了。 隋准把别人家的赌金都免了,独独没有免她的。 把她的骡子和猪都牵走了! 那会子她在地里,不晓得这回事。 等她回来,骡子和猪已经被卖给别人了,价格仅有市场价的七成。 她不依,想去把牲畜抢回来。 哪知买家是隔壁村的凶汉,她才开口,对方就往她脸上打了一拳…… 刘婶呜呜哭着回了粑粑村。 杵在自家墙根,朝着佟家的方向骂: “……黑心肝的,凭啥不免我的?这么小气,还读书人呢?仁义道德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没成想,一提“狗”这个字,来福就闻声而来。 嗷呜一声扑上来,拖着她满院子滚。 刘婶吓得大叫: “你个死男人,赶紧拿铁锹把这狗打死!” 可偏生这是条逃窜经验丰富的狗,刘家男人不但没有打到它,还一铁锹打中了刘婶。 痛得刘婶惨叫。 而把她的衣服咬成碎片的来福,瞅了个空子,逃之夭夭了。 还顺路咬死了她家几只鸡。 刘婶脚上挨了一铁锹,疼得死去活来,还不忘催着自家男人,去族长那里讨说法。 不管咋样,都要佟家赔钱。 不但要狗咬烂衣服的钱、脚受伤的钱,还要赔骡子和猪。 然而,族长一听原委,就把刘婶斥责了一顿: “你好意思说呢?要不是你挨墙根下骂人家,人家的狗能来咬你吗?” “你的衣服是咬了衣服和鸡,但狗没咬你,是你先嘴上没德,一码换一码了。你的腿上是你汉子自己敲的,要赔钱找他去。” “骡子和猪?当时说得好好的,对赌协议都签了,想赖账?” “实在不行,你报官吧。” 族长撒手不管了。 可怜刘婶没了骡子和猪,又被狗咬死了鸡,还赔了一身衣服。 还瘸了一条腿。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默默地想: 不得了了,以后得警醒着点,佟家是万万得罪不起了。 人家家里连一条狗,都那么有出息。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好几日。 当全村都认为,隋准好好准备府试,四月定能一飞冲天的时候。 两个手执大刀,肃穆威武的官兵,突然来到村子里。 “隋准在哪里?” 官兵按着刀头问,语气十分不客气。 村头大榕树下的众人,吓呆了。 被问话那人,甚至直接吓尿: “在……在那儿……” 指了佟家的方向。 官兵径直往那边去了。 村里人愣在当地,不知道是谁,冒出个音: “得跟隋准说一声啊!” 于是村里一个跑得最快的小子,绕了后头的山路,飞快而去。 “有官兵找我?” 这会儿隋准正在家里看书呢,佟嫂子和佟大在杀鸡。 听说这话,三人都吓住了。 小子气喘吁吁: “两个官爷,都带着刀呢,看脸色,不是那好相与的,恐怕……” 他话还没说完,前院门就砰地一声。 被踹开了。 “隋准何在!” 一个横眉竖目的官兵喝道。 另一个官兵也提到抢进来,目光不善扫过院中几人: “谁是隋准?” “隋准犯了事,即刻捉拿归案。” “快跟我们走!” 第125章 奔走 隋准被带走了,粑粑村陷入混乱。 佟嫂子一开始是傻的,愣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但是官兵把隋准带到村口时,她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隋准!隋准!” 她凄厉地喊。 这会子也不那么怕官兵了,冲上去就磕头。 “官爷!官爷!隋准犯了什么事了?他不会干坏事的,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官兵用刀鞘拦住她,厉喝: “站住,否则我不客气了!” 隋准心头一紧。 他的手已经被反绑起来,还有一个官兵押着他,他连转头都不被允许。 “娘!”他尽力镇定地喊:“不要过来,回去吧!” “告诉秀儿,去找老也,找杨志,找朱老板和关泓一!” 隋准被官兵押走了。 佟大开轮椅不便,这会儿才追上来: “秀莲,隋准……” 佟嫂子满脸泪痕: “快,快到镇上寻秀儿……” 佟秀在裁缝铺子里,穿针引线。 如今他已经是一名熟手的绣工师傅了,在镇上还颇有些名气,平日里做事都很沉稳。 但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是心神不宁,好几次扎着了手。 “佟师傅,外头有人寻你!” 小二在铺子前头喊到。 佟秀的心猛然一跳,他甚至要按住心口,才能勉强抑制疼痛。 跑出去一看,是钟期。 钟期的神色,非常奇怪,似是很担忧焦急,但又隐忍不发。 佟秀的心头又狠狠揪紧了。 “钟期,怎么了?可是我家里出什么事了?”他颤声问。 钟期犹豫了一会儿,说: “秀哥儿,你今日的工上不得了,快回家吧。” 佟秀手抖得针线衣裳都拿不住,还是其他绣娘给他收拾好东西,他才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钟期咬咬牙,把事情同他说了。 佟秀脸白得像一张纸,完全失去血色。 但他仍坚持住了,咬着唇,问: “娘子和爹娘,没受伤吧。” “不曾。那官兵虽然凶狠,倒与收缴税粮的官兵不同,不轻易伤人。” “官爷有没有说,娘子犯了什么事么?” 钟期摇摇头。 佟秀低头,将嘴唇咬出一抹血丝: “娘子最后,可有说些什么?” “他让你去找老也,找朱老板和关泓一。” 是了。 佟秀的眼神清明起来。 眼下慌乱无用,娘子不在,他得支持住,否则谁去救娘子? 他得进城去。 浴堂巷人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老也在其中,定能打探到些消息。 杨志在县衙,应当也能知些内幕。 至于朱老板和关泓一,两家背景雄厚,也会有自己的人脉。 眼下,是赶紧动起来,进城去。 有了思路,佟秀也没那么手足无措了。 回到家时,甚至还能好好安慰天塌了的佟嫂子两口子。 “爹、娘,你们莫急,在家好好看着,我马上进城去。娘子在县城有些朋友,兴许能帮上忙。” 将佟嫂子托付给族长和张屠户照顾,佟秀和佟大即刻启程进城。 佟嫂子追出来: “秀儿!” 佟秀回头,佟嫂子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他记得很清楚,这是娘特地到镇上买的,不透水的油纸。 然后一层一层包好,再小心翼翼塞进墙缝。 是那1000两银票。 “娘……” 此刻,佟秀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 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也比他们能承受的,更严重。 给了油纸包,佟嫂子又把一个装满碎银子的钱袋子,和几串铜钱交给他。 “带上,都带上,能用就用,只要隋准能回来就好。” “若是这些钱还不够……” 佟嫂子的眼中,满含泪水: “家里的畜生都可卖了。” “屋子,田地,也都可卖了。” “只要隋准能回来就好。” 母子俩再也忍不住,在田间地头,抱着痛哭了一场。 佟大在一旁,也不住地拭泪。 在他们身后,粑粑村的人齐齐站着,静悄悄的。 族长走上来: “让钟期跟着一块去吧,秀哥儿单弱,佟大腿脚又不便,钟期尽可替你们跑跑腿。” 张屠户水烟也不吸了,沉声道: “小虎也跟着去,机灵点,多看顾你佟伯和佟秀哥。” 而今这个形势,佟秀没有推辞。 他也知道,自己孤身难支,只靠自己太难了。 “若是银子不够,回来同大家说,大家一起想办法。”族长又说。 其他村民亦是频频点头。 佟秀红着眼,谢过了大家的恩情。 然后,一行人,在仍旧有些寒凉的风中,出发了。 这一次,他们夜里没有歇息,通宵赶路,在第二日一大早,便赶到了县城。 佟秀先找了老也,老也得知此事,十分震惊。 “怎会如此?隋准好好的庄稼汉,怎么可能犯事?” 他本子也不印了,径直闯出门去,说找几个老友问问情况。 佟秀又找到朱家,朱老板一听,也眉头紧皱。 小胖子更是急得走来走去: “怎么回事啊?老师是好人,又是县试案首,怎么可能会犯事?” “爹,你快帮帮老师啊!” 朱老板心事重重地甩开他的手: “你懂什么,莫瞎叫唤!”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事不同寻常。 按理说,隋准亦算同郑县令有些交情,又是新鲜热乎的案首,堪称本县的门面。 郑县令怎会如此突然,又不留情面地抓捕他? 若……不是郑县令,会是谁? 他安慰了佟秀几句,然后也匆匆出门,去寻他的关系打探打探。 关泓一在栗山,佟秀是见不到他了。 只能到县衙里寻那位杨志,看看他在内部,是否掌握了一些情况。 然而,佟秀根本找不到杨志。 比之从前,县衙愈加守卫森严,人人脸上都很严肃。 佟秀嗅到有一种异样的气息,仿佛人人自危。 直到他抵达县城三日后。 一个晚上,他正因为隋准的事辗转难眠。 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他惊得跳起来,透过门缝一看,居然是杨志。 “杨大哥,你怎的来了!” 佟秀低声惊呼,赶紧打开门。 杨志闪身而入,左右张望无人跟随,立即将门关上。 “杨大哥,我找你好……” 佟秀正在说,杨志却嘘了一声。 “莫声张,隋准情况很危险。” “郑县令,已经被押送淮南府了。” 第126章 舞弊 “科举舞弊?” 佟秀只在隋准的带动下,识得几个字。 对于这种高深莫测的术语,并不能完全听懂。 但还是心惊了一下。 杨志面色沉沉。 佟秀不懂,但他这个县试时的提调官,却清楚得很。 “科举舞弊即为科举作弊,为朝廷明令禁止,是要掉脑袋的。” 佟秀吓坏了,娘子怎么可能会作弊呢? 他急急道: “杨大哥,娘子就是考不上,也不会作弊的,且考试的时候,也没查出来什么呀?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杨志看了佟秀一眼。 这便是他今日来寻他的原因了。 “佟秀,你父亲……可是商籍?” 佟秀愣住,他对户籍之事,其实也不大懂。 但佟家祖辈都是庄稼汉,应该都是农籍? “爹……” 佟秀想了又想,小心翼翼道: “爹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卖货郎,也算踩着时运,赚过一些银子。” 佟老太家的屋子,就是拿佟大做卖货郎的钱盖的。 佟三上县城的部分银子,也是这上头来的。 若不是那会儿佟大时来运转,赚过一笔,佟老太和佟三,现在还在茅草屋里住着呢。 然而杨志一听,面色变得很差。 他迟疑了一下,说: “虽然你家在村中务农,但若你父亲蹭经商超过1年,所售金额超过一定数目,当时就应当登记为商籍。后续有人追究,亦是个漏洞。” 佟秀还是稀里糊涂: “这,这同作弊有什么关系?” 杨志解释道: “若三代皆为商籍,是不能够参与科举考试的。” 佟秀蹙眉: “怎会三代商籍?我的祖父,也是个庄稼汉,这辈子挣的钱连盖房子都不够。” 佟老太老两口,年纪轻轻就开始啃儿子了,谈何经商? 若不是如此,也不至于一大家子没房子,靠佟大累死累活才挣出来一个。 可杨志接下来的话,将他打入深渊。 “若是经商,经过运作,亦可以在他人名下挂名,许是别人挂着他的。” “你可有印象,家中亲友,是否有人经商?” 佟秀的心,一下子冷了。 “我三叔……曾在县城里做买卖。” “是了。” 杨志口气笃定,他就猜着是这样。 “一定是佟三当年,为了图自己方便,将商籍挂在你祖父名下了。” 佟秀这下才觉察出不对劲来了,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 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服,急切地说: “可是……可是娘子没有呀?” “娘子不是商籍,朱庞特地帮他把户口落在我们家,这一块上不可能出错了。” 杨志叹了口气。 “问题便出现在这里了。” “如今有人举报,隋准,是西游记的撰书人,瑞阳轩有他的股份。他恶意伪饰,不作变更,户籍作假参与了县试!” 犹如被一口大钟在耳边被敲响,佟秀脑中轰鸣,晃了两下。 是死死抓着桌角,才没有软倒下来。 “是我三叔吗?”他颤声道。 杨志点点头。 “我猜是他。不然,淮南府如何连夜来人,将郑县令抓捕走了?” 佟秀心口堵得厉害,大脑一片乱糟糟的。 只能想到什么问什么: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这么大的官,也不能为娘子说情么?” 杨志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沉痛: “如何说情?科举舞弊,罪责最重是考官,其次才是考生。便是知府大人,也有可能担干系。” “郑县令此番,怕是乌纱帽不保,而隋准……” 他没有说下去。 再说下去,恐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哥,就倒在地上了。 佟秀将嘴抿得紧紧的,用力咬着牙,连嘴里泛出血腥味,都浑然不觉。 “竟这般严重么?没有别的法子么?”他艰难地开口。 杨志摇摇头。 “我托了人去淮南府打探,得到的消息,事情恐怕还没那么简单。” 所谓户籍作假,其实可操作余地极大。 他佟三可将商籍挂名在父亲名下,隋准难道就不可以? 偏这一条被人死死揪住,说明,有人从中发力。 从探子的回报中,杨志敏锐地发现,隋准应当是遭了无妄之灾。 淮南府内部,有人在斗法。 “淮南知府在位多年,建树平平,一直不得升迁。但淮南府同知,却是后起之秀,去年因抗洪有力,得了圣上嘉奖。而知府大人,却遭了训斥。” “据说,他极有可能挤掉现在的知府大人,取而代之。” 一通官场内幕,听得佟秀又糊涂了: “这与娘子,与郑县令,又有什么关系?” “我娘子从没去过淮南府呀。” 杨志的表情,却愈发难看了。 “淮南府同知,名关,字山月。” “是栗山关氏后人,郑县令的亲弟弟。” 所有疑点,一下子都串起来了。 淮南知府嫉贤妒能,为保官职,百般找机会,欲除掉功高盖主的淮南同知关山月。 但关山月办事滴水不漏,知府只能从他的族亲入手。 成阳县县试中的一件奇事,就这么引起了知府的注意。 一个从未上过学的庄稼汉,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案首? 与庄稼汉为好友的关家子弟,还拿了次名。 当中必有鬼。 再细细追寻下去,有人举报,这案首,还有商籍的嫌疑? 这可让知府抓住把柄了。 除掉郑县令,关同知的助力被拔掉一个,必定伤着元气。 往深里想,还能破坏关同知的清誉。 谁知道哥哥舞弊,有没有弟弟从中授意? 当今圣上,最是痛恨科举舞弊。 淮南知府这般在圣上心中扎下一颗钉子,以后关同知,绝对与升迁无缘了。 而在这其中,隋准,就是一个炮灰。 他像一只不起眼的小船。 上位者斗法,一道大浪打来,就能将他拍死。 听完杨志的细细推断,佟秀的心如同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痛。 他将嘴唇咬出血来: “是……是我三叔吗?” 其实,都不用杨志回答。 佟秀猜也猜到了。 有谁会对一个小小的成阳县了如指掌,一点风吹草动也传进知府的耳朵里? 佟三处心积虑,用尽手段,一步步往上爬。 他通过婚娶,匍匐在淮南知府足下,看着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 但他却以自己的方式,给记恨的人,设了一个最恶毒的局。 第127章 斗法 “这个佟三,着实太可怕了。” 杨志感叹道。 任谁,想也想不到,当初一个县衙的泥腿子,经过短短几个月的运作,竟能将县令大人拉下马。 可以说,这人虽然心胸狭小,手段下作,但确实机敏过人。 他才去淮南府没多久,现在还在家吃软饭呢。 只不过偶尔帮老媳妇跑跑腿,在知府府上走动一下。 就这样,也被他钻营出路子,看出两位大官在别苗头。 他瞅准时机,通过自己的老媳妇,在主子耳边吹吹风,给淮南知府递了一把刀。 这事若真的成了,他就算进了的知府眼。 以后,才是真正的平步青云了。 佟秀心里难受极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佟三竟然这么狠毒。 终究还是自己害了娘子。 若是当初,没有逼娘子同他成婚,就好了…… “振作点。” 杨志看出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 “一切才刚刚开始,你若倒下了,隋准怎么办?” 一句话点醒了佟秀。 是了,他不能自怨自艾,他是当相公的,应该成为娘子的依靠才是! 佟秀深呼吸一口,问杨志: “杨大哥,我欲为娘子伸冤,可有什么法子呢?” 在普通百姓眼中,县令大人已如天一般,至于一府之主,他根本无法想象。 他该去府衙外面击鼓吗? 还是去拦知府的轿子? 亦或是一头撞死知府门口…… 不论怎么想,都觉得于事无补。 杨志沉吟半晌,道: “我听闻,两江巡抚近日会到淮南府,勘察农事……” 当今圣上注重农桑。 去年两江一带,包括淮南府在内,粮食收成不佳,引起了圣上的注意。 加上冬季出奇的暖和,未下一粒雪。 大司农上奏,今年恐年景更差,请圣上早做准备。 圣上一听,便封了巡抚,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远赴两江。 “杨大哥的意思,让我找巡抚伸冤?”佟秀问。 杨志点点头。 虽然巡抚难寻,还有可能挨打。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佟秀的眼中燃起希望。 只要能救出娘子,他什么也不怕! 这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那边,隋准却正跟两个官兵,探头探脑。 看别人赌钱! “哎呀,出的什么臭牌!” 胖子官兵扼腕,脸上掩不住的惋惜。 瘦子官兵假装在吃菜,但是一筷子半天到不了嘴里,眼睛也在瞟着隔壁桌呢。 “没得浪费了一手好牌!”他骂道。 隋准在一旁,默默盯着眼前的豆子饭。 不是因为豆子饭难吃,而是,他这也没法吃啊。 手被反绑着呢。 可两个官兵才不管他,任他像狗一样,用嘴去就碗。 不成,这待遇太糟心了。隋准心想。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儿是一处乡野酒家。 说是酒家,其实不过是搭了个草棚,插了根旗子,画个酒壶。 草棚里头,只得几张桌椅。 坐着的都是粗野乡汉,在此歇个脚,喝碗酒解解乏。 但人一喝上头,就会想别的乐子。 比如,抹骨牌。 抹骨牌算是这处酒家的老传统了,比酒还有滋味,谁来都得瞅一眼。 两个官兵也不例外。 他们,竟然还是俩赌鬼。 但是身负公务,又穿着官差服,他们不好明目张胆参与。 只能坐在一旁,伸长脖子偷看。 越看,越生气。 “这臭手,还不如爷来打呢!” 他俩把牌桌上几个人都暗骂了个遍。 手痒得酒碗都拿不住了。 “大官人。”隋准突然出声,把他俩从沉浸观赌中惊醒。 “嚷嚷什么?”胖子皱眉头,张口便骂“吃你的饭,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隋准却不怵,一脸诚恳: “大官人,要不,你换上我的衣裳,去玩一把?” 胖子骂人的嘴停住了。 和瘦子对视了一眼。 好像,也是个办法? “你小子,算你孝顺。”胖子立马喜笑颜开:“读书人的脑子就是机灵哈,快些儿,那头有个草丛,你同我去。” 胖子是府县人,又是吃公粮的,想来家中条件不差,故而他的身量不算矮。 虽然穿隋准的衣衫,还是太长太大。 但他人胖,倒也不显空荡。 胡乱收拾一下,亦可以见人,只是稍显邋遢。 可为了打牌,什么也顾不得了。 胖子气势凌云地坐到了隔壁桌。 隋准勉强披着他的衙役服,坐在瘦子旁边,也在观察隔壁桌的动静。 很快,胖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都是你这厮多嘴,什么玩一把。” 胖子把怒气发隋准身上: “老子的银子,都输没了!” 隋准宽慰他: “兴许是运气未到呢?大官人看着是个有福的人,手气不应如此,下次应当就转运了。” 精准地戳中了赌徒的心理。 胖子现在想听的,就是这种话。 “不成,老子再搏一把大的,定要赢回来。”胖子说。 将瘦子身上的钱借光,他又去了。 然后,又两手空空地回来。 “我打死你个害人精!” 他恼怒地捏起拳头,就要打隋准。 隋准赶紧说: “大官人别打!仔细损了你的手气。” 赌徒都是很迷信的,胖子一听,马上把手放下了。 他满脸懊悔: “早知就不赌了,唉,回去又要遭婆娘骂了。” 一旁的瘦子也后悔,他怎么又信了这胖子,把钱借给他? 隋准试探地问: “大官人,要不,我替你玩两把?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胖子和瘦子互看了一眼,面上有些诧异。 还有这种傻子? “你会抹骨牌?”胖子上上下下打量隋准,眼神怀疑。 “看着不像。” 隋准笑笑: “不甚精通,但可一试。” 试试就试试吧,反正又不用自己的钱。两个官兵想。 结果一刻钟后,隋准捧着一堆赌资回来。 不但有两个官兵先前输掉的,还把今日的酒钱、明日的酒钱、后日的酒钱,都包圆了。 胖子瞪得两眼突出: “你这还叫不精通?” 隋准谦虚: “第一次玩。” 两个官兵:…… 他们是不知道,玩牌这种事,对于算学天才而言,简直是小儿科。 隋准方才在一旁看,已经迅速掌握了玩法,还能猜出每个人手中的牌。 玩起来,真的跟玩儿似的。 “老弟,还是你厉害。” 胖子瞬间变得亲切了,眼神甚至很火热。 每个赌棍心中,都有自己的神。 现在,隋准就是他俩的神! 第128章 坐牢 隋准大谈骨牌的正确打开方式。 胖子和瘦子听得心服口服,奉为圭臬,态度发生大转变。 不仅亲和得不得了,甚至有点儿殷勤。 虽然还不能给他解绑,但至少换了个绑法,将手放在前面。 饭食也变好了,吃上干米饭了,官兵还买了鸡同吃。 反正都是隋准赢的钱嘛。 “老弟,别客气,今日多亏得你了!”胖子官兵撕下一个大鸡腿,分给隋准。 隋准连忙推辞: “不敢不敢,在下不过沾了大官人的光,到底是大官人鸿运当头。” 胖子官兵却推了推他的手: “别跟爷客气了,今日若不是你,我回去定要被家中婆娘骂了。” 另一个瘦子官兵,则在一旁笑起来: “是极,不但要挨骂,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挨不着床了。” 胖子瞪了他一眼,笑骂: “你小子这张嘴,迟早打烂你的!” 三人插科打诨,吃得满嘴流油。 趁着关系和缓,隋准从官兵口中,打探到了自己的案情。 原来,他竟是个炮灰。 不过,他自己也有问题,被查出是西游记的撰书人,成了别人的把柄。 说起来,这件事的水很深。 他这种情况,是否商籍,界限很模糊。 如今一锤定音,不过是有淮南知府在上头发力,直接将罪名按在他头上罢了。 屁民被圈进上位者的恩怨中,人命如草芥,半点不由己。 小人物,实在太被动了。隋准心想。 有了官兵的照应,一路上,隋准的日子好过许多。 不但没有遭受被押之苦,一路上靠着赌资,还吃好睡好。 隋准还教胖子如何哄婆娘: “她说不要,就是要。你不要问她要不要,她什么都想要。” “她生气,你就夸她。她打你,你就亲她。” “反正就是死皮赖脸,送衣裳送胭脂送头钗……” 胖子表示虚心受教,感觉自己十年婚龄都白结了。 “好兄弟,你那么懂,你的娘子,一定非常温柔可人吧!” 胖子羡慕道。 隋准灿烂一笑: “我只有一个小相公。” 两个官兵:…… 淮南府距离成阳县,坐马车要走三日。 两个官兵押着犯人,自然不可能坐车,只能走路,硬是走了七日。 隋准走得脚底起泡又烂了。 两个官兵倒还好,习惯了四处拿人,倒不见疲惫。 “兄弟,进了府城,我们便是陌路人了。”胖子道。 他这是在提醒隋准,不论这一路上聊得多好,到了淮南府,隋准还是那个犯人。 谁也不能照应谁了。 而且,之前路上的一切,都要当没发生过。 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抓捕和押送。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是冷冰冰的衙役与犯人。 “大官人放心,在下明白。”隋准说道。 胖子和瘦子点点头,将隋准的手反绑在身后,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押进了城门。 隋准被径直投入大牢。 一入狱,便是地狱模式。 他们要对他严刑逼供! “隋准,你招不招?”刑事官坐在案前,狠狠地拍了一下桌面。 隋准被五花大绑,按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有些为难。 他该招什么? “大人,我招了,西游记是我写的,但我并未在瑞阳轩有股份,不是商籍?”隋准试探地问。 刑事官气得又拍了一下桌面。 谁要听这些? 伪造户籍虽然严重,但罪不至死。 想彻底扳倒郑寒之,知府大人要的是明晃晃的舞弊证据。 比如,替考。比如,私下换卷。 “说说,郑寒之如何舞弊作案,让文盲如你,成了县试案首?”刑事官厉喝。 隋准更为难了。 倒不是为了郑寒之,而是他很难证明自己是文盲啊。 “大人,不存在舞弊,县试的考卷都是我自己写的。”隋准道。 刑事官根本不信。 “你一个没上过一天学的庄稼汉,怎的一坐在考场中,就运笔如有神了?” “其中定是有什么阴私!” 隋准无语。 他要怎么证明自己,虽然没上学,但是也可以妙笔生花?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敢问大人,可曾去过成阳县?” 隋准娓娓道: “在下当时坐在考场,深深感受到两江一带,淮南壮美。故乡深情迸发,一时间文思泉涌……” 然后,他念起了《滕王阁序》之成阳歌颂。 “成阳故乡,淮南新府……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县令关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县试开考,才子如云;千里逢迎,考生满座……” 他将地点稍作修改,改成成阳县,又把宴会扭曲一番,变成考场。 篡改拼接一通操作。 一篇朗朗上口,文采斐然的佳作,热辣出炉。 刑事官惊呆了。 一旁的数个狱卒衙役,也惊呆了。 这,这还是个庄稼汉吗? 不是说好,是个愚蠢的文盲吗? 怎么就出口成章了? 这种人别说妙笔生花了,单凭一张嘴,也能当案首吧! 刑事官心虚了。 突然感觉,知府大人给了他一个烫手山芋。 “先、先押下去吧。” 刑事官道。 此事还需再细细斟酌。 如今知府大人和同知斗得厉害,他可不想搅进浑水里。 隋准毫发无伤回到牢中,就是手臂被粗绳勒得有点疼。 接下来,他倒是过了几天好日子。 古代的监狱,分为外监和里监。 里间关押杀人犯等重刑犯,如隋准这般,只能住外监。 外监有数间牢房,每间都是大通铺,许多犯人挤在一块住。 隋准一来,变成了狱霸。 他也不想这样的。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犯人们就怕她怕得要死。 许是,他太高大了,看着会打人吧。 外监里关着的,不过是一些小偷小摸,作奸犯科之人,谁经得起他一拳头啊。 于是,隋准独享了半张通铺。 放饭时还能先吃。 虽然条件艰苦了些吧,但总体来说没有受罪。 出于对狱友感恩的心,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开始狱中说书。 讲西游记。 这一讲,便在狱中掀起了一股风潮。 狱卒本来看他很不顺眼,想找机会揍他一顿。 特别是见他在狱中混得如鱼得水,还敢说什么书? 狱卒凝神听了半天,破口大骂: “谁敢在狱中吵嚷!” “那个大个子,你给我出来!” 第129章 暗算 隋准只得出去了。 出去时,狱友忧心忡忡,还有人低声提醒他: “隋公子,这狱卒李老头,最是性情古怪,动辄打骂。他若是打你,你莫声张,更不要反抗,闷声挨一顿,也就过去了……” 李老头将他带到一个小黑屋。 小黑屋外面,挂满鞭子等刑具,地上还有些血迹。 小黑屋里面,则连一扇窗子都无,黑洞洞的吓人。 此处,应当是狱卒平时惩罚犯人的地方。 比如不服管教,狱中闹事,得罪狱卒,都会被带到这里,先被虐打一顿,再断水断粮关上几日。 如此一番折腾,犯人非死即残。 “进去!” 李老头凶狠道。 隋准戴着木枷脚链,此时狱卒纵是捅他一刀,他也无法反抗。 只能乖乖进去了。 李老头用鞭子抵了抵他,哼了一声。 “好了,讲吧。” 隋准一阵无语。 李老头恼怒: “怎的,我不配听你讲吗!” 隋准:“……自然是配的。待我细细道来……” 一连三日,隋准都去小黑屋给李老头说书。 可把狱友们心疼坏了。 他们想着,隋公子一定饱经折磨,承受了许多非人待遇。 看他,声音都嘶哑了。 可恨的李老头! 实际上,隋准坐在小黑屋里,连木枷都除了,一边吃烧鸡,一边给李老头讲西游记。 李老头听得,连手里的酒都忘了喝。 隋准把两个鸡腿都吃了,他也没发现。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隋准抹抹嘴巴说。 不忘补上一句: “下回最好是吃烧猪。” 烧鸡吃腻了都。 李老头还沉浸在方才的精彩故事中,无法自拔。 他情不自禁喃喃道: “唉,若是你没坐牢就好了……” 狱卒也不能让犯人一整天都不在牢房,否则旁的人该起疑了。 可是每日一个时辰,根本听不够。 现在他看着隋准,仿佛看自己年轻时候的婆娘,一刻也不想同他分开。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 这一日,给李老头说完书,隋准回到牢中休息。 另一个狱卒突然提了一个食盒进来。 “隋准!有人给你送吃食了。” 众人羡慕不已,隋公子真是有门路,坐牢了还有吃食送进来。 打开食盒一看,全是大鱼大肉。 周围响起吸溜吸溜的声音。 可隋准盯着那个食盒,根本不想吃。 这里是淮南府,可不是成阳县。 谁会给他送东西,谁有本事给他送东西? 且看方才那狱卒的样子,对这食盒一点也不觊觎。 隋准才不相信,好东西能到自己手里。 尤其是,食盒里还有一道鱼。 隋准以前翻阅野史,曾看过,有一种刑罚叫喂鳅鱼。 将铁钩塞进鱼腹中,给犯人喂下去,犯人就会被勾肠烂肚,痛苦而死。 隋准没动食盒,最后让李老头给收走了。 之后,李老头偷偷告诉他,自己将那肉菜倒到墙根底下,结果药死了好几只老鼠。 隋准才惊觉,佟三对他的怨恨之深。 知府本人都未必想让他死,但佟三,却迫不及待地要结果他了。 这一推测,在这日得到了验证。 李老头没有按时来带他去小黑屋,反而是上次提食盒的狱卒,把他五花大绑带了过去。 并且,结结实实绑在刑柱上。 有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隋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讨好人惯了形成的细柔,但口气却是嘲笑讽刺的。 仿佛在和一条可怜的虫子对话。 隋准马上意识到这是谁。 他侧头一看,一个身材挺拔,容貌还算俊秀的男人,站在他的旁边。 “佟三。”隋准笃定地说。 他终于见到自己的对手,这个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了。 不得不说,长得好像佟秀! 是成年版的佟秀! 隋准惊奇地将他上下打量,左看右看,赏玩细品…… 佟三板起脸,心里很生气。 他一心以为,隋准都沦为阶下囚了,多少会惊慌失措。 对着他痛哭流涕。 跪地求饶。 然而,他现在看自己的眼神,却好像在看猴子! “你看什么看?快在这些文书上按手印!”佟三生气地骂。 他带来了好几张文书,隋准粗略扫了一下,尽是些房屋、土地的地契。 佟家大房所有的财产,都在上面。 佟三是来抢劫的。 大概想在隋准死之前,将自己的东西都捞回来,也顺便接手自己亲哥的财产。 隋准自然不愿意按手印,可他被绑起来了,没有还手之力。 好气,脸长得那么像,为什么佟三脾气这么差? 这会子他也不觉得像是好事了,总感觉佟三侮辱了佟秀的形象。 隋准挣扎不过,眼看佟三就要霸王硬上弓。 “王贵,里头是谁?” 外面传来李老头的声音。 名叫王贵的狱卒,有些惊慌: “李叔,知府大人派了人,来审犯人呢。” “随便谁也能审犯人?” 李老头的口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可跟刑事官打过招呼了?听说同知大人也在过问这个案子,上头非常重视,咱们可都得仔细着些。” 王贵连连称是。 然后对话声音消失了。 没一会儿,王贵打开门: “佟老爷,你出去吧,以后这事我不敢办了,你也听见了,同知大人也盯着呢。” 佟三事到临头被打断,有些恼怒: “这可是知府大人……” “唉!”王贵有些不耐烦。 他上前推了推佟三: “大老爷,别为难我们底下人了,你就走吧。” 笑话,当他是傻的? 知府大人又如何。 这乡下小子被关在这儿这么多天,除了第一天,根本没人敢明面上动他。 说明有人关照过了。 这意味着,知府纵然是一府之主,但想绊倒同知大人,也要掂量掂量。 佟三没有办法,只好将文书原样带回去了。 到了第二日,又是听书的时候。 隋准才进小黑屋,李老头就低声道: “隋准,你自己须当心些。这两日,知府大人估摸要提审你了。” “李叔,我同你说的事,你探得如何了?”隋准突然问。 李老头一秒回神,脸色凝重起来。 “哎呀,你这事可不好办。你说的那人,如今已经在知府大人府上当差了,听说做了门客。” 隋准不由得肃然起敬。 牛啊牛,佟三可太牛了。 第130章 伸冤 谁能想到,一个十五年前在县城当个小学徒,十年前也不过是小伙计,五年前才成了小老板,两年前挤破头七拐八拐才跟县丞沾了点亲的泥腿子。 短短一年功夫,就成了知府的门客? 此人若不是心胸狭窄,格局太小,隋准觉得,未来他称王称帝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睡女人上位,也是一条通天大道嘛。 而且不得不承认,佟三心机深重,颇有手段,看他给隋准使的绊子就知道了。 不行,我不能再站着挨打了。隋准心想。 “李叔,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隋准让李老头帮忙,到佟三家附近,散播点黄谣。 顶好,是“不小心”地被他的老媳妇听到。 说完后,隋准有些惭愧。 唉,我也造起黄谣来了,终究是打自己的脸了。 不过,将佟二的伎俩用在佟三身上,兄弟俩内部消化,亦不失为做好事? 隋准又安心了。 隋准在狱中步步惊心,而佟秀那边,同样险象环生。 佟秀到处打听巡抚的踪迹。 说起来跟做梦一样,他听说巡抚刚刚离开北江府,正前往淮南府的路上。 他便在两地交界处等候。 茫茫山野,他还特地蹲在草丛里,一等就是好几天。 这简直是佟秀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 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自己居然会只身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准备拦一位朝廷命官的路。 等待期间,他满心害怕。 还好,他最终还是等到了。 远远的,他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这派头定是大官。 两江巡抚,钦差大臣无疑了。 他感叹自己的幸运。 但他很快又发现,自己是不幸的。 他刚冲出草丛,才惊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有数十人跟他一块从草丛冲了出去! 他们个个面色凶悍,手持砍刀,将巡抚围住: “又来一只肥羊,兄弟们,上!” 就这样,佟秀还没来得及伸冤,莫名其妙地被和巡抚一块,被劫匪给抢了。 活脱脱一个出师未捷,师先死了。 还好巡抚也不是吃素的,他带的人虽少,个个都身怀绝学。 三两下就将劫匪解决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劫匪太菜。 后续巡抚审问得知,这些劫匪不过是附近的农户,因为收成不好,要饿死了,故而落草为寇,打家劫舍。 砍人的功夫还没砍柴熟练呢。 巡抚听了,坐在大石头上,神情怅然: “年景不好,时运不济,逼得好人上了山。真是作孽啊。” 他还沉浸在悲伤中,他的手下突然惊恐地喊道: “大人,你的腿!” 巡抚一看,自己大腿被割了个大口子,深可见骨,汩汩流血。 他哦了一声。 “本官痛感迟钝,竟不知自己受了伤。” 然后,吧唧一声,失血过多。 晕倒了。 一行人你呼我喊,七手八脚…… 这儿距离淮南府府城,尚有几日路程。距离最近的县城,快马也要走一日。 待车队去到医馆,巡抚怕是血已经流干了。 侍卫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要不,去附近的村子,找个赤脚大夫?” 一个弱弱的声音冒出来。 侍卫们齐齐转头,看到佟秀紧张得绞手。 被他们盯着,佟秀甚至有点冒汗了。 但他还是坚强地开了口: “我来这儿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村子……” 车队呼啦啦将人拉到了村子里。 佟秀因为献计有功,也被夹带上车。 万幸,村里正好有一位赤脚大夫。 可万幸中的不幸,赤脚大夫一看,就摇摇头: “这伤俺治不了。” 侍卫几乎要疯,怎就治不了了? 大人要是没了,他们的小命也没了。 “想想办法!”一个侍卫喝道,甚至用刀抵住了大夫的脖子。 大夫吓成一个高速抖动的筛子: “不……不是俺不愿意……这……这位老爷……他伤口太深啊……俺不会缝合……” 赤脚大夫毕竟是赤脚大夫,平素只会治治头疼脑热,鸡眼脚气,鸡鸭猪瘟。 哪里见过这么严重的刀伤。 所谓缝合技术,更是超出他的知识范畴。 “老爷的伤口,如不缝合,即便是止血了,也会大面积腐烂,这腿恐怕是不能要了,还有可能高热致死……” 大夫越说越严重。 侍卫们的心,听得哇凉哇凉。 出来的时候好好的,回去变成一具尸体,他们怎么跟圣上交代? 正急得团团转之际,弱弱的声音又来了。 “不如,让我试试?” “你?”侍卫觉得这小少年,总是语出惊人。 他能干什么? 佟秀抿抿嘴: “我……我是个绣工师傅,很会缝东西的。” 侍卫:……这能一样吗? 赤脚大夫应该是太怕死,竟在一旁举手赞成: “俺觉得可以。” 他甚至拿出了一些桑皮线: “还好我上次去县城医馆我师父那里,顺手牵羊……啊不,看到没人捡,我就拿了一些回来。” 看着大人越来越白的脸,侍卫们咬咬牙,只好答应了。 佟秀拿起针和桑皮线,深呼吸了几次。 他告诉自己,要勇敢,要坚强。 娘子只有他了。 这可能是上天给他的,唯一的机会。 佟秀把巡抚大人的腿,想象成一块脆弱的皮料子,但是破了一个洞。 他就从这里下针,然后从那里穿出来,再扯扯紧…… 待到打结,用剪子剪掉线时。 佟秀浑身已经湿透,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侍从见他本就娇小瘦弱,瞬身打湿了,更显得一团孩子气,便于心不忍: “辛苦你了。” “无事。”佟秀微微喘气,软手软脚地倒在椅子上。 侍从为他倒了一碗水,他喝了个底朝天。 赤脚大夫正在给巡抚大人做最后的包扎,一边包,一边碎碎念: “哎嘿,这伤口,封得可真漂亮,啧啧啧……” 伤口虽然暂时止血了,但后续还有更加凶险的高热。 侍卫和赤脚大夫都是一群老爷们儿,哪里会照顾人? 还好佟秀细心,日夜不寐照顾生命垂危的巡抚。 经过三日高热后,巡抚大人终于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了。 他精神恢复,终于可以见客那日,正要感谢佟秀。 佟秀却咚地跪了下来。 “大人,草民有冤要伸!” 第131章 卧龙 然而,巡抚听佟秀诉了冤屈,表情为难。 “小兄弟,本官奉圣上旨意,这两江巡抚,实是只为农事。科举舞弊,本官无权干涉。” 佟秀愣住。 他满心期待来的,怎么会这样? “不……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子,他是无辜的!” 佟秀跪下,不管不顾地磕起头来。 巡抚连忙让侍卫扶他起来。 “莫要如此,小兄弟,唉……本官实在是帮不了你。” 但佟秀希望过大,又一朝降至谷底,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流。 巡抚看着,心中也很难受。 但毫无办法。 “小兄弟,或者你再等一等……待我回了京……”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待他回京,找了救援,又能如何? 说不定人已经被处死了。 “大人,真的没有办法么?”佟秀抬起泪眼,可怜又倔强地望着巡抚。 巡抚叹了口气。 “各司其职,我这钦差只是管农事的,不能越俎代庖。除非,你娘子有立什么农事的大功,我尚可为他争一争……” “大人!”佟秀突然惊叫。 “有!娘子有功!” “娘子研究出了,肥地的肥料!” 佟秀将肥料的配方以及当前的成果,细细说与巡抚。 巡抚初听觉得荒谬,但听到最后,说是施了肥的庄稼苗,普遍又粗又壮,他来兴致了。 “真有那么神奇?”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激动。 若这配方真实有效,那岂不是从根本上,解决了大问题? 他出差来这儿一遭,轻轻松松领个大功回去了。 天助我也。 “快快,立刻启程,赶往淮南府。”巡抚说。 这下他急了,可不能让研究出肥料配方的人死了,万一对方还能研究出别的粮食创收法子呢? 就算不能,但就肥料这一项功劳,就够自己再升一级的。 巡抚的去心似箭。 佟秀听了,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一半,不由得感激不尽。 一行人很快上路了。 淮南府。 同知家中。 一个清贵小少爷走来走去,满脸焦急。 “十三叔,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关泓一停下来,忍不住对坐在主位的官人吵嚷。 那位官人,同他有颇为相似的清俊和雅致,最紧要,面容坚毅,颇有些上位者的威严。 这是淮南同知,关山月。 “泓儿,坐下!”关家主,栗山关氏现任族长,关泓一的爹,骂道。 关泓一火烧屁股了,哪里还坐得下。 郑县令和隋准被抓到淮南府后,远在栗山的关氏,马上收到了风声。 关泓一根本坐不住,火急火燎跳到淮南府。 淮南同知是他三叔,平时也管他管得严,平时他都不爱往淮南府来。 但这回,他是一门心思自个儿往这里撞。 “科举到底有何用,十三叔做到这么大官了,又有何用?” 关泓一忍不住抱怨: “连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也无法还人清白。” “还不如当初不考了,什么事也没有!” “胡闹!”关山月沉声道。 “泓一,坐下!” 这回是真真严厉了。 关泓一只得坐下,但又跟椅子上有针似的,一刻也坐不定,焦急地动来动去。 “三叔都这把年纪了,怎受得牢狱之苦?” “再就是隋准,他原是个老实本分种地的,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定是吓坏了。哎。” 关泓一惭愧不已,心痛不已。 然而,关山月清冷的脸上,显出一抹异色。 “吓坏了?我看他好得很。” 然后,他拿出一张纸。 “这是刑事官审问时,一旁的文书所记,你们看看。” 父子俩伸头一看。 喔,好一篇《成阳歌颂》! “妙极,妙极,这隋准,果真有大才啊!”关家主读完,大受震撼,简直快不认识自己家乡了。 关泓一看了,也不敢相信: “这是他受审时写的?” 关山月纠正: “不是写的,是念。随口便念出来了。” 关泓一瞬间自卑。 他单以为,自己同隋准是第一名与第二名的差距。 原来根本不是。 这差距海了去了。 这还没完,关山月又掏出一叠纸: “这都是他在狱中无聊,在墙上写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文盲,隋准也是很努力。 他把毕生所记得的好诗好文,改了改,一股脑儿写在墙上了。 关山月着人抄了回来。 一读,惊为天人。 关家主拿过来一看,亦是震惊: “这岂止是有文采?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隋准这是不世出的天才啊!” 饶是关山月性子审慎,此刻也不由得点头: “确有大才,堪称卧龙转世。” 昔有卧龙先生躬耕于南阳,今有隋准小友种地在成阳。 两位关氏人杰敏锐地感受到,自己的家乡有一线可能,要流芳百世了。 看着这些手稿,他们越看越觉得,太对不住隋准。 怎能让此等人才,沦落狱中? 关家主心有不忍,问说: “十三弟,现下究竟如何?三弟和那小友,在狱中可曾受苦?” 关山月徐徐放下茶盏。 “我都打过招呼了,受苦倒不曾。且如今没有铁证,无法审理,无需担心。” 但关家主如何不担心? 官场上那些肮脏手段,他是知道的。 “怕就怕知府强行提审。正因为没有证据,才要审。屈打成招,亦或是……人死了,不就有证据了么?”关家主道。 低沉的声音,让众人也跟着心里发沉。 众人面色惊惶,唯有关山月尚算沉稳。 他又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然后才说: “且我已修书给学政大人,大人恰巧在北江府,到咱们这儿来。” 众人皆面上一喜: “果真?那咱们的人有救了!” 因着今年是科举之年,二月县试,四月府试,七八月又有院试同乡试,可谓紧锣密鼓,马不停蹄。 故而,圣上早早派了学政到各地去,慎行督学之责。 如今两江的学政,是关山月昔年在京赶考的旧识。 “若是有学政大人主持公道,便是知府,也不能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关家主高兴地说。 气氛总算有些松快了。 “北江府到我们这儿,快马五日可达。拼命赶路的话,四日也不是不行。” “就是不知,知府能不能等到那时?”关家主道。 这么一说,大家又有些沉重了。 大刀落在颈上,刀柄在人手中。 他们又怎能安心? 第132章 难缠 淮南府县衙外,一座小小的宅子里。 佟三坐在案前沉思,手指一下一下地叩在桌面。 拖太久了。他心道。 本以为知府抓住了关家人的把柄,会迫不及待地将此事速战速决。 但他还是高估了知府的脑子。 知府拿住郑县令后,不但不想着赶紧锤成死案,反而,想将人留着,慢慢折磨。 好折辱一番关同知,给对方一点小教训。 于是,连带着隋准,也在听候发落。 牢狱倒成庇护所了。 自己的手根本伸不进狱中,竟让姓隋的过了几日好日子。 知府蠢材,烂泥扶不上墙!佟三不悦地想。 他是个心大的。 当学徒时,没把师傅放在眼里。当小兵时,没把县丞放在眼里。 如今当了知府的门客,亦不将知府放在眼里。 不过都是他的垫脚石罢了。 只是,知府这块垫脚石,当得不大合心意。 “等会儿到府中催促他,尽快提审犯人,顶好是今日便将人打烂了,血押想画就画。”佟三喃喃自语。 门外,一个面皮有些发皱,眼角也下垂了的老嫂子,扒着窗缝在偷看。 她的眼神有些痴迷,落在佟三身上。 随即又变成忧心,还有点嫉恨。 这么好的男子,真想藏起来,日日围着她转。 好怕他被别的女子,抢了去啊。 没过一会儿,佟三收拾得很体面鲜亮,走出房门来。 他正准备到府衙去,找知府催催。 他当了淮南知府的门客后,往知府府上跑得很勤快。 毕竟,知府门客众多,他又是个身份低的,常被人瞧不起,所仰仗的只有知府。 不勤快着点,怎能得了知府的信赖? 可他刚要出门,老媳妇就拦住他。 “相公,你这是要去哪儿?” 佟三皱眉,但很快又坦露笑颜。 他本就长得俊秀,笑起来和风细雨,十分令女子心动。 “娘子,你忘了?我要去知府大人府上当值。” 老媳妇怀疑地上下打量他: “你在府里又没什么正经营生,何须当值?你莫不是在哄我。” 佟三耐心道: “娘子,千真万确不假,我怎么会骗你呢?倒是你,你在家中做什么?理应多去服侍老夫人。” 老媳妇撇嘴: “我都服侍几十年了,不得歇口气么?再者,我嫁做人妇,是该在家中相夫教子了。相公,老夫人已经放了我的卖身契,我寻思着……” 佟三心头一惊,连忙道: “不成!娘子,你可不能出府,能伺候老夫人,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那老媳妇本就心中狐疑,这会子听他这般说,愈发确定了。 到府里去服侍,便整日地不在家,管不得人。 佟三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趁她不在时,跑去做什么了? 老媳妇拉下脸,瞪起两条画得粗粗的眉毛: “什么意思?佟三,我留在家里,让你日日看着不好么?还是说,你看着我,不欢喜?” “当初明明是你说,日里黑夜都想着我,一刻也离不开我。” “如今赶我走?” 佟三几乎要控制不住,欲摆脸色。 这个老娘们,真难缠。 几十年没沾过男人,饥渴得不得了。 素日里,没完没了索要甜言蜜语,让人捧着哄着,也就算了。 这几日不知怎的,看他跟看狗一般紧。 时不时追问他干什么去,见什么人,甚至直接不让他出去,要他时刻不离身地陪着她。 想他在县城时,县丞小妾的表侄女尚算温柔小意,体贴乖顺。 这老丫鬟,左右不过是个伺候人的。 到他面前,倒充起个贵妇人的样儿来了? “娘子。”佟三的语气放重些许:“我如今得知府大人看重,府中事多得很,你莫要搅扰……” “你说我搅扰!” 老媳妇瞪大眼睛。 按说,这老媳妇当丫鬟的,不是不知道老爷们儿忙大事重要。 可这会子,她已经被风言风语,迷了心智。 外头可都在说,她这俊秀小相公,背地里厌弃了她,如今正勾搭知府府上别的年轻丫头呢。 此刻听佟三的口气重了,她不由得噘噘嘴。 “你……你凶我!哇……” 老媳妇鼻涕眼泪一块喷出来,大哭。 佟三几乎是黑了脸,深呼吸一口,重新露出和颜悦色。 他轻轻搂住她: “娘子,你这就是冤枉我了,我怎会凶你呢?我爱你还来不及。” “我不管!” 老媳妇大哭大闹,又是小拳拳捶胸口,又是跺脚娇哼。 把佟三的衣衫都扯得凌乱。 “爱我你就陪着我,你不许出去!” 佟三被她闹得无法,连声说好好好。 心中只能叹气: 唉,没办法,明日再去找知府吧。 县衙牢狱里。 “果真?”隋准有些惊喜。 李老头连忙让他低声: “你小声些儿,别给人听了去,我要掉脑袋的。” 前几日,隋准又让李老头帮忙探探,知府在外头,有没有什么产业? 这原也不算什么难事。 毕竟知府是一府之主,干什么事都不怕人说,做个买卖并不遮掩。 再者,产业还可以挂别人的籍呢。 故而,哪个铺子跟知府有点沾亲带故,都是使劲往外宣扬,好借一借知府的名。 李老头欣然答应,转头到外面就搜罗了一长条名单。 其中,竟然还有一个戏班子。 “那戏班子有唱曲的,说书的。我去听过几次,说书差得很,也就那些官老爷们爱听,一把一把地扔赏银……” 李老头说起来还是个书迷,说起这些头头是道。 隋准略略沉思。 “李叔,谢谢你了。我承诺你的不会假,等我出去了,送你一整套西游记的本子。” 李老头摆摆手: “传传话,听几耳朵罢了,值得什么?倒是你,小心保住小命,别死了,我还要听书呢。” 隋准哭笑不得,自然是应承了。 而后又嘱咐: “李叔,佟三那事,还是拜托你了。这几日多找几个大嘴巴的婆子,去说说嘴。如能有一两个上佟家去找他婆娘,不拘为点什么小事,时不时给佟三送几个眼神即可……” 而后,隋准回到牢里。 一房间的狱友,正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呢。 第133章 暗潮 “隋公子,你先前说的事,还作数么?” 一个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问。 昨日,隋准私底下同他们悄声说,可以给他们一笔银子。 只要他们传个话给家里人,让家里人帮忙说说嘴、跑跑腿即可。 这一屋子作奸犯科的人,其实都是平民百姓,便是那盗窃的,也大多是生活所迫。 过苦日子的,谁不渴望钱呀。 一听隋准这么说,立即两眼发亮。 但至于说什么,跑什么,隋准还没说。 苦等到今日,他们自己先耐不住了。 “隋公子!” 一个急性子的小子,唯恐好处被人抢了,先跳出来。 “你让我去,我家老娘可是出了名的碎嘴,死人都能给她说活了,你交给我,包你放心。” 见他抢了个头功,大家坐不住了。 一个个争先恐后冒出来: “我也行,我婆娘会唱曲儿,声儿好听,别人都乐意听她说话。” “我也行我也行,我家八个娃娃,能唱童谣,吵死一条街……” “大家静一静!” 隋准示意大家小声,然后微微笑道: “承蒙大伙帮忙,我答应大家的酬劳,一定一分不少。” 这些狱友,大多是淮南府本地人。 看着虽一个个不起眼,但却是走街串巷的一把好手。 跟在粑粑村一样,谁家出一点新鲜事,一顿饭的功夫,他们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隋准本想通过他们,传一传佟三的黄谣。 好让老媳妇,把佟三锁死在家里。 不过,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这样,我听说了一桩惊天大八卦,你们传给家里头,家里头再到处去说说……” 知府府上。 丁知府正悠哉游哉,坐在上首,品一壶新得的茶。 他揭开盖子,茶香袅袅,不由得眯起眼睛。 最近,他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心情极好。 那个老在他面前蹦跶,抢功劳抢风头的关山月,终于被他抓住小辫子,最近老实了许多。 老实得,他都舍不得给他一个痛快。 想留着人,慢慢折磨呢。 在丁知府下手,数位门客围坐,争着奉承他。 “大人英明。”一个门客拍马屁道:“不费分毫,便将姓关的压得死死的。” 丁知府被夸得身心舒坦,露出一抹浅笑。 “无知小蚂蚱,吓一吓他,便跳不动了。”他轻蔑道。 另一个门客又跟着谄媚: “那关山月有什么?栗山关氏现如今也没落了,大人留着这个把柄慢慢磨,迟早把他们都拉下水。” 其他门客纷纷赞同,一块佩服丁知府英明。 这也刚好切中丁知府的想法,他不由得满面喜气,如同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 唯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出来: “大人,在下以为,还是尽快对相关人等严刑逼供,斩了为好。” 大伙扭头一看,是新来的门客,佟三。 便齐齐露出不喜的神色来。 这个佟三,傍上了知府老夫人的丫鬟,靠女人挤进门客堆里,本就令人不齿。 且他在知府大人面前,事事好争个尖儿。 仿佛旁的人,都是傻子似的。 单就这一做派,就惹得众人不大喜欢他。 丁知府本人,也不大喜欢了。 先前他还挺中意这个佟三,觉得他脑瓜子灵,且又送了自己这么一个大礼。 故而破格提拔他,当了自己的门客。 谁知后来,这人总是与自己意见相左,便不大讨喜了。 “佟三,这事本府自有安排,你就不必操心了。” 丁知府淡淡道。 佟三自然知道,自己没顺着他的话说,惹他不高兴了。 可他最近心里不安得很,总觉得夜长梦多。 尤其是这几日,他家里的老媳妇,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让他出去。 他被关在家里,白耽搁了几日。 看着时间流逝,他更是着急。 故而,明知会惹得知府不快,他也要说: “大人,这事不能拖。关家毕竟根基深厚,万一他们找来了帮手……” 但一个门客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能有什么帮手?这淮南府,还有谁能打得过咱们大人?” “佟三,你也未免太小看大人了些。” 丁知府的眼神马上冷了。 佟三马上跪下来: “大人,我不是……” “大人!” 一个探子匆匆跑进来,对丁知府耳语了几句。 丁知府马上变了脸,表情十分难看。 “好你个关山月,竟然还有这等心思!” 门客们赶忙问,又出了什么变故? 丁知府气道: “关山月小狐狸,竟偷偷送信到北江府,将此事告知了学政大人!” 此话犹如一记重拳,将在场众人打得天旋地转。 尤其是佟三。 佟三凭借高超的职场敏感度和理解能力,立即明白了其中利害: “大人,可知是何时送的信?” “约莫四日前。” 佟三顿时面色黑沉。 北江府距离淮南府,不过五日路程。 那岂不是,学政大人明日便会抵达? “大人,必须马上提审案犯,等不得了!”佟三急切道。 这下丁知府不敢托大了: “好好好,此刻要天黑了,本府明早一早便提审。” “唉,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而另一边。 同知府内,气氛尚算轻松。 “明日学政大人便抵达淮南府,可算是等到了!”关家主高兴地说。 他这几日等得提心吊胆,此时,总算是放心了些。 关泓一也是喜气洋洋: “学政大人到了,定可以还三叔和隋准一个清白,太好了。” 关山月虽然没有喜形于色,可内心也松了口气。 这段日子,他在丁知府面前,再憋屈也忍着,为的就是再拖一拖。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他说。 丁知府虽然脑子不行,但他手下,可有一堆出歪主意的门客。 关山月不敢掉以轻心。 越是到最后时刻,越需要稳住,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心。 这是他在官场悟出的道理。 “我已经安排了快马,前去城外迎接。省得知府背地里使些毒计,妨碍了学政大人的脚程。”关山月说。 关家主父子俩听了,又是一阵放心。 十三弟能坐到同知的位子,果然办事周全。 心安了,便觉得累了。 “十三弟、泓一,咱们也操心了这么些天,今夜早些睡吧。” 关家主站起来,按了按酸痛的胳膊。 “明天,咱们还有一场硬战要打呢。” 众人深以为然,正要各自散去。 门外突然奔进来一个小厮: “大人,不好了!” “三老爷被押送刑场了!” 第134章 住手 知府突然发难,将关家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先的一派和乐消失无踪,连关山月也变了脸色,提着直裰匆匆而出。 一群人惴惴不安,急速赶往刑场。 按理说,审问犯人,应当在审讯房,亦或是知府在衙内提审。 并且是白日,府衙开了门进行。 连夜直接押往刑场,便显出几分不同寻常。 知府这是预着,今日必要尘埃落定。 并且,人头落地? 关山月领人匆匆赶到时,衙役正举着板子,要往郑县令屁股上打。 “住手!”关山月急急道。 郑县令趴在板凳上,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来得够早。 不然一板子下去,他五十啷当的身子骨了,哪里受得住哦。 隋准在一旁,也汗流浃背。 还好还好,自己咖小。 有郑县令在前头顶着,一时半会儿还打不到他身上。 关山月快步走上前,对知府行了个礼: “丁大人,事情尚未有定论,如何严刑逼供?” 淮南知府丁大人,坐在上首,眼中尽是被顶撞的怨怼。 他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不悦道: “怎是严刑逼供?关大人莫要包庇,本府这是对嘴硬的犯人略施小惩罢了。” 虽说是略施小惩,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郑县令这个年岁,挨几个板子,怕是要进祖坟了。 关山月瞅着被按在凳子上的可怜兄长,隐忍胸中怒气。 他抱了抱拳: “大人,便是惩戒,也须先有了证据,方是真正的案犯。否则,不就冤打好人了?郑县令毕竟是朝廷命官,还是有功名在身的,不能胡来啊,大人!” 可丁知府本就看他不顺眼,岂会听他的? 不但不听他的,还要撕破脸: “关同知包庇案犯,来人,将他拿下!” 这下连关山月也被拿住了。 关山月还不能挣扎,因为此时丁知府是他的上峰,他若不管不顾地反抗起来,很有可能被打成谋逆。 其他关家人亦是如此。 所谓名门大族,是荣耀,亦是枷锁。 如果今日他们冲动,整个家族,都会面临倾覆的危险。 关家主和关泓一,只能眼睁睁看着关山月被控制,大板子悬在郑县令身上。 而隋准…… 隋准还好,他正眼观鼻鼻观心地跪在一旁。 不过,他很快就不好了。 因为佟三在丁知府耳边说: “大人,打郑县令,不如打那隋准。” “等隋准招供了,铁证如山,郑县令便是嘴硬又如何?” 丁知府眼睛一亮,对呀。 当即喝道: “将那隋准押上来,杖刑!” “什么时候招,什么时候停!” 隋准一脸懵逼,被拖到郑县令旁边了。 两个忘年交躺在板凳上,大眼瞪小眼,活脱脱一对难兄难弟。 隋准甚至看到,郑县令松了一口气。 “你来了真好。”他说。 “一点也不好!”隋准道。 衙役在一旁怒喝: “刑场上不许闲聊!” 说完,提起板子便要打。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侍卫骑在马上飞奔而至,大喊: “住手,巡抚手谕——” 丁知府慌了神,巡抚怎么来了? 他赶紧接过手谕一看,嗯,是管农事的两江巡抚? 心又定下来了。 这官管不到他,顶多就是问问种地的事。 “巡抚现在何处?” 丁知府问那侍卫。 侍卫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大人刚刚入了城门,正火速赶往此处。”他含蓄地说。 丁知府不懂了: “城门距离此处,慢不过一刻钟,大人莫不是走路,怎还未到?” 侍卫支支吾吾: “这……” 这该怎么说。 直接说,因为大人的马车坏了? 这不好吧,大人已经挨了一刀,马车又坏了,听起来,显得很倒霉。 有损官威啊。 侍卫顾左右而言他,硬是拖了一会儿。 街道的尽头,才响起咕噜噜的滚轮声。 一辆马车叮铃哐啷,一边深一边浅,慢腾腾地,艰难地驶过来。 丁知府满心疑惑,迎上去: “下官见过巡抚大人,不知巡抚大人来到,有失远迎。” “不失不失,现在好好给本官接风就行。”巡抚说。 这没日没夜赶路,饭也没时间好好吃。 他人都憔悴了。 丁知府连忙说: “那是自然。等下官处决了这几个案犯……” “那可不行。”巡抚道。 “哪个是隋准?你不能打他,本官要将他带走。” 丁知府心猛地一沉。 京城里来的巡抚大人,如何得知一个庄稼汉的名字? 他踟蹰了一下,开口说: “巡抚大人,这恐怕不妥。这隋准犯了重罪,没有他下官结不了案。” 巡抚不悦,他腿疼得要死,哪有空在此僵持? “结案?你准备如何结?” “你可知这位隋准是谁!” 因着没有桌子,他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得龇牙咧嘴。 “这是本官从民间发掘的肥料大使,本官需要同他勘察农事,之后还要上报天子的!” 巡抚说得丁知府心跳停止一秒。 肥料大使?上报天子? 这可不好,万一巡抚参他一本…… 佟三在一旁,忍不住了。 按理说,他在这种场合不宜出声。 但此时,他不得不站了出来。 “大人!” 佟三高声道: “这肥料,草民略有耳闻,正巧是在下家乡所制作。” “但据我所知,肥料极其危险,不但会烧掉庄稼,还有可能引起爆炸!” 啊? 莫说他人,就是巡抚听了,也有一丝退缩之意。 肥料这么危险吗? 佟秀也没说啊。 丁知府的脸马上有神采了: “大人,你一定是被此人给骗了。须知,隋准此人,犯的是户籍作假、县试替卷之罪,本就是招摇撞骗之人。大人,莫要被他蒙蔽啊。” 佟三见丁知府老说不到点上,心里真是急。 又抓紧时机高呼: “巡抚大人,这人是我家乡出了名的油子,不打他一顿,他是不会招的。故而知府大人要打,亦是为了查明真相。” 丁知府这才被点醒: “对对对!打,赶紧打!” 巡抚为难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眼看着本来有了一线希望的形势,又急转直下。 当事人隋准,终于出声了。 第135章 僵持 “巡抚大人,我这位同乡,此言差矣。”隋准道。 声音铿锵有力。 “据我所知,这位同乡佟三,已有十几年未曾归乡,对耕田种地,显然已经生疏。” “他对肥料的了解,又怎能取信?” 佟三不屑地哼了一声。 “隋准,你莫要攀扯旁的,我只问你,是不是有人用了肥料,烧掉禾苗?” “是不是有人在配置肥料的过程中,被炸伤?” 两个问题直指核心。 隋准怎么想,无人得知。 但佟秀和关泓一,肉眼可见地陷入惊慌。 佟三虽然不懂农事,但他对粑粑村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他所说的两桩事故,确有发生。 先是刘婶半夜偷拌肥料被炸,后又有几个其他村子的人,偷师粑粑村的配方。 结果拌出来的肥料,将禾苗全烧了。 为此,还有人去粑粑村闹过。 这些,都被佟三掌握在手里,成为他攻击隋准的利箭。 众人落在隋准的身上,也如利刃般。 尤其是巡抚。 而隋准,却只是微微一笑。 “佟三所言,确有其事。” 啥子! 巡抚差点跳起来。 他真的挨骗了,挨骗惨了! 丁知府的脸顿时得意洋洋起来,这个隋准,还算识相嘛。 可是,隋准话锋一转,就打他的脸了: “不过,他说的所谓烧掉庄稼,引起爆炸,皆是肥料配比不对造成。” “我曾在我的家乡粑粑村,由族长组织教学,凡是参与者,无一例外,都种出了好庄稼。” “反倒是那些不参与,自行偷师,胡乱去配的,把庄稼都烧坏了。” “这是否说明,我的重要性?” 隋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巡抚大人,这肥料,没有在下去配,不行啊。” 现场又陷入僵持。 巡抚的小心思重新活动起来,舍不得放了隋准这个大功劳。 但丁知府咬得很紧,也坚决不肯让隋准走。 开玩笑,隋准就这么走了,郑寒之还如何定罪? 他今天闹这一出,归根到底,端是看隋准如何招供。 丁知府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本末倒置,应该早点审问这个隋准的。 便是打死,也要让他先招了。 可如今,两方人马只能干瞪眼,任时间在僵持汇总流失…… 眼看夜已经深了。 佟三见形势不妙,又在丁知府耳边出主意: “大人,如今你已经是骑虎难下,还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学政大人就要到了!这隋准,决不可放走,否则不单学政大人问责,今后关山月必定十倍反扑,大人又如何应对?” 丁知府烦得很,这些他自然也知道。 可是巡抚在此,他能怎么办? “如今孰轻孰重,大人还不明白?耽误农事是小事,但诬陷朝廷命官……” 佟三的声音,渐渐地低不可闻。 丁知府的心,也跟着低下去: “事已至此,本官该如何?” 佟三徐徐诱导: “大人,其实……巡抚区区几个人,能耐你何?不如强行将隋准处决了,先将咱们这边锤成死案。便是巡抚后续追究,大人亦有理可循,小罪罢了……” 他这一分析,丁知府的思路豁然开朗。 没错,隋准就算研究出那劳什子肥料,又如何? 他犯了重罪,身为父母官,自己便有权力处决他。 也就是说,只要罪名确凿,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当下最要紧的,便是让隋准认罪了。” 佟三在一旁,一言挑破。 丁知府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巡抚大人。”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身上的气势,又回来了。 “大人身为钦差大臣,应知不能越权管事,为何又插手我淮南府的刑科?”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 众多官兵突然涌出来,将巡抚等人围得水泄不通。 巡抚有些冒汗了,厉喝: “丁知府,你这是何意?你敢伤着钦差大臣?” 丁知府却摇摇头。 “大人,下官也是为了你好。” “这隋准犯了科举舞弊大罪,系圣上明令禁止的,大人贸然维护他,岂不是有包庇的嫌疑?” 他往前走了两步,倨傲地看着,被困如同笼中之虎的巡抚。 露出一抹淡笑。 “大人,你还是莫要牵扯其中了。就劳你在这儿看着吧。” 接着,他拍了拍手。 一个衙役走上前,亮出一副木棍。 五根木棍由绳索连起来,看着很简单。 但久居官场之人,见了皆头皮发麻。 “夹棍!” 最先喊出声的是官龄最久的郑县令。 他满脸不可置信: “知府大人,这如何使得?” “唯有强盗,亦或是犯了人命的重犯,方可使用夹棍。大人对隋准施用此刑,与屈打成招有甚区别!” 丁知府却冷笑: “科举舞弊,欺瞒圣上,比杀人劫掠更甚,如何用不得?” “你也莫嚷嚷,下一个,就是你!” 说着,衙役强行掰过隋准的手,就要给他上夹棍。 佟秀当即惨叫出声来: “不要!娘子!” 巡抚的心也揪紧了,这该死的丁知府,居然当众不给他脸面,还在他眼皮底下,重刑拷打人? 可他和他的侍卫,都被围得紧紧的。 侍卫们光是保护他,还成。 若再救一个人,就有些吃力。 一筹莫展之下,被押在一旁的关山月,大喝一声: “来人!” “丁知府意图谋害钦差大臣,快快保护巡抚大人!” 丁知府:? 一瞬间,从另一个方向涌出另一队官兵,把丁知府给围了一层。 隋准自然也被围住了。 不知道是谁,踢了衙役一脚。 他闷哼一声,带着他的夹棍,滚到一旁。 丁知府大怒: “关山月,你这是要造反!” 押着关山月的官兵,早已被解决了。 可算是师出有名了,淮南同知关大人,整了整衣襟。 漠然道: “知府大人,下官可不敢。倒是你,使刀弄枪囚禁钦差大臣,你要造反?” 两方人马刀尖对刀尖,形势瞬间变得危急。 时间,又在其中流逝些许。 天边已经微微亮白。 佟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再有一刻钟,城门就要开了,学政就可以进来了! “大人,你偷偷派个弓箭手,直接将隋准给解决了。” 他附在丁知府耳边,再次出主意。 “还有,大人赶紧派人去,阻止城门守将。” “隋准死之前,城门……” “绝对不能开!” 第136章 学政 佟秀踉踉跄跄,奔跑在陌生的府城街道上。 他早已磨破的脚,钻心似的疼。 可他根本感受不到。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眼里,只看得到远方。 那座高大的城门。 如今他算是体会到了,矮个也有矮个的优势。 别人打架的时候,他可以在底下钻来钻去。 故而,当关山月说“学政大人要到了,快去开城门”的时候,佟秀比其他人,更快地脱离纠缠的人群。 我一定要努力。 拼了命,也要救下娘子。他心想。 随着天逐渐亮起来,街上三三两两地有人了。 但无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黑影在奔跑。 可双腿难敌四蹄子,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时,两匹快马追上了他。 一边追还一边打。 一个是丁知府的人,一个是关山月的人。 眼见着前者比较狡诈,打着打着使了个阴招,后者冷不防被坑,从马背上滚落了。 丁知府的人因此快了一步,朝城门口奔去: “知府有令——” 他的马突然一阵长嘶,高高地举起前蹄。 那人没防备,也从马背上摔下来,并且被马狠狠地踢了一脚。 晕过去了。 佟秀站在马屁股旁边,瑟瑟发抖。 他毕生的力气,都用在,把绣花针扎进马屁股上了。 城门守将见前方骚乱,赶紧令人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关山月的人趁机爬起来,说: “知府有令,打开城门!” 此时,日头已经露在树梢,正是往常要开门之时。 守将不疑有他,徐徐打开了城门。 城门后面,几匹风尘仆仆的快马,以及一个正气凛然的官员,已然在等待。 “学政大人到——”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打断了两方交战。 尤其是丁知府,简直是五雷轰顶。 “堂堂一府长官,何故兵戎相见,可是要造反?” 学政坐在马上,扯紧缰绳,厉声喝道。 “若是如此,本官即刻飞鸽传书守城督军,令督军领兵前来!” 淮南府府城二十里外,就驻扎着一支守城军。 快马来此,只需半个时辰。 丁知府顿时脸色灰白。 双方迅速掰扯开,一个个蔫头巴脑地站好了。 学政下了马,背着手走过去,面色不虞,将两旁官员盯了个遍。 “怎么回事?” “丁知秋,你说!” 丁知府见学政先问的他,忐忑的心便放下来些。 至少,学政没有明显地偏袒了关山月。 “大人……” 丁知府巴巴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不过因着并没有铁证,越说越心虚。 学政皱起眉头: “捕风捉影的事,也劳得你们大动干戈?” 丁知府期期艾艾: “怎算捕风捉影呢?那他确实户籍作假……” 这下不敢提考卷代笔了,只抓着户籍死锤。 毕竟,这是隋准无可辩驳的。 “大人,这隋准是个撰书人,他给一个书肆供稿,赚了不少银子。”丁知府说。 “包括他在内,家中三代都经商,他怎么能参加科举?” 学政的脸色凝重了,这确实是个问题。 此时,天已经大亮,百姓走上街头发现有热闹,都围过来看了。 丁知府发难后,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 “撰书就是经商么?知府公子还办了说书的戏班子呢,怎么他还考府试了!” 又有人说: “对呀,知府大人自己也开了茶楼。” “知府老夫人不是有一个钱庄吗。” …… 百姓七嘴八舌,把丁知府的家底都晒了出来。 丁知府恨恨地扫一眼过去,一群百姓缩头缩脑的,根本看不出是谁在趁乱说话。 “学政大人!”他连忙喊冤:“本官与家人虽有些薄产,但都只是铺子地契,买卖是在族人名下,说我们经商,完全是误读呀。” 然而,隋准正等他这一句话呢。 “学政大人!”隋准也有样学样地喊起来。 “在下虽然撰书,但只是编排故事,书肆是书肆老板的,与我何干?说我经商,完全是误读呀。” 丁知府气得仰倒: “这怎么一样?你在那书肆,明明是合股……” 隋准反击: “哪有什么合股,在下一概不参与书肆运作,大部分时间在乡下种地、读书,知府大人凭什么说我合股?” “再说了,撰书,读书人的事,能算经商吗?当朝宰相大人,亦出了一本《圣言录》,宰相也是商籍吗?” 他一说完,看热闹的百姓中,有人唯恐不乱,开始吵嚷着“不公平”“为难百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等。 听得丁知府脸都绿了。 “安静!”他骂道:“谁再吵嚷,拖下去打!” 人群才渐渐地息了声。 可是学政的想法,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丁知秋,你这般没道理。” 他抿起嘴角,表情不悦: “为父母官,岂可双重标准?你做得,百姓做不得?” “且依本大人看,撰书确实算不得经商。” 这就是把丁知府的盘子,完全推翻了。 丁知府脸色极其难看。 “学政大人,你有所不知,这隋准怎算得上读书人?据本官调查,他此前从未上过学,就是个地里种庄稼的,一会儿撰书大卖,一会儿县试得了案首。” “他岂有这个本事?定是背后有高人供稿,他做个二贩子买卖。” “从此又见得,他的案首也来路不正,当中必有隐情。” 他拱拱手,声音高起来: “大人!必须严加审讯,令他口吐真言,否则咱们就要被蒙蔽了呀!” 然而他话音刚落,关山月就在一旁,唱反调了。 “学政大人明鉴!隋准大隐隐于山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县试绝无隐情,一应答卷皆有他所出。” “大人若不信,请看!” 然后呈上来一大叠手抄稿纸。 学政接过来一看,是隋准在狱中所作的名诗名篇。 他往下读着读着,面色越来越惊异…… 又读到那县试答卷,他双手都颤抖了,连呼三声: “好文!好文!好文!” “绝世好文!” 丁知府都想哭了: 好个屁! 此时的他,只能死咬住一点不放: “大人,这不合理,一个庄稼汉,怎可能有如此惊世大才,这些好诗好文,亦有可能是别人代笔……” 第137章 出题 学政摸摸下巴,这话也在理。 不如这样。 “隋准,你若要自证,本官便给你出个题,如何?”学政道。 “若答得好,说明确有才学。丁知秋,你便要承认自己眼拙。” “若答不好,终究有代笔嫌疑,那隋准便要押后再议。” 隋准听了,心中叹气。 它来了它来了,它果然来了。 他就猜到,自己免不了这一遭。 学政这一招,也算不偏不倚,丁知府马上高兴起来。 “如此甚好,大人英明!” 他就不信了,一个庄稼汉还真身怀绝学? 且那佟三是他叔叔,已经明白调查过他的底细。 此人平时最经常干的事就是喂猪,根本不怎么读书。 此番他定要露出真面目了。 丁知府大大地松了口气。 “请学政大人出题。”隋准无奈地说。 也由不得他不说,毕竟,桌椅已经摆上,笔墨已经放好。 连那计时的香炉,都插了一根香。 就差他人就坐了。 学政点点头。 他略略沉思,道: “那本官便问你。” “君子读书,所为何事?” 焚香燃起,一缕白烟缓缓飘散。 时限是,一炷香。 在场不论是丁知府派,还是关山月派,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一炷香,这个考验可不小。 便是乡试、会试、乃至殿试,都有一整天的功夫。 一炷香,能干什么? 再者,学政出的题,也太大了。 凡考过科举的人皆知,写文容易,合心却难。 纵使你才华横溢,文采斐然,论点不合阅卷官的政见,最后也入不了法眼。 一篇文章好坏的评判,是很主观的。 学政出的题,又如此宽泛。 考生犹如大海捞针。 不知哪一根,才能戳到学政的心巴上? 关山月派齐齐沉默了,便是关山月本人,也陷入深深担忧。 但丁知府的人可就高兴了。 姓关的煞费苦心,大老远请个人来自己杀自己。 哈哈哈。 而隋准接下来的表现,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一直到燃香过半,他也一动不动。 虽然看起来好像在思考啦,但腹中空空的笨蛋,考试时不也这样吗? 丁知府和佟三窃笑不已。 唯有关山月等人急得欲言又止。 等燃香只剩三分之一,隋准还是没动静。 关泓一忍不住嘟囔: “一炷香时间太短了……” “闭嘴!”关家主又骂他:“学政大人的决定,岂容你置喙?” 关泓一像个鹌鹑般缩了缩头。 又过了一会儿,燃香将熄未熄时,隋准终于提起了笔。 丁知府喷笑: 这会子才开始写,够写三十个大字吗? 简直是猴子耍戏,可笑! 然而,隋准才写到第二十二个字,燃香的火星子一闪。 彻底熄灭了。 关家人的脸色,也如死灰一般。 学政在心中叹息。 他给过这个年轻人机会,可惜,终究是名不副实。 唉。 丁知府这下连表面风度也不顾了,哈哈大笑: “小子!我就说吧,一个庄稼汉,何来的才学?白折腾这么一通,浪费大伙的时间,拖延之术罢了。” “学政大人!以我之见,此人百般耍心眼,十分滑头,着实可恶。” “应当先打他二十大板,以作惩戒!” 关山月等人的心咯噔一下。 此时,局势一头倒在丁知府这一边。 且他提出的这个要求,完全合情合法合理。 这回算是完了,隋准不免要受皮肉之苦了。 不但他,郑县令,关山月,还有昨夜跟着与丁知府对抗的一众官兵。 今后的日子,难过了。 大家不免露出悲戚的神色来。 佟三几乎是得意洋洋,替丁知府骂一旁的衙役: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大人说的?案犯不肯招供还百般拖延,须大刑伺候!” “夹棍呢?夹棍拿上来!” 今后,定要这该死的隋准拿不得笔,甚至连锄头也握不起。 佟三恶狠狠地想。 他总算,报了粑粑村的夺地之仇! 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上前,要按住隋准的肩膀。 但隋准冷静地将笔,轻轻搭在笔架上。 然后泰然自若道: “不是啊,大人。” “我写完了。” 然后,他缓缓举起答题纸,将他的二十二个字,清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君子读书为何? 纸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所有人震惊了,所有人傻眼了,所有人心潮澎湃,所有人顶礼膜拜: “绝,好绝,太绝了!” 丁知府被冲击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窍。 他好歹也是上过金銮殿,饱读诗书的文化人。 这二十二个字的含金量,他岂会不知。 这下,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字,也无法狡辩了。 最先清醒的是学政,他面色大悦,激动鼓掌。 “好好好,果然是大隐隐于山野,我朝有如此惊世之才,实是大幸!” 关家人也高兴起来。 关泓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了,忍不住惊呼: “天哪,准哥,太厉害了!” 隋准举着答卷,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看着不卑不亢,无悲无喜,沉稳大气。 但实际上,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苦思冥想,根本找不出合适的文章,而且改编起来,也需要时间。 最重要的是,写多了容易露馅啊。 还不一定符合学政的心意。 真是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他如今就是在刀尖上行走。 思来想去,隋准抓住一个核心诉求: 字,越少越好! 于是,大脑为他检索出大名鼎鼎的横渠四句。 他再次站在伟人的肩膀上,给了对手一个回旋踢。 学政对着答卷,品了又品。 然后还觉得不足,从隋准手上拿下来,自己拿着,继续品。 终于品够了,心满意足了,才说: “有这等才学,县试写出好文,也不足为奇。” “代笔,不存在的。” 丁知府已经有了,学政会这般说的心理准备。 他的面色,比粪还难看。 佟三亦是如此,并且大脑开始飞速转动,思考若是知府倒台了,他该如何重新扳倒隋准。 然而,学政接下来的话,直接将他的希望彻底击碎。 “如此惊世之才,又在县试中做出绝世好文,博得县案首。” “依循旧例,无需一路考至院试。” “隋准,直接擢升秀才!” 第138章 功名 本朝确实有这样的旧例。 县案首和府案首,可以免试,直接成为秀才。 但在淮南府,这种案例少之又少。 主要是因为此地文坛凋零,人才稀缺,即便当了案首,能通过院试的人也是寥寥。 此时直接提拔个秀才,不免有些贻笑大方。 关键是,学政大人也不愿意。 他觉得那些人的文章,辣眼睛。 院考时,他都不稀得给他们过,淮南府还想让他们免试? 不是他针对淮南学子。 而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故而,这一旧例在淮南府,约等于无。 几十年未被人提起过,大家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如今学政主动提起,大家才恍然惊觉。 还有这种事呢? 最激动的,莫过关家人。 尤其是郑县令。 娘老子嘞。 成阳县终于站起来了! 我们有自己的秀才了! 三十年的耻辱,在此被洗刷得一干二净! 饶是被绑在板凳上,郑县令也想抱着板凳打几个滚。 对,都到现在了,还没人给他解绑。 连亲人都把他给忘了。 郑县令眼神幽怨: “快些儿,放我下来!我要给隋准磕头!” 大家才七手八脚地给他松绑。 磕头自然是玩笑话。 但郑县令从板凳上下来后,一边活动手脚,一边郑重承诺: “隋准,好样的。本官将亲手书写牌匾一块,给你挂家门口上,威威风风。” 隋准:“……倒也不必。” 郑县令:“还有纹银百两。” 隋准:“好的!” 关山月也不甘落后: “我给你在府学书院前面立一块碑,把这二十二个字写上,署你的名。” 隋准:“有钱吗?” 关山月:“……有名。” 隋准不说话,面露遗憾。 关山月顿时觉得,自己心中的卧龙形象,轻轻地碎了。 学政就更虚了,钱也没有,名也没有。 只有鼓励和压力: “隋准,本官看好你,你好好准备。” “今年的乡试,你怕是赶不及,但三年后,本官等着你。” “你一定也能考上进士!” 隋准脸都垮了,还要考啊? 三位进士将隋准团团围住,寄予厚望。 有个挤不进去的,在外围跳脚: “隋准,隋准!莫忘了那肥料配方。” “科举什么的先放一边,耕种方为立命之本啊。” “顺带一提,本官也是进士。” 一场冤案,一次大混乱,终于落下帷幕。 该赏的赏了,该罚的罚了。 丁知府因为诬告朝廷命官,戕害平民百姓,被投入大牢。 两位京官已经在奏折中,狠狠参了他一本。 相信等圣上回复,关山月就可以挤掉他,升任为淮南知府了。 大人们还想在圣上面前提一嘴隋准的事,被隋准极力劝阻。 “大人,万万不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万一我没考上呢?” 两位大人面面相觑。 你这也不小啊,二十好几了都。 但考不上的风险确实存在,别最后在圣上面前打脸了。 于是两位大人只好作罢。 至于佟三,下场也很惨。 作为瞎出主意的门客,他先是被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稀烂。 然后又投入狱中,三年起步。 而且狱中还都是隋准的狱友。 哎呀,三叔,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隋准难得幸灾乐祸地想。 待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隋准掐指一算,竟然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他想家了。 该回家了! 成阳县城里。 “这下可好,隋准回不来,秀儿也没消息了。” 佟大急得,头发白了一半。 先前,佟秀得了杨志的提示,同钟期、张小虎分头行动,去找巡抚。 结果钟期和张小虎无功而返,佟秀却迟迟不归。 一晃小半个月过去,佟大的心凉的透透的。 “该不会被劫匪给杀了吧?” 佟大浑身颤抖。 听说淮南府与北江府交界一带,收成减产,流民甚多,匪患严重。 难以想象,一个瘦弱的十几岁少年,如何在其中存活。 无数个煎熬的夜晚,佟大都在想,让秀儿去寻巡抚,究竟是对是错? 可恨自己腿坏了。 否则这种舍身之事,应当由自己这个当爹的来。 佟大无比痛恨起自己。 唯一的好消息是,关氏从淮南府传回来消息,说隋准虽然被关押起来的,但未伤及性命,目前也没有受刑。 佟大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点点。 可是马上,又彻底破碎。 到淮南府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府衙发生了暴动,听说是两个大老爷打起来了。” “后来?有个大老爷被关起来了,问是谁,我不晓得,没挤进去。” “倒是跟他一块的年轻人,被打了三十大板。” “人都烂了,估计活不成了。” 佟大张大嘴巴,两个眼睛似牛眼一般瞪着,直愣愣地让人心里害怕。 “叔,你看开……” 钟期走上去,刚要安慰一下他。 结果佟大咕咚一声,倒在地上,直接昏过去了。 众人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终于把他抢救过来。 他一睁开眼睛,就面带死色: “不成了,不成了……都是佟家害了准儿……” 说着说着,他痛哭起来,只觉得迷茫和心绞。 朱老板闻讯也来探望,佟大直接朝他跪下了: “朱老板,求求你,我想去淮南府……” 他想让朱老板帮忙牵线探路,好歹去隋准收个尸。 一想到这里,他又泪流满面。 众人凄然静默无声时,大街上突然锣鼓喧天,热闹无比。 就连浴堂巷深处,也听到了动静。 极致的喜庆,更衬托得佟大失去亲人的悲凉。 他感到无比痛苦。 可是越不想要什么,就越来什么。 这锣鼓声居然还越来越近了。 听声响,仿佛进了浴堂巷? 张小虎年纪小,凡事冲动一些,如今正悲愤交加,听到这么喜庆的喧哗,心情愈加烦躁。 “吵什么吵,烦死了!” 他气冲冲地走出去,要去关门。 结果,原地变傻。 钟期心里也不痛快,见他一动不动,催促道: “小虎,你倒是快点把门关上啊。” 然而张小虎跟听不到似的。 他直勾勾盯着外面,瞳孔扩大,嘴巴逐渐变成了o。 第139章 荣归 钟期不耐烦了。 这锣鼓声越来越大,仿佛都要挤着他们门前来了,小虎怎的还不动弹? 他只好自己走上去,越过小虎想要关门。 然后,他也傻了。 佟大还在拉着朱老板的手,呜呜哭: “……便是烂成泥了,我也一捧一捧地捧回来……” “叔。叔。”钟期在门口呆呆地喊。 佟大抹眼泪: “书?书我都烧给他,让他下辈子投去个好人家,指定能考上童生。” “准、准……”钟期逐渐口吃。 “准不会亏待了他。”佟大以手捂面,泪水喷涌。 钟期揉揉眼睛。 “不是啊,叔。” “你看看外头坐大红抬椅上那人,是不是准哥啊。” 佟大哭得倒进朱老板怀里: “大红供桌,我家准儿确实也可以上桌了,呜呜呜。” 钟期急了。 不但急,还有点要疯的感觉。 他到底是在做梦还是死了?怎么感觉自己看到准哥了呢? 准哥不但好好的,还穿得特别精神,胸前戴着大红花,意气风发地坐一顶抬椅上,被一大群人抬着、簇拥着往前走,两旁都是敲锣打鼓和撒红纸的。 过年城隍老爷巡街也不过如此啊。 钟期深深怀疑,自己在梦里是死过去了,所以才在地府里,看到隋准转世做了城隍老爷。 他狠狠地捏了一把张小虎的大腿。 “嗷!” 张小虎蹿起来一丈高。 尖锐的痛叫,将他俩惊醒了。 “是真的!”钟期欣喜大喊:“叔!” “准哥回来了!” 佟大起初不信,以为两个孩子在哄自己。 但是接着,他又以为自己幻听了。 因为,隋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爹,我回来了!” “完了,完了。”佟大晕晕乎乎地对朱老板说:“我可能是太过伤心,要死了,都听见准儿在叫我了。” 朱老板却一脸欣喜: “老哥,醒醒,看看外边是谁?” 佟大一转头,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向他: “爹!我和娘子回来了!” 这个惊喜太过巨大,佟大没喘上气,差点晕倒。 “秀儿?准儿?” 他颤抖着手,把两人摸了个遍。 “真的是你们?没死?回来了?” 隋准笑嘻嘻: “爹,是我们,没死,好着呢。” 佟大屏着一口气,将两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不大相信。 “不能够啊,怎么穿得那么鲜亮,还戴大红花呢?是不是死了,头七回来跟我告别呢?” 隋准无奈: “爹,倒也不必这样咒我。” 佟大糊涂: “那究竟是……” 却有一道声音,直冲冲地闯进屋来: “隋相公!恭喜恭喜啊!成阳县三十年来第一位秀才,简直是文曲星下凡,造福成阳!” 接着,更多的人往里挤,个个脸都笑出花了: “隋秀才,这篮子鸡蛋,是我的一点心意。” “隋相公,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这块布请你收下。” “秀才公,在我这里,澡堂任洗,不收费用!” …… 整个浴堂巷沸腾起来。 就连本来在洗澡的人,都忍不住光身跑出来看热闹。 “天哪,成阳县终于出秀才了!” “就是咱们浴堂巷的!”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年轻的秀才公,我去看看……” 佟大磕巴了,脑子跟打结似的,一段乱: “准。准儿,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隋准回答,佟秀就喜悦地喊: “爹,娘子考上秀才了!” “是学政大人破格……破格那啥?对,擢升!” “娘子,取得功名了!” 宛如一串炮竹在脑门上绕了十圈,佟大只觉得脑瓜子噼里啪啦吵得厉害。 人也晕乎乎的。 “取得功名了?当上秀才公了?”他痴傻一般呆呆重复。 佟秀脸上的笑容又大又灿烂,重重地点头: “嗯!” 佟大裂开嘴,两眼一翻: “考上了!” 然后,彻底晕过去了。 这之后,当然是手忙脚乱地抢救,没完没了地待客,眼花缭乱地收礼…… 被全城观赏了三天三夜,新晋秀才公的门前,终于能走动道了。 贺喜的人渐渐减少。 佟家几口,乃至钟期和张小虎,才得以喘口气。 直到此时,钟期还不敢相信。 “天菩萨,准哥真的考上秀才了?” “咱们粑粑村,居然出了秀才公?” “还是姓佟的!” 张小虎心里醋得要死,明明是一个村子,怎的自己姓张。 自己的出身无法更改,但是别人的心态可以搞搞。 “姓佟又如何,你随的是母姓,姓钟。” 张小虎酸溜溜地说。 钟期的表情裂开了。 但终归是粑粑村的荣誉,他们身为粑粑村人,又与隋准交好,自然感觉面上特别有光。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回村看看大家的反应。 佟家三口也归心似箭,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后,他们赶着两辆牛车。 回家了! 粑粑村里。 佟嫂子起初万念俱灰,滴水不进,整个人暴瘦,薄的跟纸片一般。 村里的婆娘婶子们,轮流来劝,也没起色。 最后还是张婆娘提醒了一句: “佟嫂子,你要是不成了,佟老太指定占了你的地去。” 佟老太! 佟嫂子眼中迸发出光芒。 虽然事实真相不明,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家中这场大祸,跟佟三那玩意儿脱不了干系。 “她还想占我的地?” 佟嫂子嚯地站起来,精气神全回来了。 “我家变成这样,都是他们害的。好哇,我找他们去!” 佟老太一家,经过上次隋准的暴打,损失惨重,在村里低调许多。 他们日日都在苦等,飞黄腾达的佟三记起他们,带他们到城里共享荣华富贵。 到时候,他们再给佟大一家吃吃教训。 理想未来是这样的。 可他们迟迟没等来佟三,却等来了盛怒的佟嫂子。 “姓佟的老太婆,都是你们把隋准给害了!” 佟嫂子还知道提一把砍柴刀,颇有隋准当初的架势。 佟老太一家马上被回忆支配,吓得浑身哆嗦了。 “老、老大家的,你有话好好说啊,这、这是误会……” “误会你娘的屁!” 佟嫂子怒火中烧,随手把路过的鸡给砍了。 鸡脖子飞起来,掉到佟老太脸上。 吓得佟老太一屁股坐到地上。 “饶命!”佟老太极度恐惧,声嘶力竭:“不关我的事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140章 嗟磨 说起来,隋准这事,佟老太一家确实不知情。 佟三对他们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 用得着他们的时候,便想起来联络一下。 一旦用不着,他便单方面失联了。 隋准这事他们完全是听人说的,先前佟三只是托人来问过几句话…… 可佟嫂子哪里会信,她现在已然疯魔。 与其坐下来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于是,她天天提着刀子,上佟老太家骂人,心情不好就砍一只鸡。 佟老太心疼得要死,但还不敢藏。 若赶上佟嫂子心情不好,旁边又没有鸡。 她就会追着人砍。 佟家几人吓得要死了,又被村里人牢牢看着,想走走不脱,想藏藏不住。 天天就起一个给佟嫂子打发时间,排解焦虑的作用。 就这么熬着熬着,一个多月过去了。 县城里终于传回消息,隋准没事,而且还当了秀才公。 整个粑粑村炸开了。 秀才公,那可是秀才公啊? 村里八辈子都没出过的人才,天老子,听起来像做梦。 村里人根本不敢信,大伙儿庄稼也不伺候了,成天就是串门,在大树底下磕牙。 聊的话题都是那一个: “哎,你说,隋准真的中秀才了吗?” “我瞅着不大可能,昨儿我去看过佟家祖坟了,也不见得跟我家的有什么区别。” “八成是误传,我也是偷偷告诉你俩,府城有个大官被罢官了,顺带一个乡下人被打死了,听说就是咱粑粑村人……” 一时间,众说纷纭,全村提心吊胆。 因着这事闹很大,十里八乡都知道,粑粑村那个有名的隋准,刚考过了县试,吃席的热度还没下去呢。 他人就犯了事,被官兵绑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会儿传他坐大牢了,一会儿传他挨板子了。 还有传他已经死了的。 大家正唏嘘呢,又有新消息说,他没死,还当上秀才公了? 事情发展太过离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其他村的人更倾向于认为,此人必定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故而,所谓秀才公的喜讯,他们都当笑话看。 粑粑村的人,想功名想疯了吧。 连秀才公都敢宵想。 拿个死人做文章,真不嫌晦气! 于是乎,来粑粑村走亲访友的人多了,即便是没亲戚在这,也借故捎个东西,来看看庄稼。 五花八门的理由多得很。 就是来看笑话的。 他们凑在一起,三三两两,探头探脑。 但凡见一个粑粑村的,他们就会交头接耳,像在说什么闲话。 脸上的表情,还尽是戏谑。 可他们又没把说出来,只是贱贱得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于是粑粑村人也不好主动先骂他们。 闹得大家都憋了一肚子火。 “真希望隋准能挣个秀才公回来,好好打打他们的脸!”一个粑粑村的年轻人骂道。 另一个人却不赞同: “这哪里敢想,童生还没考上呢,秀才遥遥无期。” 因着隋准的成功经验在先,继族长和张屠户之后,又有几家人起了心思,想送孩子去读书。 故而,现如今,科举知识在粑粑村的普及度很高。 那年轻人不服气了: “怎么就遥遥无期了?不是三年一考嘛,今年不考,三年后定是也能考上了。” “我相信隋准。” 大家又拌了几句嘴,但面色不见轻松半分。 全村依然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一个老者叹道: “要什么秀才公?能全乎地回来都算好了。” 众人一听,皆默然了。 这一日,族长正领着家里人,在地里锄草。 石头村的一个中年汉子咬着一根草杆子,站在田埂上,硬蹭上来聊天。 “佟胜,不是我说你,你们粑粑村真是,哎!” “一会儿说要考官,一会儿折腾什么肥料,现在更离谱,开始发梦考上秀才了?” “你知道什么是秀才不,就敢张口说大话。” “也不怕得罪了天,日后倒霉……” “你说够了没有?”族长把锄头一扔,闷声闷气道。 那汉子却根本不怕他,笑嘻嘻: “哎哎呀,生气了这就?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呀。说实话你又不爱听。你们粑粑村的人真是,唉!” 族长发怒,想冲上去同他理论。 他却脚底抹油,跑了。 一边跑还一边笑: “别生气嘛,跟你开个玩笑,你这人怎么开不起玩笑,真是的,粑粑村人!” 把族长气得暴跳如雷,又没有办法。 但这些都还只是嘴皮子功夫。 合河镇水网密布,为防止洪涝,每到汛期前,里正都要从各家各户抽壮丁,去清理水道。 族长带着粑粑村的壮丁前往时,却遇到了一些麻烦。 “就这些啊?” 里正眼皮半抬不抬地,嘴里吐出几个字。 族长有些懵,如实回答: “都在这儿了,里正,每户一个,一个也不少。” 砰! 里正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佟胜!我原瞅着你是个老实的,没想到,你们粑粑村的人都一个德兴,嘴是骗人的鬼!” 族长有些吃惊: “叔,你这是什么话?村里的户籍账册你都有,确实就这么些人。” “胡说!” 里正却瞪起两个眼睛: “那我问你,佟大家的人,在哪里?” 族长心头一沉。 原是为这个,嗟磨人。 人情社会便是如此,你家中富裕,运势霸道,自然是处处敬着你。 但你若家道中落,丁薄财薄,路过的狗都要踩你一脚。 村子与村子之间亦是如此。 村子穷,便遭人使劲欺负。趁黑踩庄稼,给田里的牛和骡子下毒,这些都是常事。 特别是几个村子集体办事时。 弱势的村子,总要以最差的待遇,干最累的活,一点通融不得。 自从隋准出事,粑粑村的村誉一落千丈。 各种冷眼针对,村民们都体会过了。 但族长还是试图解释: “里正,你也知道,佟大家没人了,就一个婆娘……” “我不知道。” 里正冷冷地说,抽了一口水烟,看也不看族长。 “总之,别人要干,他也要干。否则,个个都躲懒,谎称有事跑出去了,我这活谁来干?” 族长没办法,只好叫了陈大牛来顶缸。 好不容易人齐了,到地方一看。 里正把那些最难挖的河段,全分给了粑粑村。 第141章 见鬼 “里正,为何把难挖的河段,都分给我们?” 族长竭力平静,但面上免不了露出愤愤之色。 “有几处,往年明明是分给另外的村子的。” 可里正背着手,乜眼看他: “这不是能者多劳吗?你们粑粑村有能耐,秀才公都有,我特特给你做的脸面,你还不满意?” 说得,旁边几个村子的人都笑起来。 “秀才公的村子,可不得行嘛!” 大家言语中尽是嘲讽。 粑粑村的汉子们,都面露屈辱。 “村长,他们太过分了。”有人抱怨道。 但族长只能咬咬牙,安慰他们: “干就干吧,省得里正告我们一个不服之罪……” 汉子们只得认命,下了水道,热火朝天干起来。 可是他们干着干着,发现越干越多。 水道里只得他们几个了,其他村的人,都在岸上歇脚呢。 “娘的!” 张大牛愤怒地将铲子一扔: “他们就是欺负咱们!咱们不干了!” 其他年轻一些的后生,也跟着发气扔工具。 见到此情此景,里正在岸上喝道: “粑粑村的,干什么呢?想偷懒?” “你们这般行事,别怪我册子上不客气,谁敢扔铲子,我就记上一笔!” 里正平时管着征徭役和赋税,若是他在册子上动点手脚,粑粑村就变成拒不出征的刺头村。 说不得,有人要给官兵抓去坐牢的。 里正这么一说,大小伙子们的心气,马上就歇了。 只能忍着屈辱,眼巴巴看着别村的人在休息,自己手下却一刻不停地干。 “就为着隋准的事,他们作贱咱们!”有人忍不住说。 隋准当初六天六夜的流水席,惹得不少村子眼红。 如今可算给他们找回场子了。 隋准被抓,粑粑村人面上无光,人前先矮一截。 其他村可不得抓着他们,使劲嗟磨么。 偏偏其他村的人,不干活也就罢了,还把底下的粑粑村人,当骡子使。 他们在岸上吆喝: “没吃饭么,手脚这般慢!” “一个个软脚虾,是不是做考官梦,做虚了?” “我看,你们还是盼着那隋准早些而死了吧,他就是个晦气的,带累了整个村子……” 当当当! 咚咚咚! 山的那边,突然响起锣鼓声。 一条长长的队伍,出现在村道上。 打头的,是好几匹高头大马,身上挂着红绸,头上扎着大红花,看着好不威风。 后头跟着敲锣打鼓、载歌载舞的人,数都数不清。 最显眼的,是一顶十几人抬的轿椅。 上头那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要挖水道了?” 隋准从轿椅上跳下来,把长衫扎进裤袋里,正准备下河。 “是不是就差我们家?我马上就来!” 可他刚靠近一步,村民们就吓得后退一步。 光天化日的,莫不是见鬼了吧? 隋准不是死了吗! 他们将惊慌又疑惑的眼神,投向他身后大红大紫的队伍。 领路那人,是郑县令的师爷。 他一看自己精心呵护一路的秀才公,居然挽裤腿要下河了,痛心疾首。 “秀才公,万万不可!” “你如今是有功名的人了,怎还干这种粗活?” 听到这话,村民们的脑子嗡嗡响。 啥,他在说啥。 啥秀才公,才秀公,公秀才。 他们是不是在做梦,耳朵没出毛病吧? 那位官老爷,叫隋准秀才公! 粑粑村的人,比他们更懵,直到钟期从人群里冲出来。 “爹!我们回来啦!” “隋准被学政大人钦点,成了秀才!” 族长一个没站稳,噗通一下坐到了河里。 其他粑粑村的汉子,则张大嘴巴,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这这…… 县城里传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不知道谁先爆发一声欢呼,然后,粑粑村人七手八脚爬上岸,朝隋准跑过来。 抓住隋准的胳膊和腿,将他抛向天空! “啊!” 隋准惨叫。 这群家伙,该不是要摔死他吧? 好在,汉子们还是靠谱的,稳稳地接住了他。 只是接下来,又把他重新扔上去,扔来扔去,仿佛在抛一个布头老虎…… 里正好歹是每年去几次县衙的人,认得师爷。 见到对方,他腿先软了七八分。 又听到那些话,他基本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柳师爷……”他坑坑巴巴地开口。 柳师爷没搭理他。 谁啊这是,不认识! 里正只好又看隋准: “隋……隋秀才?” 隋准已从张大牛的口中,把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村霸不高兴了。 村霸很生气! “里正,请你与我说说,为何只有粑粑村的人在河里干活,旁的村子,在岸上看着?”隋准问。 里正抖得像个筛子: “这……因为……因为……” 他灵机一动,眼中闪过精光: “因为粑粑村的人,太能干了,干得最好,其他村的人也想学习,故而在岸上观摩。” “其实我也准备让他们下河了,只是,唉!” 他拍了一下大腿: “秀才公你早了一步回来,没见着!” 一番描补,将自己之前的刁难,遮掩过去。 可隋准也不是傻子。 他微微一笑。 “哦?原是这般,那是很应该。”他说。 里正立即松了一口气。 心中的大石刚落下,就听见隋准说: “光看着学得不彻底,不如这样,让我们粑粑村手把手教吧。” 里正愣住了,这什么意思? 隋准笑得春风和煦,扫了众人一眼: “你们啊,就按三四个人分一组吧,每组添一个粑粑村的人,就让他指点你们干活。” “你们干得好,他就夸夸,你们干不好,他就教教。” “里正,你说这办法好不好哇?” 这下,里正和其他村子的人都傻了。 这哪是指点,这是让粑粑村的人当监工啊。 粑粑村的人不但不用干活,还盯着他们干活。 所谓夸夸,不会是嘴上开花那种夸吧? 所谓教教,准是手脚并用那种教没错了! 思及自己方才对粑粑村做的过分事,其他村的人不寒而栗。 而隋准还理直气壮: “我们可不是不干活啊。” “是你们不会干,所以我们才费心教你们。这也算是我们干活了。” “你们可要加油啊。” 第142章 狂欢 说完,他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朝河里抬抬下巴。 几个村子的人吓得哆嗦,不用他多言,便一个个鸭子跳水似的。 扑通扑通全下水了。 “至于你,里正……”隋准又转头看里正。 里正已经吓得裤子都湿了,期期艾艾为自己辩解: “我我我……我是里正,该给征夫安排活,不用自己干的……” 话还没说完,隋准就给师爷递了一个眼神。 “那从今天开始,你不是里正了。” “对吧,师爷?” 师爷点点头。 里正顿感天旋地转,差点没站住。 于是隋准感到不满了,这人怎么还好意思站着呢? 他顾不得什么秀才公的体面,为人的道德。 直接一脚踹在里正屁股上: “下去吧你!” 可怜里正一把老骨头,咕噜噜滚了下去,摔到河里吃了一嘴泥。 大仇得报,隋准本欲走了。 可又想起一事,退了回来。 “把他挖上来。”隋准说。 钟期和张小虎三两下把里正重新拖上岸。 隋准朝他伸出手掌: “拿来。” 里正早就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问: “那什么?” 隋准拧起眉毛: “我娘的耳环!” 里正平时没少收受村民的财物,几乎忘了这茬子事了。 在隋准杀人的眼神下,拼命回忆,才勉强回想起,去年他去佟家,是拿过佟嫂子的耳环。 如今天天戴在他婆娘耳朵上呢。 “在……在家里头……” 里正的屁股疼得要死,声音都劈叉了。 隋准心思一转,说: “那你今黑给我送过来。记着,用过了,得折旧赔我啊。” 意思是,单给耳环是不行的,多少拿点利息。 反正是晚上来,人家也看不见。 至于拿多少,看你的心意。 看我这秀才公的分量喽。 里正心里明明白白,连忙答应。 心里想着,今晚不但要把耳环送过去,家里的鸡恐怕也得拎几只了。 隋准见他一脸通透,心中满意,甩手走了。 一行人又敲锣打鼓地,回村了! 佟嫂子早就得了消息,跌跌撞撞跑到村口,刚好看到队伍风风光光地走来。 只不过,隋准不喜欢自己上头坐着,由佟秀在底下走。 故而,他也一块下来走着了。 他还拿了仪仗队的唢呐,为自己激情演奏了一首: 《好运来》! 见到小两口,佟嫂子痛哭流涕,扑上来抱头痛哭。 佟大在一旁猛拍轮椅扶手: “还有我呢!” 村民又惊又喜,将佟家团团围住。 “我不是在做梦吧?隋准真的成秀才公了?” “我也想知道,你快掐自己一把。” “毛病,你怎么不掐你自己!” …… 粑粑村沸腾起来了。 不同于上次庆祝高中县试,这一次,不但家家户户发自内心的喜悦,连大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都赶来粑粑村贺喜。 他们振振有词: 秀才公也不光是你粑粑村的,也是咱合河镇的呀。 四舍五入不等于是我家的吗? 面对汹涌的人潮,粑粑村不得不举全村之力,连夜办一场堪比年例的狂欢流水席。 猪是各家各户凑的,鸡也是各家各户拿的,连板凳都是各家各户出的。 先这么凑合着,等天亮了,再去镇上买。 反正人一时半会是来不完的。 族长有预感,这将是粑粑村建村以来,最盛大的吃席。 更激动人心的是,第二日一大早,县衙来人了。 送来了一块功名匾! 这种只在戏文里出现过的东西,着实把大家惊呆了。 黑漆庄重的木匾上,“门楣焕彩”四个金字闪闪发光,侧边写着年份、辖县以及题字人郑县令的名字。 木匾的下面,则是明晃晃一行小字—— “赐宣武三十二年秀才隋准” 简直亮瞎人的眼睛。 粑粑村人均心潮澎湃。 这可是县太爷题匾啊,成阳县三十年来唯一一个秀才,破纪录了的。 以后咱们村,要载入史册了! 除了功名匾,还有一百两纹银。 但这回,村民们没有眼热的了,只觉得理所当然,与有荣焉。 秀才公,那是天上的文曲星。 谁还嫉妒文曲星了。 只希望文曲星多照拂一下自己,说不定,说不定,自家也能出个秀才哩。 粑粑村的村民们,心头别样火热起来。 功名匾盖着红布头,由几名村民小心翼翼地挂在佟家堂屋的正上方。 万事俱备,只等秀才公了。 而秀才公,还在晕头转向中。 隋准从未有过这么忙碌的经历。 他还没踏进家门,就先被撸去张屠户家。 张屠户家早早烧了三大锅热水澡,柚子叶是隔壁村送来的,水桶是从镇上借的,热热地冲了一大桶柚子水。 四五个婶子,七手八脚地扒隋准的衣服。 隋准大惊失色,捂住下面捂不住下面: “别别别,婶子们!当不起,当不起!我自己来!” 婶子们热情洋溢: “有什么,婶子们什么没见过,快来,今个儿是你的大好日子,你可不能自己动手。” 说着就扯他的裤头。 吓得隋准满屋乱窜。 最后还是佟秀丢下了手中的活儿,承担起给他洗澡的事。 隋准在屋里脱裤头,婆娘婶子和大小姑娘们,还在门外探头探脑。 大家都传,隋准能考上秀才,指定不是一般人。 究竟哪里不一般,不是脸,那就是别的地方…… 这个澡,隋准洗得是满头大汗。 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神仙保佑,厄运消除,平平安安……” 佟秀一边给隋准浇柚子叶水,一边碎碎念。 柚同“佑”,村民们相信,用柚子叶洗澡,可以祛除霉运。 隋准经此一劫,必须要洗洗干净才行。 洗完柚子叶,还得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除旧衣,穿新衣,迎接新的开始。 都是好意头。 接着就得去祠堂。 考上秀才,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必须要去祠堂祭祖的。 祠堂早已张灯结彩,焚香袅袅。 先是由族长起话头,跟祖宗寒暄了一番。 说到激情处,他甚至流下热泪: “……得此贤媳,我村之幸,佟氏之幸!” 然后隋准在蒲团跪下,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第143章 改变 最后便是进香了。 族长亲自,将隋准的名字刻在祠堂的功名墙上。 本应立一块碑的,但是现如今来不及,只能后补了。 祭完祖,才是跨火盆,进家门。 隋准终于,又站在自己的家里了。 此刻,他感慨万分。 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回不来了呢。 但也没有太多时间感慨,佟大第一时间往他手里塞了一炷香。 又是一轮跪拜、进香。 接着,该给功名匾揭布了。 由隋准捏住红布一角,族长瞅准时间,大喝一声: “吉时到!” 隋准便用力一拉。 “礼成!”族长又喝道。 感觉跟功名匾成婚了似的。隋准心想。 佟秀在底下,仰着脸望他,两颊红扑扑。 隋准在他心中的形象,比以往更高大。 天哪,这,真的是他的娘子吗? 虽然这一切,都是在他眼前发生的,但他总有一种晕乎乎的感觉,仿佛在做梦。 这可是,秀才公啊…… 该办的事办完了,剩下便是无止境的吃喝和狂欢。 隋准当然不白要村民们的东西,县令给的100两,他尽拿出来办席和置礼了。 他不在这段日子,粑粑村上下一心,支撑着佟嫂子的信念。 为着这份恩情,他给大部分村民都回了礼。 剩下的银子,他又自掏腰包添了100多两,然后交给族长。 “这笔钱,用来设村学,可每月几次请镇上的书生、夫子,到咱们祠堂来授课,为村里的娃娃启蒙。” “跟大氏族的族学不能比,权当让娃娃们认个字,不当个睁眼瞎。” 隋准说道。 族长的眼睛湿润了。 在他身后,一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婆娘,也濡湿了眼角。 放在从前,谁想过读书认字的事? 谁敢想? 可如今,他们的娃娃,可以去上学了。 命运就此改变。 而挤在外头看热闹的别村村民,则羡慕得心肝肺都疼了。 怎么别人那么会投胎,一投投到粑粑村来。 不单村里出了秀才公,以后孩子还有免费的村学念。 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祖宗不够争气啊! 羡慕着羡慕着,有人竟然还开始埋怨自家婆娘: “你看看你,怎不努力着些?人佟秀娶个媳妇,媳妇都成秀才了,你咋还在山上砍柴呢?” 气得婆娘跳起来,蹬了他一脚: “你有本事,你咋不考个秀才呢?我怎么那么倒霉,真应该嫁个跟隋准一样的相公!” 有的人则看开了,看透了,格局敞了: “给我儿子娶个男媳妇吧,我当秀才公不可能了,兴许还能当秀才公公……”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越说心情越复杂。 嘴角流下泪水,吃席去了。 这场盛大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才渐渐平息。 佟家的生活,终于恢复往日的平静。 只是,又和从前有些不同。 佟秀比从前更加勤勉地进修技艺、锻炼身体,饭也吃得比先前多,仿佛迫不及待地要长大。 佟嫂子则愈发心胸宽阔,笑容满面起来。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是真的。 家里宽裕了,孩子考上功名了,人自然也就松弛了。 不再似以前那般,时时竖着尖刺,仿佛随时提防别人的袭击,万事针锋相对。 再就是,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她看开了。 珍惜眼前,珍惜眼前人。 但改变最大的,还是佟大。 佟大在一次晚饭时,突然提出,他要去寻医治腿。 “你?” 佟嫂子十分诧异。 不过她现在为人宽容许多,不会随口冷嘲热讽了。 “你这腿已是多年的旧疾,还能治吗?”佟嫂子问。 佟大态度坚决: “不治怎么知道?总得试试。” 他是不愿意,再经历一次无能为力了。 身为男子,身为丈夫与父亲,他得保护家人呀。 佟秀有点担心。 一个双腿残疾的人,到处行走毕竟不便。 “爹,你自己吗?能成吗?”他问。 佟大却满不在乎: “有什么不成?实在不行,我还有一双手呢。便是爬,也能爬得动。” 他说出这话,是真正放下自卑,不惧他人的眼光了。 隋准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倍感欣慰。 而至于他自己,他也有一番思量。 之前,他打算着二月县试,三月府试,八月院试。 打的就是一场粮食保卫战。 可如今一步到位,直接成了秀才。 看起来,似乎人生圆满了。 有这个秀才功名,不说一辈子,至少五年内,他应该可以在成阳县横着走。 可是…… 他想起在府城,临走那一夜,两江巡抚对他说的话。 “……如今三州年景欠佳,民生疲敝,是为天灾之兆……” “……流民四起,草寇倍增,乱世再无桃源,百姓何以为家……” 巡抚带着肥料配方走了。 这个配方,固然可以救一部分人。 可是还有其他的天灾,干旱,蝗灾,如何力挽狂澜? 隋准敏锐地察觉到,真正的挑战即将来临。 到时候,粑粑村,佟家。 还能独善其身吗? 他得寻思寻思,好好寻思。 夜里,小两口躺在床上。 两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宁静相拥的时光。 佟秀依偎在隋准的臂弯里,腿大喇喇地横在他的腹部,时不时蹭一蹭。 嗯,肌肉一块块的,真舒服。 隋准则单手搂过他的腰,捏一捏,挠一挠。 逗得他哈哈笑。 “娘子,别闹了,好痒啊。”佟秀笑得小脸粉红。 隋准还是不住手,他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身子一拱,骑到隋准腰上,俯身将他的两只手压在耳边。 脸对着脸,凶道: “不许挠了,娘子,你真顽皮!” 隋准却反手攥住他的手臂,用自己的鼻尖,蹭了他的鼻尖一下。 “还有更顽皮的呢,嗯?” 佟秀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隋准失笑,松开他的手腕,两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掐住他的腰,轻轻一翻。 将人翻到床上,压在自己怀里。 “秀儿,你想不想,自己开个绣铺?” 佟秀愣住了。 自己开个绣铺? 他当然想,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如今的他,也确实有这实力了。 只是,在哪儿开? 镇上,亦或是县城? 隋准轻轻一笑,搓了搓他软软的粉色耳垂。 “秀儿,我想全家搬到府城。” “参加八月的乡试。” 第144章 同意 佟秀愣了一下,但并不意外。 他曾亲耳听到郑县令、关同知、巡抚乃至学政,对隋准的极高赞誉。 那些府县甚至京城的官老爷们,对一个山村走出来的少年而言,高如天边的云,只能仰望。 可这些官老爷,却对隋准赞誉有加,仿佛他是更高的存在。 佟秀无比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娘子,和自己不一样。 和粑粑村的人不一样。 甚至和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隋准,不可能留在一个小地方。 当隋准获得破格擢升,取得秀才功名的时候,佟秀就知道,这只误落草鸡窝的凤凰,要飞走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娘子……” 佟秀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眼神中流露痛楚。 隋准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 他想象过,佟秀可能惊讶,可能慌乱,如他以前突然提出要读书那般。 可他没想过,小孩哥的脸上,更多的是痛苦。 “秀儿,你这是怎的了?” 他想把佟秀抱在怀里,可佟秀的表情看起来,似乎碰一下就要哭了。 隋准难得地手足无措。 佟秀垂头,隐忍眼中的泪珠。 “娘子,我配不上你。” 他难过地说。 隋准怔然。 说实话,他很能理解佟秀的心情。 自己确实冲得猛了些。 对于一个十几年来最大成就,就是去当绣工的少年来说,真的很吓人。 猛地成了秀才也就算了,还要继续往上考。 以村里的认知,四舍五入等于要登基了。 搁谁谁不忐忑。 纵使隋准费尽口舌解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兴许他连举人都考不上,这辈子只能去当个夫子…… 但对于村民来说,夫子也很了不起了。 以己之短,去比他人之长时,那种绝望的心情,隋准明白。 但是,他觉得,小孩哥可以更自信一点。 “秀儿,你还记得你从老也那儿看过的,那本《绣真记》吗?” 佟秀呆了呆。 他当然记得。 这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绣”的绣娘,李钰真的个人传记。 讲述了李钰真从一个贫苦绣女,一步步走到京城,成为名满天的绣娘的故事。 他曾感叹世间怎有如此热爱绣工之人,深感佩服。 当然,他也曾偷偷想过…… “你就没想过,成为下一个李钰真吗?”隋准问。 佟秀的心,轻轻颤抖了。 想过,怎么没想过。 可是他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农家小子。 “娘子,我不行……”他近乎哀求地呻吟。 仿佛隋准的问题,戳中了他最隐秘的妄想,令他羞愧得生痛。 “你可以。”隋准斩钉截铁地说。 “李钰真离开她的家乡时,未必就想着以后要当什么天下第一绣。当时的她,或许只是想找到一份稳定的活计,拿到多一些的月钱。” “你也一样。只要能比现在更好,你就放手去做,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只是对自己负责,不负自己的一腔热血罢了。” “有一句话,一直激励我,今日我亦送给你。” 隋准轻轻搂住佟秀的肩膀,温柔道: “你只管努力,其他的,交给天意。” “实在不行……” 他歪头一笑: “娘子写话本子养你啊。” 佟秀眼中闪着泪花,破涕为笑: “娘子,你可莫要再提那话本子了。我听了就害怕!” 第二日,两人将这个想法同佟嫂子夫妻俩说了。 佟大没什么,他是去过县城的人,也算开过眼界,对淮南府并不是很惊惧。 佟嫂子却犹如晴天霹雳。 “啥?全家搬去府城?” “不成不成。”她下意识拒绝:“我这么多田地,这么多牲畜,还有我的新屋子……” “娘,我们可以在淮南府买新宅子。”隋准说。 他已经盘算好了,考科举不图为国做多大贡献,主要是混个编制。 若是能中个进士,发配原籍当个小官,那便端上铁饭碗了。 遇上荒年灾年,总不会饿死。 便是中不了进士,中个举人,像之前梁举人那般找找门路,捐个官。 也比种地稳妥。 接下来世道不好,他少不得多谋划些,当官是唯一的活路。 可佟嫂子理解不了: “在淮南府买宅子?你疯啦!你有几个钱,就敢在淮南府买宅子!” 隋准很认真: “我已经算过,大约300两就能买下一间小宅子,咱们的钱还够的。” 300两! 佟嫂子差点晕过去。 之前她给佟秀带走的银票,后来被隋准用来发给狱友、发给李老头等,零零散散花去不少,最后只剩得三百两多一点。 这她倒不心疼,散财免灾,人回来就好。 可是,去淮南府买宅子,她是万万舍不得的。 “我又不是没屋子住?干嘛要去淮南府买宅子?” “哦不。”她很快发现自己被带偏了,气得瞪起眼睛:“我根本不想去淮南府!” 隋准露出愁容: “啊?娘不去,那我和秀儿自己去吗?万一我心野了,变坏了,欺负秀儿……” “你敢!”佟嫂子鼻子都歪了。 她细细一琢磨,对啊。 怎么能放这小子蹦蹦跳去府城呢? 府城跟县城比,又是另外一重天,听说那里连癞蛤蟆都比村里的美。 万一隋准被迷花了眼…… 虽然佟嫂子不似先前那般,觉得隋准会野了心跑掉。 更不认为他会欺负佟秀。 但总归害怕有不识好歹的来勾着他。 这种看自家癞痢头孩子像块宝,以为人人都爱他的心情,恐怕只有当父母的能体会了。 到时候人乌央乌央地往隋准身上扑,秀儿不得闹心死? 不行。 自己得当这老母鸡,把自家孩子护住。 佟嫂子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一下子就想通了。 “去就去!” 这个决定传出去后,整个粑粑村为之震惊。 刚到手还没热乎的秀才公,就要飞了? 一夜工夫,佟家挤得水泄不通。 隋准很费劲地解释: “不,不是要飞,就是准备考举人,到府城住方便点……” 村民们根本听不进去,心中痛得流泪。 该死的府城,抢走我们的秀才公! 直到隋准歇斯底里地喊: “我人走心还在,户籍也还在,我生是粑粑村的人,死是粑粑村的鬼!” 大家悲伤的心情才收敛了些。 第145章 辞别 一旦冷静下来,就开始想一些与自身利益相关的事。 比如佟家的田地,佟家的畜生,该咋办呀? 有脑子灵活的,已经主动提出来: “佟嫂子,反正田地你们不能种了,不如租给我吧。” 经他一提醒,其他人如梦初醒,赶紧跟上: “我我我,还有我,我也想租。” “牛卖不卖?骡子卖不卖?我想要。” “我看你们家新作的锄头挺好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瓜分了佟家的财产。 除了骡子,其余能租能卖的,佟家都尽数给出去了。 光是整理东西、卖东西,就折腾了半个月。 佟嫂子当下还有点犹豫: “要处理这么干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心里还想着,去府学左右不过是半年的事,若是隋准没考上,还可以继续回来粑粑村住。 但隋准的决心很坚定。 他一定会考上的。 除了收拾东西,还要一一拜访熟人。 一是为了道别。 二是这一年来,佟家颇得一些人的帮助,临走总要记着感恩。 隋准和佟秀先是到镇上,拜访了裁缝铺子、书肆、风月茶楼和周公子。 裁缝铺子掌柜不用多说,话都在红包里: “小小贺礼。”他梗着脖子道。 隋准接过来,简直哭笑不得: “多谢掌柜。” 佟秀又提起要辞工的事。 这也在掌柜的意料之内。 自从佟秀去县城进修,他长进飞快,如今在这小小的县城裁缝铺子,已是屈才了。 “府城天地宽,以后好好干。”掌柜的拍了拍佟秀的肩膀。 小孩哥眼角微微红了。 拜别掌柜,两人又去了书肆。 这位就比较会来事了,直接在书肆门口挂了一幅大字: “秀才公亲临书肆” 并以此招揽了少读书人,前来膜拜,顺便买点纸笔。 赚得钵满盆满。 “叔,你应当给我包一个大红包!”隋准进门就嚷嚷。 掌柜的给了他的白眼。 大红包是没有的,但上好的徽州砚有一块。 对一个小镇书肆来说,是非常重的礼了。 隋准欣然笑纳。 最悲伤的是风月酒楼掌柜。 他这辈子再也等不到隋准回来说书了。 故而,隋准来的时候,他死抓着他不放,在茶楼里依依不舍了一下午。 直到喝完三大壶茶,他不得不上茅房。 隋准才找着机会溜了。 但是溜出去后,佟秀往身上一摸,发现多了一封信。 是掌柜给梁举人的手信。 他托梁举人,若方便,请多看顾隋准些许。 隋准看了,心中唏嘘不已。 有些交情看起来淡如水,但事到临头会发现深似海。 他来到这个世界,交的几个朋友,都不赖。 最后去的是周公子家。 比之先前,周公子家又好上许多了。 因着常去粑粑村的村学授课,有了固定收入,周家不复先前窘迫。 不过,再见隋准,周公子心情非常复杂。 他这些年孜孜以求,总也触碰不到的梦想,竟然被一个庄稼汉给实现了…… “我已决定,今年八月再试一次,若再不中……” 周公子长叹一口气: “我便不考了。” 他的老娘年事已高,妻子也操劳得积劳成疾,他再继续考,只会榨干这个家。 身为男子,应该顶起门楣,而不是让婆娘用命供他读书。 隋准虽然不予置评,但内心觉得,放弃,亦不失为一件好事。 科举之路太难行,人终究还是要过日子。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最后,隋准和周公子碰了一杯酒。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佟家人要启程那一日,粑粑村愁云惨雾的。 不,应当说这半个月,村里的气氛都很怪,大树底下甚至没人嚼舌根了,大家心情很低沉。 隋准来粑粑村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才一年多。 他们对他的感情,从嘲笑、排斥,到害怕、怀疑,而后发自内心的信赖。 现在,还加上了深深的敬仰。 村里的男人大多欣赏他的可靠稳重,村里的婆娘大多喜欢他的体贴平等,除了那么几颗老鼠屎,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与他交好。 如此沉重的情谊,一朝割舍,实在令人难受。 到了佟家人启程这日,大家的表情都悲伤极了。 还是族长给大家打气: “一个个拉着个脸,做什么呢!” “隋准这是要考举人去了,举人,知道不?那都不是相公了,是老爷!” “这是大喜事,我们应该高兴,隋准是咱们粑粑村的荣耀。” 族长把大家劝了又劝,终于让气氛没那么悲伤了。 然后,他转头,哭丧着脸对隋准说: “过年记得回来哇!” 佟家人简直是又难过又好笑。 一村子叙了一会儿,终于,要上路了。 先前隋准和佟秀从淮南府回来,归心似箭,没感觉路程多长。 但这回往淮南府走,才意识到,那里有多遥远。 他们从镇上租了一辆马车,饶是坐马车,也要五日。 一开始佟家人还是很兴奋的,但这五日赶路下来,人全蔫了。 佟嫂子吐得稀里哗啦,脸色蜡黄。 “我怕是享不了福的命。”她一脸绝望:“这么好的马车,我坐着却头晕!” 佟秀忙给她拿青柑橘,把皮揉出一层油,放在鼻子底下。 可以减缓晕车呕吐。 隋准也把一壶水递过去,给佟嫂子漱漱口。 “娘,你这是坐得少了。以后多坐坐马车,就不会晕了。”隋准说。 佟嫂子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了,气若游丝道: “还多坐坐马车呢,我可不是那等富贵的府城老太太。” 佟嫂子完全是凭早死钱就白花了的信念,吊着一口气,才到了淮南府。 一进城门,便被满目豪华,给惊呆了。 不光她,纵使佟大见识过成阳县,但此时,也不免张大嘴巴。 一府的中心,果然富贵得迷了人眼。 街上随便走过来一个小姑娘,都是穿金戴银的。 来往的路人,个个别有一种气质。 仿佛都是读书知礼的人家,既疏离又庄重…… 佟嫂子和佟大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两人缩着个脑袋,生怕被人看出来是乡下土包子。 而隋准呢。 隋准自不用说,他向来有特殊的本领,在哪里就是哪里人。 令人惊讶的,是佟秀。 第146章 租房 佟嫂子夫妻俩意外地发现,自己那个当初腼腆自卑,跟人说句话都不敢抬头的儿子。 面对这般陌生繁华的府城,居然一点也不惊惧。 他的脸上甚至有一份淡然,一分坚毅,仿佛这世间的繁华也惊动不了他。 他有自己的目标,视线坚定。 夫妻俩心头一震。 儿子这是,长大了? 进了城门,一家人先找个地方落脚。 隋准找了家干净些的小客栈,一个房间一晚上就是100文。 住仨晚上,就能租县城浴堂巷小房子一个月了。 听得佟嫂子夫妻俩瞠目结舌。 期间,关同知,哦不,现在应该叫关知府了,是有派人过来。 想给佟家人安排好些的地方住。 对于隋准要进府学这事,关知府喜悦得很。 关知府和郑县令为着争隋准,一个想他进府学,一个想他进县学。 两人不顾兄弟情谊,大打出手。 最终还是关知府胜出。 郑县令难过得,特特修书十页,将关知府痛骂了一顿,骂他抢夺家乡人才,丧尽天良云云。 但关知府看过就忘了。 隋准进城,他非常重视,安排了人来接待。 但隋准拒绝了。 他不是不想抱大腿,而是觉得大腿要用在刀刃上。 为一点小事就麻烦人家,还不如以后时机成熟,让人家帮一个大的! 抱着利益最大化的心理,他决定自己搞定府城生活。 首先是落脚,其次,赶紧找个院子租。 一家人才休息了半日,便马不停蹄地到牙行,找人牙子带去看院子。 淮南府毕竟是一府中心,不缺秀才公。 人牙子得知要租院子的是位秀才,并没有特别热络。 但待人接物也没有出错便是了。 他看这一家人,不论是衣着,还是口音,亦或是显而易见的局促感。 瞧着,必是进城不久的乡下人。 他便知道,对方可能不太熟悉府城的情况。 直白点,不熟悉府城的租赁价。 “离府学最近的,是白鹿巷,走到府学不消五分钟,最是方便。但价格也贵,最小的一进一出的院子,也得500两。” “远一点就便宜些,距离府学15分钟路程的桃花巷,500两能买个两进两出的大院子了。” “再再远就是……” 他细细地,将城中房屋分布、相应价格,介绍了一遍。 佟家人一听,坏菜了。 原先在家时,隋准豪言壮志,说要拿300两买房子。 如今一听,简直痴人说梦。 府城中,距离府学半个时辰路程的偏远巷子,最便宜的院子,都要300两。 隋准他们去看了,房子破旧得不行。 走着走着,房檐掉下来一片瓦,差点把学霸开瓤。 佟家人马上被劝退了。 “不行就还是租吧。”隋准羞赧。 他以为几百两可以过安稳日子了,谁知连房梁都不稳。 不过幸好,佟家人欣然同意。 “租就租呗,少花点。”佟嫂子说。 “不用多大,两个房咱挤挤就成,远也不怕,咱们有骡子。” 这骡子是佟嫂子用隋准的第一桶金买的,她万万舍不得卖给人了,于是一起带到府城。 隋准也是同意的,毕竟他给这骡子刷了多少回澡啊。 从一个小豆丁刷到一人高了。 他还没骑回本呢。 既然要租院子,人牙子又换了一批宅子,带他们去看。 “就这样的都要2两一个月啊?”佟嫂子龇牙咧嘴。 大门都掉漆了,院子里头长满杂草。 瓦片倒是不会掉,可窗子都破了。 屋里头还空空荡荡,也没个桌椅。 什么都要自己置办,都是隐藏的支出。 隋准心中算了算,加上修缮、置办,费用也不少了。 他当即拒了这个宅子。 人牙子也不恼,依旧尽职尽责,带他们又看了好几个。 最后看中的,是一个改过的院子。 “……屋主以前做买卖的,前头是铺子,后头是住家。现在用板子把铺子门面挡起来了,成了三间房。以后若是你老家来人,还有个房间落脚。” 人牙子尽可能地修饰一番。 但其实,这就是一个铺子被隔开,买卖和住都混在一块了。 好是好在有个大院子,里头还有口井。 一开始隋准自己都没瞧上,是佟大发话了: “又不是身娇肉贵的,能住就行。院子大能拴骡子,还能种点菜,蛮好。” 隋准想想也是,特别是还有井,洗衣服方便,吃水也能节省一笔。 万恶的淮南府,没有井的话,连水都是要钱的。 价格谈好了。 人牙子说屋主急租,给了优惠,是2两一个月。但有个前提条件,必须两日内,付完一年的租金。 隋准留了个心眼: “屋主为何急租?” 这方面,人牙子一般不会老实回答,只会含糊道: “许是生意不干了,急着回老家吧。” 隋准不置可否,最后也没定下来要租,只说还要考虑。 佟秀纳闷,悄声问: “娘子,方才那房子,你同爹不都觉得可以吗?怎就没定?” 佟嫂子也在一旁担心: “是呀,还不快点定,被人抢走了咋办?方才那人牙子说了,好几家人在看这个宅子呢,有一家已经回去拿银子了,万一被他们抢走……” “你放心吧,娘。”隋准失笑:“真有那么多人抢,人牙子还这么费劲催我们作甚?租给谁不是租,他没必要费这么急,除非根本没人租。” 佟嫂子细细琢磨,是这么个道理。 “那咋办,这房子不租了?” 她一想到一个晚上100文的客栈,牙都酸了。 隋准却说: “租,自然要租。” “只是,价格还得再便宜些。” 隋准又和人牙子磨了许久,对方才吐露真正的低价: 每月一两半。 “这真算是特别特别优惠的价格了,这条巷子的屋子,从没租过这么低的价格。” 人牙子口气略带抱怨。 这个秀才公,看起来高大爽朗,没想到砍起价来,小肚鸡肠。 他应付得,腮帮子都疼了。 一番口舌较量下来,他对这口才了得的大个子,倒处出一点感情。 人牙子不忍隋准被蒙在鼓里,便说: “不过,有件事我可要先同你们说好。” 他郑重道: “这屋子,是有点问题的。” 第147章 入学 这屋子原主是一对老两口,原先做酒水买卖,赚了些银子。 他们家只得一个儿子,从小便娇惯着养。 不料这儿子大了些,染上赌了,把家产败光,买卖也做不下去了。 还逼着老两口,卖了这院子。 老两口辛苦一辈子,就指着这院子养老,自然不肯卖。 但儿子日日回来闹,摔摔打打的,老两口受不住,便打算将院子租出去,自己投奔亲戚去。 “你们租了这个院子,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他那儿子是个混不吝的。” 人牙子有些愧疚地说。 这一下就将佟大嫂劝退些许了。 他们乡下来的泥腿子,哪里敢跟府城的人起冲突呀? 隋准也一脸为难: “既是如此,那我们便不好租这房子,万一那儿子来找我们麻烦,亦或是他将房子卖了呢。” “我们一年的租金可不就打水漂了。” 人牙子赶紧说: “那不能够,人老两口就是不想买这房子,故而要避走。地契指定捏得紧紧的。” 隋准摇摇头: “终究是亲子情深,一切都说不准。我们可是真金白银地掏钱租院子,最后吃亏了没处说去。” 眼看这一单又要打水漂了,人牙子有些遗憾。 他就知道实诚的人,租不出去这院子。 燃热,隋准话锋又一转: “但如果屋主再通融通融,我们还可考虑。” “还要优惠?”人牙子连连拒绝:“秀才公,这真是最底价了,我说句实诚话,再低不可能了。” 隋准笑笑: “不,不用优惠。但是,租期需要缩短一些。” 他让人牙子和屋主谈谈,将租期缩短到半年。 刚好是考完乡试的时候。 “……考完如何,还不好说。万一要进京赶考,爹娘还可回粑粑村待着……” 趁人牙子去跟屋主谈的工夫,隋准跟佟家人解释道。 佟家人深以为然。 不多时,人牙子回来,说屋主同意了。 接着便是签下租契,交割钱银。 开始收拾屋子了。 屋顶、房梁和窗子都还好,只是门不严实了,得修一修。 佟大会点木工,分分钟解决了。 大院子要隔出个拴骡子的地方,还得有个狗窝,也是佟大解决。 佟大还给隋准打了一张书桌。 “准儿以前,是捡咱们的烂柜子当桌子使,如今是秀才公了,应当有一张桌案,读书才有精神气。”他说。 隋准心里暖暖的。 以前他是用家里的柜子当桌子没错,但他自身并不以为意。 没想到,佟大会将这一点记在心里。 “谢谢爹。” “谢啥!”佟大爽朗地笑:“我今早特地早起刷的漆,放院子里晾晾两天再用。” 隋准应下了。 接着又收拾别的地方。 灶房倒还齐整,不需要怎样拾掇。 就是那墙黢黑了,佟秀看不过眼,重新抹了一遍。 佟嫂子在屋里整理铺盖。 屋主因走得匆忙,许多家什来不及收拾,都留给租客。 故而,隋准他们没有费多大劲,便收拾妥当,可以住人了。 站在洁净鲜亮的院子里,望着府城湛蓝的天空,佟嫂子还有点不敢相信。 她要在这儿住下去了? 她成府城人了? 娘嘞。 佟家人是生面孔,收拾屋子又叮铃哐啷了几天,自然引得左邻右舍侧目。 左边邻居是个卖馒头的。 四十来岁的婶娘,姓陈,踮着脚尖,直往佟家院子里头瞧。 然后回过神,跟隔壁买饴糖干货的周婆娘说: “听说姓佟,老夫妻带着小两口。” “那俩年轻的是两口子?”周婆娘吃惊。 虽说娶男媳妇也不奇怪,但府城见的还是少,大部分是穷苦山村才有的。 说明这家人指定不宽裕。 “难怪敢住刘老二的院子呢,也不怕那混儿子来闹。”陈婶娘满脸同情。 周婆娘撇撇嘴。 “那我不管,只要他们别折腾院子,养什么鸡之类的就成。要不整条街臭死,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她是不大瞧得上乡里人,觉得他们又脏又穷。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见隋准出去了。 他的个头高大,把两个婆娘吓得缩回铺子里。 周婆娘缩得急,碰倒了自家的一袋瓜子,瓜子撒落一地。 气得她一边收拾,一边小声抱怨: “那么高壮,像强盗,吓死人了!” 因着巷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是一座桥,故而这条巷子叫小桥巷。 隋准还没走到桥下,只远远看见两旁桥墩子坐满了人,他便觉得压力山大。 从这两排人毫不掩饰的、打量的眼神中穿过去,隋准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一览无余。 而且,他们不光打量他,还当面说他。 仿佛隋准不存在似的,他们扭头就互相评议起来。 “……瞧这大高个,干活指定利索……” “……有这把力气,还使什么骡子,我看石磨他也推得……” “……长得真俊,可惜太高了些,我家闺女都到不了他的胳肢窝……” 呵呵。 隋准在心中冷笑。 让我去推石磨? 我一推推到你脚指头上。 让你体会什么叫天生干活残体。 至于替自家闺女嫌弃他的…… “大娘。” 隋准歪头一笑,格外温和亲切。 “你闺女到不了胳肢窝没关系,我相公可以就行。” 一干磕牙的叔婶婆娘:…… 隋准心情舒畅,高高兴兴地到府学去了。 他今天得去登记入学。 淮南府府学名为淮南书院,比起成阳县的县学,自然是气派许多。 光是门头后面,就是一长溜望不到头的阶梯,寓意步步高升。 隋准好不容易爬完阶梯,正要进去。 门子却拦着不让进。 门子瞅着这人,穿着窄袖短袄,裤腿又随意地散着。 不像个读书人,倒像种地的。 “我是书院新进的秀才,要去登记。”隋准解释道。 门子噗嗤笑出声。 “小子,编谎也不晓得编像样些?八月才院试呢,哪里来的新秀才?” 隋准早知会这样,不慌不忙拿出府衙文书和盖有学政官印的证明。 门子一见那朱红泥印,眼睛便晕了。 “真是新秀才。” 他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相信: “还是从县案首直接擢升的,学政钦点!” 第148章 落款 来府学当门子十来年了,他连听都没听过这事,既不敢信,也不敢怠慢。 赶紧跑到书院里头,请示教谕。 然后,教谕亲自跟着他出来了。 “可是隋准?” 那教谕笑容满面: “我姓胡,系府学教谕。早听得关知府说了,只是不知你何时入学。” 隋准也笑: “原来是胡教谕,学生以后还需你提点。”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 门子这才发现到,这大高个虽然穿着粗野,但谈吐举止,都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在胡教谕面前,轻松自如。 这是许多在府学就学多年的秀才公,都无法做到的。 他深刻认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胡教谕带隋准登记完,给了他一身秀才服,又欲带他逛逛书院。 隋准赶紧拒绝了。 他本就是插班来的,不想太过高调张扬。 胡教谕只好作罢。 两人辞别。 胡教谕看着隋准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事: “哎,忘了同你说,书院门口……” 但隋准腿长步子快,已经走出去很远,根本听不到了。 隋准逛了明伦堂、尊经阁、名宦祠、乡贤祠,又在崇圣殿驻足看了会儿,从东西两庑间穿过。 然后便准备出去了。 他重新到阶梯那儿去,发现比来之前,竟然多了一块巨碑。 众多学子正围着巨碑,面上洋溢着敬仰。 “胸怀天下,这便是读书人的气节。”有人赞道。 “短短数字,道出何谓圣贤。”又有人说。 “凝练此四句者,必是隐士大儒,吾辈楷模!”还有人说。 隋准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刚想溜,突然被人叫住: “你是何人!” 隋准回头一看,一个羽扇罗衣的玉面书生,正怀疑地盯着他。 “穿得这般落拓,想来不是书院的人,你如何进来的?” “你来干什么了!” 他大声道。 旁边的学生们闻言,纷纷盯着隋准。 “好似个庄稼汉。”一个宽脸大耳的书生,轻蔑地笑起来。 “说不定他还偷东西了,可不能轻易放了他去。” 说着,他吩咐自己的小厮,去把人绑了。 隋准懵了,走在路上也能倒霉? 他自我澄清道: “各位误会了,在下是新进的秀才,姓隋名准。” 然而,这些秀才们的反应,和那门子一般,哈哈大笑。 “你们瞧瞧他说啥!”宽脸书生捧腹:“就他这般,居然敢说自己是秀才!” 玉面书生气笑了: “你听听你说的,新进的秀才?如今四月,前后不着的时间,乡试还没开始呢,何来的新秀才?” “姜兄,莫同他聒噪,且绑了搜身,省得他偷东西了。”宽脸书生道。 隋准微薄的好脾气终于告罄。 “谁许你张口闭口就说人偷东西?你看见了吗?还要搜身,你是谁?举人都没考上急疯了吧,天还没黑就在过官瘾?”隋准连珠炮质问。 说得那宽脸书生脸红脖子粗。 “你你你……” 他父亲是书院的教导,平日里不但众位学子,连教谕们都对他敬得很。 从没有谁敢这么大声同他说话。 更不要说连声质问。 还戳他的痛处,让他当众出丑。 此人简直,心思太恶! 他语无伦次地吩咐自己的小厮: “快……绑……快……绑起来……” 小厮对他唯命是从,其他书生又不敢得罪这个大少爷。 于是大家默不作声,看着小厮扑向隋准。 然后被隋准提溜起来,扔出去了。 宽面书生马上怂了,脸上多余的肉都在颤抖: “君子动口不动手!” 隋准灿烂一笑: “我不是君子,是老子。” “还有谁要为难老子?” 鸦雀无声。 “那我走了。”隋准说。 然后抬脚要走。 不料,玉面书生虽然脸都白了,但还是勇敢地拦在他前面。 “你不能走!” 这是铁了心把他当贼呢。 隋准有些无语,还有些欣赏此人的不怕死。 “我不是贼,我姓隋,叫隋准。”他重申道。 “有谁规定姓隋就不能是贼了吗?” 玉面书生强撑着,在高大的隋准面前,虚张声势: “你得证明,否则,别想走出这个门!” 隋准叹气,这人怎么这么轴呢? “你们杵这看了半天的碑,都不看落款吗?”他问。 众人因这突兀的话,摸不着头脑。 “别扯开话题。”玉面书生皱眉:“你如何证明自己不是贼?” “唉……” 隋准又长叹一声。 然后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点了点石碑。 “你们再仔细瞅瞅这个落款,好吗。” 那宽面书生终于爬起来了,骂骂咧咧: “好哇,敢摔本公子我,我让你后悔。你现在还不跪地求饶,说什么落款。” “落款怎么了,xx年xx月xx日成阳县粑粑村,隋准。” “好可笑的名字,粑粑村。还隋——” 他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隋什么!” 隋准面无表情: “隋准,老子,我。” 然后,他懒得再同这群呆子多言,直往门口走去。 “若你们还不信,且这门子,会不会拦我吧。” 众人便眼睁睁看着他,潇洒地走出门去。 门子热情得脸都要笑烂了: “隋相公,不逛了?这便走了?” “你手里提着东西不方便,用不用小人给你送到府上?” “三日后可来正式上课,相公住哪里,小人可帮你背书笼……” 众位秀才学子,齐齐傻眼了。 他真的不是贼。 他是隋准。 那个写出四句箴言,被铭刻在碑上的隋准! 回家的路上,隋准的心情很复杂。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有的人活着,却连碑都立了…… 隋准打了个哆嗦。 总感觉不大吉利啊。 回到小桥巷,刚过了小桥,他便听得巷子里一阵喧闹。 声音来源,似乎就是自己新租的院子。 隋准立即加紧脚步。 “凭什么给你住?你们又没给我交租金,就是霸占我家的房子,给我滚出去!” 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声音道。 还有一个惊慌焦急的,是佟嫂子。 “给了呀,给了你爹娘的,我这儿还有租契呢……” “什么租契,关我鸟事!” 年轻男子骂道: “不是我签的,我不认!你麻利些,把租金交出来,否则我要赶人了!” 第149章 杀到 小院子里,一个小男孩正站在一对中年夫妻前头,一边发抖一边护着。 而他们跟前,一个浑身戾气的年轻男子,正挥舞斧头。 “我再问一遍,你们拿不拿钱?”他威胁道。 佟秀纵使颤得只能勉强站住,也梗着脖子,倔强道: “该给的钱已经给过了,我们是合理住在这儿的。” “不拿!” “好哇……” 男子脸上露出暴怒,眼神更加狠狞。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们要是不给……” 他四下搜索,目光落在那张崭新的书桌上。 然后扬起斧头,狠狠劈去: “有如此桌!” “啊!”佟秀忍不住呼出声,心痛不已:“娘子的桌子!” 他下意识要去拯救,却被佟大抱住腰: “秀儿,别!” “砍坏了就砍坏了,再做就是了……” “可这是爹做的,娘子的第一张桌子。”佟秀很伤心。 今早,他还兴致勃勃地和娘子商量,这张桌子要摆在哪里,桌上头每日插一朵鲜花呢。 可利斧当前,暴徒凶狠,他们无可奈何。 就连围观的邻居,都吓得后退了几步,连为佟家人说句话都不敢。 男子见这一斧头效果显着,满足了。 “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吗?” 他歪着嘴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问你,拿不拿钱?” “若是不拿……” 他将斧头对准佟家三人: “先从哪个下手呢?” 在佟大头上比划了一下:“你?” 佟大吓得直缩脖子。 又在佟嫂子面前挥了挥,差点划到她的鼻尖: “还是你?” 佟嫂子嗷地一声,翻白眼软倒在佟秀怀里。 接下来,斧头便到了佟秀眼前。 “你这小娘皮,声儿还挺高的。要不就你?”他狞笑道。 斧刃如此之近,几乎灼痛佟秀的眼睛。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他绷紧下颚,咬着牙道: “不拿就是不拿,有本事,你就砍死我!” 男子的眼球顿时充血了。 “好好好……” 他已然有些疯魔了,又举起斧头。 “那我便如你所愿,吃一斧——” “嗷!” 后腰冷不防挨了一记重踹,男子惨叫着朝前飞去。 佟秀忙不迭给他让了一条路。 他便直直撞到墙上。 并且因为他正举着斧头,斧背正对着鼻梁。 于是鼻子猛的跟斧背磕在一起,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两道血柱喷涌而出。 想来,鼻梁骨应该断了吧。 目睹这一惨状的邻里,无不打寒颤。 好凶残。 “怎么回事啊。” 隋准收起他的大长腿,云淡风轻。 “有人私闯民宅啊,那我打起来也理所当然喽。” 男子痛得鼻血眼泪直流,好半天才爬起来,还想逞威风。 但一看隋准一米九,门神似的站在院子里。 他就软了。 “你……你给我等着!” 他放下一句狠话,跌跌撞撞跑了。 隋准无心管他的去留,只问佟秀: “秀儿,怎样,你们有没有受伤?” 佟秀的小脸仍旧惨白,但神态还算镇定: “没有,但爹给你做的桌子……” 隋准一看,气得头发都要立起来: “好小子,早知道不让他跑了!” 佟大拍过胸脯后,笑呵呵: “没事没事,我再做一张。哎嘿,他的斧头丢在这儿,是我们的了。不亏!” 一家人终于露出些许笑颜。 门口看热闹的人还没散。 隔壁陈婶娘忍了又忍,但还是没忍住碎嘴: “好芳邻,你们日后可得当心着些。这吴赖不是好相与的,把老子娘都逼走了,没人供他赌资了,他岂能饶你们?下次必定还来。” 她跟吴家当二十多年的邻居了,深知这泼皮的性情。 真是想想都害怕。 其他邻居都是一条街上的,亦知晓吴赖的事迹,也跟着说: “是啊,他断不肯善罢甘休的,为人又狡诈,指不定趁黑干出什么事,你们还是万事小心吧。” “他若是自己来还罢了,最怕他找了帮手来,听说他在赌场认识的人还不少呢,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可不,我前些日子远远的瞅见他,跟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站一块,听说那人刚从牢里放出来嘞,一看就吓人得慌……”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佟嫂子都吓傻了。 一时间,后悔起自己贪图便宜,租了这个麻烦的院子。 “早知如此,当初就……唉!” 她难受极了。 佟秀虽谈不上后悔,但也有些担忧。 今日是娘子回来得巧,往后娘子上学去了,那人再来呢? 一家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隋准却不以为意。 养粉千日,用粉一时。 事业粉关知府的正确打开方式,这不就来了吗。 他打算去找一找关知府。 不过,还没得他去,吴赖就卷土重来了。 这一次他的攻势极其猛烈。 许是上次被隋准的战斗力震慑,他这回来,带的人竟有十几个之多。 个个都彪悍健壮,神情凶狠。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掠过小桥时,两旁的闲磕牙的人跑的跑,跳的跳。 没错,把人吓得,直接跳桥底河里去了。 吴赖扭曲嫉恨的脸,对旁边一身横肉的凶汉说: “三哥,就在前面!” “两个老的和一个小的无所谓,但里头有个个子特别高的男子,就是她的打的我。” “此人气焰十分嚣张,自称街霸,三哥定要小心。” 他故意编了些话,以引起凶汉的愤怒。 果然,凶汉嘴里咬着一根草,鼻头喷动,哼了一声。 “街霸?他也配?嚣张?还没有人敢在我孟三刀面前狂!” 吴赖点头哈腰,连忙称是: “在三哥面前,他自然是个小跳蚤罢了。但小跳蚤也碍眼,三哥今日,必定要好好治治他。” 孟三刀听了,咬了几下口中的草,乜眼看吴赖。 吴赖心下了然,在他耳边道: “三哥放心,这宅子我是必定要卖的,钱银你三我七。” “嗯?”孟三刀横了他一眼。 吴赖心一沉,改口道: “小弟说错了,是五五分。” 孟三刀还是不说话。 吴赖的背后有些汗湿了,他哆嗦道: “还有这一家子,他们敢租房子,身上指定有几个子儿?昨儿我见他们院子里还有骡子和狗,少说也能卖个几两银子。小弟不敢宵想这些,到时候都是三哥的。” 孟三刀这才点点头。 于是,一行人杀入巷中。 小桥巷里,家家都已关门闭户。 唯有佟家,毫不知情。 第150章 想你 隋准在屋里温书,佟秀给他改衣服。 院子里,佟大和佟嫂子正刷骡子呢。 好一幅岁月静好,和和美美的阖家欢乐场景。 突然,大门被踹开了。 佟大好不容易修好的门,摇摇欲坠。 “哈哈,没想到吧,爷又来了!” 吴赖的开场白十分俗套。 但佟嫂子和佟大还是非常害怕,手下一用力,把骡子刷得一声长嘶。 隋准和佟秀在屋里听到,正欲冲出去。 突然听到另一个凶狠的男音: “那个不长眼的傻大个在哪里?今天让三哥教他做人!” 隋准:…… 佟秀死死抱着隋准的手臂: “啊,娘子,这人听起来好凶好可怕。” 隋准:……那倒不一定。 两人站住了,从窗缝里往外一瞧,看到一大群人涌进佟家的小院子。 与昨日的落荒而逃不同,今日吴赖的底气尤其充足。 他一进院子,就将来福的食盆踢翻。 “那个臭小子呢?滚出来!爷今天是来找他算账的!” 佟嫂子老两口瑟瑟发抖,无奈被人围住了,想逃也逃不了。 唯有在心里祈祷,屋里两个务必要藏好。 幸好,一般人回来找场子,不会上来就打杀。 皆要先啰里吧嗦一堆,享受一下他人的惊惧与求饶,才能获得身心满足。 吴赖亦是如此。 他环顾这个院子,尤其那尚沾着他的鼻血的墙,大有要一雪前耻的架势。 “是不是在屋里头?哼,昨日不是逞得那般凶吗,怎今日缩着个头,变乌龟了。” 他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叫你敢惹爷!可知道爷的靠山是谁?” “咱们淮南府的地头蛇,孟三刀,三哥!” “三哥可是砍完人,刚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今日你机灵点,若是惹恼了他,下一个被砍的,就是你!” 他叭叭地说了一大堆,将身边的凶汉介绍得凶残无比,见人就杀。 闹得听墙角的邻居们,脸都白了。 尤其是隔壁张婶娘家,半条街的邻居都挤在她家院子里,侧耳倾听隔墙的佟家是个什么动静。 听到吴赖的激情介绍,婆娘们吓得差点叫出声。 张婶娘怕得要死,跺脚低声道: “你们倒是把嘴捂上呀,可别嚷嚷出声,给那些歹人注意到了,来我家杀人咋办?” 于是,大家捂着嘴,又是害怕又是激动地继续偷听。 而墙的这一边,佟嫂子两口子,腿已经软完了。 吴赖还在叫嚣: “怕了吗?你们若是识相,赶紧麻溜地滚出去,爷还可以饶你们不死。” “记住,是人滚出去。东西,要留下。” “明白了吗?” 这根本是赤裸裸的抢劫了。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佟大毕竟是男子,这会子不得不壮起胆来: “你们别乱来啊,我们交了租金,签了租契,满屋子东西是我们的,凭什么赶我们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吴赖却歪嘴冷笑: “呵,我就是王……” 他刚想说自己就是王法,但是,头上一阵剧痛。 孟三刀敲了他一个爆栗。 他毕竟刚从牢里出来,王法意识较强。 “瞎说什么!”他低声喝道:“有理说理,无理亦要掰出些歪理。”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怒目凶狠道: “呵,王法?你的租契吴赖不认,你便是私闯民宅,王法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听得隔墙的邻里们纳闷。 人瞅着是挺恶霸的,但,这么讲究王法的吗? 吴赖捂着脑袋,跟上大哥的思路: “没错!若是你们现在跪下磕头,我还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若是你们执迷不悟……” 院子里的桌子已经收了,实在没东西可劈了。 吴赖只好一脚踩在来福的食盆上。 嗙地一声。 食盆碎了。 吴赖横眉怒目: “我就杀了你们……哎哟!” 他被孟三刀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一下。 “……的狗!”吴赖说。 他已是痛得眼角泛泪。 不过,气氛总算到位了。 佟家老两口的恐惧已然到达顶点。 吴赖现在就盼着,那个大个子哭着从屋里跪爬出来,抱住他的大腿,舔着他的臭鞋,恳求他的宽恕。 如是那样,他还可以考虑考虑,留他一条小命。 吴赖想得很美好,然而现实很骨感。 不,应该说是,孟三刀不敢。 那个高大的身影从房间走出来时,吴赖还没来得及骂他。 却听得孟三刀一声激情呼唤: “准……准哥!” 那热乎劲,那卑微感,那老乡见老乡的泪眼。 吴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三哥,你怎么……” “准哥!我想死你了!”孟三刀却一声暴喝。 然后冲上去,抱住了隋准的腿: “哥你没事,真好!” 吴赖:? 同来的十多个泼皮:? 隔墙竖起耳朵的邻里们:? 孟三刀声声泪下: “……准哥,自从你被押走,大伙都怕你被杀了,还好后来听说,你还活着。可咱们兄弟始终不放心……” “……我出来以后,也一直在找你,可又不知去哪儿找,夜夜想得睡不着……” “……我始终忘不掉,我真的不甘心,我想问问你……” 他抹了一把脸,抬头深情地望着隋准: “哥,西游记还能讲吗?” 隋准:……还西游记,我看你就浑身是戏。 “成阳县的瑞阳轩,过些天就会来淮南府开分店,到时候你们可直接去那儿买。”他无语地说。 这也是之前,他承诺给狱友们的事项之一。 他出狱后,没有西游记可听的狱友们,简直肝肠寸断。 恨不得越狱寻他去了。 孟三刀算出来早的,到处打听他的下落无果。 没成想,在这遇上了。 哎呀。 孟三刀突然想起眼下的处境,尴尬了。 他来干什么来着。 带着兄弟们,要揍死“一个大个子”,劫了他们的财? 这……这恐怕不太合乎王法。 孟三刀后悔极了。 “混账东西!” 他用力踹了吴赖一脚: “瞧你干的什么好事!我早同你说了,要遵守王法,做一等良民,你都听到哪儿去了?” “还如此这般威逼老百姓,简直可恶。” “快滚吧你!以后再来搅扰准哥,我卸你……” “谢你全家!” 他干巴巴地威胁道。 第151章 上学 吴赖稀里糊涂,后腰上又挨了一脚。 被孟三刀踢出门外。 然后还被盛怒的来福,追了几条街。 虽然问题没有解决,但解决了提出问题的人,孟三刀觉得也差不多了。 他带领一众小弟,在佟家鞍前马后,万分殷勤。 恨不得常驻佟家。 搭把手洗个衣服、做个饭、修个门。 最后是隋准不耐烦,强行把人赶走,小院才勉强恢复平静。 但是他的名声,却恢复不了了。 风言风语在小桥巷迅速流传: 新搬来那一家姓佟的,里头那个大个子,是个地头蛇孟三刀的大哥! 大哥的大哥,应当称为什么? 邻里们又是惊又是怕,在小桥上聚众开过几次八卦大会后,一致决定,给予隋准合乎地位的称号: 街霸! 隋准,他是个街霸! 许久之后,隋准跟邻里们混熟之后,他才得知有这么一回事。 直呼好家伙。 在村里是村霸,在考场是考霸,到狱中是狱霸。 如今,他还荣升街霸。 娘的,就是听起来不大文雅。 一个Jb。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当下,佟家终于解决了一桩烦心事,生活开始步入正轨。 隋准终于要上学了。 古代甚少有他身量这般高的人,故而,书院的秀才服穿在他身上,不大合身。 还好佟秀手巧,给他改了改,又做了一身一模一样的换洗。 今日,他便穿上了簇新的秀才服。 款式是常见的长衫,佟秀特地用热水壶烫过的,从头到脚平平整整。 袖子则是乡下罕见的广袖,挥一挥衣袖能带走三个肉包。 头上还要戴方巾。 这方巾作用约等于帽子,但却是最不能修饰脸型的那种。 若不是隋准颜值过硬,戴上去立马丑三分。 一通装扮下来,隋准望了望水缸里的自己,脑海中只有三个大字: 酸秀才。 非要再加三个的话,那便是: 丑爆了。 一定要考上举人!他扼腕鼓励自己。 考上举人,实现穿衣自由! 不过,佟秀却很喜欢。 “娘子身量高,腿又长,穿着也不显矮小,反而儒雅,有书卷气。” 他红着小脸,抿嘴笑道。 隋准捏了捏他的脸蛋: “又变着法子夸你娘子。” 佟秀嘿嘿两声: “我说的是实话嘛。”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隋准就出门了。 小桥巷距离淮南书院,走路须半个时辰。 骑骡子能快些,三刻钟以内。 但隋准寻思着,一家三口窝在家里,指不定要用骡子办点什么事。 他便选择了早早出门,步行上学。 到书院门口一看,都是人头。 在书院读书,有在书院里头住宿的,也有如隋准这般住在外头的。 但无一例外,每日清晨,都须到门口来,由教谕检查仪容。 读书人嘛,风度须特别讲究。 以前,这一活动在牌坊底下进行。 可最近书院里新立了四句碑,为激励广大学子,院长改了在石碑前检查。 隋准远远瞧见,大家挤在刻有他名字的石碑前面,感觉略带违和。 更违和的是,他走过去时,大家的眼神。 书院来了个插班生,是成阳县三十年来的第一个秀才。 也是学政大人亲口擢升的县案首。 还是门口石碑上,那振聋发聩四句箴言的撰写人。 以上信息,在书院内广为流传。 隋准还未正式上学,便已成为书院头一等的名人。 今日门前人头挤挤,为的就是看一眼,这隋准是何方神圣。 这阵仗,着实把隋准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随随便便就碾压别人,他也不想。 被学渣崇拜是学霸的命运,他了解。 他只能昂首挺胸,选择接受瞻仰。 “你就是隋准?”连检查的教谕,也赞赏地看着他。 隋准的县试答卷及狱中创作,都在书院传开了,人人抢着看。 这位教谕只抢到了一篇,但已反复品读七八遍,惊为天人。 如今看到隋准本身,又叹命运不公。 怎么会有人又有才,又有好样貌呢? 检查完毕,隋准赶往课室。 古代的官学亦是按成绩分班的。 乡试中名列一等的秀才,称为廪生,可入甲班。 次一等的,是增生,编入乙班。 余下便是附生,归为丙班。 学政和关知府很看好他,直接跟府学打了招呼,将他列为廪生,每月享有书院发放的米一石,并进入甲班学习。 隋准刚找到甲班,在座位上坐好,便有人来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大家对这位插班生颇为好奇,有人问他家住何处,有人问他家里几口人,有人问他温的什么书。 七嘴八舌,要将他翻个底朝天。 可隋准是谁,岂有那么容易被套话? 别人问他: “隋兄,你家住何处?” 他便说: “不近,你呢?” 别人又问: “隋兄,娶妻否?” 他便说: “我观兄台面色红润,精力充沛,家中定有贤妻,可与在下细细道来?” 别人还问: “隋兄,你看的什么书,为何如此博学?” 他便侃侃而谈: “说起好书,在下认为,《四书》大有学问,亟待我辈反复咀嚼,深度细品……” 总之,试图从他处挖点消息的人,最后都聊得非常热烈,尽兴归去。 归去后,仔细一琢磨,不对。 怎的自己被翻得底朝天,隋准自个儿的事,却一个字也没说? 隋准在书院左右逢源,佟家三口,却在小院里举头望天。 “闲得发慌!” 佟嫂子忍不住道。 村里人忙碌一辈子,下地要干活,回家了就喂猪喂鸡,整日忙得像个陀螺。 忙得的时候抱怨,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可如今闲下来,却更加难受。 庄稼汉当不了闲人,手头没事干,心里头就虚得很,有说不出的恐慌。 一家人正干坐得难受呢,院门被拍响了。 佟嫂子去应门了,是一个黑脸膛的老者。 她与他说了一通,面色从诧异到黑沉,最后从怀里拿了几文钱。 回来就抱怨: “天菩萨,以前搁咱们村里,大粪自家留着当宝贝。如今在府县,竟然还得花钱让人收走!” 佟大在县城住过,听过几耳朵,便应道: “收夜香的是不?县城也是这般,初一十五各来一次,一个月算16文钱。” 佟嫂子拉着脸: “哼,16文钱?那还算实惠的了。这儿要18文!” 听得佟大是咂嘴结舌。 第152章 算账 佟秀将佟嫂子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他亦是闲得心慌。 一个早上的工夫,他将家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如今实在做无可做了。 坐在院子里,浑身不舒坦。 于是,他决定走出去,到外头转转。 小桥巷是一条热闹的街巷,两边铺子各色各样,卖吃食的、打油的、卖酒的…… 佟秀走在巷子里时,大家看他的眼神,又换了一种。 原先是惧怕,如今,是隐隐的羡慕。 今早隋准穿着秀才服去上学,大家可都看见了。 天喽,街霸居然是个秀才公。 百姓对读书人总是有些莫名敬仰,于是,先前对佟家避之如蛇蝎的人,又蠢蠢欲动起来。 张婶娘从高高的笼屉后面,探出头来: “佟小哥,出去啊?” 佟秀腼腆地笑笑。 “嗯。张婶好。” “哎、哎。”张婶娘笑得极为热情。 周婆娘在自家铺子里,冷眼觑着这一幕,将瓜子壳摔在地上。 “张婶这婆娘,还真是粪坑里的苍蝇,顺着味儿就来!” 她长得颇为娇俏,当年她男人也是使了不少彩礼钱,才把她争到手的。 故而,看到她不痛快,男人一边干活,一边温声劝慰: “又怎的了?她做她的,你做你的,管她作甚。” 周婆娘扭身撇嘴: “我就看不上她巴结人那样。之前孟三刀来的时候,最快栓上门的不是她?” 说到这个,她男人就忍不住感叹了。 “真真想不到,能降服孟三刀的,居然是个秀才公。” “那家小子还挺了不起的。” 言语和神情,看起来还颇为向往。 周婆娘乜了他一眼: “你羡慕他啊?你羡慕,那你学他去呗。” 然后嘻嘻笑了: “他可是个男媳妇,你快学着去呀。” 男人的眉头马上挤成川: “啊?他这高高大大的,居然是个男媳妇?” “不成不成,丢死人了,我是万万不能……” 小两口背后说人的功夫,佟秀已经走过他们家的铺子前,往巷口走去了。 巷子里头许多人,对自家指指点点,佟秀不是不知道。 但他如今,是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了。 只留心看了听了两旁商铺,各色各样的物价。 馒头不大,5文钱一个。 肉包子也有,但也小,府城人似乎胃口不大,什么都是小小的。 这样就要8文钱一个。 一把青菜,在村里是家家户户天暖了往屋前头撒一把种子,然后一整年都够吃的那种。 在这儿卖3文钱一小把。 肉就更贵了,合河镇15文一斤的肉,这儿要20文。 府城的米价还贵,官米就要18文一斗。 还好自家的地租出去,收的地租是米,每年都能有米送来,省了这一笔花销。佟秀庆幸地想。 饶是这般,花钱的地方还是不少。 每日的饭菜钱,加上买些针头线脑的,还有倒夜香这种支出,每月就有个小500文。 娘子的笔墨纸砚钱还没算。 不知道一个月下来,2两银子够不够? 2两银子,粑粑村人家一年的收入了。 真是越算,心里越虚得慌。 还是得找份活做。他心想。 不单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而且,也是为了贴补家计。 一家四口没一个挣钱的,难道,要坐吃山空? 想到今后,佟秀很是忧虑。 但她转了一大圈,也没能找到一个成衣铺子。 回到家门口时,人便有些心事重重。 张婶娘又在自家铺子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见佟秀面色不好,她心里更刺挠得慌,不问个究竟,怕是今夜都睡不香。 “佟小哥,这就回来啦?买了什么菜呀?” 她假意问道。 佟秀笑笑: “买了点肉菜。” 他是不习惯跟人聊闲篇的。 以前村头大榕树下聊得热火朝天,佟嫂子爱去,他还小的时候被带去过几回。 长大晓事以后,就不爱去了,宁愿在家里扫猪圈。 此时张婶娘的热情,他不是看不出来,但心里没有那兴趣同人瞎聊。 可碎嘴的人,是不管你有没有兴趣的。 “噢哟,最近菜贵吧?下了几场雨,白花菜都要卖5文钱一把,简直抢钱!” 张婶娘自顾自地絮叨。 “嗯嗯,确实贵。” 佟秀含糊地应,加快了脚步。 没想到,那婆娘瞅着自家铺子里头眼下没生意,竟一边说一边跟了过来。 “我同你说,买菜顶好去巷尾那家,那家实诚。千万别去桥头那家,那家的婆娘讨厌得很……” 她说着说着,往佟家院门口一靠。 这是不打算走了。 佟嫂子听见声响,赶出来一看,有些诧异。 秀儿出去转转,怎还带了个大活人回来? 可张婶娘见着同龄的婆子,更来劲了: “唉哟,这是佟嫂子吧?今早我还见你倒夜香了……” 两个女人说到了一块。 佟秀躲在灶房里,是听见两人聊到去哪儿买针头线脑,才探出身子来,问了一嘴: “张婶娘,你可知咱这儿的裁缝铺子,在哪里?” 张婶娘正愁找不着机会跟他说话呢,赶紧说: “你有衣服要缝?咱们这儿有那接活儿给人缝补衣衫的大娘子,你家往前数第五家就是。” 佟秀摇摇头: “我是想看看成衣。” 张婶娘便有些意外。 普通人家其实是不买成衣的,大都裁了布回来,由家里头的婆娘姑娘自己做。 一来合身些。 二来,最重要的是,便宜。 成衣铺子多贵啊,一件衣裳,顶好几匹布的钱了。 这佟家看起来穷酸穷酸的,没想到居然看上了成衣? 怕不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搁她跟前吹牛呢。 张婶娘嗤之以鼻,可面上不显。 依旧热络地说: “成衣铺子啊?那咱们这儿没有,得到外头白石花大街去。” 白石花大街,这一片最热闹的街道,因着底下铺的是白石,街头还有一棵百年古树,花一开就开半年。 故而名曰白石花大街。 那里确实什么都有,只是佟秀初来乍到,还没往那边去过。 佟秀记下了,谢了张婶娘,又缩回灶房。 待吃了中饭,又将家里收拾齐整。 佟秀鼓起勇气,第一次过了巷口的小桥。 往白石花大街走去。 第1章 抢婚 大红盖头被掀起来时,隋准的眼前是一黑一黑又一黑。 且不说窗外那些咕涌咕涌的人头,等着看好戏,有多让人闹心。 就说眼前这个…… 巴掌脸,尖下巴,稚嫩的面庞,乌黑的头发用红绳在后脑勺扎成一个小团,水汪大眼闪烁着惊惶不安。 身上穿了件不合身的红袄子,膝盖头紧紧碰在一起,手几乎要把那半新不旧的裤子揪破。 乍一眼看,是个害羞文静的小姑娘。 勉强算个不错的婚配对象。 可!是! 嫁人的不是她,而是他隋准。 而且“她”也不是姑娘,是个货真价实带把的。 这红彤彤的大盖头,盖着的是隋准的脸。 掀起盖头的,是他新鲜出炉的小相公,粑粑村佟家的独生子,佟秀。 “哎哟,小两口害羞啥,快到床上去吧!” 喜婆嘎嘎笑着从门外赶进来。 说是喜婆,其实不过是隔壁村一个惯爱拉纤保媒的婆子。 佟家大喜,请她来做个见证,就算礼成了。 以后谁也不能说,这不是佟家新媳妇,毕竟喜婆认证过的! 隋准正被喜婆脸上两坨红晕吓得无法言语,突然对方迎面一挥手,哗! 一把硬硬的东西撒了一床。 有几粒蹦到隋准脸上,红枣和花生。 他心中的郁闷更甚。 这是—— 早生贵子啊! 他因为踩肥皂摔死,穿越到这个男人会生孩子的世界。 才半拉月,他就成了别人的男媳妇了。 “三年抱俩,儿女双全,恭喜恭喜啊!”喜婆的嘴像抹了蜜一样甜。 隋准的心,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要不是他的腿还伤着,他就蹦起来逃了。 半个月前,皂滑弄人。 他本是一个沉迷于学习无法自拔的学霸,洗澡时踩中地上的肥皂,滑倒后直接嗝屁,身穿到这个世界,砸进山沟沟里,直接摔晕了。 等他身残志坚从山沟沟爬出来,已经是半个月后,饿得头晕眼花。 终于艰难地寻到有人的村庄,他再也坚持不住,晕倒在一户人家门外。 那便是佟家。 佟家苦。 佟家男人,是家里的大儿子,自打走路还摇摇晃晃时起,便是家里的劳动力。 捡柴、喂鸡喂猪、带弟弟妹妹…… 再长大些儿,就要出门卖苦力:夯土坯、割庄稼、码头搬运…… 活生生拖到小二十岁,也没能谈上个亲事。 被人问起,他老子娘就半睁眼睛,扯着脖子喊: “别人瞅不上他,我有什么办法?人贱天定,就是没那娶媳妇的命!” 背地里,自家人说自家话时,却嘀咕: “老子娘生了他,便是他欠我们的,这一大家子还靠他养呢。若是成了婚,家里多出几张嘴来,那我们不亏了?还得费彩礼钱!” 反正,就是要榨干他。 于是,又拖了几年。 直到隔壁村有个寡妇,被叔伯挤兑得日子过不下去了,挎着个包袱自个儿到了佟家,佟大才是有媳妇了。 但是悲剧才刚刚开始。 不受宠的儿,破鞋儿媳妇,被全家人看低,当牛做马还不说。 隔年,那媳妇生了孙子。 小些时候还好,没看出什么来,但再长大一些,大家发现,这孩子怎么净爱鼓捣些小女孩的玩意儿呢? 莳花弄草,针织缝补,扎小辫子…… 人也是娇娇气气的,细白小脸,扭扭哒哒,人们恍然大悟: 这是个男儿娘呢! 在大许朝,虽说有少部分男子可生育,但跟女子完全不能比,是令人嘲笑的存在。 何况,佟家小子根本没有守宫痣,生不得孩子。 那他这副做派,可不就是变态么! 十里八乡都把佟家当成笑话了,到了佟小子的适婚年龄,他们更是把他当磕牙料子四处宣扬。 眼看小子就要步上他爹的后尘,找不着媳妇。 佟嫂子心里难受极了。 她虽然曾是寡妇,身份低,但性子最是要强。 见儿子这般样子,处处受人嘲笑,她发誓,不论如何也要给孩子成个家。 于是,晕倒在佟家门外的隋准,眼一闭一睁,就成人家男媳妇。 更要命的是,情敌还打上门了。 “姓佟的,你们欺人太甚!说好了佟秀给我做媳妇,怎么有脸一男两嫁!” 一个黑瘦如吗喽的男人跳进来。 他一见佟秀俏生生站在床前,床上依稀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身形,眼神顿时要吃人: “哦哟哟哟,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说不嫁人,如今还不是往男人怀里扑?就是个缺不了男人的贱货!” 他仿佛自己真的带了绿帽子,越想越火冒三丈: “好你个不守妇道的东西!淫坯子!快跟我家去,待我好好教训一下你!” 说完,便要上手去拉佟秀。 早在见到来人那时,佟秀便白了脸。 这会儿黑瘦子伸手过来,他咬了咬唇,直往后躲。 可又能往哪里躲? 那人目光淫邪涎着脸,一看就是想趁机揩油,双手直袭他的胸。 “住手!” 一道声音从门口抢进来。 皮肤略有些蜡黄,一看就饱经风霜的中年女子,急匆匆闯进来。 “你们要对我的秀儿做什么!” 这女子便是佟嫂子,看到佟秀被当众羞辱,即刻上手要把人救出来。 然而黑瘦子虽然瘦,但到底是个男人,一巴掌就把她推地上了。 “你这婆娘还敢说!当初说好以婚易婚,我妹子下个月要嫁到你们佟家,你们想空手套白狼?今个儿我定要把人带回去!” 佟嫂子胳膊肘拄在地上,哎哟了一声。 这下佟秀不躲了,马上扑上来扶住佟嫂子: “娘,你没事吧?” 佟嫂子摇摇头。 佟秀抬眼看黑瘦子,双眸泛红: “你胡说什么,我们早就把你拒了,谁收你的钱,你找谁去吧!” 可黑瘦子又岂会愿意? 他横眉竖眼: “我不管!反正是姓佟的收的,一手拿钱一手交人,你跟我走!” 说完,他就要把佟秀扯出门。 佟秀毕竟人小,说话间半个身子就被拉到门外。 他拼命反抗,佟嫂子也发疯似的厮打黑瘦子,却被黑瘦子带来的本家人拦下。 “放开我秀儿!你们这群混蛋……” 佟嫂子声泪俱下,然而只能看着佟秀被人又抱又扯地强拖走。 这时,她瞄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本文慢热,细水长流,一家人日子越过越好那样婶的,喜欢仓鼠屯粮式致富的宝子们进~】 ps:隋准是攻,佟秀是受~ 第2章 换亲 “佟老二!天杀的,你为了给自己儿子娶媳妇,害了我儿子!” 佟嫂子扑向人群中,把一个躲躲闪闪的中年男人揪了出来,双手发狠地捶他。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佟二赶紧扯开佟嫂子的手: “干什么呢?你儿子你儿子,你瞧瞧你那小娘皮,是个男人的样子吗?丢尽我们佟家的脸,就应该赶紧嫁出去,我这是为你们好!” 他这一说,更加扎了佟嫂子的痛处。 她蜡黄的面皮发红,双手微微颤抖: “你们怎么好意思!我秀儿为何生得如此单弱,你们不知道吗?” “从我怀身子的时候起,要吃没吃,要穿没穿。大冷天飘雪了,我七个多月的大肚子,也要下到水里干活,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就……” 佟嫂子胡乱抹脸上纵横的泪水,可眼泪越擦越多: “秀儿刚生下来,跟个猫儿似的,你们跟我说养不活,我刚生完第二天,你们就偷着想把孩子溺死在尿桶里!我拖着虚弱的身子,硬是抢回来。孩子命大,活过了百天,活过了五岁,可是,可是……” 她干脆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你们依旧不把他当人看,夏天吃米糠,冬天吃树皮,小小年纪便浆洗缝补帮补家里。我是个没用的人,我活该吃这些苦受这些罪。但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也是你们佟家的啊!你们怎么忍心这么对他!如今还怪他没有男人壮实!” 虽然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但是被当众骂到脸上,佟二面皮还是有些火辣。 他恼怒地一挥手: “你这婆娘,净提些陈芝麻烂谷子作甚!村里头都穷,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要我说还是你太娇气,干点活就摔了,怪谁?你家佟秀也是,没那富贵命,还想当公子哥啊?我们佟家可没条件惯着孩子!” “你……你……”佟嫂子捂着心口,几乎昏过去。 心被扎了个透,又被扔在地上践踏,彻底死了。 “我跟你拼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佟嫂子再度扑上去: “今天秀儿若是被带走,我就要你偿命!” 这回,她是存了死志的。 佟二不能够如刚才那般,轻松扯开她,反而被她的疯劲压到一头。 佟嫂子不但挠花他的脸,还举起柴刀,要与他拼命。 嫂子刀砍小叔子,大伙儿这热闹看得太值了! 直到一个婆子迈着小脚,旋风一样赶到: “谁敢打我儿子?先从我老婆子身上踩过去!” 毕竟是婆母,佟嫂子闻言,情不自禁撒开手。 佟二屁滚尿流地躲到佟老太身后。 佟老太,粑粑村出了名难缠的老太婆,年轻时候便是从村头骂到村尾的泼妇,老了以后,更是倚老卖老让人避之不及。 但她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在村里,孩子生得多,尤其是儿子多,那是可以挺直腰杆做人的。 故而她虽然爱占便宜,嘴巴又厉害,人家却要给她几分面子。 只是苦了她的儿媳妇。 尤其是佟嫂子这个出身低微的再嫁妇,男人还是佟家最不受重视的儿子。 “娘……” 佟嫂子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 她可以对佟二动刀,但对婆母,那是万万不能的。 然而老婆子一声不吭,就是一个拄棍打过来: “不要脸的东西,谁是你娘!” 这婆子虽然年纪大,力气可不小,一棍子直接把佟嫂子打得哎哟一声,地下了。 佟秀本已经被拖到院子里,听得娘一声痛叫,便使劲挣扎起来: “娘!娘你怎么了!不许欺负我娘!” 那不管不顾的劲头,到让黑瘦子拿不住了,一脱手,佟秀便小马似的冲回屋里。 见到娘儿俩抱在一起,佟老太鼻子喷气: “哼!没教养的,大呼小叫,见到长辈也不招呼一声儿!当初我就说,别娶那样的破鞋,没得坏了我们佟家的门风。果然吧……” 佟嫂子扭到了脚,佟秀给她揉着,没理佟老太。 倒是黑瘦子气汹汹跑回来了。 “老太婆,你们家还有没有一点诚意了?”他气得脸色更黑:“实在不行,我妹子就不嫁你们家了!” “胡咧咧什么呢!”佟老太瞪了他一眼。 “婚事是不可能改的,人你们今天带走,我说的!”她说。 佟嫂子急了: “不行!我不同意!”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同意?”佟老太咚咚把木拐往地上拄:“规矩丧坏的小娼妇,我还没死呢,你就想当家做主了?” 佟嫂子道:“娘,既然分了家,我如何不能自己做主……” “分家?”佟老太怪叫一声。 “谁说分家了?我可没说过呐,是你自己心思大了,自个儿琢磨的吧。” 佟嫂子生气: “娘,你忘了?当初我男人摔断了腿,挣不得钱了,你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最后蛮不讲理,把我们从家里赶出去,我们才沦落到在这村子边缘的破屋子落脚的。” 其实这事,村里人人都知道。 佟大早年有一把牛力气,佟家人巴着他薅。 后来佟大出门夯砖,不小心摔断腿,佟家人的态度就180°大转弯了。 一会儿嫌佟大是个废人,只会拖累;一会儿嫌大房三张嘴,光知道吃白米饭。 那时候,佟嫂子大包大揽家务和农务,更加拼命地做活,想多少弥补点男人再也不能干活的缺失。 但是这个家,终究还是容不下他们。 一个大雨倾盆的晚上,佟老太寻了个错处,把他们三口赶出去了。 什么东西也没让带着,比赶一条狗还狠心。 他们仨一脚浅一脚深地在大雨泥泞中跋涉,来到村边这破屋暂住,后来又慢慢拾掇、艰难度日,才走到了今天。 可佟老太是什么人,纵使说破了天,她也可以翻脸不认账。 “这叫分家呀?”她半掀苍老的眼皮,一双小眼睛藏在底下,闪着精光。 “哼。”不轻不重地哼一声。 “我说了吗?但凡我没说,那就不叫分家!倒是你们,这些年都忘了老娘了,挣的一分也没交到公中,实在没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大不孝!” 顶着佟嫂子母子俩愕然的目光,佟老太语出惊人: “要我看,你们今日还得把那公中的份利,补给家里呢!” 第3章 敬茶 莫说佟嫂子母子俩,就是围观的村里人,也被佟老太的倒打一耙惊呆了。 谁摊上这么个婆母,可真是要命啊。 无数同情的目光,落在那对无依无靠的母子俩身上。 佟嫂子快气疯了。 “你们别太欺负人了……”她颤声道。 “少废话!”黑瘦子不耐烦,又上前拉佟秀:“没闲工夫听你们家的破事,快到我家做媳妇去了!” “不要!”佟秀使劲挣。 佟嫂子冲上去想抱住那黑瘦子的腰: “放开……” 佟二却又闪现了。 有佟老太撑腰,他的力气又回来了,反手把佟嫂子的手臂扭住: “哎哟,嫂子,儿孙婚事都应该娘做主,你瞎掺和什么。我们还是谈谈给公中补钱的事吧。” 母子俩就这么,被硬生生分开。 围观的村里人,虽然有些看不下去,但这毕竟是人家家里事,哪里好插手? 至多不过是小声咕哝几句。 于是,尽管佟嫂子大哭大叫,佟秀用命挣扎,两人也渐行渐远。 “咳咳。” 吵嚷的黑夜中,两声格格不入的咳嗽,打破剑拔弩张的局势。 大家这才想起来,嘿,床上还躺着个新媳妇呢。 还是个男的! 隋准也很无语。 如果他有罪,就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为什么让他穿越到这种地方,一睁眼就狗血淋头! 偏偏,他是个热心泛滥的人。 平时在路上,看到饭店门口待宰的狗,都忍不住救下来。 何况现在…… “还愣着干嘛,把人放开啊。”他说。 这理直气壮的口气 黑瘦子也是撸多了手松,再一次脱手没抓住,佟秀又跑了。 “娘!” 母子俩一通乱揍,佟二也坚持不住。 佟秀拉着佟嫂子,像两只惊慌的兔子,嗖嗖跑到床前。 完全忘记床上那位,此前还是个奄奄一息的病人,仿佛他是他们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黑瘦子最先回过神来,恼怒地冲过去,想打人: “狗娘养的……” 然而,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他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完完全全罩住了。 “不要动手。”隋准礼貌地说。 但是,不论他多有礼貌,现在的形势也…… 古代人营养不良,普遍长得小只。 比如眼前的黑瘦子,长得像吗喽,身高也像吗喽,这就是他始终娶不到老婆的原因。 其他人,比如佟二,身高正常点,也不过一米六出头。 在将近一米九的隋准面前…… 噗通! 黑瘦子跪在地上。 不是他想跪,实在是压迫感太强,膝盖吓软了。 佟二也吓得不轻。 都说大房捡了个快死的乞丐做媳妇,可没人说,这媳妇这么大块头啊? 莫不是流窜的土匪,亦或是戏文里说因伤流落的大将军? 那可坏事了。 隋准只是个胖子,不是个傻子,看这情景,也知道自己的身高威慑比柴刀还好使。 搁平时,他可能还要哔哔几句,吓一吓这些古代人。 但是现在,他全身上下疼得要命,说话都费劲。 还是速战速决吧。 “你们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 他指了指门外。 黑瘦子生得矮,从小就被人嘲笑欺负,本来就对高大的人有天然的畏惧。 况且以婚易婚,就算这佟秀他得不到,妹子也可以不嫁佟家,他再找个别的男人便是了,何必在这吃个大亏。 于是麻溜地滚了。 剩下佟家人大眼瞪小眼。 “公中的钱,还算吗?” 隋准拍拍佟二的肩膀。 拍得很清。 但佟二从没见过如此大的手掌,总觉得自己的肩膀在这人手下,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松土。 轻轻一捏,就能碎成粉尘。 “不算了!不算了!” 他忙不迭地说,逐步开始往后退。 佟老太心里发虚,但面上还强撑着,一步不让: “你谁啊?我们佟家的家事,与外人无关!” 隋准微微一笑,眉眼都弯了: “怎么无关呢?奶,我是你的孙媳妇啊。” 佟老太:“放屁!我可不认……” “什么?”隋准蹙起眉头:“红盖头也盖了,喜床也躺了,我的清白都没了,你们不认?那我可就闹了!” 啥? 你一个高高大大,小山一样的男人,有啥清白? 老太婆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别吓唬……” 佟二扯了扯老娘的衣袖,气急败坏: “娘啊,你还啰嗦什么,你知道人家是什么人啊?别惹人家不高兴了,一指头戳死你,再一指头戳死我!” 佟老太脸发白。 她也不是不怕,但是在村子里逞凶惯了,一时间软不下那腰来。 既然儿子给她递了个台阶,她就顺势下了。 “罢了罢了!”她用力拄了几下木拐。 这木拐,是她在城里的三儿子送的,说是上好的老木材,光滑水溜,坚硬无比,敲人邦邦响。 是她身份的象征,她到哪儿都带着。 这会子拄一拄,仿佛她就不是村里头发花白的糟老婆子了,而是城里拿捏全府的富贵老太君呢。 “儿孙不孝,家风败坏!我老了,管不动了!” 说完,木拐邦邦敲着地,就要走。 隋准恋恋不舍: “奶,你就走了哇?” 本来,看到灾星要走,佟嫂子心头狂喜。 但是男媳妇又开口挽留,她傻了,只好拼命给隋准使小表情。 可这男媳妇白长那么大个个子,却没什么眼色,跟个傻了似的,还逮着老太婆温情款款: “奶,好歹喝一口孙媳妇敬的茶再走吧,奶。” 佟老太一听他亲昵地叫奶,心里就烦。 可是茶都递到她眼前了呀,那手指跟鬼爪子一样长,要是她不喝,会不会被当场掐死啊? “喝喝喝喝喝,果然是个没规矩的,也不知道新妇茶得跪着敬!”老太婆乜着眼。 当然,她就是嘴强,可不敢真叫隋准跪。 人家跪下还比她高呢。 佟老太忍着气,咕咚一下把茶喝光了。 刚抬脚要走,又一碗新茶出现在眼前,拦住去路。 “二叔?”隋准笑吟吟。 男人都怕比他更强的男人,佟二哪敢说不。 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过来,一饮而尽。 这下终于是结束了吧? 这对母子松口气。 正要迈出门,身后又传来魔鬼悠悠的声音: “既然喝了新妇茶,那是不是,该给改口费啦?” 佟老太&佟二:??? 第4章 生娃 新媳妇嫁过来,给长辈敬茶,长辈给改口费。 是有这个规矩没错。 可是,那是你硬要我们喝的,不是我们想喝的好吗! 老登和中登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隋准满脸忧愁: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喝了茶没有改口费啊?难道……” 说着,他手上一使劲,那粗陶茶碗成了三瓣。 佟老太和佟二太阳穴狂跳。 佟嫂子失声: “我的碗——” 佟秀及时地捂住她的嘴巴。 隋准继续发挥: “难道,奶和二叔,还是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孙媳妇?” “认认认认认!”佟二点头比小鸡啄米还高频。 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咕捅佟老太: “娘,快拿钱啊!” 佟老太又急又恼: “我没有哇,谁出来闹事还带钱了!” “那可咋办?”佟二一头汗:“你又不是没看到,那人手劲那么大,捏死我们跟捏死蚂蚁似的。要不,我回家取去?” 谁还不是个千年狐狸,佟老太一眼看穿: “狗东西,你想扔下老娘跑?没门!我回去取……” 佟二也深知老娘的德行,又抠嗖又心狠,这一回去准舍不得钱,肯定有去无回了: “不成不成……” 娘儿俩叽叽咕咕,内讧了好一会儿。 隋准是没那个体力等了,彬彬有礼地提了一个好建议: “要不,二叔把衣服留下,奶的话,把木拐留下?” 娘儿俩浑身一震。 佟二合紧衣襟,这可是三年前新做的棉衣啊,上头一个补丁都没有呢,平时他都舍不得穿! 佟老太更是老眼发昏。 混小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这是她城里的三儿子送的,十里八乡独一份的老木头拐子,有钱也买不来! 两人说不出惊还是气,都不能言语了。 隋准却对自己的提议满意得很: “真是个好办法。咦,二叔,奶,你们怎么不动呢?是不是累了?娘,你们帮一把他们吧。” 他的眼神才一送,佟嫂子立马蹿了出去。 她是个婆娘,不好去扯小叔子的衣服,但是老太婆的木拐,命中注定是她的了! “拿来吧你!” 这边,佟嫂子喜提木拐。 那边,佟秀人小灵活,也把佟二的棉服扒下来了。 想想那碎成三瓣的碗,他抿抿嘴,闷声干大事,把鞋子也扒了。 娘儿俩双双被轰出院外。 凛凛寒风中,砰地一声,院门关上了。 老登悲怆:“我的拐!” 中登发抖:“我的棉衣!” 外头寒天冻地,屋里其乐融融。 喜婆先前是受过佟嫂子的红包的,这会子很积极地把气氛搞热,把一个娇小白嫩的佟秀,咕咚往隋准身上一推。 两人噗通倒在被褥里。 看热闹的人便肆意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春宵一刻,咱们就不打扰这小两口了!” 喜婆笑嘻嘻退出房外,砰地一声,把门从外面关上。 而后不知谁,又呿呿呿地驱赶窗外看热闹的人,很快,窗子也关上了。 屋子里,本来有半根指头长的一截红蜡烛,这会儿也烧到尽头,烛光一摇,终于灭了。 剧情变得太快,隋准有些接受不能。 他清清嗓子,刚要说点什么拒绝的话,然而,一双暖暖的手,摸上了他的腰。 “啊……” 虽然隋准的心里已经闪过一万字卧槽,但是使用过度的嗓子,不过嘶哑吐出一个字。 听起来还性感得嘞。 小手的主人,顿时羞红了脸。 “咱们该睡了。”他低低声说,又把手放在隋准的裤头上:“早点睡,早点生娃儿……” 老天奶啊! 这一刻,隋准想死。 什么生娃儿,生什么娃儿,娃儿怎么生,谁要生娃儿。 把手从我的裤头上拿开,老子可是钢铁直男! 他拼命瞪眼,试图用眼神吓退眼前人。 才十五六岁的小孩哥啊,放在现代,就是个高中生耶。 明明看起来又白又小又软,怎么行事作风这么大胆呢,不可理喻! 但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小孩哥虽然羞得两眼通红,但丝毫不影响下手速度,扒人衣服比扒玉米棒子还快。 “娘说了,生娃儿要趁早,看你年岁也有二十四五,守宫痣都淡了,再过几年,怕是生不成,得抓抓紧了……” 听得隋准一口老血卡住喉咙。 守宫痣守宫痣,他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那该死的守宫痣! 在这个时代,男子胸口有一枚鲜亮的红痣,便是守宫痣。 有守宫痣的男人能生孩子,才可以嫁人。 佟秀都这样了,家里为什么不考虑将他嫁了,皆因为他没有守宫痣。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男儿身。 而隋准…… 隋准想抡起拳头给自己几下子。 悔啊! 上辈子,他所有的勤奋劲都用在搞学习上了,天天就坐着学习,躺着学习,做梦都在学习,很快达成了身高190体重也190的成就。 每次体检,医生都会提醒他血脂过高,可他没有放在心上。 要是早知道,高血脂会导致胸口长红痣。 而胸口红痣,在这个时代被叫做守宫痣,意味着男人可以生孩子。 上辈子他死活也要减肥减脂! 肥胖毁人啊! 要说这古代人智商也不行,你说这玩意为什么会淡,有没有可能它并不是那劳什子守宫痣? “不……”隋准艰难地阻止对方。 小孩哥恍然大悟: “不行,把你脱光不成。” 隋准在心里疯狂点头。 然后眼睁睁看着小孩哥,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得赤条条。 “应该把我自己也脱光!”小孩哥说。 隋准傻眼了。 白花花的身子,像一条鱼一样滑进被窝里,紧紧抱住同样光溜溜的隋准。 春寒料峭,两句身体却火热得要冒汗。 红艳艳的小嘴唇子撅起来: “来吧,生胖娃儿了!” 隋准使出吃奶的力气,往旁边一歪。 小孩哥没亲成嘴儿,重心大失,仓皇地扑在他身上。 然后,两片热乎乎、软哒哒、湿润的肉,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两颗心顿时如擂鼓一般狂跳。 隋准欲哭无泪: 完了,我不干净了! 而小孩哥则是一声娇羞,然后一个翻身,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心中大惊,脑内狂风骤雨: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枉费哥长得高大威猛一米九梆直梆硬。 今天却要被一个白幼瘦小孩哥,弄得菊花台满地伤吗…… 第5章 清晨 眼看小孩哥的手,正在往下探,隋准感到喉头一阵腥甜。 不—— 啪。 一阵温暖落在身上。 小孩哥把被子往上拉,直到两人的下巴处,才心满意足拍拍: “生完啦,赶紧睡吧!好困了……” 然后,四肢紧紧缠住隋准的小人,没有三秒钟,就响起了奶奶的呼呼声。 隋准:? 这就生完了?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为古代落后的性教育,感到悲哀。 但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感袭击了他,他来不及做别想,一个脱力,也沉沉昏过去了。 第二天,天麻麻亮。 一个小小的身影就钻出被窝。 床上的另一个人还在沉睡,他利落地套上棉衣棉裤,给对方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打开门。 外头下着雾,风还是冰凉的,他在屋里暖得红扑扑的小脸,一下子冻了个透。 “好冷啊。”他咕哝着搓搓手,赶紧把门带上。 吱呀一声,另一间房的门也打开了。 一张枯瘦如柴,但是颧骨高耸发凉的脸出现在门后面。 “娘,不是说猪和小鸡我喂,你多睡会吗?”佟秀说。 他娘,佟嫂子,拢了拢衣襟: “今个儿不是你大喜事嘛……” 说完把儿子上下瞟了一眼,低声道: “昨晚,办事了吗?” 佟秀的脸顿时飞红,如同那霜打的柿子。 “嗯。”他轻声说,然后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鸡”,跑了。 佟嫂子在后头哂笑: “害羞啥!都当人相公了!” 然后又喜滋滋地念叨: “我就说,这大个子做儿媳妇不错吧?倒在门口看着埋汰,但他个大又壮呀,准是干活卖力气的一把好手,真是赚到了。我们秀儿,以后还有得享福的呢……” 佟秀装作没听到,快步走到院子一头。 一排竹编架在角落上,隔出一个小小的三角空间,那便是鸡圈了。 平时一推就开的竹排门,今个儿跟缠上了似的。 佟嫂子的笑声还在身后,佟秀抿抿嘴,又使劲推搡了好几下,才松开那绳结。 “一只,两只,三只……” 七只小鸡,挤挤挨挨窝在一块,一只也没少。 佟秀这才放心了。 清晨露重,小鸡又小,不适合放出去,否则湿身了跟人一样,也是要风寒的。 这小鸡还没能立住呢,若是病了,一死一个准。 佟秀可是很在意他的小鸡的,这会子把它们赶进鸡笼,整个提溜进了灶房,放在灶台地下。 然后开始鼓捣柴火,烧水做饭。 小鸡放在旁边,能暖一暖,熬过这个春天,就长大了。 火烧上,佟秀像往常一样,往锅里抓了把杂米,又抓了几把豆子,再用瓠瓢舀几勺水。 锅架在火上,不用时时看着,他便出去扫扫鸡圈,把鸡粪扫到墙根底下存着。 积少成多,开春了拿去种菜可好呢。 另一个墙角用竹排盖了一间像模像样的小房,里头的小猪这会儿已经醒了,在干草窝里吭叽吭叽。 佟秀赶忙切猪草,拌了些昨天从水塘里捞回来的浮藻,提去给小猪吃。 小猪听见来喂食了,跑得飞快,吃得津津有味。 可就是不长肉啊。佟秀心里有些发愁。 这小猪可是花了5钱银子买的,家里大半年的收入! 就指着它快快长大,大猪生小猪,生生不息。 谁知一个冬天过去,小猪一点身量没长。 听说有些殷实人家,会给猪喂人吃剩的吃食,叫泔水。 佟秀叹了口气。 自家人还不够吃呢,哪有给猪吃? 都是金贵金贵的粮食啊,就是有也不舍得。 一边想着,他一边用铲子,把小屋里的土翻了一遍,让它更松软。 等他干完这些,天已经大亮,灶房传出噗噜噜的声音。 坏了! 佟秀一路小跑回去,只见佟嫂子已经把锅盖揭开,水虽说扑出了一点,但好歹没浇灭火。 “瞧你,成家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佟嫂子嗔怪。 佟秀笑嘻嘻地挨到她身边,挤着她的胳膊: “这不是有娘疼我嘛……” 娘儿俩亲亲热热挤在灶旁烤烤火,时不时搅一下锅里的粥。 两人又说了一些持家御夫之类的私密话,最后,佟嫂子到底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很快,她就开始横眉竖眼了。 “太阳都升起来了,你屋里头那个,还不起呢?” “额……”佟秀无言以对。 佟嫂子更是不爽: “他这是到咱家当大爷来了?谁家新媳妇睡到太阳晒屁股,他该不是以为昨晚那样,就把我们拿住,让我们感恩戴德供着他吧?” 佟秀眼观鼻鼻观心,拿着烧火棍拨弄火。 看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佟嫂子更来气。骂是舍不得的,只能恨铁不成钢: “秀儿啊,那是你媳妇,你要当一家之主的,得立起来啊!这大清早的,你忙活什么?都是你媳妇该做的事,他倒好,呼呼大睡呢。” 佟秀哎呀了一声,站起来。 “忘记挑水了!”他说。 然后飞快地拎起两个桶,跑出去。 佟嫂子气得在屋里跺脚。 房间里,一大早就被猪哼鸡叫人吵闹的隋准,悠悠转醒了。 嗯……好冷! 隋准冻了个激灵,大脑瞬间清明。 昏过去的时候没意识,现在醒了才发现,这被褥又薄又冰,简直是薛定谔的保暖,难以想象自己昨晚怎么睡的。 而且掀开被子一看,他还是光溜溜的! 不知道是屋子何处漏风,冷风一吹,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立马打了一个大喷嚏。 佟嫂子像躲在人家床底下似的,隋准一掀被,她就听着了。 等他打喷嚏,她已经迫不及待冲进来。 “终于知道醒了啊?”她阴阳怪气。 “昂。”隋准应道。 不是他不想多说,而是他嗓子眼疼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可佟嫂子听他简简单单哼了一声,本就不大爽利的心情,更糟糕了,两条眉毛立即拧起来。 怎么着,新媳妇还给婆母甩脸子了? 看来不立立规矩不行了! “怎么着,被窝里头舒服吧?我也想这么舒服,可惜我命苦啊,一大早起来干这个干那个的。”她话里藏刀。 隋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6章 生病 佟嫂子以为他心虚呢,嘴上更加不留情: “你说娶个儿媳妇回来有什么用?别人家儿媳妇知冷知热、端茶倒水的,可惜我命苦……” “娘!”佟秀挑水回来,听到佟嫂子冷嘲热讽了,便跑进来。 对隋准,他心里是愧疚的。 大一开始,他就不大同意娘的提议,硬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绑在自个儿家做媳妇。 再者,这媳妇昨晚还帮他们了呢。 这等以德报怨之人,他实在看不得娘对他苛刻。 不过,他当然也不会伤娘的心。 “娘,他倒是肯端茶倒水,你敢喝么?”佟秀抿嘴笑。 这一笑,把冰冻的局面化解了。 佟嫂子想起昨晚被捏成三瓣的茶碗,也怯了几分。 “哼!” 她尴尬地站起来:“我哪有那个福气!” 然后瞪了佟秀一眼: “倒是你,才成的婚,就知道维护媳妇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一席话,把佟秀闹了个大红脸。 这下她心里舒畅了。 “行了行了。” 佟嫂子也不为难自家儿子,只是瞟了隋准一眼。 “醒了就赶紧起来吧,家里活还多着呢!” 然后甩手走了。 冰凉的室内立即火热起来。 昨夜肉体的温热,还在手边似的。 佟秀一张小脸本就红扑扑的,这下连耳根子也红了。 他偷偷瞄了床上一眼,男人隐匿在昏暗的被子里,看不清神色。 “你……娘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期期艾艾地说。 隋准还是不说话。 佟秀顿时有点慌张,小眼神都焦急了: “你是生气了吗?对不住,我知道,这门婚事不是你愿意的,但你昨晚还这么帮我们,我很感激你,只是……只是……” 只是个啥,他也说不出来。 昨晚大家看着呢,喜婆也在,婚都成了。 他断然说不出“你真不愿意你就走吧”之类的话,毕竟那样子,莫说他的人生,娘的脸面,怕是他们一家三口,一辈子都是人家脚底下的泥。 任人践踏。 如此左右为难,小孩哥愧疚得两只眼也红通通,一大包泪水要掉不掉的。 隋准指了指喉咙,费牛鼻子劲,才勉强吐出一个字: “疼……” 那嗓子,跟用砂纸磨过似的。 佟秀这才恍然大悟: “你嗓子疼啊?说不出话了?” 然后,后知后觉地惊慌: “该不是伤风了吧?那可了不得!” 在古代,风寒感冒可是要命的,尤其是穷人家,再壮实的汉子,伤风了拖成咳疾,也就是肺炎,那么不死也成废人。 小孩哥的眼泪马上掉下来了,哗啦啦跟不要钱一般,一边吸鼻子一边给他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冷不冷?身上发颤不?咳不咳?心口疼不疼?不成,我找娘,给你抓几副药去……” 隋准抓住了他的手,摇摇头。 别了,他只是着凉喉咙痛而已,别不着慌地找个赤脚大夫来,开一些龙精虎猛的药,吃死咋办。 他对古代的医疗技术,尤其是这个贫穷小山村的医疗水平,表示不信任。 但小孩哥可不听他的。 佟秀跑出去,没一会儿,佟嫂子就回来了。 表情还不大高兴。 不大高兴里,透着一丝焦虑。 “哪儿就病了?这不好好的么,肥头大耳的。你就是太紧张你媳妇了。” 她对着隋准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是说给佟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最后下结论: “哪儿就那么容易死了,过几天再看看吧。” 看到佟秀还是满腹担忧,佟嫂子咬咬牙,又补充: “多喝点米汤,有什么是喝几碗热乎乎的米汤好不了的!” 也只能这样。 拿药多贵,都说金罐子银罐子抵不过药罐子,穷人家生病,谁不是捱捱就过去了。 佟秀虽然想着给隋准抓几副药,但也深知,家里条件就那样。 抓了这几副药,后头日子更捉襟见肘。 就喝点米汤吧,米汤是个好东西,平时家里还舍不得煮呢。 佟嫂子下地去了,佟秀麻利地给隋准掖好被子,然后到灶屋煮米汤。 先拿了钥匙,打开柜子。 米啊面啊,在村里,那都是命,得锁起来的。 柜子里头好几个布袋子,佟秀打开其中一个,黄澄澄的小米映入眼帘,诱人得很。 他咽了咽口水。 莫说黄米,家里是连白米也好久没吃了哇,顿顿杂米豆子,吃得肚子天天咕咕叫。 不过今儿也不是给自个吃的,给媳妇呢。 他不自觉笑了一下,拿一只破了小半边的碗,伸到米袋里挖。 按佟嫂子的意思,挖半碗,能有一把就不错了。 但佟秀想了想,抿抿嘴,又多挖了一下。 米淘洗干净后,倒入滚水里,大火烧开,佟秀用勺子撇去浮沫,又用在锅里拌了拌,接着敞着盖子,在一旁等。 待到米水变得浓稠,盖上盖子再焖一会儿,米油便出来了。 佟秀先把米油盛出一个小碗,又将煮好的粥盛出来。 刚好够一人份。 等他端进房里,隋准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看到吃的,原本手软得被子都握不住的他,神力爆发,接过碗来就灌。 “小心烫!”佟秀惊呼。 可隋准哪儿还顾得上呀,就算把嘴烫秃噜皮,他这肚子也一秒都不能等了。 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唏哩呼噜吃了个干净。 佟秀先是惊吓,看到最后,掩嘴偷笑。 这大个子看着凶,吃起饭来,也不过是个大孩子嘛。 闻着空气里米粥的香甜,佟秀的心里也甜丝丝的。 一碗热粥下肚,隋准舒服了。 虽说并没有吃饱,但是刺痛的喉咙和干瘪的胃,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他的放松和满足,极大地感染了佟秀。 小孩哥的表情都舒展开来了,收拾好碗勺,蹦蹦跳跳地出去干活。 隋准则继续安睡。 就这样,时间一晃过了三天。 隋准吃吃睡睡,巴适得很。 但有人不巴适了。 佟嫂子说是让煮米汤,结果佟秀煮的是米粥,那得费多少米呀! 她痛心疾首,但想到大个子身体好起来,以后能耕十亩地,这几碗粥就当投资了。 因此,看到佟秀奢侈地端着米有米粥,她也没说不让。 只是每回见着,脸都皱成一团,咬牙切齿。 第7章 喂猪 “什么金贵媳妇哟,要这样供着!” 佟嫂子在院子里碎碎念。 一开始是怨天怨地,怨自己命不好。 紧接着开始骂这骂那,骂老佟家不做人,骂全家没本事。 在后面,就开始含沙射影,中心思想就是,屋头的男人都不中用,全都是吃白饭的! 第四天,已经是她的极限。 忍无可忍了。 “你小子,该不是装病骗米吃吧?占便宜占到老娘头上?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年轻时外号凤辣子,可不是吃亏的主!” 佟嫂子一顿输出,冲进屋,直接把隋准的被子掀了。 隋准虽然已有古代人不大讲究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接受不了被异性掀被子。 他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呢! 不是他爱裸睡,实在是,小孩哥每天晚上都要生孩子! 这家人好疯,他好头大。 “凤辣子不知道,但看你的脸气成那样,倒像个干巴辣子。”隋准在心里编排。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怎么说,他也是受人照顾,才捡回一条小命。 隋准的衣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佟秀剪了几件旧衣服,给他做了套里衣里裤。 至于外套,那就要好好谢谢佟二叔了。 虽然一米六的衣服穿起来小,可佟秀手够巧,加上一些破棉絮改了一下,一件勉强可穿的棉服就有了。 隋准裹着半新不旧的衣裳,拄着他前些天的战利品木拐,起床了。 佟嫂子站在院子里,指着一大捆猪草。 “去,切猪草去!” 发扬吃人嘴短的基本素养,隋准轻轻松松把猪草往肩膀上一抬,短了一截的衣服跑上去,露出饿瘦的腰。 “嘁!一捆猪草都提不动,还要肩来扛啊?” 佟嫂子不屑:“白长那么大个子,还没我一个婆娘有劲!” 背地里却在想: 噢哟,这腰,这腿,这肩膀,鼓鼓囊囊,肌肉大得哟。 别说十亩地,就是二十亩,也耕得。 想想都美。 佟嫂子心头火热起来。 结果,大肌肉的男媳妇蹲下来,嚓地挥下第一刀后,再没动静。 佟嫂子欣赏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不对劲: “哎你小子,才挪了个屁股,就开始偷懒?当我是瞎的!” 她咽着唾沫,正准备开喷。 蹲下来也跟座小山一般高的男媳妇,却巍巍战战举起手。 一根孤零零的中指,在寒风中倔强树立。 红流蜿蜒而下。 男媳妇面白如纸: “我、我切中手啦……” 然后,噗通一声,小山倒地。 隋准晕过去了! 等隋准感觉嘴皮子上一阵剧痛,哀嚎着醒过来,他的人中已经被掐紫掐破了。 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擒住他的目光: “娘子,你终于醒了,你没事吧!” 隋准被这声“娘子”敲得七荤八素,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早醒。 佟嫂子掐腰站在一旁,没好气: “堂堂一个大男人,切个猪草就累晕了?” 隋准无力地为自己辩驳: “我不是累晕,我是晕血……” 佟嫂子撇撇嘴。 什么晕血,这娇里娇气的毛病,听都没听过。 真是懒人借口多。 “你还有脸说!”她恨不得上手拧他的耳朵:“叫你切猪草,你一刀就切中手了,没见过这么没用的!” 隋准惭愧地低头表示认可。 他不是没吃过苦,学习嘛,忙起来几天几夜没睡觉都是常事。 可是切菜做饭这些家务,他确实不擅长啊。 佟秀在一旁,看他被训得低眉顺眼,人中还满是带血痕的指甲印。 同情中带有一丝心虚。 他赶紧从灶房捧出一把灰,直往对方脸上抹: 隋准后退三连: “你干嘛呢!” 佟秀被直白拒绝,冷不丁住了脚,捧着灰不知所措,又有点伤心: “你鼻子底下被掐破了,抹点灰,就不流血了……” 隋准服气。 搁这演电视呢? 触柱撞破头,抹点香灰就能变好? “不用不用,我好着。”他婉拒。 开玩笑,人中那么紫,本来就像个鬼子。 再涂一团香灰,不更像了? 不论肉身何处,他的精神永远爱国,要与小日本鬼子划清任何形式的界限! 佟秀怏怏地走了。 剩下佟嫂子,横竖看隋准不顺眼。 “行了!” 她咣当扔下一个沉重的大桶。 “一只手伤了,另一只手总是好的吧?猪草切不成,就喂猪去吧!” 隋准一手捏鼻子,一手拎着气味不太美妙的猪食桶。 可等到了猪圈,他才知道,猪食桶的气味已经很友好了。 虽然佟秀每天一起床,就来打扫猪圈。 可是那气味…… 隋准连呕几声,才勉强压下呕吐欲,但打开门后,始终无法鼓起勇气踏进去。 就在他的犹豫不决中,昏暗的小房子里,透出两道视线。 隋准与一个大眼猪妹,看了个对眼。 “哼~” 看到那只熟悉的桶,黑暗中的大眼猪妹躁动了,兴奋地用后脚跟刨地。 这个动作,让隋准心中拉起警报。 可是,来不及了—— “哼!” 狂热的干饭猪,像箭一般冲出来。 隋准被从院子这一头,直接拱到另一头。 然后,被猪鼻子怼墙上了! 潮湿的猪鼻子,击穿他薄薄的棉服,传递一丝温热。 可是他的心,好冷好冷…… “小猪,住手!” 佟秀正砍柴呢,立马扔下手中的斧子,跑去解救隋准。 只见他两只手抓住猪耳朵,像拧着两个把手,大眼猪妹哼唧两声,就乖乖地撤走了鼻子,喷着粗气,跑到院子中间,不太开心地舔着翻倒的猪食桶。 佟嫂子闻声从屋里跑出来,见状差点没崩溃: “叫你喂个猪,你把猪食撒了?” “那猪是能是吃了你还是怎么的,你跑什么?都赶上门柱子高了,还怕一头小猪吗?” 劈头盖脸的数落,给隋准惊魂未定的小心灵,又添了一老拳。 佟秀打圆场: “没啥大问题,娘,洒在地上小猪也吃的,就是埋汰些,等会儿我收拾。早饭好了,咱快去吃吧,再耽搁凉了。” 佟嫂子气呼呼地撇手走进灶屋。 佟秀怕隋准心里难受,刻意亲热地拉着他的手,也一块到了灶屋。 “娘、娘子,你们先吃,我给爹送一碗去。”佟秀说。 然后端着个碗出了门。 第8章 耕地 佟嫂子不高兴: “他是大老爷啊?还要人送去?爱吃不吃!一个个没什么本事,干啥啥不行,净是事儿,光指着人伺候……” 说着,看到隋准直勾勾看着眼前的杂米豆汤,她火上心头,调转炮火: “怎么不吃啊?看什么看,这点杂米豆子不配你嘴了?” 隋准觉得佟嫂子的情绪实在太不稳定,不该在这时候惹她。 可是他有一句实话要说: “我不能吃豆,吃了闹肚子。” 佟嫂子冷哼: “哼,一个乞丐,吃几天米粥,还真当自己是富贵命了?豆子你都看不上,这不吃那不吃,你说说你能吃啥,你想吃啥,要不要我割龙肉来给你吃啊?” 隋准耐心解释: “我真不能吃,我对这个过敏,吃了会拉肚子。” “哟呵。”佟嫂子笑了。 过敏,多新鲜,没听说过乞丐还过敏,糊弄谁呢。 吃了就拉,分明是懒货! 沉下脸,她摔碗走了。 佟秀回来,见隋准不吃豆汤,十分为难。 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拿起个长钩子,一个网兜,便出门去了。 隋准早饭没吃,肚子咕咕叫,又不肯做那闲人,便从屋子墙上,选了一把最趁手的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扫院子。 白天,小鸡们是散养在院子里的,鸡小粪大,扫起来还挺有味。 可跟猪圈比,也不算得什么了。 猪妹已经被重新关起来,可不知怎么的,它对隋准这张生面孔充满兴趣,竟然半身直立,前脚搭着猪圈的围墙,对着他一勾一勾地甩着猪猪。 仿佛在撩汉…… 隋准一阵恶寒,快步扫向院子另一头。 可这院子就这么大,不论他走到哪个角落,猪妹都能牢牢锁定他。 “不能够吧,我拿的是穿成万人迷的剧本?跨性别也就算了,不能连物种也跨吧?” 隋准一边嘀咕一边打扫。 经过佟嫂子窗外时,隐约有个人影扒着窗棂,,一双黑眼若隐若现。 他还没来得细看,窗子就啪地关严实了。 “搞什么?佟嫂子还有两副面孔哈?”隋准无语。 可是一转身,佟嫂子正从围墙外边露了个头。 佟家条件不咋地,屋子本就是寻的废旧屋子,是佟家人修修补补,才勉强可住。 故而,这围墙也是最简陋的土坯墙,捡人家不要的坯摞起来的,堪堪一人高。 即便像佟嫂子这般矮小,踮起脚尖也能瞅见院子。 不瞅还好,这一瞅,佟嫂子直接原地跳脚。 “好小子,你怎的用这扫把?我新买的扫把啊!一文钱一把!我都惜着用,每天晚上才拿出来掸掸铺盖,你居然用来扫鸡粪!” 隋准:…… 转瞬之间,佟嫂子已经跑进院子,从他手里抢过扫把,目光尽是心碎。 “败家玩意儿!” 眼刀子飞过来,佟嫂子恶狠狠地说: “容不得你这么折腾家里了,你今天就给我下地干活去,咱家不养闲人!” 佟嫂子把隋准带到田边。 春天的田野一望无际。 “好了,耕吧!”佟嫂子说。 隋准傻眼:“牛呢?” 佟嫂子立起两个眉毛: “牛什么牛,你就是牛!耕个地还找牛,你以为是张屠户家啊,普通人谁有那本事养牛!赶紧的,把耜拿上,你走前边我走后头,再不快点又该吃中饭了。” 说完,佟嫂子麻利地挽起裤脚下地。 隋准虽然秒变牛马,大受震撼,但倒没有拖拉,主动操起那所谓的耜,跟着下了地。 佟嫂子叉着腰,指指点点他把耜套到犁上,又在犁拐端拴上牵引绳,绳子的另一头缠在一根长越九尺的木头上,最传统的“抬耕”工具便组装完成。 隋准把缠着牵引绳那头的木头放在自己的臂弯里,走在前面。 佟嫂子把另一头抬在自己肩膀上,走在后面,手里还扶着犁。 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开始耕地。 隋准是个生手,人太高力气又大,一开始配合得不好,挨了佟嫂子几顿骂。 但是几个来回后,佟嫂子就没话说了。 隋准在前边拉,还留心着后面的佟嫂子。 比起前面,其实后面的人更费劲。 佟嫂子身躯瘦小,不仅要抬起沉重的木头,还要扶好手中的犁。 两处使劲,很是吃力。 虽是乍暖还寒的天气,但是她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挣力时,脖子都是红的。 作为一个理工学霸,隋准默默记下动作要领,过一会儿,便提出换换位置。 “让我也试试。”他笑着说。 佟嫂子就看不得他这样笑,总觉得嬉皮笑脸的男人不靠谱。 “你一个新瓜蛋子,还试试,当来地里玩呢!” 她抹了一把汗: “老娘可没空陪你耍!” 隋准嘿了一声: “话不能这么说,名师出高徒啊!再说了你老就在旁边指导,我能差到哪儿去。” 这一番马屁,把佟嫂子拍得心花怒放。 “你才老呢!” 佟嫂子佯装生气,把犁扔下: “试试便试试,这犁死沉,我还不愿意走后头呢!” 隋准接过犁,走了一段,倒是有模有样。 佟嫂子嘴上没说什么,可心中暗喜。 她就说吧! 娶谁家闺女都不如娶个男媳妇,秀儿单弱干不得活怎么了,男媳妇可以干啊! 瞧这小子宽肩窄背,高大威猛的,早饭也没吃呢就在这耕地。 使不完的牛劲。 虽说脑子不大灵光,没眼色,可人还算细心体贴。 知道她矮,自个就晓得把木头低半截,放在臂弯里,这会子又主动扶犁。 这哪是村里头那些好吃懒做的小媳妇能比的。 赚大发了呀。 可是她高兴不了一会子,隋准就哎哟了一声。 佟嫂子眼皮一跳: “怎的了?” 隋准抬起脚,金鸡独立,痛苦面具: “踢中石头,骨折了。” 佟嫂子:…… 回到家时,佟嫂子沉着脸,连印堂都是黑的。 佟秀从灶屋迎出来,心道不好。 娘大发脾气之前,脸色就是这般山雨欲来。 “娘,回来啦?坐下喝口水。”他露出软乎乎的笑容。 果然,佟嫂子憋着气,正找不到地方撒呢。 他这就撞枪口上了。 “喝喝喝,喝什么喝,我直接喝毒药算了,省得被人气死!” 说完摔门进房去了。 佟秀还没来得及琢磨,娘怎么突然地发这么大火,就眼尖地发现,门外远远的有个身影,正一瘸一拐往家里走。 第9章 如厕 “这是怎的了?” 佟秀急急赶出去,扶住艰难归家的隋准。 隋准一脸讳莫如深: “先帝作业未半,而踢中石头。” 听不懂。佟秀眨巴着猪妹同款大眼睛。 “你娘子脚指头骨折了。”隋准叹气。 “啊!”佟秀赶紧蹲下来,要查看他的脚。 隋准立即单脚跳开: “别别别,我这都多久没洗脚了,味道酸爽。” “我不嫌弃你呀。”佟秀眼神纯真。 隋准恨不得捂脸: “可是我自己嫌弃。” 他又百般解释,自己伤得不重,骨折已经复位,只是最近干不得重活,才打消了佟秀看脚的念头。 “那你最近可得少走路,猪也别喂了。”佟秀忧心忡忡。 隋准没想到自己还因祸得福,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再说吧,扫扫地还是可以的。”他虚伪地说。 进了院子,佟秀要扶隋准进房间。 隋准诧异: “不吃中饭么?” “中饭?”佟秀小脸懵逼:“啥中饭?咱家就吃早晚两顿。” “什么?”隋准声音都大了。 要不是刚好瘸了,他高低得跳起来。 他可是饿了一早上,全凭佟嫂子那句“再不快点又该吃中饭了”苦苦支撑到现在啊。 小孩哥看不懂他的炸毛,老老实实解释道: “村里人家都是吃两顿的,这还算好的了。要是哪一年收成不行,连一天两顿都吃不上呢。” 完了。完了。 这下彻底心死了。 隋准的眼中失去光芒。 与此同时,他的肚子仿佛抗议一般,雷鸣大作。 小孩哥这才晓得了,小嘴巴又抿起来,勾出一个羞涩的笑。 “你是饿了吧?咱们回房。”他脸红红地说。 隋准:……可不兴这样说啊,什么饿了,什么回房,弄得像要那啥似的。 想到这,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会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也要生宝宝吗? 不行不行。他满脸写着拒绝。 但佟秀向来是看不懂拒绝的,连推带搡把人弄进房里,还刻意地把门合上。 他殷切地拉着隋准的手,一个劲往自己怀里探: “来,你摸摸……” 隋准:!!!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谈过对象,一摸就摸了个男人的胸! 还特别硬,特别热…… “什么东西啊!” 隋准咻地把手缩回来,手心都红了: “烫死我了!” 佟秀咯咯笑,倒比平时放开了些: “是毛栗子,我到山上给你摘的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被他用体温精心呵护,还热乎乎的烤栗子,郑重地递到隋准眼前。 仿佛一个献宝的小孩,眼睛闪亮亮地等待夸赞。 隋准的脸一下子软了。 不但手心,内心也热了起来。 “毛栗子……” 他摩挲着那一颗颗精心挑选的小栗子,心情复杂。 毛栗子就是野生板栗,其树通常高达十几二十米,采摘并非易事,一个不小心便摔得粉身碎骨。 这小孩就为他一口吃的,冒这么大风险? “今天风那么大,你一个人就敢去摘?”他问,嗓门有些紧。 佟秀又抿嘴笑了。 他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笑起来憨憨的。 “没事呀,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说完一个劲催促: “快吃快吃,你快吃呀,热的时候最好吃!” 小栗子还被细心地开好了口,隋准剥了一颗,递给佟秀: “你先吃。” 料不到对方还想着自己,佟秀有些惊讶,随后不好意思弯了弯嘴角。 粉唇微张,直接从隋准手指头上,把栗子嗦走了。 隋准瞳孔地震: 叫你吃,不是叫你从我手上吃啊! 嘴唇都碰到我手指了! 那点微温湿润的触感,令隋准觉得,自己仿佛往深渊又下滑了一尺。 他不敢再剥了,哗哗给佟秀倒了一半。 还好小孩哥也不在意,依旧是温温柔柔甜甜蜜蜜的。 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分着把栗子吃完了。 腹中空空的时候,还没怎么样。 胃中有内容物,感觉就来了。 隋准捏着栗子的手僵住。 “怎么了?”佟秀问。 隋准绷紧脸:“茅房……在哪里?” 佟秀愣了一下,捂嘴笑。 “在后院呢,你同我来。” 后院堆放了许多杂物,窄小的过道里,有一道梯子通向墙头。 隋准感到不可思议: “拉屎还要爬墙?” 佟秀点点头。 隋准看到墙头搭了个小茅草屋顶,想了想,觉得这也不错。 听说古代人如厕都是露天挖个粪池,在上头架一块木板,可以一边喷射,一边欣赏蝇击长空,蛆翔潜底的自然风光。 相比那个,这种独立卫生间要好得多吧。 然而当他提肛爬到墙上,探头进茅草屋,冷不防撞见一双卡姿兰大眼睛。 他的世界观遭到了极大冲击。 “这底下……怎么是猪圈啊!”他声音都变了。 佟秀站在墙根,歪头不解。 “是这样的呀。”他细声细气。 “粪便掉到猪圈里,和泥活在一起,小猪经常踩踩,以后便是上好的土料呢,种庄稼种菜撒点儿,长得又快又好。” 隋准emo了。 他单知道拉屎有苍蝇和肥蛆相伴不大好受,没想到,被猪盯着,也不大好受。 差点就便秘了。 佟秀还在下头喊: “厕筹你见着了吗?挂在墙上,放得比较偏。你找找。” 厕筹,一根竹片,类似于现代说的搅屎棍。 隋准心情复杂。 茅房小得,他这块头一进去就挤满了,还需要找吗? 蹲坑的时候,这厕筹就明晃晃挂在他眼前。 几乎碰到他的鼻子。 这可是刮过别人屁股的搅屎棍…… 隋准默默地掉个头,宁可把自己白花花的屁股对着门口。 “厕筹我用不惯,能帮我找点树叶来吗?”他瓮声瓮气地说。 佟秀虽不理解,但尊重。 其实,村里许多人都用不惯厕筹,乡下人粗野,用些枯草石块凑合一下,也就完了。 是他自己讲究,听说有厕筹这么个东西,便做了一个。 既然媳妇也用不惯,那就算了吧。 佟秀递上来一把干草。 虽然与期待中的树叶不一样,但隋准屁股快冻透了,只能勉为其难接受。 等他从墙头爬下来,腿都蹲麻了。 佟秀扶着他回房坐下,自己又跑出去,说是屋后的禾苗要浇水。 忙得像个陀螺。 天气是越来越暖和,要锄草,耕地,要育苗…… 干不完的活。 隋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第10章 借骡 隋准没有要长久给佟家做男媳妇的打算,他计划着等自己好一点,给佟家出出力,改善一下家境,就当报答救命之恩。 然后天大地大,他便寻他的去处。 可没料到,出力出成了岔子。 想想今天在地里,二人抬杠耕地那费劲。 又想想那杂米豆汤。 看来改善家境也不是那么容易。 连吃口饭都很难。 如今,连比他小比他弱的佟秀,都能帮家里分担,而他…… 不成,不能坐以待毙。 接下来几天,隋准支着一只脚,拄着拐杖,到处转悠。 这一转,他有点小失望。 小说里说什么,穿越过去后,满地蘑菇,野菜任摘,山上动物随便打,都是骗人的。 古人又不是傻,苦日子过来的人,田野里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他们比现代人清楚多了好吗? 莫说蘑菇野菜,就是树皮都没能剩下。 再说那山,跟现代的山可不大一样,山上压根也没什么大树,尽是光秃秃的大石和野草,景阳冈的大虫来了都得饿死。 真正有深林的大山,都在远离人居处,那便是猛兽毒蛇都有的地方,谁敢去啊。 发家梦破碎了。 隋准怏怏地往家走。 路上总能遇见几个村里人,他们会明目张胆地打量他,但是又不敢靠近。 尤其是婆娘,远远地瞅见他,必定要换条路走。 大概因为隋准虽是个男媳妇,但长得委实高大,男子汉气派是不小的,婆娘们哪敢跟他接触啊。 也不瞧瞧现在村里头,佟家大房,名声坏成啥样了! 隋准不知道他们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琢磨着,出来一趟不能空手,便搂把草、捡点柴什么的,主打不闲着。 他前脚刚迈进院子,佟嫂子就怒气冲冲走出来。 一见他,她仿佛找到炮轰对象,张嘴就骂: “又一个吃白饭的,一天天净知道闲逛,也不知……” 话还没说完,就瞅见隋准提在手里的一捆柴。 斥责的话哽在喉咙里了。 佟嫂子憋得脸通红,半晌才挤出话来: “……也不知道嘚瑟什么,自己啥体质不晓得啊?脚才好了一点点就出去跑,不怕下回把腿摔断了,那就能跟屋头那个瘫了的一样,享大福了!” 这是把公公儿媳一块骂了。 隋准嗯嗯嗯嗯,虚心受教,乖巧无比。 佟嫂子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一跺脚,气呼呼出门了。 佟秀上前接过隋准手中的柴,有些心疼: “你的脚还没大好,怎就做这些活?家里没柴烧,我去捡,你在屋头坐着就好。” 隋准笑笑不回应,低声问: “娘怎么了?” 佟秀脸上浮现一丝愁容: “说是早上去问刘婶借骡子,刘婶却说骡子病了,可昨儿她自己使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呀……” 庄稼人家苦,买不起牛的,就买骡子。 骡子也买不起的,就问人家借,还骡子时,捎带半口袋杂米就成。 佟秀家是穷中之穷,但凡耕地,能二人抬杠就二人抬杠。 但佟嫂子毕竟是妇人,佟秀又娇小,农忙时根本抬不过来,要耽误春耕的。 故而也会借一阵子骡子。 多数就跟刘家借。 刘家也是家底单薄,孩子又多,光靠刘婶夫妻俩,那真是压断胳膊。 早年佟大腿脚还好时,帮衬了他们家不少。 刘家夫妻就这么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现在算是宽裕了,骡子也买得起了。 佟大却落了难。 这几年,佟嫂子都是问刘家借骡子,勉强度过春耕。 今年也是如此,两家人早早说好了的,不知为何,等佟嫂子上门,刘家却变卦了。 “许是真病了。”佟秀又自己宽慰自己:“春耕嘛,骡子总是累些,累病了也不是没有。” 结合村里人的态度,隋准可不认同他的想法。 不过,他是不愿让佟秀伤怀的。 这小孩哥还很单纯呢。 到了晚上,佟嫂子跑遍全村,甚至跟邻近几个村的亲戚都问过了,还是没能借到骡子。 她绷着脸坐在灶台前,饭都吃不香了。 “要不,娘,我还是跟你下地去吧。”佟秀说。 佟嫂子摇摇头: “不成,你都跟着去几天了,再去骨头要磨坏的,你还在长身体呢。” 她总觉得,佟秀之所以这么矮小,是因为从小干的重活太多。 虽然老一辈都说,孩子到这个年岁,身量已经固定。 但她还是一厢情愿认为,若是佟秀能好好养养,还能长。 隋准看看佟嫂子,看看佟秀。 又想想成亲当晚的佟二,不是个矮的。 虽然传说中的岳父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里,他还未见过面。 但是听说对方当年上工下地,很有一把好力气,应当不会太矮吧。 佟秀还是有些高个基因在的,现在看着一团孩子气,许是还没开始发育。 放在现代,十五六岁的男孩,要是营养跟上,个头再蹿一蹿,也不是没可能。 于是隋准附和道: “是呀,男孩子多喝些骨头汤,就能长高了。” 谁知,佟嫂子剜了他一眼: “什么骨头汤!我看是你想吃吧!一天天干啥啥不行,净琢磨着吃,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天秀儿偷着给你煮米汤呢!这会子连骨头汤都敢想了,你可真会啊!我到底是什么苦命歹命,摊上一个瘫的还不够,又来一个馋的……” 唾沫横飞骂了半个晚上。 隋准遭了这无妄之灾,赶紧低头做人,什么想法都没了。 但是第二天,他去田头送饭,看到两个小人在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二人抬杠。 他又想,不行,自己得做点什么。 首先,得弄个畜力来拉犁。 其次,佟秀是该喝点骨头汤。 不过实现起来并不容易,隋准算是看明白了,佟家大房,在村里被排斥了。 这一点,在一次争执中得到了印证。 佟家母子辛苦耕了两天地,进度缓慢,但累得半死。 佟嫂子累得吃不下饭,因为她心疼佟秀,总争着要做后头抬杠那个,人都累瘦了一圈。 佟秀看在眼里,心里着急,想了想,便从墙的夹缝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揣在怀里,喊隋准一块出门去。 “去王麻子家买块豆腐。”他说。 第11章 霸凌 佟秀是很喜欢跟自己媳妇待在一块的,他觉得隋准很体贴,又有趣,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跟村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且又高又帅,看着都高兴! “附近几个村子,就王麻子一家做豆腐的,想买还得赶早,队伍老长呢。上回有两家不对付的挨前后排,结果轮到前头那个,就剩两块,他一下全买了,后头那人当场跟他打起来……” 佟秀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 隋准兴趣广泛,什么都爱听一点,还能根据话题回应几声。 佟秀就更爱讲了。 小两口就这么慢腾腾的往王麻子家走,春风拂面,生机勃勃,感觉特别惬意。 美中不足的是,路上经过几户人家,佟秀露着个笑脸,刚要打招呼。 对方却砰地把门关上了。 佟秀尴尬得手停在半空中。 村子里就是人情社会,佟家这般条件,其实佟秀已经很习惯受冷落。 往常里,他们家跟这几家关系也是不咸不淡。 但再怎么样,也没有直接关门的道理,好歹点个头啊。 佟秀大约猜到,是自己家又遭了什么非议的缘故。 只委屈了媳妇…… 本来叽叽喳喳的佟秀,一下子沉默了。 “娘子,对不起……”他闷声说。 隋准挑了挑眉: “对不起什么?该不是忘记带钱,今天的豆腐吃不成啦?” 佟秀被他的无厘头搅得哭笑不得: “我是说,委屈你跟着我,白吃些闭门羹了。” “嗐。”隋准一脸无所谓:“他们看到我们不爽,那心情糟糕的是他们,我委屈啥?你若是也不爽,要不我们在他们家门外坐一天,让他们出不来这门,憋死在屋里。” 佟秀:…… 但他始终有点闷闷不乐。 又经过一家人的墙外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盆水兜头泼来。 若不是隋准有身高优势,早早瞅见,一把将佟秀拉进自己怀里,佟秀准成一个落汤鸡仔。 不过饶是如此,隋准的鞋面上也溅上了几滴。 这就过分了。 欺负自己可以,欺负媳妇不行! 佟秀细声细气了十几年,第一次这么大声: “谁啊没长眼睛啊,水都泼到人身上了!” 然而,墙里头飘来不痒不痛的声音: “哎呀,原来是佟大家的,我当是什么外头有什么脏东西,泼盆水冲冲呢。” 被人这么明显地指桑骂槐,佟秀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你什么意思……” 墙回头的女人掐着嗓门回了一句: “什么意思,谁家爬灰养野男人谁知道,噫,脏死了!” 然后哒哒哒的脚步声,人回里屋去了。 佟秀被激得发昏。 什么爬灰,什么养野男人…… 隋准赶忙扶住他: “别气着自己,看我的!” 然后,他佯叫一声: “怎么往地上泼水,地好滑啊!摔着我了!” 接着长臂一挥,把那家人晒在墙头上的衣衫、被褥扯下来,在泼湿的泥地里狠狠踩了几脚。 就这样,还觉得不足,抬眼一瞅,墙根下又有个尿桶呢! 隋准“失足”一踢…… 砰楞哗啦的声音,把那婆娘又招出来了。 她一见晒在墙上的家当没了,便慌里慌张往外跑,绕了一个大弯子来到墙根下,方见全家人的衣衫被褥,都躺在泥水里呢。 那股尿味,老冲了! 她气急攻心,正要大骂,隋准却抢着跑过来,像是要扶住她: “哎呀,这位嫂子,铺盖脏了就脏了,别跑那么急,地滑着哩,小心摔跤……” 但手下却是“不小心”一推。 扑通! 那婆娘正面朝下,满脸摔在满地尿水里,吃了个大满足。 隋准眨眨眼睛: “……唉,就说不要乱泼水不要乱说话嘛,瞧这造孽都遭报应惹。” 佟秀本来板着一张小脸,这会子被隋准一系列神操作逗笑。 他扯扯隋准的袖子,小声道: “娘子,你可真坏!” 隋准一脸正气: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然后拉着小孩哥赶紧跑了,剩下那婆娘呼天喊地。 乡里人家苦,一家就一两套铺盖,衣衫也不多,这么些要用好多年的。 还是捂了一冬,现在天暖才拿出来晒晒散散味。 结果直接给干尿水里了! 今晚可怎么睡哟! 以后也都要睡尿味里了! 婆娘哭得快背过气去,中间还夹杂着她家男人的责骂声。 总之,这家是不得安宁了。 村里大多比邻而居,隔壁恁大动静,其他人家虽然关门闭户的,但其实都在墙缝里门缝里瞧热闹呢。 那婆娘平时就是个爱欺负人的,大家对她那张嘴不满许久了,可也不能为几句话大打出手呀。 如今瞧见她自作自受,左邻右舍心里不知多畅快。 “瞧秀哥儿小两口,挺黏糊的呀,不像做假。”有人嘀咕。 “是了,昨天我见着那大个子去送饭哩,被佟嫂子骂得狗血淋头,跟秀哥儿倒是恩恩爱爱。”旁人附和。 “其实,我觉得佟嫂子不是那样式的人。”终于有人说出心里话。 佟秀和隋准自然听不见这些嚼舌根,他们早已走远。 不消多时,便来到王麻子家。 村里头的小买卖,是没有正经铺面的,大多在院子里支块木板,放着东西。 有人要买,走进院子里取便是。 佟秀所言不虚,王麻子豆腐果然很红火,队伍已经排到院门口。 若是再来迟些,怕是排队也碰上卖光。 心里着急,佟秀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跑到队伍末尾。 可诡异的是,他往谁背后站,谁就快步走开。 走着走着,队伍都歪了。 佟秀折腾半天,愣是没排上队。 纵使佟家在粑粑村受冷落,佟秀也是没被这么明晃晃地排斥过。 着实有些侮辱人了。 佟秀毕竟才十五岁,还在自己媳妇面前,小男孩脸皮薄,一下就红了眼眶。 可隋准不。 他脸皮厚啊! “不用排队是吧?那感情好!” 他喜滋滋地大声说,拉起佟秀的手: “秀儿,走,我们直接到最前头去!” 然后就真长驱直入,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院里头。 排最前面的,本来不愿意走,也被他挤开: “谢谢,谢谢啊!乡亲们真好,这么让着我们,果真不是家人,胜似家人啊!” 被强行插队那几人:…… 第12章 黄谣 隋准高大,这些庄稼人在他面前,跟一个个萝卜似的,压根不敢吭声。 只好幽怨地望着排后头的人: 谁让你们买块豆腐还矫情,走来走去,把这胡搅蛮缠的放进来了! 隋准才不管他们的眼神官司呢,这会子已经站在摊子前面,还贴心地长臂一拦,把后头沽涌沽涌的人挡在后面,让佟秀独享一个臂弯空间。 “秀儿,你瞅瞅要买多少?” 他理直气壮地说。 佟秀那点子委屈早已烟消云散,抿着嘴,大眼睛弯成两个小月亮: “来两块豆腐。”他雀跃地对王麻子道。 不料,王麻子看也不看他: “不卖!” 佟秀满心喜悦,却冷不防吃了个排头。 不论是谁,傻也傻住了。 “为什么呀。”他下意识问。 王麻子哗地把豆腐盖上,激起的粉尘差点扑到佟秀脸上: “佟大废了,有些人可就痒了。破鞋老娘和娘们儿子共用一个男人,不知羞耻!我家豆腐干干净净,岂是你们这种脏人配吃的!” 一番极其肮脏的言论,如同一道打雷,劈得佟秀大脑一片空白。 周遭的人,也悉悉索索交头接耳。 从他们零星的话语中,佟秀今天所遭遇的一切不对劲,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现在村子里都流传着,佟嫂子假借给儿子娶媳妇的名头,堂而皇之在家里养野男人。 还有人说,佟秀娘里娘气,也是个离不开男人的,母子俩共侍一夫呢。 甚至有人像藏在佟家床底下似的,说得活灵活现: 佟嫂子关上院门如何如何风骚,不愧是个再嫁的破鞋;佟秀跟女人一般好用,挂在男人身上风情得很,难怪当初迷得黑瘦子欲罢不能;而那废了的佟大,天天被迫看自家婆娘和儿子与人活春宫,头顶发绿,已是气中风了…… 有了这般可怕的传言,谁还敢跟佟家沾上? 别说仅点头之交那些,就是平日里还有几分交情的,也退避三舍。 闭门不见都是轻的。 难怪刘婶死活不肯借骡子,她家最小的女孩正在议亲呢,可不敢沾了这些坏名声。 佟秀天天在家里和地里转悠,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想到会有这些恶毒的非议? 此时猛地一听,只觉得大脑充血,口不能言。 而那王麻子甩脸子走了,他婆娘倒赶出来,拿着一把大扫把,将地上的脏水鸡粪,都往佟秀二人脚边扫。 “让一让!让一让啊!”他婆娘扯起个嗓子喊。 “真脏,我扫扫,该出去的都出去哈,没得污了我的地!” 可是她才扫了两下,扫把就被一只大脚踩住了。 她抬头一看,一米九大汉如黑面罗刹。 “你说谁脏呢?”隋准问。 语气平静得可怕。 王婆娘吓得上下牙格楞格楞直打架,直觉想往后退。 可隋准轻轻一捏她的扫把头,她便走不开半步,像个小丑一般拼命拔扫把头。 “我看,是你的嘴挺脏的。”隋准说。 然后冷不丁一松手,恰逢那婆娘正使出吃奶的力气夺扫把,顿时自己摔了个大跟头,头撞在墙根,挂彩了。 王麻子听见自家婆娘哭嚎,举着柴刀,跑出来。 “狗娘养的,竟敢……” 哗啦! 他还未来得及近隋准的身,豆腐摊子便长翅膀了似的飞起来,那木板狠狠地拍在他脸上,几乎能听到鼻骨裂开的声音。 两板热乎豆腐被砸得稀烂,和着鲜红鼻血,糊了他满脸满身。 隋准优雅地收回大长腿。 并顺手捡起柴刀,潇洒地往肩上一甩,款款往院门口走。 如此大高个儿,还提着刀,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气势,谁不怕啊。 买豆腐的人恨不得蹦三尺远,一个个往角落里挤成一团。 隋准院门前,啪地把门合上。 “好了。” 他大马金刀往那儿一站,春风拂面地环视众人: “污蔑一个勤俭持家的妇女,和一个老实巴交的少年,跟一个正直磊落的青年。” 隋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有些什么不清白,这叫造黄谣,你们懂吗?” 人群中有人嘟囔: “我只是来买豆腐的,关我什么事啊。” 隋准往声音来源处一瞟,立即有一大票人缩了头。 “看见别人被造黄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么当有一天黄谣落到自己头上,也不会有人为你伸张正义。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知否?” 村民们讪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胆大的泼皮,趁人不备,想爬上墙头开溜。 结果隋准随手一挥,那柴刀擦着对方的脸而过,深深没入青砖墙中。 泼皮当场吓尿了。 人群鸦雀无声。 隋准嘴角翘起,笑容危险: “现在,哪个来告诉我,那些无中生有的混账话,是谁传出来的?” 没人敢吱声。 隋准见状,把刀抽出来,点了点王麻子的方向: “就从你开始。” 王麻子被拍得鼻血长流,天灵盖嗡嗡响。 这会子刚回过神来,正和他那磕破头的婆娘,抱团擦血呢。 被隋准以刀点名,他立刻感到鼻梁剧烈疼痛起来。 “关我什么事?我告诉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你闯进我家,打伤我夫妻,简直……”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放在院门口的一口大水缸,裂成几块,水哗啦流了满地。 隋准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举起柴刀,碰冷乓啷,把院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期间,佟秀和其他人一样,被他的疯劲吓呆,虚虚地拦了一下: “娘子,会不会太过……” 隋准只用一个眼神,就阻止了他: “秀儿,你要知道,对待这些胡编乱造、恶毒无比的谣言,一定要快准狠地斩草除根,谁传谣你就打谁的嘴,谁造谣的就让他不得好死。否则,三人成虎,大家便以为是真的,徒伤你自己。” 这话,既是说给佟秀,也是说给村民们听。 在场无不惊惧,生怕给隋准打死了。 王麻子更是张着个嘴,合都合不上,就这么看着自家院子转眼如风云残卷,变得稀巴烂。 他婆娘早就腿软了,吓得大哭道: “好汉饶命!我们也是听说的!我们再也不跟着瞎说了,求求你不要打死我们!” 第13章 打砸 隋准很满意。 “瞎说”这个词一出,便为那流言定了调。 等的就是这一句。 “那是听谁说的?” 他悠悠地收回柴刀,不轻不重道: “说不出来,便是你说的。我继续……” “是彩云娘!”婆娘吼破音。 彩云娘听见自己的名字,虎躯一震,赶紧说: “不是我!我也是听张婆子说了一嘴……” 张婆子被咬出来,急了: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大家伙一块在榕树下聊天,人人都在说,你怎的偏记住我了?你是故意……” “说不出来谁起头,便是你说的。”隋准好心重复道。 张婆子已经怕死这笑面阎王,浑身颤抖,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 “是……是……铁柱他爹!” 铁柱他爹当然不敢说是自家儿子学给他听的,只得拼命回忆,那天儿子是跟发小狗蛋在一块,定是听狗蛋说的…… 狗蛋大喊冤枉,说是下地时,听路过的发叔说的…… 发叔分辩,是赌钱时候,癞子说漏嘴…… 众人拾柴火焰高,一来二去,破案了。 是佟家老二! 原来,佟家虽然从根子上都是坏的,但佟老太只是偏心嘴贱,而看起来老实怯懦的佟二,却是真真正正的恶毒心肝。 把佟秀嫁给黑瘦子换亲,是他背地里给佟老太出的主意。 一来,他大儿子属实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但家里穷,张罗不开。 二来,佟秀要是嫁出去,大房不就断根了? 大房名下那些田啊地啊,以后都得侄儿,也就是他儿子继承! 故而,当隋准这个男媳妇冒出来,最先跳脚的其实是他。 也是他怂恿黑瘦子和佟老太,来大闹婚礼。 只是没想到,婚事没坏成,却赔了一身棉衣。 他冻一路回家,流了一个来月的鼻涕,还落得媳妇好大埋怨。 老太太痛失爱拐,也天天在家要死要活,把他折腾得不行。 每到夜里,他辗转反侧,就把被角当成佟家大房咬,恨不得撕得碎碎的! 于是,他就开始到处有意无意地,散播自制的乡村艳史: 佟大不中用了,佟大嫂饥渴难耐,对流浪汉百般献身,还弄到家里来,与娘炮儿子长久享乐…… 村民听完谣言的来龙去脉,回过味来了: “佟二怎么回事,当小叔子的,咋能这样说自个儿大嫂呢?” “我当初就说这话不对劲,佟二是住人家床底下呀,怎么对人家的事那么清楚?感情都是编的。” “就是,佟大嫂我还不知道吗,虽然是再嫁,但作风很正,绝不是那样的人。” “对头,我看是佟二自己心思不正,看他面相,就是个藏奸的……”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地议论起来。 还有人主动走过来,很不好意思地跟佟秀道歉。 王麻子夫妻俩最臊得慌,但两人也是损失惨重,这个代价太大了。 “秀哥儿,是我人蠢,听了别人编排的瞎话还混说。”王麻子期期艾艾。 “你看,你打也打了砸也砸了,这事就过了吧。” 最主要,让你媳妇赶快把刀扔了吧! 他心想。 佟秀眨了眨眼睛。 从刚才起,他的眼底有点发酸,像是一个受欺负惯了的孩子,终于有天有人为他撑腰。 不过,他可不是随便大方的人。 隋准为他大打出手,他当然不能转头就打隋准的脸。 “娘子,你觉得呢?”佟秀问隋准的意见。 隋准当然没意见啦,他以后还想吃豆腐呐。 王麻子松了口气,特地折回屋去,把自家留着吃的两块豆腐装出来,硬塞给佟秀。 隋准终于把门打开,众人一哄而散。 小两口也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路上,佟秀比平时更加活泼、更加健谈,连望着隋准的眼神都冒着星星: “娘子娘子,你太厉害了!你就往那儿一站,就这么一指……” 他翻来覆去地讲当时的场景,越说越高兴。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太好了! 有媳妇真好啊! 两小只兴冲冲回到家,佟秀烧了好大一锅米汤,还破例舀了一些猪油去炒豆腐,香得隋准流口水。 一顿丰盛的饭菜做好了。 两人按捺激动的心情,等佟嫂子回来开饭。 然而,佟嫂子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刚才我遇见王麻子,他说你们把他家的大缸砸了。”佟嫂子面沉如水。 “要我赔他一百文!” 隋准:…… 佟秀:…… 好你个王麻子,说什么过去了,竟然偷着告状索赔! 两人低眉顺眼,乖乖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两个干了坏事,被人找上门的熊孩子。 “你们真的是……”佟嫂子咬牙切齿。 隋准和佟秀的心跳咚咚响,两人的心前所未有的贴近。 甚至打算好了,如果佟嫂子随手抄起凳子,他们拔腿就跑! “砸得好!”佟嫂子说。 两人愣住了。 昂? “真他娘的,这么编排老娘,还敢问老娘讨钱?没砸光他家都算好的!” 佟嫂子愤愤不已,巴拉巴拉骂了一个钟。 中间穿插着吃饭,化悲愤为食欲,粥喝了两大海碗,豆腐也吃了一半。 完了抹抹嘴,目光坚毅: “不行,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她腾地站起来: “咱们到族长家去,讨个公道!” 族长家还在吃饭呢,族长的父亲也是族长,老族长年纪大,消化不良,吃得迟。 于是一家人的饭点也晚。 今天,他们刚端起碗,一个悲怆的声音就夹着风,由远及近: “族长!你得为我们做主啊!” 族长一口稀饭差点喷出去。 “佟大家的?你怎么来了?”汤水呛进喉咙里,他边咳嗽边问。 佟嫂子哭天抹泪: “族长,佟二到处编排我、抹黑我,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族长皱起眉头。 王麻子家发生的事,在粑粑村已经传遍了。 佟二如何丧尽天良、佟家大房如何受尽委屈、秀哥儿媳妇如何见血封喉…… 哦不,是如何英勇强悍。 他都听说了。 对于这事,大家的看法不尽相同。 有人觉得佟二心思龌龊,害人不浅;有人觉得佟家大房小题大做,开不起玩笑;还有人觉得,这么凶的男媳妇最好是休了吧…… 而族长毕竟是一族之长,看待问题不能光从个人角度出发,得考虑全局。 他觉得,大房闹这么大,多少有点让姓佟的脸上不光彩。 第14章 家法 “佟大家的,不是我说你。” 族长背着手,一脸严肃: “闲汉碎嘴婆娘嚼舌根的东西,你怎么就认真了呢?这种不着调的,大家说一说也就过去了,你闹成这样,没得伤了自家人的情分。” 佟嫂子没想到族长会这么说,合着倒是她的错了? “族长,你是没见着,村里人信了他的话,都排挤我呢……” 她急急分辩,但族长根本不以为然。 “你这就不对了,说什么排挤不排挤,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呢?别太敏感,有时候人家不是那个意思……” 佟嫂子差点呕血,她算是看出来了,族长只会息事宁人。 她还想解释,自己其实不敏感,而是…… 隋准拦住了她。 佟嫂子平时骂人挺厉害,怎么关键时刻不会了呢? 与人吵架,最忌不停为自己辩解,这样只会被人牵着走。 应当把焦点聚集在别人身上。 进攻、进攻、不断进攻! 隋准清了清嗓子: “族长,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怪不得大家都说……” 话语停在微妙的地方。 族长挠心挠肺: “什么?大家说我什么了?” 隋准摇摇头,表情暧昧: “不说了不说了,兴许大家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们太敏感了。” 族长:……你倒是说啊! 隋准语重心长: “族长仁心宽广,肯定想不到小人作恶的影响有多坏。今天佟二叔如此编排我们,焉知明天不会编排别人?族长掌管全族事物,若是有一点不得他的心,他是不是也……” 族长眯了眯眼睛。 隋准趁热打铁: “再说了,我娘为这事多伤心啊?妇人的清誉那么重要,她几乎不想活了……” 佟嫂子正虚心向学,听得津津有味。 手里突然多了个剌手的东西,隋准塞过来的。 低头一看,是一根麻绳。 “……若是闹出人命,传出去,小叔子造黄谣逼死嫂子,姓佟全族的脸面,可就丢光了!” 隋准拔高音调,总结陈词。 佟嫂子突然福至心灵,举着麻绳就往房梁跑: “我不活了!佟二把我的名声坏成这样,我要以死证明我的清白!” 说着就要上吊。 族长一家懵逼,稀饭都撒了,赶上去拦的拦,劝的劝,乱成一锅粥。 佟嫂子铁了心寻死觅活,鼻涕眼泪擦了族长一胳膊。 族长心里苦: 你要死,上他家死去啊,在我家上吊干什么! “看那不成器的,闹出来什么事!” 族长又憋闷又气愤: “老大,你去一趟,把佟二叫来!” 佟二一家以及佟老太,都来了,屁股后面还跟了一串看热闹的人。 自己造谣被挂的事,佟二也已经知道。 其实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佟大家那几个比泥还贱的,欺负了就欺负了,谁在乎他们啊。 以后日子还是照样过。 但是族长喊他去,他就有点忐忑不安了。 到了族长家,他看也没看佟嫂子他们一眼,而是陪着笑脸跟族长问好: “叔,你喊我呢?” 趁人还没来那功夫,隋准又跟族长灌输了一通: 都说家丑不能外扬,佟二倒好,没有家丑硬捏造家丑,简直是一根搅屎棍,全族的祸害。黄谣传出去不仅于佟氏全族名声有害,对他这个现任族长,也是一个大污点等等。 因此,这会子族长看佟二,是越看越觉得此人面皮老实,内里黑心。 是个心术不正的。 “佟二,看你干的好事!”族长怒喝。 佟二吓得浑身一颤,嚅嗫道: “我、我没干什么啊……” “还敢狡辩!”族长恨不得把稀饭泼到他脸上:“你瞎编排自家大嫂,人都要上吊了,一条人命,你背得起吗!” 啊?还上吊呢? 吃瓜群众们这会才注意到,佟嫂子手里拿着根绳子,全都身姿一凛。 天哪,看把人泼辣的佟嫂子都逼成啥样了。 都要寻死了!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看佟二的眼神,就是有些猎奇。 那么此刻,可以说是不屑和厌恶。 有些婆娘代入自己,不仅唏嘘: 一个女子,若是被造谣到这种地步,可不得以死明志嘛。 佟二实在太坏了,以后可要离这种小人远一点,还要跟自家男人耳提面命,别跟这种人来往。 感受到氛围的变化,佟二身上压力倍增。 他这人膝盖软得也快,马上从善如流地跪下,一脸鼻涕眼泪朝佟嫂子哭: “嫂子,我错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被有心人传成这个样子……” 吃瓜群众不乐意了。 有那在王麻子院里被再教育过的,当场抗议: “啥意思啊?谁是有心人啊?黄谣都是你造的,赖到别人身上啊?” 数双眼刀扎在佟二身上。 佟二哆嗦: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哭着朝佟嫂子跪爬过去: “嫂子,嫂子,你原谅我吧……” 表面功夫是做得足足的。 族长觉得差不多了,这种事,肇事者道个歉,双方握手言和不就成了吗。 但隋准又冒出来了。 “原谅有用的话,还要家法来干嘛。”他凉凉地说。 佟嫂子的配合已经炉火纯青,马上又挣扎着往梁上爬: “我不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亲人如此作践你,家人不像家人,家法没有家法……” 族长头大如鼓: “停停停停停!有家法,有家法!” 既然有家族,必定有家法,只是现任族长是个和事佬,惯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家法已是许久不用了。 在族长的示意下,几个大汉上前,把佟二按在地上。 佟二这回是真吓得尿裤子了,干嚎起来。 他家婆娘和几个孩子也扑上来,哭爹喊娘的。 佟老太巍巍战战走上前: “要打就打我吧,木拐没了,儿子也要没了,老婆子这辈子活够了!” 隋准温馨提示: “其实也可以不打,打十棍子和赔100文,二选一。” 哼,学霸刚才可是一目百行,迅速拜读了一下家法文书和相关案例的。 一听居然还要赔钱,佟老太马上退回去了。 “没钱,没钱。” 开玩笑,打一顿养几天就好了,100文那得挣多久,地里刨食一天都挣不出几文钱! 铁公鸡佟老太,心里的账清楚着呢。 佟二只得嗷嗷痛叫,生生受了这十棍子。 第15章 分家 打棍子的是村里最结实的汉子,铁面无私,最后一棍子打完,佟二屁股已经肿起二指高。 佟二媳妇哭得哇哇的,刚要把人扶起来,就被佟老太一个矫健的跃步挤开了: “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啊!瞧这小脸惨白惨白的……老大家的,你可真狠心啊!” 她抹了抹树皮似的脸颊,眼中射出恶狠狠的光芒: “这下你满意了吧?你这个连小叔子都不放过的毒妇!” 明明是去扶人的,但她这会子也不扶,骂完佟嫂子后,就指使佟二媳妇: “还愣着干什么?自家男人不知道心疼吗?不长眼的东西,赶快把人扶起来,咱们走!” 自导自演了一段戏,佟老太刚要令人离去,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给挡住。 “奶,别急啊。”隋准亲昵道。 佟老太一听这声“奶”,就从骨子里发疼。 她心爱的木拐啊,城里小儿子送的稀罕物,就被这一口一个“奶”,口腹蜜剑的男人抢去了。 “其实,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直想提。”隋准说。 众人用诧异的目光,齐齐看向隋准。 他一个新嫁过来的男媳妇,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佟嫂子则心跳如鼓。 不是吧! 这小子该不会说出自己被迫嫁过来之事,要求族长主持公道吧? 虽说他当初确实不情愿,但这些日子也吃了她家的米不是吗?怎么翻脸不认! 她急得扯佟秀的袖子,给他递眼神: 快管管你媳妇啊! 可佟秀现在是无条件信任隋准,压根没接收到老娘的信号。 他只觉得,自己媳妇好帅啊! “我希望——”隋准清了清嗓子。 佟嫂子把心一横,正好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分家!” 隋准说。 佟嫂子敏捷的动作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 他没为自己发声,却在为她们争取? 要知道,她想分家想很久了。 佟老太一听这俩字,蹦起来三尺高: “分什么家?老太婆还没死呢,你们就想着分家,狼心狗肺的不孝子!你又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哪里来的野男人……” “咳咳。”她越说越难听,族长不由得轻咳两声。 “老嫂子说话不太好听,但也不无道理。爹娘还健在,岂有分家的道理呢。” 村里是这样,父母为大,分不分家父母说了算。 一般父母还在世,决计不会分家,省得人家嚼舌根,说这家人兄弟不睦,家风太差呢。 古代村落是小型社会,十里八乡知根知底,一点风声都瞒不住,家风不好的,连议亲都难。 可是,佟家都闹成这样了,还需要在意这些? 隋准挑眉。 佟家旁的人能不能议上亲,他不管。 反正他家小孩哥已经有着落了。 管别人去死呢。 佟嫂子对此更积极。 一直以来,佟老太打着不分家的名号,虽然把大房赶出去了,但是还牢牢把着家里的田地宅子,大房是啥也没捞着。 现在佟嫂子她们辛辛苦苦种的几亩地,是租人家的,年景不好的时候,收成还不够交租。 佟嫂子太渴望分家了。 “族长!” 她猛地跪到地上,细数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以及小叔子的贪婪、婆母的不公,哭得稀里哗啦。 隋准心道不妙。 佟嫂子的哭诉,完全弄错了方向。 古代讲究仁孝,尤其是这种氏族群居的乡村,仁孝礼仪是一切的准则。 佟嫂子纵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是控诉父母,是大罪。 生养之恩大过天,婆母再不公,当孩子的也只能受着,若是提出来,那便是大不孝,谁也不会站在她这边的。 族长就是有心要帮她,也不好说话了。 果然,族长皱起眉头,面色很不好看。 “娘!” 隋准突然高叫,打断佟嫂子的话,也吸引住大家的目光。 “你一定是太心疼爹,所以说了些糊涂话吧?我那苦命的公爹啊……” 隋准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开始绘声绘色讲述,佟大在家中过得多么凄惨的情景。 虽然他根本没见过这便宜公爹一面。 但是学霸先天写小作文圣体,讲得真情实感,让人如在眼前,有些比较感性的婆娘,听得都流泪了。 该说不说,不幸和痛苦大抵相似,隋准所说固然是编的,但也有许多切中了佟家母子的心事。 佟嫂子哭得站不住,几个村里的婶娘扶着她,有感而发,也哭作一团。 佟秀眼眶泛红,倔强不肯流泪的模样,令人万分同情。 隋准实在是哭不出来,只好假装擦眼泪,使劲把眼睛揉红。 然后悲伤道: “公爹旧日康健时,为这大家庭,不知付出了多少,如今成了废人,他的心比所有人都苦。婆母所求,不过是拿些资产,尽力为公爹医治,免得公爹寻死。族长,各位乡亲,一夜夫妻百日恩啊!” 众人无不唏嘘。 那确实是啊,佟大出事后,佟老太把着家里的钱财,是一分钱不肯出,成日只把一些山上拔的草药给他用。 佟大废了,很难说没有佟老太拖延治疗的缘故。 那对于他来说,一是腿坏了,身子受伤;二是被亲娘放弃治疗,心里受伤。 可不得寻死嘛。 隋准言之凿凿,有理有据,说得连佟嫂子自己都信了。 她全然忘记,自己平时在家是怎么骂佟大的,伏地恸哭: “当家的!你好惨啊!是我没用……” 族长的脸色缓和下来。 “佟大这事,到底是当父母的有失偏颇,你们确实受委屈了。”他说。 隋准丝滑接话: “倒不是委屈,就是爹一直无钱医治,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我娘才想着分家,拿大房那一份去尽力,也不会损害其他兄弟的情分,是吧,娘?” 佟嫂子心里当然不是这样想的,但是不知为何,这大个子现在看起来如此靠谱,让人忍不住跟着他的思路走。 她点点头。 族长顺坡下驴: “那倒是照顾着兄弟和睦,不得已而为之了。老嫂子,你意下如何?” 佟老太懵逼,她能有什么意? “分家是不可能分家的!”她铁口直断。 族长:“那你拿钱出来给佟大治腿。” 佟老太:“……没钱!” 族长:“那就分家。” 佟老太:…… 第16章 吃鸡 族长懒得跟她废话那么多,实在是隋准这人也难缠,他莫名觉得不要得罪对方比较好。 “老嫂子,你可别糊涂。你听我仔细给你捋一捋。”他苦口婆心。 “你们老两口穷了一辈子,就光会下蛋似的生崽,家底是一分没有,全靠佟大一分一毫挣的,我没说错吧?” 佟老太梗着脖子: “他投到我家,就是这个命,他当儿子的,就是被老子娘吃肉喝血,也是该的!” 族长叹息:“没错,但你不能把人当牲口使,完了还卸磨杀驴。该他的,你得给他,要不然,他俩口子过不下去了,吊死在你屋里,就问问你受不受得住?” “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他死我也死,怕什么!”佟老太不在乎。 但佟二媳妇脸色有些不好了。 她几个孩子还没成亲呢,闹出这种事,谁家闺女敢嫁过来啊? 还是族长会拿捏痛处: “那你几个孙子还没娶媳妇,你就不管了啊?尤其是城里的佟三,听说他跟大老爷结了一门好亲啊?若是传出这种丑事,怕是再好的亲事也……” 族长点到为止。 佟老太老脸一白。 城里的老三,那可是她的命,她一辈子的荣耀啊! 佟家往前数三代,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老三,过年的时候才传出来,被城里的大老爷看中了,要结亲呢。 这么好的亲事,是要光宗耀祖的,可不能被一些糟事烂事毁了。 佟老太动摇了。 佟二媳妇趁机又劝了劝,佟老太终于松口。 那就分。 佟嫂子此时才真正卸了一把力,一股热泪涌出来。 真的要分家了呀! 佟秀连忙扶住她,拍拍她的背。 而隋准俨然挑起大梁,跟族长和几位作见证的叔公,以及佟老太一家,正商议如何分才妥当呢。 田地、房屋,这些都是大家明眼能看到的东西,很好分。 兄弟三人各一份,佟老太自个得一份,她愿意给哪个兄弟就给哪个兄弟,这不能争。 其他的,屋子、家什、家里的畜生,按理说也该分三份。 但佟嫂子是决计不愿跟他们挤一个屋的,也不要他们用过的东西,便折成鸡和猪,把佟老太院子里的畜生都清空了。 佟老太心疼得龇牙咧嘴。 于是,说到存银时,佟老太死活说没有。 “没钱!穷得叮当响,谁还存银子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她大吵大闹。 其实,按理说,她这些年把着这个家,家里的收成,以及早年佟大干苦力挣回来的钱,都捏在她手里。 她像个没嘴葫芦,有进无出,怎么可能没存银? 但她非说没有,大家也没办法,僵持在这里,这家就没法分了。 佟嫂子有些迷茫,不自觉地看向隋准。 由于她经常在家里把旧事翻来覆去地拿出来骂,隋准对内情有些了解,于是替她拿了主意: “那你把当年,我公爹摔断腿的十两赔银,还给我娘。” 怕佟老太要赖,他又补充道: “奶,我知道你是拿给三叔开铺子去了。但是我提醒你,你要不把这钱拿回来,我娘指定要去城里找三叔。说不得还要拖着断腿的公爹去,在三叔做活的地方找他理论。城里人都讲究个体面,这么一闹,三叔的差事丢了也说不定……!” “对!”佟嫂子立马站起来,疾言厉色:“我倒要找找佟三去,看他拿着哥哥的卖命钱,良心安不安生!” 佟三是佟老太的软肋,被戳到痛点,佟老太无法了。 只好恨恨地说: “给给给,都给你!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兄弟之间,拿点钱还斤斤计较了……” 双方谈妥,分家契写上,当场交割钱银,按手印画押。 家就算分了。 左手捧着一张薄薄的纸,右手捧着沉甸甸的银两,佟嫂子热泪盈眶。 这可是她做梦都在想的分家啊。 她终于有自己的田地了,还有这么老些银子! 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终于…… “娘,先别忙哭。” 隋准低声提醒: “赶紧去把咱们的猪和鸡领走啊,去晚了,说不得他们还藏起来一两只。” “是是是。”佟嫂子如梦初醒。 “赶紧的,一根鸡毛也别给他们留下!”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去搜刮胜利果实,当晚便杀了一只鸡,还煮了一锅干饭。 隋准吃得满嘴流油,快哭了: 这才是真正的吃饭啊! 经此一役,村民们对佟家大房大为改观,再也没人蛐蛐他们了。 路上遇见,他们也不会刻意绕开。 刘婶还特地牵着自家的骡子,上门道歉,并让自家男人帮佟嫂子耕了两天地。 佟嫂子的日子啊,从来没这么舒坦过,天天脸都要笑烂了。 日子好了,心情美了,关心就突如其来了。 这一天饭桌上,佟嫂子冷不丁问: “这也有小两个月了,隋准,你咋还没怀上呢?” 隋准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地上。 佟嫂子把佟秀拉到一边,耳提面命一番。 当天晚上,隋准就不好过了。 “娘……娘子……” 佟秀脸红得要滴血,平时他脱衣服很利索的,但今晚怎么也下不去手,手指一直在衣服下摆绞来绞去。 他不知道,原来生娃娃要那样生! 隋准觉得,自己还是得给这家人科普一下生长发育知识。 “秀儿,你想长高吗?”他问。 佟秀呆住。 谁不想长高啊? 尤其是他,从小因为又瘦又矮,遭了不少欺负。 如果他能跟娘子一样高…… “秀儿,你听我说。”隋准苦口婆心:“你才十五岁,身量还能长,千万不能过早地……泻了元阳,否则一辈子都长不高了,知道吗?” “啊?”佟秀愣愣的:“元阳是啥?” 隋准很为难: “额,就是那个,那个啊,你没有自己……撸过吗?” 佟秀小脸纯真: “撸啥?” 隋准捂脸。 这还是个像白纸一样的小孩子呐! 连“尿裤子”都还没有过! 古代真是造孽啊…… 有数十年从业经历的传统手工艺人隋准,长叹了一口气。 “秀儿,男孩的生长发育,是这样的……” 第17章 吃席 隋准巴拉巴拉科普了小半宿,讲得口干舌燥。 佟秀似懂非懂。 但是关键问题听明白了: “所以,我现在不能生娃娃,是吗?” 隋准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说: “是的,最好是十八岁以后。” “可是那时候,你都老了。”佟秀说。 隋准:…… 佟秀马上反应过来,不好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娘子,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娘说了,男子的生育期,比女子更短,你的守宫痣已是淡了,恐怕再拖几年,要不上娃儿了呢。” 他倒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娃儿,可是隋准这种身子,不能娶妻,只能嫁人,若是还无法诞下子嗣,后半生怕是艰难。 隋准是不知道佟秀心中所忧,他但凡知道,都要大呼一声: 我谢谢您嘞! 不过此刻,他只能安抚佟秀: “我不要紧,你的身体才重要,男儿要顶天立地,你得相信自己,不会比别人差的!” 佟秀被鼓动得热血沸腾。 顶天立地啊,那是不是可以和娘子一样,又高大又可靠? 他又无比渴望长高了。 于是,两人在被窝里偷偷达成协定: 生娃娃什么的,等佟秀十八岁,再说吧! 佟嫂子是没那么闲工夫,去关注小两口身上的变化。 春耕后,要插秧,要种菜,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离不开她。 况且,张屠户家要娶媳妇了。 张屠户可是这粑粑村,头一等有分量的人物。 首先,他女儿嫁给成阳县的一个小吏,他算是官老爷的老丈人,腰杆子比别人硬几分。 再就是,他一辈子干杀猪的营生,在合河镇,没有比他做得更大的了。 故而他家底丰厚,谁会得高看他一眼。 他家娶媳妇,十里八乡没有不来道喜的。 而粑粑村的村民们,从半个月前起,就很热心地在帮忙操持了。 这天天还没亮,村子里就嘈杂起来,有谁在院子外面喊话,半睡半醒间,隋准听得隔壁房门开了。 “起来了起来了,走着。”佟嫂子的声音模模糊糊。 砰的一声,院门关上。 隋准彻底醒了。 佟秀还比他早片刻,这会子已经在悉悉索索穿裤子。 “还早着,你别起来,外头冷。”佟秀说,探过身来把隋准肩头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上回隋准受凉,流了好几天鼻涕,他可担心了。 “娘咋这么早呢?”隋准问:“你也起来了。” 佟秀披上外套,跳下床蹬了蹬腿。 “今个儿张屠户家娶媳妇,要去帮忙呢。” 隋准直起身来: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佟秀连忙把他按回去: “不用你,你睡你的,吃席的时候我喊你。” 吃席! 隋准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地咽了两口唾沫。 他来这儿也有小一个月了,连油星子都没沾过,整天吃上了顿没下顿的,饿得头昏眼花。 这时候来一顿席面,他能吃下一头牛。 想想就流口水! 嘴巴里水滋滋的,他也睡不着了。 佟秀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起来扫院子,切猪草,喂猪,喂鸡…… 腿已经大好了,他蹦了两下,拿起扁担就去挑水。 但刚出远门,他想了想,又转回身去拎了一把锄头。 粑粑村条件不算最差,村边有一条河,用水不用愁。家里有条件的,在院子里打一口井,就更方便了。 但佟家没这条件,只能去河边挑水。 好就好在,佟家本来就住在村子边缘,离河还比较近。 隋准人高腿长,迈着大步,不消多时就来到一棵高大的鸡屎果树旁,底下几块大石头,常年被河水浸润,光滑油亮。 这是河的上游,村里固定的打水点。 隋准把桶一抛,轻轻松松就打了两桶水。 往常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该薅鸡屎果叶子了。 经过多方比对、严苛选品,隋准觉得,这鸡屎果的叶子,够大,不沾手,够粗,不易破。 最适合拿来擦屁股。 他每次来打水,都薅一把放兜里。 再不用担心菊花被干草划破了! 不过今天,他有新想法。 鸡屎果树不高,但是树冠很大,笼住了一片河岸。 底下杂草丛生,还有不少枯枝落叶。 隋准挥舞锄头开出一条路,仔细地翻看。 最后,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一根手腕粗的小果树! 隋准的计划很美好。 把一棵小型果树移栽到屋后头,刚好跟墙头一般高,他就可以实现自助摘叶,随蹲随摘,岂不干净又方便? 他一手扶扁担,一手提果树和锄头,兴冲冲地回家了。 等佟秀来叫他去吃饭,树已经栽好。 佟秀还夸他脑子活,真会想呢。 小夫妻俩高高兴兴往张屠户家走去。 可是入座的时候,隋准傻了。 他跟女人小孩坐一块! 古代是这样的,摆在堂屋、院子这些通风亮堂的地方,都是正经席面,只有男人能坐。 女人和小孩上不了桌,只能在灶房等凑合一下。 隋准虽然也是男的,但他作为媳妇,自然而然被划到女人阵营里,发配到灶房里。 隋准当然不在乎坐堂屋还是灶房,他只觉得,这对女性不公平。 再就是,被一群七大姑八大姨360°环绕,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没事,婶子们都是和气人,她们会照顾你这个新媳妇的。”佟秀说。 然后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坐男人那桌去了。 隋准一米九的大个,卑微蜷缩在一张小板凳上,与一屋子婆娘大眼瞪小眼。 佟家男媳妇持刀大闹王麻子家的故事,正在粑粑村热传,大家对他还心有余悸,都不敢拿正眼看他。 一个小毛头,缩进他娘的怀里: “娘,我怕……” 他娘赶紧搂住孩子,尴尬地笑: “怕啥,那是秀哥儿的媳妇,叫婶婶!” “婶婶!”小毛头怯怯地喊。 那能怎么办,不喊怕挨打啊。 隋准亲切回应: “嗯呢,你好啊。”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看起来,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啊? 尤其那脸,俊得咧。 不像恶人。 女人和小孩是最容易被颜值打动的,人类幼崽们便不觉得他可怕了,其他小孩子鹦鹉学舌,也乱七八糟喊起来。 第18章 婚变 隋准应接不暇,等他回过神来,一个流鼻涕的熊孩子,已经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自来熟地坐在他怀里嗦手指。 隋准浑身僵硬,假笑道: “这又是谁家小弟弟呀?” 然而,一众婶子捂住嘴,吃吃笑起来。 “那可不是弟弟。” 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脸上笑开花: “你应该喊他一声,叔公!” 隋准大囧。 鼻涕都蹭他身上的叔公,要不起! 在2岁叔公殷切的目光中,他倍感压力,只得从喉咙里呵呵了两声。 “小孩子真可爱呢。”他言不由衷地说。 有孩子活跃氛围,话闸子就很好打开了。 一个媳妇看着年轻,但两边已经各坐了一个丫头,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 她笑眯眯地说: “自己的孩子才可爱,你和秀哥儿趁年轻,赶紧抱上一个。” 其他婶子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说: “是的呀是的呀,不拘男娃女娃,头年先生一个,后边再慢慢来。” “两个太少,至少三个,要能生四五个,那是顶顶好了…… “趁年轻,娃儿长大你还没老,还能帮着带孙。” …… 聊到最后,隋准生无可恋,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桌底…… 上菜解救了他。 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到了! 隋准吸溜口水,眼巴巴看着,一个个托着木盘的中年妇人鱼贯而入。 木盘上,是一个个大碗,装着各色各样的美味。一道道菜摆上桌,古老的农村流水席初现雏形…… 好吧,其实放在现代,是他看也不会多看一眼的粗茶淡饭。 可这是古代! 古代一个穷山村! 他已经吃了小一个月的米汤、毛栗子、甚至树皮! 毫不夸张,别管那碗里装的是什么,现在的他都能吃个底朝天,还把碗舔干净。 一开始,隋准还比较矜持。 但是很快,他发现,先前还亲密热络,友谊长存的婶子们,拿起筷子就跟拿起到刀一样,火拼! 席上刀光剑影,风云残卷,但凡手慢一点,连渣都抢不到。 饶是隋准醒悟得早,也没能抢过这群娘们。 最后,婶子和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而他,全程就吃了一块不知什么肉,和几根青菜。 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吃了满满一碗粥。 不亏。 中途佟秀来看过他一次,偷偷塞给他一块鸡。 这真的是很仗义了。 毕竟在这种效率就是一切的抢吃席上,走开等于丧失参赛权,等佟秀回座,估计连汤都喝不上。 怀着这样感恩的心,隋准感动得嘴角流泪,吃下那块鸡。 流水席是全天的,吃一波走一波,来一波新的,再吃一波。待隋准这波吃的差不多,新一轮的宾客已经到了。 接亲队伍来了。 嫂子们呼啦啦抱起孩子,争先恐后跑出去。 隋准不明所以,还在捞汤渣呢。 一个婆子推了他一把: “愣着干啥?去看新娘子了!说不得要散喜钱哩!” 该说不说,那场面真是人山人海,隋准挤在里头动弹不得,完全是被推着走。 一路走到村头大榕树下。 奇怪的是,接亲回来应当是吹拉弹唱、喜庆热闹的,但接亲队伍默默地走在田间小道上,安静如鸡。 再傻的人,也看出不对劲了。 “咋滴里?” “气氛不对呀,丧眉耷眼的呢?” “跟办白事似的。”有个真傻子说,结果被旁的人敲了一爆栗。 但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这形势是不大妙。 张屠户沉着脸挤出人群。 “咋回事?大牛呢?”他问。 跑在队伍最前头的,是张屠户的二儿子,虎子。 虎子才十四岁,脸膛红红的,胸脯一起一伏,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 “哥还在那家守着呢!”他几乎是吼出来:“新娘死活不出来,我们的人被赶走!” 什么? 大家惊了。 但是转念一想,倒也早有预感。 张屠户这门婚事,是有点门不当户不对的。 虽说在粑粑村,张屠户的家境拔尖。 但是放在整个合河镇,便不算得什么了。 合河镇之所以名为合河镇,是因为有两条大河在此交汇。 河两岸的村落,总是富饶些。而粑粑村靠近内地,条件便差了。 而张屠户家新娶这儿媳妇,所在的白沙村,正处于两条大河交汇点上,每年光是靠码头迎来送往,村民就能赚上一笔。 要不是早年两家的祖父在世时,定了一门子娃娃亲。 如今人家那闺女,才轮不到张屠户儿子呢! 故而,谈婚事时,张家遇上了不少麻烦,女方一会出个难题,一会儿闹个退婚,把张屠户整得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走到婚礼这一步,以为终于成了,可以松口气了。 事实证明,没那么简单。 张屠户回想起一直以来的各种艰辛,有些气不顺。 “他们又想怎样?”他压着火,问道。 虎子愤愤: “他们说,咱们的迎亲不够排场,没有诚意!” 张屠户的脸一下子青了。 他明明是按着女方家的要求,各种大米、黄米、粟米装了一担担,还有几口袋白面,白糖、肉、酒都装了几篮子,更不要说扯的那几尺新布、新打的银手镯…… 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有过这么大手笔的,他已经做得够够的了。 他们还要怎么有诚意? “他们……他们说,咱们迎亲队伍太寒酸,上不得台面,进门丢脸!”虎子道。 好家伙,直接是打粑粑村全村的脸了。 莫说张屠户,其他人本来在看热闹,此时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张屠户更是气血上涌: “丢脸个屁!他白沙村算个屁!都是种地卖苦力的,谁又瞧不起谁了,他娘的,实在不行,这门亲……” “当家的!”尖锐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看起来老实不起眼,神情面容却透露出一丝坚定的婆娘,走到张屠户面前。 是他媳妇。 “婚事都进行到这份上了,若是办砸了,咱们半副身家都打水漂不说,阿大以后怎么办?谁敢嫁他?还有阿二呢?” 现实真是血淋淋。 张屠户被激起的几分骨气,又散了。 第19章 接亲 “唉,儿女都是债。”他一脸灰心:“是不是嫌东西不够?堂屋还有几袋米,还有后院的猪,都抬了去吧。” “不成。”一个在村里说话有分量的老叔公,站出来。 “他们一闹你就给,万一再闹呢?你拿什么给?今年的饭不用吃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 叔公说得对,张屠户家境是殷实些,但谁又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 况且他们家虎子还没议亲呢? 可是,对方就要拿排场做文章,死活不让步,该怎么办? 一时间,大家沉默无言,气氛有些凝重。 “要不……” 略微陌生的声音响起,村民刷刷转头。 “要不,东西随便添点,但是我们多加些人手,把阵仗搞大一点?”隋准说。 大家万万没想到,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媳妇,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出声。 而且还是佟家这种低头做人的小透明。 佟嫂子吓得龇牙骂: “大个子,你要死啊,瞎说什么!” 可是隋准已经打定主意,要出这个风头。 在与佟秀定下十八岁之约后,他想了很多。 他还有三年时间来报恩,可是,赚钱并不容易,他连给佟秀多吃点好长高,都做不到。 最起码,他得先在粑粑村立足。 想立足,就得融入。 想融入,就得获得认可,能说上话。 古代的女性,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才能达到这个成就。 但隋准没有时间。 他也不是一个真正嫁过来的媳妇。 “排场这东西,说起来模棱两可,他也没说一定要很多东西呀?我们只要弄得锣鼓喧天,热热闹闹,那不也是很有面子吗?”隋准继续说。 “最重要的是……”他微微一笑:“阵仗搞大了,大家就都晓得,两家今天成亲了。” 张屠户和叔公听了,瞳孔猛地一缩。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他们只想到这婚事不成,自己家儿子风评被害。 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对方的闺女难道好过吗? 这门婚事,知道的人越多,两家人被捆绑得越紧,女方家自然也就没有折腾的空间了。 思路有了,可具体怎么办呢? 淳朴的村民们,双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咱们村有没有大锣鼓?”隋准问。 叔公答有,就锁在祠堂里,一般是开祠祭祖的时候用的。 “会敲锣的人有没有?最好有七八个。”隋准又问。 叔公沉吟: “七八个,咱们村肯定是没有,就头先去迎亲那俩。但如果把隔壁村子的也叫来……” 那就是有。 隋准诚挚提议: “那不如这样,咱们再凑上十几个后生,抬鼓吆喝;十几个女娃娃,敲锣唱词;并十几个叔叔十几个婶婶,一路说些吉利话。咱们人多势众,一路热闹地去白沙村,他们不是要排场吗?给他们排得够够的!” 他叭叭说了一大堆,连吆喝话术。唱词内容以及吉利话,都编好了。 这想法如此大胆,惊呆众人。 同时,他们也感到很新鲜: 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迎亲的,多有意思啊! 十里八乡头一份,别说排场,简直要被反复传唱! 张屠户直接拍板: “就这么着!谁家愿意出人的,出一个我包一份喜钱。我再加两天流水席,不拘出不出人迎亲,都可以来吃!” 自此,沉寂了一会儿的气氛,再度爆火,甚至比之前更喜气洋洋。 出人就有喜钱,还能吃两天席,谁不高兴啊。 家家户户争着报名。 粑粑村男丁稀少,基本家里有男人的,都报上了。 可到了佟家这边,佟嫂子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没想到隋准这么出息,几句话就得了张屠户高看。 另一方面,大家都去,她家能不去吗? 每家一个男丁,让佟秀去吗? 且不说秀气娇小的他,能有什么排场。 就是佟嫂子,也不敢让他去啊,万一两个村打起来,佟秀这样的,不是一拳就给打死了吗? 若是让佟大……让佟大去? 佟嫂子想都没想过。 最后,重担落到隋准身上。 张屠户乐见这样的结果,他现在很看好隋准。 “隋准,听说你先前病了一场,这一趟就别做那些搬搬抬抬的活了,最好是走在前头,指挥指挥大家就成。”张屠户说。 他的意思,隋准高大威猛,能镇住场。 再者,之前一脸菜色,看不大出来,如今病愈还吃了油水,倒显出来是个皮相优越的。 放在最前头,多长脸啊! 隋准欣然接受,他现在正愁没有露脸的机会呢。 经此一役,他就不仅在粑粑村,甚至能在附近几个村,站稳脚跟了。 有了名声,以后想干点啥,都容易许多。 唯有佟秀担心得要死,悄悄叮嘱他: “娘子,你到了那边,自己小心。万一打起来,你个大容易成为目标,顶好是先蹲下来,哪儿能躲躲就往哪儿钻……” 隋准难以想象,自己蹲着还要快速移动,东躲西藏,这什么姿势呀? 只好胡乱应下,跟接亲队伍,再次出发了。 女方家。 张家的大牛正蹲在门外,双手抱头,一脸懊丧。 紧闭的大门里,女方家有人在喊: “一点排面也没有,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白沙村?婚还没结,就这么糊弄了,等闺女嫁过去,岂不是天天吃苦!”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喧闹声就响起了。 咚咚咚! 大鼓震天,一群后生中气十足地喊: “张李大婚,永结同心!” 锵锵锵! 锣声动地,一群水灵灵的姑娘开唱: “粑粑村张家,郎君叫大牛。白沙村李氏,闺女名月月。儿郎配好女,今日迎大婚,大家同见证,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些个大叔大婶,更是会来事。 手指头关不住似的,时不时向夹道看热闹的百姓,撒一把花生瓜子。 嘴上如同抹了油,张张合合吉利话就是没断过: “娃娃亲事,喜结良缘。”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你是风儿我是沙,你是蝴蝶我是花……” 听得一些未嫁人的小姑娘羞红了脸: “哎呀,什么蝴蝶采花,羞死人了,李月月这夫婿可真大胆……” 而嫁了人的媳妇们,听得了嘎嘎: “李家姑爷真会来事,这样的男人多有趣呀,不像我家的,一根木头……” 等李家人发现,他们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第20章 仙男 李爹打开大门一看,哟呵,怕不是隔壁几条村的人都来了! 只见山顶上,田埂上,菜地里…… 目之所及,都是来看热闹的。 而通向他家的路上,接亲支援部队还有3秒抵达战场。 而这支队伍,是史无前例的浩大和新奇: 一个尤其高、尤其俊美的男子打头阵,随手将一个什么东西扛在肩上,宛如战神扛枪而至。 他的身后,十数个后生抬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架着一门大鼓。 击鼓人脚踩竹竿,持棒而立,蓄势待发。 再之后,十几个俏生生的姑娘,要么摇着红手绢,要么敲着大响锣,让人目不暇接。 队伍尾部,还有几十个叔伯婆娘,各个挂着一兜子干货,等着随手散呢。 别提多有气派了。 可李爹并不开心,因为他脖子都扯出二里地了,也没瞧见多一口箱子。 那实打实的礼,是一点也没添! “混蛋!”李爹气得大骂:“谁跟你姓张的成婚了?你连老子的门还没能进来呢……” 他的脏话刚输出了两句,就被粑粑村一个大招给打回去了。 只见为首的高大美男手一抬,接亲队伍里面跟被掐了脖子的鸭一般,寂静无恒。 而男子纵身翻上竹排架子,又一个利落的飞跃,高高地站在大鼓上。 那腿,又长又直。 那脊背,又挺又飒。 玉树临风,气势逼人。 然后,他将肩上的东西拿下,放在嘴边。 那是一个—— 唢呐! 唢呐一响,硬控全场。 隋准就这么水灵灵地,吹了一首《百鸟朝凤》! 乐声还未完全止住,围观百姓就忍不住鼓掌喝彩。 先是几个人叫好,渐渐地,掌声如雷,大家的祝福排山倒海…… 李爹的脏话,完全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喜中了。 直到以后很多年,这场婚礼,都流传在当地人们的口中。 新鲜、有趣、有排面,还有美男! 大家每每提起来,都要争相回忆一番,重温当时的震撼。 甚至有许多人效仿,成婚时也来这么一个迎亲队伍,当地刮起一阵唢呐风…… 扯远了,说回当下,自然是李爹无可奈何,开门迎亲。 其实李家的家境也一般,配张屠户那身家,不算低嫁。 但是他们身为白沙村人,总有那么些优越感,看不起粑粑村那种山沟沟。 既想着张家殷实的家底,又看不上张家的出身。 有些既要又要了。 一开始,他一直堵着不让进门,是想给亲家一个下马威,让对方想想自己配不配。 后来,是贪图多一些聘礼。 谁知,张家还有那哗众取宠的把戏呢! 两家婚事已经传遍了,这闺女不嫁也得嫁,李爹就是想拿乔,也没辙。 张大牛终于如愿抱得媳妇。 粑粑村,凯旋归来! 隋准成了粑粑村的红人。 以前,他作为一个外来户,又生得与众不同,多少给人一些距离感。 再加上他的几次光荣事迹,作风都过于彪悍。 大家对他是又好奇又害怕。 可是这次协力作战后,他们发现,这人真是又有想法又靠谱又亲切。 好想跟他做朋友啊。 以往门庭冷落的佟家,如今见天有人来串门,谁家有点新鲜热乎玩意儿,哪怕是个馒头,也爱送过来给隋准尝一口。 国民媳妇了都。 张家更是把隋准视为恩人,三五不时给他送大棒骨。 这是婚宴结束后,隋准特地跟张屠户提的。 他想每个月有那么几次,用底价采购张家杀猪剩下的大骨棒。 之所在张大牛的婚事上这么卖力,他为的就是这个。 张屠户自然满口答应。 大骨棒么,本就不值什么钱,往常他都是跟肉一块搭给的。 体面些的人家,还嫌埋汰,不乐意要呢。 隋准想要,他分文不收。 当然,隋准最终还是给钱了,毕竟这事佟秀自己也乐意。 有了大骨棒,不仅佟秀营养跟上,全家也跟着有口福。 隋准的饮食水准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他找到工作了。 有一回张大牛来送骨头,支支吾吾: “隋大哥……” 隋准现在是村里的英雄了,把英雄叫做“秀哥儿媳妇”,总觉得不是那么合适。 因此,大家还是习惯叫他隋准或者隋大哥。 “怎么了?”隋准一边问,一边摸出几文钱来。 唉,虽然只是几文钱,但真是心痛啊。 今早佟秀才给他的,还没捂热,又要给出去了。 这种伸手要钱的感觉,也不大好。 上辈子从未为钱发愁过的隋准,如今无比迫切地渴望赚钱。 他都想去张屠户家打工了。 可杀猪他也不会啊。 愁人。 “我媳妇娘家那边,有人要结婚,想请你去吹唢呐……”张大牛说。 隋准眼前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原来,他已经不仅在粑粑村是个名人,在白沙村也红透了。 陈大牛跟媳妇回门那会儿,就被人堵在街上,问他,婚礼那天的表演团队,是哪儿请的? 那个唢呐吹得特别好的俊男,是哪里人啊? 他们能不能,也请他来参加婚宴? …… 隋准毕竟是个男媳妇,陈大牛不好在外多说他的事,都含糊过去了。 可前些天,他在镇上遇见他老丈人李爹。 李爹因着先前那些不愉快,一直对他鼻子不是眼睛的,可这回竟分外热情,嘘寒问暖的。 仔细一聊,才知道,婚礼那一出,让李家大出风头,家里的亲戚朋友都来跟李爹打探,有没有可能请到那位唢呐仙男出山啊? 李爹在亲友圈的地位水涨船高。 这不,看不顺眼的女婿也变好女婿了,他拉着就不撒手: “你就帮我去传传话,看他乐不乐意来啊?你放心,红包肯定给他包个大的!” 老丈人还是不能得罪的,张大牛只好来问了。 这一问,隋准喜上眉梢。 乐意,当然乐意! 张大牛见他肯做,便把之前跟他提过需求的人家,都细数出来。 四五家呢。 毕竟,现在春种过了,大家暂时闲下来,是个办婚礼的好时节。 隋准高兴,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第一桶金,马上要到手啦。 两人约定好,三日后,先去白沙村。 晚饭时,隋准便提起这事。 第21章 演出 佟秀很高兴,他就知道媳妇能行! 佟嫂子则有点迟疑。 她最近对他已是和颜悦色许多,说话没有那么夹枪带棒了。 “你能行吗?”她很担忧。 “上回是咱们人多,这次就你一人,人家欺负你咋办,事情没办好,人家打你怎么办?” 隋准马上让她放宽心,就他这身板,谁打谁啊。 “娘,娘子是想着补贴家里,让银钱宽裕些,就让他试试吧。”佟秀也支持。 佟嫂子还是犹豫。 以前她也让佟大出去做活,可结果呢? 她是怕了。 隋准知道她的担忧。 其实,他如果想去,佟嫂子根本拦不住他。 可是去了之后呢? 再回来时,他在佟家如何自处? 他始终觉得,不论佟嫂子有没有能力拦住他,既然他住在人家家里,现在还顶着人家儿媳妇的名头,他就不能罔顾她的意见。 还是取得理解和认同,再去做的好。 “娘,你不用担心我,我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他梆梆拍自己的大腿: “你看看这腿,倍儿长!” “哎呦喂!”佟嫂子啐了他一口:“不要脸的家伙,这也给人看!” 隋准笑嘻嘻: “你就放心吧,再说了,陈大牛也一块呢。” 佟嫂子想想也是,陈大牛好歹是白沙村女婿,那些人不给隋准面子,还能不给他面子吗? 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就先试试白沙村这一单吧。 既然是参加婚宴,总不能穿得破破旧旧,上回陈大牛婚礼,佟秀是没时间准备。 这回,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媳妇漂漂亮亮的。 才不会辜负唢呐仙男的称号! 小孩哥挑灯制作战衣。 隋准看他捏着针,细白的手指上下翻飞,那线跟会戏法似的,一会出现一会儿消失,不消多时,一朵艳丽的花便出现在衣襟上…… “你可真厉害啊。”他发自肺腑地赞叹。 佟秀羞涩地笑: “我从小就喜欢这些……” 突然被勾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又停住了,嘴巴紧紧地抿起来。 隋准却没注意到似的,仍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放在他膝头的衣裳: “哇,这个花纹是你自己想的吗?好精美啊,你好会设计!” “啧啧啧,这个针脚,怕是连城里的绣娘都比不上吧。” “不敢想象这件衣服得有多好看,秀儿,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我一传出去,指定有乌央乌央的人来找你做衣服了……” 佟秀被他逗得,表情渐渐松快了,噗嗤笑出声: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啊,你这张嘴,真是的。” 隋准表情无辜: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这些衣服,你拿到镇上的铺子,给人看过吗?” 佟秀摇摇头,他哪敢啊。 不过他倒是去镇上的铺子看过,那些成衣,那些帕子,做工真精致啊。 他看得目不转睛,同时也自卑极了。 跟那些比,他算什么呢。 隋准看他的样子,便没有多说,帮着又绕了一会线,油灯快烧完了,两人才收拾收拾,睡下了。 三日后,张大牛在村头大榕树下,等到了隋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隋准穿着样式鲜亮的衣裳,看着比之前更俊了! 这是他粑粑村的泥腿子里,走出来的人物吗? 自惭形秽。 张大牛很有些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意味,一路上话都少许多。 隋准也没注意,毕竟,他正忙着思考话术呢。 推广佟秀的技术,他是认真的。 佟秀这身衣服做得着实不错,虽说布料是旧的,缝缝补补的痕迹也多,但都被他用新颖的设计和精致的花纹给遮掩过去,穿起来别有一番精神气。 他看张大牛的眼神就知道了。 到了白沙村,他就是个移动的模特,到时候肯定有很多人问这衣服,他得好好推销一番。 两人抵达白沙村时,还引起了不小轰动。 据说是因为那个李姓亲戚,首个成功邀请隋准出演,自觉得意非凡,到处晒命。 大家本就对传说中唢呐仙男充满好奇,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赶来看热闹了。 隋准一出现,便获得夹道欢迎。 “哇,果真好俊呐!”大家惊呼。 隋准彬彬有礼,向各个方向鞠躬致谢,好360°全方位展示自己的衣裳。 “身上的衣服也别致得哩。”有姑娘说。 隋准闻言,竖起大拇指: “有眼光!” 姑娘捂脸尖叫: “呀,他回应我了!” 瞬间春心荡漾,人群里引起不小的骚动。 等到他登台演出,更是群情激昂,太帅了啊! 主家本意是想热闹一下,其实没特意设什么台面,就让隋准在家门口吹一吹,宾客和看热闹的乡亲们则在几米外围成一圈,跟大街上看猴戏似的。 谁知,隋准开始表演后,这个包围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隋准一退再退,被人群簇拥着,退到院子里了。 听众们听得起劲,一开始是鼓掌,后来觉得这不配唢呐仙男,就开始打赏。 一把鲜花、一块手绢、一件衣裳、一只耳环、一把铜钱…… 扔什么的都有。 一个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篮子鸡蛋,也想扔,还好被陈大牛拦下了。 “你可要替我交给唢呐仙男啊,千万不能自己贪了,记住啊!“老太太万般叮咛。 张大牛很是无语。 吹到最后,婚宴现场挤得都走不动路了,隋准还是在陈大牛的帮助下,才翻墙逃离现场。 “不成,不成。”张大牛不住擦汗,背上都是脚印。 隋准翻墙走后,他差点被人踩死。 “下次这种活,还是得让主家考虑好,如何让咱安全撤退。”他说。 隋准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有觉悟,是个好搭档。 两人蹲在田埂上,开始数钱。 主家红包给了200文。 他们家老爷子觉得够热闹够排场面上有光,额外又赏了100文。 观众扔的铜钱能有个80文。 还有各种吃食、布料、首饰…… 主家还给装了不少礼回来,有肉有米有面,甚至有一壶酒。 隋准把用红纸把观众赏钱包一包,并一些吃食、衣裳,递给陈大牛。 “大牛,这你拿去,这事劳你费心了,” 第22章 礼物 张大牛有些惊讶,连连摆手: “不不不,隋大哥,我可什么都没做,就带了个话!” 隋准硬塞进他怀里: “带话又带财,还得是你啊兄弟。这钱本就该你一份,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虽然张大牛的初衷是带个话,但他作为介绍人,功不可没,人情世故隋准还是懂的。 况且陈家杀猪,谁家婚宴不买肉啊。 张屠户要是愿意帮提一嘴,隋准就不愁客源了。 这小算盘打得精着呢。 张大牛也知道他的意思,就不推脱了: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以后遇上那办喜事的,我定会为隋大哥宣传宣传!” 两人欢欢喜喜地返程。 回去的路上,隋准想,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外出做活呢。 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么久,他一直吃别人的,靠别人的,终于可以凭自己本事了。 虽然离独立还很远,但,未来可期吧。 至少,他可以为佟家出一点力了! 看到熟悉的土坯屋子时,他感觉心里热热的,不由得加快脚步。 佟秀早就在院门口等着,脚尖都踮酸了。 看到隋准的高高个时,他忍不住欣喜地喊: “娘子回来了!” “我回来了!”隋准也很高兴。 等隋准走近,佟秀才发现,噢哟,提了这么多东西呢。 “怎么这么多?”他又惊又喜。 隋准把所有东西都拢到一边手里,腾出另一边手,搂住佟秀的肩膀: “走,咱屋里说去。” 一进屋,佟秀就忙着收拾隋准带回来的东西。 米和白面锁进柜子里。 猪肉切一块下来,煎出油炒个豆腐,今晚吃正好。 剩下的做个坛子肉,现在天逐渐热了,鲜肉放不得,腌在坛子里还可以吃许久。 至于这一篮子鸡蛋,过两天拿到街上卖掉…… “这鸡蛋你留着吃。”隋准突然说。 “一天吃一个,好长高。” 佟秀吓一跳,这哪行啊! 一天一个鸡蛋,家里哪有那条件。 要吃也是娘和媳妇吃,他俩干活辛苦。 可是隋准坚持: “我不差这几个鸡蛋,你正在长身体,错过就没得长了,抓紧时机。” 佟秀只好应下。 又看到那坛酒,佟秀想了想,小声地说: “这酒,我想拿去给爹喝,可以吗?” 隋准笑笑: “有什么不可以?” 佟秀开心地笑出两枚小月牙。 还有一些衣裳布料,自然是给佟秀。 他摸着这些料子,虽说不是新的,颜色也不大好,但他依然爱不释手: “真的给我呀?” “当然。”隋准说。 依他看,这些东西还不够好,等他攒够钱,要给佟秀买更好的,买全新的。 “我给你和娘做件新褂子,正好天热了。”佟秀高高兴兴地说。 “那你估计做不来。”隋准道。 “你可知道,你给我穿这身衣服,有多少人问?今天有好几个人,给我下了订单,要做这个数!” 隋准比了一个手掌。 佟秀惊喜: “五件!这么多!” 隋准点点头。 其实还可以更多,但是他怕佟秀忙不过来,小孩哥把身体熬坏了,便推掉一些。 佟秀絮絮叨叨: “那一件多少钱啊?有100文不?其实你这衣服我用旧布料改的,如果用新料子,少说也得要80文……” “200文。”隋准说。 佟秀的嘴巴变成A型。 “只是定金。”隋准又道:“还有100文尾款。” 佟秀的嘴巴变成o。 小半天无声后,他才感叹一声: “白沙村人真有钱。” 还有一句他没说: 媳妇真黑心! 300文一件,五件就是一两半。 佟秀坐不住了,哎呀一声站起来。 “不行,五件呐!我得规划规划,明天先把布料买上,然后……” 他嘴里念念有词,满屋子转悠,仿佛不这样,现在的时间就浪费掉了。 隋准笑着看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愁,一会儿又志气奋发。 小孩哥这焦虑的样子,还挺可爱。 不一会儿,佟嫂子也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被满地东西惊呆。 “傻大个,你抢劫去了?”她问。 “娘,你又胡说……”佟秀嗔道,拉着她把隋准刚才说的,又细细学了一遍。 佟嫂子讶然。 她知道隋准去吹唢呐能挣点钱,但不知道,能挣这么多些东西? 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娘,这是今个儿吹唢呐得的300文,还有秀儿做衣服的定金1两,你收着。” 隋准打开沉甸甸的钱袋子。 夺少? 佟嫂子低头一看,眼睛差点花掉。 真的全都是钱,数都数不清的铜板! 天哪! 她把先前对隋准外出的那一点担忧,抛至九霄云外,甚至恨不得他天天外出,天天捧这么一袋子钱回来。 1两300文呐! “好孩子,干得好!” 她啪啪地拍着隋准的手臂,笑容极其亲切可人。 隋准又拿出来一个东西,在手心展开: “还有这个,是送给娘你的。” 两只耳环。 “表演的时候,宾客打赏的。不是金银的,是铜的。也不是一对的,但款式还比较像。” 隋准有些不好意思: “等我赚到更多钱,再给娘买真正的一对,要纯金的。” 佟嫂子的眼睛湿润了。 别说铜的,她这辈子,就没戴过耳环。 年少家贫,吃穿都得紧着大人来,她和弟妹共用一件衣服。 她第一次嫁人,对方提着一只老母鸡,就把她带走了。 婚后那人对她不好,喝醉酒就打人,嫁过去几年,她连饭都没吃饱过。 二嫁佟大,她也是自己提这个包袱就来了。 来了天天做活,婆母又苛刻,有一回佟大跟她耍着玩,往她头上戴朵野花,被婆母瞅见,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三天。 从小姑娘到黄脸婆,她身上就没有过一样装饰。 她仿佛从未有过花儿一样的时候。 “年纪一把大了,谁还戴这些花里胡哨的。”她含着泪说。 “那不是。” 隋准比了一个大拇指: “你就算年纪大,也是咱们粑粑村最美的老太太。” 佟嫂子的眼泪瞬间回收。 “呸!”她怒目而视。 “你说谁老太太呢,我才三十多!没眼力见的东西!” 第23章 学徒 隋准连忙告饶,而佟秀则掩嘴笑得东倒西歪。 佟嫂子数了300文铜板出来,然后把剩下的扔到佟秀怀里。 “吹唢呐的钱我收着,但这做衣服的钱,你们小俩口自己管吧。以后也是,若能做大了,是你们小两口的营生,你们也该自己学会管家。” 她跟佟老太可不一样。 那老太婆到老都把着家里,什么都捏得死死的,控制着底下的一群儿子媳妇。 她才不会,她希望佟秀幸福。 小两口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她就很满足。 佟秀知道母亲的心意,收下了。 一家人又和和美美地吃了丰盛的晚饭。 第二天,隋准在家里休息。 吹个唢呐就挣了那么多,而距离下一场婚宴还有几天,佟嫂子便让隋准歇一歇,好好准备。 但隋准不是闲着的性子。 他起个大早,扫了院子,喂了鸡和猪,又去给新买的骡子刷洗。 分家以后,佟嫂子咬咬牙,拿上家里的存银,添置了一头小骡子。 小骡子便宜。 正好春耕忙完了,小骡子养养,半年后大些了,刚好可以驮收割的庄稼。 佟嫂子盘算得很好,但到底还是花了一大笔,家中存银不多,她着实心疼,这两天又忙不迭地去给人浆洗衣服,多少赚点补贴。 佟秀又上街买布料去了,家里只得隋准自己。 不,还有另外一个人。 隋准哼着小毛驴,给骡子刷洗时,一双眼睛又偷偷地出现在窗子后。 可当隋准注意到,那双眼睛嗖地又消失了。 隋准摇摇头。 这个公爹呀,真神秘。 他就奇怪,佟大一直窝在那漆黑的小房间里,不闷吗? 自由自在的日子过了几天,隋准收拾收拾,又出门吹唢呐去了。 后续两个月,隋准总共跑了七八场婚宴,场场爆满,挣的钱物,能抵佟家人过往两年的收入。 不过,有那心思活络的,也开始模仿他吹唢呐。 颜值虽然比不上他,但人家要价便宜啊。 隋准无所谓。 人家听唢呐,无非是图个新鲜,今年新鲜劲一过,明年就无人问津了。 他就是赚个快钱,并没有把这当成长久生意。 现在,他琢磨着,该干点正经事。 “啥,你要送秀儿去裁缝铺子当学徒?”佟嫂子震惊。 佟秀也慌乱: “啊?那哪成啊,我不行的。” 他不过是没事绣些小花小草,做几件粗布衣裳,给农家人做还可以,裁缝铺子那是给老爷夫人做衣裳的,怎么看得上他? 万一没做好,全家都遭祸。 隋准却不那么想,学霸的底色,注定让他觉得,保持学习是回报最大的投资。 “你焦虑没发生的事情做什么呢?先去学,学不好那就回家来,给农人做衣服,但万一学好了,不就是一辈子的出路了么?”他说。 “可我是个男的……”佟秀没继续往下说。 但是他脸上的痛楚,已经充分说明这些年受的苦。 为着绣花缝补这事,他被人嘲笑得太多了。 大家都讥讽他尽做些娘们唧唧的事,连带爹娘也没脸。 他到街上,在成衣铺子里多看两眼,都会被人投以异样的眼光。 若是他开口说想当学徒…… 佟秀不敢想象。 隋准不以为意: “男的怎么了?有很多优秀裁缝是男的,况且绣花做衣服,一项工作而已,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男人得有男子汉气概,捻针拿线的,那是柔弱女儿家的活。”佟秀艰难的说。 隋准哦了一声。 “那让男人们去掏大粪好了,最是需要力气,最有男子气概。” 佟秀被他的浑话搅得哭笑不得。 但气氛却意外地松快许多。 佟嫂子在一旁默默地听,默默地心动了。 对呀,她家佟秀,是不可能卖力气干活了,等她老了,这孩子怎么办? 虽然她娶隋准回来的私心,是希望这个男媳妇可以同她一般,担起这个家。 但为人父母,她还是希望佟秀能有一技之长。 这样才能在家里立住。 缝缝补补这事,她以前是不大乐见的。 毕竟佟秀是个男孩,村里人说得很不好听。 但孩子自己喜欢,佟嫂子说了几次没效果,便算了。 只当是苦日子里的一个乐趣,这孩子不容易呢。 如今隋准突然说什么,一辈子的出路…… “秀儿你就去吧。”佟嫂子说。 看到娘也支持,佟秀急了: “不行,娘,我去做学徒,家里的活怎么办?” “那不用你管。”佟嫂子白了他一眼:“这个家没你不行啊?你也太看不起你老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佟秀眼眶泛红。 总之,这事还是这么定下了。 第二天,隋准陪佟秀一起上街,到裁缝铺子里问问。 这还是隋准第一次上街。 合河镇下辖五个村,规模不大不小,在成阳县,算个中不溜。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街上茶楼酒家应有尽有,成衣铺子都有好几家。 就业环境还可以。隋准心想。 但他很快被打脸了。 “学徒?”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隋准一眼,没好气地说: “不需要不需要!” 隋准不死心,把佟秀做的衣服捧上: “掌柜给个机会,这是我们做的……” “都说不需要了!” 掌柜大力推开隋准,差点把衣服挥到地上。 “听不懂人话啊?赶紧出去,别影响我做买卖!” 两人就这么被轰出去了。 佟秀脸皮臊红: “娘子,要不算了……” “没关系,我们去问问其他家。”隋准说。 硬拉着佟秀,又把另外几家跑了个遍。 一无所获。 掌柜们无一例外地,连衣裳都不看,就对他们摆摆手。 有些是客客气气请出去,有些,就如第一家那般,不由分说直接赶出去。 “两个大男人,做什么针线活?笑掉大牙,别来捣乱了!” 有一个掌柜多说了几句。 他俩被赶出去时,店里还有几个绣娘,看着她们捂嘴笑: “没想到男人还有做绣活的,好新鲜。” “新鲜个啥,不像个男人,若是我家相公,我得呕死。” “也是,总感觉有些恶心呢。” …… 说得佟秀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 “娘子,我们还是回家吧。”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第24章 争取 不是为自己,而是心疼媳妇,隋准本来不该遭受这些的。 都怪他自己,心里存着一丝奢望。 早知道,坚持不来就好了。 “别听他们胡说。” 隋准捂住佟秀的耳朵,抬起他的小脸,与他对视。 “难道,你不相信你的娘子吗?” 佟秀当然相信。 隋准攥着他的小手,又回到最后一家铺子。 此时,他们跑了一上午,已是接近中饭的时间,绣娘们都下工回家吃饭去了。 掌柜的正要把门板装上,关店。 “掌柜的!” 隋准冲上去,一把按住门板。 掌柜是个精瘦小老头,十根手指跟猴指一般细长,下了狠劲去掰去掐隋准的手。 “你们怎么又来了!比鬼还缠人,烦死了!” “掌柜的,我们是诚心的,学徒工钱少,四舍五入等于白得一个干活的呀。”隋准与他角力。 两人在铺子门口拔起河来。 “白得个屁!”小老头骂道:“针线不是钱啊?料子不是钱啊?上我这儿嚯嚯东西练手来了,美得你。” “怎么算嚯嚯呢。”隋准理直气壮:“我们家佟秀干得不比你们铺子里的绣娘差,只要挂名在随便一个师傅底下,就可以独立接活,人工只算一半,那铺子不就血赚一半了吗?” “什么,你还想要一半人工?” 小老头瞪大眼睛:“你想屁吃!” 隋准笑嘻嘻: “掌柜你是做买卖的,这个账你自己会算,不用我多说。你再看看这手艺。” 他把衣服递到人眼皮底下。 “你是行家,好赖自个儿心里清楚。” 小老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隋准一眼,又看看佟秀。 不怪隋准口气大,佟秀的手艺确实不差。 当然,跟铺子里的绣娘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可绣娘们是什么资历,佟秀又是什么资历。 只要得正经师傅指点,再做上几年活,佟秀可就不是这些绣娘能望项背的了。 小老头也是会看好苗子的。 隋准见他神色松动,觉得差不多了,手下的劲也松了。 “掌柜的,你就给个机会呗。反正是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啊。” 谁知,掌柜两个小眼睛一立: “不行!大男人折腾什么绣花,没志气,丢死人,别烦我了!” 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隋准:……这小老头,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 两人铩羽而归。 虽然佟秀如往常一般,劲头十足地忙碌着家里的活: 洗衣、做饭、喂猪、扫院子…… 但隋准觉得,他多少有些情绪不好。 活泼过头,太刻意了。 晚上,小房间里点着油灯,佟秀披衣坐在窗前,一边拆一件旧衣服,一边絮絮叨叨: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去镇上做活,回家多不方便呀,我又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在村里,给乡亲们做做衣服,我觉得就蛮好……” 隋准有些沉默,看着他把拆出来的线缠成一个梭子,留着以后用。 白天那掌柜,有一句话说对了。 针啊线啊还有料子,都是钱。 佟家没有钱。 佟秀平时自己绣个小玩意,缝补件衣服,都是从旧衣服上拆拆扯扯,废物再利用。 有些衣服实在太旧了,线穿着穿着就断了。 有时候费尽心思绣得好漂亮一个花样,结果轻轻一扯,料子破了。 但佟秀还是不厌其烦地拆啊,绣啊,补啊。 不应该这样的。隋准想。 佟秀值得更好的。 夜深了,两人吹了油灯睡下。 一夜无话。 次日一大早,隋准说有事去找陈大牛,走了。 现在佟家人是不大管他去哪儿的。 佟秀不用说,对他是百分之百信赖。 而佟嫂子也看开了,男媳妇啊,终究还是个男人,自有一股闯劲,关是关不住的。 反正他还知道回来,回来还带着钱,这就够了。 隋准来到张家门外,并没有停留,径直往村外的大路走去。 他要去镇上。 裁缝铺子的小老头,清早一开店,差点没晕过去: “怎么又是你啊!” “来应聘。”隋准说。 小老头气死: “我都说了不需要学徒,不需要!” 隋准:“亲,试试嘛。” 小老头:“滚滚滚,亲了也不试。” 但是隋准像个橡皮糖似的,赶也赶不走。 有客人来,他抢在小老头前面招呼人,因着高大帅气又会说话,把客人哄得心花怒放,买了一套又一套。 没客人来,他就自来熟地拿起扫把,拿起抹布,这里扫扫,那里拖拖…… 小老头闲得在柜台后干瞪眼。 他也想把人打出去,但是这人这么大高个,他连人家的一条腿都搬不动啊。 一连好几天,小老头心生疑窦: “你有完没完啊,是不是想抢我的店?诡计多端的男人!” 隋准:“就是想找份工作。” 小老头:“你想来做伙计的话,倒是可以,我给你多多工钱。那个小后生想来做针线,不行。” 隋准:“那我明天开始在大街上说你坏话。” 小老头见识过他那张嘴,能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死的说成活的。 把铺子的名声败坏掉,也不是不可能。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小老头急了。 “好好的大男人,做什么针线活?要别人怎么看他?怎么看他的父母、儿孙?一家子上上下下几代的名儿,都被带累了!” “掌柜的果然是个心善之人,但人的热爱与梦想,你应该深有体会吧?不如就给我们一次机会!”隋准郑重道。 早在第一次见面,他就看透了。 这个掌柜,和其他掌柜不一样。 其他掌柜拒绝他们,固然有不喜男裁缝的缘故,但最主要的是,隋准经过更深入调查,发现小镇的市场太小了。 不论是成衣,还是私人订制,需求就那么点。。 裁缝绣娘的数量,自然也饱和了。 铺子不需要更多工人,哪怕是一个学徒而已。 可是只有这个掌柜,一而再再而三,聚焦在男人不应该干针线活这一点上。 表面看,似乎是看不起佟秀。 可深入去想,会发现,他的态度里,既有不屑,有反感,有怒其不争。 更有难以察觉的担忧。 隋准敏锐地抓住了这一丝情绪。 第25章 考验 他猜测,这个掌柜,虽然平时只负责在铺子里迎来送往,管理绣娘。 但,他应该是个裁缝。 或者说,他曾经是个裁缝。 看那十根修长细瘦,指尖有积年老茧的手指就知道。 一个年岁大的男裁缝,却对男人做针线这事百般抗拒,可见他在从业生涯中,受过多少白眼,吃过多少苦。 或许他年轻时也有一腔热爱,但都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中,逐渐熄灭。 他不想别人步他的后尘。 隋准猜得没错。 掌柜被戳中心中痛楚,又见他如此坚定,不禁长长叹息。 “罢了罢了,年轻的时候总是一意孤行,总要撞了南墙才死心。你,把他叫来吧!” 佟秀站在裁缝铺子里时,还不敢相信: “真的吗?娘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掌柜的真的肯收我?我不太相信……” “不相信就别来!” 小老头鼻孔哼气,背着手,从后院转出来。 “这点自信都没有,怎么能做出令人信服的衣服?手艺人,必须坚定地相信自己能行!” 佟秀看他这么凶,早吓得魂不附体,嘴巴上连连称是。 小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不大满意。 “小里小气,以后怎么能成为大家!好在是遇上我。”他把咂嘴:“我指点指点你,你就出息了。” “幸好遇上师傅!谢谢师傅!”隋准及时拍马屁。 佟秀也赶紧跟着,磕磕绊绊地说谢谢。 小老头鼻孔朝天: “叫谁师傅,我说要收你做徒弟了?喏,往那做坐,绣个花样我看看。” 他朝一旁的针线篮子努努嘴。 “要是做得不好,你们还是照样该滚哪儿滚哪儿去吧!” 看来是要考验。 隋准和佟秀对视了一眼。 小老头也没说用什么线、用什么布,也没说绣什么花、绣多大。 佟秀有点拘谨和茫然,生怕揣测错了,弄坏了人家东西。 但是隋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眼神,和每天晚上在一旁看他做衣服时,是一模一样的。 “秀儿做的就是最好的。” 这是眼神里的话。 佟秀定了定心。 既然没有要求,他就自己拿主意。 他在篮子旁边坐下,一边构思,一边飞快地选针线料子。 脑子忙碌起来,其他就顾不上了。 第一针刺下去时,他已经忘了其他人的存在,忘了自己在陌生的地方,专注的视线中,只有飞针走线和逐渐成型的想法。 “唔。” 小老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虽然站着的时候,很让人看不上,但拿起针线,倒有模有样。 是个坐得住的。 时间在浑然不觉中流逝。 等佟秀重新抬起头来,天边已是晚霞。 一幅初夏踏青图呈现眼前。 小河、翠柳、鸣蝉、少女,活灵活现。 四边还用别致的柳叶花纹封边,更加清新雅致。 掌柜的只让他绣个花样,他却做了一条完整的帕子。 沉浸在绣花乐趣中的佟秀,看到面无表情的掌柜,哎呀了一声。 他都忘了,自己还在人家铺子里,正被考验呢。 “掌柜的,对不住,我做着做着忘记时间了。”他羞红脸说。 小老头嗯了一声,转身离去,扔下一句话: “明儿来上工。工钱说好的,只有一半啊。” 佟秀刚绣了个大满足,又听见这个好消息,喜不自胜。 “谢谢掌柜的!” “嗯?”小老头的脚步顿住了,耳朵一动一动的。 “谢谢师傅。”隋准小声提醒道。 佟秀赶忙更大声地说: “谢谢师傅!” “唔。”小老头这才一摆一摆地走了。 佟秀转过身,激动地抱住隋准的手: “娘子娘子!你快告诉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真的可以到铺子里做活了!” “没做梦,是真的。”隋准替他高兴。 “哇!” 佟秀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好,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儿,又执起隋准的手。 两只眼睛亮晶晶: “娘子,谢谢你!” 结合隋准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他可以想象,媳妇为这事付出了多少。 媳妇对他,真的太好了! “谢啥。”隋准大喇喇地搂过他的肩膀:“哎呀,我相公端上铁饭碗了,我以后要吃软饭啦。” 佟秀掩嘴笑。 什么铁饭碗,什么软饭,媳妇真逗。 但隋准并没有说错,在古代,裁缝绣娘,算是一份不错的正经工作。 若是手艺好些,总能找到活干,说是铁饭碗不为过。 佟嫂子听说这事后,也很高兴,把家里的鸡又杀了一只,一家人大吃了一顿。 粑粑村距离镇上,走路要一个时辰。 佟家没有条件在镇上租房子,佟秀只能每日往返,天不亮就起床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到家。 一开始隋准还陪着去,但去了一段时间,掌柜的就嫌他了。 “你别来了!你天天在这儿转悠,铺子里的客人暴增,成衣卖光了都来不及做,订单也积压了许多,绣娘们做不过来,都在闹了!” 小老头气哼哼。 他是想赚钱,但是不想过劳死啊。 而且合河镇是个小地方,市场就那么大,他这儿赚得多了,其他裁缝铺子赚的就少了。 这几天他在街上遇见另外几个铺子的掌柜,对方阴阳怪气的。 小地方做生意,还是以和为贵,赚得差不多就好。 把别人的财路断了,以后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小老头让隋准少在他的铺子前头晃。 隋准突发奇想: “哎,掌柜的,要不我去你后院做个账房吧?我颇识得几个字,还会算数……” “美得你!”小老头的眼睛差点瞪出来。 “佟秀负责赚钱,你负责管钱,你们还真把我铺子当成自己家的啦?滚滚滚,一边去!” 隋准被彻底拉黑。 无事可干的他,只得窝在家里,为佟嫂子分担家务。 但也是天天摔锅砸碗,袋破米漏的,还不小心踩碎了一个鸡蛋,给家里造成巨大损失。 佟嫂子勒令他不准再靠近灶房。 隋准清闲极了。 他感觉全世界都很忙,大家团团转,只有他,有一搭没一搭,给骡子洗洗刷刷。 这一年佟嫂子财运不错,进项颇多,佟秀又在镇上有活做,她的手头松快许多,最近又买了一辆小车,计划跟骡子搭配着使。 她是个女人,不方便拉车赶骡的,这项工作自然落到隋准头上。 隋准犯难,他也不会啊。 第26章 训骡 他是理论学霸,操作那叫一个废。 光是套车,他研究半天,也没能套成功。 佟家的新车还在木匠家里做着,现在院子里的,是跟刘婶借来,给隋准练手的。 所以隋准也不敢下狠劲研究,怕给人弄坏了。 真可谓前瞻后顾,不但没套成功,还被骡子踢了一脚。 他哎哟哎哟倒在地上躺了半天,和骡子大眼瞪小眼。 “哎呀,真笨!”一句低得近乎无声的话冒出来。 如同鬼语。 隋准猛回头,抓住了那双来不及躲的眼睛。 “爹,你不是个哑巴啊。”他大惊小怪。 窗子后面的目光缩了缩。 “你才是哑巴。” 说着又要消失了。 隋准赶紧大喊: “哎呀,哎呀,我的肚子好疼啊!我被骡子踢坏了,我要死了!救命!” 喊了一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悠悠地说: “你骗人,骡子踢中的是你的腿。” 隋准讶异: “原来爹你一直在偷看我?” 对方气恼: “谁看你了?我是看那骡子,真可怜,遇上一个连套车都不会的傻子!” “哦。”隋准道:“爹你会啊?你来。” 屋里又没声了。 隋准是一点也不见外,亲亲热热: “爹,你快说啊,该怎么做,教教我,不然等会儿娘回来,我又要挨骂了。娘骂人可凶了,我害怕呀……” 他自言自语了半天,屋子里才又传出来低语: “她怎么会骂你呢?你是个有用的人,她是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你的……” 隋准从里头品出一丝,怎么说呢,也不是赞美,也不是埋怨,也不是吃醋。 可以说是……自暴自弃? “快别说废话了我的爹。你就告诉我,这车该怎么套吧。” 隋准不想插手别人夫妻的事。 “我看着小畜生平时装挺老实,一到要干活的时候,全暴露了,一点也不听话!”他抱怨道。 意外的是,说到畜生,竟勾起了佟大的表达欲。 “那是你不懂它的脾气!”佟大有些不满:“别一口一个畜生的,这些卖大力气的家伙,也是有自己的性子的,你别光想着使唤它,压榨它。” 嗯? 还为骡子叫屈呢? 隋准感觉自己触摸到了这位神秘公爹的某一面。 “哪有什么脾气,打一顿就老实了。”隋准故意说。 窗子后面的人影很明显晃动起来。 “别打!”佟大急急喊道:“这么小的骡子,怎么禁得起打。现在小年轻就是不懂珍惜,我们那会儿,家里有头骡子,恨不得搂在怀里怕冻着呢……” “那你倒是教教我啊。”隋准喊道:“我又不是爹你这样的老把式,可不得使劲折腾啊。” 烈男怕郎缠,佟大经不住他各种糖衣炮弹,说着说着就倾囊相授了。 在他的指导下,隋准不仅学会如何套车,还学会如何指挥骡子,如何把骡子养得更肥…… 小小骡子,拿捏! “爹可真厉害。”隋准真诚感叹。 佟大口气光荣: “那当然,想当年……” 这三个字一出,佟大仿佛回到现实,猛地住了嘴。 窗子后面又恢复一片死寂。 “爹,怎么啦爹?我还想听听……”隋准试图再引他说些话,但佟大死不肯再出声。 最后佟嫂子也回来了。 “隋准,你一个人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她放下肩上的担子,揉揉肩膀。 隋准积极地把她卸下来的箩筐挂墙上。 “没啥,我和骡子聊天呢。”他说。 窗子突然西索一声,然后又安静了,仿佛谁以此表达不满。 佟嫂子自然没注意这小小的响动,她只觉得好笑。 谁会和骡子聊天? 真是个傻大个! 训好了骡子,板车也做好了,隋准牵着骡子,去木匠家提车。 嘿。 提车。 他在古代嫁了个有车有房的呢。 隋准越想越觉得,可真乐。 到了木匠家,板车正放在人院子里呢。 两个大铁轮子,配上一块木板,两个拉手,是最简单常见的款式。 木板刷过清漆,防腐的,崭新新的,看着特别可人。 “老爹,你的手艺是这个。”隋准竖起大拇指。 木匠陈老爹咬着烟斗,脸上的褶子一层层舒展开来。 作为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木匠,他这辈子听过的赞美不少,但都没有谁,能把马屁拍得像隋准这么真诚。 听起来就是开心。 “不是老爹吹嘘,只要有料子,你想要什么,老爹都能给你做出来。”他徐徐喷出一个烟圈。 “真的?”隋准眼睛一亮。 “我有一个东西,不知道老爹能不能……” 两人勾头细说了很久,最后木匠摇摇头。 “是我自大了。”认怂超快。 隋准:…… 板车拉回来后,佟秀去上工就轻松多了。 他坐骡车去。 当然不是全程坐着,往往是前半段,他在车上躺会儿,眯一觉,隋准负责赶车。 后半段,他就跳下车来,和隋准一块走。 省得把骡子累坏。 没错,隋准又坐不住,要往外跑了。 其实他本身也没有那么勤奋,奈何兜里没钱啊。 佟家的日子还算不上好的,再怎么说,也得盖个房子吧。 那差的钱可就多了。 隋准觉得自己一睁眼就是如何搞钱。 在村里是没有机会的,只能到镇上找找,发掘商机。 佟秀在铺子里干活时,他就在街上转悠,看看有没有能做的。 哪怕去酒楼做个账房也好啊。 他数学是很好的。 只可惜,和裁缝铺子一样,账房的人才市场也饱和。 华罗庚(古代版)没能找到工作。 但隋准也不慌,他捏着佟秀给的一些钱,每天去镇上的不同场所考察。 这里喝杯茶,那里喝碗酒,卖菜的地方也能走一走。 换做别人,可能觉得他真败家,穷还这么花。 但他始终觉得,财在四面八方,如果你没能融入各种生意中,如何发现其中的商机? 这不,他发现,镇上的老爷夫人们,有钱归有钱,但没什么娱乐。 顶了天就是在茶楼包个雅间,听听小曲。 小曲来来去去也就那些。 贫乏至极! 他决定为有钱人解决一些烦恼。 经过精心比对,他在镇上最知名的几个酒楼、茶楼里,选了一个生意最不好的。 风月茶楼。 茶楼掌柜也是个老头,但是精神矍铄,身材微丰,还有一把精心修剪的山羊胡。 看上去可比裁缝铺子的小老头有钱多了。 “说书?”他抚着山羊胡。 第27章 合作 “这位小兄弟,对不住,我们恐怕无法合作。” 有钱的掌柜说话就斯文多了,拒绝也是客客气气的。 隋准厚着脸皮问: “为什么?” 掌柜瞟了他一眼,嗯,粗布麻衣,鞋底也磨破了,一看就是个穷的。 难怪敢一上来就说,要在茶楼说书。 “小兄弟,你恐怕不知道来咱茶楼的都是些什么人。” 掌柜的揣着两只手,似笑非笑。 “别看咱合河镇是小地方,但是不论哪个地方,都有本土乡绅名流,文人雅士,他们总要有个地方喝喝茶,散散心。” 好像没回答,但又好像回答了。 这就是拒绝的语言艺术啊。隋准心中感叹。 学到了。 “那掌柜的你可能有点误会。”隋准笑道。 “我这说书,可不是那等茶棚酒肆听的东西,而是正正合贵人胃口的,不瞒你说,京城里,都流行着呢。” 隋准可没有吹牛。 他准备拿个《西游记》试试水,这种经典之作,有钱人一定喜欢。 至于京城里流行? 《红楼梦》里说的,荣国府办生日宴,还听《西游记》嘞,怎么不算京城流行呢。 隋准觉得,自己也算掌握了语言的艺术。 掌柜失笑: “小兄弟,竟是京城人士?” 话虽这么说,但表情尽是戏谑。 明摆着就是不信。 但隋准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 “我哪有那种好命,不过是家师曾在京城学艺,传我些精髓罢了。” 真假半掺最显得真,隋准很懂。 掌柜见他似乎很诚实,打消了一些疑虑,说话也直接了些。 “小兄弟,我坦白跟你说吧,说书,是挺好的,我早年在淮南府听过,一听难忘。我一直以来也想做。” 风月茶楼虽然是合河镇有名的茶楼,但这里竞争大,在一溜的茶楼酒楼里,它算是垫底的。 掌柜为此愁得掉头发,什么办法都想过了。 说书这种聚人气的活动,他不是没有考虑。 然而…… “但我一直没有做,你知道为什么吗?”掌柜问。 不等隋准回答,他皱着鼻子,浅浅伸出手掌,摆了摆。 “因为没有人。” “咱们合河镇啊……”他略微叹气,话语中尽是遗憾:“说是名流雅士不少,但,已经三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啦!” 一片缺乏才智的土壤,能繁育出什么文学艺术? 莫说合河镇,掌柜觉得,就是在整个成阳县,也做不起正经的说书活动。 根本就没这方面的人才。 掌柜看隋准衣着简朴,不像是有大才的,怕他说不好,砸了他茶楼的招牌不说,恐怕还要得罪贵人。 那才是摊上大事了。 “三十年都没出过一个秀才?”这点是隋准想不到的。 掌柜点点头: “所以,不是我不肯给你机会,而是……哎。” 但学霸觉得不是问题。 掌柜担心他说不好,怕影响茶楼生意,情有可原。 可这个很好解决啊。 “掌柜的,或许,我们可以举办一个风月雅会。”隋准说。 风月雅会,召集文人名士谈诗论文,极尽风雅之事。 当中穿插一点唱曲、说书之类的活动,仅做点缀,哪怕做得不好,也无伤大雅。 毕竟,重点是文人社交,互吹牛逼嘛。 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增进风月茶楼的客流,还可以把“风月”的牌子打出去。 掌柜觉得有点意思,但又不太靠谱。 “能行吗?”他狐疑道:“不是我小看咱们合河镇的学子,而是大家的才学,说实在的,嗯……” 隋准听懂了。 菜鸡互啄,谈诗论文有点困难吧。 “那我们可以改改,做些他们感兴趣的主题。” 隋准提议:“比如,请一些举人、秀才来开讲座?” 掌柜眼睛一亮,若是有功名的老爷们到茶楼来,定能吸引广大学子。 不过:“何谓讲座?” “就是讲解知识,传授经验,分享心得。”隋准解释道。 那就更好了!掌柜心中大悦。 合河镇三十年没出过秀才,但科举这事,除了靠勤学苦读,也很讲究人脉积累。 众多学子苦于无人引路,闷头乱撞,更难有成果。 恶性循环了。 如果风月茶楼能请到举人、秀才,还是分享如此珍贵的科举知识,文人名流必定蜂拥而至,风月茶楼就能轻松挤掉竞争对手,成为合河镇第一。 其他茶楼酒楼的掌柜,都得尊称他一声大哥! 掌柜心里美极了。 “小兄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如此精通经营之道!在下佩服啊!” 他一改先前的客气,言语中流露出亲近来。 隋准谦虚: “我不过是提个想法,能请到这些有功名的老爷,还是靠掌柜的本事,我不敢居功。只求掌柜的给个机会,让我在雅会上试试说书。” 掌柜自然满口答应。 有老爷开讲,谁还顾得上听说书啊,便是说得不好,应当问题不大。 两人便这样约定下了。 没过多久,风月酒楼放出消息: 下个月,风月酒楼将开设风月雅会,特邀文成五年中举的胡举人,和宣武三十年的吴秀才,开设讲座,传授科举之道。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合河镇,沸腾了! 甚至成阳县里,都知道,合河镇有个风月雅会,请了举人老爷和秀才公,教大家如何考取功名呢。 大批名流涌向合河镇。 还没到雅会之日,风月茶楼就已经生意爆棚。 “哎呀,还好小兄弟你提醒我,要不风月茶楼就砸在这临门一脚了。”掌柜万分庆幸。 幸好他听了隋准的话,半个月前就开始加大物资和人手储备,要不这波提前涌来的客流,茶楼根本接不住。 若是雅会还没开始,就闹出接待不周的丑闻。 那风月酒楼可要成笑话了。 “主要是掌柜的未雨绸缪,有那魄力。”隋准谦虚的人设不倒。 反正,他的初心也只是想早点说书,早点把钱赚上。 但掌柜看他,却越看越喜欢。 这小兄弟,胆大,聪慧,还不贪功。 以后必成大器。 掌柜有点想把他拢入旗下了。 不过,当隋准的首次说书开锣,掌柜又觉得。 自己恐怕是不配…… 第28章 大赚 隋准的说书,太成功了。 起初,大家只是想先来探探路,看看这风月茶楼是个什么地方。 一开始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小镇上,一个稍微像样点的茶楼。 除了名字风月,其他地方还真没什么风月可言。 特别是在合河镇这种没文化的地方。 然而,当一位玉树临风、挺拔俊秀的男子,手执折扇,儒雅地坐在桌前: “诸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 客人们渐渐听得入了迷。 本来只是觉得闲坐枯燥,听听书打发时间。 哪里想到,这俊秀男子,竟有一肚子好故事。 什么天崩地裂石猴出,花果山上称大王,远渡神洲求佛法…… 听得人渐渐入迷。 男子起身告退时,众人才恍然醒来。 怎么就讲完啦? 刚刚听到激动人心的部分呢? 心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况且他们刚才听得太入迷,都没顾得上打赏呢。 可这俊男说走就走,纵使有人出钱留他再讲一段,他也不过笑笑,直接退场了。 徒留众人哀叹不已,同时对说书先生充满好奇。 有不死心的,跑去问掌柜: 说书先生究竟是何人? 为何对金钱不动心? 他明天还讲吗? 掌柜的按照之前隋准交代好的说辞,一一回复: “这先生是长居山林的隐士,咱也不知道何方人士。” “不是对金钱不动心,有没有可能是钱不够呢?” “明天还来,但是后面来不来,就看心情了。” 众人悟了。 第二天,当隋准再次出现在茶楼,看客挤满楼上楼下,甚至楼梯上。 就连茶楼外面,也熙熙攘攘的都是人。 经过一夜的人传人,大家被一只野猴子勾起馋虫,都挤着来听一耳朵。 他们都做好了准备,口袋鼓鼓囊囊的。 隋准刚坐下,天上就下雨似的,哗啦啦倒起铜板。 砸得他脑瓜子丁玲桄榔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许愿池的王八。 昨天首讲,隋准没挣到什么钱。 但今天这一次,他赚得钵满盆满。 不仅有许多铜板、首饰,甚至有些黄白之物。 赏银是掌柜安排人帮忙收拾的,隋准过后一数,不算首饰,光钱财就有一两多! 这么多钱,连掌柜都惊住了。 要知道,他这偌大的铺子,往常一天的营业额也才一二两。 “小兄弟厉害。”掌柜心悦诚服。 隋准依旧是谦虚一笑,很上道地拿出来一半,交给掌柜作为分成。 “不用不用。” 掌柜连连推却: “且不说你的好主意,给茶楼带来了多少客流,就单说你这个说书,也吸引众多,到底还是我占你便宜,怎么好再拿。” “一码归一码。”隋准分得很清:“本来,说书先生驻场,就是该给店家分成的。掌柜你要是不收,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在你这讲书了。” “那也太多了。”掌柜皱眉:“小兄弟你不容易,我拿个两成意思意思就好。” 但隋准很坚持。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合伙做买卖,最重要的是利益分配透明、公平。 掌柜不单给他机会,出了场地,还安排伙计帮他打打下手。 有钱人看不上他这几百文钱,做这些,纯粹就是情分。 隋准还是懂的。 因此,更要给对方丰厚回报,对方才觉得你不单会做生意,还重情重义、知恩图报。 那以后的合作,甚至于其他方面的往来,就少不了。 掌柜盛情难却,只好收下了。 但往后,他对这说书活动更上心,安排帮忙的人手多了,还特地给隋准配一身书卷气的新袍子,显得更雅致些。 因着《西游记》太好听,说书先生又极富魅力,风月说书的名声越传越开。 隋准的日收入也从一两多,变成二两,三两,四两…… 次日,风月雅会正式到来。 风月茶楼座无虚席,早在半个月前,位子都被本地氏族订完了。 还有些站的地方,供散客观看,也是挤得满满当当的。 两位有功名的大老爷还没来,大家就饥渴难耐地候着了。 隋准的说书之前都排在下午,今天特地提前。 不然,举人和秀才一来,谁还有心思听书啊。 趁他们等着,打发时间倒是蛮好的。 天时地利人和,隋准这收官之场,收益达到顶峰。 到手的赏银,竟有惊人的十两。 掌柜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想当初,他还觉得,五五分也就是几百文钱,可要可不要呢。 可现在,一天就几两银子,掂在手上,都有点沉嘞。 这小兄弟,财神爷转世啊。 隋准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眯着眼睛,功成身退。 接着便是重头戏。 胡举人和吴秀才一出现,便引起不小的轰动。 活生生的举人和秀才啊,好久没见着了! 有些学子激动得脸颊泛红。 吴秀才是个年约三十的方脸男子,面相老实。 他是隔壁山石县人士,当地也难出功名,故而他深知合河镇之苦,此番到来,倒是坦诚相待,倾囊相授。 但胡举人就傲气些了。 他和吴秀才不一样,可不是泥腿子上岸,而是书香世家出身,光是底蕴,比别人就好些。 再者他才二十七岁,就已经中举,可谓羡煞旁人。 虽说没能中进士,但在成阳县,举人已是稀罕。 去岁中举后,家人一直为他活动,据说在淮南府排着号,一有空缺就能补上。 那可是淮南府啊。 学子们见着他,觉得比县令老爷还气派呢。 胡举人享受着这些崇拜,心里有些不屑。 合河镇三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他是知道的,对此很是看不上。 这么一片文化沙漠,显然人都是愚昧未开智的。 跟他们坐在一块,谈诗论文,简直是笑话。 甚至是耻辱。 要不是他老父跟这边有点交情,碍于情面,他是死活都不愿意来的。 来了之后,架子也端得足足的,对谁都爱搭不理。 接待他们的,是合河镇最有声望的文人,他们见梁举人颇为冷淡,还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十分惶恐。 “举人老爷,可是我们哪儿做得不够好?请老爷明示。” 梁举人矜持地瞟了他们一眼。 “哼。” 什么也没说! 第29章 救场 但是落座时,他又满眼嫌弃,迟迟不肯坐下。 接待的人急得团团转,掌柜抓耳挠腮。 还是隋准在后院吃瓜子看热闹时,提了一嘴: “是不是不想坐店里的椅子啊?听说文人多少讲究些风骨,不爱拾人牙慧。” 是了!掌柜的一锤手。 觉得茶楼的椅子被万人坐过,埋汰呗。 他赶紧支使人,从家里搬来了一张祖传的黄花梨木太师椅,平时自个儿都舍不得坐呢。 梁举人这才掸掸衣摆,坐下了。 奉茶时又一口都不喝。 小二换了七八次茶叶,什么好茶都上过了,他才勉强抿一口。 掌柜的里衣早已汗湿透。 两个小二私下嘀咕: “这老爷真挑啊……” “要不怎么能显示出老爷的派头呢。” 掌柜的低声怒骂: “瞎说什么,管好你们的嘴!” 两人鹌鹑似的跑了。 其实,隋准也看出来了,倒不是东西真的不好,这梁举人,就是故意折腾人呢。 没办法,文人清高,谁叫合河镇自己没个举人啥的。 优等生对差生赤裸裸的鄙视。 但是到了讲座环节,梁举人又开始作。 让他讲话,他敷衍两句。 问他如何取得今日的成绩,他答“不足挂齿”。 向他请教科举之道,他半合眼皮: “全凭天资。” 众人:…… 掌柜一路小跑上来,做小伏低: “举人老爷远到而来,定是累了,不若稍作歇息,让秀才公先讲……” “什么!” 梁举人瞪起两个眼睛: “我是举人,凭什么不让我先讲?” 掌柜:……那不是你不讲吗!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 始作俑者还生气: “怎么回事,这点事情你们都安排不好吗?果然是未开智的地方,毫无才学礼教……” 梁举人趁机长篇大论,训斥合河镇的人都愚昧、无知、不努力,穷山恶水,刁民遍地,文化沙漠…… 热血沸腾的学子们,宛如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学识不够,因此对今日的讲座怀着极大感恩和期待。 谁承想,被他们视作领路灯塔的举人老爷,竟鄙视作践他们如草芥烂泥一般? 掌柜更是站不住: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风月雅会定是搞砸了,风月茶楼请来这尊大佛,以后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文人雅士的公敌。 买卖肯定做不下去了。 事情确实如他所想发展,广大学子们从一开始的惊愕,羞愧,到最后义愤填膺。 姓梁的怎么敢侮辱整个合河镇! “老爷这么有才学,怎么没考上进士呢?” 人群中有人讥笑道。 梁举人过了一把训诫的瘾,正得意洋洋,却不想被人戳了一下心窝子,立即跳起来。 “谁,是谁出口无礼?给本老爷站出来!” 当然没人站出来。 梁举人气得怒发冲冠,团团转: “愚民……刁民……好一个礼教匮乏之地,难怪三十年都出不了一个小小秀才!” “小小秀才”吴秀才在一旁听了,低下头。 合河学子更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他没说错啊。 见大家面色暗淡,梁举人又抖起来了: “哼!本老爷见你们愚昧无知,特来指点,可你们顽固不化,民风太差!既然如此,我便报与知府大人,以后若是合河镇学子,一概不予参加府试!” 什么? 一众学子炸开锅了。 在场各位孜孜以求,不过先通过县试、府试,成为童生,然后再奋力一搏院试,成为秀才,正式取得功名。 若是府试环节被掐,不能成为童生,便是与功名无缘。 梁举人即将到淮南府上任,他们是知道的,如果他真的从中作梗,那么合河学子,便永无出头之日。 合河镇就真要成为愚昧之地了! “你怎可以权谋私,枉断一方学子希望……”有学子忍不住抗议。 梁举人冷笑: “这种地方,有什么希望?都是狂妄!一群泥腿子,我看你们还是别心存幻想,挽挽裤腿回去种地吧。” 一方面断绝希望,另一方面冷言冷语,梁举人激起了众怒。 眼看两方就要起冲突。 掌柜的两眼翻白,晕过去了! 隋准心中一紧。 事态如此,是他没料到,也是他不想见到的。 梁举人踩在合河镇地盘上,面对乌央乌央的合河镇人,居然还敢口出恶言,真是不怕死。 等会儿合河学子暴动起来,能把他撕了。 撕了一个傻逼不要紧,隋准担心的是,发生这种群体事件,受伤的还是一位举人、书香世家后人。 民风太差的帽子,就真要牢牢焊在合河镇头上了。 隋准是不觉得,区区梁举人,有那么大本事劝动知府,不予一地学子参考。 本朝律法还摆在那儿呢,知府干嘛以身犯险? 可若是出了这种恶性事件,就不一定了。 那时候,合河学子才是真正的希望断绝。 不能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当当当! 几声锣响,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对对子争霸赛环节到!” 一位宽肩窄腰,身长玉立的男子,笑容款款站到台前。 “争霸赛设十道题,谁对得最好最多为胜,可获赏银十两!” 十两? 这在合河镇可不是小数目,成功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可梁举人家里有钱,并不十分看得上十两,还在恼怒自己的场子被人打断: “哪里来的混小子,本老爷讲话,也容得你插话……” “尊敬的举人老爷!” 隋准春风满面,言辞诚恳: “这其中,有些特别难的,莫说合河镇,在成阳县,还没人能对上过,特请老爷来指点呢!” 他没说淮南府,怕显得题太难,把梁举人吓到。 梁举人果然来了兴趣。 他出身书香世家,向来以吟诗作对无所不能自居。 现在有机会,可得给这些土包子上一课。 再就是那男子说得太诚恳了,长得好看的人说什么都对。 “那便开始吧!”梁举人勉为其难。 “第一题。”隋准笑吟吟。 “烟锁池塘柳。” 底下立即抓耳挠腮。 梁举人翻白眼,这都是什么老掉牙的对子了! 没文化就是没文化,连这种陈年老句,都对不上来。 合河镇没有希望了! 第30章 预定 “炮镇海城楼。”梁举人不屑道。 底下哇声一片。 “果然是举人老爷,好快啊!”隋准盛赞。 梁举人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心情有变好一点点。 “第二题,太极两仪生四象。”隋准道。 底下又是一片迷茫。 梁举人摇头晃脑,唉,果然是蛮荒之地,连对子都只有这种粗俗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秒答。 戏文里有的嘛。 “厉害啊!”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开始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梁举人一脸淡然,但翘起的嘴角已然出卖他。 隋准颔首: “第三题,风吹马尾千条线。” 唔…… 梁举人有点犯难。 不是不知道,是有点记不起来了。 可是底下一双双眼睛,把他架上了,怎可辜负? “我想起——啊不!啊想到了!” 他喜悦道: “日照龙鳞万点金!” “好句!”众人喝彩一片。 这举人老爷,虽然嘴巴臭,但是真有文采啊! 学子们不自觉露出崇拜的神情。 梁举人的虚荣心,被极大满足了。 他开始兴奋: “下一题呢?快!” 隋准轻笑,游戏,开始了。 “第四题,鸡声茅店月。” 梁举人:……这什么戏文、典故里头的?没听过啊。 合河学子更是一脸迷茫。 所有希冀的眼神,都落在在梁举人身上。 梁举人面皮发红,吭哧半天,勉强憋出来一句: “狗叫盘中餐。” 学子们:……虽然俺也对不上来,但有一种不够高雅的感觉。 不太符合举人老爷的身份。 许是大家质疑的眼神太炽热了,梁举人受不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摔: “怎么的?你们合河学子,就没一个能对上来吗?” 这时,一个书生突然感觉手被人撩了一下。 低头一看,不知道是谁,往他手心塞了个纸条,打开是几个字。 他不自觉地念出声: “人迹板桥霜?” “妙哇!”隋准惊呼:“人迹板桥霜,工整对仗,意境悠长,绝了!” 那书生:? 其他人其实根本啥也没听清,这会子却则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赞美: “果真是绝对,听了满口生香,神人也!” “雅,实在是雅!我合河镇竟有此等才子,科举有望了! “王公子,没想到你如此有才学,真是深藏不露!” …… 书生王公子硬着头皮,一边把纸条往袖子里藏,一边尬笑: “过奖过奖,不及举人老爷……” 梁举人面色铁青: “雕虫小技,侥幸罢了!” 隋准又开始唱: “第四题,近水楼台先得月。” 众人交头接耳。 梁举人五分钟喝了三次茶。 又一个书生手心被塞了纸条,这次他很积极地喊出来: “向阳花木易为春!” “精彩!”台下掌声如雷。 梁举人松了口气: “哼,算你走运!其实我刚才也想答,就是喝一口茶,迟了。” 第五题又接踵而至…… 直到最后一题,梁举人的战绩,都停留在答上前三题。 唯一能为他挽尊的是,没有其他人答得跟他一样多。 从总数上看,他胜券在握! 梁举人举起袖子擦擦汗,这会子也不嫌茶不好喝了,又灌了一大杯茶。 “果然是举人老爷啊,试题答得三题,佩服!”隋准真心诚意。 梁举人心虚得很,态度缓和许多: “合河学子虽只各人各答一题,但表现也可圈可点。” 他哪里还敢嘲笑人家啊,剩下七题都是人家答的,他连听都听不懂! 可见天下之大,科举结果不能说明学问之深。 合河镇的世外高人,太多了。 隋准趁机递台阶: “学生们不过知些皮毛,还是举人老爷学问深,还请老爷好好指点学生们,如何?” “自然!自然!”梁老爷顺坡下驴。 名师讲座磕磕绊绊,终于又开讲了。 掌柜的昏睡醒来,发现问题已经解决,虽说贴了十两银子,但跟风月茶楼的名声比,那算什么? 皆大欢喜。 隋准功成身退,混在听讲座的人群中,借了掌柜的纸笔,一边听一边速记。 待雅会结束,他已经将两位讲师的讲话稿,誊写了十份。 每份售价500文! 饶是这样,还是一秒抢空。 对于那些没抢到的,隋准表示,茶楼后续还会整理一份风月会记,将本次雅会的盛况,包括名人语录、精彩雅句、讲座原稿一一呈现,内容更详实、更丰富,也是500一份。 有意者现在可订购,半个月后送货上门。 又是引发一阵订货狂潮。 完事一数,竟有百来份订购。 掌柜的对隋准的生意头脑,佩服得五体投地。 “隋小哥,你这主意好是好,但这么多份,你一个人抄书抄不赢吧?要不要我推荐几个读书人给你,帮忙抄抄?”他好心道。 隋准摇摇头,他有更大的计划。 “掌柜的,不知道哪里有书坊?” 掌柜愣住: “你想印刷这些书?” 他连连摇头: “不可不可,别看你挣的多,可书坊印刷太贵,算下来就不多了,相当于你是白忙活。” 但隋准还是想印刷。 掌柜的便不再劝,只说道: “合河镇没有书坊,咱们这儿只有一间小书铺,只卖些纸笔、成品书。你若想印刷,只能到县里去,我记得县里就有个如意书坊。” 县里? 隋准心中转了一下,然后感谢掌柜。 两人把今天该分的银子分了分,便准备散了。 掌柜的本还想留他在茶楼继续说书,但被隋准拒绝。 他想得很清楚,《西游记》虽火,但合河镇太小了,一个故事他讲个几次,那基本所有人都听过了,他就再也赚不到钱。 更糟糕的是,说书还容易被人抄了去,别人拿着他的内容,抢走他的客流。 要想留住客流,他只能不断讲新故事。 他不断地更新,别人不断地抄…… 说不定别人有资本的,还走出合河镇,在外面大赚特赚。 那不成他给抄袭者打工了? 更惨。 所以,就算要讲,也是到更大的地方去讲。 合河镇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见隋准确实无意,掌柜的只好遗憾作罢。 隋准心情舒畅地揣着几锭银子,去接小相公下班了。 第31章 熬夜 佟秀进入裁缝铺子当学徒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虽然他挂名在掌柜的名下,但是小老头很忙的,没有时间盯着他看,只是偶尔来指点一下他。 大部分时候,还是让他跟铺子里的绣娘学习。 活也是跟绣娘们分着做的。 但佟秀好歹是个男子,跟婆娘们混着一块工作,多少有些不方便。 尤其是一个姓马的绣娘,避他避得跟个什么似的。 有一天早上,佟秀进到铺子里,遇上另外一个绣娘,刚打了一声招呼,那人就被马绣娘拉走了。 “哎哟,你还跟他说话,不怕被他占便宜啊?” “我瞅着他不像那样的人。”林绣娘说。 “哎呀你呀。”马绣娘恨铁不成钢:“他是啥样的人,能表现在脸上吗?我可听说,之前铺子里头经常来那男的,是他媳妇……” 林绣娘惊讶:“他娶了个男媳妇啊?” “可不!” 马绣娘一脸嫌恶: “他是村里的,还娶男媳妇,肯定是家里穷呗。我跟你说,越是这种人,越要远离,他们背地里不知道多馋女人呢……” 说是两个人私下闲聊,但其实声音大得谁都听到了。 其他绣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打眼神功夫。 佟秀默默地拿起针线篮子,坐到工位上。 可偏偏,他今天轮到给马绣娘打下手。 马绣娘负责对襟的花样,他负责领子、袖子等边边角角,以及把整件衣服缝合。 佟秀做活是投入的,很快就把自己部分的花样绣完了。 可是他等啊等,等到日头偏西,都没等到马绣娘的对襟。 眼看就要到下工时间了,掌柜今早还说,客户明天一早就来取呢。 佟秀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朝马绣娘走去。 马绣娘本来在吃零嘴,跟旁边的绣娘聊闲篇,一见佟秀的影子,她立刻拿起针线来。 佟秀绞着手,小声问道: “马姐,对襟绣好了吗?” 马绣娘翻了个白眼。 “催什么催?我这可是大花样,跟你那边边角角能一样吗?会点三脚猫功夫,也敢来催我!” 剪刀、针盒被她砸得丁零当啷响。 佟秀的脸尴尬得通红,只能是是两声,一路小跑回自己的位置。 身后,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嬉笑声。 最后,马绣娘是到下工以后,铺子的人全走光了,才把绣好的对襟,扔到佟秀的针线篮子里。 “喏,给你!催催催,催命一样!” 然后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佟秀没办法,只好把衣料带回家,点着油灯熬到半宿,才把衣裳缝完了。 过了两日,他又轮到跟马绣娘搭档。 又是如此。 于是,佟秀熬的夜越来越多,睡得越来越晚。 隋准忍不住嘀咕,小老头的业务量这么大的吗?看不出来啊。 “就算你是学徒,也不能把你当牲口使,我找他说说去。”隋准说。 佟秀把他拦住了。 “是我手脚太慢了,你别跟掌柜的说。” “可是你的眼睛都熬红了。”隋准有些心疼。 小孩还在长身体呢,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没事,等我熟手了就好了。”佟秀笑笑。 不过事情并没有如他所说,而是更加糟糕了。 这一天,佟秀刚刚在铺子里坐下,马绣娘就一大堆衣料抱到她的桌上。 “小佟,这是昨儿掌柜说的,要做一套花开富贵的衣裳,图样都在这了,你抓紧啊。” 佟秀诧异: “可是,马姐,掌柜只让我负责裁衣缝合呀。” 许是昨天小老头到铺子里,看到佟秀太憔悴了,安排活时,特地给他安排了轻省点的工作。 可是马绣娘眉毛一拧: “掌柜的还让我多教教你呢?我这不是在教吗?你不做我怎么教?” 佟秀难以反驳: “可是……” “可是什么!”马绣娘语气严厉:“就你这样懒惫的,还好意思当学徒呢?我这是给你机会,真是不识抬举!” 佟秀慌得连连点头,抱起衣料: “好的马姐,谢谢马姐,我一定做好!” 然后又是点灯熬到半夜。 其他绣娘见佟秀这么好欺负,也有样学样。 佟秀熬得两眼昏花。 掌柜小老头倒是高兴了: “各位绣娘辛苦了!最近的出品很好,客人们都说,花样款式各方面,都比之前更好。追加定制的人很多,这都是大家功劳,这个月奖金加倍!” 绣娘们欢喜不已。 可佟秀是学徒,本来就没有奖金的,因此他获得的,只有追加定制带来的加倍工作量。 还是几个人的加倍工作量。 如此小一个月,佟秀被隋准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脸颊,又干瘪下去了,小脸特别苍白,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 隋准生气了: “小老头怎么这样?你是去当学徒,又不是卖命给他了!” 但佟秀还是好言安抚,说都是自己学艺不精,手脚太慢,自我耽误等等。 隋准是一个字也不信。 这不,今天他结束风月茶楼的大项目,转头就往裁缝铺子来了。 “隋哥!”店里的小伙计见到他,还挺高兴。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瞧这一身,还挺精神的,嘿,像个先生!” 伙计热情道。 隋准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人不知不觉地亲近,但凡跟他打交道的,最后都会称兄道弟。 “嘘——”隋准让他小声。 “都在吧?里头还没下工吧?”他问。 “现在是都在。”伙计说:“但也很快下工了。不过,佟秀可能没那么快……” 隋准挑眉: “嗯?只有佟秀?” “是啊,说是佟秀新来的不太熟练,做得慢些。” 伙计对绣房的事也不太懂,他只是听其他绣娘提起。 这话倒跟佟秀自己的说法一样。隋准心想。 可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能进去看看吗?”隋准问。 其他人这么问,当然不可以。 但隋准是什么人? 本铺销冠! 曾经创下一天二十单的辉煌纪录! 虽然是个临时工,但凭本事征服了掌柜和伙计。 伙计现在看到他,就像看到偶像: “当然可以!不过还得有人跟着,省得落人口舌。” 伙计便跟他一块进去了。 这一进去,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32章 支招 其他绣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聊天,收拾的收拾,一副就等着下工的样子。 只有佟秀,两只手飞针走线,快戳出火星子了。 而她旁边的桌子上,有小山高的一堆衣服。 “贵铺生意这么好的吗?连个学徒都要负责这么多衣服?”隋准淡淡的问。 伙计再不懂,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这……” 绣娘们看到隋准来了,都有些尴尬,纷纷归位,低头假装忙事。 也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唯有佟秀开心: “娘子,你今天这么早就忙完啦?” 这些日子隋准要讲书,讲完后还会在茶楼准备下一日的讲书,来接佟秀的时候,基本也是很晚的时候了。 隋准不动声色: “嗯,今天掌柜的安排你做什么?” “噢噢。”佟秀有些抱歉:“我还有好几件衣服没有绣,要不你先回……” “我是问,掌柜的安排你做什么了?”隋准问。 佟秀愣了一下,说: “安排我给几件衣服绣领口花样。” “你绣完了吗?”隋准又问。 佟秀点点头。 “那么我们回家吧。”隋准对着他伸出手。 佟秀顿了一下,乖乖地站起身。 马绣娘急了,脱口而出: “哎……” 却被隋准轻飘飘瞟了一眼。 马上噤声。 “回家吧。”隋准牵起佟秀的手,柔声说。 小孩哥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佟秀坐车,隋准赶骡子。 气氛很是古怪。 佟秀有几次想说话,话到喉咙里了,又憋回肚子。 就这么沉默着,一路回到家。 一直到晚上睡觉。 隋准铺好床,一转身,却被佟秀抱住腰: “娘子,我错了!” 昏暗的灯光里,隋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相公何错之有?” 佟秀嘚吧嘚吧开讲: “我错了,我不应该揽别人的活,做又做不完,累又累不死,还连累相公陪我熬夜……” 隋准差点笑出声: “看来你心里清楚得很啊?” 佟秀把脸藏在健硕的大胸肌里,只让隋准瞧见一个发旋: “唔……可是我是个新人,总不能闹起来吧,况且她们都是女子……”他委屈道。 隋准大力的撸了撸他的头顶,掀起他的小脸,两人对视。 “女子怎么了?不心疼自己的娘子,倒去心疼别人的。”隋准委屈。 “哪有,我最心疼你啊。”佟秀软软地说道,狡黠一笑,露出两根小虎牙。 “你呀……”隋准真拿他没办法。 接下来是严肃教育时间。 “你揽别人的活,自己辛苦不说,做好了,功劳是别人的,万一没做好呢?” 隋老师点了点小孩哥的鼻子: “牛马生存守则第一条,不要背锅。” “那我该怎么办?”佟秀问。 其实,工作量一再增加,他自己也有些吃不消了,只苦于没有好办法。 大家都在一处干活,闹太僵总归是不好的。 “凉拌。”隋准道。 “谁找你干活,你就晾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说自己手里有活要忙,等忙完再说。然后,该磨洋工的磨洋工,到点就下工。” 佟秀是老实,不是傻,这么一听明白过来了。 第二天,马绣娘再把自己的衣裳扔在他桌上时,他看也没看一眼。 马绣娘很不高兴。 昨天,隋准把佟秀带走之后,那些没做完的活,绣娘们只好接过来自己做。 马绣娘的部分尤其多,她熬夜熬得心情暴躁,整晚都想着,今天来了,要怎么好好给佟秀一个教训。 现在见佟秀不如平时那般,说些“好的马姐”之类乖顺的话,她更加不开心。 “佟秀,你瞎啊,看不见我?” “我看见了,但马姐你也不说话,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佟秀细声细气地说。 手上的活依旧没停。 马绣娘被他平时的好态度惯坏了,这会子没人奉承,她便有股无名火。 “一定要说了才知道吗?一点悟性也没有,还想当学徒?……” blablabla一大堆,都是些老生常谈,ppt人的话。 以前佟秀都是唯唯诺诺地听,越听越觉得自己差极了,特别羞愧。 但是昨晚,隋准在被窝里给他分析了小半夜,他才觉察出不对味。 尤其是,隋准甚至预判了今天绣娘们可能会说的话。 跟马绣娘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媳妇真厉害呐。 佟秀满心满眼的崇拜。 马绣娘口干舌燥说了半天,发现佟秀神游天外,根本没在听。 气坏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耳朵聋啦?” 佟秀终于回神: “马姐,你到底有什么事?掌柜的说了绣房不能闲聊,没事的话不要影响我干活了。” 嗯,这句话也是媳妇教的。 淡淡中带着一点装。 真气人! 佟秀很满意。 “你……”马绣娘被佟秀拿掌柜的话堵嘴,果然大喘气。 “看见没有!”她把桌面拍得砰砰响:“这些衣服,你把全身上下的花样都绣了!三日……哦不,两日一定要绣好!” 掌柜的跟她说是三日内,可是,她干嘛要给佟秀那么多时间呢? 这个娘娘腔不是爱绣花吗。 让他没日没夜的绣,顶好是绣死在绣架旁。 也算圆梦了。 省得一个男的在绣房里晃,没得恶心人。 马绣娘恶毒地想。 然而,平时有求必应的佟秀,这回眼皮都没抬。 “马姐,我这儿也忙,等我忙完再说吧。” 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马绣娘又羞又怒。 “什么意思?佟秀,你是不是狂了?别忘了自己只是个学徒,我们都算你的师傅!师傅叫徒弟做点事,还叫不动了?况且,我这是在教你……” “马姐,马师傅。”佟秀打断她的话。 依旧是细声细气,态度良好: “我没有这个意思呀,只是现在手头太忙,我不是说了嘛,等我忙完再说……” 马绣娘气得大骂。 但佟秀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并且没有一点被骂生气的意思,让马绣娘一拳打在棉花上。 马绣娘只好悻悻走了,扔下一句: “我不管!要是明日没做好,有你好看……” 结果,到了下工时间,那堆衣服还原封不动。 倒是佟秀,跑到窗边坐去了,问就是吹点小风脑子清醒,不容易犯困。 马绣娘也没管。 她想着,这个孬男人现在还没做,指不定今晚怎么熬夜呢。 熬死他! 第33章 进城 没成想,第二天一大早来看,衣服还在那里。 更不巧的是,好几天没出现的掌柜,突然到店里来,并且一眼瞅见这些衣服。 “嗯?这不是给刘大官人做的衣服吗?怎的放佟秀桌上?” 马绣娘心头一惊,赶紧脸上带笑: “这不是我那儿东西太多嘛,借小佟的地方放放。” 然后忙不迭地把衣服抱走。 小老头吹胡子瞪眼: “东西怎么能乱放?早跟你们说过,针线、布料,各人按需支取,各自管好。弄丢了做窜了,都要自个承担!绣房的规矩一再强调,你们都不放在心上,是不是不想干了?”、 把绣娘们训得狗血淋头。 有几个暗地里埋怨,都怪马绣娘,自己偷懒不成,给大家招了一顿骂。 马绣娘灰溜溜的,使劲往人堆里躲,但也逃不过被揪出来的命运: “还有你,马绣娘,这衣服前几日就说要做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动?明天可就要交差了!” 小老头声色俱厉: “我看你平时就不积极,这会子拖沓成这样?再不好好干活,就给我滚蛋!” 马绣娘不敢回话,只能卖力地干活。 一屋子人,在小老头的高压下,勤勤恳恳地干了一整天。 到了下工时间,小老头走了,佟秀一反常态,收拾起篮子也跟走了。 马绣娘的希望彻底破灭。 她的衣服才做了一小半,可明天就要给客人了呀! 没办法,她只好自己熬了个通宵,并花大钱偷偷请其他绣娘帮忙,才勉强交差。 还因为迟了一点时间,又被掌柜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马绣娘心里苦极了。 不过,经过这几次,她再也不敢找佟秀代劳。 这娘娘腔,现在就是个黑心的! 佟秀终于过上了一段舒心日子。 隋准也放下心来,去做他未完的事了。 他要,上县城! 上县城,在粑粑村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别说佟秀,佟嫂子都没有上过县城呢,村里没多少人到过成阳县。 佟大腿脚还好时,倒是去过几次,给城里的佟三送粮食。 那时候说得,县城里可好了,街上的路都铺砖,大户人家的墙头,比咱屋顶还高呢。 佟大从县城里带给佟嫂子的几朵绢花,让她硬是在粑粑村风光了三四年。 如今,县城在佟家人,甚至全村人的心里,仍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一听隋准竟然要上县城,佟嫂子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去县城?就你?” 隋准把出版风月会记的事情简单讲了讲。 佟嫂子知道他之前在镇上的茶楼谋了份差事,赚得还不少呢,不到一个月,竟拿回来50两。 50两啊! 她活到这个年纪,这辈子挣的钱,哦不,加上佟大挣的钱,都没有50两。 她一度怀疑隋准骗她,没准是干些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去了。 幸而去赶集的村里人给她说,确实在有名的大茶楼见到隋准了,穿得有模有样,看样子,还很得掌柜的看重哩。 虽然仍旧不明白,在酒楼干什么能月入50两,可既然是钱,再烫也要揣怀里。 佟嫂子是不会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的。 “出书?”佟嫂子懵懵懂懂:“这不是读书人的事吗?你该不是被骗了吧。” 隋准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他在佟嫂子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一会儿怕他骗人,一会儿怕他被人骗。 “只是把本来就有的诗词文章,印刷出来,卖给读书人罢了。”他尽可能通俗易懂地解释。 还好佟嫂子也不太在乎。 “就你一个人去啊?不行吧,县城是什么地方,遍地都是富绅官老爷,你可别说错一句话,让人给当街打死了。” 她想了想,觉得不行。 “要不,我还是拉下这张老脸,找佟二问问情况先。当家的腿不行这些年,都是他给佟三送粮。” “那不用,我已经问过茶楼掌柜的了,娘不用担心。”隋准说。 佟嫂子这才惊觉,隋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孤立无援,饥寒交迫倒在她家门外的乞丐了。 他刚到粑粑村时,窘迫得连件衣服都没有,还是捡佟二的旧棉衣穿。 村里也没人搭理他,他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仿佛一条流浪的小狗,只能依附佟家取暖。 可如今,他认识族长,认识张屠户,甚至还认识茶楼掌柜。 就像一颗神奇种子,四处飘荡,明明落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却迅速长成参天大树,鸟儿不请自来。 佟嫂子突然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真是她家的男媳妇吗? 最后还是捏捏口袋里的银锭子。 嗯,梆硬。 是真的。 “那好吧,有大掌柜的帮忙,想来比佟二靠谱得多。”佟嫂子道。 过了一会儿,又说: “其实,咱家现在攒的钱,也不少了。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想一家人在一起,过好小日子。到县城里做买卖,可不是容易的事,你不去也可以。” 在旁边默默听了半天的佟秀,不明白了。 “娘,为什么呀,娘子能挣更多钱,不挺好的吗。”他傻乎乎地问。 佟嫂子横了他一眼: “你懂啥!我是怕隋准太辛苦。” “哦。”佟秀把脖子缩了回去。 但在他心里,还是认为,隋准去县城做买卖是很好的。 尤其是在裁缝铺子上工以后,他认识到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分外觉得走出去的机会可贵。 如今,让他再回到村子里,做些家常针织缝补,他是做不到的。 听说隋准要上县城,佟秀甚至想,等自己学成那天,是不是也可以去县城呢? 回荡在胸中的,是兴奋,是期待。 佟嫂子看着眼前这俩,一个天真懵懂,一个实在太懂。 唉,愁啊。 反正,隋准上县城是定了。 而且刻不容缓,毕竟订购有半个月之期呐。 第二天,他就去刘家借骡子。 佟家骡子是不行的。 一来骡子太小,二来,去县城,大骡子也得一天一夜,小骡子更慢。 “娘子,这大馒头和卷饼我放这儿了,路上吃。” 佟秀把一包包的东西塞到隋准怀里。 “还有铺盖,你不要嫌麻烦,夜里有露,一定要打开铺盖睡了,否则容易风寒。” 第34章 被拒 佟秀这啊那的叮嘱半天,忙前忙后地准备东西,仿佛怎样都不放心。 还是隋准按住他的双肩,才把他定住: “我只是去趟县城,又不是去龙潭虎穴,你别太担心。” “我不担心。”佟秀说。 但是衣角都捏皱了。 隋准只好把他拉到房里,按在板凳上。 “好了,我自己去刘婶家借骡,你就别送我了,省得焦心。” 然后他便独自出门。 刘婶听说隋准竟然要上县城,惊得锅铲都掉了。 “当家的,你没听错吧?秀哥儿媳妇真的要上县城?” 隋准走后,刘婶悄悄问她男人。 她男人正在吸水烟,吐了一圈烟: “那还能有假?你不是看着他赶车走了吗。” “可是……”刘婶欲言又止。 她真是不明白呀,过去两家日子明明差不多,佟家甚至还差一些,都不得不娶个男媳妇了。 咋才过半年多,两家差距就这么大了呢? 隋准都上县城了! 再就是,她眼瞅佟嫂子的气色越来越好,过年的衣服都敢放在平日里穿,时不时还戴上首饰。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佟家发财了? 刘婶的心里,难受极了。 “哎。”刘婶撞了撞男人的肩膀:“你说说,佟家娘几个,该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男人却重重地把水烟磕到地上,吓了刘婶一跳。 “关你什么事?别人家的事,别浑说!” 说完回屋去了。 气得刘婶大骂: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那么大反应干什么?难不成跟你有关系?哎哟喂,我怎么这么命苦,嫁了没用的男人,吃苦受累半辈子,一天好日子没过过,还要被大呼小叫……” 刘家的事,隋准不知道。 这会儿,他正朝着传说中的县城,进发! 说心里不打鼓,是假的,这毕竟是治安不咋地的古代呢。 万一草丛里跳出来个山贼怎么办? 他人高马大是不怕自己挨揍,但是他怕刘家的骡子被抢走。 好在一路上都风平浪静,隋准渐渐的也就放下心了。 先是走的村道,坑坑洼洼,杂草丛生,有好几次骡子差点陷在坑里,若不是隋准懂些杠杆原理,这骡子就废了。 越来越靠近县城,才上了官道。 官道路况会好一些,毕竟路面是烧过的熟土,减少长草,而且土被夯实了,没那么颠簸。 走着走着还得拐一下,找找水草丰美的地方,让骡子吃点喝点。 时间就是这么耽搁的。 因为路途遥远,隋准还在野外过了一夜。 幸好是夏天了,夜里不太冷,就是蚊虫有点多。 大馒头和卷饼都是好东西,佟家平时还舍不得吃,是佟秀特地买给隋准的。 只是天热东西不经放,吃完第一天,第二天就没有了。 得赶紧到县城,填填肚子。 等到县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隋准饿得前胸贴后背。 成阳县是一座小城,但在整体面貌上,比合河镇好出来太多了。 街上铺着地砖,两侧房屋是青砖铸就,木门都是上了漆的,还有光滑的铜环。 若是大户人家,还有整块条石作为台阶或者门柱,门头特别高,院墙也很高,一看就是极气派的。 来往的人,穿得整齐洁净,许是布料较好,即便不是新衣裳,看着也簇亮。 隋准左看右看,看见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和一个卖饼的并排在一块。 他凑过去: “老伯,打搅了,我想请问……”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股风朝他脸上来。 “走走走!” 卖包子的老伯,把毛巾甩回肩上。 “我这只卖包子,不买包子靠边!” “哦。”隋准说。 然后走到隔壁: “大娘,来个饼。” 大娘笑眯眯递过来一个热乎的饼。 包子摊的老伯脸色铁青。 “大娘,我想请问一下。”隋准一边吃饼一边问:“如意书坊怎么走?” 大娘做了他的生意,自然是知无不言。 反正,这大个子这么大,一个饼肯定是吃不饱的。 多拖他一会子时间,他定能多买几个。 大娘很有自信。 只可惜,隋准吃完连嘴都不擦: “谢谢!” 然后人就走远了。 开玩笑,一个饼五文钱! 还是素饼,一点油星子都闻不到。 隋准心痛不已。 这种东西,在合河镇只需要两文一个好吗。 和佟家人待久了,他不自觉地也变抠了。 如意书坊坐落在青龙大街上。 这是城里最主要的街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如意书坊跟前,更是人来人往。 因为这是整个成阳县唯一一个能印刷的书坊,笔墨纸砚等物品从淮南府直供,是所有小书肆的唯一进货渠道,也是全县学子最爱来的地方。 出出入入,都是文人墨客。 隋准站在门口,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低配版的新华书店…… “去去去,什么人都敢在我们门前站?滚远点!” 一声呵斥将隋准从回忆中拉出来。 他左顾右盼,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 啊? 是在说我? 隋准抬眼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小二,果然直勾勾盯着自己。 眼中尽是嫌弃。 隋准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唔,确实和书坊气质不符。 他穿着乡村家常的粗布衣服,来的时候虽然是整齐干净的,但毕竟在路上跋涉一天一夜,且还是盛夏天气,早已脏了皱了,还有一股没洗澡的馊味。 摸一摸下巴,一层毛茸茸的胡子,还挺剌手呢。 不怪小二狗眼看人低,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他这副样子进去,人家还以为他来偷书。 隋准头也不回地走了。 先去成衣铺子,买一套新净衣裳。 由于他太高大,铺子里竟没有合适的。 掌柜的翻箱倒柜,拿出一套旧年给人做长了的袍子。 据说原主是个书生,因为考了十次秀才都没考中,直接跳河了。 衣服自然没要了。 感觉有点邪门,掌柜也没继续把衣服往外挂,一直压箱底。 “你别嫌晦气,其实好穿着呢,你看这料子。”掌柜说。 隋准一摸,果然还不错。 再上身一试,风度翩翩! 1两银子拿下。 这还是掌柜给了优惠的,毕竟是不吉利的东西。 贵得隋准心肝肉儿疼。 衣服有了,该洗洗澡了。 第35章 洗澡 县城里有专门的“浴堂巷”,一条巷子里全是澡堂,各种价位的都有。 澡堂门前挂着壶,便是招牌了。 澡堂老板坐在门下,摆着张小桌子收钱。 谁想洗的交了钱,自己掀帘子进去。 在帘子一掀一放之间,氤氲的水汽中,白花花的肉体晃来晃去。 如梦境一般。 隋准一一询价,最后选了一家价格中等的。 饭可以吃便宜的,但洗澡不行。 太便宜的澡堂,万一他碰上有脚气的人怎么办。 隋准是受不了的。 他在粑粑村的时候,就很讲究这方面的卫生。 在村里,柴火也是资源。 村里人觉得烧柴浪费,一家人洗热水澡,往往共用一桶水。 男人洗完了到女人,女人洗完了到孩子。 最后那桶水,稠得立筷子都不倒。 隋准无法接受,坚持要自己洗一桶,为此经常被佟嫂子骂。 佟秀支持他,佟嫂子就两个一起骂。 但不论怎么骂,隋准就要自己洗! 汤钱交了12文。 “柜子在左手边,澡盆在柜子底下,澡豆自己拿,带澡巾没有?我这3文一条。” 掌柜的说话像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隋准买了一条澡巾,然后掀开帘子。 肉体暴击。 一个石头砌成的大汤池,里头咕涌咕涌都是人,一个个光溜溜水腻腻,在氤氲水汽中神态迷离。 隋准视力太好,看到有人在挠屁股,有人在抠脚。 还有人背上的泥,被搓得一条一条。 吓得隋准赶紧去拿澡盆。 澡盆就在柜子底下,隋准脱光衣裤,放在柜子里,拿起澡盆和澡豆。 旁边也有人是用澡盆的,他们拿着水瓢,从大汤池里舀水。 这也没法防脚气啊。 隋准郁闷。 不过总比大澡堂里下饺子的好。 隋准观察发现,大汤池的人口分布,呈两极分布。 汤池外侧不怎么冒烟,人较少,大多是孩童。 汤池中部水汽形成的烟就很明显,人最多,基本是成年人。 到了汤池里部,烟都朦胧了,人近乎无。 隋准推测,应该是因为汤池最里面,靠着烧水锅,特别烫,所以人少。 于是他拿着瓢和盆,到里侧舀水,在一旁洗了起来。 洗着洗着,肩膀后面突然冒出一个头: “客官,挠背不?” 没等隋准回答,对方就兀自呱唧呱唧介绍起来: “挠背三文,梳头六文,修头发五文,修脚八文,全套下来,一共二十二文,不贵。” 这还不贵? 隋准再次感叹县城物价。 挠背我自己不会挠啊,还花一个包子的钱请你挠。 果断拒绝。 但旁边的一位老者,也是用盆洗的,欣然接受了这些增项服务。 老者显然是常客了,搓澡师傅与他闲聊: “老爷今天怎么不泡大汤池了?” 老者懒懒地靠在盆边,说道: “嗐,我昨天来,池水很浅,不舒坦,很不痛快,今个儿想着不如单独出来泡个盆。” “那是昨天,今个儿是满的啦。”师傅一边努力修脚,一边搭话:“昨天水确实浅些,因为头天亥时换水哩!可是那新来的伙计,这儿有点……” 他指了指脑袋: “他竟然同时拔了排水口和进水口的栓子,掌柜的不知道,昨儿早上来还奇怪呢,这水怎么装也装不满!后来才发现……” 澡堂是会定期换水的,一般在晚上进行。 因为澡堂早上很早就要营业了,这儿的人有起早泡“头汤”的习惯,金鸡未叫汤先热,一大早到澡堂洗个脸喝杯热茶,是无上的享受。 晚上把水换好了,就不会影响次日一大早营业。 换水也不麻烦。 澡堂一般都打井铺进水道,只需要安排一个人,先打开排水栓子,把水放干,排水栓子塞密实后,再打开进水栓子,让水井中的水自动流入池中。 可这次负责换水的伙计,想偷个懒。 他一下就把两个栓子都打开了。 于是,恁大一个汤池,一边排水一边加水,到了迎客时间,愣是没装满。 掌柜的大发雷霆,来洗澡的客人颇有微词…… “这可不行。” 老者应当也是个生意人,说话颇有一番派头: “这种伙计怎能要呢?你们掌柜还不快快把人辞了。” 搓澡师傅叹息: “可不敢,听说是东家的小舅子……” 哦,原来是关系户。 隋准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话说到这里,师傅就不肯再说,转开聊别的了。 隋准没有八卦可听,只好专心地搓弄自己。 当师傅结束服务,起身正要走时,隋准突然手滑,手里的澡豆盒子飞了出去。 搓澡师傅好心地帮他捡起,递过来: “客官,您的澡豆。” 隋准:……似曾相识的画面! 好像上辈子摔死的一幕。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要接过来,又瞧见那双长期泡水的手,干裂脱皮,甚至有些伤口裸露着,肉都翻开泛白了。 隋准想起佟嫂子以及村里其他人的手。 久经风霜的劳苦大众,同享一双饱受摧残的手。 看来二十二文也不易挣啊。 他叹息。 “谢……” 另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眼前的人就哎哟一声,飞了出去。 一个脸上长痦子,痦子上还有一根黑鬃毛的后生,怒气冲冲收回脚: “丁老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钱!” 他的后面,是隋准进门时见过的掌柜。 掌柜的表情很是复杂,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能说出来。 搓澡师傅被踹,伤得不轻,但仍一脸惶恐地爬起来,唯唯诺诺: “王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其实师傅看起来都能当那痦子伙计的爹了,但他却叫他王哥。 王痦子也欣然接受,瞪起眼睛: “误会啥?就是你!昨天早上,掌柜的放在柜子里的钱不见了,不是你干的是谁?” 师傅叫屈: “什么钱,我不知道,掌柜的,不关我的事啊。” 掌柜一脸凝重: “可是,丁老头,小王说见着你偷拿了。” 师傅如五雷轰顶: “怎、怎么可能?王哥,你不要胡说!” 王痦子那痦子上的毛一颤一颤: “我怎么可能胡说?你别狡辩了!我都看见了,那会子大家都抢着去关排水栓,你却鬼鬼祟祟往柜子那头走!” 第36章 破案 师傅大喊冤枉: “根本没有!我昨儿请假了,是排水栓关好后才来的,根本没碰过柜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隋准听得入迷,才终于听明白了。 澡堂失窃了。 姓王这痦子伙计,就是那一边进水一边排水的关系户,声称看到搓澡师傅偷钱。 而搓澡师傅说自己请假了,那个时间段根本不在。 问题在于,平时大家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注意到搓澡师傅什么时候上工的。 师傅说自己不在,他没有人证。 王痦子说师傅偷钱,他自己就是人证。 掌柜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犯难。 师傅年纪一大把了,用手背抹眼泪哭诉: “掌柜的,真不是我,我媳妇病了,昨个儿午时三刻,我还在医馆呢,大夫可以为我作证。” 可这也只能证明他是午时三刻以后上工的。 而王痦子坚称,他看见搓澡师傅偷东西的时间,是午时以后。 关键是,那会儿大汤池刚刚装满水,大家却发现排水口没塞好,赶紧抢着去塞,也没人留心时间。 这下成罗生门了。 掌柜的和老师傅相识多年,知道对方家中艰难,动了恻隐之心: “丁老头,到底是不是你?若是,你赶紧把钱交出来,坦白从宽便是了。” 王痦子却叫道: “掌柜的,还跟他啰嗦什么?直接扭送官府得了!” 老师傅都跪下了,砰砰砰把额头磕得通红: “真不是我!冤枉啊掌柜的,真不是我!” 他只是个贫苦老头,年逾六十,膝下无子,家中还养着一个药罐子。 不论是把莫须有的赃银交出来,还是被抓官府去,对他而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破皮的额头渗出血丝,染红了潮湿的地砖。 “求求掌柜的,我没……” 一只手扶住他,阻止了更沉重的磕头。 隋准把老师傅拉起来。 “仅凭一人之言,就给他人定罪,未免太武断了些。”他道。 王痦子恼怒: “你谁啊?这是本店的事务,外人不要插手!” “我只是觉得时间上,还有待考究。”隋准说。 掌柜抢在王痦子前面问: “如何考究?” 隋准问:“敢问掌柜,平时这个大汤池,排空需要多长时间?排空后注满水,又需要多长时间?” 掌柜答:“若是栓子都塞好,单排水,2个时辰排空。单进水,1个半时辰注满。” 隋准又问:“我听闻,前夜换水,是亥时开始排水的。” 这个细节,后续掌柜复盘的时候,正好确认过。 他点点头:“没错。” 隋准又道: “依刚才所说,王伙计是在大家跑去关排水口时,发现丁师傅偷钱,那时候大汤池刚好水满了。” 掌柜仍是点头。 这些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能说明什么呢? 然而,隋准笑了。 “问题就在这里。”他露出一丝疑惑:“王伙计怎么又说,丁师傅是午时以后偷东西的呢?” 大家被他绕晕了。 王痦子尤其不爽,恶声恶气道: “这些有什么关系?你别净问些有的没的,耽误时间!” 隋准摇摇头: “看来,各位都不懂算学啊。” 这么简单的小学题,怎么能不懂呢? 学霸给大家上了一课: “大家有没有算过,一边进水,一边放水,若将要将大汤池灌满,需要多长时间?” 大家面面相觑。 什么鬼东西,他们怎么会知道啊。 而且这跟偷钱有什么关系? 隋准再度露出学霸丽莎的微笑。 “答案是,6个时辰。也就是说,如果夜里亥时开始排水,伙计又正好同时开启了注水口,那么等到大汤池注满,应该是上午巳时。” “也就是说。”隋准将视线落在王痦子身上:“大家抢着去塞排水口,而王伙计却看见丁师傅偷钱,这个时间,应该是巳时左右。” 嗯? 大家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没有完全明白。 唯有王痦子,大热天的,被隋准看得冷汗津津。 直到隋准抛出最终谜底: “所以,我想问王伙计。丁师傅午时三刻都还在医馆呢,你如何在巳时见到他偷钱?” 对喔! 大家恍然大悟,齐齐将质疑的眼神投向王痦子。 王痦子脸涨红,虚张声势怒喊: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说巳时就巳时啊?6个时辰根本是无稽之谈,肯定是欺负我们不懂算学。你为什么袒护丁老头?是不是偷钱也有你一份!” 对喔。 大家的脑回路又被带偏了。 确实啊,他们也不懂算学,这年轻人说6个时辰就6个时辰了吗? 伙计好歹是在店里工作的,兴许以前也干过一边进水一边放水这种蠢事,有经验,他的话更可信吧。 怀疑的眼神转移到隋准身上。 王痦子趁机旧话重提: “肯定是丁老头偷的,我看也有这小子一份。我劝你俩识相点,把钱吐出来,否则衙门见!要知道我姐夫在衙门也是有人的,定会把贼打个半死!” 说到衙门,大家心口发麻,又是痛恨又是同情地看着老师傅和隋准。 完全把他们当成贼了。 正在这时,旁边却响起一声大笑。 “哈哈!原来如此!我算出来了!” 大家回头一看,哟呵,一个老者把澡豆洒在地上,用手指在上头比划,正手舞足蹈呢。 “妙哇,妙哇!”他的眼神有些狂热。 隋准定睛一看,那不是刚在他旁边修脚的老者吗。 地上的澡豆,还有他的一份! 隋准还没来得及心痛自己的澡豆,老者就朝他冲过来。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者用沾满澡豆的手,使劲拍隋准裸露的屁股。 为什么是屁股,因为他不够高。 就是拍屁股,还得踮脚哩。 “这位小兄弟,算学跟谁学的?可曾读过什么书?都认得哪些题?有没有兴趣来我这儿……” “庄老!”掌柜失声惊叫。 “您怎么来的?也不跟小的说一声,小的好亲自招待您啊!” “怎么来的?走来的!”老者翻白眼。 因为太矮,他走过桌子,掀帘入内,掌柜愣是发现。 不想和这种眼神不好的人说话。 他更加喜欢大脑聪明绝顶,大腿还修长结实的小后生! 被拍得屁股蛋子泛红,隋准默默后退两步。 第37章 失败 老者浑然不觉对方的婉拒,又上前一步,眼神炽热: “6个时辰,确实是6个时辰!你怎的算得这般快?也没瞧见你比划术式,难道……” 他瞪大眼睛: “是心算?天哪!心算!神人也!” 隋准:……这种题还要心算? 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会答了吗。 但想到那一地的澡豆,还有上头如鬼画符一般的术式,或许古人在这方面真的有难处吧。 隋准同情1秒。 掌柜还在试图插话: “庄老?您的意思,这大汤池,装满水真的要6个时辰?” “废话!”老者连多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还不够明显吗?那痦子长毛的,自个儿偷了钱,然后推到一个搓澡的身上。亏你还是个掌柜的,这点脑子都没有!” 叭叭把掌柜训了一顿。 掌柜脸色难看极了,也只能忍气吞声,谁叫眼前这人是庄老呢。 这老小子可是个疯子,东家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谁惹他不高兴,他能站你家门口,唾沫横飞地骂三天。 惹不起惹不起。 至于那个贼喊捉贼的王痦子,掌柜回头一看,人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真相大白。 老者训完掌柜,还想跟聪明腿长的小后生讨教一番。 可是回头一看,人也早跑了! 隋准在浴堂巷拔足狂奔。 好变态的老头啊,摸他屁股! 他可是很有男德的,屁股怎么能给别人摸? 赶紧跑,这辈子都不想再遇上这种人。 一边跑,一边把凌乱的衣服整整好,等到离开巷子,走上大街,又是风度翩翩的小仙男一枚。 嗯,不错。 隋准再次回到如意书坊。 这次,没人驱赶他,小二甚至很热情地迎了上来—— 隋准前后差别太大,小二根本没认出来,这就是中午见过的村汉。 他甚至觉得,这是位极有气质的贵公子。 大单来了! 隋准进去后,首先浏览了一遍书坊在售的商品。 笔墨纸砚很多,五花八门。 书也不少,大多数是医书、类书和民间说唱宫调,主打一个满足普通民众的基本需求。 直接以科举为主题的书籍? 没有。 隋准心中有底了。 正好小二热情洋溢地跟上来: “公子,需要些什么?本店有最新运来的滁州砚,出墨尤其漂亮……” “你们掌柜在吗?”隋准问。 小二一愣:“我们掌柜?” 隋准颔首。 “我有一桩买卖,要与掌柜相谈。” 小二将信将疑。 也就是隋准改头换面,打扮得人模人样的,不然,贸然说这种话,小二高低得酸他一顿。 “公子稍等。” 小二心知大单是没有了,但若是能带来一门好买卖,掌柜高兴,他也能得几分好脸。 “我去禀我们掌柜。” 掌柜的叫马文,但偏偏他有一张容长脸,颇有马相,因此他不许别人喊他马掌柜。 大家只好称呼他为文掌柜。 文掌柜听明隋准的来意,竟笑出声。 “随兄弟,你说你想与书坊合股,一起出版那什么风月会记?” “没错,我出文稿,书坊负责印刷和销售,利润我们五五分。”隋准已经想好了。 然而,文掌柜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怎么证明,你的文稿写的是确实发生的?” “当时雅会见证者数百人,都可以证明,我没有一个字是假的。”隋准说。 文掌柜笑着摇摇头。 “我可不会一个个找过去核对。年轻人呐,你这想法是好的,但,不值得偌大个如意书坊,冒这种风险。” 隋准早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但他的人生格言是,不要轻易放弃。 “掌柜的,你也看过这份文稿,非常有价值。尤其对于整个成阳县的学子来说,是稀缺资源,一旦出版,必定大卖。你何必将挣钱的买卖往外推呢?” “我卖什么都能挣钱。”文掌柜哂笑。 “风月会记算什么东西,如意书坊没它就卖不动了?” 他是很有自信的。 如意书坊资本雄厚,当初一落地成阳县,就把原有的几家大书坊给干倒了,然后一跃成为成阳县唯一的出版机构,称霸行业二十多年。 其他书肆,不是倒闭,就是给如意书坊做小弟,跟在它屁股后面捡点残渣吃。 文人雅士根本没得选。 买书,只能是如意书坊。 反过来,你想卖书,也只能是如意书坊。 文掌柜可不会被区区一个乡下小子,牵着鼻子走。 对方如此轻视自己,隋准也不会强求。 他本要拿出的第二份手稿,又被塞进怀里。 并且第一份也拿回来了。 “既然文掌柜不感兴趣,那我就告辞。”隋准道。 这么干脆利落,倒让文掌柜愣了一下。 这年轻人怎么回事,他本还想享受一下,被人哀求的滋味呢? 文掌柜面露不悦。 “快走吧,以后别想一出是一出了,我可没闲工夫听你做白日梦。” 他拂袖而去。 小二的态度也变了,冷冰冰: “客人,如果不买书,请走吧。” 隋准一点被驱逐的尴尬也没有,施施然走了出去。 走出去后,开始发愁: 这可怎么办呀? 他漫步在青龙大街上,又钻进一家小书肆。 可对方并没有印刷业务,反而是推荐他去如意书坊。 问了好几家,皆是如此。 “二十多年了,成阳县就只有如意书坊一家独大,小伙子你不想找它也不成呀。”有个好心的书肆店主说道。 隋准只好道谢离开。 不过他没有气馁,找了家便宜的客栈,又在成阳县留了几日。 每天也不做什么事,就在街上转悠,专门跟在穿长袍,书生模样的人后头走。 今天就遇见了两个书生,边走边嬉笑。 “老也又教了?你小子,走大运了!”一人戏谑。 另一人则无奈: “嗐,别提了,这个老也,满口之乎者也,我不过是与小二理论酒钱,他便上来说要考考我!” 前头那人又说: “考考便考考呗,说不定把他哄开心,他请你喝一杯呢?” 另一人撇撇嘴: “别了吧,他能有什么钱,能典的书都典完了吧,我看接下来他就该当裤子了……” 两人越走越远。 隋准顺着他们来的方向看,不远处,是一家插旗的酒铺。 第38章 设备 所谓酒铺,当然比酒楼档次差很多。 铺子里甚至没有几张桌椅,谁要喝酒,便在柜台外面喊一声老伯。 便有一个老叔冒出来,提着大酒壶,往桌上一字排开的碗一斟。 一手交铜板,一手拿碗。 一饮而尽。 隋准走近一看,有不少是衣着简朴的书生。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碗酒,便能聊一天。 看来,这是穷人版的风月酒楼了。 正是隋准要找的。 他想好了,如意书坊不肯合作,大不了他找一批书生来抄一抄,先把那百来份订购对付过去。 现在就是找书生来了。 找便宜的书生。 隋准叫了一碗酒坐下,拿眼不断搜寻,看看哪个书生显得最穷。 然而,他屁股还没坐热,一个令他两股战战的声音便响起了: “天助我也!小兄弟!” 一个又矮又皱巴的小老头,风一样刮过来: “我可找到你了!上次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了!” 隋准:…… 翘屁嫩男颤抖了。 老者却满是喜悦,招呼斟酒的老伯: “来二碗酒!” 老伯却不动,只是笑: “老也,你这个月的酒钱还没结过呢。” 老者白了他一眼: “先上酒,我还能欠了你的不成!” 老伯依旧是不动。 老者发狠了,从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朝柜台扔去: “喏,先顶两碗酒总可以吧!” 隋准揉揉眼睛。 如果他的视力没出现问题的话,那应该,是一本破破烂烂的,《四书》? 旁边的书生们笑起来: “老也,又典书啊?” “老也,省着点,你的书也该典完了吧?” “老也,要不你也请我喝杯酒,我让你教我一道鸡兔同笼……” 大家哄笑开来。 老者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从鼻子里哼气: “哼,破书而已,非我所欲也,典完就完了……” 大家又笑: “是啦是啦,反正你以前可是巨富,几本书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反正就是拿他当笑料。 趁大家插科打诨,隋准想故伎重演溜走。 但这回老者把他看得很紧: “小兄弟,酒不喝啦?时也命也,正好到我家去,我有几道千古难题与你深入探讨。” 隋准菊花一紧。 还是不要太深入吧! “老先生,我有事,先走一步。”隋准客气客气。 可这老者白目得很: “你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隋准:“……我正要去如意书坊找几本书,再见。” 老者拉住他: “去那破地方干啥?要书找我呀!” 隋准:? “哈哈哈哈!”人群仿佛被触发什么嘲笑开关,又笑开了。 “小兄弟,你走大运了,快跟他走吧!” 一个书生笑得手里的酒碗没端好,洒出些许。 其他书生附和: “就是,他说他可是三十年前成阳县最大的书商呢,你信你就去!” “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笑作一团。 “三十年前成阳县最大的书商?”隋准精准抓住关键词。 老者脸色有些不自然: “非也非也,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你有印刷设备吗?”隋准开门见山。 然后敏锐地感觉到,老者攥着他衣衫的手,收紧了。 “没有。”老者干巴巴地说。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隋准大喜。 “印刷设备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他问。 “哪里也不在!”老者口气变凶了:”没有印刷设备,什么都没有!“ “你跟不跟我探讨千古难题?道不同的话,赶紧一拍两散!” 他的态度很是激烈。 隋准的心中却越发笃定。 “好吧。”他面露遗憾:“你不能给我印刷设备的话,我的一些,就是比如我的学识我的见解,还有我的算学技巧,都会被毁了。” 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背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听得在场人一头雾水,以为他发疯了。 一开始,老者也不甚在意。 但当背诵进展到二序列: “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 电光石火之间,算学狂热爱好者,抓住了世界的规律! “天呐!” 老者的眼睛激动得充血发红: “世间竟有如此精妙的算学术式!神人,神人也!” 可是,隋准背完三序列,戛然而止。 老者挠心挠肺:“就完啦?不应该啊?下面的呢?” 隋准:“印刷设备在哪里?” 老者立马变锯了嘴的葫芦,嘴巴闭得紧紧的。 隋准站起来就走,遗憾的声音散在风中: “唉,我的学识我的见解,还有我的算学技巧,只好失传了……” “不!”老者忍不住,终于发出悲怆的呼叫。 “不能失传,我带你去找印刷设备!” 隋准又来到了浴堂巷。 “不能够吧?印刷设备在这里?”他满是怀疑。 老者,真实姓名庄邺,因为满口之乎者也,被人称为“老也” 老也白了隋准一眼。 要不是这小子有神一般的算学才华,他高低得削他一顿! “我家在这里,印刷设备当然在这里。” 老也硬邦邦地说。 隋准更怀疑了: “你家在澡堂里?” 老也差点跳起来: “看着挺聪明的,怎么那么没眼色啊,啊?什么我家在澡堂,是澡堂全是我家的!” 隋准眨眨眼。 不明白。 老也只差没掐人中: “整条巷子,都是我的,他们租我的地皮租我的房子,这下懂了吗?” 隋准:……看来巨富之说是真的? 难怪澡堂掌柜那么忍辱负重,还尊称他一声“庄老”。 原来是包租公驾到。 “你那么有钱,干嘛还用典书换酒?”隋准更不明白了。 老也的脸卡住一秒。 随后又重新露出不屑一顾。 “反正都是废物,换一碗酒是它最后的价值。” 可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隋准心想。 看起来有点失落,有点悲伤,有点怀念从前。 两人走进浴堂巷深处的一座宅子。 很大。 大到隋准再一次确信,眼前这干巴老头,真的是三十年前的巨富。 哦不,或许现在也是巨富。 整条巷子的包租公啊。 宅子虽然很大,但是毫无打理痕迹,老也一推开门,门上簌簌掉落的灰尘,就把两人给埋住了。 “咳咳咳咳……”老也狂咳嗽。 隋准新买的衣衫和精心洗的澡,全毁了。 第39章 振兴 “你就把设备放在这种地方啊!” 隋准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挥开缠成盘丝洞的蜘蛛网。 “要不然呢。”老也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兴许是近乡情更怯的情感作祟,进入这个房间后,老也的臭脾气有所收敛了,显得很落寞。 虽然屋子十分邋遢,但箱子里面却精心做了防潮防腐,保存得很完好。 看得出,当初保存的人很用心。 胶泥活字和字盘,历经三十年,竟然没有任何缺损。 “都是老物件了,比不上现在时新的雕版印刷齐整。”老也感叹。 他干巴巴的老脸,仿佛回到过去,有了一丝亮光。“能用就行。”隋准说。 “就是不知道印刷师傅好不好找呢?” “好找啊,你认识的嘛。”老也又幽幽地一眼过来。 “搓澡的老丁啊。” 隋准:……倒闭老板当澡堂包租公,失业前员工当搓澡师傅? 一种很新的再就业方式。 老丁见到隋准时,还挺高兴的: “客官,是你啊!老丁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当时多亏了你!” 见到老也,他更高兴。 自从二十几年前,瑞阳轩被外来的如意书坊挤垮,他再没见东家笑过。 除了澡堂里,他也再没在其他地方见到东家。 “东家,你终于决定东山再起啦?”老丁欣喜。 老也撇撇嘴: “没有那个意思。” “哦。”老丁眼里的光灭了。 “为什么不呢?”隋准提议。 当他得知,瑞阳轩竟然是三十年前,成阳县第一大书坊。 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文掌柜很快就能明白,他失去的是什么。 “难道你们不想重振成阳第一轩的荣光吗?”隋准问。 老也那死倔死倔又不屑的表情,又来了。 “啥成阳第一轩?丢脸死了。”他瓮声瓮气地说:“人家外来的有背景,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还折腾个啥?” 然后嘟嘟囔囔道: “我再也不碰书了,等我把所有的书典掉,我就把这设备……把这设备……” 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唉,东家还是想做书的。”老丁叹息。 想当年,成阳县的文风还没有那么差,可谓人才济济,考出过好几个进士。 瑞阳轩在成阳县,也是所有学子心中的圣地。 这里不仅有笔墨纸砚,有经世文章,还有各色各样的诗文论着,甚至有精彩的话本子。 学子来到这儿,才是一头扎进学海。 可是这样好的书房,却如大厦倾颓,呼啦啦就没了。 如意书坊一来,便携着汹涌的恶意。 听说是有大人物在背后撑腰,如意书坊又是砸重金,又是威吓,垄断了所有的着作渠道。 其他书坊没有新书,渐渐的也就败了。 瑞阳轩亦是如此。 “这些老宝贝啊……”老丁轻轻抚摸一排排的活字,眼中满是疼惜。 “它们陪了我们那么多年,最终,是我们自己走不下去了。” 按干巴老也的性子,这时候是要讥讽几句的。 但是在这里,他却说不出口。 一室沉默。 这令人窒息的忧伤,让隋准很是难受。 喂,不要这么丧啊! “你们振奋一点!”他给俩老头鼓劲:“现在不是有新书了吗?我来了。” 老也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没好气: “就凭你那风月会记?” 来的路上,他已经看过那份手稿。 要说吸引力,肯定是有的。 但是凭这样一份单薄的东西,就想让一个店起死回生。 痴人说梦。 “那不是。”隋准在怀里掏啊掏:“其实我还有另一份手稿。” 两个老头挤在一起看手稿。 一个时辰后。 两个时辰后。 到了晚上。 又到了半夜。 …… 隋准已经回客栈睡了一个晚上,又吃过早饭才来,他俩还在看。 看得两眼通红。 隋准汗颜,《西游记》的魅力这么大吗? “两位老哥,还是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再看吧。”他把一包包子放到两人面前。 真怕他们还没振兴书坊,就先饿死猝死了。 老丁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芒: “此书甚好,一定能够大卖!” 老也则把手稿翻来翻去: “就这么没啦?你还没写完啊?午饭别吃了,就在我这儿写吧!” 隋准无语。 为了防止有人偷稿,他并没有把整部《西游记》默下来,而是只写了前面一部分。 可把俩老头看得抓心抓肝的。 “先印几章看看吧。”他说。 现在两老头可不丧气了,重燃做书的激情。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仨沉浸在墨香字海里,没日没夜…… 最先做出来的是风月会记。 这个只有百来份,且字少,简单。 因着是用老也的免费设备,两老头的人力也是免费的,只花了些油墨纸张钱,比起在如意书坊做,节省了不知道多少。 老也还帮忙找了几个跑腿,替他到各个镇村去送这份会记,一下把事情全解决了。 最后,隋准只花了30多两银子。 订购风月会记,他共收到50多两银子,这个钱他没有交给佟嫂子,而是留下来做自己的启动资金。 没想到这一通折腾下来,启动资金还剩20两。 隋准便请两位老头,洗了个最贵最贵的澡。 然后又大吃一顿。 吃完,隋准就该回家了。 他不打算参与瑞阳轩的重建,仍然坚守他来县城的本心: 供稿。 他已经跟老也、老丁说好,接下来,风月会记和《西游记》,他们愿意印多少就印多少,出版和销售全由他们负责,收益他拿五成。 两个老头没什么不答应的,反而是催着他赶紧回家,别在外边瞎玩,回家把《西游记》后面的稿子写了才是正事。 隋准嘴巴说好好好,出门后,转头逛街去了。 他直奔成衣铺子。 掌柜的见他又来,说: “小哥,今个儿正好,有一套长的衣衫……” “我不要长的。”隋准说。 “要一套十四岁少年穿的。” 佟秀人矮,他刻意说小了一岁。 “哦,那成。”掌柜拿出来一套衣服。 隋准看了看,尺寸倒是合适,可这颜色…… “紫色不大好,太艳了,花纹也招摇,有没有低调一些的?” 第40章 回家 掌柜的觉得稀奇: 城里人都爱穿个艳的花的,越鲜亮越好,这小哥倒好,要个不起眼的? “有是有,但是都是给卖力气的人家穿的,不大显档次。” 掌柜含蓄地说。 然后拿了几套又是压箱底的货。 隋准也不大满意。 且不说这布料糙了些,就说压箱底的东西,怎么能给佟秀穿呢? “还有没有?花纹可以没有,但料子软和些的。” 嘿,别瞧这小子村里来的,倒挺挑剔。掌柜心想。 于是铆足了劲,拿出几套不一样的。 “小哥,看看这个?这几套虽然俭朴,但雅致,在学生里头很时兴。” 掌柜来劲:“我跟你说,文人就是讲究,他们穿的都是好东西。你摸摸,料子都不一样。” 隋准一看,竹青的色,虽然不鲜亮,但是也不沉闷。 隐隐透露出风骨来,确实别有气质。 “这个可以。”隋准说。 掌柜终于松了口气: “这套裤腿长些,不过不打紧,我马上给你改改就好。” 趁掌柜改裤脚的功夫,隋准又去看布料。 一捆捆布料挂在柜台后面,五颜六色,让人眼花缭乱。 “掌柜的,这布怎么卖?”隋准喊。 “上面三排一丈八十文,下面三排一丈五十文。”掌柜回道。 嚯! 果然是县城物价。 隋准看中了上方第二排一块靛青色的和一块黑色的。 掌柜的改好裤脚,从里间钻出来: “小哥要这两个?是给谁穿呢?” “给我爹娘。”隋准说。 怕掌柜误会,又补充道:“三十四五的年纪。” 掌柜闻言,不由得重新打量隋准。 没想到哈,这小哥看着二十来岁了,爹娘也才三十四五岁? 这么俊的小伙子,竟然显老。 不过,做生意的,最重要的是管好自己的嘴巴。 掌柜笑道: “那么小哥,我建议令堂这一块,你还是选个翠蓝色,或者银红色的好。即庄重,又提气色,显得年轻。” 隋准转念一想,也是,自己不会给女人买衣服,这点倒没考虑到。 给佟嫂子买个老太婆穿的布料回去,搞不好要挨骂的。 还是掌柜的有经验的啊。 但到底选翠蓝色,还是银红色呢? 纠结了一秒,隋准决定: 两个都要! 布料买好了,隋准又去看手绢。 村里人吃穿都很爱惜,新衣服、好衣服是断断舍不得常穿的,那便犹如锦衣夜行,自家的好东西藏着没人知道,其实也难受。 买个便宜点的手绢,佟嫂子天天带在身上,她爱怎么炫就怎么炫。 隋准一口气买了五条。 就这么着,大包小包买了一堆。 二两银子就没了。 路过点心铺子,隋准又买了两包点心。 合河镇也有点心铺子,跟干果瓜子摆在一块卖的,只有花生、瓜子、芝麻这几种口味,糖放的不多,样式也没啥讲究,四四方方一大块,要不就是个饼子的形状。 县城里就就不一样,山楂、枣泥、红糖各种口味都有。糕点做成一个个精致小巧的形状,有花瓣的,有兔子的,有元宝的,各色各样让人看了就欢喜。 隋准把每个口味每个样式挑一种,让店小二用油纸包起来,细麻绳扎得四四方方,就是一样很体面的礼物。 一包自家吃,另一包就送给刘家,权当借骡子的谢礼。 想起佟秀在裁缝铺子坐久了,经常肩膀累,隋准又找到县城最大的医馆,想讨几副舒筋松骨的药膏。 县城的医馆,就是比镇上的小诊所专业,各种膏方应有尽有。 隋准不仅拿了舒筋松骨的,还拿了几副清心去燥的。 他觉得佟嫂子很需要。 恰逢医馆的大夫今日坐诊,隋准后者脸皮凑上去: “大夫,我想请教一下。” “若有那积年腿疾,无法行走的人,在您这,还有没有得治?” 大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积多少年?有什么疾?是完全起不了身,还是能站着不能走,亦或是能走两步但是不持久?如何摔的,可曾吃过什么药?……” 一连串问题,把隋准问得一愣一愣。 “这……” 一问三不知的人,大夫见得多了,不耐烦地挥挥手: “问诊须本人,你是本人吗?不是快走!” 隋准只好提着几包药,悻悻离去。 县城的糖和盐,品质比镇上好很多,糖是雪白雪白的,盐也是细盐,隋准都买了些。 想了想,又买些烟酒。 这就算是齐活了。 出来近半个月,他终于,要回粑粑村了。 来的时候光身一人,回去的时候大包小包,挂满骡子不算,他身上也挂了好几件。 隋准没有骑骡子,而是牵着骡子,在旁边慢慢走。 毕竟不是自家的畜生,使得狠了,主家心里头要有意见的。 又是一天一夜地赶路。 再次走在田间小道上,远远望见小河上头,那熟悉的小泥屋。 隋准有种心落定的感觉。 回家了。 彼时已经是黄昏,炊烟袅袅。 佟秀下了工回来,正抱着个小篮子,在院子里咕咕咕地喂小鸡。 突然,他感觉自己听到一声骡子的喷鼻声。 明明小骡子就在旁边,但是她下意识觉得,声音是从外头来了。 脚比念头还快,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飞奔出门。 “娘子!” 远远看见牵着骡子的高大身影,佟秀情不自禁大叫。 然后,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过去。 隋准笑着伸出双手,接住他,并抱着转了一个大圈圈,才放下来。 “秀儿,我回来了!”他喜悦道。 “你回来了!”佟秀说。 两行眼泪突然滚滚而下。 隋准慌了: “怎么了这是?哭什么?我不在的时候谁给你委屈受了?” “不……不是……”佟秀抽抽噎噎。 伸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自己掉下来了……” 隋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长臂一揽,将他紧紧压在怀里。 “唔,别哭了,我回来了。”他说。 佟秀不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两口欢天喜地地走回家。 佟嫂子本来在灶屋做饭呢,突然听到鸡们叽叽咕咕打架。 第41章 欢喜 她跑出来一看,喂鸡的篮子在地下呢,菜叶撒了一地,鸡们抢地昏天黑地。 而佟秀,人影都不见了。 “这孩子,跑哪儿去了!篮子就这么丢着……” 佟嫂子一边抱怨,一边走过去要捡那篮子,眼睛扫过院门口时,哎呀了一声。 “隋准!” “娘,我回来了。”隋准道。 佟嫂子是很高兴的,但脸上还是摆着: “你还知道回来啊?怎么不在县城做你的城里人啦?” 隋准笑嘻嘻: “城里哪有家里好,我想秀儿和娘了。” “油嘴滑舌!”佟嫂子嗔怪。 赶紧扭身回灶屋,再抓几把米,多煮点饭。 想想觉得还是不够,便扯着嗓子喊: “秀儿,鸡窝里抓只鸡,等会儿杀了吃!” 又怕佟秀抓不明白,特地叮嘱道: “抓那只最瘦的啊,光吃不长肉,还不下单,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佟秀哎了一声,鸡窝里闹腾起来。 隋准坐在凳子上,看着大家忙忙碌碌,感觉分外亲切。 “……糖和盐买了不少,你们别舍不得吃,平时该用的用。点心得尽早吃,天热不经放,放坏了反而浪费。这两块布给娘和爹,娘身上的衣服也穿好几年了,该做一身新衣裳看。这套衣服是秀儿的,合适穿去上工,顺便借鉴现在县城时兴的样式……” 佟嫂子看隋准分东西,越看越顺眼,那絮絮叨叨的样子,仿佛他天生就是佟家人似的。 她哎了一声,佯装埋怨: “你有几个钱呀,就这样大使?小年轻就是不知道勤俭持家。” 拿起那两匹布,爱不释手地摸,嘴里却说: “怎么买这个色,我一个村婆子,用得着这么鲜亮么,穿出去太扎眼,大小媳妇该眼红了,闹得人家心里不欢喜,多不好呀……” 又说那匹黑色的: “给我买就成了,给那没用的买干什么。他又出不去屋子,穿什么新衣服!” 隋准听得,把手里的酒壶往背后藏了藏。 又拿起那几副药: “娘,你看,这可是县城最有名的大夫开的药,说是能润肌雪肤,美容养颜……” “哟!”佟嫂子惊喜:“我那可得煎一副吃去!” 左手提着药包,右手搂着布匹,高高兴兴走了。 佟秀留下来收拾东西,心里也是欢喜,但又忍不住担忧: “娘子,你买这么多东西,身上还有银子吗?我这儿有些工钱……” “不用你的,我有。”隋准说。 东西收拾完了,隋准要去还牛。 村里住得都近,佟家的动静,左邻右舍早听见了,彼时家家户户刚收工回来,等着吃晚饭,正一丛一丛地凑在一块聊闲篇呢。 有人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闻着是肉味,谁家炖鸡?” 旁人搭话:“谁家,佟大家呗!刚我看到个高高的个子进村,指定是隋准回来了。” “哎哟,佟大家对这男媳妇是真舍得。” 大家议论纷纷: “听说隋准上县城去了嘞,上县城!做大买卖!媳妇这么会挣钱,可不得当小金佛供起来。别说炖鸡,就是炖龙肉也是该的……” 刘婶坐在人群后面,不吭声,听了一会儿,起来扭身走了。 刘家离佟家最近,越往家走,香味越浓郁。 她闷头王家里走。 直到进了院子,关上门,她才忍不住似的,说: “不年不节的,杀什么鸡,显摆自家有鸡吃,了不起啊!” 她男人又坐在屋檐下抽水烟,一时间没听清: “什么?” 她抿抿嘴:“没什么。” 转头要去喂猪,却见自家骡子拴在院子里,她呀了一声。 男人才说: “刚隋准来还骡子啦,给我拿了一袋烟丝呢。还别说,县城的烟就是好抽,嘶……” 刘婶生气: “一袋烟才几个钱,他也好意思!我这骡子租出去一天还五文钱呢,他白白使了那么些天!你这男人就是没轻重,一袋烟就把你收买了,被人占便宜还不知道……” 男人正兴在头上,却被她一顿数落,很不开心: “胡咧咧啥呢?我说了只有一袋烟么?礼在堂屋里呢,自己看去!” 刘婶进了堂屋,看到八仙桌上,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上头还盖着店家的戳子。 顿时眼皮跳。 打开一看,果然是很贵的点心。 她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吞不进去,心情很复杂。 隋准回到粑粑村后,日子回归正常。 他继续喂鸡,喂猪,扫院子,挑水……偶尔写写《西游记》。 默写也是写。 挑一个佟嫂子不在家的时候,他把酒壶放在窗子上。 等他挑水回来,酒壶已经不见了。 隋准没有把这些顺手而为之的事放在心上,他现在有更费心的事。 他觉得,佟秀长得太慢了。 从张屠户给佟家供骨头到现在,已有半年功夫。 佟家天天骨头汤不断,加上隋准能挣钱,佟嫂子也没以前那么不舍得了,家里时常吃点荤腥,偶尔还会杀鸡。 杂粮稀饭是不吃的了,天天都是干饭,三餐也吃上了。 佟秀的营养应当算足的。 况且他现在不用干农活了,重工不压身,个子应当能蹿一蹿才是。 可据隋准目测,他是一点也没变过…… 这不行啊。 隋准琢磨,得采取一些特殊手段。 他和村东头的林老头打招呼,要买他们家几棵树。 林老头以为佟家要盖房子: “这么早哇?马上要秋收了,村里人怕是没得闲吧。” 村里盖房子,都靠家家户户出力,一人盖房子,全村来帮忙。 所以一般是秋收后,等大家伙空下来了,才盖房子。 “不盖房子,我鼓捣个小东西。”隋准说。 隋准买了两棵手臂粗的树,在房子前面深深打两个桩,再把一段细点儿的木头放到顶上,固定好。 试了一下,还挺稳固的。 非常ok! 佟大嫂见到这怪模怪样的东西,开口便骂: “隋准,你要死啊!竖一个门头在咱家前面,太不吉利了!” 佟秀刚下工回来,跌跌撞撞跑过来: “娘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同我说,别上吊啊!” 隋准:“……这是个单杠。” 第42章 锻炼 “秀儿,现在是你长身量的关键时期,加强运动有助于生长发育。这个单杠,可以悬挂摆动,特别有助于拉伸肌肉和脊椎,促进长高。”隋准说。 他还改造了一根麻绳,让佟秀每天早上起来,跳20分钟,有效刺激身高增长。 佟秀懵懵懂懂: “这样就能长高吗?” 不是他不相信媳妇,而是村里的孩子也爱荡荡秋千、蹦蹦跳跳啥的,没看见他们长多高啊。 隋准耐心解释: “运动跟玩耍、劳动不是一回事,是有针对性的锻炼。我给你定的几项运动,能够有效刺激骨骼和肌肉,所以能够长高。” “哦。”佟秀虽然听不太懂。 但是一本正经的媳妇,好帅好靠谱哦! 小孩哥开始追高之路。 每天早上一起床,他先在院子里练一套操。 蹬蹬腿,弯弯腰,蹦蹦跳。 用媳妇的话说,是在热身。 等到全身热起来,就可以跳绳了。 一开始,佟秀才跳二十个,就累得抬不起脚。 然后那一天,他都是扶墙走路的。 闹得绣娘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戏谑和暧昧。 更打击他的是,娘瞧着跳绳新奇,也试着跳一下。 这一跳就跳了三百多个…… 佟秀沮丧得很。 但是隋准跟他说,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跳得少不要紧,慢慢坚持。 于是他咬咬牙,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 半个月后,他也可以跳三百个不费劲了。 要不是总踩到绳子,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跳一千来个呢。 跳完绳,出了一层薄汗,接着要吊单杠。 吊单杠就难得多。 佟秀的两只手臂细细的,瘦得像没有一丝肉,平时提一桶水都费劲。 现在两只手抓着木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沉重地往下拽,有一种手臂都要被撕断的酸痛感。 最开始,他只能坚持1秒钟。 有几次还痛得哭了出来。 但是隋准总在一旁鼓励他,让他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听着媳妇的鼓励,佟秀后槽牙都咬痛了,从1秒钟,到2秒钟,到3秒钟…… 当他能坚持超过3分钟,隋准又让他开始尝试抓杆摆动。 那滋味,更酸爽。 有一段时间,佟秀手酸得绣花针都捏不起来,被掌柜的好一顿骂。 还好每天运动完,隋准都给他准备了热敷,晚上还会给他按摩,渐渐地也就熬过去了。 可是这还没完。 见佟秀的身体适应了,隋准又把训练加量。 他让佟秀上工时也别松懈,抽时间摸高跳2次,每次4组,每组50下,促进骨骼发育。 这个摸高跳,看着简单,实际上连续跳,特别费体力。 要不是有前头的跳绳和吊单杠打底,佟秀连跳10下都费劲。 这么一整套下来,佟秀一天的训练量不少。 累得他每晚一沾床,就昏睡过去。 待佟秀的追高特训上正轨,隋准也开始忙碌了。 因为,地里要收成了。 这是一年中,村子里最忙碌的季节。 村里干坐闲聊的人少了,连小孩都不疯跑了,人人行色匆匆,整个村子被紧张的气氛笼罩着,如同一根紧绷的弦。这种时候,最怕下雨。 沉甸甸的麦穗,被雨水一打,全倒伏在水田里,割又不好割,谷子还泡了水,过两日就得发芽。 收成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这段时间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得往后放一放。 天大地大不如收麦子大。 佟秀工也不上了,特地跟掌柜的请五天假,留在家里收麦子。 清晨天还黑着,佟家人就起床了。 不但佟家,村子里也三三两两地亮了灯,家家户户烧锅做饭。 别看眼下黑布隆冬,夏天天亮得快,一转眼日头就高了。 再晒一晒,还没到晌午,天热得人待不住。 庄稼汉只能回家,等下午日头弱了,再下地继续干。 所以,夏日虽然天长,能干活的时间却也不多,更加靠抢。 必须早起。 面团已经发酵了一夜,佟秀去烙饼。 隋准跟着佟秀起床,也没闲着,烧水淘米,再到鸡窝里摸了几个鸡蛋,洗洗放饭里一块蒸上。 他已经学会做饭了。 当然,仅止于饭,炒菜还是不行的。 正好佟嫂子也起了,从陶罐里夹出几颗酸萝卜白菜,切吧切吧炒一炒,就是下饭菜。 饼是热的,饭是干的,小菜是下饭的。 一家人快速吃了个饱饱的早餐。 吃完再捡几张饼子,夹点酸萝卜白菜包起来,再把挂墙上的几个大葫芦取下来,灌满凉白开。 这还是隋准要求的。 以前佟家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井水打上来直接喝。 但隋准来了以后,说这样有虫,非要烧开。 为此村里人还笑话过一阵,井水干净得很呢,还要费柴火烧开,真是瞎讲究。 至于佟家人,因为隋准把砍柴的活揽过去,他们也就随他了。 言归正传。 干完这一切,就应该出门了。 抢收时间紧,再热也得熬着,这几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带饭下地,中午是不回家的。 经过大半年的历练,隋准自以为算半个庄稼汉。 但到这会,他才发现,自己还差得远呢。 同样是拿着镰刀,佟秀那么小的身板,干得又快又好,一垄一垄地割得老快了。 而他,要么就是割割不断,要么就是差点挥刀自宫。 捆麦秆他也不会,不是捆少了,小小一扎,就是捆多了,提起来就散。 狗见了都摇头。 而且他人高,弯腰就麦,比别人更辛苦。 割完一个来回,他觉得自己腰都直不起来了。 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要命的是,田里有水。 水里有蚂蟥! 古代环境好,水质清澈,黄澄澄的麦田伴着清清的水,充满诗情画意。 可是但凡你把一只脚伸进去,水底下的泥里,就会钻出五六条小小的墨绿色的虫子。 起初,隋准没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 他还在无知无觉地与麦穗较劲。 直到他渴得不行,要上岸喝水,一抬脚,才发现,自己修长的小腿上,趴着四五条吸饱血肥硕的蚂蟥! 尖叫声传出十里地。 那种灵魂深处的恐惧,令他终生难忘。 第43章 蚂蟥 佟秀呀了一声,心疼得要死: “对不起,娘子,是我忘了,这水里还有蚂蟥呢。你别动,千万别把它拔下来,它的嘴巴有毒,留在肉里,腿就烂了。” 他轻轻拍隋准的小腿,有拇指一般粗肥蚂蟥,便噗噗掉落,被他捡起来扔到岸上。 “日头烈,把它们晒足一个月,也就死透了。”他说。 隋准心情复杂。 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蚂蟥死不死啊,他的两条腿,看起来凄惨得很! 蚂蟥的唾液含有抗凝剂,被蚂蟥咬伤,伤口会出血不止。 此刻的他,双腿十来个血洞,十来道血流蜿蜒而下 画面恐怖如斯,不晕血的人都要晕过去了。 还是佟秀帮着按压伤口,才把血堪堪止住。 后来,佟家人再不肯让他下田,让他在岸边放骡子。 隋准只能眼巴巴,看着佟家娘儿俩在田里热火朝天,挥汗如雨。 但也他不算彻底闲着,除了放骡子看骡子,娘儿俩收上来的麦子,他还给堆成剁。 日头差不多要落山的时候,佟秀让隋准先回家。 “娘子,你回去把饭煮上,屋后头结的瓜摘几个切一切,跟饭焖一锅。” “早上的鸡蛋还剩几个,你拿钥匙开柜子,拿点糖,做个糖水蛋。” “天太热,绿豆也抓几把,舀多多的水煮上就行,我们回去喝点绿豆汤。” 吩咐的都是隋准做过的活,但佟秀还是不厌其烦地交代清楚。 隋准心知自己在地里帮不上忙,便应了。 这样,至少娘儿俩累完回来,家里有口热饭热汤。 他回到家后,先把佟秀交代的事一一做了,又把鸡和猪喂上。 想了想,又去挑水,把家里的水缸满上,灶上也烧了一锅,好让劳累回来的人,可以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就这么忙前忙后,脚不点地。 天完全黑下来时,佟嫂子和佟秀也回来了。 一家人都累得不想说话,沉默地吃完饭,洗完澡,早早就躺到床上去了。 不过,隋准在睡着之前,还是琢磨了一件小事。 第二天,他比平时更早起来。 “娘子,你干嘛呢。” 佟秀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盖肚子的小衫从床上滑下去。 隋准手快地接住小衫,又给佟秀盖上。 “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弄个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佟秀好奇。 “防蟥袜。”隋准说。 佟秀瞪大眼睛,这下是完全睡不着了。 “那是什么?”他掀开小衫,光脚踩到地上,蹲着看隋准忙活。 隋准瞟了他光裸的肩膀和胸膛一眼。 夏夜太热,村里人都光膀子睡觉,只在肚子上盖个薄被或者衣衫。 “把衣服穿上。”隋准说。 佟秀哦了一声,乖乖把衣服穿好了,又马上蹲在隋准跟前。 两眼亮晶晶。 隋准已经将一块块零碎的废布缝成一大块,现在又将好几大块叠在一起,缝得厚厚的。 没错,他也学会了简单的缝补。 缝出一块厚布后,他开始比着自己的脚,缝合。 “你要做一个足袋?”佟秀在镇上裁缝铺子做久了,也算有些见识。 足袋,他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村里没人穿。 这玩意妨碍脚活动还废布,镇上那些不用干活,每天闲晃悠的公子小姐才穿呢。 “差不多,但是要更厚一些。”隋准答道。 手上也正好缝好了,他穿在脚上,左瞧右瞧。 “这样一来,蚂蟥就咬不到我了!” 佟秀仔细端详他的脚,很是惊喜。 “对哦!大家年年被蚂蟥咬,怎么就没人想过这个法子呢?媳妇,你可真聪明呀!” 看得手痒,佟秀立马也给自己缝了一双。 正好最近换新衣裳了,淘汰了不少太旧太破的衣服,现在都可以裁裁剪剪,用来做防蟥袜。 佟秀出手,肯定又快又好。 一双做完了,他还不尽兴,又给佟嫂子做了一双。 佟嫂子一开始还不肯穿,嫌累赘。 庄稼人谁不是光脚就下田啊,被蚂蟥咬那不是正常吗,特地穿个防蟥袜,真是矫情。 但是看到佟秀穿了这袜子,竟然一整天都没被蚂蟥咬过,她也心动了。 浅浅尝试一下,马上就爱上了! 这袜子穿上去,任它蚂蟥在水里怎么游,各个角度围着腿转悠,也不得其法。 真爽啊。 佟嫂子高兴得一个人割了两亩地。 有了防蟥袜,隋准再不用在岸上坐冷板凳了,也跟着一块下田。 这回,佟秀手把手教他如何割麦: “镰刀要拿在这儿,不用一割一起身,你看我怎么做。” 佟秀给他做示范,完全不用起身,弯着腰就能边走边割。 “捆麦子不能攒太多,太多就散了。这么多刚刚好,麦秆搓一搓,这样绕过来一拧……” 他又比划着教捆麦秆的正确方法。 在佟秀的悉心教导下,隋准终于割得有模有样,一个上午过去,也割了半块地。 中午,一家三口坐在田埂上,吃饼喝绿豆汤。 隔壁田的村民也在吃饭,瞅见他们脚上的袜子,好奇: “佟嫂子,你们腿上这是啥这?别人下田还要挽裤脚哩,你们咋还穿得严严实实?” 佟嫂子的分享欲马上就上来了: “哎哟,你是不知道,这叫防蟥袜!” “防蟥袜?”不止那人,其他几块田的人也聚拢过来,个个脸色惊异。 种了几十年田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玩意呢。 佟嫂子巴拉巴拉介绍这东西如何如何防蟥,如何如何好用,如何如何方便。 末了还忍不住显摆一下: “这是我儿媳妇隋准琢磨出来的。” “哦?”众人满眼质疑。 众所周知,佟家这位男媳妇,看着是有一把好力气,但对种地一无所知。 就说这割麦子,别人都割完收工了,他还在第二垄嘞。 他琢磨的东西,能行吗?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我,当着人家的面,也不好多说。 只要表情暧昧地散了。 次日大家一碰面,咦? 怎么你也穿上防蟥袜啦? 那几家人,不约而同都穿上了类似的东西。 防蟥袜就此在村里传开。 这都是后话了。 当下,家家割完麦子,再把捆好的麦子背回家。 第44章 借粮 这回隋准让佟秀回去做饭,他来运麦子。 佟嫂子则在田里守麦子,免得辛辛苦苦收的麦,被人偷走了。 小骡子长大了不少,可以拉车了。 车上堆一堆,隋准再挑两大捆,一人一骡晃悠悠地回家。 往返几次,田里的麦子运完了,家里院子的麦子堆成一个大垛。 门外也堆了一个大垛。 接着就要晒麦子、碾麦子、装麦子了。 今年佟家重新分了家,田多出不少来,辛苦是往年的几倍,可看着这些实打实的粮食,再辛苦也值得。 佟嫂子心有余悸: “还好咱们收得早收得快,你看这就下雨了。只可惜了刘婶家,也不知道她前几日闹腾什么,在屋里犟,不肯跟她男人去地里割麦子。这不,还有两亩地没收,全泡水里了。” 佟秀隐约知道,最近佟嫂子和刘婶关系有点不愉快,因此也没搭腔。 转头问到: “娘,今年用咱们的骡子碾麦子吗?” “啊……”佟嫂子才想起这事,尴尬了。 碾麦子,是把整杆的麦穗放在地上,一层一层铺开,然后用石碾一遍遍滚过去,麦子便脱出来了。 家里有牛或骡子,就用牛或骡子拉石碾。 没有的,就自家男人上,用人力拉。 可佟家哪样也没有,男人是残废的,骡子是瘦小的。 往年,佟大嫂都是拿厚礼,跟刘家借的骡子。 今年应该借不成了。 佟大嫂笑不出来了。 “娘,要不我试试?”隋准说。 “你行吗?”佟嫂子不大相信。 那石碾,比两个隋准还重呢。 “有什么不行的。”隋准拍胸脯,信心满满。 到碾麦子那日,佟秀铺好麦子,用麻绳套好石碾,就等隋准拴在腰上,拉着走动。 一切就绪,隋准气提丹田,往前走了一步。 原地踏步。 隋准:…… 不信邪,又深呼吸一口,胸肌暴起,用力往前拉—— 确实不行。 “我去村长家借牛吧。”隋准说。 佟秀点点头。 “也好。” 一场不自量力的尝试,无疾而终。 麦子碾出来后,筛皮,收袋,扎麦秆。 前前后后,收成用了小半个月,这场紧张的战斗终于结束。 村里人人都瘦了一圈,人也晒黑了,但同往年收成过后,人人洋溢着满足喜悦的笑脸不同。 今年,大家都有点发愁。 收成太差,比往年少了三成多。 也就是佟家分了家,多出几亩田来,要不然按以前那几块薄田的产量,一家几口这个冬天得挨饿。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味。 因为抢收,大家都累狠了,得吃点荤腥补一补。 再就是,好好吃几顿,算是庆祝丰收。 可今年就没这景象了。 村里连走动的人都少了,村头大榕树下冷冷清清,收成不好,大家没心思聊闲篇。 家里头吵嘴的却变多了,不是夫妻打架,就是婆母骂儿媳,当娘的骂孩子,没孩子的骂鸡骂狗。 总之,没个安生。 佟秀收完麦子,便马不停蹄回裁缝铺子上工,因为请了小半个月的假,感觉有些对不住掌柜,借的活便多了些,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家里又只剩隋准几个,晒麦子收麦子,倒清闲。 但佟嫂子始终心事重重。 隋准宽慰她: “娘,收成少是少了些,但也勉强够吃,明年天景好收得就多了,别太操心。” “你不懂。”佟嫂子摇摇头,走了。 又过了两天,隋准在院子里翻麦子。 晒麦子是这样,光扔在院子里可不行,得时不时去翻一翻,煎至两面金黄……不是,确保每一粒麦子都能晒到太阳。 麦子水分大,就容易发霉和发芽,得晒干晒透,才好保存。 现在十袋麦子,看着多,但晒干后,堪堪能装满八袋。 还是少了。 隋准手里拿个耙子,一边翻麦子,一边思考如何提高产量。 佟嫂子在院门口和人说话。 那人是村里一个独户,朱老汉。 所谓独户,就是没有兄弟姐妹,爹娘也死了,就他和媳妇一家,还养了五个孩子。 地没多少,还都是荒地,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个月吃不饱。 今年收成不好,想来更是吃力。 两人说话声低低的,隋准没听说了什么,只见对方小心翼翼地赔笑,最后还是满面愁容地走了。 佟嫂子关上院门,转过身,见到隋准八卦的目光如炬,便说: “来借粮的。” “才打下来新粮,怎么就要借粮了?”隋准不理解。 佟嫂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新打下来粮,可不得上税么?” 隋准一愣,他忘了这事了。 在古代,上税可是大事,连最贫苦的农户也逃不过。 大许朝的赋税,十中上三。 收割回来的麦子,三成是要交给官府的。 听起来,税倒不是很重。 但这是年景好的时候。 今年收成不好,但三成还是按年景好的时候来算,农户怎么承受得了? 这就是村里人发愁的主要原因。 本来刚刚够吃,上完税,就得饿肚子了。 如朱老汉那般,田是有几块,但很荒,遇上这种年景,税比收成还多。 忙碌了一年到头,竟还要借粮上税。 上税可以借,但上完之后呢? 一家七口不过了? 隋准感觉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惘然。 “也不知道咱们分家多要地,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佟嫂子叹息。 地多,要上的税也多。 眼下虽然还够,可想想以后,她有点担心。 “隋准,麦子晒得差不多了,你收拾收拾,三日后,咱们和村里一块上税去。”佟嫂子说。 她一直压在心里的,就是这个事。 往年,上税都是佟秀跟佟嫂子去,但如今佟秀要去铺子上工。 还好家里新添了隋准,就只能他和佟嫂子去。 其实隋准去还好点,因为往年佟秀和佟嫂子两人去,回来都能难受好几天。 今年有隋准在,虽然他是媳妇,但高大可靠,多少让佟嫂子安心些。 三日后,天麻麻亮,隋准扛两袋谷子,骡车上放两袋,佟嫂子也背着一袋,仓库的麦子霎时少了一半。 婆媳俩往村口走去。 第1章 抢婚 大红盖头被掀起来时,隋准的眼前是一黑一黑又一黑。 且不说窗外那些咕涌咕涌的人头,等着看好戏,有多让人闹心。 就说眼前这个…… 巴掌脸,尖下巴,稚嫩的面庞,乌黑的头发用红绳在后脑勺扎成一个小团,水汪大眼闪烁着惊惶不安。 身上穿了件不合身的红袄子,膝盖头紧紧碰在一起,手几乎要把那半新不旧的裤子揪破。 乍一眼看,是个害羞文静的小姑娘。 勉强算个不错的婚配对象。 可!是! 嫁人的不是她,而是他隋准。 而且“她”也不是姑娘,是个货真价实带把的。 这红彤彤的大盖头,盖着的是隋准的脸。 掀起盖头的,是他新鲜出炉的小相公,粑粑村佟家的独生子,佟秀。 “哎哟,小两口害羞啥,快到床上去吧!” 喜婆嘎嘎笑着从门外赶进来。 说是喜婆,其实不过是隔壁村一个惯爱拉纤保媒的婆子。 佟家大喜,请她来做个见证,就算礼成了。 以后谁也不能说,这不是佟家新媳妇,毕竟喜婆认证过的! 隋准正被喜婆脸上两坨红晕吓得无法言语,突然对方迎面一挥手,哗! 一把硬硬的东西撒了一床。 有几粒蹦到隋准脸上,红枣和花生。 他心中的郁闷更甚。 这是—— 早生贵子啊! 他因为踩肥皂摔死,穿越到这个男人会生孩子的世界。 才半拉月,他就成了别人的男媳妇了。 “三年抱俩,儿女双全,恭喜恭喜啊!”喜婆的嘴像抹了蜜一样甜。 隋准的心,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要不是他的腿还伤着,他就蹦起来逃了。 半个月前,皂滑弄人。 他本是一个沉迷于学习无法自拔的学霸,洗澡时踩中地上的肥皂,滑倒后直接嗝屁,身穿到这个世界,砸进山沟沟里,直接摔晕了。 等他身残志坚从山沟沟爬出来,已经是半个月后,饿得头晕眼花。 终于艰难地寻到有人的村庄,他再也坚持不住,晕倒在一户人家门外。 那便是佟家。 佟家苦。 佟家男人,是家里的大儿子,自打走路还摇摇晃晃时起,便是家里的劳动力。 捡柴、喂鸡喂猪、带弟弟妹妹…… 再长大些儿,就要出门卖苦力:夯土坯、割庄稼、码头搬运…… 活生生拖到小二十岁,也没能谈上个亲事。 被人问起,他老子娘就半睁眼睛,扯着脖子喊: “别人瞅不上他,我有什么办法?人贱天定,就是没那娶媳妇的命!” 背地里,自家人说自家话时,却嘀咕: “老子娘生了他,便是他欠我们的,这一大家子还靠他养呢。若是成了婚,家里多出几张嘴来,那我们不亏了?还得费彩礼钱!” 反正,就是要榨干他。 于是,又拖了几年。 直到隔壁村有个寡妇,被叔伯挤兑得日子过不下去了,挎着个包袱自个儿到了佟家,佟大才是有媳妇了。 但是悲剧才刚刚开始。 不受宠的儿,破鞋儿媳妇,被全家人看低,当牛做马还不说。 隔年,那媳妇生了孙子。 小些时候还好,没看出什么来,但再长大一些,大家发现,这孩子怎么净爱鼓捣些小女孩的玩意儿呢? 莳花弄草,针织缝补,扎小辫子…… 人也是娇娇气气的,细白小脸,扭扭哒哒,人们恍然大悟: 这是个男儿娘呢! 在大许朝,虽说有少部分男子可生育,但跟女子完全不能比,是令人嘲笑的存在。 何况,佟家小子根本没有守宫痣,生不得孩子。 那他这副做派,可不就是变态么! 十里八乡都把佟家当成笑话了,到了佟小子的适婚年龄,他们更是把他当磕牙料子四处宣扬。 眼看小子就要步上他爹的后尘,找不着媳妇。 佟嫂子心里难受极了。 她虽然曾是寡妇,身份低,但性子最是要强。 见儿子这般样子,处处受人嘲笑,她发誓,不论如何也要给孩子成个家。 于是,晕倒在佟家门外的隋准,眼一闭一睁,就成人家男媳妇。 更要命的是,情敌还打上门了。 “姓佟的,你们欺人太甚!说好了佟秀给我做媳妇,怎么有脸一男两嫁!” 一个黑瘦如吗喽的男人跳进来。 他一见佟秀俏生生站在床前,床上依稀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身形,眼神顿时要吃人: “哦哟哟哟,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说不嫁人,如今还不是往男人怀里扑?就是个缺不了男人的贱货!” 他仿佛自己真的带了绿帽子,越想越火冒三丈: “好你个不守妇道的东西!淫坯子!快跟我家去,待我好好教训一下你!” 说完,便要上手去拉佟秀。 早在见到来人那时,佟秀便白了脸。 这会儿黑瘦子伸手过来,他咬了咬唇,直往后躲。 可又能往哪里躲? 那人目光淫邪涎着脸,一看就是想趁机揩油,双手直袭他的胸。 “住手!” 一道声音从门口抢进来。 皮肤略有些蜡黄,一看就饱经风霜的中年女子,急匆匆闯进来。 “你们要对我的秀儿做什么!” 这女子便是佟嫂子,看到佟秀被当众羞辱,即刻上手要把人救出来。 然而黑瘦子虽然瘦,但到底是个男人,一巴掌就把她推地上了。 “你这婆娘还敢说!当初说好以婚易婚,我妹子下个月要嫁到你们佟家,你们想空手套白狼?今个儿我定要把人带回去!” 佟嫂子胳膊肘拄在地上,哎哟了一声。 这下佟秀不躲了,马上扑上来扶住佟嫂子: “娘,你没事吧?” 佟嫂子摇摇头。 佟秀抬眼看黑瘦子,双眸泛红: “你胡说什么,我们早就把你拒了,谁收你的钱,你找谁去吧!” 可黑瘦子又岂会愿意? 他横眉竖眼: “我不管!反正是姓佟的收的,一手拿钱一手交人,你跟我走!” 说完,他就要把佟秀扯出门。 佟秀毕竟人小,说话间半个身子就被拉到门外。 他拼命反抗,佟嫂子也发疯似的厮打黑瘦子,却被黑瘦子带来的本家人拦下。 “放开我秀儿!你们这群混蛋……” 佟嫂子声泪俱下,然而只能看着佟秀被人又抱又扯地强拖走。 这时,她瞄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本文慢热,细水长流,一家人日子越过越好那样婶的,喜欢仓鼠屯粮式致富的宝子们进~】 ps:隋准是攻,佟秀是受~ 第2章 换亲 “佟老二!天杀的,你为了给自己儿子娶媳妇,害了我儿子!” 佟嫂子扑向人群中,把一个躲躲闪闪的中年男人揪了出来,双手发狠地捶他。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佟二赶紧扯开佟嫂子的手: “干什么呢?你儿子你儿子,你瞧瞧你那小娘皮,是个男人的样子吗?丢尽我们佟家的脸,就应该赶紧嫁出去,我这是为你们好!” 他这一说,更加扎了佟嫂子的痛处。 她蜡黄的面皮发红,双手微微颤抖: “你们怎么好意思!我秀儿为何生得如此单弱,你们不知道吗?” “从我怀身子的时候起,要吃没吃,要穿没穿。大冷天飘雪了,我七个多月的大肚子,也要下到水里干活,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就……” 佟嫂子胡乱抹脸上纵横的泪水,可眼泪越擦越多: “秀儿刚生下来,跟个猫儿似的,你们跟我说养不活,我刚生完第二天,你们就偷着想把孩子溺死在尿桶里!我拖着虚弱的身子,硬是抢回来。孩子命大,活过了百天,活过了五岁,可是,可是……” 她干脆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你们依旧不把他当人看,夏天吃米糠,冬天吃树皮,小小年纪便浆洗缝补帮补家里。我是个没用的人,我活该吃这些苦受这些罪。但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也是你们佟家的啊!你们怎么忍心这么对他!如今还怪他没有男人壮实!” 虽然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但是被当众骂到脸上,佟二面皮还是有些火辣。 他恼怒地一挥手: “你这婆娘,净提些陈芝麻烂谷子作甚!村里头都穷,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要我说还是你太娇气,干点活就摔了,怪谁?你家佟秀也是,没那富贵命,还想当公子哥啊?我们佟家可没条件惯着孩子!” “你……你……”佟嫂子捂着心口,几乎昏过去。 心被扎了个透,又被扔在地上践踏,彻底死了。 “我跟你拼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佟嫂子再度扑上去: “今天秀儿若是被带走,我就要你偿命!” 这回,她是存了死志的。 佟二不能够如刚才那般,轻松扯开她,反而被她的疯劲压到一头。 佟嫂子不但挠花他的脸,还举起柴刀,要与他拼命。 嫂子刀砍小叔子,大伙儿这热闹看得太值了! 直到一个婆子迈着小脚,旋风一样赶到: “谁敢打我儿子?先从我老婆子身上踩过去!” 毕竟是婆母,佟嫂子闻言,情不自禁撒开手。 佟二屁滚尿流地躲到佟老太身后。 佟老太,粑粑村出了名难缠的老太婆,年轻时候便是从村头骂到村尾的泼妇,老了以后,更是倚老卖老让人避之不及。 但她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在村里,孩子生得多,尤其是儿子多,那是可以挺直腰杆做人的。 故而她虽然爱占便宜,嘴巴又厉害,人家却要给她几分面子。 只是苦了她的儿媳妇。 尤其是佟嫂子这个出身低微的再嫁妇,男人还是佟家最不受重视的儿子。 “娘……” 佟嫂子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 她可以对佟二动刀,但对婆母,那是万万不能的。 然而老婆子一声不吭,就是一个拄棍打过来: “不要脸的东西,谁是你娘!” 这婆子虽然年纪大,力气可不小,一棍子直接把佟嫂子打得哎哟一声,地下了。 佟秀本已经被拖到院子里,听得娘一声痛叫,便使劲挣扎起来: “娘!娘你怎么了!不许欺负我娘!” 那不管不顾的劲头,到让黑瘦子拿不住了,一脱手,佟秀便小马似的冲回屋里。 见到娘儿俩抱在一起,佟老太鼻子喷气: “哼!没教养的,大呼小叫,见到长辈也不招呼一声儿!当初我就说,别娶那样的破鞋,没得坏了我们佟家的门风。果然吧……” 佟嫂子扭到了脚,佟秀给她揉着,没理佟老太。 倒是黑瘦子气汹汹跑回来了。 “老太婆,你们家还有没有一点诚意了?”他气得脸色更黑:“实在不行,我妹子就不嫁你们家了!” “胡咧咧什么呢!”佟老太瞪了他一眼。 “婚事是不可能改的,人你们今天带走,我说的!”她说。 佟嫂子急了: “不行!我不同意!”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同意?”佟老太咚咚把木拐往地上拄:“规矩丧坏的小娼妇,我还没死呢,你就想当家做主了?” 佟嫂子道:“娘,既然分了家,我如何不能自己做主……” “分家?”佟老太怪叫一声。 “谁说分家了?我可没说过呐,是你自己心思大了,自个儿琢磨的吧。” 佟嫂子生气: “娘,你忘了?当初我男人摔断了腿,挣不得钱了,你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最后蛮不讲理,把我们从家里赶出去,我们才沦落到在这村子边缘的破屋子落脚的。” 其实这事,村里人人都知道。 佟大早年有一把牛力气,佟家人巴着他薅。 后来佟大出门夯砖,不小心摔断腿,佟家人的态度就180°大转弯了。 一会儿嫌佟大是个废人,只会拖累;一会儿嫌大房三张嘴,光知道吃白米饭。 那时候,佟嫂子大包大揽家务和农务,更加拼命地做活,想多少弥补点男人再也不能干活的缺失。 但是这个家,终究还是容不下他们。 一个大雨倾盆的晚上,佟老太寻了个错处,把他们三口赶出去了。 什么东西也没让带着,比赶一条狗还狠心。 他们仨一脚浅一脚深地在大雨泥泞中跋涉,来到村边这破屋暂住,后来又慢慢拾掇、艰难度日,才走到了今天。 可佟老太是什么人,纵使说破了天,她也可以翻脸不认账。 “这叫分家呀?”她半掀苍老的眼皮,一双小眼睛藏在底下,闪着精光。 “哼。”不轻不重地哼一声。 “我说了吗?但凡我没说,那就不叫分家!倒是你们,这些年都忘了老娘了,挣的一分也没交到公中,实在没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大不孝!” 顶着佟嫂子母子俩愕然的目光,佟老太语出惊人: “要我看,你们今日还得把那公中的份利,补给家里呢!” 第3章 敬茶 莫说佟嫂子母子俩,就是围观的村里人,也被佟老太的倒打一耙惊呆了。 谁摊上这么个婆母,可真是要命啊。 无数同情的目光,落在那对无依无靠的母子俩身上。 佟嫂子快气疯了。 “你们别太欺负人了……”她颤声道。 “少废话!”黑瘦子不耐烦,又上前拉佟秀:“没闲工夫听你们家的破事,快到我家做媳妇去了!” “不要!”佟秀使劲挣。 佟嫂子冲上去想抱住那黑瘦子的腰: “放开……” 佟二却又闪现了。 有佟老太撑腰,他的力气又回来了,反手把佟嫂子的手臂扭住: “哎哟,嫂子,儿孙婚事都应该娘做主,你瞎掺和什么。我们还是谈谈给公中补钱的事吧。” 母子俩就这么,被硬生生分开。 围观的村里人,虽然有些看不下去,但这毕竟是人家家里事,哪里好插手? 至多不过是小声咕哝几句。 于是,尽管佟嫂子大哭大叫,佟秀用命挣扎,两人也渐行渐远。 “咳咳。” 吵嚷的黑夜中,两声格格不入的咳嗽,打破剑拔弩张的局势。 大家这才想起来,嘿,床上还躺着个新媳妇呢。 还是个男的! 隋准也很无语。 如果他有罪,就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为什么让他穿越到这种地方,一睁眼就狗血淋头! 偏偏,他是个热心泛滥的人。 平时在路上,看到饭店门口待宰的狗,都忍不住救下来。 何况现在…… “还愣着干嘛,把人放开啊。”他说。 这理直气壮的口气 黑瘦子也是撸多了手松,再一次脱手没抓住,佟秀又跑了。 “娘!” 母子俩一通乱揍,佟二也坚持不住。 佟秀拉着佟嫂子,像两只惊慌的兔子,嗖嗖跑到床前。 完全忘记床上那位,此前还是个奄奄一息的病人,仿佛他是他们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黑瘦子最先回过神来,恼怒地冲过去,想打人: “狗娘养的……” 然而,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他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完完全全罩住了。 “不要动手。”隋准礼貌地说。 但是,不论他多有礼貌,现在的形势也…… 古代人营养不良,普遍长得小只。 比如眼前的黑瘦子,长得像吗喽,身高也像吗喽,这就是他始终娶不到老婆的原因。 其他人,比如佟二,身高正常点,也不过一米六出头。 在将近一米九的隋准面前…… 噗通! 黑瘦子跪在地上。 不是他想跪,实在是压迫感太强,膝盖吓软了。 佟二也吓得不轻。 都说大房捡了个快死的乞丐做媳妇,可没人说,这媳妇这么大块头啊? 莫不是流窜的土匪,亦或是戏文里说因伤流落的大将军? 那可坏事了。 隋准只是个胖子,不是个傻子,看这情景,也知道自己的身高威慑比柴刀还好使。 搁平时,他可能还要哔哔几句,吓一吓这些古代人。 但是现在,他全身上下疼得要命,说话都费劲。 还是速战速决吧。 “你们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 他指了指门外。 黑瘦子生得矮,从小就被人嘲笑欺负,本来就对高大的人有天然的畏惧。 况且以婚易婚,就算这佟秀他得不到,妹子也可以不嫁佟家,他再找个别的男人便是了,何必在这吃个大亏。 于是麻溜地滚了。 剩下佟家人大眼瞪小眼。 “公中的钱,还算吗?” 隋准拍拍佟二的肩膀。 拍得很清。 但佟二从没见过如此大的手掌,总觉得自己的肩膀在这人手下,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松土。 轻轻一捏,就能碎成粉尘。 “不算了!不算了!” 他忙不迭地说,逐步开始往后退。 佟老太心里发虚,但面上还强撑着,一步不让: “你谁啊?我们佟家的家事,与外人无关!” 隋准微微一笑,眉眼都弯了: “怎么无关呢?奶,我是你的孙媳妇啊。” 佟老太:“放屁!我可不认……” “什么?”隋准蹙起眉头:“红盖头也盖了,喜床也躺了,我的清白都没了,你们不认?那我可就闹了!” 啥? 你一个高高大大,小山一样的男人,有啥清白? 老太婆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别吓唬……” 佟二扯了扯老娘的衣袖,气急败坏: “娘啊,你还啰嗦什么,你知道人家是什么人啊?别惹人家不高兴了,一指头戳死你,再一指头戳死我!” 佟老太脸发白。 她也不是不怕,但是在村子里逞凶惯了,一时间软不下那腰来。 既然儿子给她递了个台阶,她就顺势下了。 “罢了罢了!”她用力拄了几下木拐。 这木拐,是她在城里的三儿子送的,说是上好的老木材,光滑水溜,坚硬无比,敲人邦邦响。 是她身份的象征,她到哪儿都带着。 这会子拄一拄,仿佛她就不是村里头发花白的糟老婆子了,而是城里拿捏全府的富贵老太君呢。 “儿孙不孝,家风败坏!我老了,管不动了!” 说完,木拐邦邦敲着地,就要走。 隋准恋恋不舍: “奶,你就走了哇?” 本来,看到灾星要走,佟嫂子心头狂喜。 但是男媳妇又开口挽留,她傻了,只好拼命给隋准使小表情。 可这男媳妇白长那么大个个子,却没什么眼色,跟个傻了似的,还逮着老太婆温情款款: “奶,好歹喝一口孙媳妇敬的茶再走吧,奶。” 佟老太一听他亲昵地叫奶,心里就烦。 可是茶都递到她眼前了呀,那手指跟鬼爪子一样长,要是她不喝,会不会被当场掐死啊? “喝喝喝喝喝,果然是个没规矩的,也不知道新妇茶得跪着敬!”老太婆乜着眼。 当然,她就是嘴强,可不敢真叫隋准跪。 人家跪下还比她高呢。 佟老太忍着气,咕咚一下把茶喝光了。 刚抬脚要走,又一碗新茶出现在眼前,拦住去路。 “二叔?”隋准笑吟吟。 男人都怕比他更强的男人,佟二哪敢说不。 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过来,一饮而尽。 这下终于是结束了吧? 这对母子松口气。 正要迈出门,身后又传来魔鬼悠悠的声音: “既然喝了新妇茶,那是不是,该给改口费啦?” 佟老太&佟二:??? 第4章 生娃 新媳妇嫁过来,给长辈敬茶,长辈给改口费。 是有这个规矩没错。 可是,那是你硬要我们喝的,不是我们想喝的好吗! 老登和中登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隋准满脸忧愁: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喝了茶没有改口费啊?难道……” 说着,他手上一使劲,那粗陶茶碗成了三瓣。 佟老太和佟二太阳穴狂跳。 佟嫂子失声: “我的碗——” 佟秀及时地捂住她的嘴巴。 隋准继续发挥: “难道,奶和二叔,还是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孙媳妇?” “认认认认认!”佟二点头比小鸡啄米还高频。 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咕捅佟老太: “娘,快拿钱啊!” 佟老太又急又恼: “我没有哇,谁出来闹事还带钱了!” “那可咋办?”佟二一头汗:“你又不是没看到,那人手劲那么大,捏死我们跟捏死蚂蚁似的。要不,我回家取去?” 谁还不是个千年狐狸,佟老太一眼看穿: “狗东西,你想扔下老娘跑?没门!我回去取……” 佟二也深知老娘的德行,又抠嗖又心狠,这一回去准舍不得钱,肯定有去无回了: “不成不成……” 娘儿俩叽叽咕咕,内讧了好一会儿。 隋准是没那个体力等了,彬彬有礼地提了一个好建议: “要不,二叔把衣服留下,奶的话,把木拐留下?” 娘儿俩浑身一震。 佟二合紧衣襟,这可是三年前新做的棉衣啊,上头一个补丁都没有呢,平时他都舍不得穿! 佟老太更是老眼发昏。 混小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这是她城里的三儿子送的,十里八乡独一份的老木头拐子,有钱也买不来! 两人说不出惊还是气,都不能言语了。 隋准却对自己的提议满意得很: “真是个好办法。咦,二叔,奶,你们怎么不动呢?是不是累了?娘,你们帮一把他们吧。” 他的眼神才一送,佟嫂子立马蹿了出去。 她是个婆娘,不好去扯小叔子的衣服,但是老太婆的木拐,命中注定是她的了! “拿来吧你!” 这边,佟嫂子喜提木拐。 那边,佟秀人小灵活,也把佟二的棉服扒下来了。 想想那碎成三瓣的碗,他抿抿嘴,闷声干大事,把鞋子也扒了。 娘儿俩双双被轰出院外。 凛凛寒风中,砰地一声,院门关上了。 老登悲怆:“我的拐!” 中登发抖:“我的棉衣!” 外头寒天冻地,屋里其乐融融。 喜婆先前是受过佟嫂子的红包的,这会子很积极地把气氛搞热,把一个娇小白嫩的佟秀,咕咚往隋准身上一推。 两人噗通倒在被褥里。 看热闹的人便肆意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春宵一刻,咱们就不打扰这小两口了!” 喜婆笑嘻嘻退出房外,砰地一声,把门从外面关上。 而后不知谁,又呿呿呿地驱赶窗外看热闹的人,很快,窗子也关上了。 屋子里,本来有半根指头长的一截红蜡烛,这会儿也烧到尽头,烛光一摇,终于灭了。 剧情变得太快,隋准有些接受不能。 他清清嗓子,刚要说点什么拒绝的话,然而,一双暖暖的手,摸上了他的腰。 “啊……” 虽然隋准的心里已经闪过一万字卧槽,但是使用过度的嗓子,不过嘶哑吐出一个字。 听起来还性感得嘞。 小手的主人,顿时羞红了脸。 “咱们该睡了。”他低低声说,又把手放在隋准的裤头上:“早点睡,早点生娃儿……” 老天奶啊! 这一刻,隋准想死。 什么生娃儿,生什么娃儿,娃儿怎么生,谁要生娃儿。 把手从我的裤头上拿开,老子可是钢铁直男! 他拼命瞪眼,试图用眼神吓退眼前人。 才十五六岁的小孩哥啊,放在现代,就是个高中生耶。 明明看起来又白又小又软,怎么行事作风这么大胆呢,不可理喻! 但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小孩哥虽然羞得两眼通红,但丝毫不影响下手速度,扒人衣服比扒玉米棒子还快。 “娘说了,生娃儿要趁早,看你年岁也有二十四五,守宫痣都淡了,再过几年,怕是生不成,得抓抓紧了……” 听得隋准一口老血卡住喉咙。 守宫痣守宫痣,他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那该死的守宫痣! 在这个时代,男子胸口有一枚鲜亮的红痣,便是守宫痣。 有守宫痣的男人能生孩子,才可以嫁人。 佟秀都这样了,家里为什么不考虑将他嫁了,皆因为他没有守宫痣。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男儿身。 而隋准…… 隋准想抡起拳头给自己几下子。 悔啊! 上辈子,他所有的勤奋劲都用在搞学习上了,天天就坐着学习,躺着学习,做梦都在学习,很快达成了身高190体重也190的成就。 每次体检,医生都会提醒他血脂过高,可他没有放在心上。 要是早知道,高血脂会导致胸口长红痣。 而胸口红痣,在这个时代被叫做守宫痣,意味着男人可以生孩子。 上辈子他死活也要减肥减脂! 肥胖毁人啊! 要说这古代人智商也不行,你说这玩意为什么会淡,有没有可能它并不是那劳什子守宫痣? “不……”隋准艰难地阻止对方。 小孩哥恍然大悟: “不行,把你脱光不成。” 隋准在心里疯狂点头。 然后眼睁睁看着小孩哥,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得赤条条。 “应该把我自己也脱光!”小孩哥说。 隋准傻眼了。 白花花的身子,像一条鱼一样滑进被窝里,紧紧抱住同样光溜溜的隋准。 春寒料峭,两句身体却火热得要冒汗。 红艳艳的小嘴唇子撅起来: “来吧,生胖娃儿了!” 隋准使出吃奶的力气,往旁边一歪。 小孩哥没亲成嘴儿,重心大失,仓皇地扑在他身上。 然后,两片热乎乎、软哒哒、湿润的肉,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两颗心顿时如擂鼓一般狂跳。 隋准欲哭无泪: 完了,我不干净了! 而小孩哥则是一声娇羞,然后一个翻身,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心中大惊,脑内狂风骤雨: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枉费哥长得高大威猛一米九梆直梆硬。 今天却要被一个白幼瘦小孩哥,弄得菊花台满地伤吗…… 第5章 清晨 眼看小孩哥的手,正在往下探,隋准感到喉头一阵腥甜。 不—— 啪。 一阵温暖落在身上。 小孩哥把被子往上拉,直到两人的下巴处,才心满意足拍拍: “生完啦,赶紧睡吧!好困了……” 然后,四肢紧紧缠住隋准的小人,没有三秒钟,就响起了奶奶的呼呼声。 隋准:? 这就生完了?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为古代落后的性教育,感到悲哀。 但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感袭击了他,他来不及做别想,一个脱力,也沉沉昏过去了。 第二天,天麻麻亮。 一个小小的身影就钻出被窝。 床上的另一个人还在沉睡,他利落地套上棉衣棉裤,给对方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打开门。 外头下着雾,风还是冰凉的,他在屋里暖得红扑扑的小脸,一下子冻了个透。 “好冷啊。”他咕哝着搓搓手,赶紧把门带上。 吱呀一声,另一间房的门也打开了。 一张枯瘦如柴,但是颧骨高耸发凉的脸出现在门后面。 “娘,不是说猪和小鸡我喂,你多睡会吗?”佟秀说。 他娘,佟嫂子,拢了拢衣襟: “今个儿不是你大喜事嘛……” 说完把儿子上下瞟了一眼,低声道: “昨晚,办事了吗?” 佟秀的脸顿时飞红,如同那霜打的柿子。 “嗯。”他轻声说,然后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鸡”,跑了。 佟嫂子在后头哂笑: “害羞啥!都当人相公了!” 然后又喜滋滋地念叨: “我就说,这大个子做儿媳妇不错吧?倒在门口看着埋汰,但他个大又壮呀,准是干活卖力气的一把好手,真是赚到了。我们秀儿,以后还有得享福的呢……” 佟秀装作没听到,快步走到院子一头。 一排竹编架在角落上,隔出一个小小的三角空间,那便是鸡圈了。 平时一推就开的竹排门,今个儿跟缠上了似的。 佟嫂子的笑声还在身后,佟秀抿抿嘴,又使劲推搡了好几下,才松开那绳结。 “一只,两只,三只……” 七只小鸡,挤挤挨挨窝在一块,一只也没少。 佟秀这才放心了。 清晨露重,小鸡又小,不适合放出去,否则湿身了跟人一样,也是要风寒的。 这小鸡还没能立住呢,若是病了,一死一个准。 佟秀可是很在意他的小鸡的,这会子把它们赶进鸡笼,整个提溜进了灶房,放在灶台地下。 然后开始鼓捣柴火,烧水做饭。 小鸡放在旁边,能暖一暖,熬过这个春天,就长大了。 火烧上,佟秀像往常一样,往锅里抓了把杂米,又抓了几把豆子,再用瓠瓢舀几勺水。 锅架在火上,不用时时看着,他便出去扫扫鸡圈,把鸡粪扫到墙根底下存着。 积少成多,开春了拿去种菜可好呢。 另一个墙角用竹排盖了一间像模像样的小房,里头的小猪这会儿已经醒了,在干草窝里吭叽吭叽。 佟秀赶忙切猪草,拌了些昨天从水塘里捞回来的浮藻,提去给小猪吃。 小猪听见来喂食了,跑得飞快,吃得津津有味。 可就是不长肉啊。佟秀心里有些发愁。 这小猪可是花了5钱银子买的,家里大半年的收入! 就指着它快快长大,大猪生小猪,生生不息。 谁知一个冬天过去,小猪一点身量没长。 听说有些殷实人家,会给猪喂人吃剩的吃食,叫泔水。 佟秀叹了口气。 自家人还不够吃呢,哪有给猪吃? 都是金贵金贵的粮食啊,就是有也不舍得。 一边想着,他一边用铲子,把小屋里的土翻了一遍,让它更松软。 等他干完这些,天已经大亮,灶房传出噗噜噜的声音。 坏了! 佟秀一路小跑回去,只见佟嫂子已经把锅盖揭开,水虽说扑出了一点,但好歹没浇灭火。 “瞧你,成家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佟嫂子嗔怪。 佟秀笑嘻嘻地挨到她身边,挤着她的胳膊: “这不是有娘疼我嘛……” 娘儿俩亲亲热热挤在灶旁烤烤火,时不时搅一下锅里的粥。 两人又说了一些持家御夫之类的私密话,最后,佟嫂子到底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很快,她就开始横眉竖眼了。 “太阳都升起来了,你屋里头那个,还不起呢?” “额……”佟秀无言以对。 佟嫂子更是不爽: “他这是到咱家当大爷来了?谁家新媳妇睡到太阳晒屁股,他该不是以为昨晚那样,就把我们拿住,让我们感恩戴德供着他吧?” 佟秀眼观鼻鼻观心,拿着烧火棍拨弄火。 看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佟嫂子更来气。骂是舍不得的,只能恨铁不成钢: “秀儿啊,那是你媳妇,你要当一家之主的,得立起来啊!这大清早的,你忙活什么?都是你媳妇该做的事,他倒好,呼呼大睡呢。” 佟秀哎呀了一声,站起来。 “忘记挑水了!”他说。 然后飞快地拎起两个桶,跑出去。 佟嫂子气得在屋里跺脚。 房间里,一大早就被猪哼鸡叫人吵闹的隋准,悠悠转醒了。 嗯……好冷! 隋准冻了个激灵,大脑瞬间清明。 昏过去的时候没意识,现在醒了才发现,这被褥又薄又冰,简直是薛定谔的保暖,难以想象自己昨晚怎么睡的。 而且掀开被子一看,他还是光溜溜的! 不知道是屋子何处漏风,冷风一吹,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立马打了一个大喷嚏。 佟嫂子像躲在人家床底下似的,隋准一掀被,她就听着了。 等他打喷嚏,她已经迫不及待冲进来。 “终于知道醒了啊?”她阴阳怪气。 “昂。”隋准应道。 不是他不想多说,而是他嗓子眼疼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可佟嫂子听他简简单单哼了一声,本就不大爽利的心情,更糟糕了,两条眉毛立即拧起来。 怎么着,新媳妇还给婆母甩脸子了? 看来不立立规矩不行了! “怎么着,被窝里头舒服吧?我也想这么舒服,可惜我命苦啊,一大早起来干这个干那个的。”她话里藏刀。 隋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6章 生病 佟嫂子以为他心虚呢,嘴上更加不留情: “你说娶个儿媳妇回来有什么用?别人家儿媳妇知冷知热、端茶倒水的,可惜我命苦……” “娘!”佟秀挑水回来,听到佟嫂子冷嘲热讽了,便跑进来。 对隋准,他心里是愧疚的。 大一开始,他就不大同意娘的提议,硬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绑在自个儿家做媳妇。 再者,这媳妇昨晚还帮他们了呢。 这等以德报怨之人,他实在看不得娘对他苛刻。 不过,他当然也不会伤娘的心。 “娘,他倒是肯端茶倒水,你敢喝么?”佟秀抿嘴笑。 这一笑,把冰冻的局面化解了。 佟嫂子想起昨晚被捏成三瓣的茶碗,也怯了几分。 “哼!” 她尴尬地站起来:“我哪有那个福气!” 然后瞪了佟秀一眼: “倒是你,才成的婚,就知道维护媳妇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一席话,把佟秀闹了个大红脸。 这下她心里舒畅了。 “行了行了。” 佟嫂子也不为难自家儿子,只是瞟了隋准一眼。 “醒了就赶紧起来吧,家里活还多着呢!” 然后甩手走了。 冰凉的室内立即火热起来。 昨夜肉体的温热,还在手边似的。 佟秀一张小脸本就红扑扑的,这下连耳根子也红了。 他偷偷瞄了床上一眼,男人隐匿在昏暗的被子里,看不清神色。 “你……娘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期期艾艾地说。 隋准还是不说话。 佟秀顿时有点慌张,小眼神都焦急了: “你是生气了吗?对不住,我知道,这门婚事不是你愿意的,但你昨晚还这么帮我们,我很感激你,只是……只是……” 只是个啥,他也说不出来。 昨晚大家看着呢,喜婆也在,婚都成了。 他断然说不出“你真不愿意你就走吧”之类的话,毕竟那样子,莫说他的人生,娘的脸面,怕是他们一家三口,一辈子都是人家脚底下的泥。 任人践踏。 如此左右为难,小孩哥愧疚得两只眼也红通通,一大包泪水要掉不掉的。 隋准指了指喉咙,费牛鼻子劲,才勉强吐出一个字: “疼……” 那嗓子,跟用砂纸磨过似的。 佟秀这才恍然大悟: “你嗓子疼啊?说不出话了?” 然后,后知后觉地惊慌: “该不是伤风了吧?那可了不得!” 在古代,风寒感冒可是要命的,尤其是穷人家,再壮实的汉子,伤风了拖成咳疾,也就是肺炎,那么不死也成废人。 小孩哥的眼泪马上掉下来了,哗啦啦跟不要钱一般,一边吸鼻子一边给他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冷不冷?身上发颤不?咳不咳?心口疼不疼?不成,我找娘,给你抓几副药去……” 隋准抓住了他的手,摇摇头。 别了,他只是着凉喉咙痛而已,别不着慌地找个赤脚大夫来,开一些龙精虎猛的药,吃死咋办。 他对古代的医疗技术,尤其是这个贫穷小山村的医疗水平,表示不信任。 但小孩哥可不听他的。 佟秀跑出去,没一会儿,佟嫂子就回来了。 表情还不大高兴。 不大高兴里,透着一丝焦虑。 “哪儿就病了?这不好好的么,肥头大耳的。你就是太紧张你媳妇了。” 她对着隋准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是说给佟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最后下结论: “哪儿就那么容易死了,过几天再看看吧。” 看到佟秀还是满腹担忧,佟嫂子咬咬牙,又补充: “多喝点米汤,有什么是喝几碗热乎乎的米汤好不了的!” 也只能这样。 拿药多贵,都说金罐子银罐子抵不过药罐子,穷人家生病,谁不是捱捱就过去了。 佟秀虽然想着给隋准抓几副药,但也深知,家里条件就那样。 抓了这几副药,后头日子更捉襟见肘。 就喝点米汤吧,米汤是个好东西,平时家里还舍不得煮呢。 佟嫂子下地去了,佟秀麻利地给隋准掖好被子,然后到灶屋煮米汤。 先拿了钥匙,打开柜子。 米啊面啊,在村里,那都是命,得锁起来的。 柜子里头好几个布袋子,佟秀打开其中一个,黄澄澄的小米映入眼帘,诱人得很。 他咽了咽口水。 莫说黄米,家里是连白米也好久没吃了哇,顿顿杂米豆子,吃得肚子天天咕咕叫。 不过今儿也不是给自个吃的,给媳妇呢。 他不自觉笑了一下,拿一只破了小半边的碗,伸到米袋里挖。 按佟嫂子的意思,挖半碗,能有一把就不错了。 但佟秀想了想,抿抿嘴,又多挖了一下。 米淘洗干净后,倒入滚水里,大火烧开,佟秀用勺子撇去浮沫,又用在锅里拌了拌,接着敞着盖子,在一旁等。 待到米水变得浓稠,盖上盖子再焖一会儿,米油便出来了。 佟秀先把米油盛出一个小碗,又将煮好的粥盛出来。 刚好够一人份。 等他端进房里,隋准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看到吃的,原本手软得被子都握不住的他,神力爆发,接过碗来就灌。 “小心烫!”佟秀惊呼。 可隋准哪儿还顾得上呀,就算把嘴烫秃噜皮,他这肚子也一秒都不能等了。 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唏哩呼噜吃了个干净。 佟秀先是惊吓,看到最后,掩嘴偷笑。 这大个子看着凶,吃起饭来,也不过是个大孩子嘛。 闻着空气里米粥的香甜,佟秀的心里也甜丝丝的。 一碗热粥下肚,隋准舒服了。 虽说并没有吃饱,但是刺痛的喉咙和干瘪的胃,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他的放松和满足,极大地感染了佟秀。 小孩哥的表情都舒展开来了,收拾好碗勺,蹦蹦跳跳地出去干活。 隋准则继续安睡。 就这样,时间一晃过了三天。 隋准吃吃睡睡,巴适得很。 但有人不巴适了。 佟嫂子说是让煮米汤,结果佟秀煮的是米粥,那得费多少米呀! 她痛心疾首,但想到大个子身体好起来,以后能耕十亩地,这几碗粥就当投资了。 因此,看到佟秀奢侈地端着米有米粥,她也没说不让。 只是每回见着,脸都皱成一团,咬牙切齿。 第7章 喂猪 “什么金贵媳妇哟,要这样供着!” 佟嫂子在院子里碎碎念。 一开始是怨天怨地,怨自己命不好。 紧接着开始骂这骂那,骂老佟家不做人,骂全家没本事。 在后面,就开始含沙射影,中心思想就是,屋头的男人都不中用,全都是吃白饭的! 第四天,已经是她的极限。 忍无可忍了。 “你小子,该不是装病骗米吃吧?占便宜占到老娘头上?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年轻时外号凤辣子,可不是吃亏的主!” 佟嫂子一顿输出,冲进屋,直接把隋准的被子掀了。 隋准虽然已有古代人不大讲究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接受不了被异性掀被子。 他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呢! 不是他爱裸睡,实在是,小孩哥每天晚上都要生孩子! 这家人好疯,他好头大。 “凤辣子不知道,但看你的脸气成那样,倒像个干巴辣子。”隋准在心里编排。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怎么说,他也是受人照顾,才捡回一条小命。 隋准的衣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佟秀剪了几件旧衣服,给他做了套里衣里裤。 至于外套,那就要好好谢谢佟二叔了。 虽然一米六的衣服穿起来小,可佟秀手够巧,加上一些破棉絮改了一下,一件勉强可穿的棉服就有了。 隋准裹着半新不旧的衣裳,拄着他前些天的战利品木拐,起床了。 佟嫂子站在院子里,指着一大捆猪草。 “去,切猪草去!” 发扬吃人嘴短的基本素养,隋准轻轻松松把猪草往肩膀上一抬,短了一截的衣服跑上去,露出饿瘦的腰。 “嘁!一捆猪草都提不动,还要肩来扛啊?” 佟嫂子不屑:“白长那么大个子,还没我一个婆娘有劲!” 背地里却在想: 噢哟,这腰,这腿,这肩膀,鼓鼓囊囊,肌肉大得哟。 别说十亩地,就是二十亩,也耕得。 想想都美。 佟嫂子心头火热起来。 结果,大肌肉的男媳妇蹲下来,嚓地挥下第一刀后,再没动静。 佟嫂子欣赏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不对劲: “哎你小子,才挪了个屁股,就开始偷懒?当我是瞎的!” 她咽着唾沫,正准备开喷。 蹲下来也跟座小山一般高的男媳妇,却巍巍战战举起手。 一根孤零零的中指,在寒风中倔强树立。 红流蜿蜒而下。 男媳妇面白如纸: “我、我切中手啦……” 然后,噗通一声,小山倒地。 隋准晕过去了! 等隋准感觉嘴皮子上一阵剧痛,哀嚎着醒过来,他的人中已经被掐紫掐破了。 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擒住他的目光: “娘子,你终于醒了,你没事吧!” 隋准被这声“娘子”敲得七荤八素,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早醒。 佟嫂子掐腰站在一旁,没好气: “堂堂一个大男人,切个猪草就累晕了?” 隋准无力地为自己辩驳: “我不是累晕,我是晕血……” 佟嫂子撇撇嘴。 什么晕血,这娇里娇气的毛病,听都没听过。 真是懒人借口多。 “你还有脸说!”她恨不得上手拧他的耳朵:“叫你切猪草,你一刀就切中手了,没见过这么没用的!” 隋准惭愧地低头表示认可。 他不是没吃过苦,学习嘛,忙起来几天几夜没睡觉都是常事。 可是切菜做饭这些家务,他确实不擅长啊。 佟秀在一旁,看他被训得低眉顺眼,人中还满是带血痕的指甲印。 同情中带有一丝心虚。 他赶紧从灶房捧出一把灰,直往对方脸上抹: 隋准后退三连: “你干嘛呢!” 佟秀被直白拒绝,冷不丁住了脚,捧着灰不知所措,又有点伤心: “你鼻子底下被掐破了,抹点灰,就不流血了……” 隋准服气。 搁这演电视呢? 触柱撞破头,抹点香灰就能变好? “不用不用,我好着。”他婉拒。 开玩笑,人中那么紫,本来就像个鬼子。 再涂一团香灰,不更像了? 不论肉身何处,他的精神永远爱国,要与小日本鬼子划清任何形式的界限! 佟秀怏怏地走了。 剩下佟嫂子,横竖看隋准不顺眼。 “行了!” 她咣当扔下一个沉重的大桶。 “一只手伤了,另一只手总是好的吧?猪草切不成,就喂猪去吧!” 隋准一手捏鼻子,一手拎着气味不太美妙的猪食桶。 可等到了猪圈,他才知道,猪食桶的气味已经很友好了。 虽然佟秀每天一起床,就来打扫猪圈。 可是那气味…… 隋准连呕几声,才勉强压下呕吐欲,但打开门后,始终无法鼓起勇气踏进去。 就在他的犹豫不决中,昏暗的小房子里,透出两道视线。 隋准与一个大眼猪妹,看了个对眼。 “哼~” 看到那只熟悉的桶,黑暗中的大眼猪妹躁动了,兴奋地用后脚跟刨地。 这个动作,让隋准心中拉起警报。 可是,来不及了—— “哼!” 狂热的干饭猪,像箭一般冲出来。 隋准被从院子这一头,直接拱到另一头。 然后,被猪鼻子怼墙上了! 潮湿的猪鼻子,击穿他薄薄的棉服,传递一丝温热。 可是他的心,好冷好冷…… “小猪,住手!” 佟秀正砍柴呢,立马扔下手中的斧子,跑去解救隋准。 只见他两只手抓住猪耳朵,像拧着两个把手,大眼猪妹哼唧两声,就乖乖地撤走了鼻子,喷着粗气,跑到院子中间,不太开心地舔着翻倒的猪食桶。 佟嫂子闻声从屋里跑出来,见状差点没崩溃: “叫你喂个猪,你把猪食撒了?” “那猪是能是吃了你还是怎么的,你跑什么?都赶上门柱子高了,还怕一头小猪吗?” 劈头盖脸的数落,给隋准惊魂未定的小心灵,又添了一老拳。 佟秀打圆场: “没啥大问题,娘,洒在地上小猪也吃的,就是埋汰些,等会儿我收拾。早饭好了,咱快去吃吧,再耽搁凉了。” 佟嫂子气呼呼地撇手走进灶屋。 佟秀怕隋准心里难受,刻意亲热地拉着他的手,也一块到了灶屋。 “娘、娘子,你们先吃,我给爹送一碗去。”佟秀说。 然后端着个碗出了门。 第8章 耕地 佟嫂子不高兴: “他是大老爷啊?还要人送去?爱吃不吃!一个个没什么本事,干啥啥不行,净是事儿,光指着人伺候……” 说着,看到隋准直勾勾看着眼前的杂米豆汤,她火上心头,调转炮火: “怎么不吃啊?看什么看,这点杂米豆子不配你嘴了?” 隋准觉得佟嫂子的情绪实在太不稳定,不该在这时候惹她。 可是他有一句实话要说: “我不能吃豆,吃了闹肚子。” 佟嫂子冷哼: “哼,一个乞丐,吃几天米粥,还真当自己是富贵命了?豆子你都看不上,这不吃那不吃,你说说你能吃啥,你想吃啥,要不要我割龙肉来给你吃啊?” 隋准耐心解释: “我真不能吃,我对这个过敏,吃了会拉肚子。” “哟呵。”佟嫂子笑了。 过敏,多新鲜,没听说过乞丐还过敏,糊弄谁呢。 吃了就拉,分明是懒货! 沉下脸,她摔碗走了。 佟秀回来,见隋准不吃豆汤,十分为难。 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拿起个长钩子,一个网兜,便出门去了。 隋准早饭没吃,肚子咕咕叫,又不肯做那闲人,便从屋子墙上,选了一把最趁手的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扫院子。 白天,小鸡们是散养在院子里的,鸡小粪大,扫起来还挺有味。 可跟猪圈比,也不算得什么了。 猪妹已经被重新关起来,可不知怎么的,它对隋准这张生面孔充满兴趣,竟然半身直立,前脚搭着猪圈的围墙,对着他一勾一勾地甩着猪猪。 仿佛在撩汉…… 隋准一阵恶寒,快步扫向院子另一头。 可这院子就这么大,不论他走到哪个角落,猪妹都能牢牢锁定他。 “不能够吧,我拿的是穿成万人迷的剧本?跨性别也就算了,不能连物种也跨吧?” 隋准一边嘀咕一边打扫。 经过佟嫂子窗外时,隐约有个人影扒着窗棂,,一双黑眼若隐若现。 他还没来得细看,窗子就啪地关严实了。 “搞什么?佟嫂子还有两副面孔哈?”隋准无语。 可是一转身,佟嫂子正从围墙外边露了个头。 佟家条件不咋地,屋子本就是寻的废旧屋子,是佟家人修修补补,才勉强可住。 故而,这围墙也是最简陋的土坯墙,捡人家不要的坯摞起来的,堪堪一人高。 即便像佟嫂子这般矮小,踮起脚尖也能瞅见院子。 不瞅还好,这一瞅,佟嫂子直接原地跳脚。 “好小子,你怎的用这扫把?我新买的扫把啊!一文钱一把!我都惜着用,每天晚上才拿出来掸掸铺盖,你居然用来扫鸡粪!” 隋准:…… 转瞬之间,佟嫂子已经跑进院子,从他手里抢过扫把,目光尽是心碎。 “败家玩意儿!” 眼刀子飞过来,佟嫂子恶狠狠地说: “容不得你这么折腾家里了,你今天就给我下地干活去,咱家不养闲人!” 佟嫂子把隋准带到田边。 春天的田野一望无际。 “好了,耕吧!”佟嫂子说。 隋准傻眼:“牛呢?” 佟嫂子立起两个眉毛: “牛什么牛,你就是牛!耕个地还找牛,你以为是张屠户家啊,普通人谁有那本事养牛!赶紧的,把耜拿上,你走前边我走后头,再不快点又该吃中饭了。” 说完,佟嫂子麻利地挽起裤脚下地。 隋准虽然秒变牛马,大受震撼,但倒没有拖拉,主动操起那所谓的耜,跟着下了地。 佟嫂子叉着腰,指指点点他把耜套到犁上,又在犁拐端拴上牵引绳,绳子的另一头缠在一根长越九尺的木头上,最传统的“抬耕”工具便组装完成。 隋准把缠着牵引绳那头的木头放在自己的臂弯里,走在前面。 佟嫂子把另一头抬在自己肩膀上,走在后面,手里还扶着犁。 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开始耕地。 隋准是个生手,人太高力气又大,一开始配合得不好,挨了佟嫂子几顿骂。 但是几个来回后,佟嫂子就没话说了。 隋准在前边拉,还留心着后面的佟嫂子。 比起前面,其实后面的人更费劲。 佟嫂子身躯瘦小,不仅要抬起沉重的木头,还要扶好手中的犁。 两处使劲,很是吃力。 虽是乍暖还寒的天气,但是她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挣力时,脖子都是红的。 作为一个理工学霸,隋准默默记下动作要领,过一会儿,便提出换换位置。 “让我也试试。”他笑着说。 佟嫂子就看不得他这样笑,总觉得嬉皮笑脸的男人不靠谱。 “你一个新瓜蛋子,还试试,当来地里玩呢!” 她抹了一把汗: “老娘可没空陪你耍!” 隋准嘿了一声: “话不能这么说,名师出高徒啊!再说了你老就在旁边指导,我能差到哪儿去。” 这一番马屁,把佟嫂子拍得心花怒放。 “你才老呢!” 佟嫂子佯装生气,把犁扔下: “试试便试试,这犁死沉,我还不愿意走后头呢!” 隋准接过犁,走了一段,倒是有模有样。 佟嫂子嘴上没说什么,可心中暗喜。 她就说吧! 娶谁家闺女都不如娶个男媳妇,秀儿单弱干不得活怎么了,男媳妇可以干啊! 瞧这小子宽肩窄背,高大威猛的,早饭也没吃呢就在这耕地。 使不完的牛劲。 虽说脑子不大灵光,没眼色,可人还算细心体贴。 知道她矮,自个就晓得把木头低半截,放在臂弯里,这会子又主动扶犁。 这哪是村里头那些好吃懒做的小媳妇能比的。 赚大发了呀。 可是她高兴不了一会子,隋准就哎哟了一声。 佟嫂子眼皮一跳: “怎的了?” 隋准抬起脚,金鸡独立,痛苦面具: “踢中石头,骨折了。” 佟嫂子:…… 回到家时,佟嫂子沉着脸,连印堂都是黑的。 佟秀从灶屋迎出来,心道不好。 娘大发脾气之前,脸色就是这般山雨欲来。 “娘,回来啦?坐下喝口水。”他露出软乎乎的笑容。 果然,佟嫂子憋着气,正找不到地方撒呢。 他这就撞枪口上了。 “喝喝喝,喝什么喝,我直接喝毒药算了,省得被人气死!” 说完摔门进房去了。 佟秀还没来得及琢磨,娘怎么突然地发这么大火,就眼尖地发现,门外远远的有个身影,正一瘸一拐往家里走。 第9章 如厕 “这是怎的了?” 佟秀急急赶出去,扶住艰难归家的隋准。 隋准一脸讳莫如深: “先帝作业未半,而踢中石头。” 听不懂。佟秀眨巴着猪妹同款大眼睛。 “你娘子脚指头骨折了。”隋准叹气。 “啊!”佟秀赶紧蹲下来,要查看他的脚。 隋准立即单脚跳开: “别别别,我这都多久没洗脚了,味道酸爽。” “我不嫌弃你呀。”佟秀眼神纯真。 隋准恨不得捂脸: “可是我自己嫌弃。” 他又百般解释,自己伤得不重,骨折已经复位,只是最近干不得重活,才打消了佟秀看脚的念头。 “那你最近可得少走路,猪也别喂了。”佟秀忧心忡忡。 隋准没想到自己还因祸得福,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再说吧,扫扫地还是可以的。”他虚伪地说。 进了院子,佟秀要扶隋准进房间。 隋准诧异: “不吃中饭么?” “中饭?”佟秀小脸懵逼:“啥中饭?咱家就吃早晚两顿。” “什么?”隋准声音都大了。 要不是刚好瘸了,他高低得跳起来。 他可是饿了一早上,全凭佟嫂子那句“再不快点又该吃中饭了”苦苦支撑到现在啊。 小孩哥看不懂他的炸毛,老老实实解释道: “村里人家都是吃两顿的,这还算好的了。要是哪一年收成不行,连一天两顿都吃不上呢。” 完了。完了。 这下彻底心死了。 隋准的眼中失去光芒。 与此同时,他的肚子仿佛抗议一般,雷鸣大作。 小孩哥这才晓得了,小嘴巴又抿起来,勾出一个羞涩的笑。 “你是饿了吧?咱们回房。”他脸红红地说。 隋准:……可不兴这样说啊,什么饿了,什么回房,弄得像要那啥似的。 想到这,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会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也要生宝宝吗? 不行不行。他满脸写着拒绝。 但佟秀向来是看不懂拒绝的,连推带搡把人弄进房里,还刻意地把门合上。 他殷切地拉着隋准的手,一个劲往自己怀里探: “来,你摸摸……” 隋准:!!!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谈过对象,一摸就摸了个男人的胸! 还特别硬,特别热…… “什么东西啊!” 隋准咻地把手缩回来,手心都红了: “烫死我了!” 佟秀咯咯笑,倒比平时放开了些: “是毛栗子,我到山上给你摘的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被他用体温精心呵护,还热乎乎的烤栗子,郑重地递到隋准眼前。 仿佛一个献宝的小孩,眼睛闪亮亮地等待夸赞。 隋准的脸一下子软了。 不但手心,内心也热了起来。 “毛栗子……” 他摩挲着那一颗颗精心挑选的小栗子,心情复杂。 毛栗子就是野生板栗,其树通常高达十几二十米,采摘并非易事,一个不小心便摔得粉身碎骨。 这小孩就为他一口吃的,冒这么大风险? “今天风那么大,你一个人就敢去摘?”他问,嗓门有些紧。 佟秀又抿嘴笑了。 他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笑起来憨憨的。 “没事呀,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说完一个劲催促: “快吃快吃,你快吃呀,热的时候最好吃!” 小栗子还被细心地开好了口,隋准剥了一颗,递给佟秀: “你先吃。” 料不到对方还想着自己,佟秀有些惊讶,随后不好意思弯了弯嘴角。 粉唇微张,直接从隋准手指头上,把栗子嗦走了。 隋准瞳孔地震: 叫你吃,不是叫你从我手上吃啊! 嘴唇都碰到我手指了! 那点微温湿润的触感,令隋准觉得,自己仿佛往深渊又下滑了一尺。 他不敢再剥了,哗哗给佟秀倒了一半。 还好小孩哥也不在意,依旧是温温柔柔甜甜蜜蜜的。 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分着把栗子吃完了。 腹中空空的时候,还没怎么样。 胃中有内容物,感觉就来了。 隋准捏着栗子的手僵住。 “怎么了?”佟秀问。 隋准绷紧脸:“茅房……在哪里?” 佟秀愣了一下,捂嘴笑。 “在后院呢,你同我来。” 后院堆放了许多杂物,窄小的过道里,有一道梯子通向墙头。 隋准感到不可思议: “拉屎还要爬墙?” 佟秀点点头。 隋准看到墙头搭了个小茅草屋顶,想了想,觉得这也不错。 听说古代人如厕都是露天挖个粪池,在上头架一块木板,可以一边喷射,一边欣赏蝇击长空,蛆翔潜底的自然风光。 相比那个,这种独立卫生间要好得多吧。 然而当他提肛爬到墙上,探头进茅草屋,冷不防撞见一双卡姿兰大眼睛。 他的世界观遭到了极大冲击。 “这底下……怎么是猪圈啊!”他声音都变了。 佟秀站在墙根,歪头不解。 “是这样的呀。”他细声细气。 “粪便掉到猪圈里,和泥活在一起,小猪经常踩踩,以后便是上好的土料呢,种庄稼种菜撒点儿,长得又快又好。” 隋准emo了。 他单知道拉屎有苍蝇和肥蛆相伴不大好受,没想到,被猪盯着,也不大好受。 差点就便秘了。 佟秀还在下头喊: “厕筹你见着了吗?挂在墙上,放得比较偏。你找找。” 厕筹,一根竹片,类似于现代说的搅屎棍。 隋准心情复杂。 茅房小得,他这块头一进去就挤满了,还需要找吗? 蹲坑的时候,这厕筹就明晃晃挂在他眼前。 几乎碰到他的鼻子。 这可是刮过别人屁股的搅屎棍…… 隋准默默地掉个头,宁可把自己白花花的屁股对着门口。 “厕筹我用不惯,能帮我找点树叶来吗?”他瓮声瓮气地说。 佟秀虽不理解,但尊重。 其实,村里许多人都用不惯厕筹,乡下人粗野,用些枯草石块凑合一下,也就完了。 是他自己讲究,听说有厕筹这么个东西,便做了一个。 既然媳妇也用不惯,那就算了吧。 佟秀递上来一把干草。 虽然与期待中的树叶不一样,但隋准屁股快冻透了,只能勉为其难接受。 等他从墙头爬下来,腿都蹲麻了。 佟秀扶着他回房坐下,自己又跑出去,说是屋后的禾苗要浇水。 忙得像个陀螺。 天气是越来越暖和,要锄草,耕地,要育苗…… 干不完的活。 隋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第10章 借骡 隋准没有要长久给佟家做男媳妇的打算,他计划着等自己好一点,给佟家出出力,改善一下家境,就当报答救命之恩。 然后天大地大,他便寻他的去处。 可没料到,出力出成了岔子。 想想今天在地里,二人抬杠耕地那费劲。 又想想那杂米豆汤。 看来改善家境也不是那么容易。 连吃口饭都很难。 如今,连比他小比他弱的佟秀,都能帮家里分担,而他…… 不成,不能坐以待毙。 接下来几天,隋准支着一只脚,拄着拐杖,到处转悠。 这一转,他有点小失望。 小说里说什么,穿越过去后,满地蘑菇,野菜任摘,山上动物随便打,都是骗人的。 古人又不是傻,苦日子过来的人,田野里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他们比现代人清楚多了好吗? 莫说蘑菇野菜,就是树皮都没能剩下。 再说那山,跟现代的山可不大一样,山上压根也没什么大树,尽是光秃秃的大石和野草,景阳冈的大虫来了都得饿死。 真正有深林的大山,都在远离人居处,那便是猛兽毒蛇都有的地方,谁敢去啊。 发家梦破碎了。 隋准怏怏地往家走。 路上总能遇见几个村里人,他们会明目张胆地打量他,但是又不敢靠近。 尤其是婆娘,远远地瞅见他,必定要换条路走。 大概因为隋准虽是个男媳妇,但长得委实高大,男子汉气派是不小的,婆娘们哪敢跟他接触啊。 也不瞧瞧现在村里头,佟家大房,名声坏成啥样了! 隋准不知道他们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琢磨着,出来一趟不能空手,便搂把草、捡点柴什么的,主打不闲着。 他前脚刚迈进院子,佟嫂子就怒气冲冲走出来。 一见他,她仿佛找到炮轰对象,张嘴就骂: “又一个吃白饭的,一天天净知道闲逛,也不知……” 话还没说完,就瞅见隋准提在手里的一捆柴。 斥责的话哽在喉咙里了。 佟嫂子憋得脸通红,半晌才挤出话来: “……也不知道嘚瑟什么,自己啥体质不晓得啊?脚才好了一点点就出去跑,不怕下回把腿摔断了,那就能跟屋头那个瘫了的一样,享大福了!” 这是把公公儿媳一块骂了。 隋准嗯嗯嗯嗯,虚心受教,乖巧无比。 佟嫂子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一跺脚,气呼呼出门了。 佟秀上前接过隋准手中的柴,有些心疼: “你的脚还没大好,怎就做这些活?家里没柴烧,我去捡,你在屋头坐着就好。” 隋准笑笑不回应,低声问: “娘怎么了?” 佟秀脸上浮现一丝愁容: “说是早上去问刘婶借骡子,刘婶却说骡子病了,可昨儿她自己使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呀……” 庄稼人家苦,买不起牛的,就买骡子。 骡子也买不起的,就问人家借,还骡子时,捎带半口袋杂米就成。 佟秀家是穷中之穷,但凡耕地,能二人抬杠就二人抬杠。 但佟嫂子毕竟是妇人,佟秀又娇小,农忙时根本抬不过来,要耽误春耕的。 故而也会借一阵子骡子。 多数就跟刘家借。 刘家也是家底单薄,孩子又多,光靠刘婶夫妻俩,那真是压断胳膊。 早年佟大腿脚还好时,帮衬了他们家不少。 刘家夫妻就这么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现在算是宽裕了,骡子也买得起了。 佟大却落了难。 这几年,佟嫂子都是问刘家借骡子,勉强度过春耕。 今年也是如此,两家人早早说好了的,不知为何,等佟嫂子上门,刘家却变卦了。 “许是真病了。”佟秀又自己宽慰自己:“春耕嘛,骡子总是累些,累病了也不是没有。” 结合村里人的态度,隋准可不认同他的想法。 不过,他是不愿让佟秀伤怀的。 这小孩哥还很单纯呢。 到了晚上,佟嫂子跑遍全村,甚至跟邻近几个村的亲戚都问过了,还是没能借到骡子。 她绷着脸坐在灶台前,饭都吃不香了。 “要不,娘,我还是跟你下地去吧。”佟秀说。 佟嫂子摇摇头: “不成,你都跟着去几天了,再去骨头要磨坏的,你还在长身体呢。” 她总觉得,佟秀之所以这么矮小,是因为从小干的重活太多。 虽然老一辈都说,孩子到这个年岁,身量已经固定。 但她还是一厢情愿认为,若是佟秀能好好养养,还能长。 隋准看看佟嫂子,看看佟秀。 又想想成亲当晚的佟二,不是个矮的。 虽然传说中的岳父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里,他还未见过面。 但是听说对方当年上工下地,很有一把好力气,应当不会太矮吧。 佟秀还是有些高个基因在的,现在看着一团孩子气,许是还没开始发育。 放在现代,十五六岁的男孩,要是营养跟上,个头再蹿一蹿,也不是没可能。 于是隋准附和道: “是呀,男孩子多喝些骨头汤,就能长高了。” 谁知,佟嫂子剜了他一眼: “什么骨头汤!我看是你想吃吧!一天天干啥啥不行,净琢磨着吃,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天秀儿偷着给你煮米汤呢!这会子连骨头汤都敢想了,你可真会啊!我到底是什么苦命歹命,摊上一个瘫的还不够,又来一个馋的……” 唾沫横飞骂了半个晚上。 隋准遭了这无妄之灾,赶紧低头做人,什么想法都没了。 但是第二天,他去田头送饭,看到两个小人在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二人抬杠。 他又想,不行,自己得做点什么。 首先,得弄个畜力来拉犁。 其次,佟秀是该喝点骨头汤。 不过实现起来并不容易,隋准算是看明白了,佟家大房,在村里被排斥了。 这一点,在一次争执中得到了印证。 佟家母子辛苦耕了两天地,进度缓慢,但累得半死。 佟嫂子累得吃不下饭,因为她心疼佟秀,总争着要做后头抬杠那个,人都累瘦了一圈。 佟秀看在眼里,心里着急,想了想,便从墙的夹缝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揣在怀里,喊隋准一块出门去。 “去王麻子家买块豆腐。”他说。 第11章 霸凌 佟秀是很喜欢跟自己媳妇待在一块的,他觉得隋准很体贴,又有趣,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跟村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且又高又帅,看着都高兴! “附近几个村子,就王麻子一家做豆腐的,想买还得赶早,队伍老长呢。上回有两家不对付的挨前后排,结果轮到前头那个,就剩两块,他一下全买了,后头那人当场跟他打起来……” 佟秀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 隋准兴趣广泛,什么都爱听一点,还能根据话题回应几声。 佟秀就更爱讲了。 小两口就这么慢腾腾的往王麻子家走,春风拂面,生机勃勃,感觉特别惬意。 美中不足的是,路上经过几户人家,佟秀露着个笑脸,刚要打招呼。 对方却砰地把门关上了。 佟秀尴尬得手停在半空中。 村子里就是人情社会,佟家这般条件,其实佟秀已经很习惯受冷落。 往常里,他们家跟这几家关系也是不咸不淡。 但再怎么样,也没有直接关门的道理,好歹点个头啊。 佟秀大约猜到,是自己家又遭了什么非议的缘故。 只委屈了媳妇…… 本来叽叽喳喳的佟秀,一下子沉默了。 “娘子,对不起……”他闷声说。 隋准挑了挑眉: “对不起什么?该不是忘记带钱,今天的豆腐吃不成啦?” 佟秀被他的无厘头搅得哭笑不得: “我是说,委屈你跟着我,白吃些闭门羹了。” “嗐。”隋准一脸无所谓:“他们看到我们不爽,那心情糟糕的是他们,我委屈啥?你若是也不爽,要不我们在他们家门外坐一天,让他们出不来这门,憋死在屋里。” 佟秀:…… 但他始终有点闷闷不乐。 又经过一家人的墙外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盆水兜头泼来。 若不是隋准有身高优势,早早瞅见,一把将佟秀拉进自己怀里,佟秀准成一个落汤鸡仔。 不过饶是如此,隋准的鞋面上也溅上了几滴。 这就过分了。 欺负自己可以,欺负媳妇不行! 佟秀细声细气了十几年,第一次这么大声: “谁啊没长眼睛啊,水都泼到人身上了!” 然而,墙里头飘来不痒不痛的声音: “哎呀,原来是佟大家的,我当是什么外头有什么脏东西,泼盆水冲冲呢。” 被人这么明显地指桑骂槐,佟秀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你什么意思……” 墙回头的女人掐着嗓门回了一句: “什么意思,谁家爬灰养野男人谁知道,噫,脏死了!” 然后哒哒哒的脚步声,人回里屋去了。 佟秀被激得发昏。 什么爬灰,什么养野男人…… 隋准赶忙扶住他: “别气着自己,看我的!” 然后,他佯叫一声: “怎么往地上泼水,地好滑啊!摔着我了!” 接着长臂一挥,把那家人晒在墙头上的衣衫、被褥扯下来,在泼湿的泥地里狠狠踩了几脚。 就这样,还觉得不足,抬眼一瞅,墙根下又有个尿桶呢! 隋准“失足”一踢…… 砰楞哗啦的声音,把那婆娘又招出来了。 她一见晒在墙上的家当没了,便慌里慌张往外跑,绕了一个大弯子来到墙根下,方见全家人的衣衫被褥,都躺在泥水里呢。 那股尿味,老冲了! 她气急攻心,正要大骂,隋准却抢着跑过来,像是要扶住她: “哎呀,这位嫂子,铺盖脏了就脏了,别跑那么急,地滑着哩,小心摔跤……” 但手下却是“不小心”一推。 扑通! 那婆娘正面朝下,满脸摔在满地尿水里,吃了个大满足。 隋准眨眨眼睛: “……唉,就说不要乱泼水不要乱说话嘛,瞧这造孽都遭报应惹。” 佟秀本来板着一张小脸,这会子被隋准一系列神操作逗笑。 他扯扯隋准的袖子,小声道: “娘子,你可真坏!” 隋准一脸正气: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然后拉着小孩哥赶紧跑了,剩下那婆娘呼天喊地。 乡里人家苦,一家就一两套铺盖,衣衫也不多,这么些要用好多年的。 还是捂了一冬,现在天暖才拿出来晒晒散散味。 结果直接给干尿水里了! 今晚可怎么睡哟! 以后也都要睡尿味里了! 婆娘哭得快背过气去,中间还夹杂着她家男人的责骂声。 总之,这家是不得安宁了。 村里大多比邻而居,隔壁恁大动静,其他人家虽然关门闭户的,但其实都在墙缝里门缝里瞧热闹呢。 那婆娘平时就是个爱欺负人的,大家对她那张嘴不满许久了,可也不能为几句话大打出手呀。 如今瞧见她自作自受,左邻右舍心里不知多畅快。 “瞧秀哥儿小两口,挺黏糊的呀,不像做假。”有人嘀咕。 “是了,昨天我见着那大个子去送饭哩,被佟嫂子骂得狗血淋头,跟秀哥儿倒是恩恩爱爱。”旁人附和。 “其实,我觉得佟嫂子不是那样式的人。”终于有人说出心里话。 佟秀和隋准自然听不见这些嚼舌根,他们早已走远。 不消多时,便来到王麻子家。 村里头的小买卖,是没有正经铺面的,大多在院子里支块木板,放着东西。 有人要买,走进院子里取便是。 佟秀所言不虚,王麻子豆腐果然很红火,队伍已经排到院门口。 若是再来迟些,怕是排队也碰上卖光。 心里着急,佟秀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跑到队伍末尾。 可诡异的是,他往谁背后站,谁就快步走开。 走着走着,队伍都歪了。 佟秀折腾半天,愣是没排上队。 纵使佟家在粑粑村受冷落,佟秀也是没被这么明晃晃地排斥过。 着实有些侮辱人了。 佟秀毕竟才十五岁,还在自己媳妇面前,小男孩脸皮薄,一下就红了眼眶。 可隋准不。 他脸皮厚啊! “不用排队是吧?那感情好!” 他喜滋滋地大声说,拉起佟秀的手: “秀儿,走,我们直接到最前头去!” 然后就真长驱直入,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院里头。 排最前面的,本来不愿意走,也被他挤开: “谢谢,谢谢啊!乡亲们真好,这么让着我们,果真不是家人,胜似家人啊!” 被强行插队那几人:…… 第12章 黄谣 隋准高大,这些庄稼人在他面前,跟一个个萝卜似的,压根不敢吭声。 只好幽怨地望着排后头的人: 谁让你们买块豆腐还矫情,走来走去,把这胡搅蛮缠的放进来了! 隋准才不管他们的眼神官司呢,这会子已经站在摊子前面,还贴心地长臂一拦,把后头沽涌沽涌的人挡在后面,让佟秀独享一个臂弯空间。 “秀儿,你瞅瞅要买多少?” 他理直气壮地说。 佟秀那点子委屈早已烟消云散,抿着嘴,大眼睛弯成两个小月亮: “来两块豆腐。”他雀跃地对王麻子道。 不料,王麻子看也不看他: “不卖!” 佟秀满心喜悦,却冷不防吃了个排头。 不论是谁,傻也傻住了。 “为什么呀。”他下意识问。 王麻子哗地把豆腐盖上,激起的粉尘差点扑到佟秀脸上: “佟大废了,有些人可就痒了。破鞋老娘和娘们儿子共用一个男人,不知羞耻!我家豆腐干干净净,岂是你们这种脏人配吃的!” 一番极其肮脏的言论,如同一道打雷,劈得佟秀大脑一片空白。 周遭的人,也悉悉索索交头接耳。 从他们零星的话语中,佟秀今天所遭遇的一切不对劲,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现在村子里都流传着,佟嫂子假借给儿子娶媳妇的名头,堂而皇之在家里养野男人。 还有人说,佟秀娘里娘气,也是个离不开男人的,母子俩共侍一夫呢。 甚至有人像藏在佟家床底下似的,说得活灵活现: 佟嫂子关上院门如何如何风骚,不愧是个再嫁的破鞋;佟秀跟女人一般好用,挂在男人身上风情得很,难怪当初迷得黑瘦子欲罢不能;而那废了的佟大,天天被迫看自家婆娘和儿子与人活春宫,头顶发绿,已是气中风了…… 有了这般可怕的传言,谁还敢跟佟家沾上? 别说仅点头之交那些,就是平日里还有几分交情的,也退避三舍。 闭门不见都是轻的。 难怪刘婶死活不肯借骡子,她家最小的女孩正在议亲呢,可不敢沾了这些坏名声。 佟秀天天在家里和地里转悠,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想到会有这些恶毒的非议? 此时猛地一听,只觉得大脑充血,口不能言。 而那王麻子甩脸子走了,他婆娘倒赶出来,拿着一把大扫把,将地上的脏水鸡粪,都往佟秀二人脚边扫。 “让一让!让一让啊!”他婆娘扯起个嗓子喊。 “真脏,我扫扫,该出去的都出去哈,没得污了我的地!” 可是她才扫了两下,扫把就被一只大脚踩住了。 她抬头一看,一米九大汉如黑面罗刹。 “你说谁脏呢?”隋准问。 语气平静得可怕。 王婆娘吓得上下牙格楞格楞直打架,直觉想往后退。 可隋准轻轻一捏她的扫把头,她便走不开半步,像个小丑一般拼命拔扫把头。 “我看,是你的嘴挺脏的。”隋准说。 然后冷不丁一松手,恰逢那婆娘正使出吃奶的力气夺扫把,顿时自己摔了个大跟头,头撞在墙根,挂彩了。 王麻子听见自家婆娘哭嚎,举着柴刀,跑出来。 “狗娘养的,竟敢……” 哗啦! 他还未来得及近隋准的身,豆腐摊子便长翅膀了似的飞起来,那木板狠狠地拍在他脸上,几乎能听到鼻骨裂开的声音。 两板热乎豆腐被砸得稀烂,和着鲜红鼻血,糊了他满脸满身。 隋准优雅地收回大长腿。 并顺手捡起柴刀,潇洒地往肩上一甩,款款往院门口走。 如此大高个儿,还提着刀,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气势,谁不怕啊。 买豆腐的人恨不得蹦三尺远,一个个往角落里挤成一团。 隋准院门前,啪地把门合上。 “好了。” 他大马金刀往那儿一站,春风拂面地环视众人: “污蔑一个勤俭持家的妇女,和一个老实巴交的少年,跟一个正直磊落的青年。” 隋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有些什么不清白,这叫造黄谣,你们懂吗?” 人群中有人嘟囔: “我只是来买豆腐的,关我什么事啊。” 隋准往声音来源处一瞟,立即有一大票人缩了头。 “看见别人被造黄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么当有一天黄谣落到自己头上,也不会有人为你伸张正义。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知否?” 村民们讪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胆大的泼皮,趁人不备,想爬上墙头开溜。 结果隋准随手一挥,那柴刀擦着对方的脸而过,深深没入青砖墙中。 泼皮当场吓尿了。 人群鸦雀无声。 隋准嘴角翘起,笑容危险: “现在,哪个来告诉我,那些无中生有的混账话,是谁传出来的?” 没人敢吱声。 隋准见状,把刀抽出来,点了点王麻子的方向: “就从你开始。” 王麻子被拍得鼻血长流,天灵盖嗡嗡响。 这会子刚回过神来,正和他那磕破头的婆娘,抱团擦血呢。 被隋准以刀点名,他立刻感到鼻梁剧烈疼痛起来。 “关我什么事?我告诉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你闯进我家,打伤我夫妻,简直……”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放在院门口的一口大水缸,裂成几块,水哗啦流了满地。 隋准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举起柴刀,碰冷乓啷,把院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期间,佟秀和其他人一样,被他的疯劲吓呆,虚虚地拦了一下: “娘子,会不会太过……” 隋准只用一个眼神,就阻止了他: “秀儿,你要知道,对待这些胡编乱造、恶毒无比的谣言,一定要快准狠地斩草除根,谁传谣你就打谁的嘴,谁造谣的就让他不得好死。否则,三人成虎,大家便以为是真的,徒伤你自己。” 这话,既是说给佟秀,也是说给村民们听。 在场无不惊惧,生怕给隋准打死了。 王麻子更是张着个嘴,合都合不上,就这么看着自家院子转眼如风云残卷,变得稀巴烂。 他婆娘早就腿软了,吓得大哭道: “好汉饶命!我们也是听说的!我们再也不跟着瞎说了,求求你不要打死我们!” 第13章 打砸 隋准很满意。 “瞎说”这个词一出,便为那流言定了调。 等的就是这一句。 “那是听谁说的?” 他悠悠地收回柴刀,不轻不重道: “说不出来,便是你说的。我继续……” “是彩云娘!”婆娘吼破音。 彩云娘听见自己的名字,虎躯一震,赶紧说: “不是我!我也是听张婆子说了一嘴……” 张婆子被咬出来,急了: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大家伙一块在榕树下聊天,人人都在说,你怎的偏记住我了?你是故意……” “说不出来谁起头,便是你说的。”隋准好心重复道。 张婆子已经怕死这笑面阎王,浑身颤抖,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 “是……是……铁柱他爹!” 铁柱他爹当然不敢说是自家儿子学给他听的,只得拼命回忆,那天儿子是跟发小狗蛋在一块,定是听狗蛋说的…… 狗蛋大喊冤枉,说是下地时,听路过的发叔说的…… 发叔分辩,是赌钱时候,癞子说漏嘴…… 众人拾柴火焰高,一来二去,破案了。 是佟家老二! 原来,佟家虽然从根子上都是坏的,但佟老太只是偏心嘴贱,而看起来老实怯懦的佟二,却是真真正正的恶毒心肝。 把佟秀嫁给黑瘦子换亲,是他背地里给佟老太出的主意。 一来,他大儿子属实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但家里穷,张罗不开。 二来,佟秀要是嫁出去,大房不就断根了? 大房名下那些田啊地啊,以后都得侄儿,也就是他儿子继承! 故而,当隋准这个男媳妇冒出来,最先跳脚的其实是他。 也是他怂恿黑瘦子和佟老太,来大闹婚礼。 只是没想到,婚事没坏成,却赔了一身棉衣。 他冻一路回家,流了一个来月的鼻涕,还落得媳妇好大埋怨。 老太太痛失爱拐,也天天在家要死要活,把他折腾得不行。 每到夜里,他辗转反侧,就把被角当成佟家大房咬,恨不得撕得碎碎的! 于是,他就开始到处有意无意地,散播自制的乡村艳史: 佟大不中用了,佟大嫂饥渴难耐,对流浪汉百般献身,还弄到家里来,与娘炮儿子长久享乐…… 村民听完谣言的来龙去脉,回过味来了: “佟二怎么回事,当小叔子的,咋能这样说自个儿大嫂呢?” “我当初就说这话不对劲,佟二是住人家床底下呀,怎么对人家的事那么清楚?感情都是编的。” “就是,佟大嫂我还不知道吗,虽然是再嫁,但作风很正,绝不是那样的人。” “对头,我看是佟二自己心思不正,看他面相,就是个藏奸的……”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地议论起来。 还有人主动走过来,很不好意思地跟佟秀道歉。 王麻子夫妻俩最臊得慌,但两人也是损失惨重,这个代价太大了。 “秀哥儿,是我人蠢,听了别人编排的瞎话还混说。”王麻子期期艾艾。 “你看,你打也打了砸也砸了,这事就过了吧。” 最主要,让你媳妇赶快把刀扔了吧! 他心想。 佟秀眨了眨眼睛。 从刚才起,他的眼底有点发酸,像是一个受欺负惯了的孩子,终于有天有人为他撑腰。 不过,他可不是随便大方的人。 隋准为他大打出手,他当然不能转头就打隋准的脸。 “娘子,你觉得呢?”佟秀问隋准的意见。 隋准当然没意见啦,他以后还想吃豆腐呐。 王麻子松了口气,特地折回屋去,把自家留着吃的两块豆腐装出来,硬塞给佟秀。 隋准终于把门打开,众人一哄而散。 小两口也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路上,佟秀比平时更加活泼、更加健谈,连望着隋准的眼神都冒着星星: “娘子娘子,你太厉害了!你就往那儿一站,就这么一指……” 他翻来覆去地讲当时的场景,越说越高兴。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太好了! 有媳妇真好啊! 两小只兴冲冲回到家,佟秀烧了好大一锅米汤,还破例舀了一些猪油去炒豆腐,香得隋准流口水。 一顿丰盛的饭菜做好了。 两人按捺激动的心情,等佟嫂子回来开饭。 然而,佟嫂子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刚才我遇见王麻子,他说你们把他家的大缸砸了。”佟嫂子面沉如水。 “要我赔他一百文!” 隋准:…… 佟秀:…… 好你个王麻子,说什么过去了,竟然偷着告状索赔! 两人低眉顺眼,乖乖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两个干了坏事,被人找上门的熊孩子。 “你们真的是……”佟嫂子咬牙切齿。 隋准和佟秀的心跳咚咚响,两人的心前所未有的贴近。 甚至打算好了,如果佟嫂子随手抄起凳子,他们拔腿就跑! “砸得好!”佟嫂子说。 两人愣住了。 昂? “真他娘的,这么编排老娘,还敢问老娘讨钱?没砸光他家都算好的!” 佟嫂子愤愤不已,巴拉巴拉骂了一个钟。 中间穿插着吃饭,化悲愤为食欲,粥喝了两大海碗,豆腐也吃了一半。 完了抹抹嘴,目光坚毅: “不行,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她腾地站起来: “咱们到族长家去,讨个公道!” 族长家还在吃饭呢,族长的父亲也是族长,老族长年纪大,消化不良,吃得迟。 于是一家人的饭点也晚。 今天,他们刚端起碗,一个悲怆的声音就夹着风,由远及近: “族长!你得为我们做主啊!” 族长一口稀饭差点喷出去。 “佟大家的?你怎么来了?”汤水呛进喉咙里,他边咳嗽边问。 佟嫂子哭天抹泪: “族长,佟二到处编排我、抹黑我,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族长皱起眉头。 王麻子家发生的事,在粑粑村已经传遍了。 佟二如何丧尽天良、佟家大房如何受尽委屈、秀哥儿媳妇如何见血封喉…… 哦不,是如何英勇强悍。 他都听说了。 对于这事,大家的看法不尽相同。 有人觉得佟二心思龌龊,害人不浅;有人觉得佟家大房小题大做,开不起玩笑;还有人觉得,这么凶的男媳妇最好是休了吧…… 而族长毕竟是一族之长,看待问题不能光从个人角度出发,得考虑全局。 他觉得,大房闹这么大,多少有点让姓佟的脸上不光彩。 第14章 家法 “佟大家的,不是我说你。” 族长背着手,一脸严肃: “闲汉碎嘴婆娘嚼舌根的东西,你怎么就认真了呢?这种不着调的,大家说一说也就过去了,你闹成这样,没得伤了自家人的情分。” 佟嫂子没想到族长会这么说,合着倒是她的错了? “族长,你是没见着,村里人信了他的话,都排挤我呢……” 她急急分辩,但族长根本不以为然。 “你这就不对了,说什么排挤不排挤,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呢?别太敏感,有时候人家不是那个意思……” 佟嫂子差点呕血,她算是看出来了,族长只会息事宁人。 她还想解释,自己其实不敏感,而是…… 隋准拦住了她。 佟嫂子平时骂人挺厉害,怎么关键时刻不会了呢? 与人吵架,最忌不停为自己辩解,这样只会被人牵着走。 应当把焦点聚集在别人身上。 进攻、进攻、不断进攻! 隋准清了清嗓子: “族长,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怪不得大家都说……” 话语停在微妙的地方。 族长挠心挠肺: “什么?大家说我什么了?” 隋准摇摇头,表情暧昧: “不说了不说了,兴许大家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们太敏感了。” 族长:……你倒是说啊! 隋准语重心长: “族长仁心宽广,肯定想不到小人作恶的影响有多坏。今天佟二叔如此编排我们,焉知明天不会编排别人?族长掌管全族事物,若是有一点不得他的心,他是不是也……” 族长眯了眯眼睛。 隋准趁热打铁: “再说了,我娘为这事多伤心啊?妇人的清誉那么重要,她几乎不想活了……” 佟嫂子正虚心向学,听得津津有味。 手里突然多了个剌手的东西,隋准塞过来的。 低头一看,是一根麻绳。 “……若是闹出人命,传出去,小叔子造黄谣逼死嫂子,姓佟全族的脸面,可就丢光了!” 隋准拔高音调,总结陈词。 佟嫂子突然福至心灵,举着麻绳就往房梁跑: “我不活了!佟二把我的名声坏成这样,我要以死证明我的清白!” 说着就要上吊。 族长一家懵逼,稀饭都撒了,赶上去拦的拦,劝的劝,乱成一锅粥。 佟嫂子铁了心寻死觅活,鼻涕眼泪擦了族长一胳膊。 族长心里苦: 你要死,上他家死去啊,在我家上吊干什么! “看那不成器的,闹出来什么事!” 族长又憋闷又气愤: “老大,你去一趟,把佟二叫来!” 佟二一家以及佟老太,都来了,屁股后面还跟了一串看热闹的人。 自己造谣被挂的事,佟二也已经知道。 其实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佟大家那几个比泥还贱的,欺负了就欺负了,谁在乎他们啊。 以后日子还是照样过。 但是族长喊他去,他就有点忐忑不安了。 到了族长家,他看也没看佟嫂子他们一眼,而是陪着笑脸跟族长问好: “叔,你喊我呢?” 趁人还没来那功夫,隋准又跟族长灌输了一通: 都说家丑不能外扬,佟二倒好,没有家丑硬捏造家丑,简直是一根搅屎棍,全族的祸害。黄谣传出去不仅于佟氏全族名声有害,对他这个现任族长,也是一个大污点等等。 因此,这会子族长看佟二,是越看越觉得此人面皮老实,内里黑心。 是个心术不正的。 “佟二,看你干的好事!”族长怒喝。 佟二吓得浑身一颤,嚅嗫道: “我、我没干什么啊……” “还敢狡辩!”族长恨不得把稀饭泼到他脸上:“你瞎编排自家大嫂,人都要上吊了,一条人命,你背得起吗!” 啊?还上吊呢? 吃瓜群众们这会才注意到,佟嫂子手里拿着根绳子,全都身姿一凛。 天哪,看把人泼辣的佟嫂子都逼成啥样了。 都要寻死了!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看佟二的眼神,就是有些猎奇。 那么此刻,可以说是不屑和厌恶。 有些婆娘代入自己,不仅唏嘘: 一个女子,若是被造谣到这种地步,可不得以死明志嘛。 佟二实在太坏了,以后可要离这种小人远一点,还要跟自家男人耳提面命,别跟这种人来往。 感受到氛围的变化,佟二身上压力倍增。 他这人膝盖软得也快,马上从善如流地跪下,一脸鼻涕眼泪朝佟嫂子哭: “嫂子,我错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被有心人传成这个样子……” 吃瓜群众不乐意了。 有那在王麻子院里被再教育过的,当场抗议: “啥意思啊?谁是有心人啊?黄谣都是你造的,赖到别人身上啊?” 数双眼刀扎在佟二身上。 佟二哆嗦: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哭着朝佟嫂子跪爬过去: “嫂子,嫂子,你原谅我吧……” 表面功夫是做得足足的。 族长觉得差不多了,这种事,肇事者道个歉,双方握手言和不就成了吗。 但隋准又冒出来了。 “原谅有用的话,还要家法来干嘛。”他凉凉地说。 佟嫂子的配合已经炉火纯青,马上又挣扎着往梁上爬: “我不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亲人如此作践你,家人不像家人,家法没有家法……” 族长头大如鼓: “停停停停停!有家法,有家法!” 既然有家族,必定有家法,只是现任族长是个和事佬,惯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家法已是许久不用了。 在族长的示意下,几个大汉上前,把佟二按在地上。 佟二这回是真吓得尿裤子了,干嚎起来。 他家婆娘和几个孩子也扑上来,哭爹喊娘的。 佟老太巍巍战战走上前: “要打就打我吧,木拐没了,儿子也要没了,老婆子这辈子活够了!” 隋准温馨提示: “其实也可以不打,打十棍子和赔100文,二选一。” 哼,学霸刚才可是一目百行,迅速拜读了一下家法文书和相关案例的。 一听居然还要赔钱,佟老太马上退回去了。 “没钱,没钱。” 开玩笑,打一顿养几天就好了,100文那得挣多久,地里刨食一天都挣不出几文钱! 铁公鸡佟老太,心里的账清楚着呢。 佟二只得嗷嗷痛叫,生生受了这十棍子。 第15章 分家 打棍子的是村里最结实的汉子,铁面无私,最后一棍子打完,佟二屁股已经肿起二指高。 佟二媳妇哭得哇哇的,刚要把人扶起来,就被佟老太一个矫健的跃步挤开了: “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啊!瞧这小脸惨白惨白的……老大家的,你可真狠心啊!” 她抹了抹树皮似的脸颊,眼中射出恶狠狠的光芒: “这下你满意了吧?你这个连小叔子都不放过的毒妇!” 明明是去扶人的,但她这会子也不扶,骂完佟嫂子后,就指使佟二媳妇: “还愣着干什么?自家男人不知道心疼吗?不长眼的东西,赶快把人扶起来,咱们走!” 自导自演了一段戏,佟老太刚要令人离去,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给挡住。 “奶,别急啊。”隋准亲昵道。 佟老太一听这声“奶”,就从骨子里发疼。 她心爱的木拐啊,城里小儿子送的稀罕物,就被这一口一个“奶”,口腹蜜剑的男人抢去了。 “其实,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直想提。”隋准说。 众人用诧异的目光,齐齐看向隋准。 他一个新嫁过来的男媳妇,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佟嫂子则心跳如鼓。 不是吧! 这小子该不会说出自己被迫嫁过来之事,要求族长主持公道吧? 虽说他当初确实不情愿,但这些日子也吃了她家的米不是吗?怎么翻脸不认! 她急得扯佟秀的袖子,给他递眼神: 快管管你媳妇啊! 可佟秀现在是无条件信任隋准,压根没接收到老娘的信号。 他只觉得,自己媳妇好帅啊! “我希望——”隋准清了清嗓子。 佟嫂子把心一横,正好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分家!” 隋准说。 佟嫂子敏捷的动作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 他没为自己发声,却在为她们争取? 要知道,她想分家想很久了。 佟老太一听这俩字,蹦起来三尺高: “分什么家?老太婆还没死呢,你们就想着分家,狼心狗肺的不孝子!你又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哪里来的野男人……” “咳咳。”她越说越难听,族长不由得轻咳两声。 “老嫂子说话不太好听,但也不无道理。爹娘还健在,岂有分家的道理呢。” 村里是这样,父母为大,分不分家父母说了算。 一般父母还在世,决计不会分家,省得人家嚼舌根,说这家人兄弟不睦,家风太差呢。 古代村落是小型社会,十里八乡知根知底,一点风声都瞒不住,家风不好的,连议亲都难。 可是,佟家都闹成这样了,还需要在意这些? 隋准挑眉。 佟家旁的人能不能议上亲,他不管。 反正他家小孩哥已经有着落了。 管别人去死呢。 佟嫂子对此更积极。 一直以来,佟老太打着不分家的名号,虽然把大房赶出去了,但是还牢牢把着家里的田地宅子,大房是啥也没捞着。 现在佟嫂子她们辛辛苦苦种的几亩地,是租人家的,年景不好的时候,收成还不够交租。 佟嫂子太渴望分家了。 “族长!” 她猛地跪到地上,细数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以及小叔子的贪婪、婆母的不公,哭得稀里哗啦。 隋准心道不妙。 佟嫂子的哭诉,完全弄错了方向。 古代讲究仁孝,尤其是这种氏族群居的乡村,仁孝礼仪是一切的准则。 佟嫂子纵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是控诉父母,是大罪。 生养之恩大过天,婆母再不公,当孩子的也只能受着,若是提出来,那便是大不孝,谁也不会站在她这边的。 族长就是有心要帮她,也不好说话了。 果然,族长皱起眉头,面色很不好看。 “娘!” 隋准突然高叫,打断佟嫂子的话,也吸引住大家的目光。 “你一定是太心疼爹,所以说了些糊涂话吧?我那苦命的公爹啊……” 隋准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开始绘声绘色讲述,佟大在家中过得多么凄惨的情景。 虽然他根本没见过这便宜公爹一面。 但是学霸先天写小作文圣体,讲得真情实感,让人如在眼前,有些比较感性的婆娘,听得都流泪了。 该说不说,不幸和痛苦大抵相似,隋准所说固然是编的,但也有许多切中了佟家母子的心事。 佟嫂子哭得站不住,几个村里的婶娘扶着她,有感而发,也哭作一团。 佟秀眼眶泛红,倔强不肯流泪的模样,令人万分同情。 隋准实在是哭不出来,只好假装擦眼泪,使劲把眼睛揉红。 然后悲伤道: “公爹旧日康健时,为这大家庭,不知付出了多少,如今成了废人,他的心比所有人都苦。婆母所求,不过是拿些资产,尽力为公爹医治,免得公爹寻死。族长,各位乡亲,一夜夫妻百日恩啊!” 众人无不唏嘘。 那确实是啊,佟大出事后,佟老太把着家里的钱财,是一分钱不肯出,成日只把一些山上拔的草药给他用。 佟大废了,很难说没有佟老太拖延治疗的缘故。 那对于他来说,一是腿坏了,身子受伤;二是被亲娘放弃治疗,心里受伤。 可不得寻死嘛。 隋准言之凿凿,有理有据,说得连佟嫂子自己都信了。 她全然忘记,自己平时在家是怎么骂佟大的,伏地恸哭: “当家的!你好惨啊!是我没用……” 族长的脸色缓和下来。 “佟大这事,到底是当父母的有失偏颇,你们确实受委屈了。”他说。 隋准丝滑接话: “倒不是委屈,就是爹一直无钱医治,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我娘才想着分家,拿大房那一份去尽力,也不会损害其他兄弟的情分,是吧,娘?” 佟嫂子心里当然不是这样想的,但是不知为何,这大个子现在看起来如此靠谱,让人忍不住跟着他的思路走。 她点点头。 族长顺坡下驴: “那倒是照顾着兄弟和睦,不得已而为之了。老嫂子,你意下如何?” 佟老太懵逼,她能有什么意? “分家是不可能分家的!”她铁口直断。 族长:“那你拿钱出来给佟大治腿。” 佟老太:“……没钱!” 族长:“那就分家。” 佟老太:…… 第16章 吃鸡 族长懒得跟她废话那么多,实在是隋准这人也难缠,他莫名觉得不要得罪对方比较好。 “老嫂子,你可别糊涂。你听我仔细给你捋一捋。”他苦口婆心。 “你们老两口穷了一辈子,就光会下蛋似的生崽,家底是一分没有,全靠佟大一分一毫挣的,我没说错吧?” 佟老太梗着脖子: “他投到我家,就是这个命,他当儿子的,就是被老子娘吃肉喝血,也是该的!” 族长叹息:“没错,但你不能把人当牲口使,完了还卸磨杀驴。该他的,你得给他,要不然,他俩口子过不下去了,吊死在你屋里,就问问你受不受得住?” “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他死我也死,怕什么!”佟老太不在乎。 但佟二媳妇脸色有些不好了。 她几个孩子还没成亲呢,闹出这种事,谁家闺女敢嫁过来啊? 还是族长会拿捏痛处: “那你几个孙子还没娶媳妇,你就不管了啊?尤其是城里的佟三,听说他跟大老爷结了一门好亲啊?若是传出这种丑事,怕是再好的亲事也……” 族长点到为止。 佟老太老脸一白。 城里的老三,那可是她的命,她一辈子的荣耀啊! 佟家往前数三代,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老三,过年的时候才传出来,被城里的大老爷看中了,要结亲呢。 这么好的亲事,是要光宗耀祖的,可不能被一些糟事烂事毁了。 佟老太动摇了。 佟二媳妇趁机又劝了劝,佟老太终于松口。 那就分。 佟嫂子此时才真正卸了一把力,一股热泪涌出来。 真的要分家了呀! 佟秀连忙扶住她,拍拍她的背。 而隋准俨然挑起大梁,跟族长和几位作见证的叔公,以及佟老太一家,正商议如何分才妥当呢。 田地、房屋,这些都是大家明眼能看到的东西,很好分。 兄弟三人各一份,佟老太自个得一份,她愿意给哪个兄弟就给哪个兄弟,这不能争。 其他的,屋子、家什、家里的畜生,按理说也该分三份。 但佟嫂子是决计不愿跟他们挤一个屋的,也不要他们用过的东西,便折成鸡和猪,把佟老太院子里的畜生都清空了。 佟老太心疼得龇牙咧嘴。 于是,说到存银时,佟老太死活说没有。 “没钱!穷得叮当响,谁还存银子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她大吵大闹。 其实,按理说,她这些年把着这个家,家里的收成,以及早年佟大干苦力挣回来的钱,都捏在她手里。 她像个没嘴葫芦,有进无出,怎么可能没存银? 但她非说没有,大家也没办法,僵持在这里,这家就没法分了。 佟嫂子有些迷茫,不自觉地看向隋准。 由于她经常在家里把旧事翻来覆去地拿出来骂,隋准对内情有些了解,于是替她拿了主意: “那你把当年,我公爹摔断腿的十两赔银,还给我娘。” 怕佟老太要赖,他又补充道: “奶,我知道你是拿给三叔开铺子去了。但是我提醒你,你要不把这钱拿回来,我娘指定要去城里找三叔。说不得还要拖着断腿的公爹去,在三叔做活的地方找他理论。城里人都讲究个体面,这么一闹,三叔的差事丢了也说不定……!” “对!”佟嫂子立马站起来,疾言厉色:“我倒要找找佟三去,看他拿着哥哥的卖命钱,良心安不安生!” 佟三是佟老太的软肋,被戳到痛点,佟老太无法了。 只好恨恨地说: “给给给,都给你!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兄弟之间,拿点钱还斤斤计较了……” 双方谈妥,分家契写上,当场交割钱银,按手印画押。 家就算分了。 左手捧着一张薄薄的纸,右手捧着沉甸甸的银两,佟嫂子热泪盈眶。 这可是她做梦都在想的分家啊。 她终于有自己的田地了,还有这么老些银子! 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终于…… “娘,先别忙哭。” 隋准低声提醒: “赶紧去把咱们的猪和鸡领走啊,去晚了,说不得他们还藏起来一两只。” “是是是。”佟嫂子如梦初醒。 “赶紧的,一根鸡毛也别给他们留下!”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去搜刮胜利果实,当晚便杀了一只鸡,还煮了一锅干饭。 隋准吃得满嘴流油,快哭了: 这才是真正的吃饭啊! 经此一役,村民们对佟家大房大为改观,再也没人蛐蛐他们了。 路上遇见,他们也不会刻意绕开。 刘婶还特地牵着自家的骡子,上门道歉,并让自家男人帮佟嫂子耕了两天地。 佟嫂子的日子啊,从来没这么舒坦过,天天脸都要笑烂了。 日子好了,心情美了,关心就突如其来了。 这一天饭桌上,佟嫂子冷不丁问: “这也有小两个月了,隋准,你咋还没怀上呢?” 隋准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地上。 佟嫂子把佟秀拉到一边,耳提面命一番。 当天晚上,隋准就不好过了。 “娘……娘子……” 佟秀脸红得要滴血,平时他脱衣服很利索的,但今晚怎么也下不去手,手指一直在衣服下摆绞来绞去。 他不知道,原来生娃娃要那样生! 隋准觉得,自己还是得给这家人科普一下生长发育知识。 “秀儿,你想长高吗?”他问。 佟秀呆住。 谁不想长高啊? 尤其是他,从小因为又瘦又矮,遭了不少欺负。 如果他能跟娘子一样高…… “秀儿,你听我说。”隋准苦口婆心:“你才十五岁,身量还能长,千万不能过早地……泻了元阳,否则一辈子都长不高了,知道吗?” “啊?”佟秀愣愣的:“元阳是啥?” 隋准很为难: “额,就是那个,那个啊,你没有自己……撸过吗?” 佟秀小脸纯真: “撸啥?” 隋准捂脸。 这还是个像白纸一样的小孩子呐! 连“尿裤子”都还没有过! 古代真是造孽啊…… 有数十年从业经历的传统手工艺人隋准,长叹了一口气。 “秀儿,男孩的生长发育,是这样的……” 第17章 吃席 隋准巴拉巴拉科普了小半宿,讲得口干舌燥。 佟秀似懂非懂。 但是关键问题听明白了: “所以,我现在不能生娃娃,是吗?” 隋准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说: “是的,最好是十八岁以后。” “可是那时候,你都老了。”佟秀说。 隋准:…… 佟秀马上反应过来,不好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娘子,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娘说了,男子的生育期,比女子更短,你的守宫痣已是淡了,恐怕再拖几年,要不上娃儿了呢。” 他倒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娃儿,可是隋准这种身子,不能娶妻,只能嫁人,若是还无法诞下子嗣,后半生怕是艰难。 隋准是不知道佟秀心中所忧,他但凡知道,都要大呼一声: 我谢谢您嘞! 不过此刻,他只能安抚佟秀: “我不要紧,你的身体才重要,男儿要顶天立地,你得相信自己,不会比别人差的!” 佟秀被鼓动得热血沸腾。 顶天立地啊,那是不是可以和娘子一样,又高大又可靠? 他又无比渴望长高了。 于是,两人在被窝里偷偷达成协定: 生娃娃什么的,等佟秀十八岁,再说吧! 佟嫂子是没那么闲工夫,去关注小两口身上的变化。 春耕后,要插秧,要种菜,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离不开她。 况且,张屠户家要娶媳妇了。 张屠户可是这粑粑村,头一等有分量的人物。 首先,他女儿嫁给成阳县的一个小吏,他算是官老爷的老丈人,腰杆子比别人硬几分。 再就是,他一辈子干杀猪的营生,在合河镇,没有比他做得更大的了。 故而他家底丰厚,谁会得高看他一眼。 他家娶媳妇,十里八乡没有不来道喜的。 而粑粑村的村民们,从半个月前起,就很热心地在帮忙操持了。 这天天还没亮,村子里就嘈杂起来,有谁在院子外面喊话,半睡半醒间,隋准听得隔壁房门开了。 “起来了起来了,走着。”佟嫂子的声音模模糊糊。 砰的一声,院门关上。 隋准彻底醒了。 佟秀还比他早片刻,这会子已经在悉悉索索穿裤子。 “还早着,你别起来,外头冷。”佟秀说,探过身来把隋准肩头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上回隋准受凉,流了好几天鼻涕,他可担心了。 “娘咋这么早呢?”隋准问:“你也起来了。” 佟秀披上外套,跳下床蹬了蹬腿。 “今个儿张屠户家娶媳妇,要去帮忙呢。” 隋准直起身来: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佟秀连忙把他按回去: “不用你,你睡你的,吃席的时候我喊你。” 吃席! 隋准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地咽了两口唾沫。 他来这儿也有小一个月了,连油星子都没沾过,整天吃上了顿没下顿的,饿得头昏眼花。 这时候来一顿席面,他能吃下一头牛。 想想就流口水! 嘴巴里水滋滋的,他也睡不着了。 佟秀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起来扫院子,切猪草,喂猪,喂鸡…… 腿已经大好了,他蹦了两下,拿起扁担就去挑水。 但刚出远门,他想了想,又转回身去拎了一把锄头。 粑粑村条件不算最差,村边有一条河,用水不用愁。家里有条件的,在院子里打一口井,就更方便了。 但佟家没这条件,只能去河边挑水。 好就好在,佟家本来就住在村子边缘,离河还比较近。 隋准人高腿长,迈着大步,不消多时就来到一棵高大的鸡屎果树旁,底下几块大石头,常年被河水浸润,光滑油亮。 这是河的上游,村里固定的打水点。 隋准把桶一抛,轻轻松松就打了两桶水。 往常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该薅鸡屎果叶子了。 经过多方比对、严苛选品,隋准觉得,这鸡屎果的叶子,够大,不沾手,够粗,不易破。 最适合拿来擦屁股。 他每次来打水,都薅一把放兜里。 再不用担心菊花被干草划破了! 不过今天,他有新想法。 鸡屎果树不高,但是树冠很大,笼住了一片河岸。 底下杂草丛生,还有不少枯枝落叶。 隋准挥舞锄头开出一条路,仔细地翻看。 最后,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一根手腕粗的小果树! 隋准的计划很美好。 把一棵小型果树移栽到屋后头,刚好跟墙头一般高,他就可以实现自助摘叶,随蹲随摘,岂不干净又方便? 他一手扶扁担,一手提果树和锄头,兴冲冲地回家了。 等佟秀来叫他去吃饭,树已经栽好。 佟秀还夸他脑子活,真会想呢。 小夫妻俩高高兴兴往张屠户家走去。 可是入座的时候,隋准傻了。 他跟女人小孩坐一块! 古代是这样的,摆在堂屋、院子这些通风亮堂的地方,都是正经席面,只有男人能坐。 女人和小孩上不了桌,只能在灶房等凑合一下。 隋准虽然也是男的,但他作为媳妇,自然而然被划到女人阵营里,发配到灶房里。 隋准当然不在乎坐堂屋还是灶房,他只觉得,这对女性不公平。 再就是,被一群七大姑八大姨360°环绕,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没事,婶子们都是和气人,她们会照顾你这个新媳妇的。”佟秀说。 然后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坐男人那桌去了。 隋准一米九的大个,卑微蜷缩在一张小板凳上,与一屋子婆娘大眼瞪小眼。 佟家男媳妇持刀大闹王麻子家的故事,正在粑粑村热传,大家对他还心有余悸,都不敢拿正眼看他。 一个小毛头,缩进他娘的怀里: “娘,我怕……” 他娘赶紧搂住孩子,尴尬地笑: “怕啥,那是秀哥儿的媳妇,叫婶婶!” “婶婶!”小毛头怯怯地喊。 那能怎么办,不喊怕挨打啊。 隋准亲切回应: “嗯呢,你好啊。”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看起来,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啊? 尤其那脸,俊得咧。 不像恶人。 女人和小孩是最容易被颜值打动的,人类幼崽们便不觉得他可怕了,其他小孩子鹦鹉学舌,也乱七八糟喊起来。 第18章 婚变 隋准应接不暇,等他回过神来,一个流鼻涕的熊孩子,已经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自来熟地坐在他怀里嗦手指。 隋准浑身僵硬,假笑道: “这又是谁家小弟弟呀?” 然而,一众婶子捂住嘴,吃吃笑起来。 “那可不是弟弟。” 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脸上笑开花: “你应该喊他一声,叔公!” 隋准大囧。 鼻涕都蹭他身上的叔公,要不起! 在2岁叔公殷切的目光中,他倍感压力,只得从喉咙里呵呵了两声。 “小孩子真可爱呢。”他言不由衷地说。 有孩子活跃氛围,话闸子就很好打开了。 一个媳妇看着年轻,但两边已经各坐了一个丫头,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 她笑眯眯地说: “自己的孩子才可爱,你和秀哥儿趁年轻,赶紧抱上一个。” 其他婶子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说: “是的呀是的呀,不拘男娃女娃,头年先生一个,后边再慢慢来。” “两个太少,至少三个,要能生四五个,那是顶顶好了…… “趁年轻,娃儿长大你还没老,还能帮着带孙。” …… 聊到最后,隋准生无可恋,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桌底…… 上菜解救了他。 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到了! 隋准吸溜口水,眼巴巴看着,一个个托着木盘的中年妇人鱼贯而入。 木盘上,是一个个大碗,装着各色各样的美味。一道道菜摆上桌,古老的农村流水席初现雏形…… 好吧,其实放在现代,是他看也不会多看一眼的粗茶淡饭。 可这是古代! 古代一个穷山村! 他已经吃了小一个月的米汤、毛栗子、甚至树皮! 毫不夸张,别管那碗里装的是什么,现在的他都能吃个底朝天,还把碗舔干净。 一开始,隋准还比较矜持。 但是很快,他发现,先前还亲密热络,友谊长存的婶子们,拿起筷子就跟拿起到刀一样,火拼! 席上刀光剑影,风云残卷,但凡手慢一点,连渣都抢不到。 饶是隋准醒悟得早,也没能抢过这群娘们。 最后,婶子和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而他,全程就吃了一块不知什么肉,和几根青菜。 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吃了满满一碗粥。 不亏。 中途佟秀来看过他一次,偷偷塞给他一块鸡。 这真的是很仗义了。 毕竟在这种效率就是一切的抢吃席上,走开等于丧失参赛权,等佟秀回座,估计连汤都喝不上。 怀着这样感恩的心,隋准感动得嘴角流泪,吃下那块鸡。 流水席是全天的,吃一波走一波,来一波新的,再吃一波。待隋准这波吃的差不多,新一轮的宾客已经到了。 接亲队伍来了。 嫂子们呼啦啦抱起孩子,争先恐后跑出去。 隋准不明所以,还在捞汤渣呢。 一个婆子推了他一把: “愣着干啥?去看新娘子了!说不得要散喜钱哩!” 该说不说,那场面真是人山人海,隋准挤在里头动弹不得,完全是被推着走。 一路走到村头大榕树下。 奇怪的是,接亲回来应当是吹拉弹唱、喜庆热闹的,但接亲队伍默默地走在田间小道上,安静如鸡。 再傻的人,也看出不对劲了。 “咋滴里?” “气氛不对呀,丧眉耷眼的呢?” “跟办白事似的。”有个真傻子说,结果被旁的人敲了一爆栗。 但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这形势是不大妙。 张屠户沉着脸挤出人群。 “咋回事?大牛呢?”他问。 跑在队伍最前头的,是张屠户的二儿子,虎子。 虎子才十四岁,脸膛红红的,胸脯一起一伏,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 “哥还在那家守着呢!”他几乎是吼出来:“新娘死活不出来,我们的人被赶走!” 什么? 大家惊了。 但是转念一想,倒也早有预感。 张屠户这门婚事,是有点门不当户不对的。 虽说在粑粑村,张屠户的家境拔尖。 但是放在整个合河镇,便不算得什么了。 合河镇之所以名为合河镇,是因为有两条大河在此交汇。 河两岸的村落,总是富饶些。而粑粑村靠近内地,条件便差了。 而张屠户家新娶这儿媳妇,所在的白沙村,正处于两条大河交汇点上,每年光是靠码头迎来送往,村民就能赚上一笔。 要不是早年两家的祖父在世时,定了一门子娃娃亲。 如今人家那闺女,才轮不到张屠户儿子呢! 故而,谈婚事时,张家遇上了不少麻烦,女方一会出个难题,一会儿闹个退婚,把张屠户整得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走到婚礼这一步,以为终于成了,可以松口气了。 事实证明,没那么简单。 张屠户回想起一直以来的各种艰辛,有些气不顺。 “他们又想怎样?”他压着火,问道。 虎子愤愤: “他们说,咱们的迎亲不够排场,没有诚意!” 张屠户的脸一下子青了。 他明明是按着女方家的要求,各种大米、黄米、粟米装了一担担,还有几口袋白面,白糖、肉、酒都装了几篮子,更不要说扯的那几尺新布、新打的银手镯…… 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有过这么大手笔的,他已经做得够够的了。 他们还要怎么有诚意? “他们……他们说,咱们迎亲队伍太寒酸,上不得台面,进门丢脸!”虎子道。 好家伙,直接是打粑粑村全村的脸了。 莫说张屠户,其他人本来在看热闹,此时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张屠户更是气血上涌: “丢脸个屁!他白沙村算个屁!都是种地卖苦力的,谁又瞧不起谁了,他娘的,实在不行,这门亲……” “当家的!”尖锐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看起来老实不起眼,神情面容却透露出一丝坚定的婆娘,走到张屠户面前。 是他媳妇。 “婚事都进行到这份上了,若是办砸了,咱们半副身家都打水漂不说,阿大以后怎么办?谁敢嫁他?还有阿二呢?” 现实真是血淋淋。 张屠户被激起的几分骨气,又散了。 第19章 接亲 “唉,儿女都是债。”他一脸灰心:“是不是嫌东西不够?堂屋还有几袋米,还有后院的猪,都抬了去吧。” “不成。”一个在村里说话有分量的老叔公,站出来。 “他们一闹你就给,万一再闹呢?你拿什么给?今年的饭不用吃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 叔公说得对,张屠户家境是殷实些,但谁又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 况且他们家虎子还没议亲呢? 可是,对方就要拿排场做文章,死活不让步,该怎么办? 一时间,大家沉默无言,气氛有些凝重。 “要不……” 略微陌生的声音响起,村民刷刷转头。 “要不,东西随便添点,但是我们多加些人手,把阵仗搞大一点?”隋准说。 大家万万没想到,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媳妇,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出声。 而且还是佟家这种低头做人的小透明。 佟嫂子吓得龇牙骂: “大个子,你要死啊,瞎说什么!” 可是隋准已经打定主意,要出这个风头。 在与佟秀定下十八岁之约后,他想了很多。 他还有三年时间来报恩,可是,赚钱并不容易,他连给佟秀多吃点好长高,都做不到。 最起码,他得先在粑粑村立足。 想立足,就得融入。 想融入,就得获得认可,能说上话。 古代的女性,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才能达到这个成就。 但隋准没有时间。 他也不是一个真正嫁过来的媳妇。 “排场这东西,说起来模棱两可,他也没说一定要很多东西呀?我们只要弄得锣鼓喧天,热热闹闹,那不也是很有面子吗?”隋准继续说。 “最重要的是……”他微微一笑:“阵仗搞大了,大家就都晓得,两家今天成亲了。” 张屠户和叔公听了,瞳孔猛地一缩。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他们只想到这婚事不成,自己家儿子风评被害。 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对方的闺女难道好过吗? 这门婚事,知道的人越多,两家人被捆绑得越紧,女方家自然也就没有折腾的空间了。 思路有了,可具体怎么办呢? 淳朴的村民们,双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咱们村有没有大锣鼓?”隋准问。 叔公答有,就锁在祠堂里,一般是开祠祭祖的时候用的。 “会敲锣的人有没有?最好有七八个。”隋准又问。 叔公沉吟: “七八个,咱们村肯定是没有,就头先去迎亲那俩。但如果把隔壁村子的也叫来……” 那就是有。 隋准诚挚提议: “那不如这样,咱们再凑上十几个后生,抬鼓吆喝;十几个女娃娃,敲锣唱词;并十几个叔叔十几个婶婶,一路说些吉利话。咱们人多势众,一路热闹地去白沙村,他们不是要排场吗?给他们排得够够的!” 他叭叭说了一大堆,连吆喝话术。唱词内容以及吉利话,都编好了。 这想法如此大胆,惊呆众人。 同时,他们也感到很新鲜: 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迎亲的,多有意思啊! 十里八乡头一份,别说排场,简直要被反复传唱! 张屠户直接拍板: “就这么着!谁家愿意出人的,出一个我包一份喜钱。我再加两天流水席,不拘出不出人迎亲,都可以来吃!” 自此,沉寂了一会儿的气氛,再度爆火,甚至比之前更喜气洋洋。 出人就有喜钱,还能吃两天席,谁不高兴啊。 家家户户争着报名。 粑粑村男丁稀少,基本家里有男人的,都报上了。 可到了佟家这边,佟嫂子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没想到隋准这么出息,几句话就得了张屠户高看。 另一方面,大家都去,她家能不去吗? 每家一个男丁,让佟秀去吗? 且不说秀气娇小的他,能有什么排场。 就是佟嫂子,也不敢让他去啊,万一两个村打起来,佟秀这样的,不是一拳就给打死了吗? 若是让佟大……让佟大去? 佟嫂子想都没想过。 最后,重担落到隋准身上。 张屠户乐见这样的结果,他现在很看好隋准。 “隋准,听说你先前病了一场,这一趟就别做那些搬搬抬抬的活了,最好是走在前头,指挥指挥大家就成。”张屠户说。 他的意思,隋准高大威猛,能镇住场。 再者,之前一脸菜色,看不大出来,如今病愈还吃了油水,倒显出来是个皮相优越的。 放在最前头,多长脸啊! 隋准欣然接受,他现在正愁没有露脸的机会呢。 经此一役,他就不仅在粑粑村,甚至能在附近几个村,站稳脚跟了。 有了名声,以后想干点啥,都容易许多。 唯有佟秀担心得要死,悄悄叮嘱他: “娘子,你到了那边,自己小心。万一打起来,你个大容易成为目标,顶好是先蹲下来,哪儿能躲躲就往哪儿钻……” 隋准难以想象,自己蹲着还要快速移动,东躲西藏,这什么姿势呀? 只好胡乱应下,跟接亲队伍,再次出发了。 女方家。 张家的大牛正蹲在门外,双手抱头,一脸懊丧。 紧闭的大门里,女方家有人在喊: “一点排面也没有,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白沙村?婚还没结,就这么糊弄了,等闺女嫁过去,岂不是天天吃苦!”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喧闹声就响起了。 咚咚咚! 大鼓震天,一群后生中气十足地喊: “张李大婚,永结同心!” 锵锵锵! 锣声动地,一群水灵灵的姑娘开唱: “粑粑村张家,郎君叫大牛。白沙村李氏,闺女名月月。儿郎配好女,今日迎大婚,大家同见证,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些个大叔大婶,更是会来事。 手指头关不住似的,时不时向夹道看热闹的百姓,撒一把花生瓜子。 嘴上如同抹了油,张张合合吉利话就是没断过: “娃娃亲事,喜结良缘。”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你是风儿我是沙,你是蝴蝶我是花……” 听得一些未嫁人的小姑娘羞红了脸: “哎呀,什么蝴蝶采花,羞死人了,李月月这夫婿可真大胆……” 而嫁了人的媳妇们,听得了嘎嘎: “李家姑爷真会来事,这样的男人多有趣呀,不像我家的,一根木头……” 等李家人发现,他们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第20章 仙男 李爹打开大门一看,哟呵,怕不是隔壁几条村的人都来了! 只见山顶上,田埂上,菜地里…… 目之所及,都是来看热闹的。 而通向他家的路上,接亲支援部队还有3秒抵达战场。 而这支队伍,是史无前例的浩大和新奇: 一个尤其高、尤其俊美的男子打头阵,随手将一个什么东西扛在肩上,宛如战神扛枪而至。 他的身后,十数个后生抬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架着一门大鼓。 击鼓人脚踩竹竿,持棒而立,蓄势待发。 再之后,十几个俏生生的姑娘,要么摇着红手绢,要么敲着大响锣,让人目不暇接。 队伍尾部,还有几十个叔伯婆娘,各个挂着一兜子干货,等着随手散呢。 别提多有气派了。 可李爹并不开心,因为他脖子都扯出二里地了,也没瞧见多一口箱子。 那实打实的礼,是一点也没添! “混蛋!”李爹气得大骂:“谁跟你姓张的成婚了?你连老子的门还没能进来呢……” 他的脏话刚输出了两句,就被粑粑村一个大招给打回去了。 只见为首的高大美男手一抬,接亲队伍里面跟被掐了脖子的鸭一般,寂静无恒。 而男子纵身翻上竹排架子,又一个利落的飞跃,高高地站在大鼓上。 那腿,又长又直。 那脊背,又挺又飒。 玉树临风,气势逼人。 然后,他将肩上的东西拿下,放在嘴边。 那是一个—— 唢呐! 唢呐一响,硬控全场。 隋准就这么水灵灵地,吹了一首《百鸟朝凤》! 乐声还未完全止住,围观百姓就忍不住鼓掌喝彩。 先是几个人叫好,渐渐地,掌声如雷,大家的祝福排山倒海…… 李爹的脏话,完全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喜中了。 直到以后很多年,这场婚礼,都流传在当地人们的口中。 新鲜、有趣、有排面,还有美男! 大家每每提起来,都要争相回忆一番,重温当时的震撼。 甚至有许多人效仿,成婚时也来这么一个迎亲队伍,当地刮起一阵唢呐风…… 扯远了,说回当下,自然是李爹无可奈何,开门迎亲。 其实李家的家境也一般,配张屠户那身家,不算低嫁。 但是他们身为白沙村人,总有那么些优越感,看不起粑粑村那种山沟沟。 既想着张家殷实的家底,又看不上张家的出身。 有些既要又要了。 一开始,他一直堵着不让进门,是想给亲家一个下马威,让对方想想自己配不配。 后来,是贪图多一些聘礼。 谁知,张家还有那哗众取宠的把戏呢! 两家婚事已经传遍了,这闺女不嫁也得嫁,李爹就是想拿乔,也没辙。 张大牛终于如愿抱得媳妇。 粑粑村,凯旋归来! 隋准成了粑粑村的红人。 以前,他作为一个外来户,又生得与众不同,多少给人一些距离感。 再加上他的几次光荣事迹,作风都过于彪悍。 大家对他是又好奇又害怕。 可是这次协力作战后,他们发现,这人真是又有想法又靠谱又亲切。 好想跟他做朋友啊。 以往门庭冷落的佟家,如今见天有人来串门,谁家有点新鲜热乎玩意儿,哪怕是个馒头,也爱送过来给隋准尝一口。 国民媳妇了都。 张家更是把隋准视为恩人,三五不时给他送大棒骨。 这是婚宴结束后,隋准特地跟张屠户提的。 他想每个月有那么几次,用底价采购张家杀猪剩下的大骨棒。 之所在张大牛的婚事上这么卖力,他为的就是这个。 张屠户自然满口答应。 大骨棒么,本就不值什么钱,往常他都是跟肉一块搭给的。 体面些的人家,还嫌埋汰,不乐意要呢。 隋准想要,他分文不收。 当然,隋准最终还是给钱了,毕竟这事佟秀自己也乐意。 有了大骨棒,不仅佟秀营养跟上,全家也跟着有口福。 隋准的饮食水准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他找到工作了。 有一回张大牛来送骨头,支支吾吾: “隋大哥……” 隋准现在是村里的英雄了,把英雄叫做“秀哥儿媳妇”,总觉得不是那么合适。 因此,大家还是习惯叫他隋准或者隋大哥。 “怎么了?”隋准一边问,一边摸出几文钱来。 唉,虽然只是几文钱,但真是心痛啊。 今早佟秀才给他的,还没捂热,又要给出去了。 这种伸手要钱的感觉,也不大好。 上辈子从未为钱发愁过的隋准,如今无比迫切地渴望赚钱。 他都想去张屠户家打工了。 可杀猪他也不会啊。 愁人。 “我媳妇娘家那边,有人要结婚,想请你去吹唢呐……”张大牛说。 隋准眼前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原来,他已经不仅在粑粑村是个名人,在白沙村也红透了。 陈大牛跟媳妇回门那会儿,就被人堵在街上,问他,婚礼那天的表演团队,是哪儿请的? 那个唢呐吹得特别好的俊男,是哪里人啊? 他们能不能,也请他来参加婚宴? …… 隋准毕竟是个男媳妇,陈大牛不好在外多说他的事,都含糊过去了。 可前些天,他在镇上遇见他老丈人李爹。 李爹因着先前那些不愉快,一直对他鼻子不是眼睛的,可这回竟分外热情,嘘寒问暖的。 仔细一聊,才知道,婚礼那一出,让李家大出风头,家里的亲戚朋友都来跟李爹打探,有没有可能请到那位唢呐仙男出山啊? 李爹在亲友圈的地位水涨船高。 这不,看不顺眼的女婿也变好女婿了,他拉着就不撒手: “你就帮我去传传话,看他乐不乐意来啊?你放心,红包肯定给他包个大的!” 老丈人还是不能得罪的,张大牛只好来问了。 这一问,隋准喜上眉梢。 乐意,当然乐意! 张大牛见他肯做,便把之前跟他提过需求的人家,都细数出来。 四五家呢。 毕竟,现在春种过了,大家暂时闲下来,是个办婚礼的好时节。 隋准高兴,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第一桶金,马上要到手啦。 两人约定好,三日后,先去白沙村。 晚饭时,隋准便提起这事。 第21章 演出 佟秀很高兴,他就知道媳妇能行! 佟嫂子则有点迟疑。 她最近对他已是和颜悦色许多,说话没有那么夹枪带棒了。 “你能行吗?”她很担忧。 “上回是咱们人多,这次就你一人,人家欺负你咋办,事情没办好,人家打你怎么办?” 隋准马上让她放宽心,就他这身板,谁打谁啊。 “娘,娘子是想着补贴家里,让银钱宽裕些,就让他试试吧。”佟秀也支持。 佟嫂子还是犹豫。 以前她也让佟大出去做活,可结果呢? 她是怕了。 隋准知道她的担忧。 其实,他如果想去,佟嫂子根本拦不住他。 可是去了之后呢? 再回来时,他在佟家如何自处? 他始终觉得,不论佟嫂子有没有能力拦住他,既然他住在人家家里,现在还顶着人家儿媳妇的名头,他就不能罔顾她的意见。 还是取得理解和认同,再去做的好。 “娘,你不用担心我,我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他梆梆拍自己的大腿: “你看看这腿,倍儿长!” “哎呦喂!”佟嫂子啐了他一口:“不要脸的家伙,这也给人看!” 隋准笑嘻嘻: “你就放心吧,再说了,陈大牛也一块呢。” 佟嫂子想想也是,陈大牛好歹是白沙村女婿,那些人不给隋准面子,还能不给他面子吗? 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就先试试白沙村这一单吧。 既然是参加婚宴,总不能穿得破破旧旧,上回陈大牛婚礼,佟秀是没时间准备。 这回,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媳妇漂漂亮亮的。 才不会辜负唢呐仙男的称号! 小孩哥挑灯制作战衣。 隋准看他捏着针,细白的手指上下翻飞,那线跟会戏法似的,一会出现一会儿消失,不消多时,一朵艳丽的花便出现在衣襟上…… “你可真厉害啊。”他发自肺腑地赞叹。 佟秀羞涩地笑: “我从小就喜欢这些……” 突然被勾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又停住了,嘴巴紧紧地抿起来。 隋准却没注意到似的,仍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放在他膝头的衣裳: “哇,这个花纹是你自己想的吗?好精美啊,你好会设计!” “啧啧啧,这个针脚,怕是连城里的绣娘都比不上吧。” “不敢想象这件衣服得有多好看,秀儿,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我一传出去,指定有乌央乌央的人来找你做衣服了……” 佟秀被他逗得,表情渐渐松快了,噗嗤笑出声: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啊,你这张嘴,真是的。” 隋准表情无辜: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这些衣服,你拿到镇上的铺子,给人看过吗?” 佟秀摇摇头,他哪敢啊。 不过他倒是去镇上的铺子看过,那些成衣,那些帕子,做工真精致啊。 他看得目不转睛,同时也自卑极了。 跟那些比,他算什么呢。 隋准看他的样子,便没有多说,帮着又绕了一会线,油灯快烧完了,两人才收拾收拾,睡下了。 三日后,张大牛在村头大榕树下,等到了隋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隋准穿着样式鲜亮的衣裳,看着比之前更俊了! 这是他粑粑村的泥腿子里,走出来的人物吗? 自惭形秽。 张大牛很有些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意味,一路上话都少许多。 隋准也没注意,毕竟,他正忙着思考话术呢。 推广佟秀的技术,他是认真的。 佟秀这身衣服做得着实不错,虽说布料是旧的,缝缝补补的痕迹也多,但都被他用新颖的设计和精致的花纹给遮掩过去,穿起来别有一番精神气。 他看张大牛的眼神就知道了。 到了白沙村,他就是个移动的模特,到时候肯定有很多人问这衣服,他得好好推销一番。 两人抵达白沙村时,还引起了不小轰动。 据说是因为那个李姓亲戚,首个成功邀请隋准出演,自觉得意非凡,到处晒命。 大家本就对传说中唢呐仙男充满好奇,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赶来看热闹了。 隋准一出现,便获得夹道欢迎。 “哇,果真好俊呐!”大家惊呼。 隋准彬彬有礼,向各个方向鞠躬致谢,好360°全方位展示自己的衣裳。 “身上的衣服也别致得哩。”有姑娘说。 隋准闻言,竖起大拇指: “有眼光!” 姑娘捂脸尖叫: “呀,他回应我了!” 瞬间春心荡漾,人群里引起不小的骚动。 等到他登台演出,更是群情激昂,太帅了啊! 主家本意是想热闹一下,其实没特意设什么台面,就让隋准在家门口吹一吹,宾客和看热闹的乡亲们则在几米外围成一圈,跟大街上看猴戏似的。 谁知,隋准开始表演后,这个包围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隋准一退再退,被人群簇拥着,退到院子里了。 听众们听得起劲,一开始是鼓掌,后来觉得这不配唢呐仙男,就开始打赏。 一把鲜花、一块手绢、一件衣裳、一只耳环、一把铜钱…… 扔什么的都有。 一个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篮子鸡蛋,也想扔,还好被陈大牛拦下了。 “你可要替我交给唢呐仙男啊,千万不能自己贪了,记住啊!“老太太万般叮咛。 张大牛很是无语。 吹到最后,婚宴现场挤得都走不动路了,隋准还是在陈大牛的帮助下,才翻墙逃离现场。 “不成,不成。”张大牛不住擦汗,背上都是脚印。 隋准翻墙走后,他差点被人踩死。 “下次这种活,还是得让主家考虑好,如何让咱安全撤退。”他说。 隋准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有觉悟,是个好搭档。 两人蹲在田埂上,开始数钱。 主家红包给了200文。 他们家老爷子觉得够热闹够排场面上有光,额外又赏了100文。 观众扔的铜钱能有个80文。 还有各种吃食、布料、首饰…… 主家还给装了不少礼回来,有肉有米有面,甚至有一壶酒。 隋准把用红纸把观众赏钱包一包,并一些吃食、衣裳,递给陈大牛。 “大牛,这你拿去,这事劳你费心了,” 第22章 礼物 张大牛有些惊讶,连连摆手: “不不不,隋大哥,我可什么都没做,就带了个话!” 隋准硬塞进他怀里: “带话又带财,还得是你啊兄弟。这钱本就该你一份,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虽然张大牛的初衷是带个话,但他作为介绍人,功不可没,人情世故隋准还是懂的。 况且陈家杀猪,谁家婚宴不买肉啊。 张屠户要是愿意帮提一嘴,隋准就不愁客源了。 这小算盘打得精着呢。 张大牛也知道他的意思,就不推脱了: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以后遇上那办喜事的,我定会为隋大哥宣传宣传!” 两人欢欢喜喜地返程。 回去的路上,隋准想,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外出做活呢。 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么久,他一直吃别人的,靠别人的,终于可以凭自己本事了。 虽然离独立还很远,但,未来可期吧。 至少,他可以为佟家出一点力了! 看到熟悉的土坯屋子时,他感觉心里热热的,不由得加快脚步。 佟秀早就在院门口等着,脚尖都踮酸了。 看到隋准的高高个时,他忍不住欣喜地喊: “娘子回来了!” “我回来了!”隋准也很高兴。 等隋准走近,佟秀才发现,噢哟,提了这么多东西呢。 “怎么这么多?”他又惊又喜。 隋准把所有东西都拢到一边手里,腾出另一边手,搂住佟秀的肩膀: “走,咱屋里说去。” 一进屋,佟秀就忙着收拾隋准带回来的东西。 米和白面锁进柜子里。 猪肉切一块下来,煎出油炒个豆腐,今晚吃正好。 剩下的做个坛子肉,现在天逐渐热了,鲜肉放不得,腌在坛子里还可以吃许久。 至于这一篮子鸡蛋,过两天拿到街上卖掉…… “这鸡蛋你留着吃。”隋准突然说。 “一天吃一个,好长高。” 佟秀吓一跳,这哪行啊! 一天一个鸡蛋,家里哪有那条件。 要吃也是娘和媳妇吃,他俩干活辛苦。 可是隋准坚持: “我不差这几个鸡蛋,你正在长身体,错过就没得长了,抓紧时机。” 佟秀只好应下。 又看到那坛酒,佟秀想了想,小声地说: “这酒,我想拿去给爹喝,可以吗?” 隋准笑笑: “有什么不可以?” 佟秀开心地笑出两枚小月牙。 还有一些衣裳布料,自然是给佟秀。 他摸着这些料子,虽说不是新的,颜色也不大好,但他依然爱不释手: “真的给我呀?” “当然。”隋准说。 依他看,这些东西还不够好,等他攒够钱,要给佟秀买更好的,买全新的。 “我给你和娘做件新褂子,正好天热了。”佟秀高高兴兴地说。 “那你估计做不来。”隋准道。 “你可知道,你给我穿这身衣服,有多少人问?今天有好几个人,给我下了订单,要做这个数!” 隋准比了一个手掌。 佟秀惊喜: “五件!这么多!” 隋准点点头。 其实还可以更多,但是他怕佟秀忙不过来,小孩哥把身体熬坏了,便推掉一些。 佟秀絮絮叨叨: “那一件多少钱啊?有100文不?其实你这衣服我用旧布料改的,如果用新料子,少说也得要80文……” “200文。”隋准说。 佟秀的嘴巴变成A型。 “只是定金。”隋准又道:“还有100文尾款。” 佟秀的嘴巴变成o。 小半天无声后,他才感叹一声: “白沙村人真有钱。” 还有一句他没说: 媳妇真黑心! 300文一件,五件就是一两半。 佟秀坐不住了,哎呀一声站起来。 “不行,五件呐!我得规划规划,明天先把布料买上,然后……” 他嘴里念念有词,满屋子转悠,仿佛不这样,现在的时间就浪费掉了。 隋准笑着看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愁,一会儿又志气奋发。 小孩哥这焦虑的样子,还挺可爱。 不一会儿,佟嫂子也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被满地东西惊呆。 “傻大个,你抢劫去了?”她问。 “娘,你又胡说……”佟秀嗔道,拉着她把隋准刚才说的,又细细学了一遍。 佟嫂子讶然。 她知道隋准去吹唢呐能挣点钱,但不知道,能挣这么多些东西? 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娘,这是今个儿吹唢呐得的300文,还有秀儿做衣服的定金1两,你收着。” 隋准打开沉甸甸的钱袋子。 夺少? 佟嫂子低头一看,眼睛差点花掉。 真的全都是钱,数都数不清的铜板! 天哪! 她把先前对隋准外出的那一点担忧,抛至九霄云外,甚至恨不得他天天外出,天天捧这么一袋子钱回来。 1两300文呐! “好孩子,干得好!” 她啪啪地拍着隋准的手臂,笑容极其亲切可人。 隋准又拿出来一个东西,在手心展开: “还有这个,是送给娘你的。” 两只耳环。 “表演的时候,宾客打赏的。不是金银的,是铜的。也不是一对的,但款式还比较像。” 隋准有些不好意思: “等我赚到更多钱,再给娘买真正的一对,要纯金的。” 佟嫂子的眼睛湿润了。 别说铜的,她这辈子,就没戴过耳环。 年少家贫,吃穿都得紧着大人来,她和弟妹共用一件衣服。 她第一次嫁人,对方提着一只老母鸡,就把她带走了。 婚后那人对她不好,喝醉酒就打人,嫁过去几年,她连饭都没吃饱过。 二嫁佟大,她也是自己提这个包袱就来了。 来了天天做活,婆母又苛刻,有一回佟大跟她耍着玩,往她头上戴朵野花,被婆母瞅见,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三天。 从小姑娘到黄脸婆,她身上就没有过一样装饰。 她仿佛从未有过花儿一样的时候。 “年纪一把大了,谁还戴这些花里胡哨的。”她含着泪说。 “那不是。” 隋准比了一个大拇指: “你就算年纪大,也是咱们粑粑村最美的老太太。” 佟嫂子的眼泪瞬间回收。 “呸!”她怒目而视。 “你说谁老太太呢,我才三十多!没眼力见的东西!” 第23章 学徒 隋准连忙告饶,而佟秀则掩嘴笑得东倒西歪。 佟嫂子数了300文铜板出来,然后把剩下的扔到佟秀怀里。 “吹唢呐的钱我收着,但这做衣服的钱,你们小俩口自己管吧。以后也是,若能做大了,是你们小两口的营生,你们也该自己学会管家。” 她跟佟老太可不一样。 那老太婆到老都把着家里,什么都捏得死死的,控制着底下的一群儿子媳妇。 她才不会,她希望佟秀幸福。 小两口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她就很满足。 佟秀知道母亲的心意,收下了。 一家人又和和美美地吃了丰盛的晚饭。 第二天,隋准在家里休息。 吹个唢呐就挣了那么多,而距离下一场婚宴还有几天,佟嫂子便让隋准歇一歇,好好准备。 但隋准不是闲着的性子。 他起个大早,扫了院子,喂了鸡和猪,又去给新买的骡子刷洗。 分家以后,佟嫂子咬咬牙,拿上家里的存银,添置了一头小骡子。 小骡子便宜。 正好春耕忙完了,小骡子养养,半年后大些了,刚好可以驮收割的庄稼。 佟嫂子盘算得很好,但到底还是花了一大笔,家中存银不多,她着实心疼,这两天又忙不迭地去给人浆洗衣服,多少赚点补贴。 佟秀又上街买布料去了,家里只得隋准自己。 不,还有另外一个人。 隋准哼着小毛驴,给骡子刷洗时,一双眼睛又偷偷地出现在窗子后。 可当隋准注意到,那双眼睛嗖地又消失了。 隋准摇摇头。 这个公爹呀,真神秘。 他就奇怪,佟大一直窝在那漆黑的小房间里,不闷吗? 自由自在的日子过了几天,隋准收拾收拾,又出门吹唢呐去了。 后续两个月,隋准总共跑了七八场婚宴,场场爆满,挣的钱物,能抵佟家人过往两年的收入。 不过,有那心思活络的,也开始模仿他吹唢呐。 颜值虽然比不上他,但人家要价便宜啊。 隋准无所谓。 人家听唢呐,无非是图个新鲜,今年新鲜劲一过,明年就无人问津了。 他就是赚个快钱,并没有把这当成长久生意。 现在,他琢磨着,该干点正经事。 “啥,你要送秀儿去裁缝铺子当学徒?”佟嫂子震惊。 佟秀也慌乱: “啊?那哪成啊,我不行的。” 他不过是没事绣些小花小草,做几件粗布衣裳,给农家人做还可以,裁缝铺子那是给老爷夫人做衣裳的,怎么看得上他? 万一没做好,全家都遭祸。 隋准却不那么想,学霸的底色,注定让他觉得,保持学习是回报最大的投资。 “你焦虑没发生的事情做什么呢?先去学,学不好那就回家来,给农人做衣服,但万一学好了,不就是一辈子的出路了么?”他说。 “可我是个男的……”佟秀没继续往下说。 但是他脸上的痛楚,已经充分说明这些年受的苦。 为着绣花缝补这事,他被人嘲笑得太多了。 大家都讥讽他尽做些娘们唧唧的事,连带爹娘也没脸。 他到街上,在成衣铺子里多看两眼,都会被人投以异样的眼光。 若是他开口说想当学徒…… 佟秀不敢想象。 隋准不以为意: “男的怎么了?有很多优秀裁缝是男的,况且绣花做衣服,一项工作而已,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男人得有男子汉气概,捻针拿线的,那是柔弱女儿家的活。”佟秀艰难的说。 隋准哦了一声。 “那让男人们去掏大粪好了,最是需要力气,最有男子气概。” 佟秀被他的浑话搅得哭笑不得。 但气氛却意外地松快许多。 佟嫂子在一旁默默地听,默默地心动了。 对呀,她家佟秀,是不可能卖力气干活了,等她老了,这孩子怎么办? 虽然她娶隋准回来的私心,是希望这个男媳妇可以同她一般,担起这个家。 但为人父母,她还是希望佟秀能有一技之长。 这样才能在家里立住。 缝缝补补这事,她以前是不大乐见的。 毕竟佟秀是个男孩,村里人说得很不好听。 但孩子自己喜欢,佟嫂子说了几次没效果,便算了。 只当是苦日子里的一个乐趣,这孩子不容易呢。 如今隋准突然说什么,一辈子的出路…… “秀儿你就去吧。”佟嫂子说。 看到娘也支持,佟秀急了: “不行,娘,我去做学徒,家里的活怎么办?” “那不用你管。”佟嫂子白了他一眼:“这个家没你不行啊?你也太看不起你老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佟秀眼眶泛红。 总之,这事还是这么定下了。 第二天,隋准陪佟秀一起上街,到裁缝铺子里问问。 这还是隋准第一次上街。 合河镇下辖五个村,规模不大不小,在成阳县,算个中不溜。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街上茶楼酒家应有尽有,成衣铺子都有好几家。 就业环境还可以。隋准心想。 但他很快被打脸了。 “学徒?”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隋准一眼,没好气地说: “不需要不需要!” 隋准不死心,把佟秀做的衣服捧上: “掌柜给个机会,这是我们做的……” “都说不需要了!” 掌柜大力推开隋准,差点把衣服挥到地上。 “听不懂人话啊?赶紧出去,别影响我做买卖!” 两人就这么被轰出去了。 佟秀脸皮臊红: “娘子,要不算了……” “没关系,我们去问问其他家。”隋准说。 硬拉着佟秀,又把另外几家跑了个遍。 一无所获。 掌柜们无一例外地,连衣裳都不看,就对他们摆摆手。 有些是客客气气请出去,有些,就如第一家那般,不由分说直接赶出去。 “两个大男人,做什么针线活?笑掉大牙,别来捣乱了!” 有一个掌柜多说了几句。 他俩被赶出去时,店里还有几个绣娘,看着她们捂嘴笑: “没想到男人还有做绣活的,好新鲜。” “新鲜个啥,不像个男人,若是我家相公,我得呕死。” “也是,总感觉有些恶心呢。” …… 说得佟秀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 “娘子,我们还是回家吧。”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第24章 争取 不是为自己,而是心疼媳妇,隋准本来不该遭受这些的。 都怪他自己,心里存着一丝奢望。 早知道,坚持不来就好了。 “别听他们胡说。” 隋准捂住佟秀的耳朵,抬起他的小脸,与他对视。 “难道,你不相信你的娘子吗?” 佟秀当然相信。 隋准攥着他的小手,又回到最后一家铺子。 此时,他们跑了一上午,已是接近中饭的时间,绣娘们都下工回家吃饭去了。 掌柜的正要把门板装上,关店。 “掌柜的!” 隋准冲上去,一把按住门板。 掌柜是个精瘦小老头,十根手指跟猴指一般细长,下了狠劲去掰去掐隋准的手。 “你们怎么又来了!比鬼还缠人,烦死了!” “掌柜的,我们是诚心的,学徒工钱少,四舍五入等于白得一个干活的呀。”隋准与他角力。 两人在铺子门口拔起河来。 “白得个屁!”小老头骂道:“针线不是钱啊?料子不是钱啊?上我这儿嚯嚯东西练手来了,美得你。” “怎么算嚯嚯呢。”隋准理直气壮:“我们家佟秀干得不比你们铺子里的绣娘差,只要挂名在随便一个师傅底下,就可以独立接活,人工只算一半,那铺子不就血赚一半了吗?” “什么,你还想要一半人工?” 小老头瞪大眼睛:“你想屁吃!” 隋准笑嘻嘻: “掌柜你是做买卖的,这个账你自己会算,不用我多说。你再看看这手艺。” 他把衣服递到人眼皮底下。 “你是行家,好赖自个儿心里清楚。” 小老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隋准一眼,又看看佟秀。 不怪隋准口气大,佟秀的手艺确实不差。 当然,跟铺子里的绣娘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可绣娘们是什么资历,佟秀又是什么资历。 只要得正经师傅指点,再做上几年活,佟秀可就不是这些绣娘能望项背的了。 小老头也是会看好苗子的。 隋准见他神色松动,觉得差不多了,手下的劲也松了。 “掌柜的,你就给个机会呗。反正是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啊。” 谁知,掌柜两个小眼睛一立: “不行!大男人折腾什么绣花,没志气,丢死人,别烦我了!” 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隋准:……这小老头,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 两人铩羽而归。 虽然佟秀如往常一般,劲头十足地忙碌着家里的活: 洗衣、做饭、喂猪、扫院子…… 但隋准觉得,他多少有些情绪不好。 活泼过头,太刻意了。 晚上,小房间里点着油灯,佟秀披衣坐在窗前,一边拆一件旧衣服,一边絮絮叨叨: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去镇上做活,回家多不方便呀,我又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在村里,给乡亲们做做衣服,我觉得就蛮好……” 隋准有些沉默,看着他把拆出来的线缠成一个梭子,留着以后用。 白天那掌柜,有一句话说对了。 针啊线啊还有料子,都是钱。 佟家没有钱。 佟秀平时自己绣个小玩意,缝补件衣服,都是从旧衣服上拆拆扯扯,废物再利用。 有些衣服实在太旧了,线穿着穿着就断了。 有时候费尽心思绣得好漂亮一个花样,结果轻轻一扯,料子破了。 但佟秀还是不厌其烦地拆啊,绣啊,补啊。 不应该这样的。隋准想。 佟秀值得更好的。 夜深了,两人吹了油灯睡下。 一夜无话。 次日一大早,隋准说有事去找陈大牛,走了。 现在佟家人是不大管他去哪儿的。 佟秀不用说,对他是百分之百信赖。 而佟嫂子也看开了,男媳妇啊,终究还是个男人,自有一股闯劲,关是关不住的。 反正他还知道回来,回来还带着钱,这就够了。 隋准来到张家门外,并没有停留,径直往村外的大路走去。 他要去镇上。 裁缝铺子的小老头,清早一开店,差点没晕过去: “怎么又是你啊!” “来应聘。”隋准说。 小老头气死: “我都说了不需要学徒,不需要!” 隋准:“亲,试试嘛。” 小老头:“滚滚滚,亲了也不试。” 但是隋准像个橡皮糖似的,赶也赶不走。 有客人来,他抢在小老头前面招呼人,因着高大帅气又会说话,把客人哄得心花怒放,买了一套又一套。 没客人来,他就自来熟地拿起扫把,拿起抹布,这里扫扫,那里拖拖…… 小老头闲得在柜台后干瞪眼。 他也想把人打出去,但是这人这么大高个,他连人家的一条腿都搬不动啊。 一连好几天,小老头心生疑窦: “你有完没完啊,是不是想抢我的店?诡计多端的男人!” 隋准:“就是想找份工作。” 小老头:“你想来做伙计的话,倒是可以,我给你多多工钱。那个小后生想来做针线,不行。” 隋准:“那我明天开始在大街上说你坏话。” 小老头见识过他那张嘴,能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死的说成活的。 把铺子的名声败坏掉,也不是不可能。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小老头急了。 “好好的大男人,做什么针线活?要别人怎么看他?怎么看他的父母、儿孙?一家子上上下下几代的名儿,都被带累了!” “掌柜的果然是个心善之人,但人的热爱与梦想,你应该深有体会吧?不如就给我们一次机会!”隋准郑重道。 早在第一次见面,他就看透了。 这个掌柜,和其他掌柜不一样。 其他掌柜拒绝他们,固然有不喜男裁缝的缘故,但最主要的是,隋准经过更深入调查,发现小镇的市场太小了。 不论是成衣,还是私人订制,需求就那么点。。 裁缝绣娘的数量,自然也饱和了。 铺子不需要更多工人,哪怕是一个学徒而已。 可是只有这个掌柜,一而再再而三,聚焦在男人不应该干针线活这一点上。 表面看,似乎是看不起佟秀。 可深入去想,会发现,他的态度里,既有不屑,有反感,有怒其不争。 更有难以察觉的担忧。 隋准敏锐地抓住了这一丝情绪。 第25章 考验 他猜测,这个掌柜,虽然平时只负责在铺子里迎来送往,管理绣娘。 但,他应该是个裁缝。 或者说,他曾经是个裁缝。 看那十根修长细瘦,指尖有积年老茧的手指就知道。 一个年岁大的男裁缝,却对男人做针线这事百般抗拒,可见他在从业生涯中,受过多少白眼,吃过多少苦。 或许他年轻时也有一腔热爱,但都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中,逐渐熄灭。 他不想别人步他的后尘。 隋准猜得没错。 掌柜被戳中心中痛楚,又见他如此坚定,不禁长长叹息。 “罢了罢了,年轻的时候总是一意孤行,总要撞了南墙才死心。你,把他叫来吧!” 佟秀站在裁缝铺子里时,还不敢相信: “真的吗?娘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掌柜的真的肯收我?我不太相信……” “不相信就别来!” 小老头鼻孔哼气,背着手,从后院转出来。 “这点自信都没有,怎么能做出令人信服的衣服?手艺人,必须坚定地相信自己能行!” 佟秀看他这么凶,早吓得魂不附体,嘴巴上连连称是。 小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不大满意。 “小里小气,以后怎么能成为大家!好在是遇上我。”他把咂嘴:“我指点指点你,你就出息了。” “幸好遇上师傅!谢谢师傅!”隋准及时拍马屁。 佟秀也赶紧跟着,磕磕绊绊地说谢谢。 小老头鼻孔朝天: “叫谁师傅,我说要收你做徒弟了?喏,往那做坐,绣个花样我看看。” 他朝一旁的针线篮子努努嘴。 “要是做得不好,你们还是照样该滚哪儿滚哪儿去吧!” 看来是要考验。 隋准和佟秀对视了一眼。 小老头也没说用什么线、用什么布,也没说绣什么花、绣多大。 佟秀有点拘谨和茫然,生怕揣测错了,弄坏了人家东西。 但是隋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眼神,和每天晚上在一旁看他做衣服时,是一模一样的。 “秀儿做的就是最好的。” 这是眼神里的话。 佟秀定了定心。 既然没有要求,他就自己拿主意。 他在篮子旁边坐下,一边构思,一边飞快地选针线料子。 脑子忙碌起来,其他就顾不上了。 第一针刺下去时,他已经忘了其他人的存在,忘了自己在陌生的地方,专注的视线中,只有飞针走线和逐渐成型的想法。 “唔。” 小老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虽然站着的时候,很让人看不上,但拿起针线,倒有模有样。 是个坐得住的。 时间在浑然不觉中流逝。 等佟秀重新抬起头来,天边已是晚霞。 一幅初夏踏青图呈现眼前。 小河、翠柳、鸣蝉、少女,活灵活现。 四边还用别致的柳叶花纹封边,更加清新雅致。 掌柜的只让他绣个花样,他却做了一条完整的帕子。 沉浸在绣花乐趣中的佟秀,看到面无表情的掌柜,哎呀了一声。 他都忘了,自己还在人家铺子里,正被考验呢。 “掌柜的,对不住,我做着做着忘记时间了。”他羞红脸说。 小老头嗯了一声,转身离去,扔下一句话: “明儿来上工。工钱说好的,只有一半啊。” 佟秀刚绣了个大满足,又听见这个好消息,喜不自胜。 “谢谢掌柜的!” “嗯?”小老头的脚步顿住了,耳朵一动一动的。 “谢谢师傅。”隋准小声提醒道。 佟秀赶忙更大声地说: “谢谢师傅!” “唔。”小老头这才一摆一摆地走了。 佟秀转过身,激动地抱住隋准的手: “娘子娘子!你快告诉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真的可以到铺子里做活了!” “没做梦,是真的。”隋准替他高兴。 “哇!” 佟秀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好,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儿,又执起隋准的手。 两只眼睛亮晶晶: “娘子,谢谢你!” 结合隋准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他可以想象,媳妇为这事付出了多少。 媳妇对他,真的太好了! “谢啥。”隋准大喇喇地搂过他的肩膀:“哎呀,我相公端上铁饭碗了,我以后要吃软饭啦。” 佟秀掩嘴笑。 什么铁饭碗,什么软饭,媳妇真逗。 但隋准并没有说错,在古代,裁缝绣娘,算是一份不错的正经工作。 若是手艺好些,总能找到活干,说是铁饭碗不为过。 佟嫂子听说这事后,也很高兴,把家里的鸡又杀了一只,一家人大吃了一顿。 粑粑村距离镇上,走路要一个时辰。 佟家没有条件在镇上租房子,佟秀只能每日往返,天不亮就起床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到家。 一开始隋准还陪着去,但去了一段时间,掌柜的就嫌他了。 “你别来了!你天天在这儿转悠,铺子里的客人暴增,成衣卖光了都来不及做,订单也积压了许多,绣娘们做不过来,都在闹了!” 小老头气哼哼。 他是想赚钱,但是不想过劳死啊。 而且合河镇是个小地方,市场就那么大,他这儿赚得多了,其他裁缝铺子赚的就少了。 这几天他在街上遇见另外几个铺子的掌柜,对方阴阳怪气的。 小地方做生意,还是以和为贵,赚得差不多就好。 把别人的财路断了,以后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小老头让隋准少在他的铺子前头晃。 隋准突发奇想: “哎,掌柜的,要不我去你后院做个账房吧?我颇识得几个字,还会算数……” “美得你!”小老头的眼睛差点瞪出来。 “佟秀负责赚钱,你负责管钱,你们还真把我铺子当成自己家的啦?滚滚滚,一边去!” 隋准被彻底拉黑。 无事可干的他,只得窝在家里,为佟嫂子分担家务。 但也是天天摔锅砸碗,袋破米漏的,还不小心踩碎了一个鸡蛋,给家里造成巨大损失。 佟嫂子勒令他不准再靠近灶房。 隋准清闲极了。 他感觉全世界都很忙,大家团团转,只有他,有一搭没一搭,给骡子洗洗刷刷。 这一年佟嫂子财运不错,进项颇多,佟秀又在镇上有活做,她的手头松快许多,最近又买了一辆小车,计划跟骡子搭配着使。 她是个女人,不方便拉车赶骡的,这项工作自然落到隋准头上。 隋准犯难,他也不会啊。 第26章 训骡 他是理论学霸,操作那叫一个废。 光是套车,他研究半天,也没能套成功。 佟家的新车还在木匠家里做着,现在院子里的,是跟刘婶借来,给隋准练手的。 所以隋准也不敢下狠劲研究,怕给人弄坏了。 真可谓前瞻后顾,不但没套成功,还被骡子踢了一脚。 他哎哟哎哟倒在地上躺了半天,和骡子大眼瞪小眼。 “哎呀,真笨!”一句低得近乎无声的话冒出来。 如同鬼语。 隋准猛回头,抓住了那双来不及躲的眼睛。 “爹,你不是个哑巴啊。”他大惊小怪。 窗子后面的目光缩了缩。 “你才是哑巴。” 说着又要消失了。 隋准赶紧大喊: “哎呀,哎呀,我的肚子好疼啊!我被骡子踢坏了,我要死了!救命!” 喊了一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悠悠地说: “你骗人,骡子踢中的是你的腿。” 隋准讶异: “原来爹你一直在偷看我?” 对方气恼: “谁看你了?我是看那骡子,真可怜,遇上一个连套车都不会的傻子!” “哦。”隋准道:“爹你会啊?你来。” 屋里又没声了。 隋准是一点也不见外,亲亲热热: “爹,你快说啊,该怎么做,教教我,不然等会儿娘回来,我又要挨骂了。娘骂人可凶了,我害怕呀……” 他自言自语了半天,屋子里才又传出来低语: “她怎么会骂你呢?你是个有用的人,她是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你的……” 隋准从里头品出一丝,怎么说呢,也不是赞美,也不是埋怨,也不是吃醋。 可以说是……自暴自弃? “快别说废话了我的爹。你就告诉我,这车该怎么套吧。” 隋准不想插手别人夫妻的事。 “我看着小畜生平时装挺老实,一到要干活的时候,全暴露了,一点也不听话!”他抱怨道。 意外的是,说到畜生,竟勾起了佟大的表达欲。 “那是你不懂它的脾气!”佟大有些不满:“别一口一个畜生的,这些卖大力气的家伙,也是有自己的性子的,你别光想着使唤它,压榨它。” 嗯? 还为骡子叫屈呢? 隋准感觉自己触摸到了这位神秘公爹的某一面。 “哪有什么脾气,打一顿就老实了。”隋准故意说。 窗子后面的人影很明显晃动起来。 “别打!”佟大急急喊道:“这么小的骡子,怎么禁得起打。现在小年轻就是不懂珍惜,我们那会儿,家里有头骡子,恨不得搂在怀里怕冻着呢……” “那你倒是教教我啊。”隋准喊道:“我又不是爹你这样的老把式,可不得使劲折腾啊。” 烈男怕郎缠,佟大经不住他各种糖衣炮弹,说着说着就倾囊相授了。 在他的指导下,隋准不仅学会如何套车,还学会如何指挥骡子,如何把骡子养得更肥…… 小小骡子,拿捏! “爹可真厉害。”隋准真诚感叹。 佟大口气光荣: “那当然,想当年……” 这三个字一出,佟大仿佛回到现实,猛地住了嘴。 窗子后面又恢复一片死寂。 “爹,怎么啦爹?我还想听听……”隋准试图再引他说些话,但佟大死不肯再出声。 最后佟嫂子也回来了。 “隋准,你一个人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她放下肩上的担子,揉揉肩膀。 隋准积极地把她卸下来的箩筐挂墙上。 “没啥,我和骡子聊天呢。”他说。 窗子突然西索一声,然后又安静了,仿佛谁以此表达不满。 佟嫂子自然没注意这小小的响动,她只觉得好笑。 谁会和骡子聊天? 真是个傻大个! 训好了骡子,板车也做好了,隋准牵着骡子,去木匠家提车。 嘿。 提车。 他在古代嫁了个有车有房的呢。 隋准越想越觉得,可真乐。 到了木匠家,板车正放在人院子里呢。 两个大铁轮子,配上一块木板,两个拉手,是最简单常见的款式。 木板刷过清漆,防腐的,崭新新的,看着特别可人。 “老爹,你的手艺是这个。”隋准竖起大拇指。 木匠陈老爹咬着烟斗,脸上的褶子一层层舒展开来。 作为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木匠,他这辈子听过的赞美不少,但都没有谁,能把马屁拍得像隋准这么真诚。 听起来就是开心。 “不是老爹吹嘘,只要有料子,你想要什么,老爹都能给你做出来。”他徐徐喷出一个烟圈。 “真的?”隋准眼睛一亮。 “我有一个东西,不知道老爹能不能……” 两人勾头细说了很久,最后木匠摇摇头。 “是我自大了。”认怂超快。 隋准:…… 板车拉回来后,佟秀去上工就轻松多了。 他坐骡车去。 当然不是全程坐着,往往是前半段,他在车上躺会儿,眯一觉,隋准负责赶车。 后半段,他就跳下车来,和隋准一块走。 省得把骡子累坏。 没错,隋准又坐不住,要往外跑了。 其实他本身也没有那么勤奋,奈何兜里没钱啊。 佟家的日子还算不上好的,再怎么说,也得盖个房子吧。 那差的钱可就多了。 隋准觉得自己一睁眼就是如何搞钱。 在村里是没有机会的,只能到镇上找找,发掘商机。 佟秀在铺子里干活时,他就在街上转悠,看看有没有能做的。 哪怕去酒楼做个账房也好啊。 他数学是很好的。 只可惜,和裁缝铺子一样,账房的人才市场也饱和。 华罗庚(古代版)没能找到工作。 但隋准也不慌,他捏着佟秀给的一些钱,每天去镇上的不同场所考察。 这里喝杯茶,那里喝碗酒,卖菜的地方也能走一走。 换做别人,可能觉得他真败家,穷还这么花。 但他始终觉得,财在四面八方,如果你没能融入各种生意中,如何发现其中的商机? 这不,他发现,镇上的老爷夫人们,有钱归有钱,但没什么娱乐。 顶了天就是在茶楼包个雅间,听听小曲。 小曲来来去去也就那些。 贫乏至极! 他决定为有钱人解决一些烦恼。 经过精心比对,他在镇上最知名的几个酒楼、茶楼里,选了一个生意最不好的。 风月茶楼。 茶楼掌柜也是个老头,但是精神矍铄,身材微丰,还有一把精心修剪的山羊胡。 看上去可比裁缝铺子的小老头有钱多了。 “说书?”他抚着山羊胡。 第27章 合作 “这位小兄弟,对不住,我们恐怕无法合作。” 有钱的掌柜说话就斯文多了,拒绝也是客客气气的。 隋准厚着脸皮问: “为什么?” 掌柜瞟了他一眼,嗯,粗布麻衣,鞋底也磨破了,一看就是个穷的。 难怪敢一上来就说,要在茶楼说书。 “小兄弟,你恐怕不知道来咱茶楼的都是些什么人。” 掌柜的揣着两只手,似笑非笑。 “别看咱合河镇是小地方,但是不论哪个地方,都有本土乡绅名流,文人雅士,他们总要有个地方喝喝茶,散散心。” 好像没回答,但又好像回答了。 这就是拒绝的语言艺术啊。隋准心中感叹。 学到了。 “那掌柜的你可能有点误会。”隋准笑道。 “我这说书,可不是那等茶棚酒肆听的东西,而是正正合贵人胃口的,不瞒你说,京城里,都流行着呢。” 隋准可没有吹牛。 他准备拿个《西游记》试试水,这种经典之作,有钱人一定喜欢。 至于京城里流行? 《红楼梦》里说的,荣国府办生日宴,还听《西游记》嘞,怎么不算京城流行呢。 隋准觉得,自己也算掌握了语言的艺术。 掌柜失笑: “小兄弟,竟是京城人士?” 话虽这么说,但表情尽是戏谑。 明摆着就是不信。 但隋准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 “我哪有那种好命,不过是家师曾在京城学艺,传我些精髓罢了。” 真假半掺最显得真,隋准很懂。 掌柜见他似乎很诚实,打消了一些疑虑,说话也直接了些。 “小兄弟,我坦白跟你说吧,说书,是挺好的,我早年在淮南府听过,一听难忘。我一直以来也想做。” 风月茶楼虽然是合河镇有名的茶楼,但这里竞争大,在一溜的茶楼酒楼里,它算是垫底的。 掌柜为此愁得掉头发,什么办法都想过了。 说书这种聚人气的活动,他不是没有考虑。 然而…… “但我一直没有做,你知道为什么吗?”掌柜问。 不等隋准回答,他皱着鼻子,浅浅伸出手掌,摆了摆。 “因为没有人。” “咱们合河镇啊……”他略微叹气,话语中尽是遗憾:“说是名流雅士不少,但,已经三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啦!” 一片缺乏才智的土壤,能繁育出什么文学艺术? 莫说合河镇,掌柜觉得,就是在整个成阳县,也做不起正经的说书活动。 根本就没这方面的人才。 掌柜看隋准衣着简朴,不像是有大才的,怕他说不好,砸了他茶楼的招牌不说,恐怕还要得罪贵人。 那才是摊上大事了。 “三十年都没出过一个秀才?”这点是隋准想不到的。 掌柜点点头: “所以,不是我不肯给你机会,而是……哎。” 但学霸觉得不是问题。 掌柜担心他说不好,怕影响茶楼生意,情有可原。 可这个很好解决啊。 “掌柜的,或许,我们可以举办一个风月雅会。”隋准说。 风月雅会,召集文人名士谈诗论文,极尽风雅之事。 当中穿插一点唱曲、说书之类的活动,仅做点缀,哪怕做得不好,也无伤大雅。 毕竟,重点是文人社交,互吹牛逼嘛。 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增进风月茶楼的客流,还可以把“风月”的牌子打出去。 掌柜觉得有点意思,但又不太靠谱。 “能行吗?”他狐疑道:“不是我小看咱们合河镇的学子,而是大家的才学,说实在的,嗯……” 隋准听懂了。 菜鸡互啄,谈诗论文有点困难吧。 “那我们可以改改,做些他们感兴趣的主题。” 隋准提议:“比如,请一些举人、秀才来开讲座?” 掌柜眼睛一亮,若是有功名的老爷们到茶楼来,定能吸引广大学子。 不过:“何谓讲座?” “就是讲解知识,传授经验,分享心得。”隋准解释道。 那就更好了!掌柜心中大悦。 合河镇三十年没出过秀才,但科举这事,除了靠勤学苦读,也很讲究人脉积累。 众多学子苦于无人引路,闷头乱撞,更难有成果。 恶性循环了。 如果风月茶楼能请到举人、秀才,还是分享如此珍贵的科举知识,文人名流必定蜂拥而至,风月茶楼就能轻松挤掉竞争对手,成为合河镇第一。 其他茶楼酒楼的掌柜,都得尊称他一声大哥! 掌柜心里美极了。 “小兄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如此精通经营之道!在下佩服啊!” 他一改先前的客气,言语中流露出亲近来。 隋准谦虚: “我不过是提个想法,能请到这些有功名的老爷,还是靠掌柜的本事,我不敢居功。只求掌柜的给个机会,让我在雅会上试试说书。” 掌柜自然满口答应。 有老爷开讲,谁还顾得上听说书啊,便是说得不好,应当问题不大。 两人便这样约定下了。 没过多久,风月酒楼放出消息: 下个月,风月酒楼将开设风月雅会,特邀文成五年中举的胡举人,和宣武三十年的吴秀才,开设讲座,传授科举之道。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合河镇,沸腾了! 甚至成阳县里,都知道,合河镇有个风月雅会,请了举人老爷和秀才公,教大家如何考取功名呢。 大批名流涌向合河镇。 还没到雅会之日,风月茶楼就已经生意爆棚。 “哎呀,还好小兄弟你提醒我,要不风月茶楼就砸在这临门一脚了。”掌柜万分庆幸。 幸好他听了隋准的话,半个月前就开始加大物资和人手储备,要不这波提前涌来的客流,茶楼根本接不住。 若是雅会还没开始,就闹出接待不周的丑闻。 那风月酒楼可要成笑话了。 “主要是掌柜的未雨绸缪,有那魄力。”隋准谦虚的人设不倒。 反正,他的初心也只是想早点说书,早点把钱赚上。 但掌柜看他,却越看越喜欢。 这小兄弟,胆大,聪慧,还不贪功。 以后必成大器。 掌柜有点想把他拢入旗下了。 不过,当隋准的首次说书开锣,掌柜又觉得。 自己恐怕是不配…… 第28章 大赚 隋准的说书,太成功了。 起初,大家只是想先来探探路,看看这风月茶楼是个什么地方。 一开始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小镇上,一个稍微像样点的茶楼。 除了名字风月,其他地方还真没什么风月可言。 特别是在合河镇这种没文化的地方。 然而,当一位玉树临风、挺拔俊秀的男子,手执折扇,儒雅地坐在桌前: “诸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 客人们渐渐听得入了迷。 本来只是觉得闲坐枯燥,听听书打发时间。 哪里想到,这俊秀男子,竟有一肚子好故事。 什么天崩地裂石猴出,花果山上称大王,远渡神洲求佛法…… 听得人渐渐入迷。 男子起身告退时,众人才恍然醒来。 怎么就讲完啦? 刚刚听到激动人心的部分呢? 心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况且他们刚才听得太入迷,都没顾得上打赏呢。 可这俊男说走就走,纵使有人出钱留他再讲一段,他也不过笑笑,直接退场了。 徒留众人哀叹不已,同时对说书先生充满好奇。 有不死心的,跑去问掌柜: 说书先生究竟是何人? 为何对金钱不动心? 他明天还讲吗? 掌柜的按照之前隋准交代好的说辞,一一回复: “这先生是长居山林的隐士,咱也不知道何方人士。” “不是对金钱不动心,有没有可能是钱不够呢?” “明天还来,但是后面来不来,就看心情了。” 众人悟了。 第二天,当隋准再次出现在茶楼,看客挤满楼上楼下,甚至楼梯上。 就连茶楼外面,也熙熙攘攘的都是人。 经过一夜的人传人,大家被一只野猴子勾起馋虫,都挤着来听一耳朵。 他们都做好了准备,口袋鼓鼓囊囊的。 隋准刚坐下,天上就下雨似的,哗啦啦倒起铜板。 砸得他脑瓜子丁玲桄榔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许愿池的王八。 昨天首讲,隋准没挣到什么钱。 但今天这一次,他赚得钵满盆满。 不仅有许多铜板、首饰,甚至有些黄白之物。 赏银是掌柜安排人帮忙收拾的,隋准过后一数,不算首饰,光钱财就有一两多! 这么多钱,连掌柜都惊住了。 要知道,他这偌大的铺子,往常一天的营业额也才一二两。 “小兄弟厉害。”掌柜心悦诚服。 隋准依旧是谦虚一笑,很上道地拿出来一半,交给掌柜作为分成。 “不用不用。” 掌柜连连推却: “且不说你的好主意,给茶楼带来了多少客流,就单说你这个说书,也吸引众多,到底还是我占你便宜,怎么好再拿。” “一码归一码。”隋准分得很清:“本来,说书先生驻场,就是该给店家分成的。掌柜你要是不收,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在你这讲书了。” “那也太多了。”掌柜皱眉:“小兄弟你不容易,我拿个两成意思意思就好。” 但隋准很坚持。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合伙做买卖,最重要的是利益分配透明、公平。 掌柜不单给他机会,出了场地,还安排伙计帮他打打下手。 有钱人看不上他这几百文钱,做这些,纯粹就是情分。 隋准还是懂的。 因此,更要给对方丰厚回报,对方才觉得你不单会做生意,还重情重义、知恩图报。 那以后的合作,甚至于其他方面的往来,就少不了。 掌柜盛情难却,只好收下了。 但往后,他对这说书活动更上心,安排帮忙的人手多了,还特地给隋准配一身书卷气的新袍子,显得更雅致些。 因着《西游记》太好听,说书先生又极富魅力,风月说书的名声越传越开。 隋准的日收入也从一两多,变成二两,三两,四两…… 次日,风月雅会正式到来。 风月茶楼座无虚席,早在半个月前,位子都被本地氏族订完了。 还有些站的地方,供散客观看,也是挤得满满当当的。 两位有功名的大老爷还没来,大家就饥渴难耐地候着了。 隋准的说书之前都排在下午,今天特地提前。 不然,举人和秀才一来,谁还有心思听书啊。 趁他们等着,打发时间倒是蛮好的。 天时地利人和,隋准这收官之场,收益达到顶峰。 到手的赏银,竟有惊人的十两。 掌柜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想当初,他还觉得,五五分也就是几百文钱,可要可不要呢。 可现在,一天就几两银子,掂在手上,都有点沉嘞。 这小兄弟,财神爷转世啊。 隋准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眯着眼睛,功成身退。 接着便是重头戏。 胡举人和吴秀才一出现,便引起不小的轰动。 活生生的举人和秀才啊,好久没见着了! 有些学子激动得脸颊泛红。 吴秀才是个年约三十的方脸男子,面相老实。 他是隔壁山石县人士,当地也难出功名,故而他深知合河镇之苦,此番到来,倒是坦诚相待,倾囊相授。 但胡举人就傲气些了。 他和吴秀才不一样,可不是泥腿子上岸,而是书香世家出身,光是底蕴,比别人就好些。 再者他才二十七岁,就已经中举,可谓羡煞旁人。 虽说没能中进士,但在成阳县,举人已是稀罕。 去岁中举后,家人一直为他活动,据说在淮南府排着号,一有空缺就能补上。 那可是淮南府啊。 学子们见着他,觉得比县令老爷还气派呢。 胡举人享受着这些崇拜,心里有些不屑。 合河镇三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他是知道的,对此很是看不上。 这么一片文化沙漠,显然人都是愚昧未开智的。 跟他们坐在一块,谈诗论文,简直是笑话。 甚至是耻辱。 要不是他老父跟这边有点交情,碍于情面,他是死活都不愿意来的。 来了之后,架子也端得足足的,对谁都爱搭不理。 接待他们的,是合河镇最有声望的文人,他们见梁举人颇为冷淡,还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十分惶恐。 “举人老爷,可是我们哪儿做得不够好?请老爷明示。” 梁举人矜持地瞟了他们一眼。 “哼。” 什么也没说! 第29章 救场 但是落座时,他又满眼嫌弃,迟迟不肯坐下。 接待的人急得团团转,掌柜抓耳挠腮。 还是隋准在后院吃瓜子看热闹时,提了一嘴: “是不是不想坐店里的椅子啊?听说文人多少讲究些风骨,不爱拾人牙慧。” 是了!掌柜的一锤手。 觉得茶楼的椅子被万人坐过,埋汰呗。 他赶紧支使人,从家里搬来了一张祖传的黄花梨木太师椅,平时自个儿都舍不得坐呢。 梁举人这才掸掸衣摆,坐下了。 奉茶时又一口都不喝。 小二换了七八次茶叶,什么好茶都上过了,他才勉强抿一口。 掌柜的里衣早已汗湿透。 两个小二私下嘀咕: “这老爷真挑啊……” “要不怎么能显示出老爷的派头呢。” 掌柜的低声怒骂: “瞎说什么,管好你们的嘴!” 两人鹌鹑似的跑了。 其实,隋准也看出来了,倒不是东西真的不好,这梁举人,就是故意折腾人呢。 没办法,文人清高,谁叫合河镇自己没个举人啥的。 优等生对差生赤裸裸的鄙视。 但是到了讲座环节,梁举人又开始作。 让他讲话,他敷衍两句。 问他如何取得今日的成绩,他答“不足挂齿”。 向他请教科举之道,他半合眼皮: “全凭天资。” 众人:…… 掌柜一路小跑上来,做小伏低: “举人老爷远到而来,定是累了,不若稍作歇息,让秀才公先讲……” “什么!” 梁举人瞪起两个眼睛: “我是举人,凭什么不让我先讲?” 掌柜:……那不是你不讲吗!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 始作俑者还生气: “怎么回事,这点事情你们都安排不好吗?果然是未开智的地方,毫无才学礼教……” 梁举人趁机长篇大论,训斥合河镇的人都愚昧、无知、不努力,穷山恶水,刁民遍地,文化沙漠…… 热血沸腾的学子们,宛如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学识不够,因此对今日的讲座怀着极大感恩和期待。 谁承想,被他们视作领路灯塔的举人老爷,竟鄙视作践他们如草芥烂泥一般? 掌柜更是站不住: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风月雅会定是搞砸了,风月茶楼请来这尊大佛,以后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文人雅士的公敌。 买卖肯定做不下去了。 事情确实如他所想发展,广大学子们从一开始的惊愕,羞愧,到最后义愤填膺。 姓梁的怎么敢侮辱整个合河镇! “老爷这么有才学,怎么没考上进士呢?” 人群中有人讥笑道。 梁举人过了一把训诫的瘾,正得意洋洋,却不想被人戳了一下心窝子,立即跳起来。 “谁,是谁出口无礼?给本老爷站出来!” 当然没人站出来。 梁举人气得怒发冲冠,团团转: “愚民……刁民……好一个礼教匮乏之地,难怪三十年都出不了一个小小秀才!” “小小秀才”吴秀才在一旁听了,低下头。 合河学子更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他没说错啊。 见大家面色暗淡,梁举人又抖起来了: “哼!本老爷见你们愚昧无知,特来指点,可你们顽固不化,民风太差!既然如此,我便报与知府大人,以后若是合河镇学子,一概不予参加府试!” 什么? 一众学子炸开锅了。 在场各位孜孜以求,不过先通过县试、府试,成为童生,然后再奋力一搏院试,成为秀才,正式取得功名。 若是府试环节被掐,不能成为童生,便是与功名无缘。 梁举人即将到淮南府上任,他们是知道的,如果他真的从中作梗,那么合河学子,便永无出头之日。 合河镇就真要成为愚昧之地了! “你怎可以权谋私,枉断一方学子希望……”有学子忍不住抗议。 梁举人冷笑: “这种地方,有什么希望?都是狂妄!一群泥腿子,我看你们还是别心存幻想,挽挽裤腿回去种地吧。” 一方面断绝希望,另一方面冷言冷语,梁举人激起了众怒。 眼看两方就要起冲突。 掌柜的两眼翻白,晕过去了! 隋准心中一紧。 事态如此,是他没料到,也是他不想见到的。 梁举人踩在合河镇地盘上,面对乌央乌央的合河镇人,居然还敢口出恶言,真是不怕死。 等会儿合河学子暴动起来,能把他撕了。 撕了一个傻逼不要紧,隋准担心的是,发生这种群体事件,受伤的还是一位举人、书香世家后人。 民风太差的帽子,就真要牢牢焊在合河镇头上了。 隋准是不觉得,区区梁举人,有那么大本事劝动知府,不予一地学子参考。 本朝律法还摆在那儿呢,知府干嘛以身犯险? 可若是出了这种恶性事件,就不一定了。 那时候,合河学子才是真正的希望断绝。 不能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当当当! 几声锣响,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对对子争霸赛环节到!” 一位宽肩窄腰,身长玉立的男子,笑容款款站到台前。 “争霸赛设十道题,谁对得最好最多为胜,可获赏银十两!” 十两? 这在合河镇可不是小数目,成功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可梁举人家里有钱,并不十分看得上十两,还在恼怒自己的场子被人打断: “哪里来的混小子,本老爷讲话,也容得你插话……” “尊敬的举人老爷!” 隋准春风满面,言辞诚恳: “这其中,有些特别难的,莫说合河镇,在成阳县,还没人能对上过,特请老爷来指点呢!” 他没说淮南府,怕显得题太难,把梁举人吓到。 梁举人果然来了兴趣。 他出身书香世家,向来以吟诗作对无所不能自居。 现在有机会,可得给这些土包子上一课。 再就是那男子说得太诚恳了,长得好看的人说什么都对。 “那便开始吧!”梁举人勉为其难。 “第一题。”隋准笑吟吟。 “烟锁池塘柳。” 底下立即抓耳挠腮。 梁举人翻白眼,这都是什么老掉牙的对子了! 没文化就是没文化,连这种陈年老句,都对不上来。 合河镇没有希望了! 第30章 预定 “炮镇海城楼。”梁举人不屑道。 底下哇声一片。 “果然是举人老爷,好快啊!”隋准盛赞。 梁举人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心情有变好一点点。 “第二题,太极两仪生四象。”隋准道。 底下又是一片迷茫。 梁举人摇头晃脑,唉,果然是蛮荒之地,连对子都只有这种粗俗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秒答。 戏文里有的嘛。 “厉害啊!”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开始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梁举人一脸淡然,但翘起的嘴角已然出卖他。 隋准颔首: “第三题,风吹马尾千条线。” 唔…… 梁举人有点犯难。 不是不知道,是有点记不起来了。 可是底下一双双眼睛,把他架上了,怎可辜负? “我想起——啊不!啊想到了!” 他喜悦道: “日照龙鳞万点金!” “好句!”众人喝彩一片。 这举人老爷,虽然嘴巴臭,但是真有文采啊! 学子们不自觉露出崇拜的神情。 梁举人的虚荣心,被极大满足了。 他开始兴奋: “下一题呢?快!” 隋准轻笑,游戏,开始了。 “第四题,鸡声茅店月。” 梁举人:……这什么戏文、典故里头的?没听过啊。 合河学子更是一脸迷茫。 所有希冀的眼神,都落在在梁举人身上。 梁举人面皮发红,吭哧半天,勉强憋出来一句: “狗叫盘中餐。” 学子们:……虽然俺也对不上来,但有一种不够高雅的感觉。 不太符合举人老爷的身份。 许是大家质疑的眼神太炽热了,梁举人受不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摔: “怎么的?你们合河学子,就没一个能对上来吗?” 这时,一个书生突然感觉手被人撩了一下。 低头一看,不知道是谁,往他手心塞了个纸条,打开是几个字。 他不自觉地念出声: “人迹板桥霜?” “妙哇!”隋准惊呼:“人迹板桥霜,工整对仗,意境悠长,绝了!” 那书生:? 其他人其实根本啥也没听清,这会子却则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赞美: “果真是绝对,听了满口生香,神人也!” “雅,实在是雅!我合河镇竟有此等才子,科举有望了! “王公子,没想到你如此有才学,真是深藏不露!” …… 书生王公子硬着头皮,一边把纸条往袖子里藏,一边尬笑: “过奖过奖,不及举人老爷……” 梁举人面色铁青: “雕虫小技,侥幸罢了!” 隋准又开始唱: “第四题,近水楼台先得月。” 众人交头接耳。 梁举人五分钟喝了三次茶。 又一个书生手心被塞了纸条,这次他很积极地喊出来: “向阳花木易为春!” “精彩!”台下掌声如雷。 梁举人松了口气: “哼,算你走运!其实我刚才也想答,就是喝一口茶,迟了。” 第五题又接踵而至…… 直到最后一题,梁举人的战绩,都停留在答上前三题。 唯一能为他挽尊的是,没有其他人答得跟他一样多。 从总数上看,他胜券在握! 梁举人举起袖子擦擦汗,这会子也不嫌茶不好喝了,又灌了一大杯茶。 “果然是举人老爷啊,试题答得三题,佩服!”隋准真心诚意。 梁举人心虚得很,态度缓和许多: “合河学子虽只各人各答一题,但表现也可圈可点。” 他哪里还敢嘲笑人家啊,剩下七题都是人家答的,他连听都听不懂! 可见天下之大,科举结果不能说明学问之深。 合河镇的世外高人,太多了。 隋准趁机递台阶: “学生们不过知些皮毛,还是举人老爷学问深,还请老爷好好指点学生们,如何?” “自然!自然!”梁老爷顺坡下驴。 名师讲座磕磕绊绊,终于又开讲了。 掌柜的昏睡醒来,发现问题已经解决,虽说贴了十两银子,但跟风月茶楼的名声比,那算什么? 皆大欢喜。 隋准功成身退,混在听讲座的人群中,借了掌柜的纸笔,一边听一边速记。 待雅会结束,他已经将两位讲师的讲话稿,誊写了十份。 每份售价500文! 饶是这样,还是一秒抢空。 对于那些没抢到的,隋准表示,茶楼后续还会整理一份风月会记,将本次雅会的盛况,包括名人语录、精彩雅句、讲座原稿一一呈现,内容更详实、更丰富,也是500一份。 有意者现在可订购,半个月后送货上门。 又是引发一阵订货狂潮。 完事一数,竟有百来份订购。 掌柜的对隋准的生意头脑,佩服得五体投地。 “隋小哥,你这主意好是好,但这么多份,你一个人抄书抄不赢吧?要不要我推荐几个读书人给你,帮忙抄抄?”他好心道。 隋准摇摇头,他有更大的计划。 “掌柜的,不知道哪里有书坊?” 掌柜愣住: “你想印刷这些书?” 他连连摇头: “不可不可,别看你挣的多,可书坊印刷太贵,算下来就不多了,相当于你是白忙活。” 但隋准还是想印刷。 掌柜的便不再劝,只说道: “合河镇没有书坊,咱们这儿只有一间小书铺,只卖些纸笔、成品书。你若想印刷,只能到县里去,我记得县里就有个如意书坊。” 县里? 隋准心中转了一下,然后感谢掌柜。 两人把今天该分的银子分了分,便准备散了。 掌柜的本还想留他在茶楼继续说书,但被隋准拒绝。 他想得很清楚,《西游记》虽火,但合河镇太小了,一个故事他讲个几次,那基本所有人都听过了,他就再也赚不到钱。 更糟糕的是,说书还容易被人抄了去,别人拿着他的内容,抢走他的客流。 要想留住客流,他只能不断讲新故事。 他不断地更新,别人不断地抄…… 说不定别人有资本的,还走出合河镇,在外面大赚特赚。 那不成他给抄袭者打工了? 更惨。 所以,就算要讲,也是到更大的地方去讲。 合河镇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见隋准确实无意,掌柜的只好遗憾作罢。 隋准心情舒畅地揣着几锭银子,去接小相公下班了。 第31章 熬夜 佟秀进入裁缝铺子当学徒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虽然他挂名在掌柜的名下,但是小老头很忙的,没有时间盯着他看,只是偶尔来指点一下他。 大部分时候,还是让他跟铺子里的绣娘学习。 活也是跟绣娘们分着做的。 但佟秀好歹是个男子,跟婆娘们混着一块工作,多少有些不方便。 尤其是一个姓马的绣娘,避他避得跟个什么似的。 有一天早上,佟秀进到铺子里,遇上另外一个绣娘,刚打了一声招呼,那人就被马绣娘拉走了。 “哎哟,你还跟他说话,不怕被他占便宜啊?” “我瞅着他不像那样的人。”林绣娘说。 “哎呀你呀。”马绣娘恨铁不成钢:“他是啥样的人,能表现在脸上吗?我可听说,之前铺子里头经常来那男的,是他媳妇……” 林绣娘惊讶:“他娶了个男媳妇啊?” “可不!” 马绣娘一脸嫌恶: “他是村里的,还娶男媳妇,肯定是家里穷呗。我跟你说,越是这种人,越要远离,他们背地里不知道多馋女人呢……” 说是两个人私下闲聊,但其实声音大得谁都听到了。 其他绣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打眼神功夫。 佟秀默默地拿起针线篮子,坐到工位上。 可偏偏,他今天轮到给马绣娘打下手。 马绣娘负责对襟的花样,他负责领子、袖子等边边角角,以及把整件衣服缝合。 佟秀做活是投入的,很快就把自己部分的花样绣完了。 可是他等啊等,等到日头偏西,都没等到马绣娘的对襟。 眼看就要到下工时间了,掌柜今早还说,客户明天一早就来取呢。 佟秀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朝马绣娘走去。 马绣娘本来在吃零嘴,跟旁边的绣娘聊闲篇,一见佟秀的影子,她立刻拿起针线来。 佟秀绞着手,小声问道: “马姐,对襟绣好了吗?” 马绣娘翻了个白眼。 “催什么催?我这可是大花样,跟你那边边角角能一样吗?会点三脚猫功夫,也敢来催我!” 剪刀、针盒被她砸得丁零当啷响。 佟秀的脸尴尬得通红,只能是是两声,一路小跑回自己的位置。 身后,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嬉笑声。 最后,马绣娘是到下工以后,铺子的人全走光了,才把绣好的对襟,扔到佟秀的针线篮子里。 “喏,给你!催催催,催命一样!” 然后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佟秀没办法,只好把衣料带回家,点着油灯熬到半宿,才把衣裳缝完了。 过了两日,他又轮到跟马绣娘搭档。 又是如此。 于是,佟秀熬的夜越来越多,睡得越来越晚。 隋准忍不住嘀咕,小老头的业务量这么大的吗?看不出来啊。 “就算你是学徒,也不能把你当牲口使,我找他说说去。”隋准说。 佟秀把他拦住了。 “是我手脚太慢了,你别跟掌柜的说。” “可是你的眼睛都熬红了。”隋准有些心疼。 小孩还在长身体呢,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没事,等我熟手了就好了。”佟秀笑笑。 不过事情并没有如他所说,而是更加糟糕了。 这一天,佟秀刚刚在铺子里坐下,马绣娘就一大堆衣料抱到她的桌上。 “小佟,这是昨儿掌柜说的,要做一套花开富贵的衣裳,图样都在这了,你抓紧啊。” 佟秀诧异: “可是,马姐,掌柜只让我负责裁衣缝合呀。” 许是昨天小老头到铺子里,看到佟秀太憔悴了,安排活时,特地给他安排了轻省点的工作。 可是马绣娘眉毛一拧: “掌柜的还让我多教教你呢?我这不是在教吗?你不做我怎么教?” 佟秀难以反驳: “可是……” “可是什么!”马绣娘语气严厉:“就你这样懒惫的,还好意思当学徒呢?我这是给你机会,真是不识抬举!” 佟秀慌得连连点头,抱起衣料: “好的马姐,谢谢马姐,我一定做好!” 然后又是点灯熬到半夜。 其他绣娘见佟秀这么好欺负,也有样学样。 佟秀熬得两眼昏花。 掌柜小老头倒是高兴了: “各位绣娘辛苦了!最近的出品很好,客人们都说,花样款式各方面,都比之前更好。追加定制的人很多,这都是大家功劳,这个月奖金加倍!” 绣娘们欢喜不已。 可佟秀是学徒,本来就没有奖金的,因此他获得的,只有追加定制带来的加倍工作量。 还是几个人的加倍工作量。 如此小一个月,佟秀被隋准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脸颊,又干瘪下去了,小脸特别苍白,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 隋准生气了: “小老头怎么这样?你是去当学徒,又不是卖命给他了!” 但佟秀还是好言安抚,说都是自己学艺不精,手脚太慢,自我耽误等等。 隋准是一个字也不信。 这不,今天他结束风月茶楼的大项目,转头就往裁缝铺子来了。 “隋哥!”店里的小伙计见到他,还挺高兴。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瞧这一身,还挺精神的,嘿,像个先生!” 伙计热情道。 隋准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人不知不觉地亲近,但凡跟他打交道的,最后都会称兄道弟。 “嘘——”隋准让他小声。 “都在吧?里头还没下工吧?”他问。 “现在是都在。”伙计说:“但也很快下工了。不过,佟秀可能没那么快……” 隋准挑眉: “嗯?只有佟秀?” “是啊,说是佟秀新来的不太熟练,做得慢些。” 伙计对绣房的事也不太懂,他只是听其他绣娘提起。 这话倒跟佟秀自己的说法一样。隋准心想。 可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能进去看看吗?”隋准问。 其他人这么问,当然不可以。 但隋准是什么人? 本铺销冠! 曾经创下一天二十单的辉煌纪录! 虽然是个临时工,但凭本事征服了掌柜和伙计。 伙计现在看到他,就像看到偶像: “当然可以!不过还得有人跟着,省得落人口舌。” 伙计便跟他一块进去了。 这一进去,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32章 支招 其他绣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聊天,收拾的收拾,一副就等着下工的样子。 只有佟秀,两只手飞针走线,快戳出火星子了。 而她旁边的桌子上,有小山高的一堆衣服。 “贵铺生意这么好的吗?连个学徒都要负责这么多衣服?”隋准淡淡的问。 伙计再不懂,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这……” 绣娘们看到隋准来了,都有些尴尬,纷纷归位,低头假装忙事。 也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唯有佟秀开心: “娘子,你今天这么早就忙完啦?” 这些日子隋准要讲书,讲完后还会在茶楼准备下一日的讲书,来接佟秀的时候,基本也是很晚的时候了。 隋准不动声色: “嗯,今天掌柜的安排你做什么?” “噢噢。”佟秀有些抱歉:“我还有好几件衣服没有绣,要不你先回……” “我是问,掌柜的安排你做什么了?”隋准问。 佟秀愣了一下,说: “安排我给几件衣服绣领口花样。” “你绣完了吗?”隋准又问。 佟秀点点头。 “那么我们回家吧。”隋准对着他伸出手。 佟秀顿了一下,乖乖地站起身。 马绣娘急了,脱口而出: “哎……” 却被隋准轻飘飘瞟了一眼。 马上噤声。 “回家吧。”隋准牵起佟秀的手,柔声说。 小孩哥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佟秀坐车,隋准赶骡子。 气氛很是古怪。 佟秀有几次想说话,话到喉咙里了,又憋回肚子。 就这么沉默着,一路回到家。 一直到晚上睡觉。 隋准铺好床,一转身,却被佟秀抱住腰: “娘子,我错了!” 昏暗的灯光里,隋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相公何错之有?” 佟秀嘚吧嘚吧开讲: “我错了,我不应该揽别人的活,做又做不完,累又累不死,还连累相公陪我熬夜……” 隋准差点笑出声: “看来你心里清楚得很啊?” 佟秀把脸藏在健硕的大胸肌里,只让隋准瞧见一个发旋: “唔……可是我是个新人,总不能闹起来吧,况且她们都是女子……”他委屈道。 隋准大力的撸了撸他的头顶,掀起他的小脸,两人对视。 “女子怎么了?不心疼自己的娘子,倒去心疼别人的。”隋准委屈。 “哪有,我最心疼你啊。”佟秀软软地说道,狡黠一笑,露出两根小虎牙。 “你呀……”隋准真拿他没办法。 接下来是严肃教育时间。 “你揽别人的活,自己辛苦不说,做好了,功劳是别人的,万一没做好呢?” 隋老师点了点小孩哥的鼻子: “牛马生存守则第一条,不要背锅。” “那我该怎么办?”佟秀问。 其实,工作量一再增加,他自己也有些吃不消了,只苦于没有好办法。 大家都在一处干活,闹太僵总归是不好的。 “凉拌。”隋准道。 “谁找你干活,你就晾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说自己手里有活要忙,等忙完再说。然后,该磨洋工的磨洋工,到点就下工。” 佟秀是老实,不是傻,这么一听明白过来了。 第二天,马绣娘再把自己的衣裳扔在他桌上时,他看也没看一眼。 马绣娘很不高兴。 昨天,隋准把佟秀带走之后,那些没做完的活,绣娘们只好接过来自己做。 马绣娘的部分尤其多,她熬夜熬得心情暴躁,整晚都想着,今天来了,要怎么好好给佟秀一个教训。 现在见佟秀不如平时那般,说些“好的马姐”之类乖顺的话,她更加不开心。 “佟秀,你瞎啊,看不见我?” “我看见了,但马姐你也不说话,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佟秀细声细气地说。 手上的活依旧没停。 马绣娘被他平时的好态度惯坏了,这会子没人奉承,她便有股无名火。 “一定要说了才知道吗?一点悟性也没有,还想当学徒?……” blablabla一大堆,都是些老生常谈,ppt人的话。 以前佟秀都是唯唯诺诺地听,越听越觉得自己差极了,特别羞愧。 但是昨晚,隋准在被窝里给他分析了小半夜,他才觉察出不对味。 尤其是,隋准甚至预判了今天绣娘们可能会说的话。 跟马绣娘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媳妇真厉害呐。 佟秀满心满眼的崇拜。 马绣娘口干舌燥说了半天,发现佟秀神游天外,根本没在听。 气坏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耳朵聋啦?” 佟秀终于回神: “马姐,你到底有什么事?掌柜的说了绣房不能闲聊,没事的话不要影响我干活了。” 嗯,这句话也是媳妇教的。 淡淡中带着一点装。 真气人! 佟秀很满意。 “你……”马绣娘被佟秀拿掌柜的话堵嘴,果然大喘气。 “看见没有!”她把桌面拍得砰砰响:“这些衣服,你把全身上下的花样都绣了!三日……哦不,两日一定要绣好!” 掌柜的跟她说是三日内,可是,她干嘛要给佟秀那么多时间呢? 这个娘娘腔不是爱绣花吗。 让他没日没夜的绣,顶好是绣死在绣架旁。 也算圆梦了。 省得一个男的在绣房里晃,没得恶心人。 马绣娘恶毒地想。 然而,平时有求必应的佟秀,这回眼皮都没抬。 “马姐,我这儿也忙,等我忙完再说吧。” 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马绣娘又羞又怒。 “什么意思?佟秀,你是不是狂了?别忘了自己只是个学徒,我们都算你的师傅!师傅叫徒弟做点事,还叫不动了?况且,我这是在教你……” “马姐,马师傅。”佟秀打断她的话。 依旧是细声细气,态度良好: “我没有这个意思呀,只是现在手头太忙,我不是说了嘛,等我忙完再说……” 马绣娘气得大骂。 但佟秀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并且没有一点被骂生气的意思,让马绣娘一拳打在棉花上。 马绣娘只好悻悻走了,扔下一句: “我不管!要是明日没做好,有你好看……” 结果,到了下工时间,那堆衣服还原封不动。 倒是佟秀,跑到窗边坐去了,问就是吹点小风脑子清醒,不容易犯困。 马绣娘也没管。 她想着,这个孬男人现在还没做,指不定今晚怎么熬夜呢。 熬死他! 第33章 进城 没成想,第二天一大早来看,衣服还在那里。 更不巧的是,好几天没出现的掌柜,突然到店里来,并且一眼瞅见这些衣服。 “嗯?这不是给刘大官人做的衣服吗?怎的放佟秀桌上?” 马绣娘心头一惊,赶紧脸上带笑: “这不是我那儿东西太多嘛,借小佟的地方放放。” 然后忙不迭地把衣服抱走。 小老头吹胡子瞪眼: “东西怎么能乱放?早跟你们说过,针线、布料,各人按需支取,各自管好。弄丢了做窜了,都要自个承担!绣房的规矩一再强调,你们都不放在心上,是不是不想干了?”、 把绣娘们训得狗血淋头。 有几个暗地里埋怨,都怪马绣娘,自己偷懒不成,给大家招了一顿骂。 马绣娘灰溜溜的,使劲往人堆里躲,但也逃不过被揪出来的命运: “还有你,马绣娘,这衣服前几日就说要做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动?明天可就要交差了!” 小老头声色俱厉: “我看你平时就不积极,这会子拖沓成这样?再不好好干活,就给我滚蛋!” 马绣娘不敢回话,只能卖力地干活。 一屋子人,在小老头的高压下,勤勤恳恳地干了一整天。 到了下工时间,小老头走了,佟秀一反常态,收拾起篮子也跟走了。 马绣娘的希望彻底破灭。 她的衣服才做了一小半,可明天就要给客人了呀! 没办法,她只好自己熬了个通宵,并花大钱偷偷请其他绣娘帮忙,才勉强交差。 还因为迟了一点时间,又被掌柜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马绣娘心里苦极了。 不过,经过这几次,她再也不敢找佟秀代劳。 这娘娘腔,现在就是个黑心的! 佟秀终于过上了一段舒心日子。 隋准也放下心来,去做他未完的事了。 他要,上县城! 上县城,在粑粑村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别说佟秀,佟嫂子都没有上过县城呢,村里没多少人到过成阳县。 佟大腿脚还好时,倒是去过几次,给城里的佟三送粮食。 那时候说得,县城里可好了,街上的路都铺砖,大户人家的墙头,比咱屋顶还高呢。 佟大从县城里带给佟嫂子的几朵绢花,让她硬是在粑粑村风光了三四年。 如今,县城在佟家人,甚至全村人的心里,仍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一听隋准竟然要上县城,佟嫂子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去县城?就你?” 隋准把出版风月会记的事情简单讲了讲。 佟嫂子知道他之前在镇上的茶楼谋了份差事,赚得还不少呢,不到一个月,竟拿回来50两。 50两啊! 她活到这个年纪,这辈子挣的钱,哦不,加上佟大挣的钱,都没有50两。 她一度怀疑隋准骗她,没准是干些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去了。 幸而去赶集的村里人给她说,确实在有名的大茶楼见到隋准了,穿得有模有样,看样子,还很得掌柜的看重哩。 虽然仍旧不明白,在酒楼干什么能月入50两,可既然是钱,再烫也要揣怀里。 佟嫂子是不会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的。 “出书?”佟嫂子懵懵懂懂:“这不是读书人的事吗?你该不是被骗了吧。” 隋准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他在佟嫂子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一会儿怕他骗人,一会儿怕他被人骗。 “只是把本来就有的诗词文章,印刷出来,卖给读书人罢了。”他尽可能通俗易懂地解释。 还好佟嫂子也不太在乎。 “就你一个人去啊?不行吧,县城是什么地方,遍地都是富绅官老爷,你可别说错一句话,让人给当街打死了。” 她想了想,觉得不行。 “要不,我还是拉下这张老脸,找佟二问问情况先。当家的腿不行这些年,都是他给佟三送粮。” “那不用,我已经问过茶楼掌柜的了,娘不用担心。”隋准说。 佟嫂子这才惊觉,隋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孤立无援,饥寒交迫倒在她家门外的乞丐了。 他刚到粑粑村时,窘迫得连件衣服都没有,还是捡佟二的旧棉衣穿。 村里也没人搭理他,他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仿佛一条流浪的小狗,只能依附佟家取暖。 可如今,他认识族长,认识张屠户,甚至还认识茶楼掌柜。 就像一颗神奇种子,四处飘荡,明明落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却迅速长成参天大树,鸟儿不请自来。 佟嫂子突然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真是她家的男媳妇吗? 最后还是捏捏口袋里的银锭子。 嗯,梆硬。 是真的。 “那好吧,有大掌柜的帮忙,想来比佟二靠谱得多。”佟嫂子道。 过了一会儿,又说: “其实,咱家现在攒的钱,也不少了。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想一家人在一起,过好小日子。到县城里做买卖,可不是容易的事,你不去也可以。” 在旁边默默听了半天的佟秀,不明白了。 “娘,为什么呀,娘子能挣更多钱,不挺好的吗。”他傻乎乎地问。 佟嫂子横了他一眼: “你懂啥!我是怕隋准太辛苦。” “哦。”佟秀把脖子缩了回去。 但在他心里,还是认为,隋准去县城做买卖是很好的。 尤其是在裁缝铺子上工以后,他认识到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分外觉得走出去的机会可贵。 如今,让他再回到村子里,做些家常针织缝补,他是做不到的。 听说隋准要上县城,佟秀甚至想,等自己学成那天,是不是也可以去县城呢? 回荡在胸中的,是兴奋,是期待。 佟嫂子看着眼前这俩,一个天真懵懂,一个实在太懂。 唉,愁啊。 反正,隋准上县城是定了。 而且刻不容缓,毕竟订购有半个月之期呐。 第二天,他就去刘家借骡子。 佟家骡子是不行的。 一来骡子太小,二来,去县城,大骡子也得一天一夜,小骡子更慢。 “娘子,这大馒头和卷饼我放这儿了,路上吃。” 佟秀把一包包的东西塞到隋准怀里。 “还有铺盖,你不要嫌麻烦,夜里有露,一定要打开铺盖睡了,否则容易风寒。” 第34章 被拒 佟秀这啊那的叮嘱半天,忙前忙后地准备东西,仿佛怎样都不放心。 还是隋准按住他的双肩,才把他定住: “我只是去趟县城,又不是去龙潭虎穴,你别太担心。” “我不担心。”佟秀说。 但是衣角都捏皱了。 隋准只好把他拉到房里,按在板凳上。 “好了,我自己去刘婶家借骡,你就别送我了,省得焦心。” 然后他便独自出门。 刘婶听说隋准竟然要上县城,惊得锅铲都掉了。 “当家的,你没听错吧?秀哥儿媳妇真的要上县城?” 隋准走后,刘婶悄悄问她男人。 她男人正在吸水烟,吐了一圈烟: “那还能有假?你不是看着他赶车走了吗。” “可是……”刘婶欲言又止。 她真是不明白呀,过去两家日子明明差不多,佟家甚至还差一些,都不得不娶个男媳妇了。 咋才过半年多,两家差距就这么大了呢? 隋准都上县城了! 再就是,她眼瞅佟嫂子的气色越来越好,过年的衣服都敢放在平日里穿,时不时还戴上首饰。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佟家发财了? 刘婶的心里,难受极了。 “哎。”刘婶撞了撞男人的肩膀:“你说说,佟家娘几个,该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男人却重重地把水烟磕到地上,吓了刘婶一跳。 “关你什么事?别人家的事,别浑说!” 说完回屋去了。 气得刘婶大骂: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那么大反应干什么?难不成跟你有关系?哎哟喂,我怎么这么命苦,嫁了没用的男人,吃苦受累半辈子,一天好日子没过过,还要被大呼小叫……” 刘家的事,隋准不知道。 这会儿,他正朝着传说中的县城,进发! 说心里不打鼓,是假的,这毕竟是治安不咋地的古代呢。 万一草丛里跳出来个山贼怎么办? 他人高马大是不怕自己挨揍,但是他怕刘家的骡子被抢走。 好在一路上都风平浪静,隋准渐渐的也就放下心了。 先是走的村道,坑坑洼洼,杂草丛生,有好几次骡子差点陷在坑里,若不是隋准懂些杠杆原理,这骡子就废了。 越来越靠近县城,才上了官道。 官道路况会好一些,毕竟路面是烧过的熟土,减少长草,而且土被夯实了,没那么颠簸。 走着走着还得拐一下,找找水草丰美的地方,让骡子吃点喝点。 时间就是这么耽搁的。 因为路途遥远,隋准还在野外过了一夜。 幸好是夏天了,夜里不太冷,就是蚊虫有点多。 大馒头和卷饼都是好东西,佟家平时还舍不得吃,是佟秀特地买给隋准的。 只是天热东西不经放,吃完第一天,第二天就没有了。 得赶紧到县城,填填肚子。 等到县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隋准饿得前胸贴后背。 成阳县是一座小城,但在整体面貌上,比合河镇好出来太多了。 街上铺着地砖,两侧房屋是青砖铸就,木门都是上了漆的,还有光滑的铜环。 若是大户人家,还有整块条石作为台阶或者门柱,门头特别高,院墙也很高,一看就是极气派的。 来往的人,穿得整齐洁净,许是布料较好,即便不是新衣裳,看着也簇亮。 隋准左看右看,看见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和一个卖饼的并排在一块。 他凑过去: “老伯,打搅了,我想请问……”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股风朝他脸上来。 “走走走!” 卖包子的老伯,把毛巾甩回肩上。 “我这只卖包子,不买包子靠边!” “哦。”隋准说。 然后走到隔壁: “大娘,来个饼。” 大娘笑眯眯递过来一个热乎的饼。 包子摊的老伯脸色铁青。 “大娘,我想请问一下。”隋准一边吃饼一边问:“如意书坊怎么走?” 大娘做了他的生意,自然是知无不言。 反正,这大个子这么大,一个饼肯定是吃不饱的。 多拖他一会子时间,他定能多买几个。 大娘很有自信。 只可惜,隋准吃完连嘴都不擦: “谢谢!” 然后人就走远了。 开玩笑,一个饼五文钱! 还是素饼,一点油星子都闻不到。 隋准心痛不已。 这种东西,在合河镇只需要两文一个好吗。 和佟家人待久了,他不自觉地也变抠了。 如意书坊坐落在青龙大街上。 这是城里最主要的街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如意书坊跟前,更是人来人往。 因为这是整个成阳县唯一一个能印刷的书坊,笔墨纸砚等物品从淮南府直供,是所有小书肆的唯一进货渠道,也是全县学子最爱来的地方。 出出入入,都是文人墨客。 隋准站在门口,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低配版的新华书店…… “去去去,什么人都敢在我们门前站?滚远点!” 一声呵斥将隋准从回忆中拉出来。 他左顾右盼,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 啊? 是在说我? 隋准抬眼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小二,果然直勾勾盯着自己。 眼中尽是嫌弃。 隋准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唔,确实和书坊气质不符。 他穿着乡村家常的粗布衣服,来的时候虽然是整齐干净的,但毕竟在路上跋涉一天一夜,且还是盛夏天气,早已脏了皱了,还有一股没洗澡的馊味。 摸一摸下巴,一层毛茸茸的胡子,还挺剌手呢。 不怪小二狗眼看人低,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他这副样子进去,人家还以为他来偷书。 隋准头也不回地走了。 先去成衣铺子,买一套新净衣裳。 由于他太高大,铺子里竟没有合适的。 掌柜的翻箱倒柜,拿出一套旧年给人做长了的袍子。 据说原主是个书生,因为考了十次秀才都没考中,直接跳河了。 衣服自然没要了。 感觉有点邪门,掌柜也没继续把衣服往外挂,一直压箱底。 “你别嫌晦气,其实好穿着呢,你看这料子。”掌柜说。 隋准一摸,果然还不错。 再上身一试,风度翩翩! 1两银子拿下。 这还是掌柜给了优惠的,毕竟是不吉利的东西。 贵得隋准心肝肉儿疼。 衣服有了,该洗洗澡了。 第35章 洗澡 县城里有专门的“浴堂巷”,一条巷子里全是澡堂,各种价位的都有。 澡堂门前挂着壶,便是招牌了。 澡堂老板坐在门下,摆着张小桌子收钱。 谁想洗的交了钱,自己掀帘子进去。 在帘子一掀一放之间,氤氲的水汽中,白花花的肉体晃来晃去。 如梦境一般。 隋准一一询价,最后选了一家价格中等的。 饭可以吃便宜的,但洗澡不行。 太便宜的澡堂,万一他碰上有脚气的人怎么办。 隋准是受不了的。 他在粑粑村的时候,就很讲究这方面的卫生。 在村里,柴火也是资源。 村里人觉得烧柴浪费,一家人洗热水澡,往往共用一桶水。 男人洗完了到女人,女人洗完了到孩子。 最后那桶水,稠得立筷子都不倒。 隋准无法接受,坚持要自己洗一桶,为此经常被佟嫂子骂。 佟秀支持他,佟嫂子就两个一起骂。 但不论怎么骂,隋准就要自己洗! 汤钱交了12文。 “柜子在左手边,澡盆在柜子底下,澡豆自己拿,带澡巾没有?我这3文一条。” 掌柜的说话像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隋准买了一条澡巾,然后掀开帘子。 肉体暴击。 一个石头砌成的大汤池,里头咕涌咕涌都是人,一个个光溜溜水腻腻,在氤氲水汽中神态迷离。 隋准视力太好,看到有人在挠屁股,有人在抠脚。 还有人背上的泥,被搓得一条一条。 吓得隋准赶紧去拿澡盆。 澡盆就在柜子底下,隋准脱光衣裤,放在柜子里,拿起澡盆和澡豆。 旁边也有人是用澡盆的,他们拿着水瓢,从大汤池里舀水。 这也没法防脚气啊。 隋准郁闷。 不过总比大澡堂里下饺子的好。 隋准观察发现,大汤池的人口分布,呈两极分布。 汤池外侧不怎么冒烟,人较少,大多是孩童。 汤池中部水汽形成的烟就很明显,人最多,基本是成年人。 到了汤池里部,烟都朦胧了,人近乎无。 隋准推测,应该是因为汤池最里面,靠着烧水锅,特别烫,所以人少。 于是他拿着瓢和盆,到里侧舀水,在一旁洗了起来。 洗着洗着,肩膀后面突然冒出一个头: “客官,挠背不?” 没等隋准回答,对方就兀自呱唧呱唧介绍起来: “挠背三文,梳头六文,修头发五文,修脚八文,全套下来,一共二十二文,不贵。” 这还不贵? 隋准再次感叹县城物价。 挠背我自己不会挠啊,还花一个包子的钱请你挠。 果断拒绝。 但旁边的一位老者,也是用盆洗的,欣然接受了这些增项服务。 老者显然是常客了,搓澡师傅与他闲聊: “老爷今天怎么不泡大汤池了?” 老者懒懒地靠在盆边,说道: “嗐,我昨天来,池水很浅,不舒坦,很不痛快,今个儿想着不如单独出来泡个盆。” “那是昨天,今个儿是满的啦。”师傅一边努力修脚,一边搭话:“昨天水确实浅些,因为头天亥时换水哩!可是那新来的伙计,这儿有点……” 他指了指脑袋: “他竟然同时拔了排水口和进水口的栓子,掌柜的不知道,昨儿早上来还奇怪呢,这水怎么装也装不满!后来才发现……” 澡堂是会定期换水的,一般在晚上进行。 因为澡堂早上很早就要营业了,这儿的人有起早泡“头汤”的习惯,金鸡未叫汤先热,一大早到澡堂洗个脸喝杯热茶,是无上的享受。 晚上把水换好了,就不会影响次日一大早营业。 换水也不麻烦。 澡堂一般都打井铺进水道,只需要安排一个人,先打开排水栓子,把水放干,排水栓子塞密实后,再打开进水栓子,让水井中的水自动流入池中。 可这次负责换水的伙计,想偷个懒。 他一下就把两个栓子都打开了。 于是,恁大一个汤池,一边排水一边加水,到了迎客时间,愣是没装满。 掌柜的大发雷霆,来洗澡的客人颇有微词…… “这可不行。” 老者应当也是个生意人,说话颇有一番派头: “这种伙计怎能要呢?你们掌柜还不快快把人辞了。” 搓澡师傅叹息: “可不敢,听说是东家的小舅子……” 哦,原来是关系户。 隋准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话说到这里,师傅就不肯再说,转开聊别的了。 隋准没有八卦可听,只好专心地搓弄自己。 当师傅结束服务,起身正要走时,隋准突然手滑,手里的澡豆盒子飞了出去。 搓澡师傅好心地帮他捡起,递过来: “客官,您的澡豆。” 隋准:……似曾相识的画面! 好像上辈子摔死的一幕。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要接过来,又瞧见那双长期泡水的手,干裂脱皮,甚至有些伤口裸露着,肉都翻开泛白了。 隋准想起佟嫂子以及村里其他人的手。 久经风霜的劳苦大众,同享一双饱受摧残的手。 看来二十二文也不易挣啊。 他叹息。 “谢……” 另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眼前的人就哎哟一声,飞了出去。 一个脸上长痦子,痦子上还有一根黑鬃毛的后生,怒气冲冲收回脚: “丁老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钱!” 他的后面,是隋准进门时见过的掌柜。 掌柜的表情很是复杂,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能说出来。 搓澡师傅被踹,伤得不轻,但仍一脸惶恐地爬起来,唯唯诺诺: “王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其实师傅看起来都能当那痦子伙计的爹了,但他却叫他王哥。 王痦子也欣然接受,瞪起眼睛: “误会啥?就是你!昨天早上,掌柜的放在柜子里的钱不见了,不是你干的是谁?” 师傅叫屈: “什么钱,我不知道,掌柜的,不关我的事啊。” 掌柜一脸凝重: “可是,丁老头,小王说见着你偷拿了。” 师傅如五雷轰顶: “怎、怎么可能?王哥,你不要胡说!” 王痦子那痦子上的毛一颤一颤: “我怎么可能胡说?你别狡辩了!我都看见了,那会子大家都抢着去关排水栓,你却鬼鬼祟祟往柜子那头走!” 第36章 破案 师傅大喊冤枉: “根本没有!我昨儿请假了,是排水栓关好后才来的,根本没碰过柜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隋准听得入迷,才终于听明白了。 澡堂失窃了。 姓王这痦子伙计,就是那一边进水一边排水的关系户,声称看到搓澡师傅偷钱。 而搓澡师傅说自己请假了,那个时间段根本不在。 问题在于,平时大家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注意到搓澡师傅什么时候上工的。 师傅说自己不在,他没有人证。 王痦子说师傅偷钱,他自己就是人证。 掌柜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犯难。 师傅年纪一大把了,用手背抹眼泪哭诉: “掌柜的,真不是我,我媳妇病了,昨个儿午时三刻,我还在医馆呢,大夫可以为我作证。” 可这也只能证明他是午时三刻以后上工的。 而王痦子坚称,他看见搓澡师傅偷东西的时间,是午时以后。 关键是,那会儿大汤池刚刚装满水,大家却发现排水口没塞好,赶紧抢着去塞,也没人留心时间。 这下成罗生门了。 掌柜的和老师傅相识多年,知道对方家中艰难,动了恻隐之心: “丁老头,到底是不是你?若是,你赶紧把钱交出来,坦白从宽便是了。” 王痦子却叫道: “掌柜的,还跟他啰嗦什么?直接扭送官府得了!” 老师傅都跪下了,砰砰砰把额头磕得通红: “真不是我!冤枉啊掌柜的,真不是我!” 他只是个贫苦老头,年逾六十,膝下无子,家中还养着一个药罐子。 不论是把莫须有的赃银交出来,还是被抓官府去,对他而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破皮的额头渗出血丝,染红了潮湿的地砖。 “求求掌柜的,我没……” 一只手扶住他,阻止了更沉重的磕头。 隋准把老师傅拉起来。 “仅凭一人之言,就给他人定罪,未免太武断了些。”他道。 王痦子恼怒: “你谁啊?这是本店的事务,外人不要插手!” “我只是觉得时间上,还有待考究。”隋准说。 掌柜抢在王痦子前面问: “如何考究?” 隋准问:“敢问掌柜,平时这个大汤池,排空需要多长时间?排空后注满水,又需要多长时间?” 掌柜答:“若是栓子都塞好,单排水,2个时辰排空。单进水,1个半时辰注满。” 隋准又问:“我听闻,前夜换水,是亥时开始排水的。” 这个细节,后续掌柜复盘的时候,正好确认过。 他点点头:“没错。” 隋准又道: “依刚才所说,王伙计是在大家跑去关排水口时,发现丁师傅偷钱,那时候大汤池刚好水满了。” 掌柜仍是点头。 这些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能说明什么呢? 然而,隋准笑了。 “问题就在这里。”他露出一丝疑惑:“王伙计怎么又说,丁师傅是午时以后偷东西的呢?” 大家被他绕晕了。 王痦子尤其不爽,恶声恶气道: “这些有什么关系?你别净问些有的没的,耽误时间!” 隋准摇摇头: “看来,各位都不懂算学啊。” 这么简单的小学题,怎么能不懂呢? 学霸给大家上了一课: “大家有没有算过,一边进水,一边放水,若将要将大汤池灌满,需要多长时间?” 大家面面相觑。 什么鬼东西,他们怎么会知道啊。 而且这跟偷钱有什么关系? 隋准再度露出学霸丽莎的微笑。 “答案是,6个时辰。也就是说,如果夜里亥时开始排水,伙计又正好同时开启了注水口,那么等到大汤池注满,应该是上午巳时。” “也就是说。”隋准将视线落在王痦子身上:“大家抢着去塞排水口,而王伙计却看见丁师傅偷钱,这个时间,应该是巳时左右。” 嗯? 大家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没有完全明白。 唯有王痦子,大热天的,被隋准看得冷汗津津。 直到隋准抛出最终谜底: “所以,我想问王伙计。丁师傅午时三刻都还在医馆呢,你如何在巳时见到他偷钱?” 对喔! 大家恍然大悟,齐齐将质疑的眼神投向王痦子。 王痦子脸涨红,虚张声势怒喊: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说巳时就巳时啊?6个时辰根本是无稽之谈,肯定是欺负我们不懂算学。你为什么袒护丁老头?是不是偷钱也有你一份!” 对喔。 大家的脑回路又被带偏了。 确实啊,他们也不懂算学,这年轻人说6个时辰就6个时辰了吗? 伙计好歹是在店里工作的,兴许以前也干过一边进水一边放水这种蠢事,有经验,他的话更可信吧。 怀疑的眼神转移到隋准身上。 王痦子趁机旧话重提: “肯定是丁老头偷的,我看也有这小子一份。我劝你俩识相点,把钱吐出来,否则衙门见!要知道我姐夫在衙门也是有人的,定会把贼打个半死!” 说到衙门,大家心口发麻,又是痛恨又是同情地看着老师傅和隋准。 完全把他们当成贼了。 正在这时,旁边却响起一声大笑。 “哈哈!原来如此!我算出来了!” 大家回头一看,哟呵,一个老者把澡豆洒在地上,用手指在上头比划,正手舞足蹈呢。 “妙哇,妙哇!”他的眼神有些狂热。 隋准定睛一看,那不是刚在他旁边修脚的老者吗。 地上的澡豆,还有他的一份! 隋准还没来得及心痛自己的澡豆,老者就朝他冲过来。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者用沾满澡豆的手,使劲拍隋准裸露的屁股。 为什么是屁股,因为他不够高。 就是拍屁股,还得踮脚哩。 “这位小兄弟,算学跟谁学的?可曾读过什么书?都认得哪些题?有没有兴趣来我这儿……” “庄老!”掌柜失声惊叫。 “您怎么来的?也不跟小的说一声,小的好亲自招待您啊!” “怎么来的?走来的!”老者翻白眼。 因为太矮,他走过桌子,掀帘入内,掌柜愣是发现。 不想和这种眼神不好的人说话。 他更加喜欢大脑聪明绝顶,大腿还修长结实的小后生! 被拍得屁股蛋子泛红,隋准默默后退两步。 第37章 失败 老者浑然不觉对方的婉拒,又上前一步,眼神炽热: “6个时辰,确实是6个时辰!你怎的算得这般快?也没瞧见你比划术式,难道……” 他瞪大眼睛: “是心算?天哪!心算!神人也!” 隋准:……这种题还要心算? 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会答了吗。 但想到那一地的澡豆,还有上头如鬼画符一般的术式,或许古人在这方面真的有难处吧。 隋准同情1秒。 掌柜还在试图插话: “庄老?您的意思,这大汤池,装满水真的要6个时辰?” “废话!”老者连多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还不够明显吗?那痦子长毛的,自个儿偷了钱,然后推到一个搓澡的身上。亏你还是个掌柜的,这点脑子都没有!” 叭叭把掌柜训了一顿。 掌柜脸色难看极了,也只能忍气吞声,谁叫眼前这人是庄老呢。 这老小子可是个疯子,东家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谁惹他不高兴,他能站你家门口,唾沫横飞地骂三天。 惹不起惹不起。 至于那个贼喊捉贼的王痦子,掌柜回头一看,人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真相大白。 老者训完掌柜,还想跟聪明腿长的小后生讨教一番。 可是回头一看,人也早跑了! 隋准在浴堂巷拔足狂奔。 好变态的老头啊,摸他屁股! 他可是很有男德的,屁股怎么能给别人摸? 赶紧跑,这辈子都不想再遇上这种人。 一边跑,一边把凌乱的衣服整整好,等到离开巷子,走上大街,又是风度翩翩的小仙男一枚。 嗯,不错。 隋准再次回到如意书坊。 这次,没人驱赶他,小二甚至很热情地迎了上来—— 隋准前后差别太大,小二根本没认出来,这就是中午见过的村汉。 他甚至觉得,这是位极有气质的贵公子。 大单来了! 隋准进去后,首先浏览了一遍书坊在售的商品。 笔墨纸砚很多,五花八门。 书也不少,大多数是医书、类书和民间说唱宫调,主打一个满足普通民众的基本需求。 直接以科举为主题的书籍? 没有。 隋准心中有底了。 正好小二热情洋溢地跟上来: “公子,需要些什么?本店有最新运来的滁州砚,出墨尤其漂亮……” “你们掌柜在吗?”隋准问。 小二一愣:“我们掌柜?” 隋准颔首。 “我有一桩买卖,要与掌柜相谈。” 小二将信将疑。 也就是隋准改头换面,打扮得人模人样的,不然,贸然说这种话,小二高低得酸他一顿。 “公子稍等。” 小二心知大单是没有了,但若是能带来一门好买卖,掌柜高兴,他也能得几分好脸。 “我去禀我们掌柜。” 掌柜的叫马文,但偏偏他有一张容长脸,颇有马相,因此他不许别人喊他马掌柜。 大家只好称呼他为文掌柜。 文掌柜听明隋准的来意,竟笑出声。 “随兄弟,你说你想与书坊合股,一起出版那什么风月会记?” “没错,我出文稿,书坊负责印刷和销售,利润我们五五分。”隋准已经想好了。 然而,文掌柜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怎么证明,你的文稿写的是确实发生的?” “当时雅会见证者数百人,都可以证明,我没有一个字是假的。”隋准说。 文掌柜笑着摇摇头。 “我可不会一个个找过去核对。年轻人呐,你这想法是好的,但,不值得偌大个如意书坊,冒这种风险。” 隋准早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但他的人生格言是,不要轻易放弃。 “掌柜的,你也看过这份文稿,非常有价值。尤其对于整个成阳县的学子来说,是稀缺资源,一旦出版,必定大卖。你何必将挣钱的买卖往外推呢?” “我卖什么都能挣钱。”文掌柜哂笑。 “风月会记算什么东西,如意书坊没它就卖不动了?” 他是很有自信的。 如意书坊资本雄厚,当初一落地成阳县,就把原有的几家大书坊给干倒了,然后一跃成为成阳县唯一的出版机构,称霸行业二十多年。 其他书肆,不是倒闭,就是给如意书坊做小弟,跟在它屁股后面捡点残渣吃。 文人雅士根本没得选。 买书,只能是如意书坊。 反过来,你想卖书,也只能是如意书坊。 文掌柜可不会被区区一个乡下小子,牵着鼻子走。 对方如此轻视自己,隋准也不会强求。 他本要拿出的第二份手稿,又被塞进怀里。 并且第一份也拿回来了。 “既然文掌柜不感兴趣,那我就告辞。”隋准道。 这么干脆利落,倒让文掌柜愣了一下。 这年轻人怎么回事,他本还想享受一下,被人哀求的滋味呢? 文掌柜面露不悦。 “快走吧,以后别想一出是一出了,我可没闲工夫听你做白日梦。” 他拂袖而去。 小二的态度也变了,冷冰冰: “客人,如果不买书,请走吧。” 隋准一点被驱逐的尴尬也没有,施施然走了出去。 走出去后,开始发愁: 这可怎么办呀? 他漫步在青龙大街上,又钻进一家小书肆。 可对方并没有印刷业务,反而是推荐他去如意书坊。 问了好几家,皆是如此。 “二十多年了,成阳县就只有如意书坊一家独大,小伙子你不想找它也不成呀。”有个好心的书肆店主说道。 隋准只好道谢离开。 不过他没有气馁,找了家便宜的客栈,又在成阳县留了几日。 每天也不做什么事,就在街上转悠,专门跟在穿长袍,书生模样的人后头走。 今天就遇见了两个书生,边走边嬉笑。 “老也又教了?你小子,走大运了!”一人戏谑。 另一人则无奈: “嗐,别提了,这个老也,满口之乎者也,我不过是与小二理论酒钱,他便上来说要考考我!” 前头那人又说: “考考便考考呗,说不定把他哄开心,他请你喝一杯呢?” 另一人撇撇嘴: “别了吧,他能有什么钱,能典的书都典完了吧,我看接下来他就该当裤子了……” 两人越走越远。 隋准顺着他们来的方向看,不远处,是一家插旗的酒铺。 第38章 设备 所谓酒铺,当然比酒楼档次差很多。 铺子里甚至没有几张桌椅,谁要喝酒,便在柜台外面喊一声老伯。 便有一个老叔冒出来,提着大酒壶,往桌上一字排开的碗一斟。 一手交铜板,一手拿碗。 一饮而尽。 隋准走近一看,有不少是衣着简朴的书生。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碗酒,便能聊一天。 看来,这是穷人版的风月酒楼了。 正是隋准要找的。 他想好了,如意书坊不肯合作,大不了他找一批书生来抄一抄,先把那百来份订购对付过去。 现在就是找书生来了。 找便宜的书生。 隋准叫了一碗酒坐下,拿眼不断搜寻,看看哪个书生显得最穷。 然而,他屁股还没坐热,一个令他两股战战的声音便响起了: “天助我也!小兄弟!” 一个又矮又皱巴的小老头,风一样刮过来: “我可找到你了!上次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了!” 隋准:…… 翘屁嫩男颤抖了。 老者却满是喜悦,招呼斟酒的老伯: “来二碗酒!” 老伯却不动,只是笑: “老也,你这个月的酒钱还没结过呢。” 老者白了他一眼: “先上酒,我还能欠了你的不成!” 老伯依旧是不动。 老者发狠了,从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朝柜台扔去: “喏,先顶两碗酒总可以吧!” 隋准揉揉眼睛。 如果他的视力没出现问题的话,那应该,是一本破破烂烂的,《四书》? 旁边的书生们笑起来: “老也,又典书啊?” “老也,省着点,你的书也该典完了吧?” “老也,要不你也请我喝杯酒,我让你教我一道鸡兔同笼……” 大家哄笑开来。 老者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从鼻子里哼气: “哼,破书而已,非我所欲也,典完就完了……” 大家又笑: “是啦是啦,反正你以前可是巨富,几本书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反正就是拿他当笑料。 趁大家插科打诨,隋准想故伎重演溜走。 但这回老者把他看得很紧: “小兄弟,酒不喝啦?时也命也,正好到我家去,我有几道千古难题与你深入探讨。” 隋准菊花一紧。 还是不要太深入吧! “老先生,我有事,先走一步。”隋准客气客气。 可这老者白目得很: “你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隋准:“……我正要去如意书坊找几本书,再见。” 老者拉住他: “去那破地方干啥?要书找我呀!” 隋准:? “哈哈哈哈!”人群仿佛被触发什么嘲笑开关,又笑开了。 “小兄弟,你走大运了,快跟他走吧!” 一个书生笑得手里的酒碗没端好,洒出些许。 其他书生附和: “就是,他说他可是三十年前成阳县最大的书商呢,你信你就去!” “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笑作一团。 “三十年前成阳县最大的书商?”隋准精准抓住关键词。 老者脸色有些不自然: “非也非也,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你有印刷设备吗?”隋准开门见山。 然后敏锐地感觉到,老者攥着他衣衫的手,收紧了。 “没有。”老者干巴巴地说。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隋准大喜。 “印刷设备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他问。 “哪里也不在!”老者口气变凶了:”没有印刷设备,什么都没有!“ “你跟不跟我探讨千古难题?道不同的话,赶紧一拍两散!” 他的态度很是激烈。 隋准的心中却越发笃定。 “好吧。”他面露遗憾:“你不能给我印刷设备的话,我的一些,就是比如我的学识我的见解,还有我的算学技巧,都会被毁了。” 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背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听得在场人一头雾水,以为他发疯了。 一开始,老者也不甚在意。 但当背诵进展到二序列: “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 电光石火之间,算学狂热爱好者,抓住了世界的规律! “天呐!” 老者的眼睛激动得充血发红: “世间竟有如此精妙的算学术式!神人,神人也!” 可是,隋准背完三序列,戛然而止。 老者挠心挠肺:“就完啦?不应该啊?下面的呢?” 隋准:“印刷设备在哪里?” 老者立马变锯了嘴的葫芦,嘴巴闭得紧紧的。 隋准站起来就走,遗憾的声音散在风中: “唉,我的学识我的见解,还有我的算学技巧,只好失传了……” “不!”老者忍不住,终于发出悲怆的呼叫。 “不能失传,我带你去找印刷设备!” 隋准又来到了浴堂巷。 “不能够吧?印刷设备在这里?”他满是怀疑。 老者,真实姓名庄邺,因为满口之乎者也,被人称为“老也” 老也白了隋准一眼。 要不是这小子有神一般的算学才华,他高低得削他一顿! “我家在这里,印刷设备当然在这里。” 老也硬邦邦地说。 隋准更怀疑了: “你家在澡堂里?” 老也差点跳起来: “看着挺聪明的,怎么那么没眼色啊,啊?什么我家在澡堂,是澡堂全是我家的!” 隋准眨眨眼。 不明白。 老也只差没掐人中: “整条巷子,都是我的,他们租我的地皮租我的房子,这下懂了吗?” 隋准:……看来巨富之说是真的? 难怪澡堂掌柜那么忍辱负重,还尊称他一声“庄老”。 原来是包租公驾到。 “你那么有钱,干嘛还用典书换酒?”隋准更不明白了。 老也的脸卡住一秒。 随后又重新露出不屑一顾。 “反正都是废物,换一碗酒是它最后的价值。” 可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隋准心想。 看起来有点失落,有点悲伤,有点怀念从前。 两人走进浴堂巷深处的一座宅子。 很大。 大到隋准再一次确信,眼前这干巴老头,真的是三十年前的巨富。 哦不,或许现在也是巨富。 整条巷子的包租公啊。 宅子虽然很大,但是毫无打理痕迹,老也一推开门,门上簌簌掉落的灰尘,就把两人给埋住了。 “咳咳咳咳……”老也狂咳嗽。 隋准新买的衣衫和精心洗的澡,全毁了。 第39章 振兴 “你就把设备放在这种地方啊!” 隋准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挥开缠成盘丝洞的蜘蛛网。 “要不然呢。”老也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兴许是近乡情更怯的情感作祟,进入这个房间后,老也的臭脾气有所收敛了,显得很落寞。 虽然屋子十分邋遢,但箱子里面却精心做了防潮防腐,保存得很完好。 看得出,当初保存的人很用心。 胶泥活字和字盘,历经三十年,竟然没有任何缺损。 “都是老物件了,比不上现在时新的雕版印刷齐整。”老也感叹。 他干巴巴的老脸,仿佛回到过去,有了一丝亮光。“能用就行。”隋准说。 “就是不知道印刷师傅好不好找呢?” “好找啊,你认识的嘛。”老也又幽幽地一眼过来。 “搓澡的老丁啊。” 隋准:……倒闭老板当澡堂包租公,失业前员工当搓澡师傅? 一种很新的再就业方式。 老丁见到隋准时,还挺高兴的: “客官,是你啊!老丁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当时多亏了你!” 见到老也,他更高兴。 自从二十几年前,瑞阳轩被外来的如意书坊挤垮,他再没见东家笑过。 除了澡堂里,他也再没在其他地方见到东家。 “东家,你终于决定东山再起啦?”老丁欣喜。 老也撇撇嘴: “没有那个意思。” “哦。”老丁眼里的光灭了。 “为什么不呢?”隋准提议。 当他得知,瑞阳轩竟然是三十年前,成阳县第一大书坊。 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文掌柜很快就能明白,他失去的是什么。 “难道你们不想重振成阳第一轩的荣光吗?”隋准问。 老也那死倔死倔又不屑的表情,又来了。 “啥成阳第一轩?丢脸死了。”他瓮声瓮气地说:“人家外来的有背景,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还折腾个啥?” 然后嘟嘟囔囔道: “我再也不碰书了,等我把所有的书典掉,我就把这设备……把这设备……” 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唉,东家还是想做书的。”老丁叹息。 想当年,成阳县的文风还没有那么差,可谓人才济济,考出过好几个进士。 瑞阳轩在成阳县,也是所有学子心中的圣地。 这里不仅有笔墨纸砚,有经世文章,还有各色各样的诗文论着,甚至有精彩的话本子。 学子来到这儿,才是一头扎进学海。 可是这样好的书房,却如大厦倾颓,呼啦啦就没了。 如意书坊一来,便携着汹涌的恶意。 听说是有大人物在背后撑腰,如意书坊又是砸重金,又是威吓,垄断了所有的着作渠道。 其他书坊没有新书,渐渐的也就败了。 瑞阳轩亦是如此。 “这些老宝贝啊……”老丁轻轻抚摸一排排的活字,眼中满是疼惜。 “它们陪了我们那么多年,最终,是我们自己走不下去了。” 按干巴老也的性子,这时候是要讥讽几句的。 但是在这里,他却说不出口。 一室沉默。 这令人窒息的忧伤,让隋准很是难受。 喂,不要这么丧啊! “你们振奋一点!”他给俩老头鼓劲:“现在不是有新书了吗?我来了。” 老也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没好气: “就凭你那风月会记?” 来的路上,他已经看过那份手稿。 要说吸引力,肯定是有的。 但是凭这样一份单薄的东西,就想让一个店起死回生。 痴人说梦。 “那不是。”隋准在怀里掏啊掏:“其实我还有另一份手稿。” 两个老头挤在一起看手稿。 一个时辰后。 两个时辰后。 到了晚上。 又到了半夜。 …… 隋准已经回客栈睡了一个晚上,又吃过早饭才来,他俩还在看。 看得两眼通红。 隋准汗颜,《西游记》的魅力这么大吗? “两位老哥,还是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再看吧。”他把一包包子放到两人面前。 真怕他们还没振兴书坊,就先饿死猝死了。 老丁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芒: “此书甚好,一定能够大卖!” 老也则把手稿翻来翻去: “就这么没啦?你还没写完啊?午饭别吃了,就在我这儿写吧!” 隋准无语。 为了防止有人偷稿,他并没有把整部《西游记》默下来,而是只写了前面一部分。 可把俩老头看得抓心抓肝的。 “先印几章看看吧。”他说。 现在两老头可不丧气了,重燃做书的激情。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仨沉浸在墨香字海里,没日没夜…… 最先做出来的是风月会记。 这个只有百来份,且字少,简单。 因着是用老也的免费设备,两老头的人力也是免费的,只花了些油墨纸张钱,比起在如意书坊做,节省了不知道多少。 老也还帮忙找了几个跑腿,替他到各个镇村去送这份会记,一下把事情全解决了。 最后,隋准只花了30多两银子。 订购风月会记,他共收到50多两银子,这个钱他没有交给佟嫂子,而是留下来做自己的启动资金。 没想到这一通折腾下来,启动资金还剩20两。 隋准便请两位老头,洗了个最贵最贵的澡。 然后又大吃一顿。 吃完,隋准就该回家了。 他不打算参与瑞阳轩的重建,仍然坚守他来县城的本心: 供稿。 他已经跟老也、老丁说好,接下来,风月会记和《西游记》,他们愿意印多少就印多少,出版和销售全由他们负责,收益他拿五成。 两个老头没什么不答应的,反而是催着他赶紧回家,别在外边瞎玩,回家把《西游记》后面的稿子写了才是正事。 隋准嘴巴说好好好,出门后,转头逛街去了。 他直奔成衣铺子。 掌柜的见他又来,说: “小哥,今个儿正好,有一套长的衣衫……” “我不要长的。”隋准说。 “要一套十四岁少年穿的。” 佟秀人矮,他刻意说小了一岁。 “哦,那成。”掌柜拿出来一套衣服。 隋准看了看,尺寸倒是合适,可这颜色…… “紫色不大好,太艳了,花纹也招摇,有没有低调一些的?” 第40章 回家 掌柜的觉得稀奇: 城里人都爱穿个艳的花的,越鲜亮越好,这小哥倒好,要个不起眼的? “有是有,但是都是给卖力气的人家穿的,不大显档次。” 掌柜含蓄地说。 然后拿了几套又是压箱底的货。 隋准也不大满意。 且不说这布料糙了些,就说压箱底的东西,怎么能给佟秀穿呢? “还有没有?花纹可以没有,但料子软和些的。” 嘿,别瞧这小子村里来的,倒挺挑剔。掌柜心想。 于是铆足了劲,拿出几套不一样的。 “小哥,看看这个?这几套虽然俭朴,但雅致,在学生里头很时兴。” 掌柜来劲:“我跟你说,文人就是讲究,他们穿的都是好东西。你摸摸,料子都不一样。” 隋准一看,竹青的色,虽然不鲜亮,但是也不沉闷。 隐隐透露出风骨来,确实别有气质。 “这个可以。”隋准说。 掌柜终于松了口气: “这套裤腿长些,不过不打紧,我马上给你改改就好。” 趁掌柜改裤脚的功夫,隋准又去看布料。 一捆捆布料挂在柜台后面,五颜六色,让人眼花缭乱。 “掌柜的,这布怎么卖?”隋准喊。 “上面三排一丈八十文,下面三排一丈五十文。”掌柜回道。 嚯! 果然是县城物价。 隋准看中了上方第二排一块靛青色的和一块黑色的。 掌柜的改好裤脚,从里间钻出来: “小哥要这两个?是给谁穿呢?” “给我爹娘。”隋准说。 怕掌柜误会,又补充道:“三十四五的年纪。” 掌柜闻言,不由得重新打量隋准。 没想到哈,这小哥看着二十来岁了,爹娘也才三十四五岁? 这么俊的小伙子,竟然显老。 不过,做生意的,最重要的是管好自己的嘴巴。 掌柜笑道: “那么小哥,我建议令堂这一块,你还是选个翠蓝色,或者银红色的好。即庄重,又提气色,显得年轻。” 隋准转念一想,也是,自己不会给女人买衣服,这点倒没考虑到。 给佟嫂子买个老太婆穿的布料回去,搞不好要挨骂的。 还是掌柜的有经验的啊。 但到底选翠蓝色,还是银红色呢? 纠结了一秒,隋准决定: 两个都要! 布料买好了,隋准又去看手绢。 村里人吃穿都很爱惜,新衣服、好衣服是断断舍不得常穿的,那便犹如锦衣夜行,自家的好东西藏着没人知道,其实也难受。 买个便宜点的手绢,佟嫂子天天带在身上,她爱怎么炫就怎么炫。 隋准一口气买了五条。 就这么着,大包小包买了一堆。 二两银子就没了。 路过点心铺子,隋准又买了两包点心。 合河镇也有点心铺子,跟干果瓜子摆在一块卖的,只有花生、瓜子、芝麻这几种口味,糖放的不多,样式也没啥讲究,四四方方一大块,要不就是个饼子的形状。 县城里就就不一样,山楂、枣泥、红糖各种口味都有。糕点做成一个个精致小巧的形状,有花瓣的,有兔子的,有元宝的,各色各样让人看了就欢喜。 隋准把每个口味每个样式挑一种,让店小二用油纸包起来,细麻绳扎得四四方方,就是一样很体面的礼物。 一包自家吃,另一包就送给刘家,权当借骡子的谢礼。 想起佟秀在裁缝铺子坐久了,经常肩膀累,隋准又找到县城最大的医馆,想讨几副舒筋松骨的药膏。 县城的医馆,就是比镇上的小诊所专业,各种膏方应有尽有。 隋准不仅拿了舒筋松骨的,还拿了几副清心去燥的。 他觉得佟嫂子很需要。 恰逢医馆的大夫今日坐诊,隋准后者脸皮凑上去: “大夫,我想请教一下。” “若有那积年腿疾,无法行走的人,在您这,还有没有得治?” 大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积多少年?有什么疾?是完全起不了身,还是能站着不能走,亦或是能走两步但是不持久?如何摔的,可曾吃过什么药?……” 一连串问题,把隋准问得一愣一愣。 “这……” 一问三不知的人,大夫见得多了,不耐烦地挥挥手: “问诊须本人,你是本人吗?不是快走!” 隋准只好提着几包药,悻悻离去。 县城的糖和盐,品质比镇上好很多,糖是雪白雪白的,盐也是细盐,隋准都买了些。 想了想,又买些烟酒。 这就算是齐活了。 出来近半个月,他终于,要回粑粑村了。 来的时候光身一人,回去的时候大包小包,挂满骡子不算,他身上也挂了好几件。 隋准没有骑骡子,而是牵着骡子,在旁边慢慢走。 毕竟不是自家的畜生,使得狠了,主家心里头要有意见的。 又是一天一夜地赶路。 再次走在田间小道上,远远望见小河上头,那熟悉的小泥屋。 隋准有种心落定的感觉。 回家了。 彼时已经是黄昏,炊烟袅袅。 佟秀下了工回来,正抱着个小篮子,在院子里咕咕咕地喂小鸡。 突然,他感觉自己听到一声骡子的喷鼻声。 明明小骡子就在旁边,但是她下意识觉得,声音是从外头来了。 脚比念头还快,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飞奔出门。 “娘子!” 远远看见牵着骡子的高大身影,佟秀情不自禁大叫。 然后,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过去。 隋准笑着伸出双手,接住他,并抱着转了一个大圈圈,才放下来。 “秀儿,我回来了!”他喜悦道。 “你回来了!”佟秀说。 两行眼泪突然滚滚而下。 隋准慌了: “怎么了这是?哭什么?我不在的时候谁给你委屈受了?” “不……不是……”佟秀抽抽噎噎。 伸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自己掉下来了……” 隋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长臂一揽,将他紧紧压在怀里。 “唔,别哭了,我回来了。”他说。 佟秀不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两口欢天喜地地走回家。 佟嫂子本来在灶屋做饭呢,突然听到鸡们叽叽咕咕打架。 第41章 欢喜 她跑出来一看,喂鸡的篮子在地下呢,菜叶撒了一地,鸡们抢地昏天黑地。 而佟秀,人影都不见了。 “这孩子,跑哪儿去了!篮子就这么丢着……” 佟嫂子一边抱怨,一边走过去要捡那篮子,眼睛扫过院门口时,哎呀了一声。 “隋准!” “娘,我回来了。”隋准道。 佟嫂子是很高兴的,但脸上还是摆着: “你还知道回来啊?怎么不在县城做你的城里人啦?” 隋准笑嘻嘻: “城里哪有家里好,我想秀儿和娘了。” “油嘴滑舌!”佟嫂子嗔怪。 赶紧扭身回灶屋,再抓几把米,多煮点饭。 想想觉得还是不够,便扯着嗓子喊: “秀儿,鸡窝里抓只鸡,等会儿杀了吃!” 又怕佟秀抓不明白,特地叮嘱道: “抓那只最瘦的啊,光吃不长肉,还不下单,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佟秀哎了一声,鸡窝里闹腾起来。 隋准坐在凳子上,看着大家忙忙碌碌,感觉分外亲切。 “……糖和盐买了不少,你们别舍不得吃,平时该用的用。点心得尽早吃,天热不经放,放坏了反而浪费。这两块布给娘和爹,娘身上的衣服也穿好几年了,该做一身新衣裳看。这套衣服是秀儿的,合适穿去上工,顺便借鉴现在县城时兴的样式……” 佟嫂子看隋准分东西,越看越顺眼,那絮絮叨叨的样子,仿佛他天生就是佟家人似的。 她哎了一声,佯装埋怨: “你有几个钱呀,就这样大使?小年轻就是不知道勤俭持家。” 拿起那两匹布,爱不释手地摸,嘴里却说: “怎么买这个色,我一个村婆子,用得着这么鲜亮么,穿出去太扎眼,大小媳妇该眼红了,闹得人家心里不欢喜,多不好呀……” 又说那匹黑色的: “给我买就成了,给那没用的买干什么。他又出不去屋子,穿什么新衣服!” 隋准听得,把手里的酒壶往背后藏了藏。 又拿起那几副药: “娘,你看,这可是县城最有名的大夫开的药,说是能润肌雪肤,美容养颜……” “哟!”佟嫂子惊喜:“我那可得煎一副吃去!” 左手提着药包,右手搂着布匹,高高兴兴走了。 佟秀留下来收拾东西,心里也是欢喜,但又忍不住担忧: “娘子,你买这么多东西,身上还有银子吗?我这儿有些工钱……” “不用你的,我有。”隋准说。 东西收拾完了,隋准要去还牛。 村里住得都近,佟家的动静,左邻右舍早听见了,彼时家家户户刚收工回来,等着吃晚饭,正一丛一丛地凑在一块聊闲篇呢。 有人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闻着是肉味,谁家炖鸡?” 旁人搭话:“谁家,佟大家呗!刚我看到个高高的个子进村,指定是隋准回来了。” “哎哟,佟大家对这男媳妇是真舍得。” 大家议论纷纷: “听说隋准上县城去了嘞,上县城!做大买卖!媳妇这么会挣钱,可不得当小金佛供起来。别说炖鸡,就是炖龙肉也是该的……” 刘婶坐在人群后面,不吭声,听了一会儿,起来扭身走了。 刘家离佟家最近,越往家走,香味越浓郁。 她闷头王家里走。 直到进了院子,关上门,她才忍不住似的,说: “不年不节的,杀什么鸡,显摆自家有鸡吃,了不起啊!” 她男人又坐在屋檐下抽水烟,一时间没听清: “什么?” 她抿抿嘴:“没什么。” 转头要去喂猪,却见自家骡子拴在院子里,她呀了一声。 男人才说: “刚隋准来还骡子啦,给我拿了一袋烟丝呢。还别说,县城的烟就是好抽,嘶……” 刘婶生气: “一袋烟才几个钱,他也好意思!我这骡子租出去一天还五文钱呢,他白白使了那么些天!你这男人就是没轻重,一袋烟就把你收买了,被人占便宜还不知道……” 男人正兴在头上,却被她一顿数落,很不开心: “胡咧咧啥呢?我说了只有一袋烟么?礼在堂屋里呢,自己看去!” 刘婶进了堂屋,看到八仙桌上,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上头还盖着店家的戳子。 顿时眼皮跳。 打开一看,果然是很贵的点心。 她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吞不进去,心情很复杂。 隋准回到粑粑村后,日子回归正常。 他继续喂鸡,喂猪,扫院子,挑水……偶尔写写《西游记》。 默写也是写。 挑一个佟嫂子不在家的时候,他把酒壶放在窗子上。 等他挑水回来,酒壶已经不见了。 隋准没有把这些顺手而为之的事放在心上,他现在有更费心的事。 他觉得,佟秀长得太慢了。 从张屠户给佟家供骨头到现在,已有半年功夫。 佟家天天骨头汤不断,加上隋准能挣钱,佟嫂子也没以前那么不舍得了,家里时常吃点荤腥,偶尔还会杀鸡。 杂粮稀饭是不吃的了,天天都是干饭,三餐也吃上了。 佟秀的营养应当算足的。 况且他现在不用干农活了,重工不压身,个子应当能蹿一蹿才是。 可据隋准目测,他是一点也没变过…… 这不行啊。 隋准琢磨,得采取一些特殊手段。 他和村东头的林老头打招呼,要买他们家几棵树。 林老头以为佟家要盖房子: “这么早哇?马上要秋收了,村里人怕是没得闲吧。” 村里盖房子,都靠家家户户出力,一人盖房子,全村来帮忙。 所以一般是秋收后,等大家伙空下来了,才盖房子。 “不盖房子,我鼓捣个小东西。”隋准说。 隋准买了两棵手臂粗的树,在房子前面深深打两个桩,再把一段细点儿的木头放到顶上,固定好。 试了一下,还挺稳固的。 非常ok! 佟大嫂见到这怪模怪样的东西,开口便骂: “隋准,你要死啊!竖一个门头在咱家前面,太不吉利了!” 佟秀刚下工回来,跌跌撞撞跑过来: “娘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同我说,别上吊啊!” 隋准:“……这是个单杠。” 第42章 锻炼 “秀儿,现在是你长身量的关键时期,加强运动有助于生长发育。这个单杠,可以悬挂摆动,特别有助于拉伸肌肉和脊椎,促进长高。”隋准说。 他还改造了一根麻绳,让佟秀每天早上起来,跳20分钟,有效刺激身高增长。 佟秀懵懵懂懂: “这样就能长高吗?” 不是他不相信媳妇,而是村里的孩子也爱荡荡秋千、蹦蹦跳跳啥的,没看见他们长多高啊。 隋准耐心解释: “运动跟玩耍、劳动不是一回事,是有针对性的锻炼。我给你定的几项运动,能够有效刺激骨骼和肌肉,所以能够长高。” “哦。”佟秀虽然听不太懂。 但是一本正经的媳妇,好帅好靠谱哦! 小孩哥开始追高之路。 每天早上一起床,他先在院子里练一套操。 蹬蹬腿,弯弯腰,蹦蹦跳。 用媳妇的话说,是在热身。 等到全身热起来,就可以跳绳了。 一开始,佟秀才跳二十个,就累得抬不起脚。 然后那一天,他都是扶墙走路的。 闹得绣娘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戏谑和暧昧。 更打击他的是,娘瞧着跳绳新奇,也试着跳一下。 这一跳就跳了三百多个…… 佟秀沮丧得很。 但是隋准跟他说,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跳得少不要紧,慢慢坚持。 于是他咬咬牙,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 半个月后,他也可以跳三百个不费劲了。 要不是总踩到绳子,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跳一千来个呢。 跳完绳,出了一层薄汗,接着要吊单杠。 吊单杠就难得多。 佟秀的两只手臂细细的,瘦得像没有一丝肉,平时提一桶水都费劲。 现在两只手抓着木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沉重地往下拽,有一种手臂都要被撕断的酸痛感。 最开始,他只能坚持1秒钟。 有几次还痛得哭了出来。 但是隋准总在一旁鼓励他,让他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听着媳妇的鼓励,佟秀后槽牙都咬痛了,从1秒钟,到2秒钟,到3秒钟…… 当他能坚持超过3分钟,隋准又让他开始尝试抓杆摆动。 那滋味,更酸爽。 有一段时间,佟秀手酸得绣花针都捏不起来,被掌柜的好一顿骂。 还好每天运动完,隋准都给他准备了热敷,晚上还会给他按摩,渐渐地也就熬过去了。 可是这还没完。 见佟秀的身体适应了,隋准又把训练加量。 他让佟秀上工时也别松懈,抽时间摸高跳2次,每次4组,每组50下,促进骨骼发育。 这个摸高跳,看着简单,实际上连续跳,特别费体力。 要不是有前头的跳绳和吊单杠打底,佟秀连跳10下都费劲。 这么一整套下来,佟秀一天的训练量不少。 累得他每晚一沾床,就昏睡过去。 待佟秀的追高特训上正轨,隋准也开始忙碌了。 因为,地里要收成了。 这是一年中,村子里最忙碌的季节。 村里干坐闲聊的人少了,连小孩都不疯跑了,人人行色匆匆,整个村子被紧张的气氛笼罩着,如同一根紧绷的弦。这种时候,最怕下雨。 沉甸甸的麦穗,被雨水一打,全倒伏在水田里,割又不好割,谷子还泡了水,过两日就得发芽。 收成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这段时间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得往后放一放。 天大地大不如收麦子大。 佟秀工也不上了,特地跟掌柜的请五天假,留在家里收麦子。 清晨天还黑着,佟家人就起床了。 不但佟家,村子里也三三两两地亮了灯,家家户户烧锅做饭。 别看眼下黑布隆冬,夏天天亮得快,一转眼日头就高了。 再晒一晒,还没到晌午,天热得人待不住。 庄稼汉只能回家,等下午日头弱了,再下地继续干。 所以,夏日虽然天长,能干活的时间却也不多,更加靠抢。 必须早起。 面团已经发酵了一夜,佟秀去烙饼。 隋准跟着佟秀起床,也没闲着,烧水淘米,再到鸡窝里摸了几个鸡蛋,洗洗放饭里一块蒸上。 他已经学会做饭了。 当然,仅止于饭,炒菜还是不行的。 正好佟嫂子也起了,从陶罐里夹出几颗酸萝卜白菜,切吧切吧炒一炒,就是下饭菜。 饼是热的,饭是干的,小菜是下饭的。 一家人快速吃了个饱饱的早餐。 吃完再捡几张饼子,夹点酸萝卜白菜包起来,再把挂墙上的几个大葫芦取下来,灌满凉白开。 这还是隋准要求的。 以前佟家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井水打上来直接喝。 但隋准来了以后,说这样有虫,非要烧开。 为此村里人还笑话过一阵,井水干净得很呢,还要费柴火烧开,真是瞎讲究。 至于佟家人,因为隋准把砍柴的活揽过去,他们也就随他了。 言归正传。 干完这一切,就应该出门了。 抢收时间紧,再热也得熬着,这几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带饭下地,中午是不回家的。 经过大半年的历练,隋准自以为算半个庄稼汉。 但到这会,他才发现,自己还差得远呢。 同样是拿着镰刀,佟秀那么小的身板,干得又快又好,一垄一垄地割得老快了。 而他,要么就是割割不断,要么就是差点挥刀自宫。 捆麦秆他也不会,不是捆少了,小小一扎,就是捆多了,提起来就散。 狗见了都摇头。 而且他人高,弯腰就麦,比别人更辛苦。 割完一个来回,他觉得自己腰都直不起来了。 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要命的是,田里有水。 水里有蚂蟥! 古代环境好,水质清澈,黄澄澄的麦田伴着清清的水,充满诗情画意。 可是但凡你把一只脚伸进去,水底下的泥里,就会钻出五六条小小的墨绿色的虫子。 起初,隋准没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 他还在无知无觉地与麦穗较劲。 直到他渴得不行,要上岸喝水,一抬脚,才发现,自己修长的小腿上,趴着四五条吸饱血肥硕的蚂蟥! 尖叫声传出十里地。 那种灵魂深处的恐惧,令他终生难忘。 第43章 蚂蟥 佟秀呀了一声,心疼得要死: “对不起,娘子,是我忘了,这水里还有蚂蟥呢。你别动,千万别把它拔下来,它的嘴巴有毒,留在肉里,腿就烂了。” 他轻轻拍隋准的小腿,有拇指一般粗肥蚂蟥,便噗噗掉落,被他捡起来扔到岸上。 “日头烈,把它们晒足一个月,也就死透了。”他说。 隋准心情复杂。 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蚂蟥死不死啊,他的两条腿,看起来凄惨得很! 蚂蟥的唾液含有抗凝剂,被蚂蟥咬伤,伤口会出血不止。 此刻的他,双腿十来个血洞,十来道血流蜿蜒而下 画面恐怖如斯,不晕血的人都要晕过去了。 还是佟秀帮着按压伤口,才把血堪堪止住。 后来,佟家人再不肯让他下田,让他在岸边放骡子。 隋准只能眼巴巴,看着佟家娘儿俩在田里热火朝天,挥汗如雨。 但也他不算彻底闲着,除了放骡子看骡子,娘儿俩收上来的麦子,他还给堆成剁。 日头差不多要落山的时候,佟秀让隋准先回家。 “娘子,你回去把饭煮上,屋后头结的瓜摘几个切一切,跟饭焖一锅。” “早上的鸡蛋还剩几个,你拿钥匙开柜子,拿点糖,做个糖水蛋。” “天太热,绿豆也抓几把,舀多多的水煮上就行,我们回去喝点绿豆汤。” 吩咐的都是隋准做过的活,但佟秀还是不厌其烦地交代清楚。 隋准心知自己在地里帮不上忙,便应了。 这样,至少娘儿俩累完回来,家里有口热饭热汤。 他回到家后,先把佟秀交代的事一一做了,又把鸡和猪喂上。 想了想,又去挑水,把家里的水缸满上,灶上也烧了一锅,好让劳累回来的人,可以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就这么忙前忙后,脚不点地。 天完全黑下来时,佟嫂子和佟秀也回来了。 一家人都累得不想说话,沉默地吃完饭,洗完澡,早早就躺到床上去了。 不过,隋准在睡着之前,还是琢磨了一件小事。 第二天,他比平时更早起来。 “娘子,你干嘛呢。” 佟秀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盖肚子的小衫从床上滑下去。 隋准手快地接住小衫,又给佟秀盖上。 “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弄个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佟秀好奇。 “防蟥袜。”隋准说。 佟秀瞪大眼睛,这下是完全睡不着了。 “那是什么?”他掀开小衫,光脚踩到地上,蹲着看隋准忙活。 隋准瞟了他光裸的肩膀和胸膛一眼。 夏夜太热,村里人都光膀子睡觉,只在肚子上盖个薄被或者衣衫。 “把衣服穿上。”隋准说。 佟秀哦了一声,乖乖把衣服穿好了,又马上蹲在隋准跟前。 两眼亮晶晶。 隋准已经将一块块零碎的废布缝成一大块,现在又将好几大块叠在一起,缝得厚厚的。 没错,他也学会了简单的缝补。 缝出一块厚布后,他开始比着自己的脚,缝合。 “你要做一个足袋?”佟秀在镇上裁缝铺子做久了,也算有些见识。 足袋,他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村里没人穿。 这玩意妨碍脚活动还废布,镇上那些不用干活,每天闲晃悠的公子小姐才穿呢。 “差不多,但是要更厚一些。”隋准答道。 手上也正好缝好了,他穿在脚上,左瞧右瞧。 “这样一来,蚂蟥就咬不到我了!” 佟秀仔细端详他的脚,很是惊喜。 “对哦!大家年年被蚂蟥咬,怎么就没人想过这个法子呢?媳妇,你可真聪明呀!” 看得手痒,佟秀立马也给自己缝了一双。 正好最近换新衣裳了,淘汰了不少太旧太破的衣服,现在都可以裁裁剪剪,用来做防蟥袜。 佟秀出手,肯定又快又好。 一双做完了,他还不尽兴,又给佟嫂子做了一双。 佟嫂子一开始还不肯穿,嫌累赘。 庄稼人谁不是光脚就下田啊,被蚂蟥咬那不是正常吗,特地穿个防蟥袜,真是矫情。 但是看到佟秀穿了这袜子,竟然一整天都没被蚂蟥咬过,她也心动了。 浅浅尝试一下,马上就爱上了! 这袜子穿上去,任它蚂蟥在水里怎么游,各个角度围着腿转悠,也不得其法。 真爽啊。 佟嫂子高兴得一个人割了两亩地。 有了防蟥袜,隋准再不用在岸上坐冷板凳了,也跟着一块下田。 这回,佟秀手把手教他如何割麦: “镰刀要拿在这儿,不用一割一起身,你看我怎么做。” 佟秀给他做示范,完全不用起身,弯着腰就能边走边割。 “捆麦子不能攒太多,太多就散了。这么多刚刚好,麦秆搓一搓,这样绕过来一拧……” 他又比划着教捆麦秆的正确方法。 在佟秀的悉心教导下,隋准终于割得有模有样,一个上午过去,也割了半块地。 中午,一家三口坐在田埂上,吃饼喝绿豆汤。 隔壁田的村民也在吃饭,瞅见他们脚上的袜子,好奇: “佟嫂子,你们腿上这是啥这?别人下田还要挽裤脚哩,你们咋还穿得严严实实?” 佟嫂子的分享欲马上就上来了: “哎哟,你是不知道,这叫防蟥袜!” “防蟥袜?”不止那人,其他几块田的人也聚拢过来,个个脸色惊异。 种了几十年田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玩意呢。 佟嫂子巴拉巴拉介绍这东西如何如何防蟥,如何如何好用,如何如何方便。 末了还忍不住显摆一下: “这是我儿媳妇隋准琢磨出来的。” “哦?”众人满眼质疑。 众所周知,佟家这位男媳妇,看着是有一把好力气,但对种地一无所知。 就说这割麦子,别人都割完收工了,他还在第二垄嘞。 他琢磨的东西,能行吗?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我,当着人家的面,也不好多说。 只要表情暧昧地散了。 次日大家一碰面,咦? 怎么你也穿上防蟥袜啦? 那几家人,不约而同都穿上了类似的东西。 防蟥袜就此在村里传开。 这都是后话了。 当下,家家割完麦子,再把捆好的麦子背回家。 第44章 借粮 这回隋准让佟秀回去做饭,他来运麦子。 佟嫂子则在田里守麦子,免得辛辛苦苦收的麦,被人偷走了。 小骡子长大了不少,可以拉车了。 车上堆一堆,隋准再挑两大捆,一人一骡晃悠悠地回家。 往返几次,田里的麦子运完了,家里院子的麦子堆成一个大垛。 门外也堆了一个大垛。 接着就要晒麦子、碾麦子、装麦子了。 今年佟家重新分了家,田多出不少来,辛苦是往年的几倍,可看着这些实打实的粮食,再辛苦也值得。 佟嫂子心有余悸: “还好咱们收得早收得快,你看这就下雨了。只可惜了刘婶家,也不知道她前几日闹腾什么,在屋里犟,不肯跟她男人去地里割麦子。这不,还有两亩地没收,全泡水里了。” 佟秀隐约知道,最近佟嫂子和刘婶关系有点不愉快,因此也没搭腔。 转头问到: “娘,今年用咱们的骡子碾麦子吗?” “啊……”佟嫂子才想起这事,尴尬了。 碾麦子,是把整杆的麦穗放在地上,一层一层铺开,然后用石碾一遍遍滚过去,麦子便脱出来了。 家里有牛或骡子,就用牛或骡子拉石碾。 没有的,就自家男人上,用人力拉。 可佟家哪样也没有,男人是残废的,骡子是瘦小的。 往年,佟大嫂都是拿厚礼,跟刘家借的骡子。 今年应该借不成了。 佟大嫂笑不出来了。 “娘,要不我试试?”隋准说。 “你行吗?”佟嫂子不大相信。 那石碾,比两个隋准还重呢。 “有什么不行的。”隋准拍胸脯,信心满满。 到碾麦子那日,佟秀铺好麦子,用麻绳套好石碾,就等隋准拴在腰上,拉着走动。 一切就绪,隋准气提丹田,往前走了一步。 原地踏步。 隋准:…… 不信邪,又深呼吸一口,胸肌暴起,用力往前拉—— 确实不行。 “我去村长家借牛吧。”隋准说。 佟秀点点头。 “也好。” 一场不自量力的尝试,无疾而终。 麦子碾出来后,筛皮,收袋,扎麦秆。 前前后后,收成用了小半个月,这场紧张的战斗终于结束。 村里人人都瘦了一圈,人也晒黑了,但同往年收成过后,人人洋溢着满足喜悦的笑脸不同。 今年,大家都有点发愁。 收成太差,比往年少了三成多。 也就是佟家分了家,多出几亩田来,要不然按以前那几块薄田的产量,一家几口这个冬天得挨饿。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味。 因为抢收,大家都累狠了,得吃点荤腥补一补。 再就是,好好吃几顿,算是庆祝丰收。 可今年就没这景象了。 村里连走动的人都少了,村头大榕树下冷冷清清,收成不好,大家没心思聊闲篇。 家里头吵嘴的却变多了,不是夫妻打架,就是婆母骂儿媳,当娘的骂孩子,没孩子的骂鸡骂狗。 总之,没个安生。 佟秀收完麦子,便马不停蹄回裁缝铺子上工,因为请了小半个月的假,感觉有些对不住掌柜,借的活便多了些,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家里又只剩隋准几个,晒麦子收麦子,倒清闲。 但佟嫂子始终心事重重。 隋准宽慰她: “娘,收成少是少了些,但也勉强够吃,明年天景好收得就多了,别太操心。” “你不懂。”佟嫂子摇摇头,走了。 又过了两天,隋准在院子里翻麦子。 晒麦子是这样,光扔在院子里可不行,得时不时去翻一翻,煎至两面金黄……不是,确保每一粒麦子都能晒到太阳。 麦子水分大,就容易发霉和发芽,得晒干晒透,才好保存。 现在十袋麦子,看着多,但晒干后,堪堪能装满八袋。 还是少了。 隋准手里拿个耙子,一边翻麦子,一边思考如何提高产量。 佟嫂子在院门口和人说话。 那人是村里一个独户,朱老汉。 所谓独户,就是没有兄弟姐妹,爹娘也死了,就他和媳妇一家,还养了五个孩子。 地没多少,还都是荒地,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个月吃不饱。 今年收成不好,想来更是吃力。 两人说话声低低的,隋准没听说了什么,只见对方小心翼翼地赔笑,最后还是满面愁容地走了。 佟嫂子关上院门,转过身,见到隋准八卦的目光如炬,便说: “来借粮的。” “才打下来新粮,怎么就要借粮了?”隋准不理解。 佟嫂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新打下来粮,可不得上税么?” 隋准一愣,他忘了这事了。 在古代,上税可是大事,连最贫苦的农户也逃不过。 大许朝的赋税,十中上三。 收割回来的麦子,三成是要交给官府的。 听起来,税倒不是很重。 但这是年景好的时候。 今年收成不好,但三成还是按年景好的时候来算,农户怎么承受得了? 这就是村里人发愁的主要原因。 本来刚刚够吃,上完税,就得饿肚子了。 如朱老汉那般,田是有几块,但很荒,遇上这种年景,税比收成还多。 忙碌了一年到头,竟还要借粮上税。 上税可以借,但上完之后呢? 一家七口不过了? 隋准感觉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惘然。 “也不知道咱们分家多要地,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佟嫂子叹息。 地多,要上的税也多。 眼下虽然还够,可想想以后,她有点担心。 “隋准,麦子晒得差不多了,你收拾收拾,三日后,咱们和村里一块上税去。”佟嫂子说。 她一直压在心里的,就是这个事。 往年,上税都是佟秀跟佟嫂子去,但如今佟秀要去铺子上工。 还好家里新添了隋准,就只能他和佟嫂子去。 其实隋准去还好点,因为往年佟秀和佟嫂子两人去,回来都能难受好几天。 今年有隋准在,虽然他是媳妇,但高大可靠,多少让佟嫂子安心些。 三日后,天麻麻亮,隋准扛两袋谷子,骡车上放两袋,佟嫂子也背着一袋,仓库的麦子霎时少了一半。 婆媳俩往村口走去。 第45章 上税 大榕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村里人,家家户户老少出动,大袋小包往身上扛。 族长在村里有威望,负责组织大家。 “都到齐了吗?”他沉声道:“十岁以下的娃娃不能去,留在家里,省得出什么事。” 此言一出,大家头皮都紧了。 气氛很是凝重。 隋准疑惑: 上个税交个粮,有不是去龙潭虎穴,大家为什么如临大敌? 有几户家里男人不顶事的,是婆媳俩搀扶着去,眼见表情都要哭了。 族长一声吆喝,大队伍缓缓朝村外走去。 上税的地方,是距离镇上几里外的一片田野。 虽说要收农户的粮,但官老爷们,一点也不想放这些泥腿子进城,怕脏了自己的地。 故而将上税选在这里。 眼见宽阔的田野中间,官兵已经站了几排,个个手持利刀,表情凶恶。 这是隋准第一次,跟官方打交道。 看起来,很不好相与。 “排好了排好了!乱动什么!” 前方一声暴喝,伴着鞭子声和哭泣声,长长的队伍迅速静默下来。 粑粑村站得太往后,长长的队伍一望不到尽头,明明听到前头有骚动,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别看了,老实点。”族长压低声音。 几个八卦的汉子,立即缩起脖子,在人群里低头装鹌鹑。 事实证明,族长的策略是明智的。 官兵们拿着鞭子,从队伍前头阔步往后走,眼睛跟鹰一样狠厉。 谁眼神乱瞟,谁四肢乱动,甚至谁呼吸大声些,都要挨上一鞭子。 别人还好说,隋准就有点难办。 他太高了。 即便弯下腰,也比古代人高出一大截,在队伍里鹤立鸡群。 扎眼得很。 果然,官兵远远地看到有个高个子,心里就不痛快。 “那边那个,哪个村的!” 一个官兵甩着鞭子,怒气冲冲走过来。 粑粑村的人脸都吓白了,佟嫂子更是浑身发抖,非常后悔把隋准带了出来。 她怎么就没想到, 隋准太惹眼,容易成为目标呢? 那沾了不知道多少鲜血的鞭子,眼看就要落在隋准身上—— “不要!” 隋准突然大嚎,蹲下来死死抱住粮袋子,然后撒泼蹬腿: “娘!娘!不要让他抢走我的粮!我要吃白米饭,我要吃大馒头……” “切!”官兵切了一声,绷紧的手软了下来。 “原来是个傻子!” 佟嫂子幡然醒悟,立即扑上去搂住隋准,哭得楚楚可怜: “官爷,请恕罪!这孩子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不知事,冲撞了官爷,我替他求求你了……” 人就是这样,看见比自己强的,做梦都想把他踩到地上,狠狠侮辱一番。 但是看见弱的,倒懒得计较。 蚂蚁一般的东西,打杀了也没有成就感,没意思。 官兵还不至于跟女人和傻子较劲,吐了一口唾沫,悻悻走了。 佟嫂子把隋准扶起来,隋准弓身,做出痴痴傻傻,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 又是等了大半天。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烤得人面皮发焦,汗水从脸颊流进脖子里。 长长的队伍,愣是等了一上午,大家抬米的胳膊都酸了,也没见挪动一点。 有心急的站不住了: “怎么,官爷们还没开始收谷子么?” “嘘……别吱声,被听到了,有你一顿排头吃。” 一个苍老的声音包含警告。 “这样等也不是办法呀,今个儿还要赶着回家呢。” 说这话的是个沙东村的年轻后生。 沙东村位于合河镇辖区边缘,距离此地最远,他第一次来上税,生怕晚了回不到家。 “还想着回家呢!”与他对话的老叔叹息:“明儿能给你交上,就不错了!” 一语成谶,等到下午,日头都稀薄了,队伍才开始缓慢移动起来。 “今年比去年更迟了啊,今夜定是要熬大夜了。”粑粑村的人忍不住嘀咕。 去年,他们也是早早来排队,然而官爷们不动弹,硬是拖到中午,才开始登记、收粮。 等轮到他们,天都快黑了。 一干人刚好赶上月亮挂上树梢时,才赶回家。 可看今年的情况,怕是等到天大黑,都还轮不到他们呢。 “熬夜就熬夜,庄稼汉什么苦没吃过,熬个夜怕什么。”族长说。 他担心的,可不是什么熬夜。 果然,队伍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日头刚要下山,官兵就收了量斗,扎好口袋。 “今日到此结束!没能交上的,明日再来!” 一个大头兵粗声粗气的喊。 队伍顿时有些骚动。 “吵嚷什么!” 又是几道鞭子,无差别抽向人群。 “谁敢说话,形同造反,当场打死!”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们,不敢动了。 官兵们勾肩搭背,走得干净利落,依稀还听见他们说,等会儿要去哪儿喝点小酒。 长龙一般的队伍,和一张张茫然的黑脸膛,就这么被扔在野外。 “天都黑了,咱不快点找地方住下吗?” 年轻后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指着老人们拿主意。 老人们却拢拢衣襟,席地而坐。 瞧这形势,谁敢走啊,好不容易排的位置,走了就没了,明天再交不上,咋整? 上税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甭管官老爷们收不收,你不能按时交,就是你的问题。 大家为了保住当前的排位,以求明日能早早交上,今夜是死也不敢挪脚了。 这时候,全村合力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一村子的人排在一处,都是乡里乡亲,互相能照顾一下。 你走开一会儿,去拉屎去捡柴,人家都不会说你,方便。 隋准也去放了一会儿骡子,捡一些柴,生了个小火堆。 晚饭是没得吃了,谁能想到这些官爷,一年比一年过分,能把人熬到露宿野外? 大家根本没带储备粮。 隋准怕饿坏佟大嫂,便拿些谷子扔进火堆,谷子爆开成了米花,他再用木棍拨出来。 吃是不敢多吃的,少量骗骗肚子,然后早点睡着罢了。 又饿又睡不好,第二天,大家都有点蔫吧。 官兵倒比昨儿早开工,不到中午,队伍就开始往前挪。 第46章 冲突 虽然速度还是很慢,但对于排在中段的粑粑村来说,算是看得见盼头了。 “估摸今天下午能往家赶。”隋准心想。 排在他们前头的,有一个别村的老爷爷,瞧着年纪很大了,推着个独轮车,车上有一袋谷子。 车后头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黑黑瘦瘦,都还没独轮车高。 爷孙俩一块推车,艰难往前移动。 轮到他们时,官兵瞟了一眼独轮车,张口便骂: “怎么才这么点?你打发乞丐呢?当爷好糊弄!” 老爷子吓得战战兢兢,马上就跪下了: “官爷息怒,小人家中只有旱田两亩,确实只有这么多,不信您可以看看账册。” 然而,他不说账册还好,一说,官兵更生气。 你个糟老头子算老几,你说查册便查册? 不论账册记的是几亩,在官兵心里,这老头已经是拒不上税的刁民了。 官兵胳膊上的横肉一绷,手中的量斗使劲抖起来,本来堆成尖尖的米,簌簌落在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灰袋子里。 这样一来,量斗就不够满了。 于是官兵又从老爷子的米袋里,连抓好几把,再次堆成尖尖,手又抖,又继续拿…… 反复了四五次,才将满满的量斗,倒入身旁带有官家印记的大米袋里。 这样方算一斗,能登记在册。 可老爷子那袋米,在家里都是自己量的刚刚好的,被他这么又抖又漏的,算到最后,哪里还够? “不足数!还差三斗!”那官兵瞪着眼睛道。 老爷子明明眼见着自己的米,被抖在灰袋子里,没有进入官家口袋,却不敢吱声。 只是不断磕头,颤抖哀求: “官爷,小人家中实在贫苦,也是努力凑足了数的,请官爷开恩……” “不足就是不足,你敢狡辩,是不是想造反!”官兵道。 那满脸横肉的凶恶模样,吓得小孩子失声叫道: “爷爷,我看见了,米在下面——” 啪! 狠狠一鞭子破风而来,打在孩子稚嫩的脸上,顿时皮开肉绽。 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泪水和血水混着流。 老爷子搂着他,更是哀叫不绝,把头磕得破皮流血,拼命求饶。 “刁民,赶紧滚,带足了数再来!” 官兵暴喝。 爷孙俩再不敢言语,哭着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队伍。 被倒进官家袋子的粮,自然是拿不回来。 他们只能重新去凑一份全额的税粮,然后再来排队,重新交。 可怜的爷孙俩,并没有引起大家过多的关注。 大家忙着自省,自己带的粮到底够不够? 不够的,赶紧进城去买一些谷子备着,免得像那老爷子一般,赔了粮还挨顿骂。 隋准低声问: “娘,咱们的粮够吗?” 佟嫂子紧张得衣角都要抓破了: “应当够,我特意多带了半袋。” 带太多也不行,在官兵眼里,你就是揣摩圣意,就你聪明是吧,爷让你知道知道! 半袋的量,能喂饱官兵的灰色口袋,又不会太显眼。 刚刚好。 隋准嗯了一声,心里发沉。 终于轮到粑粑村交粮。 因着佟嫂子的先见之明,准备很充分。 再者隋准还是个“傻子”,谁会跟傻子计较?敬而远之还差不多。 佟家很顺利就通过了。 倒是村里有几个汉子,被官兵抽了几鞭子。 没什么原因,纯粹就是想打人了。 但这对于村里人来说,已算是好的,至少大家还全乎,税也上了不是? 把税上完,这就是最重要的。 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疲惫不堪的村民们,慢腾腾地往回走。 到底是干完一件大事,大家累归累,氛围轻松了不少,也有心情玩笑了。 “回去高低得让媳妇给我炖肉吃,这一趟,太磨人了!” 有个汉子道。 旁人呛他: “出息得你,炖个肉就打发啦?往后几里地就是镇上,酒楼暗门子多得是,你咋不去松快松快呢?” 众人哄笑起来。 佟家两人听着大伙儿玩笑,慢慢跟在人群后面。 佟嫂子吓得不轻,又熬了一个夜,这会子走都走不动。 隋准让她坐在骡车上,自己在旁边牵骡子。 “等咱回到家了,也得杀一只鸡吃。”佟嫂子惊魂未定。 “后边几天,我都不下地了,得缓缓。” 隋准嗯了一声。 佟嫂子歇了会儿,回过神来,又在庆幸: “一个晚上没回去,不知道秀儿是不是担心坏了?得亏是他没来,要不单爷孙俩那一出,就够他难受半拉月的。头先他还小,我带他来的时候,也……” 她没继续说下去了。 隋准也没说话。 一行人笑中带闷,一路走回粑粑村。 佟嫂子和隋准进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佟秀是大老远就听见村口的动静了,只是她手里提着刚割脖子的鸡,不好丢开,便没赶出去。 “娘,娘子,你们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折鸡脖子,把鸡血滴到盐水碗里。 终于回到家,佟嫂子提起的心放下来,脸上也有笑容了。 “哎呀,这鸡可杀到我心坎上去了。我刚在路上还跟隋准说,回来准得杀只鸡,压压惊。” “我就是想娘和娘子一夜没回来,肯定没吃好,杀只鸡补补。” 佟秀笑着说。 看到隋准把骡子牵到墙角,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 “娘子,是不是累了?坐下喝口水。” “没事。”隋准说。 然后一头钻进房间里了。 等饭菜做好,一家人坐下来,说说笑笑吃顿热乎饭。 主要是佟嫂子和佟秀在说,两人叽叽咕咕讲上税时发生的事,感慨万分。 佟秀注意到隋准光扒饭,不吃菜。 “娘子,怎么不吃菜?这个鸡腿给你吃。” 一个大鸡腿佟嫂子吃了,佟秀把另一个夹给隋准。 然而隋准拿开碗。 “你们吃,我吃饱了。” 然后放下碗,扫院子去了。 今早没打扫,鸡们都拉一院子了,走起路来粘鞋底,埋汰得很。 隋准刷刷挥舞大扫把。 佟秀见状,抿抿嘴,也没再说话。 待到洗完澡,两人吹了油灯,躺倒床上,他才问: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觉得隋准回来后,有些变了。 变得话很少。 第47章 卖地 “没事,就是困了,你别瞎想。”隋准拿起扇子,给佟秀扇风。 夏夜,纵使睡在凉席上,还是热得很。 佟秀柔嫩,热狠了,浑身长痱子,痒得睡不着。 所以每天晚上,隋准都会给他扇风,直到他睡着。 但此刻的佟秀,又怎么睡得着。 隋准太奇怪了。 “娘子,要不这段日子,你在家歇着吧。左右地里也没什么活了,你好好养养。”他琢磨道。 隋准却说不行,过几天,他又该上县城了。 “又要去啊?”佟秀惊讶。 他不知道会记加印和《西游记》出版的事,还以为印完订购的部分,事情就算完了。 隋准应了一声,但没往下细说。 两人实在无话,渐渐也就睡熟了。 又过两日,村里发生了一件轰动的事。 上次来佟家借粮的朱老汉,把自己的几亩地,卖了。 这可是爆炸性新闻。 对于靠田地吃饭的农户来说,田地就是命根子。 不论家道再艰难,根都不能动,不然,祖宗十八代也要从坟里跳出来骂不肖子孙的。 所以,谁家居然卖了田地,在十里八乡都会冠上败家的名头,并且一辈子都摘不下来。 哪怕他后面又发了家,把田地赎回来,这段黑历史也牢牢刻在他的脑门上。 况且朱老汉还有五个孩子。 咣的一下把地都卖了,就不为孩子想想? “唉,朱老汉家也难。”知道内情的人,便摇摇头:“守着那几亩地,又能怎样?收成还不够上税,年年种年年赔,若是明年年景更差呢?”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是大家心知肚明。 年景更差,怕是要卖儿卖女了。 辛辛苦苦种地,一年到头了,粮税还要靠卖孩子来交齐。 农户可悲啊。 这么一想,大家也就能理解朱老汉了。 与其守着几亩地,交着高昂的税,还不如都卖了,租别人的地,该给几成给几成。 总比贴钱贴人种地的强。 理是这么个理,但千百年来,地毕竟是农户的执念。 兔死狐悲,大家不免有些伤情。 佟嫂子回到家中,就坐在院子里长吁短叹。 “以前吃不上饭的时候,天天琢磨着,怎么能多弄点田地,夜里把老太婆骂了一遍又一遍。如今有了,却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种地的事,佟秀其实不大懂,他本身也不喜欢种地。 卖地这事,他倒觉得跟他去做裁缝一样,是个选择罢了。 “别人如何那是别人家的事,娘不需要为此费心吧。”佟秀说。 佟嫂子却幽幽望了他一眼,又唉了一声。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你可知道,朱老汉这地,是谁买去了?” 谁买去的,佟秀不知道。 但他猜也猜得出,想买的人肯定很多,毕竟农户骨子里就要囤地,田地越多越好,于子孙后代都是有福气的事。 哪怕现在年景不好了,大部分人也不会想着田地是累赘,而是觉得,地价下跌,那赶紧抄底赶紧囤啊。 粑粑村田地不多,朱老汉家的虽然只是几亩旱地,肯定也很抢手。 “族长?还是陈屠户?胡老爹应该也想买,听说上次被打劫一次后,他不想做那卖货郎的生意了。” 佟秀随口数了几个可能的人名。 佟嫂子摇摇头。 “说出来你都不信。” “是你奶!” 一张皱巴巴、精明刻薄的脸,出现在佟秀脑海里。 如佟嫂子所料,他有些惊愕: “我奶?她怎的有钱?” 不应当啊。 佟家都穷成那样了,若是有那置办地的银子,还愁佟二的儿子娶不到媳妇吗? 且上半年分家,她们又被挖去一大笔。 一亩地少说也要三两银子,他们哪来的闲钱? 就算他们有,他们又怎么争得过族长、陈屠户等村中势力? 这事太可疑了。 佟秀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佟嫂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听说,佟三在县城里,当上官了。” 好久没听见佟三这名了,不单佟秀,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隋准,也是一愣。 对隋准而言,佟三是个活在传说中的名字。 但也是一颗隐而不发的定时炸弹。 佟家世代泥腿子,佟老太两个又奸又贪,倒生出来几个敢闯敢干的儿子。 一个是佟大,早年也很能拼,只是命不好坏了腿。 另一个,便是佟三。 他是小儿子,在家里受尽宠爱,据说打小就没沾过地里的活,才上十三岁,佟老太就托尽关系和钱银,送到城里当小工。 那阵子是刮起这么一阵学徒风,村里人都削尖脑袋,把家里的男人、儿子送进城里,想搏个前程。 但去的人多,留下来的人少。 据说,村里人在城里,过得连牲口都不如,进城那一批人,大多逃回来了。 余下几个,听说是病了残了,有的干脆是死了。 在这一次失败的进城务工潮中,佟三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不但留了下来,据说很得东家赏识,二十来岁就当上正式工了。 后来听说,他还学了几个字,人又敢想敢干,竟然拿了家里的银子,开铺子做起掌柜来了。 最后,就是佟二年尾去城里给他送粮后,带回粑粑村的最新消息: 佟三跟县里的大老爷,结亲了! 跟哪个大老爷,佟二没能打听到,佟三为人谨慎口风紧,就这点消息,还是佟二无意间听到的。 但也足够在粑粑村掀起惊涛骇浪了。 跟大老爷结亲,佟三以后也是大老爷了,佟家这一脉,从他这一代彻底洗脚上岸。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只是,大家没想到,佟三竟那么出息,不但跟大老爷结了亲,还借着岳丈东风,直接当上官了。 他的新媳妇,是成阳县县丞的小妾的表侄女。 在媳妇的运作和白花花的钱银推动下,佟三成了县丞底下的一名小兵。 而县丞是掌管粮司、征税的。 这样一来,佟家上税,不过是把粮从自家左边口袋,倒到右边口袋。 实质等于不用纳税。 “单为这条便利,佟家最近在好几个村都买了地。”佟嫂子道。 第48章 报复 既然不用纳税,哪还在乎收成好不好? 反正地越多越好。 且佟三当官了,民不与官斗,没人敢同他家争地。 “奶竟也有钱,置办这么些。”佟秀咋舌。 佟嫂子撇撇嘴: “对别的人,当然没有。对佟三,那老太婆就是掘了祖坟,也要刨出两个铜板来。” 说到底,还是平时藏私。 别的孩子要,是断断没有的,全偷偷留着,给心爱的小儿子呢。 佟秀不说话了。 佟老太的偏心,大房最有感触,想起来都是心酸。 隋准突然出声: “那咱们家的地,族长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佟嫂子忧心忡忡地望了隋准一眼。 “就是为这个烦呢。”她叹气。 想当初,为佟秀成婚和两家分家的事,大房与婆母、兄弟闹得很不愉快。 佟三亲制的木拐,现在还搭在大房灶头,用来挂蒜头生姜和辣子呢。 佟老太指不定跟佟三告多少状了。 最麻烦的,还是大房分家分到的田地,可以说是从佟家挖了一大块肉。 以佟老太偏心小儿子的程度,那跟从佟三手里抢东西差不多了。 佟嫂子嫁过来得晚,对佟三不算了解。 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记恨,回过头来报复她们。 “应该不会吧?”佟秀对这小叔也没印象了,只听说他是个左右逢源的人,办事是极圆滑妥帖的。 这在村里,是人人称道的品质了。 “就是他想要咱家的地,咱们不给,他能怎么着,总不能强抢。”佟秀想得很开。 隋准却不那么认为。 佟三十几岁就能独身在无依无靠的县城扎根,然后开了铺子又攀上贵人,彻底洗脚上岸当了官。 可以说是个狠角色。 这种人,不会轻易放过抢他东西的人。 再说了,对方现在是县丞手底下的人,专管粮司、征税。 他想要一块地,还需要强抢吗? 有的是办法让你乖乖奉上,还不费一文钱。 隋准想起那对可怜爷孙俩。 提你的税、卡你的交税时间、把你打成拒不交税的刁民。 然后顺理成章剥夺你的地,据为己有。 你没处说理。 不过,这种话,他是不会跟佟嫂子她们说的,省得徒添焦虑。 一家人又叙了些闲话,就各忙各的去,该喂猪的喂猪,该做饭的做饭。 只有佟秀敏锐感觉到,隋准似乎更消沉了。 夜里,两个准备睡觉,佟秀又提起这事: “要是小叔真逼着咱们还地,咱们就还给他,反正家中原本就有几块地呢,苦是苦一些,但我再努力做做绣活,日子终究能过下去的。” 可隋准知道,事情真到那个地步,岂有那么简单收场。 他摩挲着下巴,问了一个思忖良久的问题: “秀儿,咱们这里,可有学堂?” “学堂?” 佟秀把头枕在隋准手臂上,闭眼回想: “咱们村是没有的,镇上也没有。我长这么大,还没听人说过呢。” “那咱们这儿的人要考官,怎么办呢?” 怕佟秀听不懂科举二字,隋准特意说成考官,土一些好理解。 佟秀听懂了。 “谁敢想考官这种事啊!” 他已是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道: “咱们粑粑村,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没人当过官老爷。就是旁的村,也没那命。祖坟着火都不敢往那上面想,别人听了该笑话了。” 看来,这样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隋准心事重重,声音却是轻柔的: “嗯,睡吧。” 蒲扇扇出凉风徐徐,哄人昏昏欲睡。 渐渐地隋准也迷了眼,手一松,扇子掉落,他也睡过去了。 他睡熟后,怀里的小人儿,才微微动了动。 第二天,佟秀去上工。 进了铺子,掌柜正好来了,满面红光,看来最近挣不少钱。 “佟秀也来了,正好,跟大家说个喜事。” 铺子的出品越来越好了,近来颇得老主顾好评,还因着老主顾的介绍,来了几个新订单。 掌柜决定,给大伙发一笔奖金。 “尤其是你,佟秀。”掌柜乐呵呵:“周夫人特别钟意你给她绣的花样,她说了,今年冬府上的衣裳,都在咱们这儿做呢,点名让你主绣。” “掌柜的,真的吗?”佟秀有些激动。 要知道,大户人家上下十几口人,过冬的衣服那可是一大笔。 往常,这在裁缝铺里,是老资历的绣娘,才能主绣。 他一个小小学徒,也能轮上了? 比她更震惊的,是店里的其他绣娘。 尤其是马绣娘这般,干了好几年,还未曾主绣过的混子。 有几双眼睛,红得滴血了。 然而,掌柜话锋一转: “但是,一个小小学徒主绣,说出去,坏我铺子的名声。这可不行。” 啊…… 佟秀眼里的光又湮灭了。 马绣娘则带头在底下偷笑窃喜: 就说嘛,一个村里出来的泥腿子,不过会做几个花样,学徒罢了,凭什么主绣。 贵人看上他,也是贵人一时看走了眼,哪天若知道这竟是个上不了台面学徒,岂不是打贵人的脸? 到时候恼起来,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唉。 这个佟秀啊,净会惹麻烦! 马绣娘灵机一动,对掌柜殷勤笑道: “掌柜想得周到,要不这样,让这活挂在我名下,做是佟秀做,但贵人们问起来,就说是我做的,免得惹恼了贵人……” 谁知,掌柜白了他一眼,斥责: “活做完了吗你,就在这瞎出主意?挂你名下,你想得倒挺美!上次那张大官人,投诉你做的花样太糙了,你知道不?我可告诉你,退回来的货,钱从你工钱里扣啊!奖金你也别想了……” 掌柜噼里啪啦一顿骂,把马绣娘骂得不敢吭声。 骂爽了之后,他才用帕子压压嘴,说: “大家都要引以为戒,把心思放在干活上,别一天到晚琢磨这个那个的。这一点,大家都应该向佟秀学习。” 大家的目光聚集在佟秀身上。 佟秀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脸慢慢涨红了。 掌柜才笑着说: “佟秀,从今天起,不再是学徒,而是铺子里的绣工师傅了!” 第49章 书肆 “掌柜的!”佟秀又惊又喜。 掌柜的摆摆手: “别叫那么大声,再大声,我也不会给你发红包的,该发的都在奖金和工钱里了。” 奖金且不论,单是工钱,成了绣工师傅,佟秀就能拿全额的工钱了。 一个月300文呢! 一年下来,也有三两多,顶家里过去两年的收入了。 佟秀兴奋得,一整天都没能静下心来。 直到下工时分,掌柜要走了,他才想起来一件事。 “掌柜的!” 掌柜停住脚步,回身道: “佟秀?怎么的。” 佟秀踟蹰了一下,问: “掌柜的,你知道哪儿有学堂吗?” “学堂”二字从佟秀嘴巴里说出来,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毕竟,不论是庄稼汉还是绣工师傅,都跟书院八竿子打不着。 掌柜很是奇怪: “知道是知道,但是你问来做什么?” “我帮人问问。”佟秀含糊地说。 掌柜也就没再追问,回忆了一下: “学堂啊,三十几年前,镇上有个商贾富户钟家……” 为商贾者,但凡族中兴旺,都想着托举子孙后代走科举。 因为在大许朝,商人身份卑贱,没有功名加持,有钱也守不住。 钟家便是如此,积累了财富后,开始盼着子弟入仕,便办了个族学。 说是族学,但其他地方的人想来上课也可,只是要自己束修,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很大一笔。 不过,随着合河镇的文化没落,三十年来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此路不通,钟氏族学也跟着式微了。 最近十几年,掌柜没再听过有关这个学堂的消息。 “许是已经关门了。”他猜想。 “哦。”佟秀说不清自己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 “那如果咱们这儿的人要考官,该怎么办呢?” “考官?”掌柜宛如听见天方夜谭:“谁?” “咱们这儿的人。”佟秀重复。 掌柜几乎是笑了。 “咱们这还有想考官的人?真是光屁股赶贼,胆大不害臊!” 佟秀局促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是问问……” 不过,他算是问对人了。 老头子年轻时做裁缝,什么人没服务过,也算颇有人脉。 “若问考官,那是真没办法,咱合河镇出了名的文荒,没那条件。但如果只是识得几个字,以后拨个算盘记个账,还是有人可以教一教。” 掌柜给他指了个老夫子,宣武十八年的童生,考了二十几年,还没考上秀才。 “谢谢掌柜。” 佟秀暗暗记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学徒转正带来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一半。 裁缝铺子在街的尽头,佟秀下工回家,总要穿过镇上最热闹的大街。 街上铺子林立,人来人往。 其中,一间铺子门庭冷落,在众多铺子中格格不入。 这是一间小书肆。 往常佟秀经过,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但是今日他下工回家,经过时,却停住了脚步。 徘徊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冷清的书肆,连看店的老者,都是冷淡的。 他连站也没站起来,只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瞅了一眼佟秀,然后不冷不热地说: “想要纸笔还是书?自己看看。” 一点介绍的意思也没有。 佟秀只好走了几步,自己瞎看。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不夸张,他长这么大,除了对联、裱纸那些,他连纸张都没怎么摸过。 如今站在书香环绕的书肆里,总觉得冒犯了什么,浑身不安。 别说翻看挑选了,就是站在这儿看一下,都战战兢兢。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买。 转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问: “老先生,笔和纸怎么卖?” 老者勉强掀起一半的眼皮: “你要哪种?” 佟秀慌了,不都是纸和笔吗?还分哪种? 被老者不耐烦的眼神盯得很有压力,佟秀情急之下,胡乱指了一个地方: “那个。” 老者瞟了一眼: “那个是宣和纸,1两银子1刀。” 什么! 佟秀立即把手放下了。 他买过祭祖用的黄表纸,知道1刀就是100张。 100张而已,1两银子! 老者又看了两眼,见他虽然穿得干净齐整,但衣服都是旧的,款式也老,袖口都磨毛了。 显然家中并不宽裕,兴许还是村上人家。 他便动了恻隐之心,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宣和纸着色好,薄而不透,用来画画极好,但如果仅是读书写字,倒可以用别的更便宜的纸。” 他问佟秀: “你是画画用,还是读书用?” 佟秀被问得愣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老者才听到他低声回答: “……读书用。” 老者便给他指了另外几种纸: “这是通县纸,通县出产的名纸,想要好点的就用这种,500文1刀。” “浣纸也不错,很多书籍用的就是这种纸,380文1刀。” “毛边纸是最多人用的,学生们都在用,价格划算些,200文1刀。就是这纸边角毛糙,不大雅致。” “最便宜的是草料纸,墨迹容易晕开,纸张也脆,但只要98文1刀。” 然后又介绍笔,狼毫紫毫鸡毫,软的硬的兼,小楷中楷大楷……令人眼花缭乱。 价格也从惊人的2两到80文不等。 听得佟秀头昏眼花。 “老先生,我今日只是来看看,下次再来买可好?” 他弱弱地说,生怕惹了老者不快。 但他这样的,老者见多了。 进门的不一定都是客,问一大堆但是不买,是常事。 开门做买卖,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当然可以,如果你下次来买,我还可以给你便宜些。”老者说。 佟秀便讪讪地跑了。 回家的路上,他心里难受得紧。 莫怪大家不敢想读书做官的事,单纸笔就这样烧钱,普通人家怎么供得起? 就算勉强供,也不是人人读了书就能做官。 掌柜说的那个老童生,考了二十几年,还没考上秀才呢。 而秀才,听说是没有官位的,只能托关系去县衙做文书工作。 都是庄稼人家,谁还有这样的关系啊。 太难了。 佟秀越想越沉重,步子都变慢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50章 夜谈 隋准正在把骡子拴在墙根。 骡子如今是个半大小子了,刷洗起来费水,隋准都是直接带它去河边。 现在是刚刚洗完回来。 他一转头,就看到心事重重的佟秀。 “秀儿下工了!”他贴心地接过佟秀的包袱。 “娘子辛苦,猪喂了吗?”佟秀深呼吸,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才卸了包袱,又提起篮子,要去切猪菜。 隋准赶忙叫住他: “你坐会儿,猪我已经喂了。” 佟秀这才坐下,两人在屋檐下说会儿小话。 “萌妹大了,该配种了。”佟秀说。 萌妹就是家里那头猪。 隋准给起的名字。 隋准刚来的时候,它还是头小萌猪,怼人一下,不痒不痛。 转眼大半年过去,它已经腰圆肚圆。 谁要是给它轻轻撞一下,轻则摔跤,重则闪腰。 隋准都已经不敢进猪栏了。 “是该配种了。”隋准接话:“娘说了,冬天生一窝小猪,养两个月,春天正好能卖了。” 佟秀又问起盖房子的事: “娘给你说没有?找了算命师傅,说下个月大吉,可以动土。” 隋准知道这事,毕竟他参与了厕所的设计。 “说了,这两天我通知村里人,到时候大家一块出出力。” “盖房子是要村里一块出力。”佟秀点点头。 想想很快就有新房子住了,两人不禁觉得这日子很有盼头。 心情都明朗起来。 “娘子,我今天转正了,以后工钱能拿一份呢。” 佟秀暂时忘却其他烦恼,轻描淡写地说。 但从声音里的雀跃,能看出来他很高兴。 隋准也很高兴: “是吗?我就说秀儿能行,你这么快就成绣工师傅了,恭喜!” 佟秀小脸粉红,腼腆地抿嘴笑了一下。 “主要还是娘子鼓励,掌柜的人也好。” “你当了绣工师傅,以后就是挂牌干活了,凡事都要爱惜自己一点,别为旁的人和事所累,省得坏了自己的本分。”隋准谆谆嘱咐。 没办法,佟秀心软,脸皮又薄。 一下子成了绣工师傅,责任重大,活也多。 若谁再使个坏,那他真是水深火热了。 佟秀乖乖点头。 他现在很听隋准的话,因为隋准不论从阅历见识,还是人情练达上,都比他通透。 不论隋准说再多,他也不觉得烦,反而是感觉,又学到了。 媳妇真厉害啊。 等佟嫂子回来,两口子又把这个好消息重复一遍。 佟嫂子比他俩更高兴,大手一挥,鸡窝里又有一只鸡被判了死刑。 家里洋溢着喜气和肉香。 饭间说起隋准上县城的事。 如今佟嫂子已经很能接受了,只是担心隋准的安全: “你要是不能按时回来,就找人传个话,别跟上次似的,好几天没个信,让我们娘儿俩在家等得心焦。” 隋准说好。 上次的事,确实是他考虑不周。 佟秀欲言又止,最后问了句: “娘子,要不要多带些钱?” 他知道隋准身上还有十多两,但这两天想得多了,他以为,隋准或许需要多一些钱。 但隋准又说不用。 一家人又说些闲话,便各自回屋睡了。 这一天,佟秀的心上上下下,总没个踏实的时候。 躺下来也睡不着,翻了好几次身。 “秀儿有心事?”隋准问。 夜里不好大声,低低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震得佟秀心口发麻。 “没事,娘子你睡。”佟秀说。 隋准却坐了起来。 “秀儿,我们说说话吧。” 佟秀心里咯噔一下。 万般思绪在胸口激荡,让他有些慌乱和不知所措。 总觉得,隋准接下来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有点想逃避。 “娘子,我们还是睡……” “秀儿,我想念书。” “啊……” 佟秀怔然。 把心掉得七上八下的大石,终于轰然坠落。 是的,他有模糊的猜到,但是不敢细想,更不敢问、不敢说。 隋准握着他的手,定定看着他。 “我先前说书攒了些银子,纸笔那些费用应当够。今后我也会找些买卖的路子,不会用家里的钱。” 佟秀被他看着,只觉得心里沉得厉害,不知道说什么好。 隋准又说: “只是我去读书,家中就顾不上了,要委屈你和娘了。” 佟秀低下头。 倒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而是,隋准怎么会去读书呢? 他怎么能去读书呢? 佟家祖上十八代,代代都是庄稼汉,顶了天做个识字的庄稼汉,头脑灵活些,上了岸去打小工。 没人想过读书的事。 也不敢想。 隋准还在说: “其实我颇识得几个字,也会做一些文章,不是拍脑袋去读书,考官还是有几分可能的,你和娘不用担心。” “……不是担心。”佟秀终于出声了。 他当然知道,隋准是有些才学的人。 不论是编词唱曲,还是说书出书,隋准都干得风生水起。 可即便是那样,他也没把隋准往读书上想过。 何况考官? 祖祖辈辈泥腿子的佟家,有人要去考官! 说出去,十里八乡都要轰动的。 佟秀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和慌乱。 “娘子,你怎么会想到去读书呢?” 隋准的眸色深了几分。 但面上还是云淡风轻: “若是我读书做了官,家里就有倚仗了,这样不好吗。” 佟秀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娘和娘子在家种种地,我去镇上做绣活,日子比过去好太多,我已经很满意了。” 隋准知道他的不安,便捏了捏他的手,叹息。 “眼下固然是好的,但今后呢?” “今后?”佟秀有些急切:“今后我是绣工师傅了,能挣更多的工钱,可以给家里置更多的田地,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隋准摇摇头。 他明白,对佟家,甚至粑粑村的每一个人来说,他的决定是很难理解的。 这些庄稼汉祖祖辈辈种地为生,靠天吃饭。 很多人终生连县城都没去过。 当官,就算是个芝麻粒的小衙役,在他们眼里,都是大官了。 至于县太爷,就是当地的土皇帝。 往远了想,他们根本没想过,也想不到。 如果有一个庄稼汉说,他要读书,以后要当县太爷,那跟说自己要当皇帝差别不多了。 谁信啊。 不但不信,还害怕。 卑贱之民,生出妄想,是要掉脑袋的。 可是,隋准不得不这样做。 第51章 心野 “秀儿,今年年景不好,扣去税粮,堪堪够一年吃的。那明年呢?” “明年……明年兴许收成就好了呀……” 佟秀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连他自己都没有信心。 “就算明年年景还是不好,但咱们一家人省着些吃用,我再努力做绣活,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佟秀说。 也不知是要说服隋准,还是说服自己。 隋准却没有那么乐观。 若是连年收成不好,只有囤积居奇的粮商还能赚钱,其他买卖只会一落千丈。 别的不说,单就佟秀的绣活,年景不好的时候,大家都勒紧裤带过日子了,在合河镇这个小地方,还能有多少人要置办衣裳? 况且,隋准还有更大的担忧。 来到这个世界的大半年,他已将佟家当成自己家。 面对即将爆发的危机,他得想办法,守护家人。 “秀儿是觉得我读书不好么?对我没有信心?”隋准问。 佟秀心乱如麻。 他也不是对隋准没有信心,实际上,他总觉得隋准做什么都能成。 万一就算不能成,他也不在乎。 到时候,他更加努力做绣活,养活爹娘,养活娘子就好了。 他只是对未知的领域,感到惶恐不安…… 隋准将他拥入怀中,摸了摸他的头。 “秀儿,世道纷乱,卑微草民只会命不由己,今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我流落到此,是你们庇护了我。如今,我也想保护你们。” 佟秀仰起头看他。 “读书,就能保护我们吗?”他的眼中泛着水光。 “嗯。”隋准说。 他伸出手,轻轻揩去佟秀眼角的泪珠。 “我会努力,守护佟家的一切。” 不论是人,还是田地,甚至是骡子,猪,鸡,以及一草一木。 隋准都不许任何人染指。 “嗯。”佟秀轻轻地说。 月亮躲到云后,黑夜笼罩大地。 佟家的茅草屋,终于彻底安静了。 次日,隋准和佟嫂子说起这事,她的反应却很强烈。 “读书?不行!” 她的表情除了难以置信,还有明显的抵触。 “你是不是挣了两个钱,就觉得自己飘了?还想着读书了!” “那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带官命的人,祖坟青烟蹿天了,才能做的事。咱家种地的,想这些干什么?”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头做买卖,把心做野了?不行,我看你也别去县城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隋准和佟秀有预想过,佟嫂子可能不会同意。 但没想到她如此抗拒,甚至连县城也不让隋准去了。 “娘,你冷静一些,娘子读书也是为了咱家。”佟秀试图劝说。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他已经完全接受隋准要读书的事了。 “娘子说了,读书的费用他自己挣,不用咱们家出……” “这是钱的事情吗!”佟嫂子难得地对佟秀发起了脾气。 “日子过得好好的,读什么书?家里的地还不够他种的吗?闲得慌就去把那两亩地耕了!” 佟秀无奈: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娘子根本不适合种地,他有大才……” “他有大才,你有大病!” 佟嫂子用手指戳佟秀的额头,恨铁不成钢。 “你这孩子,是不是傻?他是你媳妇,你就这么让他出去,万一他心野……” 话音戛然而止。 佟大嫂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只能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隋准没想到佟大嫂居然会顾虑这个,一时间愣了一下。 但很快露出笑容: “娘不嫌我读书乱花钱,竟是怕我野了心跑掉?果然还是心疼我。” 佟大嫂转过脸来骂他: “谁心疼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一天天的净会花言巧语,再去读个书,这张嘴越发会哄人,谁知道转头又去赚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了! 隋准却油盐不进,只捡自己喜欢的听: “看来娘也觉得我读书会有出息,不过娘放心吧,我心里只有秀儿和咱们家。” “你……”佟嫂子简直是服了,气得头昏脑涨但又不知从何骂起。 她后悔了,真的是后悔了。 早在隋准说要去县城做生意,她就有些隐隐不安。 就怕他在外边野了心,回头把佟秀给扔了。 看吧,看吧! 果然现在就说要去读书了! 戏文里说的,读书人都是负心汉。 家里头的糟糠妻辛辛苦苦缝补种地,供他读书。 等他当上状元郎,打马游街,就被公主看上,成了风光无限的驸马爷。 糟糠妻拖儿带女,日子难以为继,进京去找他,结果被他赶出家门,饿死街头…… 佟嫂子越想越心惊。 她压根没意识到,自己一门心思把隋准往考上了,甚至考上状元想。 丝毫没想过,其实隋准也有可能考不上,把家里的银子花光光后,回粑粑村种地啃老…… “娘,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隋准换了个策略,徐徐劝说。 “我在咱家这大半年,你不是都看在眼里吗?我什么时候生了野心了?我一心想着家里能更好,你不信我吗?” 这话倒也没说错。 佟嫂子不是瞎子,隋准的人品她还是认可的。 按理说,隋准一个当人媳妇的,只能在家伺候男人,侍弄家务。 佟嫂子既然放他去外头闯荡,肯定是对他有一些信任。 只是…… “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佟嫂子心头发燥:“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家里现在就挺好,又不缺吃少穿的,用不着你给筹划这筹划那。” “现在好不等于以后好,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不早点谋另一条出路,以后怎么办?”隋准说。 佟嫂子不乐意听这些,横眉竖目: “不好也是我们的命!庄稼汉一辈子都靠田地吃饭,收成再不好,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了。就你心气高,眼睛看着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娘……” 隋准还要再劝,佟嫂子却起身走了。 扔下来一句: “反正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读书的事,就在佟嫂子这关被卡住。 甚至到隋准原定要上县城的日子,他也没能去成。 佟嫂子把他关起来了。 第52章 分地 一连好些天,佟嫂子拿了把锁,将院门锁住。 其实这样并不能关住隋准,毕竟他腿长,轻轻一跃便能翻过墙去。 就算不翻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难道还能挡住一个青壮汉子不成? 可隋准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喂喂猪,喂喂鸡,刷刷骡子。 闲来无事,他还给公爹做了个新鲜玩意。 “……这样,那样,再这样……就可以了。”隋准介绍道。 佟大缩在窗子后面,瓮声瓮气地说: “一个废人,费那劲干什么?我不要。” 隋准不同意: “不要怎么行?等我去读书了,谁来喂猪?谁来喂鸡?谁来刷骡子?” “你还指着我刷骡子?”佟大气笑了。 日常畏畏缩缩的声量,都高了起来。 “不对,你还想着去读书?”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佟嫂子最近心情不好,佟大最有体会。 毕竟,婆娘不高兴,他挨的骂就会加倍。 尤其现在佟嫂子不乐意跟隋准说话,连与佟秀都说不上几句,只好回了房间,对废物男人骂骂咧咧。 佟大便知道了隋准要去读书的事情。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佟大问。 “我想爹你出来干点活,不要借机偷懒。”隋准说。 佟大心塞。 他觉得,这男媳妇真有一把气死人的本事。 “我这是偷懒吗?我是腿摔坏了。”他愤愤道。 可隋准不这么认为。 生活生活,生下来就是要干活。 他自己上辈子也是个懒的,可是穿越过来后,都这么努力,其他人怎么好意思说不行? 你是腿摔坏了,又不是人摔死了,怎么就不干活了呢? 而且他眼瞅这公爹,据理力争时中气十足,不像是个孱弱的。 “所以我给爹做了这个啊。” 隋准耐心地说,又举起手中的东西: “看,这是一架轮滑车,你坐在上面,用手撑着地面滑动,就可以往前走了。” 他给佟大做了个低配版的轮椅,一个板子架在四个木轮子上,佟大靠手就能当老司机。 可佟大没见过这玩意,残废久了心里又自卑,根本不想出来行走。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用。” “你试试嘛,有了这个,说不定你还能去放骡子呢?” 隋准哄小孩子似的说。 “你看,我再给你做个缰绳,套在小骡子身上,它就可以拉着你到处溜达……” 佟大还是很抗拒。 “废人还溜达什么,哪天活不下去死了就算了。我不用!” 隋准见说不动他,便把轮滑车放在房间门口。 佟大不愿意出来,他是不会强行进去的,甚至不会打开门看一眼里面。 这是他对家人最基本的体贴和尊重。 “爹啊,给你放在门口了。你什么时候想用,就试试吧。”隋准说。 然后自顾自干家务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口打开一条细缝。 一双眼睛从门缝里端详许久,然后又砰地把门关上。 轮滑车,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门口。 这天晚上,佟嫂子回来时脸特别黑,一进灶房就摔盆砸碗的。 隋准脸皮厚得很,根本不怕她发脾气,凑上去问: “娘,有人给你气受了?我去帮你出出气。” 佟嫂子正好有气发不出来,张嘴便骂他: “你还给我出气,最会气我的就是你!” 隋准摸摸鼻头: “噢……” 退下了。 佟秀也问: “娘,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佟嫂子才愤愤地开始诉苦: “我今个儿在地里,你那便宜奶奶巴巴地凑上来,你道她说什么?” “她说,之前分家分田地弄错了,要把我们的地拿回去!” 佟秀诧异,正在烧火的手都停下来了。 “当初说得好好的,分家契都写了,咋还能拿回去呢?” “我也是这样说啊。” 佟嫂子拍大腿,郁闷不已。 “可是你猜怎么着,她说,族长已经开口了,要重新分!” 这下佟秀和隋准都愣住了。 佟家分家这事,还是族长主持的,他怎么打起自己的脸来了? “她乱说的吧?”佟秀心头跳得厉害:“我瞧着族长不是那样出尔反尔的人。” “不知道。”佟嫂子烦得很。 佟秀坐不住了。 “要不我去族长家问问。”他站起来,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就要出门。 “我也去!”隋准想跟上。 佟嫂子骂道: “你去个啥!别心思又活了,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可隋准坚持要去,佟秀人小面还软,他怕他被人欺负了。 “我和族长家的大儿子有几分交情,兴许能跟他探点底细。”隋准说。 佟嫂子想想,确实也是。 隋准现在在粑粑村如鱼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哪哪儿都是他的小弟。 混得倒比土生土长的粑粑村人佟大还出息。 她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隋准便和佟秀一块出了门。 可到才到远远地看到族长家门口,人家就砰地把门关上了。 屋里也熄了灯。 佟秀不死心,上去敲门。 敲了半天,族长家的婆娘假惺惺地揉着眼睛,把门打开一条缝。 “秀哥儿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呀?” 佟秀着急道: “婶娘好,族长在家么?” “不在不在。”那婆娘说。 佟秀心里越发打鼓,这大晚上的,族长怎么可能不在家呢? 怕不是不想见他,找的借口。 “婶娘……”佟秀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哀求:“我有重要的事,想问问族长,能让我见见他么?” 族长婆娘不耐烦了: “都说不在了,怎么见?这大晚上的,我一个婆娘也不便和你多说话,你回去吧!” 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佟秀的心沉了下去。 “娘子,怎么办呢?一定是有什么事了,族长不肯见我们。我心慌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寻找依靠,仓皇望着隋准。 隋准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事,我有办法。” 他牵着佟秀的手,绕到屋后,往一扇小窗子上扔石子。 扔一颗,没反应。 扔两颗,还是没反应。 扔三颗,窗子后面传出低低的恳求: “哥,别扔了,我新装的窗子,窗纸都烂了!” 第53章 里正 “别废话,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隋准开门见山。 屋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族长大儿子才压低声音,说: “准哥,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他告诉隋准,他爹确实在家,也确实是有意避而不见。 因为,前几日,佟老太带着一张状子,来找他爹了。 状子? 隋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族长大儿子道: “佟老太说,佟家分家不公平,老太太要闹到县里,告了官了。若是不重新把地分好,我爹也有干系。” “他们想怎么分?”隋准问。 “他们想把你们的地,都要了。”族长大儿子说。 隋准和佟秀双双心头一惊。 不单是把分出来的地要回去,竟还要把佟家大房自己的地也拿走? 佟秀小脸满是不可置信,喃喃: “这怎么行?有几亩地,是我和娘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呀。” 窗户后面模糊的黑影,摇了摇头。 “我爹还没答应,但是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正在这时,隔壁房间响起咳嗽声。 族长婆娘的声音传来: “阿大,怎么还不睡呢?明儿还要下地,莫耽误了。” 族长大儿子就再不敢吱声了。 隋准和佟秀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家。 佟嫂子正在家里坐立不安呢,见两人走进来,立即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族长说什么了?” 佟秀抿着嘴,不发一言,转身把院门关上。 佟嫂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娘,我们屋里说去。”隋准推推她。 三人一块进了堂屋。 佟秀才说了几句,佟嫂子就噌地蹦起来。 “怎么可以!不行!” 她双目赤红,长了些许皱纹的脸,绷得紧紧的: “分家契都写好了的,哪有说重新分就重新分?我不同意,我上他们家吊死去!” 佟秀连忙让她低声些。 他自己心里也愁得慌: “如是真告了官,族长也是没法子。他们怎么就去告官了呢……” “告官怎么了?”佟嫂子情绪激动。 “那都是咱家应得的,没有多拿他一分一毫,我就不信青天大老爷不给我们主持公道!” 佟秀和隋准却对视了一眼,在心中叹气。 他们想起那位县衙里的三叔,佟三。 “娘,族长还没答应,现在急也没用,咱们先静观其变。”隋准安慰佟嫂子。 可大家心里都知道,在官老爷面前,族长不堪一击。 一家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深了,才各自散去。 这天晚上,没有人能睡着。 大家都提心吊胆地,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但是分家的事还没等到,先等来了里正。 “佟大家的,佟大家的在不在?” 一个穿得比普通庄稼汉子齐整几分,还有些派头的老头,在门外喊。 佟嫂子打开门一看,居然是里正,赶紧挤出笑脸,迎了进去。 “叔,你怎么来了?” 佟嫂子勉强按下噗通乱跳的心,张罗着拿凳子、拿茶水,给那老头奉上。 老头对她的积极有几分满意,拿过碗,先是喝了一口茶。 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你们家,摊上大事了!” 佟嫂子本来就害怕跟沾点官的人说话,听他这般说,胆几乎吓破。 “叔,怎么回事啊?我们可都是老老实实种地的,没犯事啊!” 老头没搭理她,又喝了一口茶,才说: “老实?你们胆子大了去了,连税粮都敢不缴!” 佟嫂子惊愕: “叔,这话怎么说?我们怎么敢不缴税呢,年年都跟村里头一块去上税的,前不久也是,你当时也在,看见了的呀。” “我看见有什么用?”老头瞪起眼睛:“关键是,官爷没看见!” 佟嫂子糊涂了,语气里都带上了哀求: “不可能……当时明明上了的,官爷也在册子上划拉了……” “那我不知道。”老头说:“反正官爷们发话下来了,你们大房没上税。不单是今年没上,往年也没上,你们分家分的那么多地,都得给一次性全部上。” 什么? 佟嫂子的心跳几乎要停止,分到那些地,往年的税也要她补? “叔,这不合理。”她期期艾艾道:“你也知道的,那些地先前不是我在种呀,怎么让我补呢?不该是……” 老头打断她的话: “张大家的,仔细你的嘴!你可莫要攀扯别人了,不管那地先前是谁在种,反正官爷说了,要你家补。” 佟嫂子方寸大乱,眼泪掉下来: “这……这……可是我根本没种地,我哪来的粮补啊?里正,叔,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说着,她想起什么似的,跑去鸡圈抓了一只鸡,就往老头怀里塞: “叔,这鸡你拿着,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里正被蹭了一身鸡毛,连连推却: “佟大家的,你这是干什么!管理乡亲们是我的责任,我怎么能拿你的东西呢,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表情很嫌弃,但是双眼却闪烁着光芒。 佟嫂子听懂了,放了鸡,转身跑回房间一阵翻腾,拿出来两个耳环。 那是之前隋准去吹唢呐,人家打赏的。 隋准特特送给她,说是对婆母的心意。 佟嫂子平日里舍不得戴,只有大日子,才戴出来炫耀一番。 她咬着牙,将耳环往里正手里塞: “叔,你拿着……好歹给我透个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头糊涂呀……” 老头假意推却一番,收下了。 然后叹口气: “你怎么听不明白呢?张大家的,地是不是你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要你补。你寻思寻思,细细寻寻思。”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角: “三日后上县城补缴,记住了啊。” 看佟嫂子呆呆的,他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隋准担着水桶回来。 这几日佟嫂子心情不佳,也不拘着他了,他得以出门挑挑水、遛遛骡子,放放风。 他回到家时,里正刚好出了院门。 “娘,那是谁啊。” 隋准一边回头,一边把肩上的两桶水放到地下,扁担挨着墙放好。 佟嫂子没说话。 隋准定睛一看,她脸上全是泪痕。 第54章 回城 “娘,怎么了这是?” 隋准有点手足无措。 村里的女人是很会哭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没这几把刷子镇不住自家汉子,佟嫂子亦如是。 但那种哭和现在这种,完全不一样。 他从没有见佟嫂子哭得这么平静过。 “没指望了……” 佟嫂子喃喃说。 佟秀正好下工回来了,推门就问: “娘,刚才我看见里正从咱家这条路走过去呢,他来干啥?” 隋准才知道,那小老头竟是里正。 “那是里正?” 他的语气有些凝重。 佟嫂子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秀儿,咱家的地,要,要,要补税……” 佟嫂子这回是真受打击了,说话都颠三倒四的,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说了个囫囵。 饶是佟秀这样好性儿的,听完都得跳起来。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小孩哥气得小胸脯上上下下的。 “就是欺负人呀!”佟嫂子哭诉:“官爷怎么不讲道理呢?我们也没得罪他们呀……” 完了又后悔: “唉,早知道不拿那些地了。吃亏就吃亏吧,反正这么多年穷也穷过来了,不分家啥事也没有……” 佟秀咬着嘴唇想了半天,说: “要不,咱们把地还回去?反正奶也想要,省得他们告官了。” 若放在以前,佟嫂子是宁可吊死,也不会把地吐出去的。 可是现在,她认真地思考起这个可能性。 不过,隋准给她们泼了一盆冷水: “就怕还回去,这个税也要咱们补。” 佟嫂子呆了一下,又哭: “凭什么呀?这地以前不是我种的,以后也不是我种的,怎么可能……” 隋准叹了口气: “娘,里正的意思你还不懂吗?地是谁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官爷看准了咱家,就要咱们补。” “有人在针对咱们呀。” 佟嫂子先前是太慌乱,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隋准点了点,她就回过味来了。 “难不成……是佟三?” “八成是了。”隋准说。 佟嫂子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可咋办,他当了官了,民不与官斗,咱们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隋准想了想,建议明日一大早,兵分两路。 一条路,他进县城去,打探打探消息,顺便看看县城的粮价。 若真的要补缴,家中余粮是不够的,且还要留着自家吃,只能去买。 他掂量着自己的十两银子,勉强还够。 另一条路,佟嫂子到佟老太家中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还看什么粮啊,直接把地还给他们得了,佟三我们得罪不起的。”佟嫂子心灰意冷。 佟秀则有点怕,娘子去县城探消息,会不会被佟三打? 隋准让他们放心: “我在县城还识得几个朋友,他们可以照应,无须担心。” 第二天,天蒙蒙亮,佟家小灶就开始烧火了。 佟秀把一壶水和几个烤饼装上,铺盖这些照例是有的,然后又塞了一把柴刀。 隋准傻眼: “秀儿,你给我带这个,恐怕我在街上就给公人逮起来了。” 开玩笑,谁会随身带一把柴刀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抢劫。 “啊,不能带吗?”佟秀蹙眉。 可他实在担心,娘子单枪匹马,赤手空拳的,万一佟三带一群人,打他怎么办? 隋准给他出主意: “你把新摘的辣子取来,捣碎了,兑点水和开,装小罐子里给我带着。” 佟秀顿时变成星星眼: “娘子,你好聪明啊!” 然后他急急忙忙地去捣辣椒、兑辣椒水,期间被辣得睁不开眼睛。 “喏,娘子,给你。这辣子好辣,保证管用。” 他泪眼汪汪地说。 隋准哭笑不得,替他擦了眼泪,把辣椒水接过来。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佟嫂子从房间跑出来,塞给他一个小布袋。 隋准掂了掂,有点分量。 “这些银子你拿着,别等到要使的时候,身上不够。”佟嫂子嘱咐道。 然后又立起两个眼睛,瞪隋准: “去到县城以后,该办事就办事,办完事马上回来,旁的事情都不要想,知道吗!” 隋准乖乖地说知道。 佟嫂子这才满意了。 临出门前,隋准还是不放心。 趁母子两个去给骡子装东西,他走到佟嫂子房间的窗前,轻轻敲了两下窗户。 “爹,我上县城去了。娘和秀儿就托你照顾了啊,支棱起来!” 窗户后面寂静无声。 隋准也不在意。 他站在熹微的晨光里,环视四周,再次审视这座小茅屋,小院子,院子角落的猪圈…… 我一定要守护好她们和它们。 他心想。 又是一天一夜的路程,隋准风尘仆仆抵达县城,第一时间就是去浴堂巷。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来,浴堂巷还是老样子,无时无刻人潮熙攘。 隋准要穿过整条巷子,抵达巷子最深处,包租公的家。 他正在奋力赶路呢,路过一个澡堂,突然有一个头从门帘里冒了出来,问坐在外头的掌柜: “掌柜的,洗油本子有没有?” 掌柜正坐在藤椅上,用小拇指的指甲剔门牙缝的菜叶,闻言瞥了他一眼: “没有,咱堂子里就两本,已经给人拿走了。” 那人听了立马哎哎叫唤,抱怨道: “我都来得这般早了,也拿不到?这可是我第四次来了!” 掌柜的摊手,一脸没办法: “谁叫这洗油本子抢手呢?你好在是来我这儿,要是去别处,一本没有!” 那人便哭丧着脸,把头缩回去了。 又经过另外一家澡堂,洗澡客在跟掌柜的吵架: “你这掌柜怎么那么黑心?泡烂一个本子,收我800文!” 掌柜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800文怎么了,你当是那些仿写货呢?我这是正版的洗油本子!实打实排了三天队买的!跟那些两三百文的不是一个档次!”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隋准一路走来,“洗油”两个字灌满耳朵,听得脑瓜子里嗡嗡响。 他就纳闷了,什么洗油本子? 一种很新的搓澡巾吗? 得多油腻的身子啊,洗澡还得用本子搓? 这澡堂流行的东西,真是让人看不懂。 胡思乱想着,终于快到老也家。 可是眼前的大排长龙,让他大吃一惊。 第55章 洗油 “怎么这么长的队伍?”隋准脱口而出。 他仗着个子高,伸长脖子看这队伍的起点,到底是何方圣地。 排在队伍末尾的,是一个长衫书生。 他见隋准不大安分,以为对方要插队,便虎着脸道: “这位兄台!买洗油本子要排队的!你来得晚,要站在我后面,慢慢儿等,知道不?” 又是洗油本子。 隋准对这个神秘之物的好奇心,已经达到顶峰。 “什么是洗油本子?”他问。 书生见他一脸迷茫,确实不像要来排队买东西的样子,脸便缓和了下来。 嘴巴也开始滔滔不绝了: “洗油本子你都不知道?这可是现在城里最流行、最抢手的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然后,他极尽赞美之词,把这洗油本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文曲星下凡都得来拜读。 就是不提什么是洗油本子。 隋准不耐烦了。 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跟这群油腻的城里人瞎起哄。 不再搭理那个书生,他挤进队伍里,往前挤去。 然而,他这一挤,引发了众怒。 “哎哎哎,那个傻大个,怎么不排队呢!” 有人抱怨了,其他人便跟着声讨,一时间群情激愤。 尽管隋准人高腿长,但是被那么多人堵着拦着,他竟然也挤不过去。 他被围困在人海里了。 吱呀一声,队伍的最前头,有个门打开了。 一个又拽又倔的声音解救了隋准: “吵什么吵,再吵就……隋准!你终于来了!” 干巴老头老也喜极而泣,看到隋准,像看到死去的亲娘。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拿着一根棍子,使劲往人海里咕涌。 “谁挡着我的路,就别上我这儿买洗油本子了!” 这句话像按下某个开关,大家伙一定,马上摩西分海似的,刷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隋准又惊讶又懵逼,朝老也走过来。 “怎么回事?这些人都是排你家门口的?你家藏什么宝贝了?” “哎呀,这些先放一放。”老也一把扯住他,往门里带。 一边带,一边急不可耐地说: “旁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洗油本子的下一篇,你带来没有!”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隋准终于明白了。 “洗油本子,就是西游记?” 老也瞪大眼睛: “当然啊,这不还是你起的名吗?洗游洗游,边洗边游,真是个好名字,澡堂的人特别喜欢,一边泡澡一边看,感觉自己也在腾云驾雾翻筋斗云呢。” 隋准:…… 老也喜滋滋地碎碎念: “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等得心焦!你不知道,这本子卖得可好了,这已经是第十次加印。大家都嚷嚷着要看下一篇,你再不来,我这要被人砸了……” 隋准知道经典永流传,但没想到,流传得这么广。 第一次印刷,老也他们只做了少量,没想到才拿出去就销售一空。 他们又紧急加印了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还是不够卖。 甚至于老也和老丁那些失联多年跟死了一样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觍着脸上门,想讨个一本两本的。 与此同时,要求赶紧出下一篇的声浪,日渐高起来。 隋准一直没出现,老也和老丁都急得团团转。 再不来,他们的瑞阳轩都要被掀啦。 因着瑞阳轩一直没能出续集,其他书肆和文人发现了商机,纷纷续写西游,个个都称自己是正版。 一时间,各种版本的西游续集满天飞。 “还有这种事呢?”隋准惊愕。 “嗐。”老也吧咂嘴:“还好你刚才没说自己是西游的作者,否则我都怕你被人抢走去做女婿了。” 说得隋准心有戚戚焉。 两人进屋坐下。 老也也不说客套话,直接拿出一个包裹: “瞧,这是你的。” 隋准打开一看,竟是好几个黑不溜秋的小石块。 石块上头还坑坑洼洼,被狗啃过似的。 “什么东西?这么埋汰。”他下意识问。 老也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你小子到底从哪个山沟沟出来的,银子都不知道吗?” 隋准:……噢,他忘了。 古装剧里那些光滑闪亮的小元宝,都是假的。 古代虽然用银子,但通常都是黑不溜秋的,因为银子容易氧化,久而久之,看上去跟包了浆似的。 此外,古人喜欢用牙咬的方式辨别银子的真假,因此,银子的表面总是布满牙龈。 隋准眼前这些,就是几块正宗的碎银子。 不知道沾了多少口水的碎银子。 “一共53两,你不放心的话,称一称。” 老也拿出一杆小秤。 “没什么不放心的。” 隋准连点也没点,直接把银子收起来了。 随后又把下一篇的西游记手稿拿出来,被老也和老丁抢过去读了。 两个老头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印出个几百本来。 “老弟,你这书写挺好,就是字太丑了,鸡用爪子在地上扒拉一下都比你强。”老丁说。 隋准没有使毫笔的基础,字写出来像鸡扒屎。 老丁看得眼睛疼。 但老也却不在乎这个。 他很高兴,字丑不丑在他眼里不重要: “等这新篇印好,先往县令那儿送一份。县令夫人也爱看!” 哦? 隋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县令夫人也喜欢西游?” 说起这个,老也就红光满面: “可不是吗,三天两头就打发人来问我,续集有了没有?” 县令夫人也爱看,这多大的排面啊。 瑞阳轩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老也兴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脑袋: “哦,差点忘了,县令夫人还对西游的作者仰慕得紧呢,想请你过府一叙,你要不要去?” 隋准很干脆地拒绝了,还请老也替他保密身份。 他将来要读书的,读书人最注重名声,写话本子都是不务正业,传出去对他的前途有碍。 老也听他说不愿意,便觉得很可惜: “你是不晓得那县令夫人有多喜欢你,听说她最爱看本子,县里的本子她都看过,如今在闹饥荒呢。” 那么爱看? 隋准摩挲着下巴,一个想法冒上心头。 两个老头还在唾沫横飞地品评新篇,畅想以后瑞阳轩会如何发达。 隋准却在桌前坐下,拿起毫笔。 他要专门写一个,给县令夫人看的故事。 第56章 昏厥 隋准和老丁一块去上工。 老丁经历年少被裁之后,对未来没有安全感。 虽然瑞阳轩小有起色,但他依然没有放弃搓澡师傅的工作,每天上午要去搓半天的澡。 用他的话说,技多不压身,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隋准与他同去,但不是去洗澡,而是去打听消息。 若问哪里可以集聚达官显贵、平民脚夫、三教九流,除了赌场,便是澡堂。 他想去碰碰运气。 在澡堂里蹲了一整天,人都泡皴了,隋准才等到一个臭脚大兵。 这人醉醺醺的,一进来就嚷嚷着要热热的水,要上酒上果子,要屁股大的女娘来给他修脚。 掌柜的从门外跑进来,和小二一起好言相劝了许久,才将人哄进池子里。 老丁悻悻地回来了。 “他不要我修脚,掌柜的让自己婆娘去给他修了。” 这就有点麻烦。 隋准脑子一转,问: “他是不是还要酒?” 老丁说是的,但是澡堂没有酒,只能让小二去外头给他买。 但小二也没空呀,澡堂忙着呢。 隋准便自告奋勇要去。 掌柜的高兴得很,他很看好这个大个子,想请他来自家澡堂烧锅炉他没同意。 如今看看,若是能做个跑堂,这盘靓条顺大长腿的,眼里还有活,也不错。 隋准揣着大兵给的铜板,一点也没客气,买了最贵最烈的酒带回去。 大兵拿起来闻了闻,还挺满意,随手赏了隋准几个铜板。 隋准便退下了。 没过多久,汤池里骚动起来。 小二惊恐地喊道: “客官!客官!您没事吧!” 掌柜婆娘吓得声音都劈了: “救命啊!死人啦!”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汤池那边挤,矮冬瓜掌柜两条小细腿抡得起火,很快跑到事发现场,焦急地问: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隋准凭借身高优势,在外围只轻轻一踮脚,就看到裹起来的人群中间,大兵像注水的肥肉浮在水面上。 一动不动,宛如死了。 掌柜婆娘大哭。 这个客人挑剔,一会儿要按肩一会儿要按脚,一会儿轻了一会儿重了,把她折腾得头昏脑涨。 刚正在按脚呢,她问他力道成不,半天没回应,。 抬头一看,人已经是死了…… 围观人群无不惊慌: “赶紧的,快去报官……” 掌柜欲哭无泪,他好好的澡堂,要是死了人,多影响风水啊。 官人一来,肯定整条巷子都传遍了,他还做不做生意了…… “等等。”沉稳的声音响起。 一个大个子挤开人群,只单手,便轻轻松松将大兵从汤池里捞了起来。 “他没有死,快将他搬到通风透气之所!” 小二们七手八脚将大兵拖到澡堂门口,任早秋的风呼呼地吹。 隋准又对着人群说: “兑一碗糖水来,莫心疼钱,糖要放得多多的!” 此人身上莫名散发出一种可靠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信了他的话。 掌柜的眼底燃起希望,转头就对自家婆娘喊: “还愣着干什么,兑去呀!” 掌柜婆娘跌跌撞撞地端来一碗浓浓的糖水,底下还有些糖粒没化开。 可眼下讲究不了这许多了,隋准接过来,给大兵灌下去。 过了一会儿,人终于悠悠转醒。 “咋了?这么多人围着我做啥子?”大兵一脸迷茫,完全忘记发生什么事了。 他转头一看,自己竟然赤身裸体躺在街上,不由大怒。 “好你个掌柜,你不要命了!竟敢消遣老子,把你爷爷扔到街上!” 可掌柜哪里还在乎这一两声骂呀,他又哭又笑: “大官人,您可算醒了!您刚才,在汤池里昏过去,差些儿死了!” “什么?” 大兵不大相信,他只是洗个澡,怎么就死了呢? 死掌柜老头竟然咒他。 “老子身强力壮,怎么会泡个汤就晕倒?定是你在汤里下了什么东西,你给爷从实招来!” 大兵骂道。 掌柜的冒了一身冷汗。 这些兵痞子蛮不讲理起来,可是会出人命的呀。 “大官人息怒。” 隋准不卑不亢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只是酒后泡汤,头首血气不足致使昏厥,今后还是莫要酒后泡汤的好。” 大兵瞟了他一眼: “怎么是你?”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隋准的眼神充满感激: “大官人,这回可多亏了这位仗义相助的小哥,方才正是他及时将客官从汤池中搬出来,又给您喂了糖水,您才醒了。” “果真?”大兵将信将疑。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起来,有的讲述刚才多么多么惊险,有的分享自己过往的经验,亦是酒后泡汤头晕不适等。 大兵终于信了。 “好小子,今日你帮了爷,爷都记下了!” “你有什么需要爷帮忙的,尽管说!” 众人闻言,面露羡慕之色。 这位可是成阳县典史大人的得力干将啊,攀上他,这位小哥真是赚大发了。 典史是人民警察,管缉捕、牢狱、治安的。 虽然跟税收不搭嘎,但也可问问。 隋准心想。 他便换上一副敦厚的笑容: “爷,小的斗胆,正好有一事相求。请爷给个机会,小的请您用一顿饭。” 他没说请吃一顿酒,恐这大兵吃怕了。 大兵还算是个爽快人,欣然答应。 两人便坐在了小酒馆里。 “你家中有人在粮税上犯了事?” 大兵本要把一筷子菜送入口中,闻言顿住了。 他将筷子放下,表情略有些凝重: “征税乃县丞大人所管,爷恐怕帮不上你的忙。” 他并非推脱。 县丞稳坐县里的第二把交椅,是正八品,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跟典史这般不入流没官阶的,有云泥之别。 隋准明白,他所求也不是这个。 “大官人放心,小的只是想请大官人,帮忙打听打听,看是否确有其事?” 隋准让他到县衙探探,看是否真的有让佟家大房补税一事。 以及,佟老太真的报官了吗? 这个倒是不难,大兵爽快应下了。 不消半日,他便传来了消息—— 有,又没有。 确有补税一事,但是,没有劳什子报官。 第57章 同人 隋准的心沉下来。 “大官人,我们当时明明缴了税的,竟没有登记在册么?”隋准问。 大兵摇头: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有一日档案房里走了水,火势倒不大,但是有些册子被泼湿了。” 册子被泼湿,字迹沾了水,便晕开了。 那么,姓名变得模糊的那些农户,他到底是上税了,还是没上? 全凭管册子的人一张嘴。 “老弟,这我真帮不上你了。”大兵叹气:“爷虽然也在县衙当差,但兵和兵是不同的。县丞大人底下油水大,他们那边的人特别强势,咱也拿他没办法。” “小弟明白。那爷有没有帮小弟打听到,县衙是否已经要求农户补缴呢?”隋准问。 “那倒未曾。因着衙里头还有争议,还没定下来。”大兵说。 隋准松了口气,果然如他所料。 “谢谢爷了,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 他递过去一只包好的烧鸡,还有一个崭新的本子。 那是昨夜老也和老丁通宵奋战,加印出来的。 “感谢爷仗义相助,这是一点吃的,给爷打打牙祭,还有最新出的西游续集,请爷收下。” 烧鸡不稀罕,但这本子,着实让大兵眼前一亮。 “哦呀,你小子竟有这本事,最新的西游续集都能搞到?怕不是买着假的了吧?” 隋准笑道: “那不能够,爷你看看上头那泥印,是不是瑞阳轩的?” 大兵一看,果然是。 顿时喜笑颜开: “老弟,你太上道了,哥都不好意思了。这次哥没能帮上忙,下次你有事,还来找哥!” 即使被大兵盛赞,隋准也没有飘,依旧把姿态放得很低,谦虚地说: “爷太客气了。这续集里头,还有一个短篇故事,和西游有关的,我瞅着不错。爷拿去,也让衙里头其他官人看看,兴许还能给爷添几分面子。” “那肯定的!”大兵拍着隋准的手臂,心中大悦。 能不添面子吗,这可是最新的西游续集,别人排队都抢不到的。 他回去指定使劲嘚瑟,让县衙的人都羡慕死! 大兵乐呵呵走了。 隋准寻了个墩子坐下,细细琢磨。 虽然补税确有其事,但佟家大房究竟要不要补,还未有定论。 事情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这一切,也在他的预想之中。 他早就觉得,佟三既然能从一个无所倚仗的村娃子,一步步往上爬吃上公家粮,必定是个谨慎的人。 不太可能官人位子还没坐热,就急吼吼地卖弄权势。 那不是授人以把柄吗? 县衙也是名利场,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盯着你屁股底下那个位置呢。 再者,据隋准了解,佟三如今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当上一名小官兵。 这裙带关系还有些遥远。 对偌大个县衙来说,他根本就是毫不起眼的一枚小喽啰,哪有那么大能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让人补税就让人补税? 隋准猜测,是县衙正好出了走水这事,给佟三看到机会。 说不定佟家大房的名字,还是佟三自己泼的。 他是趁着衙里头对补税有争议,利用信息差,先唬住里正和族长。 庄稼汉一辈子没见过几个官,最是好糊弄。 而佟三如此费心经营,大概率,为的不是税。 主要还是想把佟嫂子吓一吓,让她主动将地让出来。 这样一来,隋准就松了一口气。 至少里正所说的三日之后补缴,他可以暂时不用操心。 这应当是佟三自己胡说的。 为这,隋准几日来还有些心焦呢,毕竟他这一番折腾,今天已经是第三日,最后一天。 他本盘算着,如果真要补缴,他就用手里的银子,买一些补上。 现在倒可以省下了。 可还是不能彻底放心,毕竟,补缴还有争议。 万一县里头真说要补缴,佟三再私下买通管册子的人,非说佟家大房没有补。 他们就还未面临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可不是将地拱手让给佟三,就能解决的了。 正如隋准担忧的,既要补税,又要让地。 危机依然存在。 幸好,他早有准备。 县衙里。 县令夫人一手捧着本子,一手捏着帕子,看得双目泛泪,时不时用帕子擦拭眼角。 郑县令正好忙完公务回来,见她这个样子,纳闷: “你不是看西游吗?看猴子也能看哭了?” 县令夫人斜了他一眼: “老爷懂什么?这是今个儿瑞阳轩给我送来的,西游的同人本!” “何为同人本?”县令好奇。 县令夫人便娓娓道来: “这讲的又是另一个故事,孙悟空沦落到一个小村子里,被女唐僧给救了,家中还有个胖猪萌妹,胡子拉碴老爹,以及可爱的骡子。” “女唐僧一家家道艰难,时常被恶毒婆母叔子欺压,夺他们的地,还将他们赶出家门。” “女唐僧的日子已经这般苦,又遇上收成不好,连上税都吃力。” “更糟糕的是,税上完了,管税的官人却故意将税册子泼湿,让一群贫穷的农户补税,闹得许多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其中,就包括这唐僧的四口之家……” 郑县令:……这故事听着听着,怎么就那么耳熟了呢? 他皱着眉头,把县令夫人手中的本子抢过来一看,越看,脸越黑。 “县丞呢?叫他来见我!” 县丞刚下了值,正和爱妾你侬我侬呢,听到郑县令的紧急传唤,裤子没穿好就跑来了。 结果被郑县令劈头盖脸一顿骂: “……之前说的档案房走水,税册脏污一事,可收拾妥了?你给我盯着点,别闹出什么欺压百姓的事来,省得我被死对头抓住把柄,到知府那儿参我一本……” 县丞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找自己的属下一问,才知道,西游同人本已经在县衙里传开。 上上下下都在盯着管税收的他,都觉得这补缴之事迟迟不决,是他底下人兴风作浪,嗟磨百姓呢。 这下问题大了。 县丞大发雷霆,把管税收的那些人都打了板子,然后亲自过问册子订正一事。 最终宣布,所有农户,均无需补缴! 第58章 出事 第一时间从大兵那儿得到这个好消息,隋准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美中不足的是,听说佟三没有受到惩罚。 首先是他为人狡猾,把这事做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把柄。 其次,县丞对那小妾,还是太爱了。 不过至少眼下的危机解决了。 事情办完了,隋准这次无心买买买,他想着,家里不知该多担心呢。 跟大兵见完面,托付对方最后一件事,隋准便急急忙忙的回程了。 真希望自家的小骡子是千里马,骑上一宿就能回到家。 想是这么想,但隋准回去的时候,还是一半走路、一半骑骡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染上了庄稼汉的习惯,对畜生们爱惜得很。 因着是中午出发的,故而隋准回到粑粑村时,日头还在西边高高挂着。 他难耐激动的心情,快步向村边缘的小茅屋走去。 走着走着,草丛里突然冒出个汉子: “哥,你怎么才回来!” “钟期,你怎么在这里?”隋准狐疑地看着族长家的大儿子。 只见对方神色焦急,让人看了很是不安。 “哎呀,哥呀……” 钟期呸呸呸地吐掉嘴巴里的草,他刚才在正要跑去找隋准,不小心栽了个大跟头,摔进草丛里了。 “你可算是回来了,我正要上县城寻你呢!” “寻我?”隋准的大脑立即紧绷:“我家出什么事了?” 钟期把脚一跺: “出大事了!” 时间回到几天前。 隋准前脚刚走,佟嫂子后脚就带着佟秀上了佟老太家。 可是,这次会面很不愉快。 佟嫂子不但带了吃的、喝的,还把佟老太的木拐也带上了。 佟二的棉衣因被改给隋准了,便没有带,佟秀新给他做了一套秋衣。 可谓是礼品丰厚,诚意满满。 可是他们连门都没能进,就被人打出二里地。 打也就打了,东西还被抢去了。 若有人问,佟家就那么几个男丁,能有这能耐? 那这人的格局就太小了。 小得不如佟老太。 佟老太先见之明超群,早早就把佟家的兄弟女婿、娘家的侄儿表弟,全都叫了过来。 乌央乌央一群人,就是来为夺地壮声势的。 佟嫂子母子俩刚刚敲门,他们就一拥而出,一个人推搡一下,把那母子俩吓得够呛。 佟嫂子哭天抹泪地回家了,佟秀心里也憋得慌。 他恨自己这么弱小,不能保护娘。 如果他像娘子那么高大就好了,一定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 母子俩吃了亏,回到家关门闭户,一心只想等隋准回来。 但是他们不找麻烦,麻烦却找上了门。 佟老太领着一群汉子,把佟家院门拍得咚咚响: “佟大家的!你这个破鞋臭婊子,别在里头装死!” “分家契已经重新写好了,你快出来按个手印!” “别给脸不要脸,你再不出来,这家我都给你砸个稀巴烂喽!” 死老太婆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她知道隋准不在家,特地挑了这时候来,不论佟嫂子配不配合按手印,她都要把这个家砸一顿。 这样放能解她过往受气的心头之恨。 佟嫂子躲在房里头,心里怕得很,一会儿骂一会哭的。 佟秀也怕,但是他知道,娘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他了,便哆嗦着壮起胆子,几次都想冲出去与他们理论。 但都被佟嫂子拦下来: “你疯啦?你什么块头,他们是什么块头,万一他们一屁股坐死你咋办?” 佟秀满脸悲哀: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砸咱们的家吗?” 这可是他们辛辛苦苦,从一个没人要的破草房,一根木头一摞砖慢慢攒起来的家呀。 佟嫂子的泪撒满衣襟: “又有什么办法呢?命,这都是命啊!” 她常常哀叹自己命苦,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绝望。 佟秀听着,心酸极了。 “娘,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兴许娘子就回来了。” 抱着这唯一的希望,他们等了两天。 隋准没回来,但是佟老太他们把院门砸破了,把围墙敲烂了。 鸡都被他们抓走了。 至于猪,佟老太很懂得如何折磨人,她让人在院子里架起大锅,直接在这儿就把猪给杀了。 “萌妹!” 听到猪凄惨的叫声,佟秀差点冲出去。 但还是被佟嫂子拉回来。 佟嫂子哭了: “秀儿,算了吧,猪杀了就杀了,你别出去让他们伤了你!” 佟秀双眼发红,也流下两行泪来。 那可是他从小小猪时,就抱在怀里暖活过来,然后一天天喂到这么大的呀。 以前日子很苦的时候,他每天夜里睡不着,想的就是这头猪。 想给它吃什么能长长肉,想它什么时候可以下崽,想它的崽能卖多少钱…… 佟老太领着人在院子里吃猪肉,大声说有多香多好吃时,佟秀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木木地坐在床边,不知道想什么。 这时候,反而是佟嫂子最清醒。 她跑到佟秀房里,将他拉起来。 “秀儿,你不能呆这儿,你到我房里来,咱们处一块,免得他们冲进来了……” 佟家的屋子是典型的罒结构,中间是厅堂,两旁是卧房,佟嫂子和佟秀小两口各占一间。 卧房的门在厅堂两侧,厅堂正前方对着院子的,又有一扇大门。 如今,佟老太他们吃完肉抹完嘴,已经开始用力拍厅堂的大门。 佟嫂子把佟秀拉到自己房间后,找出家里所有的锁,把门和窗都从里面锁上。 又把能搬动的物件,都搬去抵了门。 母子俩缩在床脚,紧紧地抱在一起。 佟老太是懂钝刀子割肉的,她虽然人多势众,但没有选择一次性把门全破了。 而是一天破一个,一天砸一点,为的就是从心理上折磨大房的人。 她爱的就是他们痛苦又没办法的感觉。 等他们破开厅堂的门,已经是几天以后了。 佟秀的房门没有锁,他们冲了进去,把佟秀一针一线缝的铺盖、帘子、衣裳……就地都给分了。 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都用剪子绞烂。 他们盘算着,等把佟嫂子的房间也给腾了,就直接一把火,烧掉这座茅草房。 反正本来就是无主的房子,烧它怎么了? 一伙愚民已然砸红了眼。 第59章 闯入 家里被砸期间,佟嫂子母子俩不是没跟人求救过。 佟嫂子扒着窗子,对不远处的刘家,喊得嗓子都哑了。 刘家关门闭户,静悄悄的,没吱过一声。 仗义执言的倒也不是没有,族长和几个在村里说得上话的,来拦了拦。 就连之前跟佟嫂子借过粮的朱老汉,也说过一嘴。 但都被佟老太骂跑了。 朱老汉没背景,还被欺软怕硬的佟老太着人打了一顿。 从那以后,大家纵使同情佟家大房,也有心无力。 毕竟人家带了那么多青壮的汉子,谁敢与他们硬碰硬? 更重要的是,人家佟老太说了,自家县衙里有人,不怕死的就来。 庄稼汉最怕沾上官,这么一说,更是避之不及。 渐渐地,佟嫂子和佟秀,便孤立无援了。 当佟嫂子的房门被砸时,已经是隋准离开的第五日。 佟老太砸门也是有讲究的。 先是大巴掌拍,配合她尖利的叫骂。 然后用柴刀砍,把门砍烂了,但还能靠一把锁摇摇欲坠地撑着。 最后才是用脚奋力一踹,破门轰然倒地。 慑人效果拉满。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足见她对大房积恨之深。 废物没用不能让她继续剥削的大儿子,丢脸破鞋不肯被她任意打骂的儿媳妇,还有不男不女连嫁出去给公中贴补点银子都不肯的孙子…… 她是夜里上茅房想起来,都要蹲在坑上骂半宿。 以前大房苦的时候,她还没什么。 如今眼见着大房是慢慢起来了,她怎么能不挠心挠肺地难受? 况且,这里头还有她的拐,她的鸡和猪,她分出去的地。 那都是在她身上割肉啊! 如今小三出息了,她有依仗了,一定要把大房给…… 咚咚咚! “张秀莲!你这个破鞋!臭娘们!快把门打开!” 佟老太用木拐敲着门,挺起腰杆大骂。 吃了猪肉沾了荤腥就是不一样,肚里有油水,说话都是中气十足的。 尤其那还是别人的猪。 “你是自个儿出来,还是我把你打出来?我这拐子可不长眼睛的!” 佟老太在外面叫骂,佟嫂子和佟秀在屋里瑟瑟发抖。 “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 佟嫂子宛如失了魂,哭得一脸鼻涕眼泪。 “隋准怎么还不回来?我们都要被打死了……” 佟秀经过最初的惊惧和伤心,现在已经勉强定下心神。 他不可以害怕,不可以自乱阵脚。 现在,娘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佟秀环视整个屋子,心下默默有了计较。 他把佟嫂子推到床底下,自己堵在外面,又用布头条子把自己一边手,跟床腿儿绑起来。 “娘,你躲在床底下,待会儿他们闯进来,不论外边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 佟嫂子死死抱住他的腰,哭道: “不行!娘不能放你在外边,他们会把你打死的!” 这可是她辛辛苦苦怀上的孩子,是她一辈子的指望。 虽说是个小伙子,但长得和她一般矮小,且只有十五岁而已啊。 “你让娘出去,娘这辈子苦日子也过够了,死了就死了……” “不行,娘……” 母子俩还要争执,房门已经砰地掉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张秀莲,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佟老太布满皱纹干巴巴的脸,出现在门后。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给我打!” 一群汉子蜂拥而上,佟二冲在最前面,对佟秀拳打脚踢。 可佟秀缩在床底,他们多少有点施展不开,好几次踢到床板,大脚趾钻心地疼。 想把他拉出来吧,他又死不出来,手跟床腿绑在一块,拉都拉不动。 佟老太见状,眼底闪过怨毒。 “都给老娘闪开!” 她吼道。 众人给她让出一条路,她满目狰狞,拄着木拐,走到床前。 佟秀挨了好几下,整个人缩进床底,只有跟床腿绑在一块的手露在外面。 “不知死活的小野种,骨头还挺硬!” 佟老太的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然后抬脚,狠狠地踩在佟秀的手上。 佟秀痛得咬破唇,发出一声闷哼。 “听说你在镇上做绣活啊?” 佟老太的眼神阴恻恻,语气中透露出一股莫名的快意: “若是我将这手踩碎……” “不!”佟嫂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她拼命地扒开佟秀的身体,想钻出去: “娘,娘,我错了,是我错了,你要打就打我吧,怎么打我都可以,放过秀儿吧……” 绣花是佟秀最热爱的事情。 从前,佟秀是个人人厌弃的娘哥儿,除了自家亲娘,没人看得上他。 无数的白眼和嘲笑,把他养成自卑的性子,见人先低三分头。 佟嫂子甚至觉得,这孩子对生活是没有期待的。 说难听些,就是泥人一尊,没有人气。 她不敢想象,自己老了,去了以后,秀儿该怎么活? 是从到镇上做绣活开始,佟秀慢慢变了。 人精神了,笑容多了,说话声调高了,也敢跟人对视了。 最重要,渐渐有些男子汉的气概。 是绣花给了他自信。 “娘……娘……算我求你,千万别伤着秀儿的手……” 佟嫂子哭的撕心裂肺: “这孩子……不能没有绣花呀!” 挨打的时候,佟秀没有叫出声。 手被踩得钻心痛的时候,佟秀也没有叫出声。 可是此刻,他红了眼,忍不住哽咽道: “娘,别说了!不要出来,他们有本事,就打死我吧!” 可佟老太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就爱看他们哭得肝肠寸断,不得不求饶的样子呀。 再说了,她嫉妒佟秀能在镇上做绣活许久了。 小野种,他凭什么能在镇上做活儿? 一个生下来就该掐死的贱种,竟然还端上饭碗了! “好一个母子情深,别急,一个个慢慢来。” 佟老太举起了木拐,目光狠狞: “老娘先废了你这只手……” “狗蛋家的!”一声苍老的厉喝从院子里传来。 佟老太的手停住了,有些惊愕地回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一左一右搀扶下,巍巍颤颤走进来。 第60章 混战 老族长平日里浑浊的双眼,此时亮得惊人。 他年事已高,说话也费劲,族长站在一旁代为开口: “老嫂子,你是要打死秀哥儿吗?” “这般对待儿孙,也太过分了,你还有一点做长辈的样子吗!” 佟老太对老族长还算稍微有点忌惮,可对这个现任族长,是一点不怕的。 她儿子在县衙面当着官呢,族长的儿子只是个种地的,怕个啥? “佟胜,前几天我骂你骂得还不够吗?你竟还敢来管我家的闲事!” 说起前几天的事,族长的脸就黑了。 前几天他听说佟大家被砸,特地来劝。 谁知这老太婆好赖不分,一顿臭骂将他赶了出去。 他长这么大,又是本家长子,从没在村里受过这种鸟气! 只是如今佟三当了官了,他不得不忍让一些。 “老嫂子,你讲讲道理,你砸也砸了,东西能抢的也抢走了,地你想拿回去就拿回去,何苦还打杀人家,做得这么绝?” 族长勉强平复心境,好言相劝。 佟老太却白了他一眼,哼道: “佟胜,轮得到你说话吗?我跟你说,你别在我面前摆这族长的谱,我儿子可是官,你配吗?” 她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真是比对方尊贵太多了。 “按我说,佟胜,就这族长之位,也应当让给我家来坐才对。毕竟我家有出息,才能光宗耀祖啊!” 佟老太说得自己脸都亮了起来。 族长则脸色发青: “好好好,你爱坐就坐,谁也管不了你!” “但是,你不能这么嗟磨人。佟大家的就算不是你儿孙,也是佟家族人,没有你这么喊打喊杀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佟老太这回哼得,鼻孔都冲天了。 “我儿都当官了,我说的话就是王法!” 族长气得脸歪掉。 她无理取闹到这个地步,还真拿她没办法。 老族长缓过来了,终于又有力气开口: “狗蛋家的,你现在有本事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佟老太眼皮一跳。 别看老族长现在说句话都困难,可他当年,也是威震粑粑村的人物。 能直接骂绝不好好劝,能动家法绝不费那劲开口。 他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样子,一直留在佟老太心中。 心理阴影了属于是。 故而,即便对方垂垂老矣了,她见着他,心里还是不自觉怵得慌。 “叔,你再就是管,也管不到我教训不孝子孙呀。” 佟老太狡辩道,声量已是低了些许。 老族长咳了两声,面容威严依旧,盯着佟老太像盯一只兔子: “狗蛋家的,你忘了你当年没饭吃,上我家借粮的日子了?” 以前大家的日子更苦,青黄不接时,常常就断了粮,都得上别人家借去。 族长家的家底,在粑粑村是数一数二的。 那些年,老族长接济了佟老太不少。 佟老太心虚了: “老叔,这……” 眼看佟老太气势弱下去,有人不答应了。 谁? 佟二! 佟二这人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窝囊了一辈子,还没这么出风头过。 他带领一帮青壮汉,又是砸又是打。 有那么几瞬间,他觉着自己也不比佟三差,像个威武的大将军! 这把瘾还没过够,佟老太怎么就软下来了呢? 咣当! 他踢飞了一个凳子,恶声恶气地说: “叔公,你这话好不要脸,借你的粮,不都还了么?一点点粮罢了,你要吃一辈子?” 这话听得族长在一旁,大为火光。 这是还不还的事情么? 庄稼汉谁家不艰难,他家再好也不过是多一斗米多间房而已,借粮给别人,得下很大的决心。 若不是见不得族人饿死,他家何须勒紧裤带? 明明发了这样的善心,到头来却被说是“一点点粮罢了”,让人以为他家想靠这点恩情,吃定人家一辈子。 “佟二,你讲话客气点!往深了说,你这条命全靠我爹当年那碗饭,你还敢对他大呼小叫?” 族长大声斥责。 老族长亦是气红了脸。 可佟二正是春风得意,根本听不得这些话。 “来呀,把他们都轰出去。” “还有佟秀这个小娘皮,连同张秀莲这个破鞋,都拖到院子里去。” 腰杆挺得笔直,佟二觉得今天的自己有一米八: “我要审问这几个不孝子笋,让全村大家伙都来看看!” 他这是连老族长的面子也不给了。 族长虽然年盛,但耐不住佟家人多,打是打不过的。 他自家儿子还是半大小子,派不上用场;他老爹都八十了,更怕给人挤坏了。 且他婆娘还在外头哭哭啼啼: “当家的,你不要命了哇!你快家去!” 左右为难的族长,只能护着老爹,且战且退。 佟嫂子和佟秀最后也被人拉出来。 院子里站满了人。 这时候,张屠户也拿着杀猪刀赶来了。 他的身边,一左一右跟着张大牛和张虎子,各拿着锄头和铁锹。 张家婆娘紧随其后。 也就是张大牛的媳妇没来,她怀了身子,待在家呢。 “谁敢伤佟大家的性命!” 张屠户大吼一声。 还别说,他杀猪杀多了,人颇有一股杀戮之气,吼一嗓子挺吓人的。 佟二的气焰马上矮了一截。 但他又想,自己人多,怕什么? “杀猪的,我们佟家教训子孙,关你什么事!”佟二极力高声地嚎。 但是他人本怯懦,声音就低。 不但没能盖过张屠户的声音,反而破音了,像在惨叫。 张屠户冷冷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隋准对我张家有恩,谁动他的家人一下,就是跟我张大刀过不去!” 话一说完,几方人就混战起来了。 张屠户要去抢佟嫂子,但被一群汉子拦着。 族长要去扶佟秀,但是老爹又遭人推了。 佟二躲在人群后面指手画脚,结果被张家婆娘瞅准,扔了一团猪粪。 谁也没讨到好。 不过,最终还是人多战胜人少。 张屠户和族长他们被赶到院子外面。 佟秀趴在地上,给人一脚踩着背。 佟嫂子则被佟二婆娘和佟老太的娘家侄女,一左一右反扭住手臂。 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佟二将将抹干净脸上的猪粪,气急败坏地走到佟嫂子跟前。 啪! 第61章 出来 佟二狠狠打了佟嫂子一巴掌。 “娘!” 佟秀嘶喊,可他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没有强壮的身子。 然而,佟嫂子被打这一巴掌,人倒清醒些许。 泼辣的气性也回来了。 “佟二,你这个孬种,敢打我?” 她用各种脏话土话,把佟大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佟二自然气疯了。 他风头正盛,哪受得了被人指着鼻子骂? 何况他现在拿捏佟嫂子,比拿捏一只鸡还容易。 “我孬?好哇,你当现在还跟从前似的,任你撒泼呢。” 佟二声音发狠。 “打你还疼了我的手,既然你这么不知悔改,那就家法伺候。拿荆条来!” 荆条? 佟嫂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族长在院子外面,也白着脸喊: “佟二,你不要胡来!家法是乱使得的么?那荆条,是罪大恶极的妇人,才要受的……” “她冲撞我,就是罪大恶极!”佟二吼道。 一旁,已经有人给他递上了荆条。 他把玩着荆条尖利的刺,神情满意: “把她给我绑到桩子上去,扒光衣服!” “不!”佟秀喉咙一阵腥甜,尖叫出声。 荆条之刑,是佟氏家法中,最重、最疼也是最羞辱人的酷刑。 但有那犯了无可饶恕之错的恶妇,就会被绑到桩子或者树上,扒光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用带刺的荆条抽打。 赤身裸体,挨了这顿荆条,不仅皮开肉绽,以后在村里也没法做人了。 上一个挨这家法的,还是个勾搭野汉子,毒害自家男人的婆娘。 而她吃了这一顿荆条后,没脸见人,直接跳河自尽了。 若是佟嫂子也挨了这么一遭,她以后还怎么过? 佟二分明是想辱死她。 “不许动我娘!” 佟秀绝望之下,大吼一声,竟爆发惊人力量,将踩在自己身上的人掀翻了。 然后,他像小牛犊一般,冲到佟嫂子跟前,分别给了左右两个婆娘一拳,抢下佟嫂子,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众人没想到,这个小鸡仔一样,娘们儿兮兮的佟秀,竟然这么有攻击性。 一时没防备,被他打了个人仰马翻。 等佟二婆娘嚎哭出声,佟二才反应过来,倍觉丢了脸面。 他威风凛凛的,还带了这么多人,竟被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佟秀,给将了一军? “打,给我打……” 他浑身发抖,人都昏头了,举起一个铁锹就往佟秀头上砸去。 “不!”佟嫂子尖叫。 佟二却像失了智,满脸疯狂: “去死——” 咻! 当啷! 佟二的手被一块碎砖打到,铁锹脱手掉下来,堪堪擦着佟秀的脸砸在地上。 “谁打我儿子!” 屋里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喊。 接着,咕噜噜的声音传来,一个矮小的身影,冲出堂屋! “狗日的佟二,竟敢打我儿子,竟敢打我婆娘……” 人影径直冲到佟二脚下,狠狠给了他的小腿一板砖,佟二嗷地一声痛叫,直接跪下了。 那人犹不解气,一手撑着地上,把一块带轮子的板子拽得呼呼响,一手拿着砖头,雨点似的往他身上砸: “狗娘养的,欺负我妻儿没人撑腰是不是,今日老子就把你屎打出来……” 佟二一米八的气势,生生被打成了一寸八。 只见他满头满脸的血,抱着腿在地上翻滚哀嚎。 而那人呢,虽然盘在一块木板上,但是灵活着,把佟二追得满院子滚。 直到佟二婆娘一声尖叫,往佟二身上扑去。 那人影意犹未尽地收了手,将捡起来的铁锹往地上一杵,有如大将临阵。 大家才惊觉—— 天哪,这,这。 这不是,残废了多年的佟大吗? 他头发又长又乱,胡子已经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 两腿盘在车上,人虽然看着矮了一截,但是依然气势非凡。 这可是当年,一个人挑起一家十几口人。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壮汉子,佟大啊! “佟大?真的是佟大?” 有人将信将疑地问。 刚才他们冲进房里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还有他这号人啊。 说实话,现在外边的人都在传,其实佟大早就死了。 要不然一个大活人,怎么那么多年,一步也没出过房门呢。 为什么当初佟嫂子跟隋准的绯闻能传出来,也正是这个原因,大家以为她又当寡妇了呢。 但佟秀喜极而泣的惊叫,打破了他们的疑虑: “爹!” “爹你出来了!” 而佟嫂子则是又惊又吓,眼睛里流露着比别人更重的怀疑。 这是她的废物男人,佟大? 虽然夫妻俩共处一室那么多年,但其实,佟嫂子已经许久未正眼看过他。 平日里,佟大就跟个幽灵一样,蜷缩在角落。 别说刚才人家冲进来看不见他,就是佟嫂子这日夜相处的,看着也宛如透明。 没有一丝丝存在感。 可是眼前这个人…… “阿大?真的是你吗?”一个惊愕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 佟老太挤到最前面,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佟大。 “真的是你,阿大!” 看到多年未见的老娘,佟大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娘……” “你这个不孝子!” 佟老太突然破口大骂,举着木拐就要打佟大: “你居然还敢打你弟弟?你怎么不去死呢?废人一个了,还活着干什么!赶紧死了,你名下的东西,都留给小三吧!” 佟大那刚有了一点热气的心,马上又凉下去了。 佟嫂子最恨这种场面,马上跳出来: “娘,你什么意思?佟大为你们做了多少?你们家头顶上,哪一块瓦不是他挣回来的?你们吃的米,哪一粒不是从他挣的地里长出来的?” “就说这佟二,娶媳妇的钱都是佟大拿的。又当哥又当爹又当娘,别说打一下佟二,佟大就算打死他,他也不应该吱声!” “还有,你净知道留给佟三,佟三给你饭吃了?佟三给你买过一块布吗?家里那些年给他使了多少银子,他跟只鸟一样,榨干吃尽,嘚地一下,捡他的高枝飞走了!” 她用力挥开佟老太的木拐,差点没把佟老太推一屁股坐地上。 “如今佟大都这样了,你还这般折辱我们妻儿,你不亏心,我都恶心!” 第62章 杀回 佟老太被骂得面皮涨紫,但,错是不可能认的。 “你这个刁婆娘,别乱扯扯阿二小三。我只说一点,他做儿子的,给老子娘当牛做马,不是应该的吗!” 她一副理所当然,恬不知耻的模样,令人十分心寒。 佟大的脸,流满了眼泪。 “娘。” “儿子自信,以往做得够多了,多得甚至亏了自己的妻儿。” “如今,儿子也是个废人了,以后再不能侍奉娘。” 他坐在滑板车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咱们的母子情分,到这里,就断了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骚动了一下。 佟大的孝顺,可是粑粑村头一等的呀。 昔年,不论佟老太怎么刻薄他、苛待大房,他都不带吭声的,也不许佟嫂子抱怨。 如今,他竟主动与佟老太断亲了! “当家的……” 佟嫂子怔怔望着佟大,像没听明白似的。 然后,她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佟秀与她抱在一起,默默流泪。 佟老太则气得耳朵冒烟。 佟大竟敢跟她断亲? 他有什么资格跟她断亲? 虽然她不稀罕这废物儿子,但就算是一条狗,也只能是她打着骂着踹着走,断没有狗扔下她,自己走的道理!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佟老太扯起嗓子尖叫: “打他们呀!不孝子孙给我打!我县衙里有人!我家三儿当官了!谁不打就是跟我家三儿作对,拉到县衙打板子杀头了!” 无知的庄稼汉子们被她鼓动着,又激愤起来。 佟大手执铁锹,将佟嫂子和佟秀护在身后。 “一个残废,怕他作甚!” 佟二捂着头上的血,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趴在自家婆娘肩膀上,满脸怨恨。 他色厉内荏地喊: “打死佟大!用长钩子捅他!他就是个残废,爬不起来的,捅死他!” 长钩子,一种状如镰刀,但是又小又薄的刀子,装在长长的杆子上,通常用来打果子。 佟大双腿残疾,只能坐在滑板车上,高度方面本就吃亏。 使这种长钩子,就可以远距离攻击行动不便的佟大,让他毫无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佟二这个提议,不可谓不恶毒。 很快,几个汉子拿着长钩子,将佟大的衣衫割出几道大口子。 “不要……”佟嫂子哭着抱住佟大。 一时间,佟家大房三口,被众人手执利刃围在中间,犹如笼子里待宰的鸡。 突然,院子外面,传来一声骡子的鼻音。 “敲里马,老子不在,就当老子是死的!” 高大的身影像龙卷风般刮进来,以千军万马之势,抬脚就是连环飞踢。 直接踹断了三个大汉的鼻梁。 这还没完,他抢过别人手里的长钩子和柴刀,两眼一闭就是捅就是砍。 毫无章法,不论生死。 这不要命的乱刀打法,这一米九身高的降维打击,直接把众人吓得四处逃散。 其他人的伤情且不说,佟二屁股上挨了两刀,他婆娘的脸也被割了。 佟老太倒是没有中刀,可是她娘家侄女跑得急,给她绊了一下。 她把腿摔断了。 院子里滚了一地的人。 面黑如罗刹的隋准,杀气腾腾走到佟大他们跟前,一个转身,威武挺立,然后用力将长钩子往地上一拄。 “还有谁?” 他沉沉地问,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在地各位,不论是伤的还是没伤的,都不约而同想起,隋准去王麻子家买豆腐的那个遥远的上午。 要命。 他真的会砍人! “杀人啦!杀人啦!”佟二最先尖叫起来。 他现在不是那个大将军佟二,又是贪生怕死懦弱胆小的佟二了。 抛下自己的老娘和婆娘,他连滚带爬地,哭着喊着跑了。 其他参与打砸的人,不由得心中大恨。 该死的佟二! 明明大家都是为着他们家来的,一出事他先跑了! 他们也想跑,争先恐后往院门口、往墙的缺口涌去。 但隋准只凌厉地瞟了一眼。 张屠户和族长,就牢牢堵住了这几条去路。 王家豆腐院子瓮中捉鳖事件,昨日重现了。 几个听说过隋准英勇事迹的人,吓得直哆嗦。 就是有那没听说过的,刚才见识隋准发疯的样子,还能保持冷静吗? 一个个打着摆子,吓尿了。 “好汉饶命……” 院子里哭成一片。 隋准没有心思搭理他们,先是去看自己的家人。 佟大出场晚,没怎么挨揍。 虽然被长钩子割了几下,但得益于他这些年过得卑微,一件衣裳穿四季,棉袄救他幸免于难。 他连皮都没破,就是袄子被割了几道口。 佟嫂子则肿着半张脸,那是被佟二打了一巴掌。 手腕也有些红,被反手拧出来的。 其余的,看着倒还安好。 最凄惨的是佟秀。 他先是在床底下,为了护着佟嫂子,被众人拳打脚踢。 虽然床板为他挡下许多,但他身上还是有不少鞋印子。 再后来,他为了阻止荆棘家法,又扑在佟嫂子身上,承受了大部分殴打。 现在的他,鼻青脸肿,血流得到处都是,衣衫底下没一块好肉。 单是他那只手,被佟老太踩过的手,就血迹斑斑的,让人心惊不已。 隋准快心疼死了。 “秀儿……” 隋准想抱一抱佟秀,但手刚碰到他,他就嘶了一声。 脸上的痛苦令人揪心。 隋准本已经平复几分的戾气,又膨胀起来了。 他先是托了钟期去镇上请个郎中,然后,举起长钩子,指着人群。 “是谁……” “谁打过佟秀,站出来!” 先前还喊打喊杀,勇猛无双的庄稼汉,此时畏畏缩缩,七嘴八舌地说“不是我”“我没有”。 听一圈下来,竟个个都说自己没打过。 这是仗着古代没监控,有组织地不负责任了。 隋准目光沉沉: “没人说那就是都打了,是吧?” 当然不是! 大家疯狂摇头。 隋准随机抓过来一个人,扯他的衣领子,将人提到自己的眼前: “你说,谁打了?” “不知……” 砰! 隋准给了他一拳头。 “重新说。” “李旺!”那人鼻孔流下两道血痕,哭着说。 “很好。”隋准把他扔到一边。 “李旺,出列!” 第63章 惩治 李旺早已腿软了,根本站不起来,哆嗦着一路爬过来,对着隋准砰砰磕头: “哥,哥我错了,我就是贱,我该死,请你饶我一命,哥……” 隋准也把他提了起来。 古代庄稼汉的身高不咋地,不提起来,他们够不着他的眼睛。 “你也说,谁打了。” “佟平……” 砰! 隋准也给了他一拳。 李旺又痛又懵,但也不敢问,他明明都老实招了,为什么还打他啊? 因为隋准想打。 就这么一个个问过去,隋准心情不好打一拳,心情好就打两拳。 全打过一遍后,所有碰过佟秀的人,都像鸡仔一样挤在一个角落里。 这时候,佟二被陈大牛抓回来了。 隋准换了一把柴刀,扛在自己肩膀上,在这些人跟前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他们的心上。 让他们胆战心惊。 “把手伸出来。”隋准冷冷地说。 佟二瞪大眼睛,像即将被杀的猪一般,凄厉地叫起来: “不要!不要砍我的手!我知道错了,隋准,求求你原谅我,要不,要不我给嫂子磕头,我给秀哥儿磕头……” 他说着就跪在地上,咣咣磕头。 隋准狠狠踩了他的肩膀一脚,把他踩得向后翻滚。 “站起来!”他厉声喝道。 佟二只得又站起来。 所有人都伸出手,战战兢兢看着隋准用刀,在他们的掌心反复摩擦。 仿佛在磨刀,又仿佛,在琢磨到底该怎么砍,才能一刀砍断。 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酷刑。 庄稼汉没有手可不行啊! 他们好后悔,后悔极了,不应该听了佟老太的怂恿,一块来闹事。 瞧瞧,他们都得到什么了啊。 得了一顿打。 接着还要丢一只手。 在院子外头,族长眼看着隋准的眼神晦暗不明,心中十分担忧。 他理解隋准的愤怒,可是,若是真把这十几号人的手都砍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隋准,这事你别管了。” 族长忍不住,走进去拦住他。 “族有族规,村有村法,我是族长,有责任担起此事。接下来的惩处,就交给我吧。” 虽说,村民打架很常见,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不愉快都是村子里内部解决。 即便是闹出人命,也是族中处置便了结,甚少闹到见官。 可若隋准一下砍了这么多人的手,就难说了。 对于隋准,族长是有几分欣赏的,不忍见他面临牢狱之灾。 “族长自然当以族规惩治,但我也有我的规矩要立。”隋准说。 这些人,刁得很。 不给他们一点刻骨铭心的教训,他们永远记不住。 下次,但凡佟家大房再有点风吹草动,他们还会再来的。 隋准目光如刃,凌厉地扫了他们一眼: “把手举高一点!” “用力、狠狠地,打自己200个耳光!” “有谁打得不够用力,就由我,来替他打!” 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在院子里响起来,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 族长松了口气。 还以为这小子那么冲动,真要犯事见官了。 隋准当然不会那么冲动。 这些烂事,知道的说是他作为苦主为自己讨公道,不知道的,就能直接把他打成欺压乡民的恶霸。 在个人恩怨和横行霸道之间,他得精准拿捏尺度。 这200个耳光,足够让他们长记性。 此外,族长还勒令他们每人赔1两银子。 这笔数额算是很大,毕竟5两银子都能娶一个新媳妇了,普通庄稼汉一年也就攒个2两。 可谁叫他们干出这种事呢? 赔多少苦主说了算。 不想掏银子也有别的选择,隋准主意多得很。 他建议大家都别掏银子,留在他家当长工短工抵消都好。 这话刚说出口,大家便纷纷掏银子,没银子的就赶紧写借条,生怕被隋准看上,留在佟家了。 赔了银子,还要把从佟家抢走的东西还回来。 砸坏或者吃了的,就照价赔偿。 佟嫂子和佟秀的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隋准也给他们一一加上。 而佟老太和佟二他们,罪孽深重,要赔的更多。 他们不仅抢地没抢成,就连最近借佟三的势头,新买的那些地,都赔出去了。 如今,二房三房加上佟老太,将近十口人,家里只有三亩地。 比朱老汉先前还不如了。 佟老太哭得要死,又是心疼钱,又是心疼断了的腿。 她嚷嚷着要进城找她家三儿去,要告到县衙里,把隋准,把佟嫂子,把佟大佟秀,把村长张屠户……都杀了头。 可隋准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告官?尽管告去。” 他现在也是县衙里有人了,大兵正好管着缉捕和监狱。 来啊,互相伤害啊。 比起佟老太,佟二又更难熬。 他本来就被隋准砍伤了,又自打200巴掌。 还因鼓动人划破佟大的衣裳,最后被佟大剥了他的衣服穿自己身上。 他光溜溜地,接受族长的家法惩治。 “按说,这荆条,打女不打男。”族长抚摸着荆条,慢条斯理道。 “但你娘不是老了吗,受不住,你这当儿子的,就尽尽孝吧。” 打了佟老太的份,佟二自己还有一份。 佟二是晕了醒,醒了晕,浑身上下都是血,跟个死人差不多。 族长作为一族之长,还是心善,最后规劝他: “咱们庄稼人,祖祖辈辈就是种地,什么事也没有。别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别指望旁的什么人。但凡别人有心拉你一把,你今日都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窝子。 只是不知道,佟二有没有听进去了。 这场打砸风波持续了五日,但后续赔款、惩治,就用了将近十日,把好几个村闹得沸沸扬扬。 佟家的小茅草房是彻底不能住了,这十日,一家四口暂住在张屠户家。 本来族长也有心盛情邀请,毕竟他房子大,还新。 可惜他家有个叽叽歪歪的婆娘。 张屠户家就清净许多。 首先他们家都是爽快人,其次张大牛成家后,搬到后头新盖的房子里了,前头老屋就空出来一座。 单独的,方便些。 又是忙着交割赔偿,又是忙着收拾战场,佟家人很是人仰马翻的一番。 但小半个月下来,总算理出了一些头绪。 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了。 佟嫂子琢磨着,趁着有赔银,先前又攒了些,原定这个月动工的新房子,还可以再盖大一些。 想到贫苦半生,终于要盖大房子,一家人颇有些激动。 盖房子事多繁琐,得一样一样拾起来。 佟嫂子忍不住比划: 盖房子得准备什么东西,到哪一日该做什么,每个人又分到什么活儿,比如隋准过两天就该去打砖了…… “娘,我去不了了。” 隋准却说。 第64章 说服 “怎么了?你县城的事不是忙完了吗?”佟嫂子不理解。 佟秀的伤好多了,这会儿也坐在一块。 他怕隋准挨骂,便抢着说: “娘,事情忙完了,娘子该去读书……” 啪! 佟嫂子板着脸把簸箕往桌上一放。 “怎么还想着这个事呢,我不是说了吗,不许!” 经过这次的打砸,她看到隋准对这个家的珍视,对他是放心许多了。 可她依然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考官这事,对大山里的庄稼人来说,太过遥远。 读书之路,让天性守旧的她,很是惶恐。 佟大正坐在自己的滑板车上,一边喝点小酒,一边给骡子修蹄。 “隋准想去就去呗,又不花咱家钱。”他随口插嘴。 结果被佟嫂子指着鼻子骂: “不花钱不花钱,他的钱不是咱们家的钱?都是我的钱!” “再说了,这是钱的问题吗?” “咱家既然不缺钱,就用不着攀那些高枝,反正老太婆又给咱赔了不少的地,以后吃口饭是不愁的,不需要他去挣个什么前程。” 佟大马上不言语了。 而隋准,他早知道佟嫂子不会那么轻易同意。 可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娘,正是因为咱们的地多了,我才更要去读书。” 佟嫂子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 “我不想听你说。你这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隋准无奈地笑笑: “我不是在胡扯,娘。今年是佟三刚刚当上官,地位不稳,办事还比较谨慎,咱们侥幸逃脱。” “但明年呢?娘,你想想,单就明年上税这一关,咱过得去吗?” 佟嫂子猛地想起,今年去上税时,那对被刁难的爷孙俩。 她不敢想象,若是明年,佟三出现在征缴大兵的队伍里…… “这跟你读书有什么关系?” 佟嫂子声音里透出恐惧。 隋准压低声音: “娘,我想参加明年二月的县试。” 乒铃乓啷! 佟大手里的酒壶没拿好,摔到地上,碎了。 可这回佟嫂子没有心思骂他。 “你疯啦!”她尖叫道。 随后又怕别人听到,压低声音,凶巴巴地说: “做什么白日梦呢?刚还只说要读书呢,现在你就想考童生了?明儿是不是就要当秀才公了?” “美得你!” 隋准忍不住,笑出声: “娘,你怎么知道县试是考童生?童生后面考秀才,你也懂得很呢?” 佟嫂子露了个大馅,一时间很尴尬,只好别过脸: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你要是嫌夜长梦多,就凌晨三点下地去干活,旁的不三不四的,别瞎想。” “看来娘还特地去了解过,也不是那么狠心地不让我读。”隋准一脸感动。 佟嫂子气结: “别油嘴滑舌的!总之,考官不是咱们这种庄稼汉能妄想的,趁早歇了心思吧你!” 完了还不解气,嘴里咕咕叨叨: “……读书读书,书都没见过一本,就敢这么大口气说读就读……还县试嘞,你当你文曲星下凡啊,人神童也是要苦读十几年,才能考上的,你算个屁……” 不好意思,我虽然不是文曲星下凡,但我是学霸穿越啊。隋准心想。 他不打算走古代人十年苦读的路线。 一是因为,他是一名颇具考试技巧的学霸。 二则因为,时间上等不起。 如果他没有点功名在身,佟三再次发难时,他还能如今天这般幸运吗? 只要考上秀才,就可以免除赋税,不用担心上税被刁难,更不用担心再有补税这种人为的灾祸。 秀才见了县令,还可以不用跪拜,有一定的威慑力。 应付佟三这种小人,刚刚够。 他盘算过了,现在是十月,明年二月县试,四月府试。 只要通过这两场考试,成为童生,便有资格参加明年八月的秋闱,一搏秀才公的名头。 那时,恰是秋收结束,正要上税。 刚好能赶上趟。 就算不成,顶多是当一回成阳县三十年零秀才记录的保持者。 也没啥嘛。 “娘,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隋准耐心地说。 “难道只能坐以待毙,等到明年,让佟三用更狠的手段,来报复我们吗?” 见佟嫂子脸上有些忌惮,隋准进一步加大火力: “要知道,经过这次闹事,佟三指定恨死我们了!” 说起这个,佟嫂子就怕了。 这次要不是隋准路子活,找了大人物来帮忙,甭说丢地丢钱的,他们佟家,怕是命都丢了呀。 而人家大人物,也不是天天等着给你帮忙的。 下次佟三卷土重来怎么办? 佟嫂子露出为难的神色。 佟秀也趁机掰开揉碎了劝: “娘,你还顾虑什么呢?左右咱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不如让娘子试一试。纵使不成,也不过损些钱财。” “反正,若是找不到自保的路子,这些钱财,最后也是落到佟三手里。” 杀人诛心,听得佟嫂子都想哭了。 感情自己劳碌了一辈子,就是在给佟三攒钱。 她怎么这么命苦啊! “可就算要试,也得有几分能成才试呀。” 佟嫂子面带愁容: “隋准一天学也没上过,就指着明年考童生,这能行吗?” 佟秀其实不懂什么是童生,考童生有多难,但既然隋准说要做,他就觉得肯定行。 “娘你就放心吧,娘子办过这么事,什么时候要我们操心了?他肯定能安排好自己的。”佟秀宽慰佟嫂子。 “是啊是啊。”隋准在一旁附和。 小两口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佟嫂子说得哑口无言。 她终于松口同意了。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佟嫂子臭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对隋准道: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读到县试那一天。你考得过,就继续读。考不过,老老实实回家种地,知道不!” 隋准自然满口答应。 理想很丰满,但到了现实中,处处是困难。 现在距离县试只有不到四个月,隋准连这个时代的县试怎么考都不知道呢。 经世文章也没做过。 成日里就知道站在吴承恩的肩膀上,默写西游记。 难怪佟嫂子说他痴人说梦,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狂了。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只能拿出当年,备战100天考上top1大学的战斗力来。 第65章 探亲 万事开头难。 而隋准这一开头,直接趴下了。 他穿越过来就掉在这个小山村里,连个正经读书人都没有,遑论要去考科举。 该读什么书,怎么报名,考什么内容,做什么准备,他一概不知。 就算是学霸,也得有个方向使劲。 他没人指点,找不着发力点。 他去找风月茶楼的掌柜,看看能不能再次联系到吴秀才和梁举人。 但掌柜的说,梁举人已经到淮南府上任,是断断高攀不起了。 而吴秀才,也到了其他镇,当了县令的主簿。 人都当官了,你找人帮忙? 此路不通。 隋准又试图去找裁缝铺子掌柜说的,考二十几年,还没考上秀才的老童生。 可是那夫子太老,听说两年前又没能考上,一时间太激动,没熬过来,中风了。 出师不利,听得佟秀隐隐担忧: “竟这么难考啊,那娘子你……” “先考了再说。” 隋准又祭出他的口头禅。 佟秀发愁: “咱们合河镇到底读书人太少了,连个可以问问的都没有。” 他可听说,考试有些指定的书籍,还要报名,还得有人作保什么的。 这里头这么多门道,可他们连个指点一下的人都没有。 难道真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不着急,明日我到镇上转转,兴许能有些机缘,大不了我就去县城一趟。”隋准宽慰他。 两人商议,宜早不宜迟,明日就动身到镇上去。 不过,变化总比计划快。 第二日,小两口刚起床,佟嫂子就催着他们洗漱收拾: “一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懒成什么样!” “赶紧的,捡件鲜亮的衣裳穿上,头发啊脸啊拾掇得干净些。” “秋收也结束一段时间了,咱们家之前事情多,一直没来得及办这正经事。” 她穿着新作的衣裳,扬起神采奕奕的脸,把一缕发丝别到耳朵后。 耳朵上还戴着一枚耳环呢,是隋准心疼她把耳环送给里正,另外又给她买的。 “咱们都拾掇拾掇,精神些,上你们舅家探亲去。” 她高高兴兴地说。 “去舅舅家啊?”佟秀说。 声音里有一丝不乐意。 佟嫂子自然听出来了,马上虎着脸,瞪了他一眼。 “怎么,让你去看看你舅,你还不乐意啊?” 佟秀赶紧说: “没有不乐意,这不是娘子要读书,忙着找夫子么,今天还要去镇上……” 佟嫂子摆摆手: “别费那劲,你们都找几天了?也没听见个好消息。我就说这事难吧,靠你们几个小年轻,能成什么事?你还是听我的,跟我去一趟舅舅家。” 佟秀还是不大乐意。 他这小半年自信养起来了,脾气也见长,不想做的事情学会拒绝了。 可拒绝别人可以,拒绝佟嫂子,那是要挨骂的。 佟嫂子果然立起眼睛: “咋的,叫不动你啦?小时候几个表哥还常同你玩的,你都忘啦?” 佟秀撇撇嘴: “他们哪里是同我玩,他们净欺负我……” “行了行了,小孩子家家闹着玩的,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记仇。”佟嫂子说。 然后转身进灶房,收拾该带的礼去了。 两只鸡,一壶酒,一大包饴糖、点心、瓜子,一口袋白面,还有一篮子鸡蛋。 数一数,得有四五十个,是佟嫂子特地上街买的。 再一匹布,可以给两个大人各裁一件背心。 外加一块小布头,做孩子的帽子、肚兜都好。 是很厚的礼了。 隋准和佟秀以为这已经很夸张,可是佟嫂子一转身,又拿出一个大猪头。 佟秀忍不住了: “娘,怎么带这么多,往年不是一篮鸡蛋就够了吗。” 佟嫂子白了他一眼: “往年咱们过的什么日子,今年咱们过的什么日子,你忍心自己吃香喝辣,让你舅和几个表哥吃土吗。” “咱们吃土的时候,也没见他们给我们带东西啊……”佟秀不服气。 佟嫂子生气了,砰地把猪头放在桌面。 “你这孩子真不懂事,那能一样吗?你娘是出嫁女,回娘家带点东西是应该的。你要是有个妹子,她回来也得这么给你带东西,知道不?” 娘家一直是佟嫂子心中的雷,见她生气,佟秀不敢再提意见了。 隋准倒觉得稀奇。 平时佟嫂子疼佟秀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很少说重话。 怎么一说到娘家弟弟和侄子,对佟秀就那么不客气了? 他脑海里不由得显出三个字: 扶弟魔。 佟嫂子娘家在猫儿村,据说当年那里野猫特别多,故而有这个名。 走去猫儿村的路上,佟嫂子很是兴奋,喋喋不休地把娘家几口人、每个人有什么事迹,事无巨细讲了一遍。 “你舅也不知道身子好些没,上次我托人给他送了点鸡蛋,人说他还有点咳,人瘦了许多……” “你大表哥旺财已经在相看了,听说姑娘是罗水村的,穷是穷了点,但屁股大,指定能生……” “……有才如今长进不少,说是这一年来,每个月都去一次他那表叔家,说是年后也要考童生……” 隋准听出来了: “咱舅家也有人要考童生呀?” “可不。”佟嫂子来劲了。 “所以我说,你们别瞎找瞎问,舍近求远的。有才都念十来年了,虽然没上过学堂吧,但他那表叔可是考过三次秀才了,不跟正经夫子差不多吗?” “隋准跟在有才后面学学,指不定也能过县试。” 隋准明白过来了。 他就说,佟嫂子上哪儿打听考童生的事呢,原来她娘家就有一个现成的。 只是之前怎么没听她提起过? “有才表弟这么有才啊,那我是该跟他好好讨教一番。娘之前怎么也不多走动走动呢?”隋准问。 佟嫂子语塞。 佟秀更是一言不发,把头扭到一边。 “那不是大家都很忙吗,庄稼人一年到头地里都是活,谁还有空串门了。”佟嫂子不大自然地说。 忙得连妹子家被人砸了,也不闻不问? 隋准觉得这里头指定有鬼。 不过,他是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三人继续在路上走着。 第66章 旧账 隋准怕佟秀累着,要背着他走。 佟秀不大愿意: “这路上有人呢,给人瞧见了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他们也可以回去背自家相公啊。”隋准理直气壮。 佟秀简直对他的胡搅蛮缠没办法,又顾着自己重伤初愈,不好勉强,只能爬到他的背上了。 幸而秋收过后,秋意渐浓了,即便走在太阳底下,也不热。 佟秀个子又小,隋准背着他走,还不算太辛苦。 只不过,走过别的村子时,难免引起一些注意。 一个中年婶子后头跟着两个男子,这两个男子长得不像兄弟,又有些亲密,大家看了便知,这应该是婆母领着小两口了。 有那些个嘴碎的,便拍马屁道: “小两口真恩爱啊!婶娘好命,生得这么高大个好儿子,知道疼媳妇,娶的媳妇也是乖巧可人的,婶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然而,佟嫂子横眉竖目就是骂: “什么媳妇,那是我儿子!高大这个才是我儿媳妇!” 把人骂得缩回地里,埋头苦干不敢说话。 佟嫂子气哼哼地数落: “什么眼神,是不是瞎的,这都看不出来吗……” 佟秀更是感觉脸都丢尽了,挣扎着一定要下来。 隋准托住他的屁股,又反手将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颈边: “别动!仔细摔了。” 佟秀含羞带怨: “我要下来,人家都笑话我了!” “他们没有娘子疼,才该被笑话呢。”隋准说。 佟秀抿嘴: “哪有娘子背相公的,是我太没用了……” “谁规定只能相公背娘子?”隋准不以为然。 “能背人就是有用吗?那汉子们都不配找对象了,牛和骡子比他们能背多了。” 他一通乱扯,佟秀根本回不了嘴,憋得小脸通红: “娘子就知道浑说,给人家听去了,多丢人!” 隋准才不管人家怎么想呢。 “丢人也是丢他们的人,反正我背上这个小人不能丢……”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只是拌着拌着,佟秀忘了下来,而隋准死不撒手。 佟嫂子被迫看了一路。 这俩啥时候这么黏糊了? 虽说小夫妻感情好是好事,但是…… 看着牙真酸。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终于到猫儿村了。 一个猫儿也没见着。 倒是许多村民见着生面孔,探究的目光跟猫见了老鼠似的。 “秀莲回来了!” 有认识的人跟佟嫂子打招呼。 佟嫂子自然堆出笑容: “回家看看。” 一边回应一边走,脚下功夫是一点没耽误。 “这是秀哥儿媳妇?”又有人问。 大家早已看到佟嫂子身边这大高个儿了。 粑粑村佟大家的儿子,娶了个男媳妇,这是十里八乡都传遍了的事。 关于这男媳妇,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长得高壮凶狠,能一只手把佟嫂子提起来打。 有人说他丑陋无比,佟秀夜里都下不去嘴。 还有人说,他好吃懒做,嗜酒爱赌,嫁过去就是要吃佟家绝户的…… 可如今看到真人,大家发现,好像和传闻不太一样啊? “是秀哥儿媳妇。”佟嫂子答。 对别人异样的眼神,她是不在意的,反正娶这男媳妇得了多少实惠,她自个儿知道。 她不但不在意,还引以为傲: “隋准,来,跟人打招呼。这是你七大姑,这是你八大姨,这是你王叔公,这是你张太奶……” 隋准很自然地跟上: “七大姑好,摘菜呐?” “八大姨好,拔花生啊?” “王叔公,今天天儿好,出来散步?” “张太奶,如今饭吃得还好吧?中午吃几碗?” …… 丝滑融入,熟络得仿佛他是土生土长的猫儿村人。 村民们看在眼里,竖起大拇指: 秀莲这男媳妇,长得高大敞亮,说话又好听,真不错! 不过,这份其乐融融,只维持到张家院门口。 佟嫂子他们才走近,里头就传来尖利的叫骂: “还有脸回来啊?” “不下蛋的母鸡,真是白养你了!” 佟嫂子臊红了脸皮,一时间不知道这门,是进还是不进的好。 接着,一只老母鸡被赶了出来。 吊梢眉、高颧骨的婆娘紧随其后,皮笑肉不笑地倚在门框上。 “唷,姑奶奶回来了。” 佟嫂子赶紧叫弟妹好,又让隋准和佟秀两个叫。 可都叫过一遍了,那婆娘却一个也没应,只是掀了半副眼皮: “当不起,你倒好,有钱给自家儿子娶媳妇,可怜我们旺财没钱,好好的婚事硬是告吹了。” 这说的是,年初佟秀成婚那会儿,佟嫂子娘家侄儿张旺财,也正好相中了一个姑娘,但人家要五两八的彩礼。 张家穷,家里又还供着个张有才读书,根本没有那么多余钱,便把主意打到佟嫂子身上。 反正佟嫂子一次两次的,都嫁得不好,心里头自卑,就更加倚仗娘家。 娘家跟她开口,但凡她有,没有不答应的。 只是没成想,这一次,佟嫂子拒绝了。 因为佟秀结婚也要用钱。 斗米恩升米仇,这话果然不错,佟嫂子才拒绝了一次,娘家就同她翻脸了。 佟秀成婚,他们没来。 佟家被砸,他们也没来。 俨然要断亲的样子,让佟嫂子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现如今她的弟妹,吴氏,又说这话,佟嫂子的表情就更难看了。 但她还是挤出笑容: “弟妹,那会子确实手头没钱,只能紧着秀儿的婚事……” 然而,吴氏嗖地站直了,指着佟嫂子: “佟秀的婚事重要,我们旺财的婚事就不重要了哇?” “张秀莲,你别忘了,你死了男人被赶回来,是谁收留了你!” 不堪旧事被提起,还是在儿子儿媳面前,佟嫂子几乎羞得晕过去。 她的脸又红又白,声音里不由得带回上哀求: “弟妹,我都知道,这些话就别提了……” 但吴氏怎可能轻易放过她,就是要可着她的痛处戳。 可她刚要再开口,佟嫂子身边的大个子,突然高声叫起来: “娘,既然舅娘不愿意,咱们就回去吧,咱们带来的礼也记得都拎走,鸡,糖,酒,白面,鸡蛋,布匹……” 吴氏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这么多礼呢? 第67章 请进 在一旁看热闹的村民们,也惊得合不拢嘴: 张家的出嫁女这么大方呀? 以前托吴氏的福,佟嫂子在村里的名声不大好。 佟嫂子前头男人死了,她被叔伯赶回娘家来,吴氏第一个到处说嘴,编排自己姑子的不是。 后来她嫌佟嫂子在家,影响娘家的风水,又怂恿她男人张小弟,把佟嫂子二嫁出去。 一开始还算是一段好姻缘,佟大有本事,给佟嫂子踅摸回来不少东西,转手都到张家去了。 为此,吴氏给过佟嫂子一段时间好脸色。 但是佟大出事后,她那势利的嘴脸又来了,到处说佟嫂子是灾星。 哪怕佟嫂子每次回娘家,都精心准备了礼,吴氏对外头也是说,这大姑子回娘家,什么也不带,就带了张嘴,只会吃…… 可如今隋准把礼单一报,吴氏遭打脸了。 村民们悉悉索索地说着小话,有一两句传到吴氏耳中,都是在说她贪得无厌。 刺得她面皮发疼。 张小弟适时地在院子里咳了两声。 “咳咳,外头是谁?” “你这婆娘,一天天的越发昏了头了,姐姐来了怎么不迎进来!” “赶紧的,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请姐姐进来坐下呀!” 佟嫂子三人才得以进了屋。 进屋第一眼,隋准先看传说中的小舅,张小弟。 嗯,招风耳,不像个聋的。 怎么刚才他婆娘骂佟嫂子的时候,他没听见呢? 再就是身板瓷实面色红润,也不是佟嫂子口中瘦了许多的样子呀? 看来,旁人的话真不可信。 要不然,就是这位小舅不可信。 隋准眯起了眼睛。 张家房子不大,厅堂里摆了一张八仙桌,再三条板凳,屋子就满了一半儿多。 剩下一半,则满地都是孩子。 吴氏能生,生了三子三女,几个孩子扔在地上,滚的滚,爬的爬,流出来的鼻涕糊得满地都是。 一进门,吴氏就很自觉地接过佟嫂子和隋准手中的东西,掂了掂非常重,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地上的孩子个个都是人精,一见娘的表情,就知道有好东西吃了,纷纷缠上去,嚷嚷着要吃肉,要吃糖。 吴氏气得扯他们的领子: “走开走开!一个个饿死鬼投胎吗!馋成什么样了!没吃的,赶快走,不然我用棍子打了!” 真是的,就是有吃的,怎么能当着人叫呢? 这么多人在这儿坐着呢,现在拿出来,岂不是得分给他们吃? 虽然东西是佟嫂子拿来的,但吴氏觉得,佟家人不配吃一点。 她已经想好了: 先把布放起来,鸡蛋挂到房梁底下,糖和白面锁起来。 鸡和猪头用盐浸一浸,留一半自家以后尝尝味儿,还有一半,等她回娘家带上,也是一份非常体面的礼…… 至于中午做什么菜招待大姑子一家? 呸,他们有什么值得招待。 吴氏连自家早上吃剩的豆腐都收起来了,准备捞点咸菜切吧切吧对付过去。 她的小心思都写在脸上,被隋准看了个七七八八。 “舅啊!”隋准突然热情地说:“我是新媳妇第一次上门,不好叫长辈为我劳碌,要不然,今天中午的饭我做吧。” 他嗓门不大,但是人高大。 张小弟矮得像地上立了个酸枣核,看到大高个本来心里就怵得慌。 听隋准说想去做饭,他马上就答应了。 吴氏前脚刚进灶房,后脚就有个黑影把她整个笼罩住: “舅娘,我来帮你呀。” 然后,猪头被切了大半个,两只鸡全被砍了,就连鸡蛋也被炒了十来个。 吴氏差点哭了: “别切了别切了,吃不了那么多!吃不了那么多!” 隋准信心满满: “吃得了!舅娘,我吃得多,娘说了多吃点能早点怀上娃娃。” 吴氏:……你家怀娃娃关我什么事啊? 我的鸡!我的猪!我的鸡蛋! 就连那一包饴糖,也被隋准嚯嚯得差不多了。 这嚯嚯还是有正当理由的,他给张家几个孩子分: “来来来,大家来吃糖啦。” “小花一个我一个,阿勇一个我一个,铁柱一个我一个……” 分了几轮,每个小孩分了三四个,而隋准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就这样,小孩们还高兴得很呢。 吴氏想掐自己的人中,给自己抢救一下。 隋准做菜还偷吃,吴氏看不见的时候他就吃一块。 他不光自己吃,还把佟秀也叫来一块吃,美其名曰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反正,菜上桌的时候,他们已经先吃了个嘴满肚圆。 在桌上,隋准因着手长,抢菜的速度也比别人快,很快佟嫂子和佟秀的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佟嫂子还不好意思: “够了够了,隋准,你自己也吃点。” 隋准害羞地低下头: “娘,我不饿。小舅舅娘,你们多吃点。” 张小弟和吴氏简直气死,那你倒是给我们夹呀! 饭罢,该谈正事了。 方才一直埋头苦吃,连头发丝都泛着油光的肥胖少年,就是张家的宝贝疙瘩,张有才。 “有才啊。”佟嫂子陪着笑脸:“听说你明年要考童生啊?准备得怎么样?” 张有才吃饱喝足,一点好脸色也没给这大姑。 他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 “说了你又不懂。” 明明他这些年来,读书使的银子,有不少是佟嫂子从一无所有的佟家扒拉回来的。 但他对她,却一点客气也没有。 佟嫂子尬了一秒,又硬着头皮开口: “有才,姑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都不知道童生要怎样考呢,你给姑说说?需要看什么书,怎么报的名,考试上哪儿考……” “姑。”张有才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你一个村妇,我跟你说了有用吗?你们佟家八辈子都出不来一个能读书的,就别瞎打听了!” 吴氏在一旁,心里本就因着吃饭的事有气,这会儿更抓住机会,对佟嫂子大肆嘲讽: “就是啊,你当人人都能跟我们有才一样,从小就是神童?瞧你们佟秀那个脑子不灵光的样子,姐你就别问这些了,省得孩子觉得自己不如人,伤了心。” 一席话把佟嫂子说得讷讷的,佟秀也面色通红。 隋准在一旁,故作惊讶: “原来表弟是神童啊?真是失敬失敬!” “那我倒有个问题要请教了!” 第68章 支援 “舅舅舅妈,你们可真是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啊!” 隋准把张有才捧得天上有底下无的,让张小弟和吴氏高兴得红光满面。 “那是!你有问题尽管问,我们家有才没有不知道的!” 吴氏骄傲地说: “不是我吹,这孩子打小就跟人不同,他三个月就会说话,六个月能念诗,八个月可以抓着笔写字了!” 吴氏炫耀的时候,张有才坐在一旁,微微挺起胸脯。 隋准更加一脸艳羡: “果然神童,那岂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哎呀,可不是嘛。” 吴氏高兴得拍大腿,这会儿看隋准也不那么扎眼了。 她觉得这男媳妇贪吃是贪吃了点,倒会说几句大实话。 不像佟家那两个,天大的好人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会张嘴夸夸。 “那我就厚着脸皮问了。”隋准高兴得拍手:“表弟,趁着今日高兴,你吟诗作赋一首,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张有才的胸脯马上塌回去了。 “这……这……”他支支吾吾,额角冒出细汗。 隋准有点疑惑: “怎么了表弟,是不是一时间脑海里涌出佳句无数,你挑花了眼?” 吴氏着急: “好儿子,别挑了,你可是神童,随便拿出几句,都是要流芳百世的!” 张有才头上的汗珠,更大颗了。 “其实……其实我更擅长做文章,诗词歌赋差一些。”他勉强道。 “哦……”吴氏有点失望。 自己的儿子,当然要样样拔尖才好啊。 隋准立即表示理解: “那确实也是,文章做得好才能当状元,表弟定是只专注一件事。” 张有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 结果隋准说: “那表弟现场做一篇文章给咱看看吧,你这么厉害,应该不在话下吧?” 张有才差点背过气去。 张家夫妻有些狐疑了。 隋准乘胜追击: “表弟,再不济,背一段总可以吧?” “我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考官要读四书五经,表弟背一段四书来听听?” 张有才脸色尴尬,屁股长疮了似的坐不住。 “四书……四书那么厚一本,我还在看。”他辩解道。 隋准微微一笑: “啊?我听说四书是四本书,不是一本啊?” 张有才瞬间尬住了。 佟秀跟隋准待久了,也学得蔫坏,故意惊讶地问: “有才,你不是说都准备得很好,明年考学一定成吗?怎么连书是一本还是四本都不知道?” 吴氏脸挂不住了,呵斥: “怎么回事,有才,你是不是读太累,脑子木了!” 张有才大汗淋漓连连点头,寻个空屁滚尿流地跑了。 隋准心里很是遗憾。 看来,今日是白跑一趟,跟着大表弟取经,他还不如裸考呢。 佟嫂子带的厚礼也是白瞎了。 还好自己和秀儿没少吃…… 吃也吃了,聊也聊了,佟家人该告辞走了。 吴氏给张小弟狂使眼色。 张小弟吭哧吭哧了一会儿,对佟嫂子说: “姐,你看旺财相中了,又该给彩礼了,你当姑姑的,是不是得支援些?” 佟秀心头一跳。 他不希望佟嫂子继续做冤大头,赶紧扯了扯佟嫂子的袖子。 佟嫂子会意,其实她也不想往外掏钱,家里要盖房子,隋准还要读书,花销大着呢。 “小弟,我也没有……” 但吴氏一看她神色不对,马上就不高兴了,抢着说: “姐,你当我们都是聋的瞎的不成?谁不知道你前些儿得了不少赔银,就那些拿出来给旺财也够了!” 佟嫂子连忙解释: “弟妹,那个赔银,我要用来盖屋子的呀……” 谁知吴氏把脸一摆: “姐,你这话不对,你做长辈的,净图自己享受么?佟秀是个立不起来的,你以后还不是要靠你几个侄儿?就算盖房子,以后也都是留给我儿子的,不如现在就把这钱给他娶媳妇了。” 佟秀听不得这话,当即气得拳头都攥紧了,大声说: “我娘以后有我和娘子,就不劳舅妈和表哥操心了。” 吴氏却白了他一眼,对佟嫂子恨铁不成钢道: “姐,你可别想左了,你知道你这男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东西不留给自家侄儿,留给一个外人?” “小心你老了,他把你们家蹬了,卷东西跑了!” 她说别的倒还能忍,但说隋准,佟嫂子有些不乐意。 “弟妹,隋准不是那样的人。”佟嫂子说。 可她不乐意,吴氏更不乐意了。 昔日自己如何指着她骂,这灾星大姑姐都不敢回嘴的。 如今说她的傻大个男媳妇一句,她就不许了? 再下一回,岂不是要骑自己头上。 吴氏拉下脸来。 “张秀莲,我不跟你废话,你就说给不给吧。” “不单是旺财娶媳妇的钱,有才明年给他表舅的束修钱,也该给了。等他考上官,脸上有光的不是你?还有,几个小娃过年的衣裳钱呢?” “你不能做那没良心的大姑!” “我……我……”佟嫂子左右为难。 佟秀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道: “不给,这次不给,以后也不给了。” “我们家的钱,也要送娘子去读书考官的!” 什么? 吴氏嘚吧嘚的嘴巴,惊成了o型。 张小弟在一旁正偷偷喝酒,这下子酒罐子也拿不稳了。 瞧瞧他们听到了什么? 佟大嫂不但找了个男儿媳,还要供这男儿媳读书! 本来,这事没往外说的时候,佟嫂子还藏了一点小心思。 左右隋准是考不上的。 给他试了一会,死了心就完了。 到时,她悄不吱声地,把这事遮掩过去,就当没发生过。 可如今,佟秀嚷嚷出来了,她再也无法逃避,心中倒是豁然开朗。 哎呀,考就考呗。 万一考上了呢? 就算没考上,银子也是花在了自家人身上,值当! “是呀,弟妹。” 佟嫂子的腰杆子挺了起来: “我们隋准也要读书,费钱哩。以后恐怕,都没法支援侄儿侄女们啦。” 说完,左手一个儿子,右手一个儿媳,她拍拍屁股走了。 出门前,他们经过人家的鸡圈,里头有只吴氏精心养了一年的大鹅。 隋准长臂一捞,攥住那鹅的脖子,提溜出来。 “舅娘,你也太客气了,还给什么回礼!” 他笑嘻嘻: “旁的就都不要了,这只大鹅,我们勉强收下吧!” 第69章 对赌 张家没能从佟嫂子身上榨出钱,还损失了一只大鹅,气得吴氏在家骂了三天。 于是,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粑粑村佟大家,要供个男媳妇读书! 这个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向十里八乡。 在隋准他们终于把大鹅吃完那天,粑粑村村口大榕树下,也议论起来了。 “这是真的吗?秀哥儿媳妇真的要去念书?” 村里头的习惯,当着人会直呼隋准的名字,但背后聊闲篇时,还是会叫他秀哥儿媳妇。 一个跟佟嫂子走得近的婶子,一边补褂子,一边掀起眼皮,神采飞扬: “可不是!我昨儿跟佟嫂子打听了,她亲口承认的。” “哦哟……” 大家咂嘴饶舌,啧啧称奇起来。 供一个男媳妇念书?真是听也没听说过的事儿! “佟大家这么舍得哇?供一个读书人可不老少钱。早知道我也嫁秀哥儿去了。”有人酸溜溜地说。 结果被跟隋准交好的人家呲了一顿: “就凭你?瞅瞅你自己,有人家秀哥儿媳妇俊吗?有人家秀哥儿媳妇会做买卖吗?有人家秀哥儿媳妇那么顶事,能赶跑那一家子豺狼虎豹似的婆母兄弟吗?” 说得那人讪讪的,躲到人群后不露脸了。 其他人听了,感叹起来: “说起来秀哥儿命好,捡个媳妇像隋准这般,长得好脑子活,知冷知热,又能顶门楣,现如今还要读书。若真被他读出来,那可了不得了。”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地,竟都在羡慕佟秀和佟嫂子。 人群后突然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 “不见得,谁知道他藏了什么心思呢。” 大伙拧头一看,是佟家大房的近邻,刘婶。 看到大家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刘婶心虚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 “怎么?我又没有说错!一个男媳妇,不好好儿在家里伺候男人公婆,去读什么书,像话吗?谁知道他是不是要踩着佟家攀高枝,以后他出息了,还能有佟家娘儿几个什么事?” 这话倒也在理。 初听隋准要读书,谁心里没想过这些? 只是人家正在兴头上,乡里乡亲的又怎么好说风凉话。 这会子有人说出来,大家便都想了起来,又觉得对佟家也不是那么羡慕了。 男媳妇再好,野了心嘚地飞走了,那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见大家默然,刘婶有了底气,嘴上越发地不饶人: “要我说,人家这叫放长线钓大鱼。他才给佟家挣了歪瓜俩枣啊,现在都敢张口要去读书了。读书,那是我们庄稼人能沾的事么?一本书就一两银子!” 说着,她面上发出光来,仿佛已经看到佟家被吃绝户了: “佟大家的还是傻,哪有庄稼汉去读书的?他能考上么?指定考不上,那么多银子都扔水里,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我看呐,不是读书,指不定偷着把钱拿去做什么了……” 做什么? 吃喝嫖赌呗。 刘婶虽然没把话说出来,但挤眉弄眼的,懂的都懂。 大家一下子唏嘘起来。 是啊,隋准虽然现在看着是个好的,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再说了,庄稼汉读书这事,实在异想天开。 有钱也不是这样烧的,佟家这回真是脑子有坑,想左了。 气氛顿时就变了。 对佟嫂子和佟秀的羡慕,变成同情和嘲笑。 这正是刘婶想看到的。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原来婶子这么了解我啊?” 榕树后头突然传来隋准凉凉的声音: “那婶子要不跟我赌一赌,我若考上了,你要怎样?” 刘婶刚还春风得意,滔滔不绝了。 这会子见隋准和佟秀竟从大树后头冒出来,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我……我……” 看到被蛐蛐的正主出现,大家的表情十分精彩。 有心虚的,有愤慨的,也有看好戏的。 “这样吧!”隋准也不生气,笑眯眯道:“我看大家伙对我读书这事,很有兴趣。” “不如,大家一块来个对赌?” 隋准掏出一包银子,席地坐庄: “明年2月考童生,我赌我自己能考上。” “你们觉得我考不上的,可以每人拿些银子,不拘多少。” “若是我赌赢了,你们的银子都归我。” 有人大胆问: “那若是你赌输了呢?” 隋准微微一笑: “若是我输了,你们拿多少,我就赔多少。” 拿多少就赔多少? 那岂不是拿1两,就能赔1两? 人群骚动起来。 隋准一个庄稼汉,根本不可能考得上,这1两银子不是白得的么? 当即有好几个人急吼吼地要下注。 “等等!”隋准叫住他们:“大家不急,咱们得请个见证,签个对赌协议。” 于是族长被请来了。 隋准的一包银子押在族长那儿,他先在对赌协议上按了手印。 这下大家放心了。 银子在族长那儿了,还怕隋准赖掉么? 大家争先恐后地跟着下注按手印,也把自己的银子押在族长那里。 这辈子掏钱从没这么爽快过。 有几个没动静的,被人用胳膊肘捅了捅: “你们还不抢着点?当心隋准的银子见底了,你再下注人家不收你的。” 然而那几个人,是素日里跟隋准玩得好的,见不得大家一窝蜂地看低隋准,还占他便宜。 “要下你自己下,我才不占兄弟的便宜!”他们粗声粗气道。 劝他们的人好心没好报,吐了一口唾沫: “切!有钱不拿是傻子!” 族长婆娘急赤白脸地跑来,也想跟着下注白拿1两银子。 结果被族长一个眼神吓回去了。 张屠户来了,咚地扔下一个布袋子,几枚铜板洒出来。 估摸着,也有个百八十文的。 “今个儿卖肉的钱,全在这儿了。”他板着脸说。 “我赌隋准能考上!” 哗! 人群沸腾了。 还有人使那冤枉钱,赌隋准能考上? 张屠户是杀猪杀糊涂了,把自己当猪给别人宰呢? 可是张屠户之后,族长的儿子钟期也来了。 这小子随母性,可性子跟族长婆娘那是一个天差地别。 “我也赌准哥能考上。”他扔下一串铜板。 他娘在一旁见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大娃,你疯了哇你!” 但钟期没搭理她,他小子可是隋准的无脑拥护者。 除了张屠户和钟期,还有一个人也押隋准赢。 他拿出的钱,令大家目瞪口呆。 第70章 抄书 “1两银子!朱老汉,你日子不过了哇?” 看着朱老汉拿出来的1两银子,大家震惊了。 谁不知道朱老汉啊,粑粑村垫底的穷户,身上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 家里孩子多,婆娘又是个药罐子。 哪哪儿都要用钱。 逼得他前阵子,将自家的祖田都给卖了。 这1两银子,估摸着就是从那上头来的。 “朱老汉,人张屠户和族长儿子有钱,白给隋准使不心疼。你凑什么热闹?”有心善的劝。 “就是就是,这点钱你不留着给你婆娘治治,在这充什么大头呢。” 大家众说纷纭。 可朱老汉只是拘谨地笑笑: “佟大家看得起俺老汉,隋准也帮过我,我只是略表支持。” 他这话是很实诚的。 往年没钱没粮,他一家几口都喝西北风了,只有佟嫂子愿意借他点儿。 所以佟家被砸,他也鼓起勇气去说了几句。 后面虽然挨了打,但没过多久,隋准又提着厚礼上门谢他。 看到他家中艰难,孩子大了连条裤子都没有,隋准便随口说,镇上有个茶楼的掌柜,正好想找个机灵的小伙计。 若朱老汉不心疼孩子吃苦,可以送去试试。 这对朱老汉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多少庄稼人想讨份镇上的活计,没那门路根本讨不到,隋准就这么说给就给了。 朱家欠了佟家天大的人情。 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朱老汉一直藏在心里,没跟人说过。 那日,他带着他家大儿,同隋准一道上茶楼给掌柜的相看。 他看到隋准面对那满身富贵、穿金戴银的掌柜,居然不卑不亢、谈笑风生。 仿佛隋准不是一个粗布麻衣、鞋底还有泥的庄稼汉,而是同那掌柜一样,是个大老爷、贵公子似的。 朱老汉被震撼到了。 从那一刻起,他深深认识到,隋准绝非池中之物。 此人今后,必定大有出息。 他要赶在大腿还没粗起来的时候,抱紧了,否则以后就没他的位置了。 朱老汉之后,大家该下注的都下得差不多了。 只除了一个人。 “婶子,话头都是你起的,难道你不赌一把?”隋准笑吟吟。 刘婶心里七上八下。 她当然想赌啊! 白给的银子,为什么不要? 况且这银子是佟家的,她越来越见不得佟家好。 可是她家的钱,都捏在男人手里。 “婶子可以写欠条。”隋准循循劝诱。 “不拘是钱银,猪啊,鸡啊,骡子也是可以的。” “反正你押什么,我输了,我就赔什么给你。” 刘婶眼睛一亮。 果真?她寻思要一头母骡子,跟自己公的配对,好多多下崽卖钱。 想很久了! 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她眉开眼笑: “那我押我家骡子,还有我家的猪。” 那大肥猪养了一年呢,本要年底卖钱的。 可这会儿押上了,再等几个月,就能白得另一头大肥猪,岂不赚翻了! 刘婶笑得见眉不见眼,喜滋滋地在对赌协议上按了手印。 自此,该下注的人都下了。 族长拿起协议,吹干上头的手印。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大榕树底下散了,隋准继续赶骡车,佟秀坐在车上,两人继续往镇上去。 佟秀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 “娘子,你为何……” 他不是不相信隋准,可涉及一大笔钱的事,他总觉得心惊肉跳。 “没事。” 隋准揉揉他蓬蓬的小脑袋: “搏一搏,骡车变牛车!” 佟秀只能按下重重忧虑。 两人到了镇上,先把佟秀送到裁缝铺子里。 他伤着这段时间,跟掌柜的告了假,如今该销假回去上工了。 送完佟秀,隋准便自己到书肆去。 他是要读书的人了,该置办点装备了。 书肆的物价,他之前听佟秀提过一些,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一进去,他就让掌柜给拿最便宜的纸和笔。 这种穷书生,掌柜见得多了,也没流露出什么表情,直接给他包了起来。 隋准又指着墙上的书: “掌柜的,这书有没有手抄本?” 掌柜的以为他是囊中羞涩,要寻些便宜的,便说: “有的,不过手抄本的价格不一,抄得好的贵些,抄得不好的就便宜。” 说着,他给隋准拿了一本最便宜的。 隋准打开一看,经常有写错涂改、晕墨不说,那字迹感人得很,也就比他的鸡扒屎强些。 “我不要这个,我要贵的。”隋准说。 看掌柜的面带诧异,他又强调了一遍: “我要字写得好的。” 掌柜嘀咕着这人穷还讲究,转身给他拿出了好几本。 里头的字迹,有的劲痩有风骨,有的飘逸显风流,还有的端正看得清。 隋准选了看得清的。 “掌柜的,我就要这个。”他诚恳地看着掌柜:“你把这个抄书的人介绍给我好吗?” 掌柜黑脸。 说半天,不是买书,是要找人? 要不是看在他买了一些笔纸的份上,掌柜现在就把他轰出去了。 “这学生每月初一、十五来一趟,你自己候着去吧。”掌柜没好气地说。 初一,不就明天? 隋准高高兴兴地谢了掌柜,夹着他的便宜货出门扬长而去。 第二日,隋准早早就来书肆蹲着。 他独有一种本事,在什么样的地方就是什么样的人,十分具有迷惑性。 在裁缝铺子里像个卖衣服的,在澡堂里像个跑堂的,在书肆里像个会读书的。 一个上午下来,帮掌柜的卖出几套积灰的书。 最贵的那沓宣和纸,也被他卖出去了。 掌柜的大变脸,热情邀请他到柜台后头喝茶。 隋准就这么喝一喝,卖一卖。 终于等到了那个学生。 那人穿着长衫,远看是个体面的书生,但凑近一看,他那长衫已经破了几个洞,袖口还有不少污渍。 他神情落魄地将几本书放到柜台上: “掌柜的,这次的书也抄好了。” 掌柜点点头,一手拿书,一手把铜板放在柜台上,然后转到另一头去整理书籍。 这是把说话的机会留给隋准。 “周公子,小弟有一事相求。” 隋准凑上去,说了自己的需求。 周向面露惊愕: “你说你要同我学写字?” 第71章 赶集 “没错。” 隋准点点头: “除此之外,还请周公子指点一下,如何备考县试和府试。” 这下连掌柜的也惊了。 他和周向一起喊出声: “你要考童生?” 周向听闻隋准是一个庄稼人,从未读过书,却立志要考科举,大为感动。 “弟出身低微,却不坠青云之志,兄深感佩服!” 原来,这周向也是家贫,全靠家中老娘和老妻苦苦操持农务,供他念书。 不足的,他便抄抄书,鸡零狗碎地补贴一些。 但他一直在童生之位上徘徊,始终没能越过最后一步,考中秀才,取得功名。 日久年深,他自己心生退意。 如今见隋准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既佩服,又倍觉鼓舞。 对眼前的庄稼小子,油然而生一股敬重。 因此,他倾囊相授,将考试相关的东西一一道出。 “四书五经是必须的,但你未曾启蒙,最好是先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二月考试,县署会在一月公布考期,可到署礼房报名。” “需要注意的是,须先请本县廪生具保,也就是认保。” 还要认保? 隋准听得陷入沉思。 廪生可不好请,尤其在人才凋零的合河镇。 秀才分三等:廪生、增生和附生。 廪生是最优等级,只取成绩最优的前几名,享有官府按月发放的粮食。 合河镇三十年没出过秀才了,上哪儿去找廪生? 还好周向考试经验丰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其实咱们县有几位老秀才,当年就是廪生,如果你能花点钱,他倒是可以给你作保。” “那这个钱该花。”隋准赶忙道。 周向又叮嘱他: “旁的你都可慢慢读,但有一物,必须先背起来。” 他让隋准,从他那里抄一份考官善恶录。 何为考官善恶录? 就是一个小册子,详细记载了从县试到乡试,所有主考官、阅卷官的姓名、籍贯、履历、喜好、忌讳…… “世人皆以为,考科举,才学是第一。殊不知,量尺在于人心。” 周向点到为止地说。 隋准深以为然。 阅卷是很主观的活动,迎合阅卷人做命题作文,考中的可能性当然更大。 他风风火火地抄起那考官善恶录来。 周向在一旁,看得咂嘴摇头: “准弟,你这字,是该好好练练……” 隋准也很明白,自己字写得太烂。 对古代文人来说,字写得好,也是能力的体现。 在考场上,字迹过于潦草,兴许考官看都不看,直接就将此卷黜落了。 而周向写得一手端正小楷,虽不出彩,但合乎规矩,是不会让考官产生好恶的字迹。 因此,隋准说要同他学写字,是认真的。 抄完册子后,隋准买了一套纸笔,送给周向。 周向也不推辞。 两人约定,每五日在街上会面,进行练字教学,而后便道别了。 隋准完成了一件悬在心头的大事,又有许多意外收获,心情很好。 离佟秀下工的时间还早。 他看看日头,驱赶小骡子,走到市集里。 镇上的市集赶早,庄稼汉们来得早回得早,中午便散得差不多了。 可是有些卖鸡、卖鸭、卖猪的,因禽畜不好卖,一般会多留一会儿。 隋准到的时候,还有几个村汉婆娘零零散散蹲着。 他们有的提个篮子,篮子盖上半块布,里头是嫩黄色的小鸡小鸭。 有的牵着草绳,草绳另一头套在鸭子脖子上。 自然,鸭的脚也给草绳绑住了,只能伏在地上,偶尔嘎嘎几声。 还有一个猪倌,带了一辆牛车。 牛绑在大树底下,车则停在他的旁边,车上是一群拱来拱去的小猪仔。 隋准走过去,猪倌一见他,百无聊赖的脸马上有精神了。 “小兄弟,买猪仔啊?” 他热情地介绍起来: “看看这头,能吃能睡,以后定能长肉。” “再看看这头,长得多漂亮,种猪见了都喜欢。” “还有这头,活泼好动,劲可大……” 隋准一听劲可大,就对味了。 “就要这头。”他说。 虽然佟秀没说,但是萌妹被杀后,他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隋准看在眼里,觉得这家没一头猪还是不行。 小猪仔一头80文,一手交钱一手拿猪,隋准直接把萌妹2号夹在腋下,走了。 他要去一家粮铺子。 早上经过时,他看到那儿有狗崽卖。 猫狗这些小畜生,跟鸡鸭猪不一样,因为数量少,市集上很少见。 一般是家里头的母猫母狗什么时候生了,主人家就提溜一串崽上街来,卖完就没了。 可遇不可求。 粮铺子粮食多,养了猫抓老鼠,养了狗狗防贼,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有一窝崽。 店家也不去市集,就拿个关鸡的竹笼子装了放在门口,谁看上谁拿走。 隋准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小狗。 一只只眼睛乌溜溜的,身上毛茸茸的,长得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 他伸手进去,捏住一只的脖子,提起来看。 此时的狗,若是晓得弓起身子,收拢四肢,那便是聪明狗。 而那已经被捏住命运的后颈皮,却还傻愣愣直着个肚子,舒展后肢的,就是傻狗。 隋准嫌弃地把傻狗丢回笼子里。 “小兄弟,没有看上的?” 店家觑着他的神色,走过来问道。 隋准点点头,这些都太过温顺可爱了。 “有没有凶一些的?” 店家为难: “我们家这母狗是个温顺的,生下来的孩儿个个都乖,没有哪个凶的。” “噢。”隋准有些失望。 店家见不得美男失落,便热心地指了指街角: “你要是不嫌狗太大,要不上老李头家问问?他们家卖香油的,说是自家狗老是吠,客人都吓跑不少,最近想着要么卖了,要么杀了吃呢。” 啊?杀狗啊? 杀狗不行。 隋准就是不买,也要去瞅一眼。 这一瞅,就看上了。 不过不是隋准看上了狗,而是他被狗看上了。 他才踏进那个香油铺子,就有一个庞大的黑影从角落里窜出来。 一个纵身飞扑,隋准被按在地上。 重重地磕了后脑勺。 第72章 出错 “天杀的!” 店家急急忙忙从后头跑出来,脸上惊慌失措: “该死的狗,又挣断了链子,我特特花30文钱新买的大铁链!” 看到隋准摔倒在地上,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店家更加心痛肉痛,该不会还要赔钱吧? “小哥,你没事吧?” 他苦着脸跑过来,扶起隋准。 隋准摸摸后脑勺,嘶了两声,说道: “我没事,就是这狗……” 店家惶恐,立即抢过话头去: “马上杀了,马上杀了!小哥你放心,后院已经在磨刀了,是这畜生力气大,挣断链子,才给它跑了。” “别别别。”隋准赶忙说:“别杀了,这狗,你卖给我吧。” 店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哥,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买狗还是买小狗,从小养,才认主。我这狗已经养了一个年头了,怕是掰不过来。” 隋准笑笑: “不妨事,多花些时间磨磨,也就认了。” 店家还是不放心,他这狗凶得嘞,见谁都吠。 要不是有铁链加绳子拴着,估计它能天天咬人,早闹得他倾家荡产了。 可他把这啊那的都跟隋准说了,隋准还是浑不在意: “别担心,我觉着我挺有动物缘的,应当伤不了我。” 店家着急了: “不是,他真咬人,不然你看……” 低头一看,咬什么人? 那狗伸着长舌头,流着哈喇子,正在隋准身边蹭来蹭去呢。 店家无语了,这狗今天转性啦? 不过想想,刚才狗冲出来的时候,一声也没吠。 看来确实跟这小哥有缘。 其实店家对这狗也有些感情,不大舍得杀,既然隋准愿意买走,他便欣然同意了。 因为店家照料得用心,这狗挺大的,有三十来斤了。 猪肉15文钱一斤,狗肉骨头多肉少,可不能比猪肉贵了,只能算8文钱一斤。 一条大狗,隋准240文拿下。 这个花销,在村里人看来是白瞎花钱了。 谁会花两百多文买一条大狗啊,大狗吃得还多,以后钱只会越花越多。 所以,村里是不大养狗的,嫌费钱,费粮食。 但隋准需要一条狗。 经过上次的打砸,他对自家的认识很清楚了。 一家子老弱病残。 还是有条狗放心些。 一手牵着狗,一手抱着猪,隋准满当当地朝裁缝铺子走去。 刚到街角,就远远地看到裁缝铺子门口挤满人。 心猛地一跳,隋准快步走过去。 “你们的绣娘就这等功夫吗?简直连我府上洒扫的粗使丫鬟也不如,生生弄坏了我的金雀尼!” 娇蛮的呵斥传来。 隋准拨开人群一看,一个满头珠翠、一身华贵的女子,正一脸怒容,高声讨伐。 而站在她面前的,赫然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佟秀。 “客官,真对不住,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也敢上手?随便用些什么破针烂线,扎得我好好的料子,都是孔,原本的纹路也被破坏了!” 女子气得,几乎把长长的指甲戳到佟秀鼻尖上。 “掌柜的呢?你们这不会是个学徒绣工吧?居然用这种货色糊弄我,叫掌柜的出来!” 马绣娘在一旁,面上不显,心中早已乐死了。 她假惺惺地劝: “客官,可不兴这么说,这可是咱们铺子最出息的主绣师傅,咱们镇上的张大官人、徐老板,好多老爷夫人的衣裳,都是他做的,可用心呢。您的衣服没绣好,兴许是咱佟师傅今天累了吧。” 她这一挑拨,直接点炸了那女子的怒火。 “什么意思?别人的用心做,我的就敷衍着来?” 她直接将手里的袍子扔到地上,那么贵的料子,就这么给她踩了两脚。 “姓张的姓徐的又算什么,给本小姐提鞋都不配,只有我说一声,以后你们也别想接着他们的活了!” 大家听了心里发苦。 在镇上做点小买卖,谁不是指着那几个有钱的老爷夫人提携呀,要是被一刀切,他们还有活路吗? 别看这裁缝铺子在镇上数一数二,若没了这些大头订单,也是说倒闭就倒闭。 佟秀更是慌乱,自己给掌柜的招祸了! “这位客官……要不然我赔给您……” “赔?” 那女子冷笑: “这个料子是南边来的,整个城阳县就这么一件,有钱也买不到,你拿什么赔?” 佟秀霎时脸色惨白。 他双唇颤抖,用力攥着自己的衣角,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那么,客官想我怎么办呢?” 那个女子来劲了。 她抬起尖尖的下巴,在佟秀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双眼不住地打量他。 “哼,一个臭男人,也好意思绣花,难怪弄坏了我珍贵的金雀尼。” 她傲慢地开口: “首先,赔钱是肯定要赔的,这衣裳我也才穿了三回,你按20两给我吧。” 20两! 在场众人无不惊掉下巴。 合河镇就是个小地方,殷实人家一年也就攒个十几两,若是乡里庄稼汉更不用说,三四两顶了天了。 谁会花20两买件衣裳? 不对,应该说,20两一件的衣裳,谁赔得起? 一时间,大家看着佟秀的眼神,又是震惊又是同情。 佟秀连唇也失了血色。 要知道,家里正在盖的房子,统共也就预着20两。 看到大家被雷劈过的神色,以及佟秀摇摇欲坠的样子,女子心中大快。 她哂笑一声,又抬起眼皮瞟佟秀: “别急着倒下呀,坚强点儿,我还没说完呢。” “你既然没这手艺,就不应充这大头。我也是好心为了你,以后,你再不要干针织活了!” 这是要断人家的手艺路子? 佟秀眼前发黑,这回是真要倒下了。 裁缝铺子众人的表情,同情,庆幸,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马绣娘更是直接捂住了嘴,眼底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客官,这……” 佟秀眼中盈泪,刚要讨饶几句,可女子根本不给他机会。 “上面的你尽可慢慢地来,但眼下,你先为你的无知和狂妄,向本小姐道歉。” “就在这儿,你跪下。” “给本小姐磕十个响头吧!” 第73章 下跪 佟秀怔怔地立在当场。 虽然他从小是个软弱怯懦的孩子,但佟嫂子向来疼她,教育他再苦再累挨骂受骂,也不能轻易地折了腰。 人已经很卑贱了,若再无那点骨气,谁都能踩在你上头。 故而,哪怕他小时候被同龄人扔石子,揪头发,拧耳朵,要他从胯下钻过去,让他跪下给他们当大马骑。 他也一次都没有做过。 “客官,我可以赔钱,也可以不做针线活,但下跪,是万万不能的。” “什么?” 女子刚才稍微转晴的面色,又阴沉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这般冲撞我,还敢跟我谈条件?” 她给左右小厮使了眼色,两个壮汉便冲上来,按住佟秀的肩膀。 “你们这些贱民,就跟一条狗一样。” “叫你跪,你就得跪!” 她才说完,佟秀便觉两个肩膀被掐得,钻心地痛。 两个大汉手下使劲,硬是要将他压到地面上去。 女子趾高气昂站在面前,就等他双膝噗通落地那一刻。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疾如风,快如雷,闪如电。 一个土黄色的身影,从女子侧旁蹿出。 吓得女子一声惨叫,往其中一个小厮身上倒。 小厮哪敢碰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啊,脑子抽了一下,竟撒手将女子往地上一推。 噗通! 女子双膝跪地,发出好大声响。 听着都肉疼。 “哎呀,来福!” 隋准淡淡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人家不是喊你呢,你悠着点,哥都拉不住你了!” 然后,他站在两米远的地方,故作关心: “这位小姐,不好意思。我家的狗有些记性,听见人家说狗,还以为在喊它呢。你没事吧?” 那女子疼得爬不起来,眼泪一串一串的。 她无暇顾及隋准,而是骂那个甩开她的小厮: “你要死啊!狗东……” “西”字还没说出口,又看到大狗流着哈喇子跑回来了。 她嗷地一声,往一旁不要命地爬去。 “救命!把这狗拉开,拉开!” 隋准佯装着急,拉住狗脖子上的皮套: “哎呀,来福,小姐不是喊你,你就别往人身上凑了。”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此时膝盖也肿了,衣服也脏了,头发凌乱,趴在地上面露惊恐,起都起不来。 “别过来!别过来!呜呜呜呜,我最怕狗了……” “不过来不过来,小姐放心啊,我这狗不咬人的。”隋准面上关切地说。 心里快笑死了。 佟秀紧张地跑过来,低声问: “娘子,你来了。这大狗,从哪儿来的?” “买给你做伴儿的,你叫它来福。”隋准说。 他对来福的首秀很满意。 佟秀脸上尽是落寞,泫然欲泣: “娘子,对不起,我闯大祸了……” 隋准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没事,看我的。” 他整了整衣衫,走到刚刚被扶起来的女子面前。 “小姐,我们家孩子弄坏了你家衣裳,这是30两,你拿去,咱们就两清了。” 那女子现在才知道,原来狗的主人,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绣工师傅,居然是一家子的。 她气得面色发青: “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你故意的,故意拿狗吓我对不对?” “哼,30两,我缺你这30两吗?我一文钱不要,就要他下跪!” “还有你,你的狗吓着了我,我要把狗剥皮了,你也给我跪下!” 隋准咻地把30两银子收回怀中。 “这可是小姐说的,你不要银子,那在下也不用这庸俗之物,玷污小姐的高雅情操了。” “至于其他的……” 他直了直身子,气定神闲地站站好。 “小姐觉得平民命贱,但我们普通百姓不自贱。我们一不为奴,二非见官,凭什么要下跪?” “贱民还挺会狡辩!” 那女子气愤不已: “你们弄坏了我的衣衫,又使我受惊,难道不该下跪吗?” “不不不不。” 隋准悠然地立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弄坏衣衫,当然需要照价赔偿。但不知本朝哪条律法规定,得让人下跪?小姐莫要为难他人。” “而说到受惊,难道不是小姐当街高声,惊着我的狗,使它失控狂奔,小姐才自食恶果吗?” “若要下跪,小姐怕是也得给我的狗……” “你做梦!”女子尖叫。 “你强词夺理,害人受损还想抵赖!” “好一个穷山恶水出刁民,什么破地方,果然人也是泼皮无赖,祖祖辈辈都是贱命!” 她如同一个婆子一般,面容扭曲,大喊大叫起来。 “我不管,你们都给我去打他们,打死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在本小姐面前撒野……” 可是她那两个小厮,摞起来还没隋准跳起来高。 他们哪敢啊。 再说了,他们只是商队途经此处,还是很忌讳跟本地人起冲突的。 出来之前,老爷特别叮嘱了,要看好小姐,莫出了什么岔子,没得耽误了脚程。 哪知小姐不过是逛街时,被树枝将外袍勾出一个小洞,去裁缝铺子临时补一下,也能补出乱子来。 “小姐……” 他们左右为难,扭手扭脚地,不敢上前。 那女子气疯了: “你们怎么回事?啊?贱奴,都是一群贱奴,回去我就让爹打死你们!” 然后她又举起一块银子,傲慢地环视众人: “谁!有谁愿意站出来,替我出这口气,我这块银子就给他!” 可是,人群静悄悄的。 她一口一个贱民,刁民,破地方,早已惹得围观的百姓反感。 大家看她的眼神,除了厌恶,还是厌恶。 谁还去挣她那一块银子? 就怕银子到手,却被乡里乡亲的唾沫星子淹了去,老祖宗也从坟里爬出来骂人呢。 女子孤立无援,脸都紫了。 “好哇,好哇,你们都是一伙的。” “行,真行,既是这样,我就同我爹说,以后合河镇的布匹生意,王家都不做了!” 王家? 刚才她发疯,大家还没觉得怎么。 但她一提到布匹生意,一提到王家,大家就汗毛倒竖,想起这几天正好在镇上的王老板。 织布是合河镇许多人家赖以为生的小买卖,而王家,是成阳县最大的布匹收购商。 王老板一年只来一次。 一次,就给镇上人家创造一年的收益。 如果王老板不再来,合河镇将有至少一半的人家,断绝生计。 第74章 自责 大家都被这女子吓住了。 佟秀也惊愕慌乱。 他没想到,竟然因为自己的过失,导致镇上那么多人家没了饭碗。 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此刻剧烈地抽动发痛。 拉着隋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隋准反手将他的手握入掌中。 “不用担心。” 他云淡风轻地说。 他又不是傻的,看不出来这女子有多大能耐? 她连两个小厮都叫不动,还能怂恿她老爹,将合河镇这块大肥肉给舍了? 合河镇因水网密布,气候宜人,适合种桑养蚕。 此处的织布产业颇为发达,不论产量还是质量,在成阳县是数一数二的。 合河镇不能没有王家,王家也不能没有合河镇。 隋准才不信,王老板会为了一点小事,影响自家的买卖。 合河镇人的饭碗,还是能保住的。 问题是,佟秀的针线活计,恐怕就悬了。 先前女子所说的,未必都是大话。 至少张大官人、徐老板这几个裁缝铺子的大客户,都对王家马首是瞻。 他们应该很乐意给王家小姐卖个好。 裁缝铺子定是要失去几个大客户了,不但如此,大概还会辞退佟秀。 否则以后,连裁缝铺子也没有活路。 隋准在意的是这一点。 “我现在就去找我爹。还有姓张姓徐的,现在应当都和我爹在一块呢。” “我要都同他们说了!” 女子气呼呼地走了。 马绣娘哭起来: “哎呀,这可怎么办呀,以后大老爷们的活,肯定不给咱们做了,咱们没活路了。” 然后又埋怨佟秀: “佟秀,你看看你闯的什么祸,掌柜的让你主绣真是瞎了眼,你看把大家都害了!” 其他围观的人,本是同情佟秀的,这会子也显露出一些愤愤来,七嘴八舌地怨: “怎么办,王家不会真的不收咱们合河镇的布了吧?我一家老小可都指着这块过活呢。” “唉,那小哥刚才若是跪下就好了,不就是跪一跪么,没得惹恼了贵人!” “就是啊,真是个害人精……” 佟秀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不发一言。 隋准扫了大家一眼,语气微冷。 “现在王老板已经不收合河镇的布了吗?还没发生的事,你们说什么说?” “便是他真不收了,那也是姓王的作恶,关我们何事?” “我们分明是受害者,你们不去指责恶人欺压百姓,反而指责我们没有甘受他们欺压!” 利益跟前,果然人人自私。 隋准冷眼看着,觉得十分可笑。 佟秀很难过,自责道: “娘子,是因为我缝坏了她的衣裳,才害了大家……” 那小二将袍子拿来的时候,佟秀本不愿意接的。 他见那料子不寻常,便是针脚也很特别,线又非常精致金贵,便想着不能用寻常补法。 与其冒险,不如不做了。 但那王小姐出了高价,小二舍不得那银子,苦苦哀求佟秀。 佟秀退却不得,又听王小姐说,寻常针线缝补也可,看不出来便成。 他信了,就做了。 谁知做好,王小姐翻脸不认了。 一边怪佟秀针线不好坏了她的衣裳,一边否认自己说过普通针线也可用的话。 即便有小二和其他绣娘从旁作证,也是徒劳。 王小姐一口咬定,都是佟秀的问题。 于是才有了方才那一出。 “所以说,从头到尾,你压根一点错也没有?” 隋准听完,动了怒。 佟秀双眼泛红,拼命压抑自己的委屈: “也是我自个儿手艺太差……” “你可别怪自己了!”隋准用手拭去他眼角的泪,严肃地说。 “为什么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已经一再拒绝,是她坚持要做,还给了你错误的信息。就算你不做,这衣裳不坏在你手里,她这种无理闹三分的性子,也是要怪你的。” “你一点错也没有,是她不讲道理。” 隋准捡起地上的袍子,拍了拍灰,仔细翻看: “一点缝补痕迹也没有,这不是补得很好吗?那王小姐真是鸡蛋里挑骨头!” “不成。” 他拉住佟秀的手: “我们找她去。她还好意思叫你跪下,明明是她应该跟你道歉。” “且补衣裳的钱还没付呢!” 他先是给狗子来福顺顺毛,从铺子里扯了块碎布,给狗子嗅了几下。 那是其他客人拿来的今年的新布,据说要大量供往县城的。 隋准对来福低语几句,拍拍狗头。 来福便摇着尾巴跑了。 然后,隋准硬拖着佟秀,往镇上最大的客栈走去。 这几日他也听说了,王家的布匹商队,把客栈都包下来,都住在里头呢。 “娘子,还是不了……” 一路上,佟秀挣扎着不肯去,他胆小不愿闹大。 但隋准把小猪塞进他怀里: “抱紧了!” 然后连人带猪,一起扛着走了! 佟秀胆小,信心也少,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做错一点儿,都憋在心里难受。 这些,隋准很清楚。 今日之事,如果就这样草草了了,失去一份活计事小,但佟秀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信心失去了,才是大事。 隋准不愿意让佟秀沮丧,更不愿意让他觉得,自己的手艺很差。 他家的小孩,是最棒的! 两人就这么惹人注意地走过大街,走进客栈,正好见到王小姐在跟一个方脸的中年男子哭诉: “……爹,你可要为我做主呀……” 那方脸男子,王老板,很是无奈,转头骂两个小厮: “你俩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好小姐吗,怎的为一点小事同人争起来了!” 两个小厮唯唯诺诺,头也不敢抬。 王小姐泪眼朦胧,气得跺脚: “爹,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问他们做什么,你快些儿,把合河镇这些破布都扔了,咱们回家去,不要他们的了!” 王老板头大。 他这个女儿啊,从小就被她娘惯得无法无天,是一点事也不懂。 合河镇这么大的市场,能说扔就扔吗? “生意上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王老板不耐烦道: “你不是嫌头上的花不鲜艳吗?让丫头陪着你去首饰铺子,挑几件合心的吧。” 王小姐一听不依了: “爹,你不疼我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第75章 破洞 她一眼看见了走进来的隋准和佟秀,脸上马上显出愤恨。 “就是他们!爹,就是他们欺负了我!” 然后,她抓着一旁的张大官人、徐老板等人,发号施令: “那矮个儿的绣工师傅,说是常给你们做衣裳的,你们认得吧?” “你们以后,都不许找他做了!” 张大官人和徐老板,都是合河镇本地的小布商,都靠抱王老板的大腿,跟在后头喝点汤呢。 王老板不在乎王小姐的小恩小怨,但他们不能不在乎。 两人赶紧点头哈腰: “王小姐说的是,那等手艺差的,不值得再去光顾……” 哗啦! 一件袍子被扔到他们脚下。 隋准语气冰冷: “手艺差不差自己看,先把补袍子的钱结了。” “还有。” 他把佟秀放下来,两人站在众人面前,气势逼人: “王小姐硬要补,还自己说了该用什么针什么线,回过头却辱骂别人没补好。是不是,该跟我们绣工师傅道个歉?” 王小姐如同听见什么大笑话,叉着腰笑得前俯后仰。 “等等,你跟本小姐说什么?” “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本小姐给你道歉!” 她现在可不是站在街上,身旁只有两个废物小厮的时候了。 整个客栈,都是她的人。 只要她愿意,就能将这两个刁民打个烂臭! “来人啊,给本小姐把这两个……” “老爷!” 一个小厮满头大汗跑进来,打断了她的话。 “老爷,不得了了,咱们布匹,被老鼠咬了!” 王老板沉稳的表情轻轻地碎了。 “你说什么!” 他站了起来,面色发白: “怎的就进了老鼠!布匹可都被咬坏了?” 小厮瑟瑟发抖。 他不敢说是其实不是老鼠,而是一条狗。 自己当时正在打盹,一不留神让一条贼头贼脑的狗,把货给啃了。 “倒是没有都被咬坏,只是毁了几块……” 王老板松了一口气。 但小厮接下来的话,彻底将他击倒: “可您预备着送给县令夫人做寿礼的鹰羽尼,被咬了一个洞……” 王老板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爹!” “老爷!” “王老板!” 无数人手忙脚乱,把王老板嫩白的脸拍得都红了,他才勉强喘上来一口气。 “快拿上来,拿上来我看看……”他颤声道。 小厮跌跌撞撞拿上来,他一看。 不是一个洞,是三个。 终于彻底晕过去了。 “爹!” “老爷!” “王老板!” …… 又是打脸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茶水,王老板终于活过来了。 他软软地瘫在地上,拍大腿: “这可如何是好呀,我应承了县令夫人,特特给她带的鹰羽尼,就这么毁了,我在成阳县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在这个朝代,商籍是贱籍。 巨贾富商听着好听,但与当官的相比,不值一提。 做买卖的,不论身家多厚实,都只能匍匐在当权者底下,摇尾乞怜讨生活。 每到县令、县令夫人寿辰,成阳县大大小小的商人,都挖空心思送礼,为的就是在官爷面前讨个好,方能将买卖做下去。 若是礼没送好,惹怒了官爷。 莫说绝了买卖,就是这条小命,也得给人按到案板上割了。 王老板感觉吾命休矣。 徐老板宽慰他: “王老板莫急,只是三个小洞,兴许找些手艺好的绣娘,还能补上一补。” 然而王老板还是哭: “这鹰羽尼极其珍贵,谁能有那样的手艺,补得不留痕迹?怕是整个成阳县,也找不出一个那样的绣娘……嗯?” 他摸到了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 是隋准刚才扔在他们脚下的,名贵的雀金尼。 呈现在他眼前的,正好是王小姐勾破的那个地方,洞已经被补上,针脚严密,纹路齐整。 若不是线有些许不同,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修补过的地方。 “这……这……” 王老板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眼中大亮。 “小哥儿,这是你补的?” 他殷切地问佟秀,满脸渴望。 佟秀愣愣地,点点头。 王老板大喜过望,上来就要握住佟秀的手: “好手艺……” 话还没说完,就被隋准用手臂挡开。 “补衣裳的钱还没给呢。”隋准小肚鸡肠地说。 王老板十分尴尬,转头就把王小姐骂了一顿: “你这丫头,素日在家你娘惯得你也就罢了,如今在外也如此蛮不讲理!人家师傅这不是补得很好吗,你快把钱结了,给人道歉!” 王小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你……” “还愣着做什么,真是个听不懂人话的!” 王老板不耐烦了,直接吩咐小厮: “小姐累了,带她下去休息。” “另外,拿钱来,这小哥手艺极好,得好好谢谢人家!” 在王小姐不可置信的哭嚎声中,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被送到佟秀眼前。 王老板的眼神万分热切: “小哥,这是补衣裳的钱,我十倍奉还给你。另再加一些,作为赔礼。小女不知礼数,请小哥莫要计较。” 这样天翻地覆的翻转,把佟秀看傻了,连接银子都不会了。 还是隋准接了过来,笑嘻嘻: “好说好说,王大人大气。” 见气氛转好,王老板搓搓手: “那么,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小哥愿不愿意帮忙?”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个不情之请是什么。 佟秀有些惶恐: “王老板,那鹰羽尼太贵重了,我恐怕不能……” “小哥!”王老板突然面色沉痛,演了起来。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三天后就是县令夫人寿辰,我便是满县去寻人,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绣娘,你就帮帮我吧!” “可是……”佟秀很是担忧。 他刚刚因为自己的大意,被坑了一次,如今可再不敢轻易答应。 王老板会错意,大手一挥。 小厮呈上一个托盘,里头明晃晃一个银元宝。 看着,估摸得有二十两。 佟秀为难: “王老板,不是钱的问题……” 王老板又往托盘里放了一个银元宝,眼神分外恳切。 佟秀:“……王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老板再放一个元宝。 他的表情,诚恳得都快哭了。 第76章 练字 隋准在佟秀耳边低声问: “秀儿,能补好吗?” 佟秀迟疑: “能是能,但是……” 佟秀心里头纠结。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手艺,他是怕,又遇上王小姐那样反口的人。 况且眼前这,还是王小姐的亲爹呢。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同一个坑,他不能掉两次呀。 最后是隋准给他拿了主意: “王老板,补可以,但是咱得写个协议,用什么针用什么线,工钱多少,都说清楚。” “而且要写明验收标准。” 隋准要求,补好的鹰羽尼,将由从街上随机抽取的十个路人来查看。 十个里有七个看不出缝补痕迹,即为合格。 “如果王老爷追求完美,想要十个人都看不出来,也可以另请高明。”隋准说。 虽然他也相信佟秀的手艺,但话不能说太满。 他不想给佟秀太大压力。 也不想留给王老板任何钻漏洞的空间。 王老板犹豫了一下,左右现在也找不到更好的绣娘了,只得咬咬牙,答应了。 两人起草协议,按了手印。 佟秀正式开干。 鹰羽尼这么贵重的料子,他说不紧张是假的。 这回用的针线也是特制的,普通针线会将料子扎出大洞,佟秀是不敢用了,协议上怎么写,他就怎么用。 也不是立马就用,他先是仔仔细细将料子看过一遍,用针线比了一比,又将原先的针脚翻出来看。 这一看,又看出些许问题。 在下摆这种地方,用王老板许可的针线,是没问题。 但在衣肘等经常拉扯之处,用同样的针线,只能维持一时。 穿一段日子,针脚就会被扯大,显出大洞来。 到时,县令夫人看了,必定亦是不喜,反倒会怨恨王老板糊弄她。 佟秀将这细细与王老板说了,提议他换个针线。 王老板没料想还有这些门道,吓出冷汗,自然是满口同意、连连道谢,又给佟秀送上不少布料作酬谢。 将新线的使用加入协议中,佟秀才是真正地动工了。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他怕是要连夜赶工,回不得家。 隋准托了个人帮忙带口信回粑粑村,自己也留在客栈里,陪佟秀奋斗。 王老板为了让佟秀安心干活,特地给他腾了一间房间,茶水点心整夜地备着。 隋准没有留在房间里,更没有独自去睡。 而是待在楼下,偶尔送点茶水上去,提醒佟秀润润喉咙。 王老板自然也睡不着,应该说,他连坐都坐不好。 “小兄弟,你说那小哥,能行吗?” 在大堂里绕了第七七四十九次后,王老板忍不住问。 隋准温馨提示: “不是小哥,是绣工佟师傅。” “好好好,佟师傅。”王老板心焦道:“佟师傅能成吗?我看他补那雀金尼,是还不错,但这鹰羽尼毕竟是另一种东西,还要金贵得多……” “放心吧,王老板。” 隋准拍拍他的肩膀,口气很是稀松平常: “你都舍得出那个工钱了,还信不过这个人吗?时间问题罢了,你坐下来等等。” 他的轻描淡写,莫名让王老板心里松快了些,屁股终于是坐下来了。 其他人则大惊失色地站起来: 什么玩意,他是谁,他就那样漫不经心地,拍王老板的肩膀了? 那可是成阳县第一富商,王老板! 但瞧王老板的眼神,也不像在生气,反而找到主心骨了似的…… 大家对隋准肃然起敬。 夜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等啊等,王老板都忍不住打瞌睡了。 佟秀在忙,隋准是睡不着的。 他无聊了一阵子后,掏出白天买的纸和笔,决定练练字。 还别说,掌柜的没有骗人。 这草料纸的质量感人得很,写一个点,得一颗大瓜子;写一个口,得一个实心方形。 以隋准的笔力,不论写什么字,最后都糊成一团。 店小二走过,还以为他在画画。 “客官,您这画颇有些意趣,像鸟在院子里拉屎。”小二赞道。 然后被隋准呲跑了。 这纸还有最要命的一点,脆。 实在太脆。 隋准写完一面,想拿起来,翻面继续写。 但没想到,纸拿起来了,字还在。 被墨浸透的那部分纸,直接烂掉,贴在桌上了…… 小二:“客官,咱们后院有个石墩子,您要不去那儿写吧?” 他委屈地撅起嘴巴: “这桌子涂黑了,明儿掌柜的起来,该骂我了。” 隋准默默地转移了阵地。 深秋的院子,夜里很凉。 隋准拢了拢衣襟,哆哆嗦嗦地在石墩子上写: 我要考童生我要考童生我要考童生…… 本就不堪入目的字迹,因为石墩子坑坑洼洼的表面,更加辣眼睛了。 但作为一个学霸,隋准最不缺的,就是毅力。 他一写就是半宿。 写到身边站着一个人,看了很久,他还浑然不觉。 “兄弟,要不算了吧。” 那人忍不住道: “这童生,也不是非考不可。” 隋准从沉迷中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一个玉面小公子,站在他的旁边。 “你是谁?”隋准警觉地问。 小公子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起来考不上童生,别浪费笔墨了。” 隋准眯了眯眼: “考不考得上,是阅卷官说了算。小公子觉得笔墨浪费,可以给我支援点,我写多了写好了就不浪费了。” 小公子却皱起眉头: “我给你支援?不,我没有这东西。我最厌恶读书,才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读书是不可能读书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读书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既厌恶,又怅惘。 仿佛有很多故事似的。 隋准哦了一声: “原来,你是逃学逃来这里的啊?” 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小公子跳起来,面色发红: “谁逃学?我不过是,不过是……” 许是夜深人静,异地他乡,不认识的人,让小公子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想起自己的不顺遂,想起他人的压力,突然有些承受不住了。 “我不过是,不想再考科举了。”他可怜巴巴地说。 “两岁能吟诗,十岁能作文,大家都说我是神童。大家都说我一定能考上童生,一定能考上秀才,可是我……可是我……” “我现在考不上,以后也考不上。” “我永远也考不上了。” “我给我爹丢脸了……” “你爹是谁?”隋准八卦地问。 只恨纸上的大瓜子不是真的,要不然他能拿起来磕。 “我爹是……” 第77章 望族 小公子刚要说,屋里却传来一声惊呼。 “关少爷,你怎的在此处!” 王老板狂奔出来,一张老脸急得发皱,比那鹰羽尼坏了还急。 “夜深露重,关少爷身子金贵,万一吹出风寒了,可怎么着?快回屋歇着吧。” 王老板殷勤,甚至有些卑微地说道。 面对眼前的小公子,他的腰一直是弯着的,没起来过。 被他打断话头,小公子顿时失了兴致,神情恹恹: “歇歇歇,这鬼地方无聊得紧,人都要歇出毛病了。” 说完将袖子一甩,走了。 王老板千恩万谢地跟上去送,没一会儿,脚步声消失在楼上。 夜里确实冷,隋准索性也不写了,把笔纸一收,准备给佟秀再送点宵夜进去。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隋准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进去把热茶放下,又给佟秀披了件厚衣服。 后半夜凉,还熬夜做活,人一不小心便会受了风。 佟秀缝了一个晚上,两个眼儿都迷了。 忽而感觉肩上一股温暖,他抬起头,对上隋准的眼睛,抿嘴一笑。 “娘子来了。” “秀儿,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隋准轻声道。 佟秀听话地拿起茶碗喝了两口,又吃了一个点心,然后继续缝补。 隋准也不出去了,就坐在他对面。 两人隔着一盏灯,一个缝补,一个念书,寂静无声地把夜熬过去。 第一声鸡叫响起时,佟秀放下针线,伸了个懒腰。 隋准走过去,为他按按肩: “秀儿,做完了?” “嗯。”佟秀面露喜色。 这还是他第一次完成了如此难的工作,此刻,真感觉信心大增。 隋准觑着他的神色,便知这件事,他没有办错。 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能比成就感更让人坚定自信。 两人欢欢喜喜地去王老板。 王老板虽然是王小姐的爹,但在性子上,与她真是大为不同。 见到那修补好的鹰羽尼,他啧啧称奇。 甚至连所谓的路人验收都省了,他直接将三锭银元宝交给佟秀。 “佟师傅的手艺,果真是极好的,神,太神了!” 不过隋准还是留了个心眼,草拟了一份验收单,让王老板签字按手印。 对此,王老板并不介怀,反而颇为欣赏。 “验收单?这倒是个好想法。” “我们做买卖的,总是口头协定,有时难免遇上出尔反尔之人。” “若也能用上验收单,倒是省心许多。” 有了这个启发,他便觉得隋准此人不简单,最后一点对庄稼汉的不屑心理一扫而空,进而称兄道弟起来。 他甚至鼓励隋准好好读书,顶好是考上个功名: “兄弟,我们做买卖的,看着风光,实际上,唉……” “还是读书人好,有了功名傍身,一辈子也不愁了。” “老弟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老哥没什么文化,但托举一两个读书人,还是供得起的。” 说完就要给隋准塞银子。 隋准连连推却。 他虽然爱钱,但无功不受禄,天上掉下来的钱能捡,别人白送的可不敢拿。 谁知道后头有什么在等着? “王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小弟功名未成,不敢先受了恩惠。大哥若有心,不如在合河镇多收些布匹,价格合宜,那也算普惠众生,积福积德了。” 一番话,又将王老板捧得身心舒畅。 瞧人家,说话就是好听,来做个买卖,也能说成做慈善。 人才啊! 和王老板好一阵你吹我捧之后,双方终于告别,隋准和佟秀要回家了。 两人刚要踏出客栈,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吵嚷。 “你莫挨我……” “别管我……” “我恨透了!” 一声悲怆的暴鸣,接着楼上扔下来一个藤箱子,差点砸到佟秀头上。 还好隋准反应快,抱着他转了个身。 箱子哐地砸到两人脚旁,烂了盖子,一箱子的书籍纸笔扑出来。 “谁也别劝我了!我这就走,走得远远的!” 悲伤的少年音又响起,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楼梯上跑下来一个人。 隋准定睛一看,咦,这不昨夜的逃学公子吗。 他的身后,王老板哭丧着脸跟下来。 方才王老板还言笑晏晏,同隋准告别呢。 才转身上楼的功夫,他现在脸色就跟死了爹一样难看。 “啊,是你!” 小公子发现了隋准,眼睛一亮,跑过来死死地拽住他的手臂。 然后回过头,威胁似的对王老板说: “我不跟你回去,我要跟他走!” 嗯? 隋准望着手臂上多出来的人形挂件,脑袋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王老板则是万分焦灼: “关少爷,这如何使得,您不同我回去,我如何同关家主交代……” 小公子咬咬牙,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小兽,带点绝望地嘶吼道: “你就告诉他,我不会再读书了,不会再考科举了,让他就当我死了吧!” “这这这这这……”王老板的表情开裂了。 若真同关家主这般说,只怕先死的是他呀。 小公子负气别过脸: “就这样吧!你别逼我了,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这回王老板的表情真是想死了。 隋准终于听不下去了,掰开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说: “不好意思,可以先让我们回家吗?” 还要赶回去吃早饭呢。 人没饿,猪都要饿死了。 没想到,那小公子倒是一视同仁,对谁都是个臭脾气。 他横了隋准一眼: “谁准你先回家了?你得带上小爷一块走!” 隋准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这小子,仿佛在评估,他能不能经得起自己一拳头。 王老板毕竟是久经江湖的人,一看隋准这眼神就怕了。 “老弟啊!” 他也扑上来,抱住隋准的另一只手臂: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说,这是栗山关氏的小少爷!” 栗山关氏? 隋准的眼神松动了。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栗山村的关氏,无疑就是合河镇身子最粗的蛇。 栗山村全村都姓关,是整个成阳县都有名的书香门第,祖上还出过状元,据说如今朝中也有人脉,淮南府里还有姓关的。 虽说近三十年,整个合河镇的科考成果惨淡,关氏的牌子也跟着蒙了尘。 但毕竟是底蕴深厚的大氏族,在成阳县还算是颇有威望。 有这种名门望族做背书,考童生岂不是妥妥的? 第78章 特训 有大腿抱为什么不抱。 隋准的人生格言是,有捷径不走腿会顺拐! 他当即搭住小公子的双肩,郑重地说: “关少爷,来我家小住吧。我家远离尘嚣,山清水秀,还可以窑鸡。定能让你忘却烦恼,返璞归真。” 小公子马上被触动了,天真地抬起眼看他: “果真?” 隋准斩钉截铁: “绝无半句虚言!” 小公子马上急不可耐了: “走走走,我要去窑鸡!” 王老板哭得要死。 这小冤家逃了家,跟着他的商队来到这里。 若他不能将人全乎地送回,他怎么跟关家主交代呀? “老弟,万万不可,关家主还等着关少爷回去,闭关读书,以备二月县试。你又招他作甚,这是要害死老哥我呀……” 隋准却轻描淡写摆摆手: “王老板,关少爷聪明绝顶,到我那儿不过是换个地方读书罢了,误不了县试,你让关家主放心吧。” 说完拎起一箱子的书,三个人撒腿就跑了。 王老板追追不上,捶胸顿足,摇头叹气,只好赶紧派个人去抱关家主。 三人一路小跑到街边树下,佟家的骡子还拴在那里。 “真刺激,真好玩!” 小公子一边喘气,一边兴冲冲地说。 隋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少爷,该回家了。” 小公子有些茫然,左右张望: “啊?怎么回?马车在哪里?” 隋准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看得他心头一股恶寒,失声喊道: “不会吧……你不会让我坐这个骡车吧?我不要!” 关少爷如此尊贵,怎能坐个骡车招摇过市,简直毕生耻辱。 隋准摇摇头,把佟秀扶到车上: “不,这骡车是给我家秀儿坐的。” 小公子松了口气: “还好,不然我就没脸……” “你和我走路。”隋准说。 小公子:…… “要不我还是找王老板去吧。”他转头想跑。 结果小胳膊被隋准拧住: “你就这么没志气吗?你难道离了关家就是个废物吗?你难道不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取得功名吗?” 小公子大怒: “要你管!你一个字都写不好的庄稼汉,还敢教训我读书的事?” 隋准坦然: “我不但教训你读书,我还能教会你读书。” “相信我,跟着我包你考得功名。” 小公子瞠目结舌。 是这世界太颠,还是他耳朵有病? 他居然听到一个庄稼汉,对书香门第出身的自己,说可以教自己读书,让自己取得功名! “你练字把脑子练坏了。”小公子肯定地说。 “怎么会呢?”隋准道。 然后,声情并茂地背诵了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 小公子的下巴掉在地上。 小公子的脸色瞬间爆红。 小公子尴尬得支支吾吾: “你你你你……你怎会背我写的文章!” “方才无意中瞄了一眼。”隋准云淡风轻地说。 “不可能!”小公子失声惊叫:“你才看了一眼,怎能够全盘背下……” “学霸就是这样子咯。”隋准摊手。 嗐,这些古代人。 真是对学霸的力量一无所知。 “可怖……实在可怖……”小公子喃喃,看着隋准的眼神也变了。 “传说中的过目不忘,居然真的存在……” 其实很想忘掉的。隋准心想。 写得实在太烂了,简直浪费脑内存。 难怪关家主要让他闭关读书啊,这种孩子,搁现代也是一天6个家教围着转的命。 尤其家里还是书香门第,可不得有点弘扬家风的压力嘛。 “其实过目不忘也是可以培养的,是有技巧的。” 隋准骗小孩: “你跟着我学,也可以博闻强识。” “真的吗?”小公子眼睛里闪烁着怀疑。 隋准露出最擅长的靠谱表情: “真,比真金还真!” 小公子信了。 就这样,隋准拐了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上路了。 从上路到放弃,只需要半刻钟。 “小爷走不动了!小爷不走了!小爷要回去!” 小公子在路边跺脚撒泼。 “没有马车,风儿又大,路还坎坷,小爷的脚都起泡了!” 隋准劝他: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实在不行,你背背书,背着背着就不痛了。” 小公子:?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背不出来!”他嚷嚷道:“我不管,要不你背我吧!” 看他闹得厉害,佟秀心中很是不安,想从骡车上爬下来: “娘子,我还是走路,让少爷坐车吧。” 隋准却按住他: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关少爷连走路的苦都吃不得,还怎么吃学习的苦,以后怎么吃为苍生百姓操劳的苦?” 小公子:……这人有病!真的有病! 他还要再闹,隋准只好说: “关少爷,你爱走不走。这荒郊野外,就算没有打家劫舍的,说不定也有豺狼虎豹,你确定不跟我们走吗?” 哈? 戏文听多了的小公子,脑海中马上闪过无数画面,当下就打了个寒噤。 “走走走,快走。”他搓搓手臂:“风好冷,走快些呀!” 硬是又坚持走了半个时辰。 终于走到了粑粑村。 站在张家有些破旧的祖屋前,小公子沉默了半晌。 然后爆发出灵魂拷问: “你们就让小爷住这种地方?”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为何爹娘总苦口婆心地对他说,世界很险恶,外头坏人多。 眼前这一个,就超级坏的呀! “你们骗我!”他泪眼汪汪地控诉道。 “哪里骗你了?”隋准随口说:“山很青,水很美,鸡在后院蹲着嘞。” 他把一箱子沉重的书,珍惜地放在石墩上。 书也不用买了,都蹭别人的,嘿。 真好。 “小爷不要住这种地方,脏死了,我要回家。”小公子瘪着嘴说。 隋准看也没看他一眼,拿起一本书来就翻: “你放心,不出几日,你的家人必定来寻你。这几日,你就权当在我这做个考前特训吧。” 想想上辈子,他在现代,讲一节课课时费8000块呢。 学霸特训0元购,这么好的机会求都求不来。 他希望小公子学会珍惜。 只可惜,这小公子生来就是牛嚼牡丹,听了他这话只觉得日月无光: “骗子……大骗子……我不要特训,我不考科举了,让我回家……” 第79章 托付 关少爷没有进屋坐着。 因为他勉抬贵脚进去瞅了一眼,火速退出来了。 他觉得,里里外外,就这常常被风照拂的大石墩子,还算干净。 又累又饿的他,靠在上面,一脸生无可恋。 就是吃饭的时候,佟家人轮流来叫,他也不挪窝。 隋准拿着一只烧鸡出来时,他不屑地撇过脸。 “什么脏兮兮的狗都不吃的东西。” “一群大骗子。” 他决绝地嚷嚷道: “我关泓一就是饿死,死外面,从这跳下去,也不会吃你们一点东西!” 说完,咽了口口水。 没办法,烧鸡太香了,那香味就缠在他鼻子底下,挥之不去。 他板着脸,心想自己绝不能轻易屈服。 好歹要这几个愚蠢无知的庄稼人,多恳求自己几次吧? 然而,隋准朝他走来。 又离他远去。 往张屠户一家子住的那座青砖瓦房走去了。 住着人家的房子,隋准心里有数。 每回买吃食,他都会预多一份,给张家人添点菜。 猪肉这些人家是不稀罕的,所以他通常买烧鸡、鱼、羊肉等等。 关泓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隋准满满一盘子进去,空空如也的出来。 “我的鸡!”他失声尖叫。 “想吃?”隋准温和地看着他,笑容人畜无害。 关泓一咽咽口水,点点头。 隋准敲了敲石墩子,上头有一本崭新的书,正翻开在某一页。 “你把这文章默下来,就能吃。” 关泓一傻眼,进而大怒: “你是脑子有病吧?啊?吃个鸡还要先默文章?” “小爷不吃了,小爷死也不受你的威胁!” “不吃拉倒。” 隋准施施然回了屋里,腋下还搂着那箱书。 嗐,还别说,这关氏对小公子真是寄予厚望,配的书都是最全最好的。 里头既有四书五经,还有很多典籍注释,甚至有诸多名家名篇。 有这些考试用书,隋准觉得自己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真是捡到宝了。 佟秀见他光身一个进来,有些担忧: “他还是不乐意吃饭吗?” “随他吧。”隋准说。 有些人是要饿一饿,才知道真香的。 如今隋准是家里的主心骨了,他说什么,佟家人基本都依着。 于是佟秀也不多说了,拿个碗装了半碗饭,捡了些菜,放上另一个碗倒扣着。 “那等他默完书,再吃吧。” 佟秀也认为,读书还是要吃吃苦的。 结果关泓一梗着脖子,还真一眼也没看那本书。 直到天黑下来,佟嫂子给他收拾了被褥,累得不行的他,勉强去睡了。 睡了好,睡了就不会饿了。 然而第二天,他一睁开,肚子就震天响。 他软手软脚地爬下来,只觉得大脑昏聩,眼冒金星。 隋准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给他一记重击: “默下来了吗?该吃早饭了。” “小爷不吃……”关泓一有气无力的说。 隋准向来不会强人所难,哦了一声,走了。 关泓一瘫在石墩子上,像条死狗。 而来福正在他旁边,面前摆个破瓦罐,里头满满的稀饭和鸡骨头。 它唏哩呼噜吃得正香。 狗都比我能吃饱!小爷绝望地想。 不过,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绝不会为了一碗乡野粗食,向恶势力低头。 他相信,关氏马上就会派人来救他了! 到时候,再吃他个十只八只烧鸡吧。 他就这样,又强忍着饿到了下午。 关氏果然来人了,只有一个仆从,带了口信。 “小少爷,家主对你逃学表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说你县试没考过的话,就别回来了!” 关泓一瞠目结舌: “那我现在呢?便是要考,也得让小爷回家了,好好读书再考呀?” 仆从板着脸,还是那句话: “家主说了,你县试没考过的话,就别回来了!” 意思是你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吧。 关家主想得很开,既然锦衣玉食地供着哄着学不出来,不如换个思路。 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兴许,把孩子往山沟沟里扔一阵,使其体会世道之艰难,为官领俸禄之必要,他就卖力地学起来了呢? 在这一刻,关家主的想法与隋准同频了。 隋准也认为,孩子没学好,就是吃饱了闲的。 “这位小哥,我们少爷就托付给你了。”仆从说。 关家主已经从王老板那里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晓是隋准拐走了关泓一。 因着王老板对隋准有些感情,为他说了不少好话。 硬是将一个没上过一天学、狂妄地做着科举梦的泥腿子,说成身为下贱、志比天高的励志典型。 关家主很感动,觉得将孩子托付给这等有志之士,沾染些奋斗气息,亦不失为美事一桩。 “这是我们少爷,借住你处的费用。” 仆从掏出来十两银子。 “我们家主还说了,若是少爷能考过县试,还会重重谢你!” 十两银子。 隋准提了提眉毛。 没说住多久,也没说怎么住。 这些钱,对于一个庄稼汉来说,自然是巨财。 可对于娇生惯养的关少爷,只能挥霍几日,若是往三个月上算,是远远不足的。 隋准仔细一品。 关家主的意思是,随便他怎么招待,只要人饿不死就好了? 隋准摸摸下巴,觉得也不是不行。 十两银子呢。 吃得用的都是自家有的,花不了多少钱。 他还能蹭一蹭小少爷的书,节省许多呢。 说不定,还能通过小少爷的手,跟底蕴深厚的关氏,拿一些内部资料…… “关家主客气了,关少爷天资过人,应当是我向关少爷学习,旁的,我自当尽力。”隋准真心诚意地说。 然后交割钱银,皆大欢喜。 唯有关泓一,五雷轰顶,万念俱灰: “我要在这山沟沟里住下去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仆从扬鞭远去的马蹄声。 关泓一呆呆地,仿佛失去了灵魂。 正逢中午,隋准端过来一碗饭: “默否?饭否?” 关泓一如梦初醒,勃然大怒: “默个屁!小爷就是死——” 第80章 真香 “死就别吃了,省得浪费一碗饭。” 隋准及时地截住他的话头,转身离去,没有一丝丝留恋。 关泓一恼怒: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县试吗?你信不信,只要我想,我不用学也能考过!” 隋准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很明白,关泓一所言非虚。 童生,对于普通人而言,已是十分难得。 但对于栗山关氏,应当不值一提。 以关氏在成阳县的威势,想要给自家孩子考个试,不难。 反正县试在城阳县里考,关氏只要动动手指,运作一番,自然有人愿意给他们开闸放水。 比如,让阅卷官先认得关泓一的字迹,在阅卷时高抬贵手。 关泓一确实不必苦哈哈地备考。 可是,县试之后呢?府试之后呢? 成阳县三十年未出过一个秀才,身为书香门第的栗山关氏,不觉脸上无光吗? 但隋准知道,这些,关泓一比他更清楚。 他不必多说。 “你想走后门就走后门呗。”隋准哂笑:“你开心就好。” 然后转身走了。 关泓一气得往石墩子上踢了一脚。 然后痛得眼含热泪,抱足狂跳。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小少爷已经连续两日未进一粒米。 饿得睁眼闭眼就是太奶。 “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一口吃的,我吃完再默……” 小少爷为一碗粥折腰了。 隋准冷酷无情: “不成,规矩就是规矩,今日放你一马,明日你仍心存侥幸。” 关泓一苦苦哀求: “可是,我饿得都看不清楚字啦……” 隋准打一鞭子,再给个甜枣: “那你去提两桶水。庄稼人家不养闲人,断没有啥也不干坐等吃饭的道理。” 关泓一没办法,摇摇晃晃地去提水。 但是他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哪里干过这种粗活哦。 桶才扔到河里,就差点随水流漂走了。 他追了半天,膝盖都磕破了,才又把桶找回来。 两桶水是提不动的,只能各装半桶,跌跌撞撞地走回来,洒得只剩个底。 关泓一心里难受极了,他怕隋准这个笑面虎,转而哀求佟秀: “好哥哥,我已经很努力了,就这样了好不好?” 然而隋准一听,脸都拉了。 “谁是你的好哥哥?他比你还大三个月,叫佟大哥!” “佟、佟大哥……”小少爷眼睛都红了。 佟秀不忍心,拉着他进里屋: “好了好了,先吃点饭吧,吃完饭再好好读书。” 关泓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平日里对这粗茶淡饭爱理不理,如今的他真香定理。 吃完以后,隋准也没放过他。 啪! 原本放在石墩子上的书,被扔到他的眼前。 “你自己说的话可不要忘了,吃完得把这篇文章补充默出来。” 吃人嘴短,关泓一不敢为自己伸张正义,说不出“小爷不是已经提水了吗”这句话。 隋准铁面无私,又说道: “我已经为你制定了一个培训计划,每日须默书3篇,分早中晚检查,默不出来就去干活。” “还要撰文1篇,每日晚饭前交予我,没交就不用吃晚饭了。” “早上也得早起,诵读一小时,跑步一小时,方能吃早饭……” 关泓一听得万念俱灰: “为什么还要跑步啊?小爷是考文举,又不是考武举。” “你可不要借机整我……” 他小声嘀咕。 隋准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连半桶水都提不动,你瞧瞧你这身子,能成什么事?” “科举考试可不光考验学文,也考验体力。光县试,就要连考四天四场,入了考场,便要锁在号房里,日夜煎熬。” “就凭你这小身板,能熬过第一天吗?” 关泓一不言语了。 这确实是他未曾想到过的,连对他寄予厚望的家人,也没关注过这样的细处。 他突然觉得,这个庄稼汉,似乎还有点真本事?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破碎了。 隋准又说: “你每天早上还要抽空打扫猪圈。” 关泓一难以置信: “凭什么!这腌臜活计同考试又有什么关系,你莫要偷自己的懒,将活甩给我!” 隋准理直气壮: “怎么没有关系?万一你被分到离茅厕近的号房呢?万一还未提笔就臭晕了怎么办?” “打扫猪圈就是很好的臭气训练,你没听说过吗,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未雨绸缪就是你临危不乱的制胜法宝。” 关泓一:…… 爹啊,娘啊,我以后再也不逃学了。 求求你们快把我救走吧。 就这么过了几天,关泓一苦不堪言。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所谓的“神童”称号,都是人家看在栗山关氏的面子上,吹捧他的。 隋准每天晚上点评他的文章,批得一无是处。 “你这逻辑,你自己看看对吗?人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 “还有这个典故,是这样用的吗?你信不信古人从坟里出来找你理论?” “上文还在说这呢,下文又跑到哪儿去了?寒风十里,不如你离题万里!” “再就是这些推导论述,狗屁不通。我要是阅卷官,高低得问你要精神损失费!” “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 …… 小少爷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的。 风一吹,就吹走了,凉透了。 这还不算完。 文章没写好,那是要挨罚的。 关泓一又要学习,又要运动,还要打扫猪圈、喂鸡、遛狗、挑水,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学习任务,他连做梦都在背书。 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无精打采的。 佟秀于心不忍: “娘子,他又要读书,又要做活,会不会有点太辛苦了。” “其实,家里的活,咱们自己也做得来……” 隋准摇摇头。 书还没开始读,读书人的范儿先起了: “秀儿此言差矣,让他做活,不是图我们自己轻省,而是让他更加深刻认识到,读书的宝贵。” “知道粒粒皆辛苦了,才会开始珍惜粮食。” “体会过生存不易,才能激发斗志。” 佟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咬着下唇,沉思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娘子,我有事想同你商量。”他说。 第81章 进修 隋准很诧异。 佟秀向来是个守旧的人,他有些胆小,像一只蜗牛般,只喜欢缩在自己一方小天地里,默默做好分内的事。 他很少主动提出要做什么。 这样的他,有什么事情,如此郑重地要与自己商量? “秀儿你说。” 佟秀抿唇,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抹羞涩: “娘子,我,我想到县城去进修绣活儿。” 隋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大大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 他拉起佟秀的手: “我们秀儿长大了,会为自己打算了!” 佟秀被他夸得很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经过上次王小姐的事情,我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有各种各样的料子,和很多优秀的技巧,是我根本接触不到的……” 合河镇还是太小了。 纵使裁缝铺子里张口闭口就是哪个大官人,哪个大老爷,其实不过一群小镇土鳖。 他们穿得衣裳,最贵不过绸缎,针线更没有多大讲究。 佟秀在这里做得再好,也是井底之蛙。 只需一种稍微贵一点的料子,一些未曾见过的针线,就能让他窘迫不堪。 而合河镇那些常用的普通针线和料子,也承载不了他的想法。 如今,他也是佟嫂子口中,“野了心”的人了。 隋准觉得,佟秀有这样的想法很好。 他确实是长大了,凡事会自己思考,自己拿主意。 不再是那个去镇上试学徒,还要隋准忙前忙后的小孩哥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到县城再找绣铺吗?”隋准问,眼里充满赞赏。 佟秀抿嘴笑: “我问过我们掌柜的,他有个认识的绣娘,在县城做活,或许可以为我引荐。再不然,我去找找王老板,兴许也能有一些方便。” 隋准点点头。 王老板很欣赏佟秀的技术,他人脉又广,有他帮忙是极好的。 既有定下来的路子,又有备选方案。 他的秀儿,思考得很成熟了。 佟秀被他的眼神鼓舞,又细细说了自己的计划: “我跟掌柜的商量好了,日后我领一半的工钱,每个月就上工二十日。余下十日,我到城里进修去。掌柜的人好,说他有些旁的朋友在城里,我可以去落脚……” 说到最后,佟秀脸上泛起一层粉色: “娘子都在读书考官了,我也得努力上进才行。” 听得隋准心头热热的。 勇敢又努力,这是他的小孩哥呀! “你想好了,自己拿主意就成。”隋准语气软和。 “只是每月如此往返,骡子只有一半的脚力,你未免有些辛劳。” 隋准想了想,道: “不如,咱们买头牛?” 佟秀一怔: “买牛?” 曾几何时,牛在佟家人眼里,简直是奢望。 那是大富人家,如张屠户等才配拥有的贵价畜生。 自家把日子过顶了天了,也就买头小骡子。 可如今,自家也能随口说买牛了? 一抹无名的欣喜爬上眉梢,佟秀开心地说: “对呀,买牛!咱们家日子越过越好了,可以买牛了!” 等佟嫂子和佟大回来后,小夫妻俩把进修的事情一说,买牛的事情一提。 老夫妻俩喜上眉梢,举双手双脚赞成。 “咱们家现在也算是宽裕了,钱银盖了房子还有剩,就买头牛吧。” 佟嫂子越琢磨越觉得这事靠谱: “有了牛,以后隋准和秀儿上城里就方便多了,要不走路累得慌。” 佟大更是老怀安慰。 身为庄稼汉,谁还没点梦想咋滴。 年轻时渴望了一辈子,也没拥有自己的牛。 如今老了,竟说有就有了。 他激动地搓搓手: “买买买,快些而买。秀儿,别看你爹腿废了,当年赶牛可是个好把式,让爹送你去县城,妥妥的!” 然而喜提佟嫂子一记白眼: “老东西又动歪脑筋了?别人说东你说西,跟你有关系吗,倒盘算起自个儿上县城了!” 佟大也不恼,嘿嘿笑。 隋准却深以为然: “是极,爹也可以上县城。之前我问了木匠陈老爹,想让他给研究个轮椅,但他说自个儿手艺不到家,做不出来。” “若是爹到一块到县城去,倒可以寻寻城里更好的木匠,给爹量身定做一辆轮椅。” “这样,爹就不用坐在滑板车上那么费劲了,坐在带轮的椅子上,推推轮子就能走。” 轮椅? 佟家人面面相觑。 这倒是个新奇玩意,听起来对佟大大有益处。 “真的能做出来吗?”佟大满怀希望。 “应当没问题。”隋准说。 他评估过,轮椅的技术含量不算高,手艺好些的木匠,肯定能做出来,顶多就是轮子不大好使罢了。 其实,他想带佟大去县城,还有另一层考虑。 他还是想着,让佟大去好一些的大夫那里,再看看腿。 说不定还有得治。 只是这种说不定的事情,他就不与他们说了。 省得他们生出虚无缥缈的希望,万一治不了,平白惹他们失望。 佟大是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光是轮椅这事,就够让他高兴了。 坐在滑板车上,毕竟矮人一大截,干活也不方便。 若是有了轮椅,他可就轻松多了。 “好好好,做做做,赶紧做。”他笑呵呵道。 佟嫂子又欣喜又心里不平衡: “你们个个都往城里去,光留我一个孤寡婆子在村里啊?” “不成,我也要去,活了半辈子,还没进过城呢。” “我也去当几日的城里太太!” 一家人议得兴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关泓一深一脚浅一脚地担着两桶水,差点一个趔趄跪到地上。 没错,他文章没背出来,又给隋准罚了。 罚得他心头焦躁,浑身是火。 怎么看佟家人怎么不顺眼。 哼,果然是一群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去个县城都这么高兴,若是让他们到了淮南府,他们不得激动过头,血冲脑而死? 噗通! 关泓一没好气地把水桶扔在地下。 “聊聊聊,整天就知道聊闲篇,还要不要读书了!” “大考将至,犹不奋发向学,这像话吗!” 隋准在屋里,一时间没听清他在嘟嘟囔囔什么,探出头问: “怎的了,嫌我罚你罚多了?” 关泓一马上变了脸色,老老实实垂头: “怎么会,学生甘之如饴。” “隋夫子罚得好,隋夫子罚得妙,隋夫子罚得呱呱叫!” 第82章 乔迁 隋准失笑,举起一本册子点了点他。 “脸上写字,表面文章。我看你心里头不服呢。” “正好。” 他把那本册子扔过去。 “你家给你送复习资料来了,你好好研究出个章程,明早同我说说心得感受。” “啊?” 关泓一叫苦不迭。 本来就累了,他的好家人还给他火上浇油。 隋准见他不情不愿,便解释道: “这可是个好东西,你须认真仔细了。” 关泓一没法子,只好拿起来翻了翻,只见是一篇篇的文章,封面上还写xx年县试答卷…… “这就是你问我家里要的,历年屏中的答卷?”关泓一问。 之前,隋准假借他的名头给栗山传信,要这要那的。 其中就有一项,是历年答卷。 这东西,他若别处问,还真难寻。 但栗山关氏正好是书香门第,在这方面有自己的路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收集到了。 但关泓一不理解,他要这东西作甚? 每次考试题目又不可能一样,就算把人家屏中的文章默下来,也是牛头不对马嘴呀。 关泓一不得不怀疑他在折腾自己。 但隋准却很认真: “这些虽然是旧年答卷,与今年的试题无关,但细细读取,研究分析,对你我大有益处。” “有什么益处?”关泓一撇撇嘴。 隋准笑了: “试题虽然是年年不同,但阅卷官和主考官,不都是那一批人吗?” 关泓一品出了一点意思: “你是说……” “研究过往屏中的文章,便是研究考官的喜好。”隋准道。 “我有一本考官善恶录,想必你也有。上面虽也提到一些,但都比较笼统,唯有结合实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方能领会其中玄机。” “你带着这样的想法,去审视这些文章,从不同文章中寻找共性,找到的,便是考官们想要的东西。” 隋准拍了拍关泓一的肩膀,语重心长: “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 关泓一恍然大悟。 以前家里的夫子,也常对他说,文章须多迎合阅卷官的喜好。 但阅卷官的喜好到底是个啥? 也没人跟他说呀。 这样一比较,他又觉得,嗯,这个庄稼汉,有点东西。 他捧着册子,刚要去研究,隋准又叫住他: “先前你说……只要你想,不用学也能考过,可还作数?” 关泓一马上起了戒心,警惕地瞪他: “干嘛?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莫当真哦。” 隋准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我只是想,如果我练练你的笔迹……” 关泓一大为震撼: “什么?你该不会以为仿了小爷的笔迹,阅卷官就会对你另眼相待?” “别痴心妄想了!我们关氏族人行得端立得正,绝不屑使这种阴沟里的手段!” “你也是,人看着挺板正的,怎么还有这种歪心思呢?” 他噼里啪啦将隋准训了一顿。 隋准笑笑,不再提这事。 只是晚上给关泓一讲评完文章,他便将稿纸收走了。 埋头苦读的日子过得飞快。 当隋准从书堆里抬起头,竟然已经快要过年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 刚进腊月,佟家就迎来一件大喜事—— 新房子盖好了。 这可是一件轰动全村的大喜事。 当然,在这屁大一点的村里,连谁家多吃一顿肉都能轰动。 反正,大家是动起来了。 又可以吃席了啊。 隋准吃过很多次别人的席,但自家的席还是第一次吃。 成婚那次不算,他残废卧床,压根没吃上。 这回乔迁宴,佟嫂子下了血本,杀了一头大肥猪,全村吃杀猪宴。 先是从村子里,选五六个最壮实的庄稼汉,七手八脚将猪摁到一条长案上,绑好。 然后张屠户隆重出场,献上抹脖子绝活儿,杀猪放血。 接着浸烫刨毛,剥皮,开膛破肚,分猪肉…… 隋准见不得这血淋淋的场景,逃命似的逃进灶房。 灶房里,烟雾缭绕,也是一派热火朝天。 拌面糕,擀面条,蒸糍粑…… 婆娘们忙得团团转。 “哎呀,隋准来了。” 各位婶子婆子们见到隋准,无不喜笑颜开。 按说,男女之间合该避避嫌,隋准不应往婆娘堆里扎。 可他又是当媳妇的,这方面就没那么讲究了。 再说了,大小媳妇们可喜欢他呢。 隋准的皮相,不说粑粑村,就说在整个合河镇,都找不出第二个。 好看的东西谁不喜欢。 婆娘们光是瞅着,就忍不住欢喜。 况且隋准嘴甜,人又温和,不像别的汉子对婆娘总有一种淡淡的不屑。 隋准跟女子相处时,总是平等视之,让人感觉很舒服。 故而,婆娘们都很喜欢同他讲话。 佟嫂子见他来了,递上一个热热的糍粑: “还是你最会吃,刚出锅的糍粑,你就闻着味儿来了。” 隋准接过来,是一个圆圆的、糯糯的白色糕点。 这就是粑粑村村名的来源,白糖粑吗? 他咬了一口,啧。 好不好吃不知道,反正一股子钱的味道。 甜滋滋的,都是糖,都是钱呐。 由此也见出,佟嫂子这回真是大出血了。 隋准一来,就走不了了。 婆娘们一会儿投喂个糍粑,一会儿投喂个糖糕,把人堵在角落里当吉祥物养着。 但这些点心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隋准鹤立鸡群,难免成为打趣的对象,婆娘们七嘴八舌地起了话头。 “还是佟嫂子有福气,得了隋准这样一个男媳妇,日子越发的好了!”一个婶子说。 另一个婆子,年纪大的人了,更加直接,赤裸裸地打量隋准。 越品越欣赏: “啧啧啧,看这模样,真俊呐。看这胳膊,多有劲呀。看这腿……” 眼看就要品评不可描述的地方了,大小媳妇们笑作一团,赶紧打住: “老太,你不要脸了,这秀哥儿媳妇,你也敢想!” 一群婆娘笑倒在一起。 隋准尴尬得不得了,正要溜出门口,突然冒出来一个姑娘。 还好隋准闪得快,要不然撞了个满怀,说都说不清。 然而,明明没撞上,那姑娘却含羞带怨地,望了隋准一眼。 然后怯怯地朝屋里喊: “姨,我来拿碗碟。” 第83章 梅事 灶房是做些小点心的,真正的大菜,都在外头搭露天灶、露天案板直接干呢。 遇到碗碟不够的时候,就得回来灶房拿。 毕竟个人家里吃用的碗碟就几个,逢大事摆席面,都得到镇上租桌子凳子碗碟。 既是租的,当然得保管好了,用不上的都存在灶房里。 佟嫂子穷了那么多年,难得风光一回,这次请的人多,碗碟是有些不够用了。 她赶紧提出来一个木桶,桶里是几摞碗碟。 “喏,小梅辛苦了。”佟嫂子亲热道。 张小梅是佟嫂子的亲侄女,张小弟和吴氏的大女儿,如今才十六岁。 今日,她也跟着爹娘,来佟嫂子家帮忙了。 “你把这碗碟送去后,回灶房来吃点甜的,啊。” 佟嫂子说着,把桶放下了。 可张小梅觑着那桶,一动不动,手在衣角上绞来绞去。 “小梅,怎的了?”佟嫂子关切地问。 “我、我……”张小梅羞涩地瞟了隋准一眼:“我抬不动呀。” 啊? 一屋子婆娘愣住。 她抬不动,那她来干嘛? 尤其是佟嫂子,她记得这侄女小时候跟张旺财打架,能把那臭小子拎起来打啊。 “要不……”张小梅眼珠子乱转,低头怯生生地说:“隋……” 可隋准的声音比她还快: “随便你们吃点什么哈,抬不动都是闹饥荒害的,多吃点,肯定就能抬得动了!” 边说边飞毛腿似的跑了。 屋里头也不都是蠢人,有一两个看出其中玄妙,噗嗤笑出声来。 张小梅被这一声嗤笑扎得面皮涨红,丢下一句:“我去找人来!” 也跑了。 最后碗碟还是佟嫂子自己送过去的。 隋准离了那是非之地,准备找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发光发热。 杀猪宰鸡是不行了,虽说他的晕血症已经大有改善,但是热血喷涌的场景,还是太过刺激,不宜观赏。 洗碗洗桌也不妥,都是媳妇婆娘在干,他还不得被逮着取笑啊。 思来想去,只能去灶头蹲守,给大厨帮把手。 要说这办席,最有分量、最受敬仰的人是谁,无疑就是掌勺的大厨。 这跟家里头小切小炒可不一样,大锅饭,那是另一种做法。 有些村里还没这等做大锅饭的师傅,遇上办事,得去别的村请。 谁家要是有个会做大锅饭的大厨,脸上是特别有光。 隋准怀着崇敬,前去瞻仰厨神的风采。 若是能偷师一两手,或者偷吃一两口,就更好了。 可惜,他来晚了一步。 灶头早有人候着了。 关泓一流着哈喇子,蹲在大厨旁边,两只眼睛死死黏在那大铁勺上,随着大厨的舞动上上下下…… 昔日贵气小公子的模样,哪儿还有半分啊。 孩子真可怜。隋准心想。 “文章都写完了吗,就在这等吃?”他残酷地说。 孩子更可怜了,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像受到了全世界最无情的压迫。 “写了一半。”关泓一干巴巴地答。 隋准心中快速盘算。 现在才上午,文章就写了一半,与此同时他还要再默一篇文章。 比起之前吭哧吭哧一天写不出来五个字,进步很大啊。 再看看孩子,确实瘦了,但也精壮了。 以前半桶水都提不动,现在能挑两桶满满的,同时还一边走一边背书。 短短数月光阴,变化太大了。 隋准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愧对关家主的十两银子。 是时候调整方法,进入更高阶的培训了。 隋准想着想着,想出了神,冷不防一碗水出现在自己面前。 “隋准哥哥。”甜腻腻、羞答答的声音响起:“你辛苦了那么久,一定渴了吧?来喝点水。” 张小梅羞涩地说。 这里明明这么多人,挥汗如雨在砍肉、炒菜、装盘的人不知多少。 可她只给隋准拿了水,还说这种话。 大家瞬间将探寻的目光,集中到隋准身上。 隋准整一个大无语。 他辛苦什么了他?不就是看了会儿杀猪,跑去厨房吃点心,来这儿跟关泓一说了两句话吗? 要他说,关泓一还比他辛苦,人家一直在殷勤地给菜装盘呢。 这女子,指定有点毛病。 “我不辛苦。”隋准不动声色地推开那只碗:“各位师傅们最辛苦。来来来,这位姑娘看大家辛苦,给大家端水了,大家快谢人家一声啊!” 张小梅一听,慌了。 她只是来刷个好感,可没想着给一群糙汉子臭庄稼户服务呀。 他们没手没脚吗,口渴不会自己倒水? 可她来不及解释,这些师傅们就你一句我一句地道谢起来,纷纷夸她是个贴心的姑娘,把她给架上了。 贴心姑娘来来回回倒水倒得腰酸背痛,终于伺候好了这群她最厌恶的庄稼汉。 回头一看,隋准又跑了。 张小梅气恼不已,这厮好没眼色! 她决定改变策略,不去找隋准了。 她要,去找找她亲爱的表哥。 佟秀正在杀鸡。 手起刀落,鸡过拔毛,杀得昏天黑地。 张小梅找到他时,他头发上粘着鸡毛,脸上撒有几滴血迹,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衣裳,还脏兮兮的污人眼睛。 不管怎么样,都是个不出色小子。 “表哥!”她喊道。 声音与方才的娇羞绵软完全不一样,骄横蛮劲中,透露出一股不善。 佟秀听到她的声音,赶紧站起来擦擦手,腼腆地朝她走过来。 因着从小跟佟嫂子相依为命的缘故,他对女性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和谦让。 即便这个表妹刁蛮,小时候没少跟着张旺财欺负他,但他也没有给过她一丁点儿脸色。 “小梅你来了,坐下喝茶没有?吃过点心了吗?你再等等,就可以吃杀猪面了。”他高兴地说。 然而,张小梅横了他一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干出这丢脸的事,怎么还能吃得下!” 佟秀愣住,一脸笑意僵在脸上。 “我怎么了?”他的语气不复方才高兴了。 张小梅浑然不觉,只是越看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小子,心里越气。 凭什么! 佟秀一个不男不女的贱种,凭什么娶回来这么高这么俊的男媳妇? 这男媳妇还特别会挣钱! 第84章 交心 “表哥,不是我说你,你自己不争气,没个男人样子也就罢了,做什么还耽误别人?隋准多好的一个男子,你却要他做男媳妇!” 张小梅语气尖锐。 佟秀的脸上浮现难堪。 对于这件事,他不是不在意。 他和隋准的婚事,始于趁人之危,隋准一开始并不情愿,他其实也有所感觉。 但是除了爹娘,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他不舍得放手罢了。 张小梅见他沉默不语,心知戳到了人家的痛处,愈发洋洋得意。 “你说你要不要脸?人家根本不喜欢你,你仗着人家心眼好,就扒着人家不放?是我,我就放他走了,绝不耽误他!” 佟秀的心,像一团浸满水的料子,慢慢沉了下去。 隋准真的不喜欢他吗? 他在耽误隋准吗? 认真想想,他确实有些不配。 隋准太好了,他做什么都能成功,和粑粑村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不论谁人看了,都会觉得,他根本不属于这里。 更不属于自己。 会不会有一天,他真的像娘所说的那般,展翅飞走了呢? 佟秀面露伤心之色,小脸顿时有些苍白。 张小梅得寸进尺: “男人身边没个女人服侍怎么行?隋准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趁早别耽误他了,接下来一应事都交给我……” “交给你?好啊。” 隋准没有感情的声音从两人后面透出来。 “我今日的水缸还没挑满水,你去挑啊?” “骡子也没洗,你带去河边刷刷?” “猪和鸡也顾不上喂,你这么舍己为人,就交给你了。” 对于他的出现,张小梅先是心虚,然后着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 隋准同往常一样,露出一个笑容,却没有一丝温度。 “不是你说吗,男人身边不能没有女人服侍,这话我也赞同。” “你真是个好姑娘,看到表哥表嫂是两个男人,就自告奋勇要来帮忙打理农活,收拾家事,实是极其贤惠。” “你好好干,我在十里八乡也算有些人脉,会将你的贤名扬出去的,定让你以后寻个好婆家……” 张小梅被他的一番歪曲闹得脑袋乱哄哄的。 什么呀,她是来给隋准做娘子,来帮他管钱管家,来享福的。 谁要苦哈哈地干这些农活和家务? 还想让她伺候佟秀? 不可能! 然而她的脸色才变,隋准的语气就沉了下来: “怎么?你不愿意?感情你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啥也不想干,光蹭表哥的饭吃?你怎么那么不争气,也太不要脸了……” 隋准把她对佟秀说的话,如数还给了她。 张小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自尊心被戳得千疮百孔,她哇地一声,扭身掩面而去。 隋准犹愤愤不平: “丑人多作怪,居然敢来我秀儿面前蹦跶……” “娘子。”佟秀拉了拉他的衣袖,情绪低落。 “你的心里……有没有在怪我?” 隋准闻言,叹了口气。 小孩哥心思敏感,终究还是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了。 “我若是怪你,我还留在这儿干嘛?早抬脚走了。” 他搂过佟秀的肩膀,轻声抚慰。 “可是……” 佟秀心里还是难受得紧。 张小梅的话,使他不得不面对自己极力回避的问题。 对于隋准,他充满愧疚和不舍。 隋准叹息,弯下腰来,捧着佟秀的小脸,与自己对视。 “你我之间的事,为何被别人的话所乱?” “我的心意,难道你体会不到吗?” “别人怎么说,你无需在意,只要听我,看我,感受我便好。” 佟秀的眼睛湿润了。 “我……” 他嗓子里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娘子真好,他何德何能啊…… 经过这点小插曲,小两口的感情愈发亲密了。 两人挨着又说了一会儿话,佟秀就不得不继续去忙,毕竟今个儿办大事的是自己家呢。 隋准瞅着自己帮不上忙,便随大流,到新房子里转转。 这个新房子,是推倒了原先的茅草房,旧址重盖起来的。 村里人也是几年没见过盖新房了,个个都好奇心十足,东张西望,瞧什么都觉得新鲜。 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院门和院墙。 院门又大又沉,院墙是青砖的,这在粑粑村非常难得。 毕竟,村里能盖上青砖房的人家,可没几个呢。 佟家竟然还用上青砖墙了,嘿。 只这一点,就把许多人看得眼热。 “佟大家如今真是不一样了哈,日子过到多少人前头去了。”有人酸溜溜地说。 其他人附和: “那可不,看这门,这院墙,单这儿就得一两银子吧?” 说得来参观的人无不啧嘴摇头。 啧啧啧,一两银子一堵墙,真是有钱没处使! 其实,一开始佟嫂子也不大乐意花钱建墙,村里人谁干这个呀。 用土坯砖多好,只要把自己的地围起来,做个院子就成了,管它好不好看的。 依她的意思,有钱不如多盖一间房。 但隋准不这么想。 回忆起打砸那一会儿,土坯墙被人轻轻松松打出一个大洞,他就觉得,青砖墙很有必要。 他还提议,在院墙上撒一些碎瓦片。 如今家里条件好了,不知道碍了多少人的眼,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打院门口进去,是前院。 大家一拥而入,被一院子的敞亮迷了眼。 同早前那个茅草屋,人畜共用一个前院不同。 这个前院,纯粹给人使的。 左边是宽敞的灶房,右边是一个杂物房,院子中间立了几根柱子,是佟秀锻炼的地方,还可以拿来晒晒被子和衣裳。 院子正中间,便是堂屋了。 堂屋的格局,同以前差不多,只是多了两间房。 以前茅草屋是两房,如今变四房了。 用佟嫂子的话说就是,以后便是生四五个娃儿,挤一挤也能住下。 最特别的设计,还是紧挨着最后头一间卧房的一个小通道,后头连着一个小房。 来参观新房子的人,都新奇地挤到这儿来了。 “怪模怪样的,怎么底下还有一条沟,这是什么东西?” 大家啧啧称奇。 隋准担起讲解员的重任,答道: “这是冲水厕所。” 第85章 非礼 以前隋准想上茅房,必须绕到后院,爬上墙头,对着猪圈释放。 夏日晴天还好,不过是几步路的事情。 但是若遇上雨天,那滋味。 先不说赶去茅房的路上有多危险,可能会淋湿,可能会打滑摔跤。 但就说蹲在里头,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天气冷的时候,这一切更加地令人难以忍受。 那寒风一吹呀,隋准觉得,自己上下都在狂奔。 一只手擦屁股,一只手擦鼻涕…… 这种经历再也不想要了! 故而,新房子的厕所,是隋准唯一参与设计的项目。 他从堂屋修了一条通道,直通厕所,以后再也不用顶着风雨去上蹲坑。 另外,坑也进行了改良。 自然是不能再往猪圈里拉了,他的眼是眼,猪的眼也是眼。 他不想和猪看对眼。 在隋准的设计中,厕所的地基被抬高了,底下设了一条沟,每次上完厕所,用水冲冲即可。 沟连着猪圈,猪的排泄物,也可以扫到沟里去,又方便又轻省。 至于沟的尽头,那就是一个粪池了,用来堆肥的。 这一系列别具创意的设计,看得村里人倍感新鲜。 “上个茅房还费那么大功夫呢?真是讲究人!”有人说道。 其他人则笑: “还别说,这都不是茅房了,砖瓦房!” “嘿,拉屎还得盖个砖瓦房,佟家这是大老爷做派都有了。” “哎呀,真干净,真舒坦,我也想有这么一个冲水厕所……” 搁从前,他们是绝对想不到,自己还有对一个茅房评头论足的一天。 今日,他们不但评,他们还想轻置玉臀,上屁股品一品。 好不容易鉴赏完厕所,抬脚便到后院了。 后院则是安置牲畜、放农具的地方。 左边是牛圈、右边是猪圈和鸡圈,骡子依旧拴在墙根,院子里停着牛车,一溜儿铁锹、锄头挨堂屋外墙上倚着。 这满当当,叫人看着是一个人畜兴旺,蒸蒸日上。 “真好呀,连佟大家都养上牛了!”大家不得不服,那可是牛呀。 粑粑村就张屠户家有一头! “可不是,都是隋准来了以后,佟家才发起来了。可见隋准是个财神福星。” 大家灼热的视线落在隋准身上。 羡慕的嫉妒的心酸的,什么样的都有。 隋准一阵恶寒。 这么有占欲的眼神,臣受不住啊。 赶紧跑为上策。 他随手拽了一本书,以要做功课为名,逃也似的跑到屋外头,要寻个清净之地。 可是,他才走了两步,便察觉有人在偷看他。 他猛地回头一看,一抹粉色晃进大树后面。 是张小梅。 她怎么跟个牛皮糖似的,阴魂不散呢? 隋准有些郁闷。 偏偏这人又是舅家的表妹,隋准不好对她斥责太过,否则她回头倒打一耙,大家该说他欺负姑娘了,还损了佟嫂子娘家的情谊。 虽然他觉得佟嫂子做伏弟魔很不可取,但那是她的选择。 他不想干涉。 这样一来,隋准不敢在外面闲晃了,想回房间里关门温书。 但一个人在房间,也很危险。 他想了想,把关泓一给拎起走了。 “我要吃鸡!”关泓一对大灶依依不舍。 隋准给了他一个爆栗: “吃吃吃,今日须多写一篇文章!” 关泓一的小脸哐地掉地上了。 “明明已经有一篇了,我哪儿写得了那么多?”他愤愤道。 隋准理由充分: “写不了,写不了你参加什么县试?第一场考试便须写文二篇、诗一首,这还是限时的。你不趁早练练手速,考试时朝哪个方向哭?” 关泓一无法,只好垮着脸,垂头丧气地同他回屋苦读去。 隋准毕竟是已婚人士,他的卧房是不便去的。 两人去了关泓一暂住的房间。 隋准把门关上,但觉得还不保险,又往砖缝里插了两根棍子,架住小半盆水。 谁要是强行把门打开,拨动了棍子,指定被打翻的水盆淋一头。 这下他才算是放心了。 关泓一看他忙来忙去,嘟囔抱怨: “成日里不是念念叨叨,就是神神鬼鬼,叫人读书他自己又不读,净会折磨人……” 隋准转过身来,笑容亲切: “今天的书都默完了吗?要不再加一篇?” 关泓一紧紧地闭上了嘴,坐到床上开始背书。 青砖瓦房虽然算豪宅了,但其实非常迷你,房间里只放得下一张床,至于书桌,佟嫂子是舍不得购置的。 只能一个人坐在床上,一个人坐在床边,如此奋发苦读。 隋准坐在床边,快速翻阅一本册子。 读书这事对他而言,是最简单的,他不仅过目不忘,而且一目十行。 但科举不是高考,光会背会默没用。 最重要的还是策问,文章写得好,写得合乎阅卷官的心意。 故而,他最近在研究成阳县县令。 看看县令当年师从何人,文风如何,有什么政见…… 这一看就入了迷。 关泓一也学得很入迷。 他起先在背书,越背越觉得头重脚轻,慢慢滑进被窝,然后闭上眼睛……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隋准才从研究中回过神来。 “隋大哥,你在里面吗?” 一个忸怩娇羞的声音问。 隋准只觉得脑袋被谁敲了一下,头都大了。 她怎么又来了! 隋准没吱声,希望她能以为没人,自己走掉。 但张小梅显然是有备而来: “隋大哥,我知道你在里面,读书辛苦,我给你添点茶水。” 说着就要撞门进来。 隋准非常无语。 这姑娘怎么想的? 她要是真进了房间,给人看到,名声还要不要了? 一个黄花大闺女,和一个男子共处一室,传出去,那是爆炸性的桃色新闻。 到时候,隋准就是不想负责,也得负责。 也许张小梅就是吃定了这一点。 “不用添茶水,你走吧,不要进来。”隋准坚定地拒绝了。 哪知这姑娘不是个会听人话的,完全不管他在说什么,兀自兴奋道: “隋大哥,你真的在呀!我就知道你读书劳累,我来给你按按肩吧……” 然后用力一撞,闯进来了! 然而她千娇百媚的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哗啦一声,水盆兜头而下,将她淋成一个落汤鸡。 隋准咳了两声: “哎呀,关泓一这孩子就是顽皮,怎么这样恶作剧呢。表妹你也真是的,就叫你别进来了……” 张小梅被水盆扣在头上,水珠从发丝上滴下来,既狼狈又冷得要死。 她的脸涨红,张了张嘴。 然后哇地大哭: “来人啊!非礼啦!” 第86章 构陷 本聚在前后院吃吃喝喝闲磕牙的人,呼啦啦都挤到房子里来了。 张小梅湿淋淋的,衣衫凌乱,见着人就往墙上撞: “我不活了,被人污了身子,我没脸活了……” 哇! 在屁大一点事都能被传来传去的村里,这种桃色艳事能让所有人歘地竖起耳朵。 有几个手快的婆娘拦下张小梅后,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要寻死了?谁污了你的身子了?” 还能有谁? 张小梅若有若无地往房里瞟了一眼,然后哇地钻进一个婶子怀中,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灼灼的目光,烙在房中的隋准身上。 佟嫂子跌跌撞撞跑来了。 今天可是她的好日子,等了一辈子的风光时刻,怎么突然听到屋里出了乱子? 她的心噗噗狂跳,挤到人前一看,亲侄女哭得死去活来。 屋子里头,隋准面沉似水。 佟嫂子傻了: “这,这,小梅,咋回事,咋哭成这样子了?” 张小梅幽幽地抬头望了她一眼,又拧过脖子去,哭得肝肠寸断。 佟嫂子慌了。 这场面,看起来不太对味。 最后是村里最长舌的狗子娘,八卦地说: “哎呦喂,佟嫂子,出大事了。你侄女说了,她被非礼啦!” “至于被谁非礼?” 她的脸上洋溢着聚众碎嘴时特有的神采,朝屋里使使眼色: “喏!” 佟嫂子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 可是吴氏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对着她噼里啪啦就是一顿锤: “天杀的张秀莲,养个男媳妇黑了心肝,包藏淫心,把我女儿欺负了去,我跟你拼了……” 张小梅听她娘来了,拉着其他婆娘的手,自己又要往墙上撞: “呜呜呜呜,我不干净了,我不活了……” 大家只好七手八脚地拦这个又拦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混乱之中,隋准却收拾好了表情,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笑。 村里有些说话有分量的,沉不住气了。 “隋准,这是怎么回事?”族长第一个发问。 发生这种丑事,他作为族长,有责任管一管。 隋准当然是实话实说: “我在房间温书呢,表妹突然来敲门,被水盆砸中,就生气了,我也闹不明白呢……” “你胡说!”张小梅哭叫。 “我经过门口,突然听到他喊我进去,我不乐意,他就上来拉我,说屋里就他一人,让我同他乐乐。我不愿意,他就往我身上泼水,说女人湿了身子,最是勾得人燥热……” 哇哦。 大家都被这露骨的话勾得心痒痒。 虽然面上还是以痛心疾首为主,但是渴望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然后呢?”有人急不可耐地问。 “然后,然后他就……呜!” 张小梅哭得半晕过去。 她妈吴氏赶紧扔了佟嫂子,抢过来搂住自己的女儿,呼天抢地: “该死的隋准,表面老实,背地里欺儿霸女!我好好的姑娘,都被他给糟蹋了,老天爷呀……” 呆傻许久的佟嫂子,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 她既不安又恼怒: “隋准不是那种人……” 吴氏跳起来,打断她的话: “你的意思,我家小梅在说谎?” 她指着佟嫂子,尖尖的锥子脸越发刻薄: “张秀莲,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忘了你死了男人被赶回家,我们怎么供你吃供你喝了!” “如今你袒护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任他羞辱我们家小梅?” “小梅可是你的亲侄女!” 佟嫂子心里很乱,她相信隋准,但吴氏的指控,像梦魇和诅咒,死死压着她。 “弟妹,我不是……” 这时,佟秀也赶到了。 他手上脸上还沾着血,根本来不及擦一擦,就飞奔而至。 “娘子!娘子怎么了?” 他挤到门口,根本没心情看一眼张小梅母子,而是径直往屋里冲去,把隋准浑身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确认没事,他松了一口气。 这才注意到,门外哭得泪人儿一般的母女来。 佟秀大吃一惊: “舅娘?表妹?怎么了?” 谁知吴氏张口就骂: “杀千刀的佟秀,有蛋没卵的软蛋!娶个男媳妇以为自家威风,管不住男人在外头祸害好人家的丫头!” 佟秀被骂得都懵了,众人猎奇又暧昧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心中浮起强烈不安,下意识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吴氏只是骂,张小梅净会哭,还是在场各位你一嘴我一嘴,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佟秀听得面无血色,但语气却镇定了下来。 “不可能。”他倔强地说:“娘子不是这种人!” 佟嫂子仿佛终于找到主心骨,赶紧也说: “就是啊,隋准怎么可能会这样做呢,是不是误会了?” “误你娘的会!”吴氏骂道:“黑心肝的佟大一家,做出这等污糟事,还好意思辩驳,大家蝌蚪看见了!” 大家其实啥也没看见,一来就是张小梅在哭。 可发生这种事,人们往往倾向于相信弱者。 尤其是男女之事,一个黄花大闺女从你房里跑出来,你能逃脱得了干系? 隋准昔日在粑粑村经营的良好人设和口碑,此刻如大厦倾颓。 众人的眼神,多少有点怀疑了。 尤其,隋准还这样的态度。 他抱着手臂,对哭诉的母女俩极其冷淡,甚至有些嗤笑。 无所谓的神情,以及淡淡的不屑,激怒了一些人。 “隋准,你说说话呀,欺负了人家大姑娘,可不能一声不吭。” “对呀,怎么的也得给人家一个说法,且还是这种事。” “真没看出来,原来他是这种人!” “嗐,有什么奇怪的?别看是男媳妇,其实啊,男人没有不想女人的。” “我就说,佟秀那小娘皮,怎么可能降得住一个男人……” 说什么都有。 明明大家吃席的时候,都和和乐乐的,关系铁得像一家人。 可是风言风语一来,他们马上变脸了。 还站在别人家新房子里呢,牙缝里的菜渣还在呢,却张口就是无情的嘲讽。 隋准实在觉得,越是小的地方,越是会吃人。 “说够了吗?各位。” 他冷冷地开口。 第87章 抵押 他冷到骨子里的口吻,让大家回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由于隋准平时总是和和气气,笑眯眯的。 久而久之,他们就忘了,他可是个会持刀砍人的疯子! 尤其是有幸参与王麻子院子围猎事件和茅草屋死神来了事件的,鸡皮疙瘩马上就起来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唯有张小梅母女俩,身在他村,对隋准的英勇事迹知道得不真切,还在哭和嚷嚷。 “天杀的,该怎么办哟,这事绝不能着这么算了,要么娶我们家小梅,要么赔一笔银子……” 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隋准笑了。 “我总结一下。”他温和地说:“表妹刚才说,屋里没人,我请你进来同乐,对也不对?” 张小梅不疑有他,抽抽噎噎地说: “没错!谁料到你是这种色批狂魔,否则我绝不打你门口走过!” “哦。”隋准一脸了然:“要是我坚决否认,不娶你也不赔钱,你待如何?” 张小梅瞪大眼睛: “你敢!你敢这样,我就……我就……” “你可以吊死在我家门口。”隋准好心地出主意。 然而张小梅望了一眼那高高的门框,脸上闪过一丝惧意。 吴氏见女儿不中用,撒起泼来: “你敢不赔钱,咱们就见官去!高低得让你坐牢!” “或者我就去县衙告发,你不是要考官吗,奸淫良家女子,我看你还怎么考!” 隋准若有所思,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还未等他细细思量,佟嫂子先慌了。 “弟妹!这都是误会,何必闹得这么大?隋准不可能有那种心思,实在不行,我给你1两银子,权当安慰安慰小梅……” “娘!” 佟秀难得地面露愤恨: “娘子根本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给钱?她们侮辱娘子,她们才需要给我们赔钱!” 话音刚落,吴氏就哎哎地叫骂起来: “丧尽天良,侮辱了人家的女儿,连1两银子都不给我……哦不,1两怎么够?好歹10两……” 10两? 大家倒吸一口冷气。 多少庄稼汉攒一辈子,也就攒个二三十两。 10两银子都够娶两个媳妇了,她张小梅是金子做的,这么贵? 然而,吴氏之所以叫这个价,是摸过佟家的家底了。 能盖这么好的房子,还添了一头牛,佟嫂子手里捏着的钱肯定不少。 她故意往高里喊,给佟嫂子一些杀价的空间。 就算最后打个对折,杀到5两,她也是血赚不亏。 有了这样的打算,母女俩又唱起了双簧,一个死命哭,一个满口脏污。 一副不给钱就别想了事的模样。 隋准哂笑,从床边站了起来,拍拍衣角。 他人高大,坐着的时候就已经山一般,这一站起来,直接将张小梅母女俩笼罩在阴影里了。 威慑力十足。 张小梅哑了声,吴氏差点咬中自己的舌头。 母女俩陷入莫名的恐惧。 更可怕的是,隋准还弯下腰来,与她们对视。 他像一只盯住猎物的豹子,仅用眼神,就让眼前的两只狡兔浑身僵硬。 “人之所以能随口诬陷别人,一是诬陷的利益太大,二是诬陷的成本太低。” 他缓缓地说: “你们既然认为这事值10两银子,那么,我可以拿出这个钱。” “如果我有罪,我就赔你们10两。” “但如果我是无辜的,你们须反过来,赔我10两。” “对吗,各位?”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 这一眼可谓魄力十足,好些人被压得不敢出声。 唯有族长等几个村里的核心人物,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话: “确实是这个道理。” 只是张小梅和吴氏不依了。 她俩虽然吓得发抖,可嘴巴还是很硬: “什、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向我们索赔?你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怎么可能是无辜的!” “你们有这个自信就好。”隋准微微一笑,看向族长。 “这样吧,劳烦族长做个见证,我与舅娘和表妹立个字据。” “如果这事查明,是我非礼了表妹,我甘愿奉上10两。如果查明不是,那舅娘和表妹须赔我10两。” “哦,最好是直接划定田地作为抵押,以便家中无钱时,可以直接拿这份抵押凭证去做变更登记。” 他这话一出,吴氏和张小梅就慌了。 她们只是想讹点钱,怎么还扯到抵押田地? 田地是庄稼汉的命根子,什么事情扯上田地,他们都是要掂量掂量的。 可如今的形势,容不得母女俩多想。 隋准皮笑肉不笑,催促道: “舅娘和表妹,按手印吧?不敢按?是不是因为你们正是在诬陷我,所以不敢按?” 族长也在一旁板起脸: “吴氏,你家女儿若是真被非礼,何惧立这个自居?只有心虚的人,才不敢细查吧?” 就这样,吴氏和张小梅被架上去了,不得不在字据上按了手印。 抵押文件自然也按手印了。 张家没有钱,只能将在猫儿村的两亩水田和三亩旱地,作为调查抵押。 吴氏和张小梅安慰自己,道理站在她们这一边,这些玩意儿签了也是白签。 反正过一会儿,隋准的10两银子,就归她们了! 这样一想,两人心里的畅快不少,脸上都显出几分亮色来了。 “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还查什么查?” 吴氏又抖起来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张晓梅掩嘴,盖住自己情难自禁的喜色。 大家的目光,再次投向隋准。 事实已经如此明显,他能如何颠倒黑白? 隋准当然没法颠倒黑白。 他只是颠了颠被子。 “喂,别睡了!该起床了!” 众人傻眼。 那被子堆了一堆在墙角,很是不起眼。 可是这会子,众目睽睽之下,里面竟探出一个黑色的头颅。 关泓一满脸桀骜,口气很是不悦: “终于演完了?憋死小爷了!” 张小梅和吴氏脸色煞白,喉咙都要喊破了: “你是谁!你怎么在那里!” 关泓一摆着臭脸,张口便骂: “两个贼婆娘,还好意思问?小的站在门口搔首弄姿,老的冲上来浑身是戏,打量别人是冤大头呢?” “你们不是说屋里没人吗?我不是人?你是不是想说,我也要跟着一块奸淫你啊?” “我呸!找个水盆照照自己吧!丑成这样,谁会沾你啊!” 第88章 澄清 连日来被隋准压得死死的小霸王,终于找回往日作威作福、怼天怼地怼空气的精神状态。 一顿风暴输出,骂爽了。 而张家母女俩,崩溃了。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被窝里还躺着一个人呐? 这下是铁证如山,辩无可辩了。 隋准愉悦地拿起字据和抵押证明,放在嘴边吹了吹。 啊哈,他最近偏财运真不错呢。 经常啥也没干,就有钱送上门来。 “族长,不知道你今日有空否?” 隋准笑吟吟: “我这人喜欢今日事今日毕,你若有空的话,能否陪同我去一趟猫儿村?” 族长点点头。 张家母女俩,感觉天都要塌了。 5亩田地啊! 吴氏一改过往的趾高气昂,痛哭流涕抱着佟大嫂的腿哭: “姐姐啊!是我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该怀疑你们家,请你饶过我们吧,你弟弟就那么一点田地,还要养一大家子呢……” 然而佟大嫂表情木木的,动也不动。 吴氏朦胧的泪眼闪了闪,然后她转过身,给了张小梅一个大巴掌: “都是你这个死女子!起的什么歪心思,连自家表嫂也编排!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臭货!” 然后左右开弓啪啪打了好几下,将张小梅两个脸颊,打得跟被蜜蜂蛰了一般肿。 她才又转过头来,抱着佟嫂子哀哀哭: “姐姐,我都是被这死女子给骗了,是我眼瞎,我不是成心的,也打过她了,请你原谅我吧,不要拿走田地,那都是你弟弟和你几个侄儿的命根子啊……” 佟嫂子的心情大起大落又大起,格外难受。 她从小就担起长姐的责任,关心爱护小弟。对于弟妹的哀求,她不是不触动。 从娘家人身上割肉,她自己也会疼。 同时,她也知道,隋准肯定会听她的。 只要她开口为糊涂的娘家人求饶,隋准大概可以一分钱不要,这事就小事化了了。 可是,她一想起隋准被众人指责,被人骂到脸上的样子…… 她开不了那个口。 “这是隋准自己的事情。” 佟嫂子闭了闭眼睛,咬咬牙道: “我管不到,你们自己问他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 张家母女希望破灭,哭得要死要活。 可即便哭死,她们也是不敢去叨扰隋准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同族长出了门。 出门前,隋准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这几位叔伯兄弟。” 他点了几个人,皆是方才跟着张家母女,用难听的话说过佟家的人。 “料想咱们不是一路人,就没必要同桌吃饭了,你们请回吧。” “以后也不需要来往,我们可不敢跟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人处关系。” “还有。” 他环视众人,露出何和煦的笑容: “请大家记住了,骂我隋准不要紧,但是骂我的家人……”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哦。” 斯文和气的人发起疯来最为致命,一院子一屋子的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安静如鸡地目送隋准远去。 心里甚至有点怨恨张家母女: 什么丧气婆娘,怎么把这人的疯劲给勾出来了,这不是害了大家吗! 最后,张家母女俩在大家的嫌弃和排斥中,也哭天抹泪,灰溜溜地走了。 隋准刚走到村口,身后就传来佟秀着急的声音: “娘子!” 隋准见他慌里慌张,脸上的血迹还是没擦干净,不由得有些心疼。 他轻轻地揩去佟秀脸上的血迹,拧了拧他小巧的鼻头。 “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来。” “我……”佟秀低下头:“我就是怕,万一猫儿村的人为张家出头,打你怎么办。” “那我就跑。”隋准坦然道。 反正他手里有字据,等他那天取得功名,有了一身官皮,再卷土重来,拿回他应得的东西。 他有的是耐心,才不会逞一时之气,跟人硬碰硬。 他如此笃定和淡定,佟秀终于稍微心安了些。 又嘱咐他几句,才放他继续上路。 隋准正欲迈脚,突然啊了一声。 “秀儿,你顶好是找个人悄悄跟着张家母女,听听她们私底下说什么。” “我觉得这次她们泼脏水,不是为了钱那么简单。” 佟秀刚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了: “啊?娘子,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隋准摇摇头: “不确定,还是要听听她们自己怎么说。” 他是听到那母女俩提到要去县衙告发他,让他考不了官,便觉得心头有些异样。 对于他考官这事,其实大部分人持看笑话的心态。 除了自家人,并没有谁觉得,他可以考上。 大家认为不过是瞎花钱。 都觉得等他名落孙山的时候,人就老实了。 张家母女却如此郑重地用这个来威胁他,仿佛他真能考上似的。 亦或者,是有旁的人这么跟她们说过…… 话说到这里,佟秀就坐立不安了,也没心思跟隋准依依不舍了。 “那我得赶紧找人去,省得她们走没影了。” 然后风一般卷走了。 佟秀找到的人是钟期。 别看族长一脸正气,生出的儿子,却是偷偷摸摸的一把好手。 钟期特别会听墙角。 当然,他这一门技术也是隋准挖掘出来的。 其他人谁能想到,粑粑村下一任族长还喜欢听墙角啊。 钟期拍拍胸脯,自信地出发了。 山坳里,张家母女深一脚浅一脚地,互相搀扶着走路。 吴氏骂张小梅: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里头到底有几个人你看不见啊?呜呜呜,全家都被你害死了,5亩地啊……” 越说越悲伤,越说越生气,她扬起手来,又在张小梅身上打了好几下: “都是你这个死女子!我养你有什么,还不如养条狗……” 张小梅早前被打得两颊红肿,嘴角开裂,此刻身上又挨打。 她平素在家就蛮横,今日被亲娘这般辱打,脾气也上来了,手一撒,任不防备的张小梅摔了个屁股墩。 “哎呦!你这臭丫头做什么!”吴氏哎哎叫。 张小梅眼中透着愤怒: “娘怪我?若不是娘贪图那人的一点便宜,非要我去干这丢脸的事,我会闹得身败名裂吗?” “现在可好,我指定是嫁不出去了,呜呜呜呜!” 吴氏有一瞬间的心虚,但马上又挺起腰杆: “没良心的女子,我是为我自己吗?我为了这个家!” “只要那人说句话,你弟考官就稳了。” “等你成了官人的姐,有的是上赶着求娶的!” 第89章 撒网 “他们没说那人是谁?”隋准问。 钟期摇摇头。 那母女俩嘴巴还挺严,对这人的身份讳莫如深,大部分时候还是在互相指责。 所争之事,无非是吴氏重男轻女,拿女儿做筏子。 张小梅又挨了骂,被说不懂事,吃白饭,不能给家里带来一点好处。 钟期跟了一路,只听明白一件事: 有人找到张家,以利益诱惑,让她们去败了隋准的名声,让他考不得官。 而那利益,是让张小弟能考上官。 “究竟是什么人,竟有这样大的本事?” 佟秀听得心头乱跳: “考官这等事,也是他能说了算的么?” 隋准沉吟: “这就不一定了。” 对斗升小民而言,考官确实是难以逾越的大山。 但对掌握了某些权势的人,比如栗山关家,至少在县试这一环,可以做到畅通无阻。 若腰杆子再粗一些,往上走,府试,院试…… 看似密不透风的科举,其实全是漏洞。 但是这些掌权者,怎会注意到粑粑村,一个蝼蚁一般的庄稼汉? 隋准和佟秀不由得,想起一个人。 “怕是我要考官的事,已经传到你三叔耳中了。”隋准轻声说。 “佟三如今这般有能耐,连考官都能左右?”佟秀心惊。 考官是为了当官,佟三连谁能当官谁不能都可以操控,那他自身,岂不是比官更有权势? 如此一来,隋准岂不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佟秀想不明白其中关窍,只是心中很乱。 隋准同样是惊诧。 这位没有打过照面的三叔,比他想象中的,更厉害。 上次交锋,佟三还不过是县丞手底下一个小兵,在粮册事件上畏葸不前。 如今才两个月过去,他竟能掌控科考了? 当然,也可能是他扯虎皮做大旗,哄骗张家。 但以隋准对此人的分析,他断不是无中生有的人,必是有了些许苗头,他才敢往这上头思量。 至少,他在县衙里,定是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这老小子,简直不是一步步往上爬,而是坐火箭了。 实是一个有大本事的。 “他既如此厉害,娘子去考县试,岂不是犯在他手里?” 佟秀忧心忡忡。 隋准安慰道: “倒也不是这样说。县试并非儿戏,考生姓名皆有弥封,他便是有那能耐串通阅卷官,又如何能认出哪个是我?” “我只需保护好我的字迹……” 电光石火闪过脑海,所有疑点串起来了。 隋准沉下脸。 佟秀失声惊叫: “字据!” “娘子,你写的字据,被舅娘拿走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隋准终于有点棋逢对手的感觉了。 他着了佟三的道! 佟三确实足够谨慎,人也聪明,并没有因为隋准是个庄稼汉就轻视他。 他铆足了心思,朝隋准撒下一张网。 张小梅的桃色威胁,不过是第一计罢了。 能成自然是好,若不是能成,他也留有后手。 隋准猜测,就算自己没有主动立字据,张家母女也会想方设法弄到他的字迹。 否则,张小梅为什么非挑了他读书的时候,兴风作浪? 但凡她能闯进来,她就能偷偷藏一张纸片走……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佟秀已经六神无主了,娘子考官的路,这是被断绝了呀。 不过,经过最初的惊愕,隋准已经平复下来。 如何是好,兵来将挡呗。 他要考官的事尽人皆知,他早预料到,佟老太她们会把风声传到县城里去。 对于佟三从中作梗,他也是有点准备的。 只是没想到,佟三居然升得这么快,他这点本事,真是不容小觑。 就算隋准侥幸考过了县试,府试呢? 甚至,院试呢? 隋准丝毫不怀疑,这位三叔能在接下来短短几个月中,爬到更高的位置。 他除了埋头苦读,备战考试,什么也做不了,非常被动。 兴许,还没等到他考秀才,佟三已经有足够的能耐,将他压死了。 隋准心里有了盘算。 “秀儿,我们恐怕要提早些儿,去县城了。” 佟秀提出要去县里进修之后,佟家人就商议了,每个月月中,隋准陪佟秀去一趟。 佟秀学绣活的同时,隋准正好可以跟瑞阳轩理一理出书的事。 本来,忙完新房入伙这事,隋准就要带着佟秀和佟大,一块进城的。 可如今出了这事,隋准觉得,得提早一些了。 他得去跟大兵了解了解,佟三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怕家里头担心,隋准没有将佟三的事告诉佟嫂子和佟大,只跟他们说,月中怕是要下雪,雪天路不好走,不如早些上路。 再者,月底就过年了,早些去县城,有些年货也可以置办起来。 佟嫂子听了很高兴,隋准真是越来越有掌家婆娘的样子了,想事情就是周到啊。 她兴奋得一夜没睡,想了一肚子要买的东西。 第二日,她把两个大箩筐装到牛车上。 “……现在日子好了,过年总得穿新衣裳,得扯几块布……” “……点心也买一些,头先隋准买过的那家,样式口味比镇上好多了……” “……干果饴糖不要,我去镇上买得了,人家过年来串门吃的,犯不着花钱给他们吃好的……” 絮絮叨叨了小半天,升起来的日头,都把枯草上的露水晒干了,佟嫂子才交代完了。 她端着个碗,咕咚喝下一大口,润润干燥的喉咙。 才意犹未尽地说: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可要记好了啊。” “哎哟,日头都那么高了,你们赶紧上路吧,别拖拖拉拉的。” “真是的,现在的孩子就是心里没成算,要没我盯着点,怕是晌午也出不了这个门!” 隋准他们哭笑不得地被佟嫂子赶出去了。 牛车咕噜咕噜在乡道上走。 佟秀和佟大坐在牛车上,一人挨着一个箩筐。 隋准在前头牵着绳子。 三人一牛,披星戴月地赶路。 最兴奋的是佟大。 娘老子哦,他活着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进城呢。 想当初,佟三进城打工,他不是不羡慕。 只是作为老大,他得在家里照料一家大小,顶多是去隔壁镇做做长工短工,干些庄稼人的力气活。 但是好男人志在四方,谁不想去城里闯一闯啊。 未料到,他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男儿媳给他实现了。 第90章 财神 相比之下,佟秀就镇定许多。 不,不是镇定,而是心里头装着事,根本兴奋不起来。 隋准怕他思虑过重,一路上没话找话,尽找些城里的新鲜事讲: “……澡堂里可以用饭,剃头,按脚,许多大老爷谈事就爱去澡堂……” “……大街上就有人演杂技,唱小曲,免费看不要钱,谁高兴了打赏几个铜板就成……” “……那老头以前是成阳县最大的书商,家里头什么书都有,兴许还能找出些讲授绣活手艺的书呢……” “娘子,这是真的吗?”佟秀终于来了兴致。 隋准更卖力地介绍老也的藏书: “那是自然,我还读过一个本子,说的是京城第一绣娘的故事……” 佟秀渐渐被吸引,忘却了些许烦恼。 到了晚上,三人要露宿野外。 此时已是隆冬腊月,不似隋准先前那般,可以席地而睡了。 还好买了牛,有牛车,睡在车上,不容易过了地气。 隋准扯了一块篷布,把牛车盖住。 这是他买牛车时,特地配合着一块买的,一张就要500多文,为的是给佟秀遮风挡雨。 有篷布在上头盖着,夜里风吹不着,就没那么冷了。 隋准备了几个睡袋,将棉被缝成一个筒子,人钻进去特别暖和,比铺褥子盖被子要舒服多了。 “准哥儿就是心思活。”佟大赞道。 他坐在车上冻了一天,这会儿钻进暖融融的被筒,浑身都舒坦了。 “我瞧着这睡袋是个好买卖,兴许还能大赚一笔。”他突发奇想。 隋准比了一个大拇指: “爹的脑子也很活!” 佟秀从被筒里露出一张小脸: “确实暖和呀,娘子,这被子我都暖好了,你来睡会儿,我守夜。” 隋准失笑,自家小孩哥还想着给他暖被窝呢。 “你可别出来了,我的小祖宗。” 他按住佟秀的肩膀,把靠近颈子的被子掖掖好。 “夜里风大,进进出出的当心冻着了。” “可是娘子也冻呀,我舍不得娘子睡在外头。”佟秀两手抓着被子,只露出两只小眼睛,巴巴地说。 看得隋准心都软了。 “你娘子块头大抗冻,不怕,睡吧啊。” 隋准哄了两句,把篷布又检查了一遍,漏风的地方扎好堵上,然后坐到火堆旁。 靠近年关,到处都不太平,夜宿野外可不能睡死了。 今夜他守着火堆,打个瞌睡就差不多。 守到后半夜,隋准也有些迷迷瞪瞪了,突然一张大被子裹在自己身上。 “娘子,我不睡了,我同你一块守着。” 小小的身影钻进被子底下,窝在隋准怀里。 “你呀……” 隋准无奈,只好搂紧了他。 小两口在无边夜色中,如同两只抱团取暖的小动物,依偎到天明。 牛车就是比骡车快些,未到晌午,隋准他们就进了城门。 比合河镇热闹十倍的街巷,以及来来去去光鲜亮丽的人,让佟大和佟秀两个土包子又是新奇又是怕生。 这也好看那也好看,眼睛都忙不过来了。 佟大的鞋子都被人踩掉了: “县城就是县城,人怎的这么多,买东西跟不要钱似的抢!” 他半抱怨半惊奇地说道。 隋准笑笑: “平日里也没这么多,大概是要过年了,张罗年货的人多吧。” 三人在人潮中挤来挤去,终于挤到了浴堂巷。 浴堂巷同样是人山人海。 辛苦了一整年,谁不想松快松快呀。 泡个澡按按脚,洗去一年的烦心事,干干净净敞敞亮亮迎接新一年。 故而,澡堂里的客人比平日里更多,人满为患。 “等忙完了,咱们也来洗一洗。” 隋准边挤边说。 佟大趴在他背上,高兴地东张西望,哪哪儿都新鲜。 “好极好极,老佟一辈子伺候庄稼,还没被人伺候过呢。” 佟秀被新奇热闹的景象冲淡了心事,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真有意思,若是娘也在就好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隋准说。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挤过人潮,前往巷子深处。 如今瑞阳轩已经重新挂牌,老也把自家隔壁的宅子拾掇了一番,做成个气派的书肆。 酒香不怕巷子深,虽然书肆位置偏僻,但依然是大排长龙。 快过年了,瑞阳轩再出一期西游记,就要封墨了。 谁不想抢这年前最后一期,好在过年团聚的时候,惹一惹叔伯兄弟的艳羡? 是以,瑞阳轩门前,比外头街上还挤数倍。 隋准千辛万苦,才挤到了老也门前。 瑞阳轩重新起来了,添了好几个小二,老也终于不用亲力亲为忙得脚底起火了。 这会子,他正翘着腿,坐在小院儿里喝小酒,哼小曲呢。 见到隋准推门进来,他一蹦三尺高: “财神爷来了!” 隋准汗颜: “有没有这么夸张……” 老也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来来来,我给你算算,你是不知道,上次那期卖得有多火……咦?” 他终于注意到,隋准背上背着个中年汉子。 身后,还跟了一条小尾巴。 小孩哥人小小的,脸嫩嫩的,湿漉漉大眼睛里有些腼腆,有些惊慌,还挺可爱。 “隋准,你儿子?”老也问。 隋准满头黑线: “我有那么老吗!这是我相公!” 老也:…… “你居然有相公!” 破音炸起,屋檐上的鸟儿都被惊飞走了。 隋准不以为然: “怎么了,我这么盘靓条顺的大好青年,不配有一个相公来疼吗。” “不是……这……那……” 老也凌乱了。 这是配不配的问题吗? 你一个一米九长腿粗胳膊的壮汉,你当人娘子? 还是当一个嫩脸小孩的娘子…… 老也凑过来,低声道: “隋准,你要是被人威胁了,你就眨眨眼。” 隋准口气淡淡: “我不会眨眼,你要是想眨,我可以给你一拳,包你眨到眼花缭乱。” 老也:“……失敬、失敬,原来是隋家相公?哦不对,隋准的相公?里边坐,里边坐。” 他热情地把三人迎进了屋。 隋准把佟大放下来: “这是我公爹。” 公……公什么。 老也捂住心口,按捺自己震动过大的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亲翁一路辛苦了,来,喝点茶。” 他自己先灌了一大口。 浅浅寒暄过后,老也数了80多两银子交给隋准。 “西游记是越卖越火了,这次比上次还要赚多许多。”老也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隋准点点头,但没有去接银子。 “我家里是相公管钱,你给他就可以了。”他说。 老也脸僵了僵,继而牙酸。 你当人媳妇就当人媳妇了,用得着随地大小晒吗! 交割完钱银,该谈正事了。 老也的语气不复欢快,有些沉重: “隋准,有件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第91章 顶住 “有人在打听你的事。” “谁?” “文掌柜。” 时隔半年,再听起文掌柜这个名字,跟上辈子似的。 隋准都要忘记,自己曾经去如意书坊,找过这个人了。 如意书坊挤倒了瑞阳轩,文掌柜就是老也的死对头,老冤家。 如果不是很重大的事,他绝不会找到老也头上。 “他想要西游记。”老也的声音里有一丝愤怒。 “哼,姓文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快三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这副嘴脸!” 二十多年前,如意书坊在成阳县开业之初,文掌柜曾与老也谈过。 那时的他很傲慢,开门见山就对老也说,想收了瑞阳轩。 收了?什么意思? 老也不明白。 文掌柜撇嘴冷笑,仿佛在看一个愚蠢无知的乡野土老板。 “就是你的瑞阳轩别干了,挂我如意书坊的名头,想进书只能从跟我这儿进,我让你卖什么你就卖什么。当然,如意书坊的名头不是白使的,你每年还得给我一笔银子。” 年轻气盛的老也,当时一听就掀桌了。 老子成阳县第一书商,凭什么受你的鸟气? 想抢钱就直说吧,还送我一个名头,你怪好心的嘞! 瑞阳轩正式与如意书坊开战。 然而,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如意书坊收不了瑞阳轩,干脆垄断上游的书目供应,将瑞阳轩挤倒了。 这段往事,是老也心中一辈子的痛。 可文掌柜性子霸道惯了,过了二十多年,也依旧还是这个样。 他找上老也时,用施舍的语气说: “庄邺,这西游记我要了,你后续别再出了。你把撰书的人推给我,以后我会给你的瑞阳轩吃一口饭的余地的。” 老也听完差点揍他。 “我把他骂跑了。可是他这个人,我很了解,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难保不会用些毒计,来整垮我们。” 想到二十多年前瑞阳轩的遭遇,老也还是很气。 “如果他再次发难,瑞阳轩能顶住吗?”隋准问。 老也握拳: “顶不住也得顶!” 反正这次,他不会再让自己的心血,折在文掌柜手中。 文掌柜不是有钱吗,他也有。 他就是把整条浴堂巷卖了,用钱砸死姓文的,也义无反顾! 资本之间的较量,粑粑村屁民是插不上手了。 隋准只是个写文的,大不了就不写呗。 他倒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只是有一点: “老也,你千万要保住我是撰书人这个秘密,绝对不能够被文掌柜知道。” 隋准志不在这些小钱,他现在,面临更大的危机。 科举已经成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必须考取功名,才能逢凶化吉。 若是被文掌柜知道他是撰书人,将此大做文章。 兴许这官,他就没法考了。 毕竟,他的身后,还有一个鬣狗般的佟三,在伺机而动呢。 老也也深知这个秘密的重要性,郑重答应。 隋准再把最后1期的稿子交予老也,他在瑞阳轩的事,就算办完了。 接下来他问老也,有没有齐整些的空房子,租给他。 这是他早前就想过的事。 佟秀每个月都要来县城进修,除去路上的时间,少说也要住七八日。 虽然裁缝铺子掌柜有熟人,可以让佟秀借住。 但隋准觉得总归不大好。 佟秀性子内敛,人又软和,总怕欠了人家的。 若让他寄人篱下,这日子不知得过得多小心翼翼。 隋准想,还是租个小房子方便些。 包租公就在身边,别的地方他自然不考虑了,只问老也一个。 老也沉思了一会儿,说: “空房子倒是有,就在东风大街上,靠近市集。先前是一个做布匹买卖的住,这两年他发达了,前不久新买了院子,搬走了。” “地段是好地段,房子也雅静,你要住的话,每个月意思意思,给我500文吧。” 佟秀不自觉看了隋准一眼。 在无人知晓处,隋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让他安心。 “我相公来住得少,倒不需要那么好的房子,出入安全、房子不要太破旧即可。”隋准说。 他明白佟秀的顾虑。 一方面是觉得太贵,另一方面是太便宜。 贵,是因为500文对于一个村娃儿来说,实在太过奢侈,佟秀会心疼钱。 便宜,则是成阳县这个地段的房子,月租必然不低于1两。 500文太便宜了。 老也打了一个对折,虽然他不差钱,但对于佟秀来说,这份人情还是过于沉重。 隋准租房子,为的就是让佟秀住得舒心。 他不愿意因着这些顾虑,反而让小孩哥心里难受。 老也又想了想,说: “次一些的房子也有,在城西那头,一间独门小房子,没有院,但好在出门就是西城门,都有大兵看着,还算安全。” 城西啊? 佟秀犹豫了。 进修的铺子在城东,这一来一回,可要花不少时间。 他现在的想法,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从家里到镇上做活,来回就是两个时辰,他没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他要学习要进步,便觉时间之宝贵,不想浪费在路上。 隋准赶在他面前拒绝了这处房子: “城西有些远了,秀儿来回会太累,可还有其他能兼顾些距离的?” 老也又说了好几处。 但不是太贵了,就是太远了。 亦或是房子的状态有些差,隋准不肯委屈佟秀。 最后佟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羞涩道: “还是别挑来挑去了,又不是那千金之躯,随便一个也是住得的。” 隋准当然不同意了,还是跟老也细细研究了一番,最后定下浴堂巷里的一间小房。 小房离瑞阳轩很近,也是在浴堂巷深处,虽说出入有些不便,但胜在是包租公的低头,安全有保障。 且老也就在近旁,若有点什么事,也可照应一二。 价格贵是贵些,300文,但还在佟秀可接受的范围内。 毕竟,挨着瑞阳轩,他还有免费的书看呢。 佟秀觉得,自己还是赚了。 他很满意。 敲定房子,当夜隋准也不借住在老也家了,直接住进了那小房子。 佟秀和佟大睡床,隋准打地铺。 第二日,佟秀去铺子学习,佟大留在小房子里。 而隋准,又把大兵约在了小酒馆。 大兵一来,面色忧心忡忡。 他刚坐下就说: “隋准,你怕是要有大祸了。” 第92章 升迁 大兵同隋准说起了佟三离奇的升迁故事。 佟三娶了县丞的小妾的表侄女之后,混进官差队伍,在县衙如鱼得水。 他凭借精明老练的交际手段,混得风生水起。 短短数月,他已经成了县丞的心腹。 可这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年底县令带着县丞上淮南府拜见淮南知府,他也跟着去了。 然后,勾搭上了知府老娘的一个陪房! “知府老娘的陪房?”隋准瞠目结舌:“那不就是另一个老娘?” 佟三才二十多岁而已呀! “可不是!”大兵把大腿拍得震天响。 这事沸沸扬扬传到现在,整个县衙还津津乐道呢。 “你这三叔,绝对是个人物。把人家老夫人一个已经四十来岁的陪房老姑,哄得心花怒放。两人蜜里调油,生辰庚帖都交换了,说是这年一过,就要办婚事呢。” 隋准傻眼: “那他原先的妻子呢?县丞的小妾的表侄女能同意?” 大兵撇嘴: “不同意还能怎么着?那可是知府老夫人的身边人,别看是个老丫鬟,她在老夫人耳边吹吹风,不就是在知府耳边吹吹风?” “据说,还不是迎进门做小妾,是抬成平妻呢。前头那表侄女连要死要活都不敢,还得客客气气叫人姐姐。” “要我说啊……” 大兵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兄弟,你得自己注意着些了。” “你这三叔,是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主,日后有得你受的。” 和大兵分开后,隋准心里有些发沉。 危机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难怪佟三要对隋准考官出手,果真不是他虚张声势。 他的确,已经有这个本事了。 官场人家的丫鬟,跟普通丫鬟可不一样。 她们长期在主子身边服侍,深得信赖,说起话来颇具分量。 有主仆恩情在先,主子也愿意提携照拂丫鬟的家人。 佟三独辟蹊径,抱上淮南知府的大腿了。 从这一点上看,他确实是个既有野心,又有谋略的男人。 不容小觑。 “娘子,如何了?” 隋准才回来,佟秀就焦急地迎上来。 “不用担心,佟三又新娶了一个媳妇,应该无暇顾及我们这些小事。”隋准说。 怕小孩哥多想,他不想把大兵的话说出来。 佟秀果然松了口气。 “那便好,吓坏我了。” “不过,他媳妇不是新娶不久么,怎么又娶一个?” 庄稼汉娶一个媳妇就很不容易了,娶两个简直闻所未闻,那是大官人、大老爷才能干的事。 佟三现在发达成这样了? 佟秀简直震惊。 隋准看他的小脸充满不可思议,心中说不出是好笑还是忧愁。 如果你知道他竟然娶了淮南知府府上的丫鬟,即将一飞冲天,你会更震惊。隋准心想。 一家三口坐下来,围着炭盆吃晚饭。 对普通人家来说,用碳是很奢侈的。 若是被粑粑村的人看到佟家居然烧炭取暖,指定又跳起来说嘴。 村里人爱惜柴火,冬日里连柴都舍不得烧,定要背去镇上卖了,换成铜板才舒心。 若是天冷得狠了,也不过一家人围在灶头,挨着烧饭烧水的灶火,沾点热气便罢了。 至于碳这种精贵玩意儿,更是想都不会想。 那跟烧钱有什么区别! “真没想到,我佟大也过上这种富贵日子了。” 佟大捧个碗,就着热粥慢慢吸溜,一脸满足。 “连地主老爷家都是只是烧柴火呢,而我,一个泥腿子庄稼汉,烧上碳了!” 他美得冒泡。 佟秀给隋准添了一碗饭,被炭火映红的脸,也透着喜色。 “今日我去了王绣娘的铺子,好大一个,里头尽是些金贵料子,我都不敢上手摸……” 他念念叨叨分享进修第一天的感受,脸上神采焕发。 隋准静静感受这一刻的温馨。 他摸了摸佟秀的小脑袋,又给佟大夹了一筷子菜。 “慢慢来,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隋准说。 佟秀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眼里全是自己的娘子。 他重重地点头: “嗯!” 该办的事办了,该打听的打听了,反正眼下也做不了什么,隋准决定,陪公爹好好逛逛县城。 这可把佟大乐坏了。 逛这一趟,回到粑粑村他能吹十年的牛逼。 在车上用滑板车不大方便,也怕别人把佟大踩了,隋准便直接背了人出门。 两人一边逛,一边买,置办了不少年货。 浑身上下挂得满满当当后,隋准带佟大拐进了一个木匠的铺子。 该给佟大打个轮椅了。 这次隋准不纯靠口舌,而是拿出了一个设计稿,直接甩给木匠。 木匠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啧啧称奇。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咱以前没想过呢?” “小哥,你这脑筋可真好使!” 光看设计稿,轮椅做起来简单。 轮子都是现成的,用独轮车的轮子凑数就成。 椅子的部分也容易,对一个有四十年经验的老木匠来说,不过是一两日的功夫。 难就难在所谓的手摇装置。 这是一个手摇式的三轮轮椅,前头两个大轮子,后头一个小轮子,扶手上有个把杆。 摇一摇把杆,轮子便可转动起来,推着轮椅往前走。 这便省下不少力气了。 另外,这椅子还有不少巧思,比如脚踏、可调节的靠背、侧边的囊袋,既舒适又实用。 这么好的东西,造价自然也不便宜。 木匠开口,就是二十两。 佟大吓得手一松,差点从隋准背上摔下来: “什么玩意儿?二十两?” 二十两,在乡下足以盖个漂漂亮亮的大房子了! “算了吧准儿,我坐滑板车也挺好的。”佟大说。 眼底的光都没了。 隋准却已经掏出了钱袋。 “叔,这是十两定金,你什么时候能做好?” “我还得细细再看一下,这手摇三轮有些讲究在里头。五日后再来吧。”木匠道。 这会儿他已经连头都不抬,沉迷在设计稿的研究中了。 隋准只好把银子放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 “唔。” 木匠迫不及待把他们俩送走了。 佟大龇牙嘬嘴,叹恨不已: “准儿,何必使这个钱!我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你把定金拿回来。” 第93章 机缘 隋准自然是不肯了,把吱哇乱叫的公爹按在背上,崩崩崩跑回家了。 回到家里,佟大还跟佟秀抱怨这事: “……你说说他,才有了点钱,就要往外使,手这么松,可怎么成?你俩以后还要养小娃呢……” “……那都是有钱大老爷用的玩意儿,你爹我一个庄稼汉怎么配?平白惹人笑话。反正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你赶紧劝劝他,把钱拿回来,可不敢再这么大手大脚了……” 他这絮絮叨叨的样子,倒跟佟嫂子有点像了。 难怪人家说,两口子呆久了会有夫妻相。 隋准觉得又好笑又温馨,插嘴道: “爹,买了你就用着。庄稼汉怎么了?儿媳妇给公爹买个东西,怎么就不配使了?以前日子怎么过的我不管,反正我要自个儿家人以后都过好日子。” 听得佟大眼眶湿润,不住地用糙树皮般的手背擦眼泪。 佟秀的眼角也有些红了: “爹,娘子说的是,这是当孩子的一份孝心,你就用着吧。我也觉着挺好的,有了轮椅,以后爹想去哪儿都便利,也不怕被人踩了挤了。” 好说歹说,佟大终于勉强接受了。 人呐,一旦接受以后,心态就转变得飞快。 第二日,隋准到老也那儿取东西,发现他给公爹花20两买了辆轮椅的事,已经在浴堂巷传了遍。 佟大坐在澡堂门口,来一个唠一个,来一个唠一个。 口若悬河: “不是2文,不是2两,是20两!足足20两!20头大肥猪!” “轮椅,轮椅知道不?不是普通的椅子,坐着享福。哎呀,说了你也不懂,你没到那层次……” “我儿媳妇给我订做的,可孝顺。什么?嫌我儿媳妇太高太壮不娇俏?关你什么事,你有那给你花20两的儿媳妇么,就在这嘚嘚。人穷屁多,闭嘴吧你!” …… 隋准才发现,在嘴皮子泼辣这一块上,佟大和佟嫂子,嗯,也挺像的。 他走到包租公家,一只脚才迈进院子,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传出来了: “哟,孝顺儿媳妇来了。” 隋准:“……空巢老人羡慕了吧?” “我呸!”老也又气又酸地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咬着水烟的嘴儿,别过头去。 不想跟这个大个子说话,戳心得很! 老头子好歹是他的西游合伙人,怎么不见他给自己买点什么。 哪怕买条板凳也行啊。 他也想坐着享福。 六十年窖藏老孤寡呜呜地哭了。 隋准取了东西,便往城东走去。 冬日天黑得早,店家铺子都早了半个时辰打烊关门。 他正巧今日有空,打算去接佟秀下工。 路上看到点心铺子还没落下门板,他转进去当最后一个客人,挑了两包点心带走。 到了刺绣铺子前,日头正沉了一半,绣娘们刚好三三两两往外走。 “娘子!” 看到隋准,佟秀又惊又喜,像个小孩似的蹦蹦跳跳扑过来。 才扑到隋准怀里,就被塞了满嘴。 “板栗馅儿的,新出的口味,你尝尝。”隋准宠溺地说。 佟秀嚼吧嚼吧,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嗯,甜!” 一个把头发整齐梳到脑后挽成发髻,简单插了一只银发簪的中年女子,从铺子里走出来。 她就是佟秀现在的师傅,由合河镇裁缝铺子掌柜牵线的,周绣娘。 “佟秀,这是你的家人?” 周绣娘问。 佟秀赶紧拉着隋准介绍: “周婶,这是我家娘子,隋准。” 周绣娘愣了一下,但好歹压住了震惊的神色,没有太过失态。 “哦、哦,你家娘子呀……” 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隋准笑吟吟地递过来一包点心并一本书: “周婶,我家秀儿平时多得你照顾,在下感激不尽。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给周婶当个闲暇零嘴,打发打发时间吧。” “哎呀,这礼太重了。” 周绣娘有点错愕,连忙推辞。 品芳斋的点心多贵呀。 这佟秀的娘子,也太实诚太大方了。 “周婶,你就收下吧。”隋准劝道。 他想说服别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亲切,自有一种让人丝滑接受的魔力。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和佟秀孝敬你是应该的。且这些东西也是我偶然得的,不花费什么,你不要有压力。”隋准说。 佟秀也在一旁跟着劝。 周绣娘推却不得,只好接受了。 她原先还觉得,自己对佟秀算不错的。 可此刻不由得反省起来,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还不够尽力。 受之有愧啊! “你们这么客气,我倒不好意思了。”周绣娘道。 “这样吧,我明日正好约了一位旧友喝茶,她可是在淮南府做过绣娘的,比起咱们见识更广。佟秀若有空,也一起来吧。” 佟秀哪里料到,送个小礼还能有这样的机缘,自然欢喜非常,连忙答应。 两人回家的路上,佟秀兴奋得小脸通红,同隋准一路低语。 “娘子,你以前总鼓励我出去走动,与人交际,我还不懂。现在我才明白,多与人来往,好运才会流动……” “我的秀儿悟了。”隋准也很高兴,刮了刮佟秀的鼻子。 “你独立了,做得越来越好,以后就不需要我这个娘子喽。” 佟秀瞪大眼睛: “怎么会!我永远也离不开娘子的!” “是吗?”隋准故意露出一个不满的表情:“那你怎么离我那么远?不是应该牵我的手吗?” 佟秀立马羞红了脸。 “娘子,你可真是的……” 嘴巴上这么说,但小手却悄摸摸地伸过来,勾住了隋准的大手。 小两口亲亲热热,你侬我侬,手牵着手回家了。 回到家以后,佟秀做饭,隋准温书。 虽然身在县城,学习还是得抓紧。 知晓佟三的事情后,隋准身上的担子,比先前更重。 他不得不奋力一搏。 时间一晃过了几日,到该取轮椅的时候了。 隋准又背上佟大,兴冲冲地赶到木匠铺子里。 然而,木匠一见到他们,就搓着手,尴尬地说: “两位,真对不住。” “你们的轮椅,取不了了。” 第94章 巨款 佟大满怀期待的心被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五日来取么?我都……” 我都跟整条巷子的人把牛皮吹出去了,今日要让他们开开眼界,见识价值20两的轮椅呀。 佟大悲伤地想。 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木匠又是抱歉又是无奈: “是这样的……” 隋准他们走后,木匠就废寝忘食地研究轮椅。 最后确实是被他研究出来了。 就在昨日,他沾沾自喜地欣赏新鲜出炉的轮椅,宛如在欣赏一件石破天惊的艺术品,可谓得意非凡。 然而,门外走进来一个清雅富贵的老爷。 这位老爷,是南边来的巨贾,同他一块来到此地的,还有他的老母亲。 他的老母亲因为有腿疾,嫌行动麻烦,便长期卧床。 结果得了褥疮,疼得死去活来。 老爷是个大孝子,见不得母亲饱受褥疮之苦,便寻思着,给老人家做个便于翻身的床,省得以后再长褥疮了。 谁知一进门,就看到崭新蹭亮的轮椅。 他顷刻被这又便利又新奇的玩意儿吸引住了。 不论木匠如何解释,他都非要买下这个轮椅,怎么劝都不行。 木匠讷讷地掏出一个钱袋子: “他说他愿意为此付出重金……” 隋准很不高兴。 明明是他煞费苦心画的图,又的等了足足五天才做好的轮椅,凭啥人说要就要走了? 人家有孝心,他就没有吗? 他可是花20两给公爹买轮椅的好儿媳啊。 “叔,这可不是钱的问题。” 隋准一边说,一边不情愿地接过钱袋子: “他怎么能抢人家东西呢?千金难买我的孝心,就算他付出重……好重!” 沉甸甸的袋子把隋准的手往下压了十寸,他差点没拿住。 打开一看。 100两! “爹,我没看错吧。”隋准有点眼晕。 佟大哆哆嗦嗦伸出手,拿一个元宝,啃了一口。 好大一个牙印。 “没错!” 佟大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鸡,只差尖叫: “真的是100两!” 木匠这才补充说道: “大老爷说了,夺人所爱他也是不得已,实是家中老母太过需要。对于你们,他只能在金钱上稍作弥补,以五倍之数赔偿你们的损失,希望你们谅解。” 隋准一脸诚恳: “谅解,当然谅解!” “就是不知道,大老爷有没有一个行动不便的爹?” “我们下一辆轮椅也可让给他,不要100两,不要50两,30两也是可以的。” 佟大在一旁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只可惜,木匠如实相告: “没有。” “哦……”隋准和佟大双双表示遗憾。 不过隋准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叔,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再重新给我们做一辆吧。” “只是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商量。” 从那巨贾大老爷的身上,隋准发现了一个商机。 谁家没有个老爹老娘? 富贵人家也有一两个腿脚不便的长辈。 他设计的轮椅确实便利,如果能在富人圈中推广,定能大赚一笔。 “这轮椅是我设计,但是是叔做出来的。说到功劳,咱们应当算各执一半。” “若以后有人要买这轮椅,定价50两,我和叔对半分成,如何?” 木匠眼中闪过精光,暗暗思忖。 原先说的20两,是纯粹的手工费和材料费。 他本身就有得赚。 若是提价到50两,他能赚更多。 就算没人买,也没关系,反正他不费什么嘛。 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达成合作了。 公媳俩欢天喜地地去提轮椅,兴高采烈地捧着100两巨款回来,还喜提一个会自己生钱的合作。 收获满满。 隋准再次觉得,自己的偏财运真是很不错,天上老掉钱! 不过这样一来,佟大是没法在年前用上轮椅了。 因为他们出来差不多十天,该回粑粑村了。 留在县城的最后一天,隋准琢磨着,有件事该办一办。 “秀儿,明天你早些儿下工,我们一起去医馆给大夫把把脉吧。” 佟秀有些诧异: “啊?娘子,我没生病。” “不是为了看病。”隋准解释道:“让大夫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不足之症,对症下药补一补,好长长身体。” “这样啊。” 佟秀答应了。 他现在对自己的生长发育,还是很上心的。 毕竟太过弱小的身子,担不起家,护不住家人。 那些无能为力,他不想再次经历。 “爹也一块去吧。”隋准道。 佟大不乐意: “我又不需要长身体,去干吗?我最不耐烦看大夫了,好好的人,能看出一堆毛病来。” “不去不去。” 隋准胡乱编了个理由: “你不去怎么行?我还想给娘抓几副药,静静心,补补身子呢。娘没有来,爹是最清楚她的人,到时候大夫问你就成了。” 他这么一说,佟大就觉得很有必要去。 家里那个婆娘啊,不知道为什么天天那么大火气,他真怕她是有什么毛病了。 抓几副药吃吃也好。 说定之后,次日,佟秀早早下工。 一家三口就往医馆去了。 进医馆之前,隋准让佟秀和佟大到隔壁面店,先点碗面条吃吃。 “兴许等会儿要吃药,空腹可不行,简单吃点垫垫好。”他说。 佟大嘟囔: “我又不看诊不用吃药,我吃啥面条?你领我周边逛逛去。” “我要上个茅房。”隋准道。 佟大立马嫌弃了: “怎么一有事就要上茅房?看把你屁股惯的!” 最后只能怏怏不乐看着隋准离去。 隋准走到看不见面店的地方后,拐了个弯,从侧门钻进医馆。 他直奔大夫,真诚恳求: “大夫,等会儿我带我爹前来看诊,不论他有什么问题,你能否先帮我瞒着?” 隋准请大夫帮忙,以检查身体的名义,重点给佟大看看腿。 但是,不能让佟大发现端倪。 更不能告知他关于腿的情况以及治疗方案。 对于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小子,大夫翻了个白眼,很是不耐烦: “去去去!老夫忙得很,哪有空同你演这些?” 隋准直接将一块银子放在桌上。 大夫马上变了口风: “病人在哪里?” “我有一门祖传的摸骨诊法,非常适合他!” 第95章 问诊 佟秀和佟大吃空了面后,隋准过来接他们,三人一块进了医馆。 大夫先是给佟秀看。 “这小哥先天有些弱,后天又不足,我开个方子,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大夫把把完脉后,刷刷写了一张药方。 佟秀怯怯地问: “大夫……我还能长高吗?” 大夫瞄了他一眼。 他很想说,想什么呢,也不看看你如今几岁。 但是隋准站在一旁,拼命对他使眼色。 他个子高,人还壮,挤眉弄眼挺吓人的,大夫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 “好好补补,尚有可能。”他昧着良心道。 这下佟秀踏实了。 娘子不是哄他玩儿的,大夫也说了,他还可以再长高! 唯独佟大在一旁煞风景: “一天天地纠结这身量干啥?非要长到同隋准一般高吗?隋准吃得多拉得多,也不见得是好事……” 隋准:?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的爹。 佟秀诊完了,佟大又把佟嫂子的症状细细说了一遍。 大夫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名言: “问诊须本人,你是本人吗?不是快走!” 可隋准如同一个黑面护法,镇得他忍气吞声。 只能胡乱开了个温补的方子,让佟大带回去,反正吃也吃不死。 佟大很珍惜地把方子放到衣兜里。 接着,隋准开口了: “爹,你也看看吧。” 佟大的眼珠子霎时瞪得滚圆: “我看啥?我又没病!” 隋准循循善诱: “来都来了,今日医馆发慈心,大夫看诊不收费,不看白不看。” 但佟大干脆把头一扭,铁了心了: “不看!我没病,快过年了,隋准你可别给我找不痛快啊!” 他如此坚定地拒绝,隋准早有预料。 佟大是一个很讳疾忌医的人。 隋准认为,他这条腿变成这样,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他抵触寻医问药,固执地将自己关在自卑和绝望的牢笼里,放任自己毁灭。 这就是隋准千方百计,将他哄过来的原因。 如果直接让他来看诊,他恐怕一步都不会靠近医馆。 若是还跟他说是看腿…… 他大概爬也自己爬回粑粑村了。 虽然他走出房门,重新融入到社会生活中。 但他的内心深处,仍然对残疾的双腿感到自卑,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 此外,隋准也怕自己给他希望,最后又害他失望,让他有裂痕的小心灵彻底破碎。 所以这事,只能遮遮掩掩着来。 “爹,你真不看?” 隋准板起脸,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可是娘同我抱怨过几次了,说你夜里打呼放屁说梦话,关节还嘎吱嘎吱响。她怕你是躺久了,身子骨退化了。” “啊?我有吗……”佟大神色有些动摇。 隋准加大马力继续编: “娘还说了,她被吵得睡不着觉。你再这样,她可要分房睡了!” 佟大的脸马上青了。 分房睡? 不行,不许,不可以! “那……那就劳烦大夫给我看看吧。”他勉为其难地说。 大夫捋了捋白胡子,将双手探向他的胸脯。 佟大震惊退缩: “大夫,你做什么摸我!” 隋准赶紧在一旁解释: “这是大夫祖传的摸骨诊法。摸脉能知内理,但摸骨才能探到骨相。” “爹你卧床久了,唯恐骨头走形,大夫便给你摸一摸。” 佟大将信将疑,只好让大夫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 摸到腿时,他有些抗拒,微微往后躲。 但隋准立在他身后,死死挡住他的去路。 大夫终于是诊完了。 “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他摸着口袋里的银子说。 这下佟大高兴了,咧着嘴笑: “我就说吧,我没病,身体好着呢!” 父子俩都看完了,隋准心口大石落下,正准备带他们走。 佟秀突然啊了一声。 “来都来了,娘子,你也看一下吧!” 隋准:“……我看啥,我又没病。” 他终于有点理解佟大的感受了。 佟秀却露出一抹羞色。 “娘子,你,你就让大夫看看,看看咱们,还能生娃娃不。” 隋准:! 他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佟秀红着脸,对大夫大胆发言: “大夫,我娘子27岁了,年龄是有些大,守宫痣也淡,你看看这还能生出娃娃不?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养一养,把守宫痣养得红一些……” 大夫一脸幽怨,目光灼灼地看着隋准。 仿佛在说: 这是另外的价钱! 隋准表情破碎,用微弱的声音勉强说: “额,秀儿……这位大夫……应该不擅女子妇科……” 佟秀遗憾地哦了一声。 终于没再纠结此事了。 隋准赶紧去拿了药,左一包右一包,背上还有个老公爹,逃命一般逃出医馆。 回到家里,佟大在床上歇息,佟秀忙着去煎药。 隋准借口找老也谈点事,偷偷又回到医馆。 “大夫,不知我爹的腿,状况如何?” 大夫摇摇头: “不妙。” 隋准的心抽紧了: “彻底没法子治了吗?” 大夫叹息: “他这旧伤耽误太久,若是早年来治,兴许还能有点希望。可如今皮肉萎缩,骨头的状况也不好,难难难。” 隋准不死心: “只是难,不是不可能,对吗?钱不是问题,大夫,请你帮帮我爹。” 大夫见他言辞恳切,神情焦急,倒是真把他那位公爹放在心上。 于是动了些医者仁心。 “小哥,我实话同你说,在我这儿,确实不可能。是老夫医术不精,我坦诚相告,不怕你怨我。” “若问其他地方行不行,那我得多花点时间,再问问其他名医。” 隋准听了,自是感谢: “那就有劳大夫了。” 从医馆出来,隋准的步子有些重。 但他很快呼出一口浊气,表情又复坚定。 希望虽然渺茫,但终归还有希望。 就算这儿治不好,等他考取功名,出入方便,他可以带着爹四处寻访名医。 走一步看一步,最重要的是当下。 这样想着,隋准又充满力量,杀回家中,打算苦读一个通宵,发誓定要搏一个功名回来。 正在潜心学习呢,门突然被砰砰敲响。 老也焦急的声音传来: “隋准,不好了!” “如意书坊抢先我们,将新一期西游记,发售了!” “他现在还告我们,剽窃!” 第96章 被捕 如意书坊的发难,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今日一大早,瑞阳轩外面已经排得人山人海最新一期的西游记即将发售。 当小二将店门打开,崭新的本子出现在大家面前。 大家激动得,几乎要喝彩起来。 见到此情此景,老也也非常激动,志得意满。 再这样下去,重寻城阳第一轩的荣光,岂不是指日可待? 正当他沉浸在万人哄抢的喜悦中,人群中传来一声暴喝: “瑞阳轩庄邺何在?” 嗯? 谁敢这般叱喊你爷爷我? 老也不悦,伸长脖子一看。 竟然是一个按着刀头的捕快。 老也的心沉了下来。 “庄邺在此,官爷,您这是……” 捕快却不与他啰嗦,直接拿出粗绳子: “庄邺,如意书坊告你剽窃,跟我到县衙走一趟!” 老也稀里糊涂,就这样被绑走了。 到了县衙,不由分说,要先打十个板子。 幸好今日大兵当值,见是瑞阳轩的老板,想起隋准,便留了个心眼。 板子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然后大兵又替他给县令夫人传话,有这层关系,老也暂时被放出来了。 出来的第一时间,他顾不上其他,一瘸一拐地先来找隋准。 “隋准,你快走吧!” “这事是冲着我来的,你暂时没有危险。” “可如意书坊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之后必定咬出背后的撰书人,你趁现在还有时间,快走!” 他急切地说。 有大兵透露信息,他才知道,原来如意书坊抢在昨夜,将最新一期的西游记发售了。 与瑞阳轩今日发售的,一字不差。 因着这抢先,今日瑞阳轩一开卖,如意书坊就上县衙了。 状告瑞阳轩剽窃,要求立即停止售卖,赔偿如意书坊的损失1000两。 并且,要严惩知窃售窃的庄邺,顶好,让他坐牢。 县衙那顿板子,就是一顿前菜而已。 幸而有大兵和县令夫人从中周旋,老也交了1000两赔银,被暂时放出来了。 但后续如何,老也自己都心里没底。 以文掌柜赶尽杀绝的性子,这事不会轻易结束。 眼下,能保一个是一个。 老也只求隋准能赶紧走,逃出生天。 隋准皱眉: “我走了,你怎么办?姓文的心狠手辣,定会百般逼问你……” 说不得还要上点刑。 大家心知肚明。 老也已经六十好几,再被刑讯逼供一番,还有活路吗? 可老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几日活头?反正这辈子钱也不缺名也不缺,活够本了,要死便死。你还年轻,又有才气……” 他本就是个倔老头,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正说着话,马车已经寻过来了。 “牛车太慢,你们别要了,坐这个马车,马上走,一刻也别耽误……” 然而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他们还在房中拉扯,老丁就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来了: “东家,捕快、捕快又来了!” “说是如意书坊已经直接向县令递了状子,县令大人派了人来,要抓你去升堂呢。” 大家不约而同地心头一紧。 如意书坊,来真的了! 都说如意书坊资本雄厚,文掌柜在成阳县这些年,上下打点,经营了不少关系。 想拿捏一个刚刚站起来的瑞阳轩,易如反掌。 老也纵使有县令夫人这点关系,可商贾之交淡如水。 商籍是最低贱的,官夫人抬举你一两次便罢了,还能次次应一个贱商的求助? 没得辱没了她的身份。 此路,已经不通了。 如今还是县令亲自发话拿人,拿了直接要升堂,连打点一二的时间都没有。 可见文掌柜,是下了狠手的。 老也此去,凶多吉少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佟秀着急,小脸惨白。 佟大更不用说了,一辈子没见过官的庄稼汉,光是听,就觉得砍头的大刀已经落在脖子上。 吓得六神无主了。 老也把心一横,咬咬牙: “要杀便杀,爷爷我同他们拼了!” “倒是你们,赶紧走吧,什么都别带了,现在就上车出城!” 话音刚落,捕快就闻着味儿追过来了。 不单老也,老丁作为同犯,也一并被带走。 隋准向来小心,出入老也家都是以乡下亲戚送菜送粮的名义,故而外界不知道他与出书也有关系。 捕快没有留意到他,只将两个案犯押走了。 佟家父子手足无措,都指望隋准。 隋准眸色深深: “爹,秀儿,你们赶快上马车,即刻出城去吧。” 佟秀急了: “我们?娘子你呢?” “老也算是对我有恩,亦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就这么离开。”隋准说。 他要去衙门看看,县令大人究竟如何审这个案子。 佟家人也是有情有义,能够理解他的做法。 可是,佟秀如何不担心。 “娘子,你,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小孩哥眼角泛泪。 “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隋准把父子俩推上马车。 马车飞快往城门口奔去,而隋准,则往反方向,朝县衙跑去。 县衙里,公堂上,县令端坐上首,肃穆严苛。 两旁衙役执仗而立,威武慑人。 门外,则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表情不一。 瑞阳轩老板,谁没听过他的名头? 一本西游记人人追捧,他是目前县城里头最出风头的人物。 这样的红人,居然跪在公堂之上,即将成为阶下囚。 多炸裂啊。 更令全城轰动的是,瑞阳轩的西游记,居然是剽窃的? 那也太过分了。 之前人们有多推崇瑞阳轩,现如今脸就有多疼。 那些在瑞阳轩门外昼夜排队,满心期待的日子,想起来跟被耍了似的。 实在气人! 一时间,全城西游迷,都涌来县衙,一探究竟。 只见昔日威风凛凛的瑞阳轩庄老板,与如意书坊的文掌柜,都跪在堂下。 一个形容凄惨,衣衫破烂,裤子还渗着血。 一个神情傲然,绫罗绸缎,志得意满。 啪! 惊堂木一拍。 衙役横眉怒目,高唱: “堂下何人,所犯何事,速速招来!” 第97章 辩护 依循惯例,堂下被告和原告各自交代。 文掌柜在贵人圈子里浸淫多年,举手投足都是令人信服的贵气。 加上他颇有些书香气质,谈吐斯文,让人心生好感。 他才诉完苦,门外众人就先信了五六分。 老也就比较惨了。 他挨了一顿打,年纪又大了,看着落魄不堪,实难取信于人。 自我辩白时,又因为之乎者也掉书袋,被当堂呵斥。 后来还因为他是个倔老头,无意中冒犯了县令,被衙役打了一下。 如果说,文掌柜赢在起跑线上。 那么,老也就是直接倒在起跑线上了。 隋准赶到时,他正被县令痛批: “原告的状子写得清清楚楚,对此,你有何陈述?” 老也梗着脖子: “县令大人,冤枉啊!” “有何冤枉,细细说来!”县令命令。 老也直言: “我说不来,但我是冤枉的!” 县令气死: “说不出来,即为心虚,本官直接判你!” 老也不服,翻来覆去地就是喊冤枉,把自己的生平细数一遍,讲得颠三倒四。 完全没抓住重点。 这也不奇怪了,寻常百姓,谁知道上了公堂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也就是文掌柜这般,时常出入贵人圈子,又兼有些学问的,才知道如何讲,能契合上位者的心。 果然,县令对文掌柜颇赏识,对老也却有些厌烦。 “肃静!” 惊堂木又是一拍,听的人心头咚咚狂跳。 老也虽然脸上还是很不服,觉得自己还没讲够,但也只能勉强闭嘴了。 文掌柜则眼烁精光,微微勾唇。 县令再度开口: “庄邺,瑞阳轩今晨刊发的西游记,与昨夜如意书坊刊发的,除了泥印,其他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现在,如意书坊指控你剽窃。不单今日这期,便是过往数期,也都是剽窃。” “对此,你到底有无实质性的辩驳?” 他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 老也犹未察觉,只是悲怆高呼: “大人!我冤枉——” “好了!” 县令厌烦至极,直接打断他的话。 “看来,你是辩无可辩了。” “既然如此,本官就宣判……” 他刚要宣布判案结果,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却径直闯入公堂。 “大人,且慢!” 隋准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铿锵有力道: “庄邺,是冤枉的!” 好端端的堂审,闯进来一个人,极不合规矩。 按照惯例,是要先挨板子的。 两旁的仪仗衙役也会有失察之责,免不了要被县令斥责一顿。 故而,此刻衙役们看隋准,心中颇为厌恨。 “什么人!竟敢擅闯公堂。” 两个衙役冲上来,就要对隋准动手: “跟我下去,挨一顿板子知道知道规矩!” 他正欲将隋准拖下去。 又一个人匆匆跑到堂下来。 “大人恕罪!方才这名男子说此案有内情,事态紧急,小的便领他进来了。”大兵说。 大兵刚才正在后堂看热闹。 乍见隋准跑进来,他头皮都麻了,赶紧也冲出来,拯救小兄弟。 县令见是有官差引见的,便没有追究。 两个衙役亦是松了一口气,只是经过大兵身边时,瞪了一眼: “杨志,你也是胡闹!” 大兵哂笑退下了。 县令仍是面容肃穆,语气威严: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隋准换了个舒服点的跪姿,而后发言: “大人,草民是成阳县合河镇的隋准,与庄邺有些交情,知道些内情。” “庄邺冤枉,草民亦为其拟了诉状,恳请大人应允辩护。” “哦?诉状何在?呈上来与本官。”县令说。 隋准却道: “因事发突然,诉状未来得及写诸纸上,故而恳请大人,允许草民口述。” 口述诉状? 这还是开天辟地第一遭,把大家都听愣了。 哪怕是熟手的状师,也做不到出口成章,都是精心准备,梳理成状子,才敢呈上堂前。 这小年轻,居然口出狂言,要口述? 县令当下就脸色不好看了。 “无知小儿,公堂岂能容你哗众取宠?什么口述诉状,若是唐突冒犯,本官要打你二十大板!” 隋准赶紧辩解: “大人,草民断不敢扰乱公堂,请大人给草民一个开口的机会吧。” 县令见他虽然话语张狂,言谈风度,却不是那鲁莽无礼的白丁,倒比地上那个糟老头子要好些。 有着一星半点好感,他便允了隋准的请求。 于是,隋准站起来,面对县令,面对无数灼热的双眼,将瑞阳轩创办西游记的始末一一道出。 然后,针对如意书坊的状子,提出几个疑点: “如意书坊控诉瑞阳轩剽窃,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漏洞百出。” “首先,如意书坊比瑞阳轩先发售,就能证明西游记是他的吗?” “有无可能,是如意书坊是剽窃瑞阳轩,然后抢先发售呢?” “归根到底,如意书坊能证明,这书是他创的吗?” 几个问题一针见血,直击核心。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确实啊,发售时间只能证明如意书坊比瑞阳轩快,但跟如意书坊创办了书,是两回事。 如意书坊凭什么说,这书就是他的呢? 书又不像字画,有画师的私印,名字写谁就是谁的。 这小哥说的,先剽窃再抢发售,完全有可能呀。 大家看文掌柜的神情,顿时有点狐疑了。 文掌柜略微不悦。 他早已忘记隋准了,除了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之外,更多是觉得这乡野小子面目可憎。 “小哥莫要浑说,是我先发售的,怎么就不是我创的?” 他的语气里带上淡淡威胁: “不是我创的,难道还能是迟售的瑞阳轩创的吗?简直可笑!” 隋准却不理会他,径直向高台上的县令抱拳: “大人,草民以为,当下最有利的证据,是手稿。” “不知如意书坊,可有西游记的手稿?” 一句惊醒梦中人。 县令也回过神来了,肃声道: “所言极是,如意书坊既然说西游记为你所创,且将手稿呈上来!” 这下文掌柜的贵人架子绷不住了。 他哪里有什么手稿? 第98章 证据 “禀……禀大人……” 文掌柜攥着手心,额上冒出一层薄汗。 县令见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里便有些不喜。 这掌柜,方才侃侃而谈,他还以为是个有能耐的,谁知话都说不利索。 还不如那个镇上来的隋准呢! 县令撇撇嘴,不高兴了: “有什么问题?公堂之上,不得拖延!” 文掌柜的汗,冒得更厉害了。 老也在一旁看了,欣喜不已。 姓文的当然没有手稿,手稿,在他这儿呢! “大人,我有……” 老也刚要自白,却被文掌柜一声喜悦的高呼抢了去。 “禀大人,草民有手稿!”文掌柜说。 他的脸,不复刚才惊慌焦虑,反而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那熟悉的狡诈表情,让老也有不祥预感。 总觉得,又要被他害了…… “哦?有手稿那还不快呈上来。”县令道。 文掌柜微微一笑,鞠了个躬,说: “草民有手稿。” “但是草民的手稿,被贼人偷了。” “现在想来,就是这庄邺偷的!” 他理直气壮,言之凿凿,仿佛老也真是个贼。 老也的自白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现在拿手稿出来,跟自己认罪有什么差别! 老也气得仰倒过去: “文狗,你简直放屁……” “慎言!”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县令对老也的厌恶溢于言表: “公堂威严,岂容你污言秽语!” 老也又被斥责一段,彻底没了心气,蔫巴巴地伏在地上。 形势,又反转过来了。 文掌柜重占上风,得意洋洋。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隋准身上。 这个青年,充满奇异的矛盾。 他打扮朴素土气,看似一个贫穷的庄稼汉。 可他言谈流利、落落大方,又有一种挥斥方遒的意气。 大家想知道,接下来他将如何应对? 在众望所归中,隋准悠悠地开口: “文掌柜之言,乍听颇有逻辑,细细寻思,皆是一面之词。” “据我了解,瑞阳轩虽然今晨才发售最新一期西游记,但是着手刊印,却是在八日前。” “我相信,如意书坊刊印的时间,不会比这个更早。” “如此说来,我是不是也可以推断,是文掌柜偷了庄老板的手稿?” 众人恍然大悟,有道理喔。 文掌柜笑不出来了。 他面色阴沉,目露凶光。 该死的庄稼汉,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没想到他如此口舌油滑,三言两句竟又把瑞阳轩摘出去。 还将自己给绕进去了! “小子莫要张口就来。”文掌柜咬牙切齿。 “如意书坊刊印西游记的时间,确实晚于八日前。但是瑞阳轩,就确定是八日前刊印的么?” 隋准颔首: “这一点,铺子里的墨印师傅、小二均可作证。” 文掌柜却陡然高呼“大人明鉴”,而后疾言厉色: “这小子巧言令色,混淆视听!” “所谓墨印师傅,那是庄邺的亲信,他的话岂能相信?” “而小二……” 文掌柜眉头轻挑,一丝精明闪过双眼。 “恳请大人,传唤店小二,看看瑞阳轩八日前,是否真的刊印了西游记!” 县令当即着人传小二来。 老也跪在堂下,心中松了口气。 小二是自己人,有他的话为证,文掌柜的文字游戏便不攻自破了。 可是,隋准却蹙起眉头。 文掌柜要拿证据,不问其他人,却问瑞阳轩的小二? 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不能够,这事有些蹊跷。 他心中七上八下,但也只能静观其变。 小二很快被带到堂下。 他先是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然后在县令威严的询问中,坑坑巴巴地说: “刊印时间?是……是……是四日前。” 老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文掌柜却哈哈笑起来: “四日前!” “没想到,瑞阳轩卖得晚,抄得也晚。” “我们如意书坊,可是五日前就在刊印了呢。” “那日,县丞大人的贤姨娘来书坊购书,还顺便参观了一下印刷,她可以作证。” 既然是县丞的姨娘亲眼见证,那便做不得假了。 这下子,不光百姓眼中皆是信服,就连县令,也觉得事实已经非常清晰。 唯有老也,完全接受不了。 他瞪着那个小厮,愤恨怒骂: “胡勇,你瞎说什么!明明是八日前,你为何混说赖说!” 然而小二只是低下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仿佛被自己的东家吓得不敢吱声。 县令见此情景,对老也越发厌恶了。 “公堂之上,不得高声喧哗!”他厉声道,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对于这个案子,县令颇为重视。 一方面,他家夫人喜爱西游记。 先前,她还以与庄邺交好为荣,在贵妇圈中颇有脸面。 如今庄邺传出剽窃,着实打得夫人脸上火辣辣。 简直不可原谅。 另一方面,西游记流传甚广,影响极大。 若轻饶了庄邺,岂不是纵容剽窃之举,让人人都效仿? 县令可不乐见这种风气。 他捻了捻胡须,重重拍下惊堂木。 然后,不容置喙地说: “此案,事实已基本清晰。” “小二是瑞阳轩自己人,最知内情,他揭发自己东家的不义之举,可以采信。” “本官命令瑞阳轩,以获利十倍之数,赔偿如意书坊。” “且今后,瑞阳轩不得再出版西游记!” “此外,庄邺罔顾法纪,剽窃书籍,赚取不义之财,实在可恶。” “本官罚你二十大板,牢狱一年!” 哇! 众人听了,哗声一片。 这个判罚,可谓极重,令人吃惊。 不说庄老板损失惨重,单就瑞阳轩,恐怕要就此倒闭了。 因西游记风光一时,赚得钵满盆满。 又因西游记,千金散尽,身陷囹圄。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庄老板这次,彻底栽了! 众人吃惊,老也亦是晴天霹雳。 那一声惊堂木,仿佛不是拍在桌上,而是拍在他的脑门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不过是喉咙里嗬嗬两声,竟一个字也发不出。 最后,他白眼一翻,两腿一蹬。 晕死过去了! 隋准心中大恸,快手扶住他,急切地望向县令: “大人,庄邺是冤枉的!” “我有证据!” 第99章 真相 县令本欲退堂,屁股都从椅子上抬起来了。 听了隋准的话,又不得不坐下来。 “你又有何话要说?”他满脸不高兴。 县令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被迫加班也有小情绪。 有证据不早点拿出来。 一会儿挤一点一会儿挤一点,五谷轮回不畅吗? 他看着隋准的眼神,已是很不耐烦。 “有证据快呈上来,若是戏耍本官,连你也打二十大板!” 文掌柜的心情也很不好,瞪着隋准的眼神几乎是恶狠狠了。 明明已经板上钉钉的事,这小子又跳出来! 等这事了了,他定要找人,狠狠将这小子教训一顿…… 隋准万众瞩目,却仍是平静沉稳。 他在县令和文掌柜的眼神威慑下,依然不卑不亢地说: “请大人为草民传召一位证人。” 文掌柜心跳停摆一秒。 证人? 怎么可能! 这小子,能有什么证人? 他莫名心慌起来。 县令皱眉: “又是哪里来的证人?” 隋准沉声道: “芳华绣铺的周绣娘。” 县令不悦,一个绣娘,又与本案有什么干系? 文掌柜更是直接嗤笑出声: “小子胡乱攀扯他人,莫不是行拖延之术?可是在藐视和糊弄大人!” 然而,隋准轻轻一笑。 如此轻松自在的笑容,令文掌柜心中愈加忐忑。 “并未如此。”隋准说。 “我曾经从瑞阳轩,拿过一本刊印未发售的西游记,给这位周绣娘。” “时间,正是六日前。” 什么? 文掌柜,县令,小二,堂下众人,以及刚刚悠悠转醒的老也,都呆住了。 老也眼中迸发一线生机,他忽地来了力气,死死抓住隋准的手臂,如同在抓求生的浮木。 “隋准,你说的可真?”他期待又害怕地问。 隋准微微颔首,又对台上的县令说: “大人,请传唤这位周绣娘,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县令此时也无心下班了。 他命人快快将周绣娘带来,还特别叮嘱,一定将那本西游记也带上。 周绣娘来了以后,果然呈上一本最新一期的西游记。 文字、泥印,与瑞阳轩今日发售的如出一辙。 俨然就是同一批次印刷出来的。 在县令的审问中,周绣娘也据实以告: “……佟秀的娘子来接他下班,送与我一些礼物,这书便是其中一样……” “……没错,时间就是六日前……” 举堂惊诧。 六日前,不就是比瑞阳轩的五日前刊印,还早一日? 所谓盗稿抄袭,如回旋镖一般,打回到文掌柜的脸上。 他顿时血色尽失,贵人风度全没了,直接瘫软在地。 “怎、怎么可能?”他嗫嚅道。 县令的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差些儿被这奸诈的给蒙蔽了,若不是隋准及时呈上证据,他为官的清誉,就要断送在这起子小人手上。 此时,他盯着文掌柜的眼神,除了恨,还是恨。 打二十大板都是轻的! 文掌柜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是见谁咬谁: “大人,冤枉!” 他浑身发抖,涕泪满面,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这绣娘与隋准的相公交好,岂知不是串通了作伪证?小人实是大大的冤枉!” “应当把这两个欺上瞒下的小人抓起来,重刑拷问,方说真话!” “大人,将他们抓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堂下百姓中,却炸起一声怒骂: “强词夺理!” 一个身穿华服,腆着个大肚子的秃顶男子,从人群中跳出来,指着文掌柜骂: “文澜,我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以前还觉得你是君子,都是我瞎了眼了!” 文掌柜傻眼: “朱……朱先生?” 被称为朱先生的男子,兀自怒斥: “你不是说那绣娘串通作伪证吗?甚好,那书我也看了,是不是我也应当以伪证罪抓起来,大刑伺候?” 文掌柜慌了: “朱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朱先生秃头似铁,又硬又刚: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在一旁听半天,我忍你很久了,贪财害命黑心肝的畜生!” 文掌柜还要为自己争辩: “不是,朱先生,你听我说……” 啪! 又是一声惊堂木重拍,打断了两个人拌嘴。 县令脸黑如锅底: “你们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菜市街口吗?竟敢在公堂上目无长官,吵嘴喧哗!” 朱先生赶紧跪下来: “大人,小人是路见不平,激愤难当,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县令压下心中的怒气,问: “你又是何人?此案同你有什么关系?” 朱先生道: “小人姓朱,在前门大街上开了个南纸铺,与如意书坊常有些买卖上的往来,跟这位文澜有些交情。” “而前面这位周绣娘,是家慈的忘年交。五日前,周绪娘知家慈喜爱看话本子,将这西游记送来给她看几日,我在一旁,也翻了几回。” “故而,家慈同我,都可为这位小哥作证。 一下冒出来两个证人,真相的天平,立刻倾向隋准和老也这一方。 县令也不是吃素的。 听到这里,便知小二的证词,必然有些猫腻了。 那小二也是个怂的,县令还未对他用刑,他自己先吓得尿了裤子,把什么都招了: “……文掌柜给了我5两银子,让我偷一本瑞阳轩印好的西游记出来,又嘱咐我这么说……” 好了。 这下文掌柜的心,终于是死透了。 他哭也不哭了,呆呆地瘫在地上,神情麻木。 县令怒不可遏。 为牟暴利,剽窃书稿,伪证设局,险些害人家财散尽,挨打坐牢。 连自己这个父母官,都成了他毒计中的棋子。 实在可恨! 啪! 惊堂木最后一次,重重拍下。 “如意书坊,剽窃书稿,责令赔偿瑞阳轩白银1000两。” “今后不得出版任何与西游记相关文册书籍。” “犯人文澜,心思歹毒,诬陷他人,罚三十大板,牢狱二年!” “犯人胡勇,贪财好利,公堂作伪,罚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 真相大白,尘埃落定。 台下看了好一场热闹,无不称县令大人公正严明,是个顶好的父母官。 县令稀碎的心情,终于稍微好一点了。 他正要退堂,隋准又叫起来: “大人,草民还有话要说!” 第100章 激怒 老也第一次被抓进县衙,挨了十个板子,又赔了如意书坊1000两银子。 隋准觉得,很有必要让县令主持公道。 “还有这种事?”县令皱眉。 这事他完全不知情。 未经堂审,就将人打十个板子,还索赔如此巨大的金额。 简直是毁坏县衙的清誉。 传出去,老百姓还以为县衙是吃人的地方呢。 县令一怒之下,又给文掌柜加了二十个板子,责令归还1000两银子。 另再赔偿50两医药费。 50两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这个词,县令还是跟隋准学的。 “你这小子,虽出身乡野,倒颇有些新奇见解。”县令说。 隋准拍马屁: “大人治下有方,教化百姓。便是乡野,也知些道理。” 把县令拍得陶陶然,堂审的不快,都忘却了。 他甚至承诺: “至于县衙内部以权谋私之事,本官会彻查的。” 虽然彻查跟惩处是两回事,但一县长官能这么说,也算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隋准正要带着老也告退,却又被叫住: “等等。” 县令捋着胡须,认真打量了隋准一眼。 “你先前说,你叫什么名字?” 隋准回答: “草民成阳县合河镇,隋准。” “唔,合河镇好地方。”县令先是客套了一句。 然后,面色便有些沉了。 “隋准,你可知道如意书坊是什么来头?” “虽说这回你们侥幸,扳倒了文澜。” “但是如意书坊,还有无数个文澜,他又算得什么?” “你们瑞阳轩在成阳县,恐怕待不下去了。” 县令说这些话,是基于欣赏隋准,对他的诚心忠告。 隋准亦知如此,但他们别无选择。 县令观他神色,摇了摇头。 然后背着手走了。 隋准扶着老也走出县衙。 才走了两步,朱先生和周绣娘就迎上来了。 “小哥,庄老板伤得重,不如坐我的马车去吧。”朱先生说。 隋准没有推辞,又因着堂审上的仗义相助,向朱先生道谢。 朱先生豪爽地将手一挥: “小事一桩,我也是见不得奸人作恶。” 两人又聊了两句,竟觉义气颇为相投,一下子称兄道弟起来。 “准弟,你是个好汉,今后若有用得上为兄的,尽管说!”朱先生拍胸脯道。 隋准自然笑着应下。 两人边聊,边将老也扶上马车。 一掀开车帘,隋准愣住了。 “朱兄……这是……” 朱先生往里一瞧,嗐了一声。 “这是家慈用的。家慈腿脚不便,我为着让她常出门活动活动,费了不知多少心思。” “幸好,有一日我去打个木床,竟意外发现了这等好物。” “准弟你没见过,别吃惊,让为兄来告诉你。” “这叫,轮椅!” 隋准:…… 朱先生犹未察觉异样,兀自滔滔不绝: “我同你讲,这轮椅,是极精妙、极便利的,它可以这样……可以那样……还可以……” 叭叭说了半天,他发现隋准没有和别人一样,对他的轮椅表示惊叹,便觉得有点不满足。 他决定使用价格威慑。 “准弟,你是不知道,这轮椅可贵了。” 朱先生满面红光,得意地说: “我花了足足……” “100两。”隋准截他的话头。 朱先生愣住: “你怎么知道的?” 隋准摸摸鼻子: “因为,这是我设计的……” 听隋准讲完来龙去脉,朱先生的下巴都要掉下来。 “什么?原来你就是那个原买主。真真料想不到,木匠说你是个傻大个,我还以为有多傻!”他抱怨道。 “木匠也说你极为清雅富贵。”隋准深感无语。 富贵是真富贵。 但这秃顶大肚子,清雅在哪里? “我姓朱,名清雅。”朱先生羞涩地说。 隋准:…… 两人将老也送去医馆,看了伤拿了药,又马不停蹄回到浴堂巷。 刚回到瑞阳轩,老丁就惊慌失措地来了。 “东家……” 他想跟老也说什么,但见老也重伤又受了惊,一时间说不出口。 隋准给他使了个眼色。 将老也扶进房中安顿好,隋准和老丁退了出来。 刚踏出房门口,老丁就迫不及待地说: “隋准老弟,这可如何是好?方才卢夫子来了……” 卢夫子是成阳县一名小有名气的撰书人。 瑞阳轩虽然有西游记,但一本书,不能吃一辈子。 瑞阳轩本质上还是个书肆,今后必定要售卖其他书籍,包括纸笔等物。 通过热卖的西游记,瑞阳轩重新获得广大读书人的喜爱。 最近,老也借机拉拢了几位撰书人,还有一些淮南府、京城的书源人脉。 他准备,将书肆的正经业务,再次做起来。 本来已经临门一脚。 现在,大门却被彻底关上。 “丁师傅,劳烦你同庄老板说一声了。” 卢夫子非常抱歉: “不是老夫不想同瑞阳轩合作,而是如意书坊说了,若是同瑞阳轩沾上,以后他们就不收我们的书了。” 如意书坊现在还是成阳县最大的书坊,若被它拒之门外,许多撰书人就没了活路。 瑞阳轩好是好,但是,太小了。 卢夫子不愿掺和到两个书肆的争端中,更不愿与如意书坊为敌。 老丁为此,倍感忧心。 “怎么办?卢夫子已然决定不合作,议定要印刷的书稿,也拿走了。” “不单卢夫子,还有好几个撰书人也来了,在外面等着呢,我都没敢见他们……” 隋准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对这汹汹来势感到心惊。 如意书坊的速度,太快了。 很明显,文掌柜的倒台,彻底激怒了书坊背后的人。 他们要效仿当年,以快准狠的手段,再次将瑞阳轩挤倒。 “不行,我们不能站着挨打。”隋准说。 神情十分坚定。 老丁发愁: “那我们能怎么办呢?如意书坊只手遮天,我们根本是蚍蜉撼树。” “唉,还以为弄倒文掌柜,好日子就来了。” “谁知,还不如从前呢……” 老丁摇摇头,脸上尽是愁苦。 隋准却没有那么悲观。 的确,文掌柜不过是个提线木偶,如意书坊本身,才是瑞阳轩最大的对手。 搞倒文掌柜无用,整垮如意书坊,才是真正的胜利。 隋准决定,来一招以牙还牙。 如意书坊不是喜欢搞垄断吗? 他就让他们,尝尝被垄断的滋味! 第101章 制裁 照顾了老也几日,待他状况稳定,瑞阳轩也从风波中走出来后。 隋准去找了朱先生。 正如朱先生所说,他的母亲有了轮椅,如今精神多了。 精神到父子打架,她还可以去拉架。 “你们别打了!” 她将摇杆摇得像螺旋桨,只差要起飞了。 冲过去一下撞闪了朱先生的腰。 没想到朱先生名为清雅,行为不怎么清雅。 腰闪倒下之前,他双腿一剪,把一个半大小子给绊倒了。 “啊!” “嗷!” “哦!” 一家三代发出殊途同归的怒吼。 “咳。”隋准觉得自己似乎来得很不是时候。 “朱兄,忙着呢?” 见到是他,朱先生极力按捺痛苦的表情,扶着腰,一瘸一拐走来。 “准弟来了,准弟坐,坐!” 叫人上了一壶好茶和几盘点心。 半大小子是最皮实的,性格皮身子实,挨了一顿打,爬起来就伸手去摸点心吃。 结果被朱先生打了手,怒目而视: “吃吃吃,温书了吗,就知道吃!” 小子委屈。 天天温书,有什么用。 这知识它不进脑子啊。 朱先生又将他恩威并施教训了一顿,说一些要勤勉、要争气,要考上功名光宗耀祖之类的话。 把小子说得头大如斗,脚底抹油溜了。 气得朱先生掀桌子: “竖子愚钝,家门不幸!” 隋准劝道: “还是孩子。” 朱先生气苦: “让老弟见笑了。为兄就这么一个孩子,盼着他能够有些出息,只是……唉。” 哀叹完家里事,朱先生问隋准为何而来。 隋准表示,想和他谈一门生意。 “……瑞阳轩今后定能成为成阳县最大的书肆,朱兄若能在此时襄助,今后瑞阳轩必定与你最大的好处。” 朱先生开了一间南纸铺。 名品宣纸、好笔好墨,皆产自南方,故而售卖此类物品的铺子,被称为南纸铺。 朱先生的南纸铺,名为荣宝斋,是成阳县最大的南纸铺。 几乎包揽全县大大小小书肆的笔墨纸砚的供应。 隋准请求他与瑞阳轩合作,制裁如意书坊。 不要给那搞恶性竞争的货供纸了,直接从供应链源头上卡脖子! 朱先生沉吟半晌,面色为难: “准弟,不是为兄不帮你们。只是,在商言商……” 没有笔墨供应,如意书坊就是捏着再多的纂稿人,也出不了一本书。 他们一定想不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弱点。 然而,荣宝斋固然可以轻松整垮如意书坊,但自身也会损失巨大。 毕竟如意书坊,是荣宝斋在成阳县最大的客户。 而瑞阳轩,成长起来还需要一两年呢。 这些隋准都明白。 他也不愿意朱先生白白牺牲。 合作,是建立在合作共赢的基础上,他还有朱先生想要的东西。 “如果,不在商呢?”隋准问。 朱先生愣住了。 “朱兄,小弟不才,有特殊的考试技巧,可以助令郎考取功名。”隋准说。 朱先生登时连茶盏都拿不住了。 “准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虽然朱先生很欣赏隋准,可眼前这人,分明只是个庄稼汉呀。 从他嘴里说出考试、功名等字眼,着实怪异。 但,细细寻思,又合情合理。 隋准在公堂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倒不像个种地的,而像个功成名就的才子。 “难不成……你县里有人?”朱先生蹙眉。 他虽然指着科举光宗耀祖,但从未想过走这种捷径。 为人立世,还需凭真本事。 隋准摇摇头。 “朱兄,小弟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同你说这些,稍欠说服力。” “但如果,是成阳县三十年来第一个秀才呢?” 朱先生手中的茶盏,乓啷掉地上了。 秀才! 三十年没见过的新物种了。 想都不敢想,成阳县还能考出秀才吗? “老弟,莫要戏耍为兄了。”朱先生道,声音有些颤抖。 隋准表情认真: “明年二月,便是县试。朱兄不信,可拭目以待。” “到时候,你再给小弟答案。” 朱家宅子里,两人密谈许久。 最后,隋准走了。 来的时候好好的,走的时候,带了个跟屁虫。 “老师,去上学有点心吃吗?” 小胖子跟在隋准身后,天真地问。 他只有十三岁,脸上还带有明显的婴儿肥,身材又继承了朱先生。 浑身上下肉嘟嘟,衣襟盘扣都绷得紧紧的。 看着喜庆如同一个福娃。 隋准骗小孩已经很纯熟了,顺口便说: “有有有,要什么有什么。” “还能窑鸡!” 小胖子开心了: “好极!我在家中,父亲都不许我多吃多玩,可闷了……” 隋准将小胖子带回浴堂巷。 先前佟秀他们走得急,自己又忙于为老也奔波,所赁的小房子中乱糟糟的。 铺盖、锅碗瓢盆以及置办的年货,到处堆着。 隋准指挥小胖子,一块收拾。 小胖子虽然娇生惯养,但性子却不张扬,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只是偶尔会摔个碗砸个盆,做得不大好罢了。 两人忙活了一个晚上,勉勉强强收拾个囫囵。 “差不多就行了。”隋准说。 “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启程。” 家里没别人了,今晚两人挤一个床。 隋准在被窝里阖眼欲睡,小胖子慢慢地摸过来。 床不大,他一摸,就摸到了隋准的大腿。 “老师……” 隋准差点没将他踹飞: “干什么你!” 小胖子缩手缩脚,蓬蓬的脸颊鼓起来。 “老师,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总感觉,有人在偷看我们……” 其实,隋准也感觉到了。 这几日,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 对方倒也没做什么,只是跟着他,观察他。 “隋准,好像有人在打听你的事。”老丁也发现了。 最近瑞阳轩来了几个可疑的客人。 进门不问西游记,倒问老板哪里人,家里有谁,经常来铺子那个大个子,跟老板是什么关系。 隋准心中有些猜想,但没有往外说。 只是从老丁那里,将西游记的手稿全拿回来了。 他决定,以后稿子送来,先让老丁誊一遍。 副稿留下做印刷。 原稿,他要原样带回。 第102章 归来 天蒙蒙亮,青石板大街上,就响起晃晃悠悠的牛蹄声。 终于,要回家了! 离家那么多日,还发生了这么多事,隋准已经归心似箭。 当初说好进城十日,如今已是半个月过去。 年味渐浓,家家户户都筹备起来了,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便是走在回粑粑村的路上,隋准也遇见了不少置办年货归来的人,个个看着思乡情切。 更把他的心勾得,一刻也等不了。 佟秀回去后,该担心他担心得睡不着觉吧。 隋准忧愁,小孩哥指定又瘦了。 这回,隋准连晚上也不歇着了,星夜赶路。 深冬时节,天寒地冻,路边的枯草上挂起一层薄薄的霜。 隋准走得专注,浑然不觉肩头已经湿透。 回到粑粑村时,日头还未升起。 他远远看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有个小小的身影在踮足张望。 “娘子!” “秀儿!” 佟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被一个石子绊住脚,差点没扑倒地上。 隋准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扶住他。 他便径直跳到隋准身上,双腿环住隋准的腰,死命抱住隋准的脖子。 “娘子!”包含热切的呼唤,带上一点点哭腔。 隋准单手托住他的屁股,用力将他的背往自己胸膛上按。 “嗯!” 两人无声地腻歪了一会儿,才稍微松开一点距离。 隋准仔细端详佟秀的小脸: “瘦了。” 又看到他肩上有一层露水,不由得皱眉: “你这是站了多久?清晨霜大,怎就跑出来了!” 佟秀不回答,小狗似的呜呜呜,把脑袋往隋准胸前蹭。 蹭得隋准心都软了。 “哪有大清早这样作践自己的,风寒了怎么办,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他凶凶地骂道,拍了一下怀里的小屁股。 佟秀羞得脖子通红,连忙说以后不会了。 牛车又晃晃悠悠进了村。 回到佟家,隋准把牛赶进后院,正要将车卸下来。 堂屋的门吱呀开了。 “隋准回来了!”佟嫂子很高兴。 “娘,这些日子辛苦你照料家中。”隋准笑道。 “害,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是自己家。”佟嫂子说。 她上前来,就着熹微晨光,将隋准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 见无伤无痛,衣服也是好的,才放下心来。 “虽然你爹和秀儿不说,但我知道,你指定是遇上大事了,愁得我夜里都睡不着觉。” 佟嫂子心有余悸: “还好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真是老天保佑。” 前些天,佟嫂子正在家里,满心期待自己的年货回来呢。 谁知佟大和佟秀空着手回来了。 不光空手,还慌里慌张的,牛也没带,铺盖也没带,租了个马车,逃命似的进村。 最重要的是,隋准不在其中。 村里不少人看见了,都说,隋准这是在城里犯事了,回不来了。 虽然佟大和佟秀跟她说,隋准是有点小事耽搁了。 两人极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佟嫂子,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他们的担忧。 她便知,隋准这事不简单。 再加上村里的风言风语,佟嫂子一天天的,心越来越慌。 佟嫂子现在已将隋准视如亲儿子,想到他犯事了,挨打了,甚至可能坐牢了。 她的心就煎熬得很。 不过还好,现在终于是回来了。 人也好好的。 佟嫂子的心总算放下了。 “快快快,快进屋喝口热茶。这天冷了,看把你冻得。” 佟嫂子心疼地拉着他往屋里走。 隋准回到屋里,被热水点心伺候了一通,身子终于暖起来了。 这时,天也大亮了。 隋准正伸长腿,在板凳上舒舒服服坐着,嗑个瓜子,喝口水。 突然,院子里炸起两声尖叫: “你是谁!” “你又是谁!” 隋准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坏了。 他把一个大活人给忘了! 奔出后院一看,小胖子和小少爷像两只斗鸡,怒发冲冠地,你指着我,我指着你。 “隋准,家里进贼了!”关泓一嚷嚷道。 小胖子怒目,两坨苹果肌都颤起来: “你才是贼,老师,你家有狗!” 来福在一旁,拼命踩两个前脚,谄媚地晃尾巴。 但无人搭理。 关泓一气得眼睛都红了: “你说谁是狗?你这个小胖子!” 小胖子翻起白眼: “谁应就说谁,瘦鸡仔。” 两人扭着手臂,打起来了。 隋准扶额: “停停停,别打了!” 发梦的猪,沉睡的鸡,还有打呼的佟大,都被他俩吵醒了。 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猪哼牛叫,人来人往。 好热闹的一个农家清晨啊。 隋准哭笑不得地把小胖子从篷布下面拉出来。 他可以熬夜,但小胖子却不能,所以整个晚上,孩子都是在车上盖着篷布睡觉。 一觉睡到现在,赶路、说话也没能吵醒他。 果然人胖点,睡眠质量就是好。 小胖子一下车,就吵着肚子饿,要吃东西。 关泓一骂他嘴馋,两人又打了一路,径直打进灶房里。 然后坐到桌子旁开吃了。 吃的时候,也不免是场大战。 俩小孩四只筷子,总不约而同地夹一个菜,争得天昏地暗。 一开始,隋准还劝着些。 后来两眼一闭,索性当看不见。 随他们吧。 反正等会儿把书本一摊开,就老实了。 对于隋准出门一趟,又带回来一个孩子,佟家人没说什么。 他们已经习惯了。 隋准是个有主意的,他们现在很信赖他,不需要他事事交代。 佟嫂子甚至还挺喜欢小胖子,时不时投喂他点吃的。 关泓一看得眼热: 好气哦,为什么小胖子待遇这么好? 不是应该先饿他两天,给他立立规矩吗! 他拎着两个水桶去河边提水,越比较越心酸,都想哭了。 看到小少爷气巴巴的,还歪歪扭扭地担两桶水,一脸不甘落于人的倔强。 隋准有些惭愧。 自己好像对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太过严格了。 “一,来。”他勾勾手指。 跟叫唤小狗差不多。 关泓一不想来的,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踅过去。 因为,他不来,来福就要来了。 他不能连狗都比不上! “哥给你带了东西。”隋准说。 小少爷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大哥心里,还是有他的! 第103章 打扫 “你回来就回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嗐。” 关泓一扭扭捏捏道。 “县城小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其实小爷也不是很想要啦。” 言语满不在乎。 脸上却很迫不及待,仿佛在说: 你倒是赶紧立刻马上拿出来啊。 隋准笑笑,掏出来一沓厚厚的册子: “这是我在城里闲来无事,随手梳理的考前突击资料,非常适合你!” 册子封面,赫然《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几个大字。 既扎眼,又扎心。 关泓一眨眨眼。 然后半抬下巴,仰望天空,深深呼吸。 娘的。 黑心的男人,毁灭吧! 小少爷拽过册子,垂头丧气地走了。 隋准回来后,在佟家附近探头探脑的人多了起来。 村里是这样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跑掉鞋底也要抢来看热闹。 八卦的唾沫,能蹦当事人脸上。 先前大家都传,隋准犯事了,被官差抓起来坐大牢了。 甚至说他被打死了的都有。 现在又听说他回来了。 大家可不得来看看,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结果一来,根本顾不上隋准。 眼前这个富丽堂皇的小院,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刨食穷到癫的佟家吗? 不能够啊。 连大门口,都装上铜环了! 小胖子局促地扭着小手,有些不好意思: “呃,那个院门太粗糙,我的手碰着疼,所以装个铜环……” “老师,你不会怪我吧?” 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说。 隋准:……怪你? 我还能怎么怪你? 你看看这门,这床,这凳子,铺盖被褥,锅碗瓢盆,甚至厕所的厕筹,哪一个不是你换过的? 若不是隋准极力反对,小胖子还能把夜香桶换成金的。 原因是: 木的不好看,他拉不出来…… 隋准眼前一黑: “你可别了吧。拉屎就拉屎,看什么看?” “别没拉出来,倒把山贼招来了。” 小胖子只好悻悻作罢。 关泓一终于找着能嘲讽他的点了,哈哈大笑: “哎呦喂,你是大小姐吗?一会儿手疼,一会儿臭美。不过,看你这白白嫩嫩的样子,若是穿上女子的罗衫,倒也挺像那么回事哈……” 小胖子不堪受辱,于是,两人又扭在一起了。 两个小破孩菜鸡互啄,打得尘土飞扬。 隋准在一旁,长叹了一口气。 唉,他也是没想到啊。 这小胖子什么都好,就是有钱。 太有钱了! 佟家新盖的屋子,一应用度算是粑粑村最好的那一拨。 但小胖子一来,这也用不惯,那也不敢用。 硬要用,正如他所说,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长疹子。 娇气得不行。 朱先生虽然有心让儿子历练一下,但也舍不得孩子吃苦。 隋准前脚回到粑粑村,他后脚就送来许多东西。 不但有小胖子用的,还有佟家人用的。 将佟家里里外外换了一遍。 门帘挂了绸的,窗纸糊了宣的,梨木椅子还带棉垫的。 最要紧,墙上挂了字画,桌上摆着瓷瓶。 并有一只精巧小炉,日夜熏香袅袅。 有时候佟嫂子起夜,恍惚间看到这么富丽堂皇的屋子,还以为自己投胎当贵妃了。 为此,佟家又迎来几波游客。 家里天天人头熙攘,为过年准备的干果茶水都吃没了。 到腊月二十八那日,佟嫂子终于受不了,砰地把门关紧了,谁来都不开。 “真是的,一天天闲着没事干,就会带着张嘴上别人家吃!” 她愤愤抱怨,拿起一个新扫把。 年廿八,洗邋遢。 全家都得忙活起来了。 佟家现在阔气了,那些使得光秃秃干瘪瘪的扫把,是不再用的。 每个人手中,都分配到了一把新扫把。 先是各自扫各自屋,再就是佟秀扫灶房,佟嫂子扫堂屋,佟大扫前院,隋准扫后院。 两个学渣蹲在墙根默书。 “哥,我也想扫地。”关泓一有气无力地说。 扫地不比默书好吗。 这书上的字跟一只只小蚂蚁似的,看得他眼睛疼。 小胖子也萎了。 没有点心,没有窑鸡,还要天天背书、写文章。 他若是在家,还能吃顿竹笋炒肉呢。 吃鞭子也是吃呀。 “师父,我觉得灶房柜子有点乱,我去帮你理理吧。”小胖子说。 结果被隋准横了一眼: “想偷吃?美得你。老老实实默书去。” 两孩子只好在墙根念念叨叨,迷迷瞪瞪,催眠似的继续背书。 一边打扫,一边整理。 家里有什么坏了、用不上的东西,该扔的扔,该修的修。 佟大就在给牛和驴修蹄子。 隋准赶在离开县城前,到木匠那儿,把做好的轮椅拿回来了。 如今,佟大天天坐着,爱不释手。 但他没再往外炫耀。 用他的话说: “你日子过到人前头去了,就得收着点。省得别人眼红你了,晚上说梦话都在咒你。” 一家人很是勤劳地忙活了一天。 腊月二十八大扫特扫,腊月二十八炊烟袅袅。 全村婆娘都钻进灶房,过年的吃食、供品该准备起来了。 佟家灶房里,油锅滋滋作响,佟嫂子正在往里挤一个个面团,要炸油果子。 这是一年中,佟家最舍得用油的日子。 白白的面团在油锅里飘一会儿,滚过来,直至两面金黄。 佟嫂子用筷子夹起来,在锅边滤滤油,然后放进篮子。 一小会儿,就做好了半篮子。 佟秀捏起一个,吹吹凉。 递到正在忙活的隋准嘴边: “娘子,你吃,可好吃了。” 隋准啊呜一口,把整个吃进嘴里,嚼吧嚼吧。 一边吃,一边手也没停。 他在刮猪肠。 佟家的猪还小,今年没杀猪。 前几日,佟大和佟嫂子上街,买了一个大猪头和两扇猪,合起来也算杀过猪了。 本来只要买一扇,但隋准突发奇想,让多买了一扇。 还买了一些猪小肠。 这不,他今早剁了一早上的肉。 现在甩着两只酸痛的胳膊,开始做香肠了。 先把猪小肠清洗干净,除去油膜和筋。 接着把小肠平铺在桌上,用筷子挑去内里那层厚膜。 剩下来的乳白色透明薄膜,便是肠衣了。 佟秀不喜欢吃猪小肠,闻味道便觉得反胃,但又想黏隋准,只好捏着鼻子在一旁看。 “娘子,这能行吗?”他迟疑地问。 第104章 拜年 粑粑村人没见过香肠,就是合河镇上,也是没有的。 隋准剁肉的时候,佟秀就很心疼。 好好的猪肉,应该大块大块地吃才是,剁成这般碎,有些浪费。 现在又见隋准在折腾肠子,佟秀心里突突的。 娘子该不是,想把肉跟这肠子煮一块吧? 佟秀想象不出来。 总觉得,以后灶房的事还是他自己来吧。 娘子不行的。 肠衣做好,又把香肠灌了,扎好后,一根根挂起来。 佟嫂子看了觉得新鲜,凑过来闻闻: “味道倒是不腥臭。” 隋准笑呵呵: “不但不臭,晒过一个月后,还会特别香。” 佟嫂子一听现在还不能吃,便失了兴致,丢开了。 而后,一家人又蒸糯米、捏糍粑、包糖角,足足忙到后半夜。 年三十。 一家人虽然睡得晚,但还是很早起来了。 成阳县的习俗是年前拜年。 前些日子佟家都忙,今天三十了,必须走动起来了。 佟秀给隋准穿上一套新衣裳。 淡淡的蓝色长衫,衣襟有平步青云花纹,看着又俊秀,又雅致。 正如诗文里说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看得小孩哥两只眼亮晶晶: “娘子穿这读书人的长袍,真好看!” 隋准捏了捏他的脸颊。 “错。” “你娘子我人俊腿长,穿什么都好看。” 佟秀脸颊顶着两个红指印,嘻嘻笑了。 他自己也穿上一身新衣裳,竹青色的料子,用先前隋准在城里买的那块裁的。 如此一来,两人站在一起,倒有些才子佳人的感觉了。 走在村里时,引起不少人侧目。 村口大榕树下,闲聊磕牙的人一丛丛的,都把夫妻俩当稀罕看。 “哎呀,小两口今天穿这齐整哇,真好看!”有个婶子忍不住夸道。 其他人跟着,也夸。 如今,佟大家日子过得,在村里是拔尖的。 买了牛,盖了房子,听说屋里头收拾得特别鲜亮,连镇上的富贵人家都比不上。 人有了钱,腰杆子就硬,随便干点什么,都有人追着捧着。 佟秀都有点不习惯了。 “婶子聊着呐?我们要去拜年,先走了。” 两人加快脚步,逃离大榕树八卦中心。 牛车慢悠悠地行驶在乡道上,上头坐着佟秀,还有两个大箩筐,里头装着各式各样的拜年礼。 “先去铺子掌柜那儿,再去风月茶楼,然后到书肆,还有周公子家……” 佟秀扳着指头,一一数过来。 数完,感慨万分。 “没想到,咱们家还有这么多相识了。” 人生的前十五年,他在村里,孤独无伴,身边只有爹和娘。 村里人看不起他们家,看笑话的多,能交心的少。 他从未想过,自家居然有这么一天,能交上各行各业的朋友,还尽是些掌柜、读书人。 “都是因为娘子,娘子改变了咱们家的命运。” 佟秀感激地望着隋准,眼中充满崇拜。 隋准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说什么呢?命运只能自己改变。你不是靠自己的手艺,当上佟师傅了吗?” 这话说得很熨帖。 佟秀抿起两个小漩涡,笑了。 小两口也不急,也不忙,享受着难得的清闲,边聊边走。 到了裁缝铺子,掌柜小老头见面先塞过来一个红包。 佟秀吃惊: “掌柜的,铺子里的奖金,我已经拿过了。” 铺子放假前,掌柜的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奖金,犒劳大家一年来的辛劳付出。 小老头摆手,不耐烦多说似的。 “铺子的是铺子的,我的是我的。” 然后,又唤跟在后头提年礼的隋准: “哎,你这小子,连句拜年话都不会说了?” 隋准赶忙道: “这不是好话先让贵人开口么,我等着沾沾掌柜的新年祝福。” 小老头脸上难得地挂上一抹笑意: “臭小子,还是这么油嘴滑舌!” 一个红包递过来。 看着,还颇厚。 “我也有?”隋准很意外。 “唔。”小老头很潦草地应了。 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拿了年礼逃回铺子了。 隋准细品,嗨了一声。 “这傲娇的小老头!” 接着又到风月茶楼。 茶楼掌柜对隋准,那叫一个旧情难忘,恨不得将他夹到胳膊底下,挟进楼上去。 隋准连忙推却: “不行不行,今日不得闲,喝不了茶了。” 掌柜依依不舍: “什么时候得闲?自你去了县城,就不上我这儿来了,可别不把我当朋友了。“ “岂会!”隋准赶忙为自己喊冤。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掌柜的接过年礼,又还了一包上好的茶叶。 风月茶楼的年,就算拜过了。 而后,小两口又拜访了书肆和周公子家。 书肆掌柜那儿没甚特别,倒是周公子家,比隋准以为的还要贫困。 年三十了,周家一点过年的氛围也无。 门上的门神和对联,也不知是哪年的,残破不堪。 他六十多岁的老娘,正眯着昏聩的双眼,在摇机织布。 而他的妻子,按理说跟佟嫂子年岁差不多,可却苍老得与老娘无二。 她正忙前忙后地给人洗衣服,洗一大桶,得3文钱。 寒冬腊月,她的双手冻得通红。 隋准心里很不是滋味。 科举是一条艰难的路,需要全家,甚至整个家族的托举。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实在太难了。 见到周公子时,他便将一本进阶版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送给了他。 “周公子,这是我在县城偶然得的,或许能对你有所帮助。” 周公子先是眼眶一热。 拿过书来再一翻,更加思绪万分。 “好书,真是好书……隋准,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他曾以为,隋准是个庄稼汉,自己好歹多读了几年书,能帮就帮。 却没想到,反而是隋准帮了他。 “周公子无需客气,若不是你,我如今还在四处碰壁。”隋准真诚地说。 两人坐下来,又谈了一会儿文章学问,交流备考心得。 然后隋准和佟秀就起身告辞。 跑了这么几家,花费不少时间,此时日头西斜。 隋准掉转牛头,回家了。 家里,佟嫂子老早做好了一桌菜。 两个小冤家一人坐一边,狂流哈喇子。 都等着小两口回来呢。 第105章 肥料 “来来来,先给祖先们斟个酒,拜一拜。” 供桌上,六只小酒杯两侧排开。 佟嫂子把一壶酒塞进隋准手中。 小两口蜻蜓点水,分别往每个小酒杯里斟了一点。 接下来正要拜拜,小少爷和小胖子却抢先跪上了。 “……佟家列祖列宗,虽然我姓关,但是天下大佟,请保佑我考上童生……” “……我不需要考上童生,有吃有喝我爹别打我就行……” 两人念念有词,听起来还挺虔诚的。 佟秀哭笑不得。 这是佟家祖先,他们拜来干嘛? 然而,转头一看,隋准也双手合十: “逆风如解意,赚他一个亿!” 佟秀:…… “秀儿,去点个炮仗!”佟嫂子喊。 佟秀作为家中长子,拿着火折子,将一串红艳艳的炮仗点着后,扔到院门口。 噼里啪啦! 开饭啦! 这顿年夜饭特别丰盛,格外喷香,就连两个挑剔的富家小孩,也吃得挺肚扶墙。 接下来几天,主题都是吃。 庄稼人一年忙到头,是该歇息歇息,吃点好的。 过年还抠抠搜搜,新的一年也富不起来。 故而,佟嫂子很舍得,把家里的鸡杀了一只又一只,桌上肉食、点心、米面不断。 佟家过了一个肥年。 但到了年初四,闲散欢乐的过年气氛,便散去不少。 村里已经有些人家,开始到田间地头走动。 要为春耕做准备了。 和往年新年新气象,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喜气洋洋不同。 今年的春耕,令人发愁。 即便是村中最会侍弄田地的老把式,站在田埂上,也摇摇头。 “去年没下雪,秋收怕是不成了。”佟大面色不佳。 都说瑞雪兆丰年,冬日下一场雪,土地可以养养,还利水积田。 最主要,大雪是老天爷给的好兆头。 去年冬天虽然冷,但下了霜,没有下雪。 庄稼汉心里头沉沉的。 佟嫂子也愁: “可怎么着呢?最怕连粮税都交不上。” 如今佟家的地,简直不要太多。 不单有原先买的几亩,还将老佟家所有的地都拿过来了,并猫儿村张家的几块地。 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个四五十亩。 这要都上税,是很大一笔。 “还税呢?” 佟大叹气: “怕是自家吃都不够。” 当了一辈子庄稼汉,种地种得背都弯了,结果连一家老小都吃不饱。 佟家几口人默然,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关泓一和小胖子坐在一旁,捧着碗,饭都吃不香了。 “要不,我出点钱买点米给你们去上税呢?” 小胖子天真地说。 关泓一“去去去”地把他推到一边。 “饮鸩止渴。要我说,准哥考上秀才就好了。” 栗山关家有的是有功名的子弟,关泓一长到现在,就没见家里缴过一粒米。 这个时候,佟家人才深切感受到,隋准要考官是多么地明智。 可是,他能考上吗? 隋准摸摸下巴,陷入沉思。 凡事还是做两手准备。 考取功名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还得想想办法,怎么应对灾年? 他有预感,往后这几年,收成都会很差,庄稼汉的日子不好过。 “爹,咱们平时都用什么来肥地呢?”隋准问。 “你怎么问起地里的事了?” 隋准对种地一窍不通,突然问起这个,佟大还觉得有些稀奇。 “能用什么?天生地养,就靠少种和下雪。” 种庄稼的都知道,地不能可着劲种,得轮着来。 今年这块地种了,明年换另一块地。 岔开种,让地歇一歇。 否则种得狠了,地不肥了,庄稼就种不出来了。 若是能下一场厚雪,猫一个冬天,滋润一番,土地倒还可肥一些。 其他,就没什么可用的了。 “不是有粪可以肥地么?”隋准又问。 佟大失笑,摇摇头。 “你呀。一听这话,就知道是个没种过地的。” “粪是可以肥地,但一家几口人,一年到头就攒那么一点粪,便是加上猪粪、牛粪,够干什么?也就种个菜吧。” 隋准哦了一声。 难怪平时在外头,牛拉一坨,佟嫂子都要捡回来。 院子里的鸡粪,也是扫做一堆存起来。 盖房子的时候,佟嫂子还特别叮嘱了,粪坑一定要做在院子里,别搁墙外头。 不然有人偷粪。 那会儿,隋准还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世界。 现在他明白了。 臭烘烘的粪,还是个金贵东西呢。 “爹,我调点能肥地的料试试吧。”隋准说。 佟大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抠了抠自己的耳朵。 “你说啥?我没听错吧?” 隋准连麦和草都分不清,让他下地基本等于下地狱。 就他这样,会调什么肥地的料? “你嚯嚯屋里头那俩傻小子就得了,别来嚯嚯我的地了。”佟大坦诚地说。 “爹,你竟然不信我?” 隋准作伤心状,演起来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我平时说要干的事情有哪一件不能成?你们是不是嫌弃我了?地重要还是我重要!……” 一通胡搅蛮缠下来,佟大招架不住。 “行了行了,你爱怎么干怎么干吧!” “不过,你娘那里,你可别指望我去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佟大以为,隋准指定给佟嫂子打回来。 田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想嚯嚯田地? 先下去问问祖宗答不答应! 谁知,隋准才走开了一会儿,就喜笑颜开地回来了: “娘说可以!” 佟大傻眼:啊? 隋准乐滋滋: “我把轮椅那100两银子给她了。” 佟大:…… 既然取得了全家的统一,接下来就该找原料了。 他以前学过,尿液加入石膏,便可以发酵成尿素化肥。 石膏就是熟石灰,由生石灰加水反应而成。 生石灰在古代并不难找。 疫病防治,主要就是靠生石灰,在医馆就可以买到。 隋准说干就干,先去镇上买了生石灰。 然后在院门外挖了一个大坑,倒入生石灰,加水熟成石膏。 “为什么不直接在粪坑里头拌?”佟大问。 他怕这坑挖在外面,肥料被人夜里来偷了。 甭管乡下人认不认识石灰,只要是个东西,放在外头,就有那手痒的想顺手牵羊。 隋准解释: “爹,咱们还要往里头放草木灰,粪坑发酵有气体,怕带火星爆炸了。” 佟大听不懂,只觉得隋准神神叨叨的。 不过他想咋样就咋样吧。 佟家干得热火朝天,村里不可能不知道。 没两日,族长就来了。 第106章 偷粪 “隋准,你们这是干嘛呢?” 族长开门见山。 他的身后,还有一串看热闹的小尾巴。 “叔,我们拌点肥料。”隋准说。 庄稼人天生就对种地敏感,一听肥料二字,立马心领神会。 只是,这玩意儿能肥田地? “你这里头是加了什么东西?”大家频频往里探头。 一看,无非就是草木灰、粪便那些。 水加得多,整个坑稀稀的,一看就不肥。 “这不行吧?” 有人质疑: “粪那么好的东西,你兑这恁多水,还怎么肥地?” 指定是隋准出的主意。 大家默默地想。 也不知道佟家咋想的,自家男媳妇什么德性不知道吗,还敢让他指手画脚种地的事? 好好的粪冲稀了,这不糟蹋东西吗。 看着都心疼。 大家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隋准能看出来。 他也不想跟他们多说。 更不会鼓动大家跟着用。 这比例他也是摸索着来,稀着还好,若是浓了,指不定要烧了庄稼。 万一大家没种好,岂不是怪到他头上? “我就是瞎整整,试一试。”隋准说。 族长欲言又止。 这个隋准,干啥不好,怎么想起来种地了? 去年,佟嫂子让他去淋菜,他浇了整整一桶纯尿,把三块地的菜全烧死了。 他忘啦? 还有,他自告奋勇要去犁地,结果骡子发疯了,拉着他狂奔几亩地,踩了人家黄豆秧。 他也忘啦? 反正,族长是不会忘的。 隋准说要帮他家除草。 结果草跟禾苗不分,把他半亩地的禾苗全拔了。 “隋准,不考官了吗?不如回屋去读书吧。” 族长真心实意地劝。 他觉得隋准考上的可能性,比种好庄稼大多了。 隋准哭笑不得。 他种个地而已,大家有必要如临大敌吗? 村里人看了半天稀罕,确实觉得他真是胡来。 私下里,大家叽叽咕咕: “也就是佟大家现在田地多,弄几亩来给隋准玩儿吧。” “啧,几亩地也是地,就这么给隋准嚯嚯,啧啧啧。” “嗐,人都乐意送隋准去读书了,几亩地算什么……” 刘婶又从大榕树下听完闲话回来。 一进院门,她就招呼她男人,夜里别睡太死,多留意院子里的粪坑。 她男人不乐意了,大晚上不睡觉,看个粪坑做什么? “你这脑子就是木!”刘婶嗔怪。 “佟家在拌那劳什子肥料,你不知道?” “我怕他们来偷咱家的粪!” 她男人半信半疑: “不能够吧?” “谁来偷?佟大不可能,佟秀又太弱,佟嫂子吗?你觉得像话吗?” 刘婶生气: “就不能是隋准吗?我早跟你说了,我看他就不是个好的,像是心里藏奸的。” 她男人无语了: “隋准这个身板,怎么偷东西?我怕他个头卡咱家门框上。” 刘婶气死,这到底是自家男人,还是隋准的男人? 怎么村里的男人们,都那么爱为隋准说话! “你今晚别睡床了!” 刘婶夹着嗓子一吼,气呼呼扭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村里风言风语,都在说务必要看好自家粪坑。 怕是佟家要来偷。 当然,也有人觉得这事太扯: “隋准差你拉的那点吗?要上你家去偷?” “那不一定,他挖那么大的坑,水稀稀的,可不得往里填么,反正我得看紧自家的。”花儿娘说。 她跟刘婶交好,平时没少凑在一起说佟家坏话。 后来,这偷粪流言被佟嫂子无意间得知。 气得她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骂了三天。 “谁稀罕你们家的粪了?以为自己拉的金子呢,值得我上门去偷?”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在传,我心里头门儿清!” 骂完之后,她还愤愤地跟佟秀和隋准说: “指定是刘婶那个婆娘,她最近见着我,眼神躲躲闪闪的。” 自从上次打砸,佟嫂子求助,刘家装死,两家人彻底决裂了。 还不是佟家主动决裂。 是刘家人每次见到佟家人,就自己绕开。 仿佛是佟家先碍着他们的眼似的。 “他们自己亏心,倒先厌弃我们了,真不要脸!”佟嫂子骂。 隋准安慰她: “算了娘,为这生气不值当。反正各家的粪没丢,这种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他说得没错,村里传了几天后,个个都发现自己粪坑好好的。 压根没人来闻一鼻子。 这事就渐渐地没人提了。 结果,过了几天,该耕地了。 人们发现,哎? 哪里是几亩地,佟家把所有的地都浇上肥料了。 这就有些惊人。 佟家胆子咋这么大,万一把地给浇坏了,今年的粮不用吃了哇? 隋准还是那句话: “嗐,瞎整整,大家别学我。” “那肯定不学。”大家信誓旦旦。 “万一把地烧坏了怎么办,老祖宗要从坟里跳出来骂人的!” 然而,连续三天晚上,佟家陆续迎接了十波来客。 他们悄摸摸地来,悄摸摸地走。 只问一个问题: “佟大啊,隋准那肥料怎么配来着?” “我不学,我才不学。” “我就是有个亲戚想问问。” 别人都可糊弄过去,但是后来,族长和张屠户也来了。 他们倒是光明正大,没避着人,大白天来的。 隋准没办法了: “叔啊,我可先说好,这法子我也是从县城听来的,好不好使不知道。以后地坏了,不能怪我。” “那是自然。”两人答应。 隋准刚要说,佟大突然在一旁插嘴: “族长,我看这不大妥。” 之前来问的人,都被他打发回去了,怕担责任。 如今族长和张屠户一来,就拿着法子回去了,让其他人怎么想? “这不利于村里团结。”佟大说。 族长一寻思,确实如此。 大家偷偷摸摸地学,还不如开诚布公跟大家讲好,人人平等,省得麻烦。 “要不这样,若是隋准乐意,我来组织,把这法子通报给大家。” “愿意跟的就跟,但是先说好了,责任自负。” 隋准深以为然。 其实,只有他一家庄稼种的好,也并非好事。 谁知道有没有那酸妒的,背地里使坏? 他可听秀儿说过,以前隔壁村有一户人家,庄稼种得特别好,结果在收割前夕,被人赶了牛去,穗子全给踩水里了。 第107章 炸裂 四人商议后,由族长拍板决定,明儿就在村里宣布,一块到祠堂来学习肥料配方。 学自然是由族长教。 配方虽然是隋准的,但他不想沾这事。 省得以后人家找他麻烦。 不过有件事得记得了: “族长,记得让他们每个人都签免责协议啊。” 免责协议? 听着真是个好东西。 族长满口答应,觉得隋准这小子的脑子,真是灵活极了。 之后大家怎么学,怎么种,隋准就不管了。 他的眼睛只看自家事。 不过后面还出了一点小岔子。 刘婶也想学那个配方,但是她不想签协议。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是隋准整出来的东西,他怎么就“免责”了呢? “族长,这不对吧。”刘婶支支吾吾道:“怎么是我们种地的要签协议呢?” “应该是隋……应该是谁提出的配方,谁给每人发一份承诺书,承诺他的法子真实有效,否则就赔偿损失才对。” 族长斜了她一眼: “人家无偿贡献配方,你还想人家承诺你一定种出好粮?” “你怎么不让人家承诺你,一亩十石呢?” 刘婶双眼发亮: “可以吗?” 族长真是服了: “可以什么可以,想得美!” “你到底签不签,不签的话,下一个!” 刘婶委屈。 她只是想要一个保障而已,她有错吗? 谁叫隋准自己把这配方说出来。 他既然说了,就得给大家一个保障呀。 否则你也乱说,我也乱说,大家不都乱套了吗? 刘婶觉得,现在族长也太过偏心了。 又是一个被隋准迷住的男人! 都怪隋准! 族长见她磨磨蹭蹭,还是不肯签协议,就将她赶出去,关了祠堂的大门。 刘婶看着大家都在里头学,只有她被拒之门外,心里又气又妒。 更加怨恨隋准了。 不过,再怎么怨,也得先把配方学到手先。 她悄悄溜到祠堂后面,扒着墙缝往里瞧。 又过了几日,有好些人弄上肥料了。 也不是人人都弄,毕竟田地是命根子,有些人不舍得拿去试。 就是那弄的,也不过试个两亩三亩。 族长算多了,一下试了二十亩。 吓得他婆娘,半夜爬起来烧香,求祖宗恕罪。 只有张屠户,他嫌麻烦,干脆全撒了肥料。 别人替他着急,问他种不出粮怎么办,他就打哈哈: “种不出?不能吧,我相信隋准,不然你等等看。” 也免不了有那起子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在背后说嘴: “张屠户就是傻,隋准那不会种地的,他的配方能信么?等庄稼烧死,或是结了空穗,姓张的就老实了。” 刘婶就酸溜溜道: “我才不学。隋准多奸呀,抛出个免责声明来,万一他这配方不能成呢?咱们一窝人的庄稼白给他试啊?” “就算配方能成,谁知道他给我们的是真是假?我看他没那么好心。” 她自己不学,还鼓动大家别学。 便是那学了的,也不要去试。 “为着人家几句话,坏了田地,饿死全家,没脸见列祖列宗喽。”她讽刺地说。 在她不知疲倦的努力下,确实又有一部分被劝退了。 最后,全村真正用上肥料的人家,只有三分之一。 别人在背后说什么,佟家人不是不知道。 但是,没有必要理会。 佟嫂子和佟大,忙着侍弄地呢。 先前隋准要试肥料,他们抱着试试就逝世的心态。 大不了没收成呗。 反正咱家现在有钱,饿不死。 可如今大家议论纷纷,夫妻俩的气性起来了。 不争馒头争口气。 今年这地,他们一定要种好了。 让村里那些个嚼舌根的知道,你永远可以相信隋准! 佟家夫妻俩吭哧吭哧忙活了一个多月,秧苗一种下去,效果就出来了。 佟家地头站满了人。 “哎,是我看错眼了不?咋觉得佟大家的苗,是壮些儿呢?” 有人嘀咕。 也有人不以为然。 “现在能看出来啥?指定不定是庄稼疯长,结果不挂穗呢?” 话虽如此,但回去之后,又有人开始折腾肥料。 晚是晚了些,但总比没有的好啊。 万一真有用,赶上好收成。 别人家有,自家没有,岂不气得肝疼。 “呵,我今儿远远看见刘婶和她男人,正在河里担水呢。一趟趟的,没个完。” 饭桌上,佟嫂子吃罢饭,一边剔牙一边闲聊。 佟大积极捧哏: “啊?干啥用那么多水,一趟趟呢?” “鬼知道。”佟嫂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倒是有人问她,是不是在弄肥料呀?她死不承认,说冲冲自家屋里的地。” “春寒料峭的,用冷水冲地,脑子有病!” 因着刘婶极力主张,村里还是有几户人家坚持住了,没有弄肥料。 只不过,几日后。 一个炸裂的消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炸裂,是真的炸裂。 那天晚上,大家伙在睡觉呢,突然轰地一声,全村都被炸醒了。 汉子光着脚,婆娘只来得及披一件衣裳。 大家全跑出来看热闹。 只见刘婶家西屋塌了一半,整个院子被粪喷得到处都是。 一家老小跑出来了,孩子吓得哇哇哭。 刘家男人慌里慌张地搅和粪坑。 在捞刘婶呢。 “怎么回事?” 族长裤子都没穿好,提着就来了。 身为族长,若是村中有大祸,他应该身先士卒顶在最前头的。 不过,到底出了什么事,谁也没看明白。 刘家男人把刘婶捞上来,掏了她口中的粪,把她救活后。 她也只是哇哇地哭,什么也不肯说。 还是隋准来了,一眼看穿: “在粪坑里拌肥料了吧。” 族长瞪大眼睛: “刘家的,你怎么偷偷弄肥料呢?” 刘婶把脸藏在男人怀里,不肯见人,只是哭。 族长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是,你怎么有肥料的配方?” 虽然刘婶拒绝交代,但大家七嘴八舌地,给她推断出来了: “指定是偷看偷学了。” “偷又偷不全,漏重要信息了吧。” “族长特特说的,不能在粪坑里拌,粪坑容易爆炸。” 可是千金难买后悔药。 刘婶哪知道,弄个肥料还把自家炸了? 她掉进粪坑,吃了一肚子粪,还被自家男人戳着额头骂。 这些都不提了。 关键是,村里好几户人家找上门来。 “刘婶,你什么意思呢?” “你让我们别弄肥料,结果你悄摸摸地在弄。” “黑心婆娘,耽误我肥庄稼,以后咱们都别来往了!” 第108章 不帮 刘家后续如何,隋准是不关心的。 也没空关心。 火烧眉毛的时刻到了。 二月打头,县署就贴出公告,月底县试开考。 广大学子可以到署礼房报名了。 隋准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准备大显身手。 才发现一个关键问题: 他是个黑户…… 报名时,报考人不但要请廪生作保,还要填写亲供。 所谓亲供,可以理解为简历。 曾祖、祖父、父亲三代都要写明。 隋准犯难了。 他祖上三代查无此人耶。 这时候,小胖子就显示出自己的重要性来了。 “老师,我有钱,我可以帮你。” 通过钞能力,小胖子给他弄了个身份。 隋准大为感动: “好小胖,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小胖子摆摆手: “不重要,不重要,这都不重要。” “可以窑鸡吗?” 两个小破孩被骗到这里几个月,终于吃上了窑鸡。 师徒三人再加上佟秀,四人一块出发上县城。 到了县城,佟秀去铺子学习,师徒三人则到县署礼房报名。 县署礼房是朝廷礼部下设的机构,县试以县令为考官,一应事物却由礼房管理。 那么问题来了。 县署礼房在哪里? 四人站在县衙外头,迷茫可怜又无助。 “稍等一会儿,看看有无别的学子进去,我们跟他走。”隋准提议。 四人就又蹲了许久。 等到一个长衫书生,瞧着就是要去报名的。 他们赶紧跟着进去,七拐八拐,终于是见到县署礼房。 先缴纳200文,领了廪保互结亲供单。 这张单子上头包含个人信息、族亲情况以及何人作保等。 还包括是否身家清白、是否犯错受刑,不得使用替考、不得伪造信息等文字。 相当于无犯罪证明和承诺书。 之后,报考人需在礼房胥吏的监督下,将信息填好,再带着单子,去找廪生签字。 隋准留了个心眼,故意没填廪生的名字。 待胥吏检查时,他便趁递单子的时候,往对方手中塞了几枚铜钱。 “大人辛苦了。”隋准讨好地笑。 胥吏眉毛动了动,粗粗扫了一眼单子。 “唔,都填好了。” “你们去找廪生签字,然后交到门斗盖印吧。” 门斗既为县学宫的门斗,是门子与斗子的合称。 即管看大门,又兼管廪食的米仓。 填写签字完毕的单子,经由门斗,获得县学盖印,便是获得考试资格。 正式开考当日,考生将单子带入考场,交予知县,方能获取答题纸。 关泓一和小胖子家中,早为他们联络好熟识的廪生。 唯有隋准,得去找那名收钱为人作保的老秀才。 老秀才如今在学宫上学。 按道理,县学只能上三年,再考不上举人,便要清退。 但因为成阳县文教凋零,三十年没再考出过秀才,县学无人新进。 是以,老秀才作为成阳县最后一批秀才,苟到了现在。 隋准风尘仆仆赶到县学门外。 稍显破旧的大门底下,一个老头在打盹。 隋准等了半天,等他醒了,才上前去问个好。 老头微微抬起眼皮,语气很不高兴: “是谁!扰人清梦,合该作死!” 隋准道: “搅扰老先生了,小生寻方秀才有事,能否劳烦老先生唤他出来?” “哦?”老头眼神睁大了些。 他是个老油皮了,知道那方秀才平时都干什么营生。 然而他却倚着门框,别过头去。 一副又要阖眼小寐的样子。 “什么方秀才?没有这人!” 寻常人偷懒打盹,惯爱把手叉起来,收在腋下。 这个老头倒奇怪,两只手大喇喇地摆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隋准就明白了。 他往那掌心放了几枚铜钱,温声道: “老先生,帮帮忙。” 老头合着眼睛,只手指一搓,便知掌中能有几文钱。 唔,还算大方。 他才慢慢地将眼睁出一条细缝。 “方秀才每日未时都要外出寻友,你且等着吧。” 隋准便道谢退下了。 又是等啊等,到了未时,破旧的大门里头,果然走出来一个长衫老者。 隋准迎上去,道了个好,问: “可是方秀才?” 方秀才也是熟手了,岂不知半路拦人是什么意思。 当即说: “咱们酒馆里坐下来谈。” 于是,隋准又得请他一顿酒。 好酒好菜伺候后,方秀才才抹着嘴巴说: “作保可以,2两银子。” 隋准虽然早知道要费些钱,但此时听了,仍然叹息。 找个廪保,就得2两,庄稼人家一年的收入。 再算上其他笔墨纸砚、赴考盘缠呢? 难怪说穷苦人家读书不易。 处处都是钱呐。 “方秀才,2两银子没问题,劳烦你帮我签个字吧。”隋准说。 他将一块碎银子和自己单子,摆在桌上。 方秀才脸上立即露出贪婪来。 他一手摸银子,一手摸单子。 正要将银子收入囊中,忽地看到单子最上头,隋准的名字。 “你是隋准?”他讶然惊叫。 隋准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 “是,怎么了?” 银子当啷地掉回桌面。 “小兄弟,这忙我帮不得你了,再见!” 方秀才惊慌失措地说,然后衣摆一提,一溜烟跑个没影了。 隋准愣在当地。 这怎么回事? 他又找了好几个周公子提过的廪生,一一询问。 然而,他们听说他是隋准,都和方秀才一般,干脆拒绝,连忙逃走。 仿佛“隋准”两个字是瘟疫,沾上一点会饿死似的。 隋准头痛了。 没人给他作保,怎么办? 小胖子拎着自己签好的单子回来,见隋准正发愁。 一问,他便拍着胸脯说: “嗐,不就是廪生嘛,”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朱给你找一个。” 但是这回,钱也失笑了。 小胖子出了大价钱,结果并无人接茬。 就连给他自己作保的那位廪生,也是连连摇头。 细细追问之下,那位廪生才偷偷告诉小胖子: “朱公子,不是学生不愿帮忙,而是你那位朋友,被门斗点了名了!” 门斗既管县学大门,也管廪食供应,拿捏着学子的口粮。 故而,纵是小小门子,也能令秀才们折腰。 被门斗点名的隋准,大家避之不及,生怕惹恼了门斗。 可是,隋准怎就惹恼了门斗? 第109章 打回 自己究竟怎的惹了门斗,隋准百思不得其解。 师徒俩陷入忧愁。 最后关泓一也来了,甩着手里的单子,像在甩一块帕子。 “怎的了,这般愁眉苦脸的?”他问。 小胖子叽叽喳喳把事情的经过和严重性说了一遍。 门斗管着县学的廪食,廪生不听话,门斗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没有饭吃。 关泓一家中读书的人不少,对此事颇有耳闻。 他狠狠地皱眉了。 “这可不好办。秀才都指着县学,被门斗拿捏了,不可能给隋准作保了。” “你这不是屁话吗?”小胖子瞪了他一眼。 关泓一胳膊一伸,夹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在他胖胖的肚子上挠: “小胖子,敢瞪小爷,难道你有!” 小胖子被挠得痒痒肉发作,挣扎得脸都红了。 他愤愤地使劲掐关泓一的手臂: “我没有,你就有吗!” “小爷当然有!”关泓一说。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隋准看到了希望,抓着关泓一问: “一啊,你有什么法子?” 关泓一摸摸下巴,思索了半天,说: “不如让我叔给你作保吧。” “反正他现在是老白菜梆子了,不上学,门斗拿他没办法。” 小胖子有些迟疑: “啊?那能行吗?作保得是廪生。” “放心吧。”关泓一信心满满:“他考秀才那会儿是案首!” 哇,案首! 学渣对学霸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小胖子看着关泓一的眼神,都变亲切了。 “那咱叔能愿意吗?” 关泓一抽走隋准的单子,面色有些忧郁: “应当愿意吧,就是会唠叨我一顿。” “唉,他就爱管我,要不是为了隋准,我真不愿意挨着他。” 一想到自己平时对这老东西避之不及,此刻却得巴巴上赶着找虐,关泓一的心里也是很纠结。 不过,这是为了大哥,没法子的。 总不能真让大哥考不了县学,取不得功名,然后给几十亩田地上税,活活把自己饿死吧? 想到这里,关泓一便瞪了隋准一眼: “哥,你可要记住我这份恩情啊。” 隋准拍拍他的头,笑道: “那是自然,给你窑鸡吃。” 关泓一立马高兴了: “要窑三只!” 关泓一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又像一阵风回来。 “喏,好了。” 他递过来的单子上,龙飞凤舞签着三个大字: 郑寒之。 小胖子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疑惑: “是你叔吗?这也不姓关啊。” “我叔随我奶的姓。”关泓一道。 成阳县有随母姓的风俗,很多人姓母亲的姓,并不奇怪。 比如粑粑村族长的儿子钟期,就是随母姓。 小胖子自己身边亦有不少人如此。 也是可以理解的。 隋准收起单子,三人一起朝县学走去。 门口还是那个老头, “老先生,我们来盖印,劳烦了。” 老头眼皮也不抬: “60文。” 盖印须给门斗缴纳60文钱。 隋准故意将自己的单子夹在最下面,180文钱还多加了十几文,同单子一齐递过去。 然而老头只看了一眼,没有接。 小胖子和关泓一面面相觑,啥意思? 关泓一气性大,不耐烦了: “怎的了?接啊。别耽误我的功夫。” 老头生气了: “毛头小子,会不会说话?老爷子是你能指挥的?” 关泓一立马摆了脸色。 两人差点吵起来。 隋准赶忙拦住关泓一,再多加了十几文钱,再递过去。 “老先生,行个方便。” 老头从鼻孔里哼气: “三个人,三份!” 关泓一差点气死,这老东西,居然还嫌钱不够! 不过,隋准不欲在此处与门斗的人起争执。 他当即又多加了一把铜钱。 这回,老头终于满意了。 他面色稍霁,唔了一声,转身将单子拿了进去。 才过了一会儿,他就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唰地将单子扔到隋准脸上: “你是隋准?竟不早告知我,害我吃了一顿排头!” 隋准手快地抓住了单子,面色沉沉: “老先生这是何意?我是隋准又如何,难不成有什么,独针对我一人?” 老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 他也是太气了。 方才他一连拿三张单子,又得了些钱,欣喜忘乎所以,便没有细看。 结果,交予门斗的掌印时,被掌印好一顿骂: “怎么是这个隋准?不是同你说了,这人不许放进来吗?” “这点事都办不好,门子你也别当了!” 老头当即吓得六神无主。 这门子活计,油水可是很多的,他万万不能丢呀。 于是灰头土脸地出来,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在隋准身上。 “呆头呆脑的蠢东西,单子都填不明白,还想考县试?滚回去!” 他骂道。 隋准没有动。 “老先生,在下的单子有何问题?” “叫你回去你就回去,问那么多作甚!”老头立起眉毛。 隋准也摆出严肃的表情: “说不出我的单子有什么问题,只一味叫我回去?” “如是这般,在下不服。我倒要站在这儿,跟老先生讨个明白说法!” 老头把守着县学大门,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 第一次碰上这种硬茬,有些退却。 “你别瞎说啊!是里头掌印的说了,你这单子写得不对。你百般纠缠我作甚?” 老头索性把事情全推到掌印头上。 然而,小胖子听了,跳起来: “原是里里外外一条藤,故意为难报考人?” 关泓一最近读书颇有长进,摇头晃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清明学宫,竟做出如此逼害读书人之事。” 隋准则做受伤状,满脸痛心: “成阳县本就文教凋零,科举艰难,还百般阻挠报考,真叫人心寒,心寒!” 他们倾情演绎,情真意切,很快吸引不少人围了过来。 既有出入的学子,也有街上来往的百姓。 老头冒汗了,赶紧跑进去,禀报了掌印。 掌印这会儿正在数钱呢。 这几日是县试报名的高峰期,孝敬他的人不少,兜里袋里都满了。 老头一跑进来,他慌张将银子铜板盖起来,喝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是不是真不想干了!” 老头抹汗,战战兢兢道: “掌印大人,外头那隋准,他,他闹起来了!” 第110章 禁考 掌印的听了大怒。 一个臭读书的,一只脚还没抬进县试呢,先跑县学逞威风来了? 他可是门斗掌印,掌管着县学的门脸。 怎么可以让一个区区屁民,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当即扫了直裰,气势凌然地朝门外走去。 “何人喧哗!”他厉喝。 然而抬眼一看,三个小伙子他认识俩。 一个胖嘟嘟富贵相的,成阳县首富之子,朱庞。 一个清贵桀骜戾气的,栗山关氏小少爷,关泓一。 惹不起,一个都惹不起。 掌印的气势立马矮了三分。 还好中间那个,看起来很穷很朴素,应当就是所谓的隋准。 他没什么靠山的,就是个庄稼汉。 掌印安心了几分。 “嚷嚷什么?隋准,你这单子写得不合规矩,故而本掌印打回去,你有什么不服?”掌印板着脸说。 “不知在下的单子,是哪里不合规矩?”隋准问。 “哪里不合规矩,你自己不会看?” 掌印傲慢地看了他一眼。 不论隋准怎么问,他就是不说哪里有问题,只说自己看。 隋准想起一句名言: 人性最大的恶,就是在权利最小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为难别人。 赤裸裸的小人行径。 隋准也动怒了。 “在下看着没有任何问题,若是掌印非要打回我的单子。” “我就在这鸣冤三日,血书众人。” “让大家都来帮我看看,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呵,你赖皮,我更赖皮。 看看是我丢了面子,还是你丢了饭碗? 掌印见他油盐不进,在心中暗骂,这乡下泥腿子就是脸皮厚。 一点读书人的清高都无。 连这种当众鸣冤,颜面丢尽的事也做得。 但若真让他大闹县学,教谕和训导知道了,自己也要担干系。 这样想着,掌印很不高兴。 他一把抢过隋准手上的单子,点了点纸面。 言语间尽是讽刺: “你看看你这具保廪生,写的何人?” “郑寒之,听都没听过,廪生里头,根本没这人!” 关泓一一听不依了: “你这老儿,好没道理!县学历史悠久,人才济济,怎知就没有。” “你也不去查一查,就说没有?” 掌印摸摸胡子: “关少爷,本掌印在此二十余年,对县学中的廪生如数家珍,无需查。关少爷未进过县学,不知道这些,还是莫掺和的好。” 而后,又瞟了隋准一眼: “也免得关少爷年轻,被一些心思狡诈的,给哄了当枪使。” 被掌印一顿暗呛,关泓一气得简直要满地打滚。 “你个老东西……” 他还没说出口,掌印唯恐闹大了惹人注目,赶紧瞪起眼睛: “行了!” “关少爷和朱公子,你们的单子没问题,门斗已经盖印,请你们回去吧,莫要搅扰了。” “至于隋准……” 他抖了抖隋准的单子。 然后,撕成两半,扔在风中: “弄虚作假,实在有损读书人的清誉。” “本掌印定要肃清这不良风气,为广大学子好好立个规矩。” “隋准,虚假作保,永久取消报考资格。” “终生禁考!” 如此严厉的惩处,不仅将师徒三人,也将一众看热闹的人,都惊呆了。 终生禁考? 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这个惩罚,太重,太重了。 简直是绝人生路啊。 小胖子率先尖叫出来: “不可以,考科举对老师来说,很重要!” 关泓一也怒发冲冠: “你这老东西,你仔细看看——” 掌印却咻地将袖子一甩,打断了他的话。 “学宫清净之地,怎能容忍喧哗?快些儿,把几位公子清出去吧!” 便有几个身强力壮的门子,上前推挤隋准三人。 而掌印春风得意,转身欲走。 正在这时,一个长衫齐整,满身儒雅的男子,摘下一片被风吹到他脸上的纸。 “郑寒之?”他念道。 面色骤变。 听闻他的声音,掌印赶紧转过身: “江教谕!” 他挤出笑脸,上前合掌鞠躬: “您回来了?” 江教谕却一点好脸色也没给他,扬着手中的纸片,肃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掌印心头一紧,连忙解释: “江教谕勿怪,这是一个乡野刁民隋准,竟弄虚作假,企图蒙混报考。” “小的深恨其恶劣行径,恐带坏成阳学子,故撕了他的报考单子,又责令他今后不得报考,以儆效尤。” 报考作假可是重罪,终生取消资格亦不为过。 但江教谕还是皱起眉头: “何处弄虚作假?” 掌印谄媚地笑,点了点那片纸上的签名: “您看这具保廪生,关寒之。” “嘿,县学廪生里头,压根就没这个人!” “关寒之,听都没听说过。连作假也不知道写个靠谱点的名字,这隋准,真是又蠢又坏……” 掌印叭叭叭说了半日,江教谕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到最后,他忍不住打断: “掌印,你不认得郑寒之?” 掌印愣住。 他该认识吗? 县学里头所有人他都熟,确实没这个名字啊。 但看江教谕复杂的表情,掌印莫名有点心慌,总觉得哪里出了点问题。 难道,此人是江教谕的相识? 是他的小舅子? 掌印是有听说,江教谕是有个小舅子,也在读书,但是不学无术,天天混迹于天香楼搂妓子。 难道,这浪荡小舅子,终于洗心革面,要考科举了? 掌印头皮一紧,脑子一转,心头一亮。 跟江教谕对起了暗号: “莫不是,天香娇啼,公子发力?” 江教谕顿时血气上涌,脸像个红烧大猪头。 他忍无可忍,将纸片拍到掌印脸上。 然后,指着县学高大的牌坊: “你看看,你抬头好好看看!” “身为门斗,竟然连日日看管的门头牌坊,上面写着什么,都忘了!” 顺着他的手指,众人抬头一看。 这座历史悠久,威武神圣的牌坊上,顶部写着“成阳县学”四个大字。 而两侧牌柱,清晰记载成阳县立县以来,功名显赫的文人。 其中,最顶上一排名字中,有一个分外眼熟。 宣武三十五年,进士。 郑寒之。 江教谕痛心疾首,将掌印的脑袋拍得砰砰响: “这是县学三十年前的进士,郑寒之。” “亦是当今本县县令。” “郑寒之!” 第111章 窥视 “关泓一,你咋没说你叔是县令?” 小胖子有些无语。 关泓一啊了一声: “我想说的啊,可那老东西总打断我。” 于是,大家想起,确实有那么几次关泓一想说话,被掌印给打断了。 这叫什么。 自作孽不可活啊。 “那你还用我教?你不是应当对你叔的喜好,非常熟悉吗?” 隋准想起,自己曾让他研读往期答卷。 当时他还一副发现新大陆的样子? 关泓一心虚地摸摸鼻子。 “额,我叔老管我,我对他的一切都避之不及,哪还会留心他的喜好啊……” 隋准无语了。 他算是真正明白,什么叫一手好牌乱打。 不过也不算打得太差。 至少,帮了隋准大忙。 江教谕把掌印骂得狗血淋头,隋准趁机道出老头和掌印索取好处之事。 嗯,虽然掌印并没有跟他拿钱。 但是隋准认为,连老头都拿,掌印岂会不拿? 这种事,一般都是层层盘剥,谁都要从读书人身上剐下一层油来。 江教谕听了大怒,叫人报了官,将这两人都送走。 丢饭碗挨板子坐大牢,是少不了的了。 门斗经历大清洗。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江教谕捧着两半单子,一脸歉意。 “堂堂县学,礼教之地,竟然出了这般奸佞小人,有伤风化,让广大学子失望了。” “隋准,你这单子,本教谕会亲自送往礼房,再拿一张新的来,填好送予县令大人签好,我亲自盖印,再还给你。” “希望你,不要因此,便对读书、对科举,失了信心。” “成阳县如今,正需要有识之士,振兴文坛啊。” 隋准自然是谢了他,并表明自己会努力。 两人又交流了数句。 江教谕发现,此人虽是个庄稼汉,但举止落落,言谈中颇有些见地,堪似乡野卧龙。 再思及他以低贱出身,弃镐从文,勇闯科举。 实在魄力惊人。 江教谕细品,越发欣赏隋准。 “隋准,本教谕看好你的前途,不如,我们以兄弟相称?” 于是,隋准又收获大哥一枚。 离开县城之前,郑县令还请隋准吃了一顿饭。 虽然这不是隋准第一次见郑县令,但是总感觉,看起来跟上次不一样。 兴许,这就叫做光环吧? 隋准还算好的,毕竟学霸看学霸,眼里只有超越。 小胖子就不行了。 他崇拜的眼神,一直黏在郑县令身上,没挪开过。 关泓一简直没眼看: “你能不能争气些?我叔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小胖子眼神拉丝,头也不转: “我没想当他儿子。” 关泓一无语。 难道你想当他姨娘? “他已经五十岁了!” 小胖子神情坚定: “年龄不是问题。” 关泓一差点喷饭,你还真敢想! 小胖子摇摇头: “你懂什么,你个学渣。” 关泓一:……好生气。 这个童生,看来是必须要考上了! 郑县令之前便对隋准颇有好感,后来得知他竟要参加科举,更是欣赏。 “好男儿就应当振兴成阳。” 他拍拍隋准的肩膀: “考试准备得如何?学了几年?都读了些什么书?师拜何人?” 隋准:……没咋准备,学了2个月,读了《五年科举三年模拟》,拜过佟家的老祖宗。 发现隋准竟然是个纯粹的庄稼户,根本毫无科举基础。 郑县令的口风马上变了。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万不可太激进。” “读书重在点滴积累,耐得住苦读十年的寂寞,方能磨成大器。” “要不我给你引荐一个夫子,你再学学?” 隋准拒绝,他就要考试。 郑县令绝望了。 难道这就是,成阳县三十年出不来一个秀才的原因? 学都没上过几天,就想一步登天! 隋准临走前,郑县令还想再挣扎一下: “或者你可以研究研究本县的书房?” “虽说这不大合规矩,但你知我知……” 关泓一瞳孔地震: 叔,你变了。 你当初可不是这样对我的。 你说了,读书要凭自己的真本事,莫要想钻营捷径! 郑县令咳了一声: “寒门难出贵子,扶贫亦是为官者的责任……” 不过,隋准还是拒绝了。 “春耕呢,我还要回去帮家里种地,没时间了。” 郑县令片片心碎: 什么,都这节骨眼了,你还要回去种地? 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隋准没有骗人,他是真要回去种地。 虽说科举近在眼前,别人能临时抱佛脚,可他却不能。 没办法,他是学霸。 他自己就是佛。 凭借超强的记忆力,该背的书,他看一次就能记下来。 又因会总结盘点,适合科举考试的行文结构与风格,他了然于胸。 他甚至还会自己押题。 总之,到现在,能做的已经做了。 每日最费时间的事,就是一拖二,给两个崽子抱大腿。 还剩下点时间,可不得帮家里干点活么? 郑县令挽留不住,只能在心里叹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放他们仨走了。 走出县衙时,隋准又感受到了。 那双眼睛。 有人在窥视他。 思及这几日的无妄之灾,还有那双时时窥探的眼睛,隋准心里有些发沉。 他转头又去找了大兵杨志。 “哥,那佟三,现在可有什么消息么?” 杨志却面色轻松,笑道: “好兄弟,你以后尽可放心。此人,已经不在成阳县了!” 哦? 隋准心中的不安却更甚。 “他去了何处?” 杨志嗐了一声: “他不是刚同知府老夫人的丫鬟成婚了么?如今做了那上门女婿,成阳县的妻子家业一概不要,上淮南府去了!” 隋准的心,咚地一跳。 果然如此。 见他面色严肃,杨志有些奇怪。 “怎的,人走了不是好事么?你反倒愁眉苦脸起来了?” 先前杨志还替他担心,若这佟三攀上知府,在成阳县作威作福,那就麻烦了。 如今人一跳跳去淮南府,想来也顾不着这边了。 杨志觉得蛮好。 隋准却不这么认为。 这次门斗的无故针对,就是个开始。 “可知他去了淮南府,是干什么营生不?”隋准问。 “那谁知道。”杨志说。 “知府大人府上的事,咱们哪有门路打探呢。” 隋准的心,更沉了。 第112章 风潮 隋准心事重重回到粑粑村,只是面上未显露出一点。 如今,粑粑村可谓热火朝天了。 种完水田种旱地,种完麦子种小米,还有豆子花生地里的菜…… 都是活。 家家户户忙得团团转。 饶是这般,还有人主动上佟家的门,要给佟家干活。 说是感恩佟家给了肥料配方。 为此,族长家吵了三个晚上。 “阿大还是个孩子呢,自家都疼着舍不得往地里使,你倒好,让他去给别人家干活!” 族长婆娘抹眼泪: “瞧瞧去了两日,这手成啥样了?脸都皴了!” 族长最烦他婆娘整这死出,道: “你懂什么?张家早让他们儿子小虎去了,这就是个信号。” “信号个屁!”族长婆娘跳起来。 谁不知道,张屠户家就是佟家的跟屁虫? 佟家干啥张家就干啥。 也没见佟家挣的那些个钱,给张家几个铜板啊。 这么可着劲儿上赶去舔,族长婆娘是不屑的。 “张家怎么着我不管,总之钟期不许去了。” 族长皱眉: “你这婆娘怎么这样?这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族长在想别的事情。 以前他就隐隐觉着隋准不一般,后来又见隋准频频去县城,便咂摸出一点不一样来。 这人,不像是会在这儿久留的人。 他怕是一只误落粑粑村的凤凰,契机一到,就要飞走了。 之前族长也认为,隋准读书就是个笑话。 可过了这么一段日子,他渐渐觉得,读书或许就是那个契机。 要不然,张屠户这么殷勤做什么? 且族长也听说了,隋准把朱老汉的小儿子送去镇上茶楼了呢。 虽说朱老汉一直没承认,隋准也说没这事。 但族长心底还是认为,朱老汉若有这人脉,还能沦落到买地? 指定是隋准在后头使了劲。 族长种了一辈子地,对自己是没什么指望了。 但对钟期,他还是希望,能给孩子搏个前程。 族长家吵吵嚷嚷,张屠户家一派和谐。 小虎从佟家地里回来,才放下锄头,就端起了饭碗。 唏哩呼噜一下吃半碗。 张家婆娘在一旁,看儿子辛苦了,也心疼,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 “小虎,多吃些啊。帮了你佟叔,回家就歇着吧。咱自家的地还有你哥呢。” 小虎边吃边说: “没事,娘,我不累。下午我还给佟叔干去。” 她娘嗯了一声。 “隋准马上要考……考那什么,县试?总归是考试,要费脑子读书的,佟家不好让他多干活了,你能帮就多帮些。” 张屠户在一旁,吸着水烟,没吱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日,佟家几口人刚从地里回来,正在院子里歇着。 张屠户提着一块猪肉,上门了。 佟嫂子吃惊: “张大哥,你咋提这么重的礼。” 庄稼人家,平时都舍不得吃肉,也就逢年过节沾点荤腥。 谁会提一块猪肉上别人家? 张屠户咳嗽一声,把肉往桌子上一扔: “不值什么,隋准过些日子就要考试,给他补补吧。” 佟家夫妻俩还在推辞,但隋准已经看出来,张屠户怕是有事想问他。 “叔,咱屋里聊聊去。”隋准说。 张屠户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隋准,认不认教书的夫子? 隋准有些吃惊。 “叔,你要送谁去?” 张大牛不可能,他已经成婚了,且他是长子,家里地里不能没有他。 他倒是有个儿子,可才几个月大呢。 剩下一个张小虎。 但张小虎已经十六岁了,按理,这个年岁启蒙都太晚,何况读书考科举。 张屠户瞧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说: “送小虎。不是为考官,就是想识得几个字。别肥料配方写纸上了,他都不会看。” 隋准颇感意外。 张屠户这个想法,在整个粑粑村,不,可以说是附近的十里八乡,都是相当超前。 隋准是个例外,正常庄稼人,绝没有想送孩子读书的。 钱多烧得慌啊? 地里的庄稼都种不完呢。 且听张屠户的意思,还不是想考官吃俸禄,而仅仅是想认个字,懂些道理。 这就很了不起。 宛如古猿想够着树上的果子,开始直立行走。 “若只是认些字,倒不用找夫子,省得要花那束修。”隋准想了想,说。 夫子的束修要一二两银子呢,太贵了。 “镇上有个周书生,虽未考上秀才,但学问是大差不差的。我给你问问,看看他愿不愿意收个学生,费用应当比夫子节省些。” 张屠户听了,自是感激不尽。 隋准又提议: “只是认字,也无需天天去上学,约莫三日去一次便好。只是有一点,听了先生的教学回来,自个儿在家要勤勉。读书这事,功在日常。” 这就说到张屠户的心坎上了。 庄稼人家的孩子,天天去读书的确也不现实,家里还是用得着张小虎的。 能三日去一次,是最好。 “勤勉是自然,隋准,多谢你了。” 没过几天,隋准便给张屠户带回来好消息。 又过了几天,粑粑村传遍了: 天哪,张屠户也送自家儿子读书去了! 族长听说此事,在家摔了一个碗。 怎么搞的,姓张的又想到他前头去了! 族长婆娘不以为然: “说张屠户傻,他还真的傻出花儿来啊?张小虎都十六岁了,还读书,不是瞎花钱是什么。” “呵,这人跟佟家屁股后头久了,脑子也出毛病了,净做些白日梦!” 族长心烦,把手一背: “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 然后出门去了。 不成,他要找隋准。 把钟期也送去读书去! 隋准不知道,自己在粑粑村掀动了怎样的风潮。 这时的他,正忙着一拖二,做考前冲刺呢。 “策问不能光论述,得言之有物,引经据典,知道不?” 隋准敲了敲桌上的本子: “咱们县里的阅卷官,1个是秀才,2个是举人,郑县令自己是进士。” “他们的政见或许都有不同,但最基本的,都是上行下效。” “当今圣上重农,咱们就往这上头编,不求多出彩,稳妥为上。” “中间再迎合些阅卷官,就差不多了。” 第113章 冲刺 隋准教了关泓一和小胖子几个文章套路。 “结构就大概这样,你们根据考题,往里头填内容。” “内容多吹些圣上的主张,再夸一夸县令大人治下有方,典故背几个跟农事相关的,到时候看着塞进去。” “知道不?” 两个小屁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还别说,按这个方法,文章都写得快了。 隋准估摸着,县试不会太难。 至少对他个人而言,不会太难。 毕竟这只是第一步,成阳县还只是一个小地方。 只是,考过之后呢? 他想起高升到淮南府的佟三,有一种我怎就没有金手指的无力感。 不过,当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先把县试考过了吧。 考试要带什么,他还得跟周公子请教。 佟秀也跟着去了。 他觉得隋准读书辛苦,准备东西理应由他操心,省得让娘子分心了。 对于隋准和佟秀的到来,周公子万分热情。 因着多了两个学生,虽然收取费用不多,但对周家而言也是一笔进项。 故而,周公子全家对隋准都颇为感激。 说起考试须知,周公子知无不言。 “首先是笔墨纸砚,笔要有笔袋,笔杆须空心的,以防夹带。砚台要薄的,顶好在家里先试过,确定能用、好用。再就是考篮,装东西的。” “吃食可以带一些干粮,再带个炉子、水壶、带点炭,省得冻着。还可以带点姜,煮姜汤喝,驱寒。” “卷布带一块,不用太大,主要是垫在卷子下,省得卷子被油墨、茶水沾污了。” “油布也带一块,万一下雨,还能遮挡些……” 周公子叭叭说了一大堆,小两口听得耳朵嗡嗡的。 若不是隋准记性好,这么多拉拉杂杂,肯定记漏了记乱了。 终于走出周家时,佟秀心有余悸: “原来还要这么多东西呢?我听了后边就忘了前面。” “没事,我记着呢。”隋准说。 然后就去买东西。 书肆掌柜早知道隋准要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墨纸砚你看要什么,我八折给你。” “笔要不要墨斗笔?笔头装了墨斗,藏着些儿墨备用。我听说考试用极好的,就带回来了。” “考篮原是没有的,我上次进货特地要了一个,你若不中意也没得选了。” 掌柜絮絮叨叨说了半日。 小两口听了,心中很是温暖。 “掌柜,你太好了,我一定会考上的!”隋准斗志满满。 掌柜抬起眼皮乜了他一眼: “考不上也可以,我等着你的长久生意。” 隋准马上萎了。 买完文具,又去置办毡布、油布,还重金买了一件毛的披风。 考场不许穿夹棉的衣裳,只能穿单衣。 但二月的天,穿单衣太冷了。 买件毛的披上暖和,晚上还可以当被子盖。 碳买一些,买好点儿的精碳,烧起来烟没那么大,省得呛得人写不下卷子,本末倒置了。 炉子不用买,拿家里的去就成。 买到最后,隋准还特意买了一把小锁。 佟秀不解: “相公,这么小的锁,买来作甚?咱家不缺。” 隋准道: “回头让爹编几根藤,将这考篮栓了,用锁锁住。” 谁知道考场里外有没有那起子歪心思的? 听说有些人,心知自个儿考不上,去考试就是拉别人下水的。 偷文具都是小,有些还往人考篮里塞纸条。 直接就把人给害了,禁考几年呢。 他得自己防着点。 接着又到药铺里,买了些参片、姜片。 到时疲了乏了,用这些冲冲茶,还可以提提神。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买了一大堆。 沉甸甸提在手上,佟秀的心里才有了实感: 啊,娘子要去考官了啊。 先前还没觉察出啥,现在,心开始怦怦跳了。 回村的路上,佟秀把隋准,是看了又看。 隋准发现小孩哥一下一下地偷瞄他,不由失笑。 “干什么呢?” 他伸出手指,弹了弹佟秀的额头。 佟秀啊了一声,两只手将额头盖起来,大眼睛瞪得更大更圆。 “娘子,你不紧张吗?”他忍不住问。 隋准想说不紧张。 上辈子经历大大小小考试无数,他有什么可紧张的? 但看眼前的小孩哥就差炸毛了,他只好说: “有一点点。” 佟秀松了口气。 “我以为是我不顶事呢,原来娘子也紧张。” 但他马上又说: “娘子还是别太紧张了,心态放平。考试么,这次不行下次再来。” 隋准笑着嗯嗯嗯。 回到家里,佟嫂子和佟大也在忙前忙后。 忙着烧香拜祖宗呢。 “佟家列祖列宗,保佑隋准考上……考上……考上什么不知道,反正就是逢考必上吧。” 佟嫂子虔诚地把三支香插进香炉里。 佟大则在外头,指挥小胖子支个杆子,把红色的三角旗子挂上去。 用村里老一辈的话说,这叫“旗开得胜。” 结果旗子没挂好,风一吹,掉在了地上。 佟大焦急地拍大腿喊: “哎呀,落地了!” 佟嫂子一听,就叉着腰骂出来了: “落什么落?好不吉利的字眼,你嘴巴仔细着些!” “不能说落地,只能说,及地!” 及地。及第。 隋准正巧回到家,刚好听到,差点笑出声。 这老两口平日里尽说些“庄稼汉读什么书”“考不上也无妨”“我们是不指望你了”。 背地里,却在盼着状元及第呢。 隋准动身去县城考试的前一天。 族长领着一些村民,给他送行来了。 家家户户都出了些东西,拿鸡蛋的拿鸡蛋,拿馒头的拿馒头,有些直接用红纸包了钱来。 不拘几文,都是心意。 说起来奇怪,一开始,大家觉得隋准考官是个笑话。 没人把这当回事。 但日子这么一天天过来了,不知咋的,心态就变了。 变得疯狂了,竟莫名生出荒唐的念头: 万一考上了呢? 于是,临到头了,大家的心是越来越火热。 天哪,粑粑村也有人要去考官了。 怎么敢的呀。 十里八乡头一份。 十里八乡最勇的男人,隋准! 万一考上了,祖坟不得大火烧山? 光是想,就先激动了。 大家看着隋准的眼神,万分热切起来。 第114章 偶遇 吃食和红包都是大家的心意,隋准退却不得,只好收了。 转头跟佟嫂子商量,等考完试,高低请乡亲们吃一顿。 “那是自然!”佟嫂子喜气洋洋:“咱们考上官了,我请他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说得隋准必定能考上似的。 一切准备就绪,该出发了。 关泓一和小胖子分别被家人接回去了,师徒三人要在县城汇合。 隋准则和佟大、佟秀一起同行,上路了。 比起腊月的天,二月显然舒适多了。 虽然还是冷,可至少风不是刮骨的,走起来没那么辛苦。 佟家人走了整日,天快黑了,发现前头有人。 一人骑在骡子上,摇摇晃晃。 三人跟在一旁,越走越慢。 远远的,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骂: “你个死女子,你是千金大小姐啊?还想骑骡子,那是你能骑的吗……” 佟家人跟上一看,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猫儿村张家也进城赶考了。 张有才高高骑在骡子上,他爹张小弟在一旁赶骡子。 吴氏和张小梅,按着两条酸痛的腿,在后头慢腾腾地跟着。 许是累了,吴氏把张小梅翻来覆去地骂: “……没用的死女子,带你还多带张嘴,光吃白饭,你要不寻个好人家回来,就成赔钱货了……” 放在平时,张小梅断不会站着挨骂。 肯定早扑上去,同吴氏撕吧了。 但这会子她心里有事呢,去县城还要仰仗爹娘弟弟,便不得不做出个乖顺的样子来。 “娘,我知道啦,我会努力的。” 她忍气吞声地说。 骑骡子是不可能了,她只能怨恨地看一眼,霸着骡子不放的张有才。 哼,凭啥他坐一路啊,要去考试了不起吗? 等她寻到好夫婿,张有才都得给她舔鞋。 一家人正各自打着小心思呢,后头的大牛车赶上来了。 吴氏抬头一看,酸妒得不行。 佟大家好威风啊,这么壮实的一头牛,牛车上堆得满满的。 最要紧,佟大和佟秀都坐在车上头! 吴氏故意别开脸,假装没看见他们。 就等着他们跟自己打招呼。 谁知,那牛车咕噜噜,一步没停从他们身边过去了。 吴氏气死。 见了舅家都不主动打招呼,这是人干的事吗? 眼见牛车越走越远,她赶紧抢了一步上去,喊: “佟大!” 牛车才停了。 “哦,是小舅子啊。”佟大说。 口气满不在乎。 佟秀和隋准也没打招呼。 吴氏恨得抓心抓肺,但张小弟缩在骡子旁边,躲躲闪闪的。 她只好自己出头: “佟大,我们走得腿都酸了,你们下来,给我们坐会儿吧。” 什么东西? 这逆天发言,令佟家三口微微睁大眼睛。 “舅媳妇,你怕是忘了我家乔迁那会儿的事了。” 佟大温馨提示。 但他不说还好,一说,吴氏更气。 她可是被佟家坑了好几亩地啊! “你还有脸说?” 吴氏怒气冲冲: “你们粑粑村全村集合起来欺负人,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趁现在,你赶紧把地还给我,否则等有才考上了官……” “再见。”隋准说。 然后赶着牛车跑了。 张家的骡子,是花了几十文钱租的,又老又弱,迈一步还得先抬半天的脚。 牛车跑起来,可比它要快。 气得吴氏在后面哎呀呀地追。 但她早走得累了,哪追得上?很快就被甩在身后了。 直到天黑透了,隋准他们不得不停下来。 在野外铺好车子,生了火,又煮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后。 张家四口才筋疲力尽地赶到。 他们脚程慢,本打算通宵赶路的。 可是一闻到佟家晚饭香喷喷的味儿,就走不动道了。 “娘,我饿了。”张有才说。 若是张小梅这么说,吴氏指定给她吃一个大巴掌。 但是宝贝疙瘩文曲星儿子这么说,就不一样了。 吴氏赶紧把他扶下来,转头招呼张小梅: “你是死的啊?还不快些儿把饼子和粟米棒子拿来!” 张家条件不好,饼子已经是极好的吃食了。 只有张有才配吃。 母女三人啃硬邦邦的粟米棒子。 张小梅吃得满嘴不是滋味,把棒子丢了,发脾气道: “难吃死了,不吃了!” 吴氏哼了一声: “爱吃不吃,谁叫你命贱,没投到那天天吃肉的千金小姐家!” 天天吃肉的佟家人:…… 秒变千金了。 “娘子,吃这个。” 佟秀递过来一个饼子,香喷喷。 隋准年前做的腊肠,总算是做好了。 第一次下锅,就惊艳了全家。 佟嫂子赞不绝口,心里头怨自己没眼力,做少了。 就这么一点,全家人抠抠搜搜地吃,还剩几根。 想着隋准考试吃力,得带点肉补补,便把几根全塞包裹里带上了。 这会子佟秀将腊肠夹在饼子里,香得不行。 连不远处的张家人,都伸长了脖子。 “他们吃的啥啊?娘,你去问他们要点来吃。” 张有才翕动着鼻子,口水都流出来了。 但隋准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儿,吴氏哪敢去碰这个硬茬。 她怕隋准发疯,把她摁火堆里头了。 张有才满脸不高兴,闹得不行。 吴氏只好低声下气地劝,一家人闹腾到深夜。 二月的夜里还是寒凉,且露水重。 佟家早早地把篷布拉起来,牛车铺好,要睡觉了。 这次隋准不托大,没在篝火旁守一夜,怕着凉。 改佟大守夜,隋准和佟秀睡车上。 佟秀心里头紧张,夜里没睡沉。 到了后半夜,他突然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 佟秀心跳不止,屏住呼吸。 微微睁眼一看,外头火堆已是小了许多,佟大在一旁打瞌睡。 而他旁边的篷布,本应是扎得好好的,可这会子,却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色的洞。 一只手悄悄地伸进来,正往行李那处摸索。 佟秀咬着唇,轻轻地将行李挪了个地方。 那只手遍摸不到,收了回去。 佟秀以为对方该停了。 但是,一双眼睛却出现在黑洞后面。 “啊!” 一声惨叫响起。 不是佟秀。 吴氏捂着脸,在底下不住地翻滚。 “娘!” “媳妇!” 张家人冲了过来。 第115章 按摩 吴氏被辣椒水喷中眼睛,在地上嚎了半夜。 她惨叫着要找佟秀理论,要让佟秀付出代价。 但是,怂人张小弟面对高大的隋准,连屁都不敢放。 张小梅对隋准有心理阴影。 张有才更不用说。 是娘自己要去偷腊肠,又不是他叫去的。 偷还遭人发现了,挨喷不是活该吗? 反正不关他事。 就这样,吴氏眼睛痛得满身大汗,但是没人为她发声。 佟家人也不搭理他们。 天才麻麻亮,佟家人就自顾自地催促牛,继续赶路。 再次将张家甩在身后。 日头高起来时,佟家人终于进城了。 虽然在浴堂巷赁的房子还在,但老也有心,给隋准提前好几天,订了靠近考场的客栈住。 三人来到客栈时,已经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们一进门,小二就迎上来,抱歉地说: “客官,不好意思,咱们这儿没房了。” “我们订了房的。”隋准说。 小二赶紧翻了名册,确定是订了房的,才领着他们进去。 两间房,住四天,就花了400文。 佟大咋舌: “咋这么贵呢?咱们浴堂巷的小房,一个月才300文。” 小二扯出一个微笑: “客官,这是考试期间,城里哪哪儿的客栈都是涨价的。咱家还离考场近,这个价格算实惠了。您这还是订得早,再晚些,今日,都是没房的。” 说得也是。 佟大没话说了,只在心里感叹,读书费钱,考试更费钱。 祖宗保佑,隋准可要一次考上啊。 小二是个人精,见的人多了,一看这几人的打扮和言语,就知道是个家贫的。 故而,他不大热络,不过是把人领进房里就完了。 有那时间,他多接待几个有钱子弟呢。 他们给的赏钱才多。 可他才到大堂里站了一会儿,就有人问: “佟家人住在哪里?” 小二定睛一看,吓一跳。 是一位穿着衙役服,还按着刀的大老爷! 当即吓得腿软了: “大、大官人……佟家人在楼下尽头那两间呢,他们犯什么事了?可不关我事啊,我只是带他们去了房中,哪知道他们竟是奸人……” 杨志烦死,骂道: “啰嗦什么?他们是老子的朋友,再混说,割了你的舌头!” 小二傻眼了,鼻涕眼泪都忘记擦,呆呆地看着那衙役往房间走去。 待回过神来,他不由得心惊: 这家人,不是一家子穷汉吗?居然还认识县衙的大官人? 不可能吧…… 他还在百思不得其解,又听得身后一身叫唤: “小二,可有一家姓佟的住在这里?” 他转身一看,下巴都合不拢了。 这,这不是成阳县首富,朱老板吗! 怎么,朱老板也要找那穷汉? 小二不大相信,颤声欲问: “朱老板,可是问的……” 朱老板却自己先说了: “一个大高个后生,跟门框一般高,姓隋的。和一个小个子,姓佟的。兴许还有他家老爹。可是住这儿?” 小二表情裂开了。 这说的完全对上,就是那穷汉子一家啊。 “有是有,在楼下尽头那两间……” 他话刚说完,朱老板已经甩着袖子走了。 那满身的珠光宝气,差点没将他亮瞎。 小二感觉自己有点晕。 冲击有些大了。 这家姓佟的,到底什么来头? 他身子还软着呢,可是一转身,差点踩着一个文雅老爷的脚。 “江教谕!”他惊叫道。 县学的江教谕,县试里最出色的学子,最后都是他的学生。 谁人不知他呀。 可是这样的名师大儒,如何出现在这小小客栈? 该不会…… 小二心里有一种荒唐的预感。 果然,江教谕说了: “隋准住在哪里?” 小二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整个崩塌。 送走一波又一波访客后,隋准终于可以关门休息了。 累得半死。 比读书还累。 偏偏那店小二不知怎么了,三五不时还要来敲敲门,一趟一趟地端热水、送吃的。 过分热情和殷勤。 隋准疑惑,这家客栈,服务这么好的吗? 性价比超高啊。 不过好在,天黑了,终于不再有人上门打搅。 佟家人可以好好歇歇了。 两间房,本是预着佟秀父子俩一间,隋准自己一间。 考试需要状态,他们可不敢搅扰了隋准。 但隋准浑不在意: “哪儿就那么容易扰到了?秀儿快来,你不在我睡不香。” 就把佟秀拽进房里了。 明日就要考试,佟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平日里拿起绣花针,就能够静下心来的。 现在一连戳了指头好几次。 隋准侧躺在床上,拍拍身旁的褥子: “秀儿,要不你睡会儿?” 坐立不安的,他都怕小孩哥紧张出毛病来。 “哦。”佟秀心不在焉地应了。 然后同手同脚走过来,僵硬地爬到床上。 差点一个趔趄翻到床下。 隋准快手地把捞住他,搂进怀里,才使他幸免于和地板亲密接触。 “有这么夸张吗?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隋准哭笑不得。 佟秀抿抿嘴。 “自然紧张,这可是娘子的大事呢。” “没那么严重,考试而已,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隋准安抚道。 可佟秀还是无法放松。 “相公,我还是过去同爹一个房吧。我怕我夜里睡不着,吵着你了。” 他边说,边要往床下爬。 隋准赶紧又将他搂回来,牢牢圈在胸前,挑眉一笑。 “睡不着?好说啊。” “我会一点按摩,给你试试,准能睡得香。” 然后,温热的大手,就摸上了佟秀的小腰。 继而是大腿,小腿。 然后握起他的脚。 去镇上做活后,佟秀下地下得少了,双足分外嫩白起来。 隋准刚好可以单手握住,十分小巧可爱。 佟秀吓得两眼滚圆,下意识要从隋准手里把脚收回来。 但是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不敢与隋准对视。 娘子、娘子怎的,变这样了? 他的眼神好…… “啊……” 隋准摩挲着脚底,痒得佟秀,忍不住叫了一声。 又娇又软。 男人柔软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气息温热。 “舒服吗,嗯?” 第116章 打架 “娘、娘子……” 佟秀面色爆红,话都说不全了。 十个圆润的脚指头,受惊地蜷起来,小心又抠到了隋准的掌心。 耳边的呼吸,立马粗重起来。 佟秀只觉得耳朵烫得要命,脸颊也热得头昏起来, 淡粉色的唇中,无意识逸出一声呜咽。 “呜……” “好了。” 热度与暧昧突然撤离,隋准松开佟秀的脚丫子,嘴角含笑。 “这下,不紧张了吧。” 佟秀:…… 紧张是不紧张了。 但是好想打人怎么办! 小孩哥难得地对娘子发怒了。 哼了一声,背对着隋准躺下,将被子盖过头顶。 娘子学坏了,不理你了! 隋准笑笑,连人带被子一块抱进怀里,将下颌抵在那颗小小的头颅上。 轻拍了两下被子。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佟秀又羞又气,被裹在被子里抱着,竟慢慢地觉得脑子昏沉起来。 最后,屋里响起绵长的呼吸声。 一夜好梦。 心里装着事,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第二日,佟秀和隋准从睡梦中醒来,时间刚刚好。 因距离考棚近,在客栈里,犹能听到“砰”的一声。 考棚里放了一个号炮。 这是“头炮”,提示众位考生,该做准备了。 因着昨夜睡得好,佟秀也没觉得太紧张了,有条不紊地检查好该带的东西。 甚至有心思宽慰一下,紧张得跑了三次厕所的佟大。 至于隋准。 他从头到尾就没紧张过。 收拾齐整后,外面的天还没有大亮。佟秀先出门,到考棚外头排队去。 这个时代可没有准考证号,号房是先到先挑。 早点去排队,就可以挑好一些的号房。 隋准和佟大在客栈吃早饭。 “准啊,多吃点。” 佟大不住地往隋准手里塞大肉包。 他实在是紧张,不干点什么事,总感觉浑身不对劲。 隋准拒绝了。 “不了,爹,吃太饱,考试的时候容易上厕所。” 考试中途上厕所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来很不方便,需要请示主考官。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中途拉大,监考官会在试卷上盖一个黑戳子。 人称“屎戳子”。 阅卷官看到会不喜,很有可能直接将该卷黜落了。 故而,隋准连水也没有多喝。 吃罢早饭,再给佟秀包一份,隋准就出发了。 抵达考棚外。 砰! 第二声号炮终于响了。 这本应是提醒考生,可以离家赴考了。 但考棚外,却早已排起了长龙。 有先见之明的人还是很多。 饶是佟秀来的那么早,也不过排在中间位置。 隋准赶紧跑过去。 “秀儿,我来排,你往旁边坐会儿,吃口早饭。” 佟秀听话地去了。 站了半个多时辰,确实腿酸。 就吃个早饭的工夫,队伍又长了许多。 考棚还未开门,但已经有几个持刀官兵守在外头,肃穆森严。 加上大家神情紧张,现场气氛相当沉闷。 佟秀吃完后,马不停蹄地要去将隋准换下来: “娘子等会儿还要考试,不能累着,让我来排吧。” 隋准不同意: “站着一会儿还不至于,我这一年的农活也不是白干的,放心吧。” 佟秀拗不过,便两个人一块站着了。 过一会儿,关泓一和小胖子也来了。 他们虽然来得晚,但是位置却比隋准靠前很多,因为家里安排家丁早早就来,给他们排着队呢。 因有官兵守着,师徒三人也没有多说话,默默地排队。 又站了一会儿,突然有个身影笼罩到隋准和佟秀面前。 佟秀本来迷迷瞪瞪的,猛地睁开眼睛。 “喂,你!” 一个小厮模样,面相凶恶的男子,瞪着佟秀道: “到后面排着去!” 说着,他上手就要扯佟秀的胳膊,想把人往外拉。 但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他猛地感觉自己的手臂,像被钳子钳住了似的,剧痛无比。 转头一看,后面那高大的男子,正面色黑沉的抓着他的手臂。 “干什么?”隋准沉声问。 那小厮的气势马上弱了: “我我我我我……” 他还没说出个章程来,一群本在队伍后头游荡的人,杀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流里流气,眼角带煞。 他一过来就喝道: “好大的胆子,抓着我的小厮干什么?放开他!” 隋准见他们人多,不欲纠缠,便松手了。 然而,那男子并不想轻易结束。 “还愣着干什么呢?” 他指着佟秀: “叫你后头排着去,聋了?” 隋准算是明白过来了,这是遇上插队的了。 不过他们不敢惹高大的自己,就可着娇小温和的秀儿欺负。 隋准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是我相公,陪我排队的。还是说,你想让我给你腾腾位置?”他说。 男子其实有点怵隋准,他太高了。 但是这人跋扈惯了,身边又带着人,咬咬牙胆子也能壮起来。 “爷的话你都敢顶?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男子这么说着,他手下的人就准备上来推搡。 见到如此情景,隋准前后的考生都赶紧避开。 谁也不想沾上这种事。 但隋准怎么可能任他们推搡呢。 他也不可能动手。 动手就变成互殴,扰乱考场记录,要被赶出去了。 所以他选择报警: “官爷!这里有人打架!” 他本就个子高,才一抬手,马上就有几个官差往这边看来。 男子立马怂了。 做出安分的样子,背着手假装在望天。 等官差移开视线了,他才松了口气,恶狠狠地瞪隋准一眼。 然后对隋准前面的人说: “你,到后面去,快点!” 隋准不由得感慨: 你说这人不讲武德,插队吧,他又懂一进一出的道理。 古人的道德感可真迷啊。 隋准前面的考生,畏畏缩缩的,还想复制隋准的成功路径。 结果被那人一记眼刀,赶紧哆嗦着让位了。 男子大摇大摆地站了进去。 看得隋准很是无语。 又站了许久,快到开门时间了。 不远处的借口,出现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张有才一边跑一边抱怨: “娘,都怪你抠门,连个好一点的客栈也舍不得租,住那老远!” 第117章 排队 吴氏则打张小梅: “都是你这个死女子,描眉画眼磨磨蹭蹭做什么?险些儿误了爷们的大事!” 张小梅哭得,脸上的粉被冲得一道一道的。 “怎就赖我了?明明是张有才自己睡过头,不肯起床……” 一家人就这样,吵吵嚷嚷地走过来。 走近一看,这老长的队伍,可把他们吓坏了。 这得站到几时啊? 张有才见到人,就来精神了,把队伍从头到尾张望。 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张有才朝自己奔来,隋准有点心塞。 总感觉沾到脏东西了。 要影响考试运的。 不过,幸好,张有才并非找他。 “表哥!” 他对着隋准前面那个凶恶男子,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句。 吴氏她们也凑过来了,涎着脸: “大侄子,你也来啦?” 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教张有才读书的表叔,的儿子。 表叔当了一辈子童生,考不动了。 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表哥,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吃点、喝点?” 张小梅娇羞地递上一包干瘪的饼。 那男子皱了皱眉。 且不说这饼看起来好难吃。 这脸上一道一道,看起来又哭又笑的颠婆,是谁? 吴氏见男子注意到张小梅了,心中暗喜,热络地介绍道: “大侄儿,这是你表妹,小梅啊。” 男子却干脆地把头扭开了。 “什么表妹?好丑!” 张小梅的娇羞僵硬在脸上。 张有才则很生气,觉得妹妹惹了表哥不高兴,给自己添麻烦了。 他一个胳膊肘,使劲将张小梅顶开。 然后谄媚地冲着男子笑: “表哥,你去旁边歇歇,我来帮你排吧。” 男子:???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这个位置,你是不是有病? 看到男子面色不虞,张有才的心抽抽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惊慌失措,左右张望,想弥补一二。 结果就看到了隋准和佟秀。 噢哟,这不是想什么就来什么么。 他俩正好站在表哥后面,简直是专门为他排的位置。 “佟秀,你让一让,我要站在表哥后面,互相照应。”张有才理直气壮地说。 隋准板着脸: “让不了,自己后面排去。” 吴氏一听不高兴。 凭啥,她儿子是要考状元,当大官的,凭啥让他排后面。 如这般文曲星老爷,大家不是应当恭恭敬敬地,让出最前头的位置吗? 佟秀能给有才让位,是他的荣幸。 “佟秀,你这样就不对了。” 吴氏沉下脸。 “有才是要考第一的,怎么能往后站呢?多晦气。” “隋准反正也考不上的,你们给有才让各位,就算立功了。以后有才当了大官,会记得你们的。” 叭叭叭说了一大堆。 胡搅蛮缠的程度,让后头的人听了都反感。 什么叫站后面的人晦气啊? 好不吉利的一张嘴! 男子也有点不悦。 啥意思? 站他后头就晦气?到底谁晦气? 感觉被指桑骂槐了。 而且,张有才没事招惹这大个子干嘛,还非要带上自己的名字! 果然,隋准又一抬手,鹤立鸡群。 官差注意到这边的骚动,喝道: “好好排队,不得吵嚷!” 这下张有才一家老实了,再不敢提插队的事。 陪着笑脸唯唯诺诺: “没插队、没插队,官爷,咱们就是亲戚,说会儿话。” 然后,张有才抹了一把汗,转头跟隋准说: “隋准,我的考篮装满了,你帮我带些东西吧。” “带不了。”隋准说。 张有才急了: “这点小忙你都不愿意帮?也太没人性了些!” 说着就去抢隋准的考篮。 隋准轻松将考篮挪到另一边,没让他够着。 可谁知道,吴氏早已像个老鼠一般,钻到隋准侧旁,嗖地扒住那个考篮,并拿着一个纸包的东西往里塞: “舅娘给你添点好吃的……咦?” 塞不进,考篮上锁了。 隋准笑吟吟将考篮提至眼前,这下谁也够不着了。 “不用了舅娘,表哥以后要当官的,好吃的先紧着他吧。” 神经,当他是傻的么? 谁知道那包着的纸上写着什么,万一进考棚时被搜检官搜出来,会被直接逐出考场。 严重的,搜监管报与主考官,考生就会面临终生禁考。 张家人没办法,急得团团转。 而后,吴氏眼睛一转,变了笑脸。 “隋准,瞧你,衣服都脏了,我给你拍拍灰。” 说着她就伸手往隋准衣襟里够。 隋准心思一动,没躲开。 张家人大功告成,也不撒泼痴缠了,笑嘻嘻地往后头排队去了。 隋准不动声色,悄悄往衣襟里一摸。 果然有一张纸片。 他又悄悄地,往前头大表哥的考篮里一放。 哎嘿。 第三声号炮终于响起。 砰!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要进考棚了! 考生依次进入,宽衣解带,腾笼倒箱。 搜检官一丝不苟,使劲折腾考生,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个遍。 衣服是要翻开的,鞋子是要脱掉的,馒头是要切碎的…… 随着搜检进行,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这时,赶早来排队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 早点搜检完毕,可以早点进去选号房坐等,不必在外头排队苦战。 要知道,搜检是很漫长的过程。 甚至可以长达五六个时辰,让人从天亮等到天黑。 身子单弱的考生,在等搜检的过程中,可能就倒下被淘汰了。 不过,幸好成阳县是个小地方。 考生还不算太多。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就轮到隋准前面的大表哥。 因着表叔怀着秀才梦不醒,大表哥是全家的希望,成不成在此一考。 故而,纵使平时骄纵顽劣,到了这个关口,大表哥还是挺紧张期待的。 不料,搜检官从他的考篮中,搜出了一张纸片。 打开一看,上书: 县令呆如瓜萎。 意思是,县令是个大傻杯! 搜检官震怒: “竟敢携带小抄,还侮辱县令大人?” “拖出去,打十板子,带枷示众一个月,终生禁考!” 全家的希望破灭了。 大表哥难以置信,尖叫: “不是我的纸条!大人!不是我的!” 然而官差岂会听他争辩,径直将他拖出去。 大表哥只来得及瞄了一眼那纸条。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 第118章 考试 “张有才!” 大表哥凄厉地喊道: “张有才,你居然敢害我!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咋、咋回事? 张有才在队伍的最末尾,战战兢兢探出头。 他是看不见也听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大表哥狂呼他的名字,被拖出去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令他打了个寒颤。 而队伍的最前面,隋准整整衣襟。 终于轮到他了。 听到隋准报自己的名字后,搜检官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光。 “将衣物统统脱下。”他厉喝道。 同时,暴力地翻动隋准的提篮。 将笔墨纸砚、食物炭火,翻得比其他人更加凌乱。 遗憾的是,并未发现可疑之物。 连香肠都是切好一片片的,根本没有藏匿空间。 反而是香得很,勾得早饭只喝了一碗粥的搜检官,都恍惚了。 “大人?大人?” 一旁的官差提醒了他两声,他才清醒过来。 “未曾见过的吃食不准带!” 搜检官羞恼道,将香肠揣自己兜里了。 而后又去翻隋准的衣物。 也没什么东西。 搜检官面色阴沉,动作都放缓了,更加细细地搜。 终于搜到鞋袜,他心思一动。 手里捏着一个纸片,正往鞋子里探去,一个人影笼罩在他身上。 搜检官动作一顿,抬头扯出一个笑容: “提调官大人。” 杨志微微一笑: “搜检官大人继续,我就看看,不说话。” 搜检官立马老实了。 杨志盯着他的口袋不放,搜检官变了脸色,不情不愿地把香肠掏出来,放回食盒里。 隋准在心中喝彩: 可以啊,杨志我的哥。 短短几个月一路往上爬,这就当上提调官了。 靠谱。 因着有提调官在一旁监督,搜检官动不得手脚,暗恨了一番,只好挥挥手。 这就算过关了。 隋准松了一口气。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朝号房走去。 两拨。 还没正式开考呢,他就已经迎来两拨小动作,差些儿被陷害。 虽然侥幸逃脱,但,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只能见招拆招,过五关斩六将了。 隋准深呼吸,平复了心境。 因着他排队还算靠前,这会子,可选的号房还很多。 看不出茅厕在哪里,分辨不出臭号是哪个。 但是选中间,准没错。 隋准在一个中间的号房坐下了。 号房是个格子间,三面青砖石壁,前面横着木板,便是书写用的桌面,夜间也可躺在上睡觉。 这就是他接下来四天三夜,吃喝睡考的地方了。 除了出恭,即便是起火烧考场,他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别的倒好说,就是这个号房,实在狭小。 长度1米六,宽度1米3,别人躺下来腿都伸不直。 而隋准,根本躺不下来。 对一米九的大个子来说,都不算憋屈了,算酷刑。 人坐在木板后头,活动空间极少,又透风阴冷,比牢房还不如。 但也只能忍耐些儿了。 隋准坐下后,先把东西归置好,毡布铺上,油布装在门上。 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待到考生都入席了,郑县令身着官服,领着县学教谕、廪生,开始点名。 被点到名的考生,上前提交廪保互结亲供单。 确认无误后,领取答题纸。 教谕、廪生退场后,由郑县令亲自锁上考场大门。 考试,正式开始了。 隋准一听题,便心中有数,沉心宁息,细细思考。 因及其投入,过分专注,他没有注意到,监考官在他旁边走动的次数,比别人多出很多。 直到监考官拿着一个盖印,站在他的面前。 隋准猛地心惊。 这就半个时辰了么? 科举考试,既要考量答题之优劣,也要考量速度之快慢。 出题一个小时后,监考官会带着盖印,往卷子上盖。 考生写到哪儿,他就盖到哪儿。 此时,若一个考生只字未写,便有一个戳子。 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所谓人才,应当是才思敏捷,犹如滔滔江水,说有就有,奔涌不绝。 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可谓蠢材。 更紧要的是,考生在戳子后头续写字,有请邻桌代笔的嫌疑。 阅卷管读到此卷,基本直接黜落。 隋准心头一紧,便见杨志大步走来。 “监考官大人,不过两刻钟,便要盖戳了?” 杨志似笑非笑。 监考官神色一僵,将手收回,尴尬笑道: “提调官大人说笑了。我不过见此考生阖目屏息,恐他睡着,前来提醒一二罢了。” 说完,对隋准和气地笑笑,走了。 好大哥又救了隋准一次。 之后杨志在隋准旁边走动的次数也变多了。 而隋准更加提起十二分精神,一边提防,一边答题。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别想了,赶紧写吧。 学霸下笔如有神,隋准只要写起来,就很快。 他龙飞凤舞地撰书,将对面几个号房,还在苦苦思考能力考生,看呆了。 压力更大了。 中途,天下还下起了雨。 冷风夹雨,更吹得坐牢的考生们悲壮。 有些考生的卷子被淋湿,有些考生的卷子被风吹走,考场内时不时响起一声哀叹,亦或是啜泣。 卷面整洁,是阅卷的第一要求。 有水渍、晕墨甚至脏污,那不论这份卷子答得有多好,基本与中选无缘了。 还好隋准早已挂起挡雨的油布,又很有先见之明地用镇纸压好卷子。 外界风雨飘摇,他自岿然不动。 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 对面号房的考生,许是紧张的,许是被雨冻的。 又或者,被隋准的速度给刺激的。 反正,他闹肚子了。 其实,闹肚子也没啥,左右不过去上个茅房,喜提屎戳子。 可隋准低估古代考生的智慧。 也高估他们的底线了。 那人瞅准监考官不在的时候,脱下鞋袜。 在袜子里拉屎了! 隋准瞳孔震惊,这是什么视觉暴击! 他就坐在那人正对面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冲天的味儿,也是直击灵魂…… 隋准千算万算,避开了暗算,避开了臭号。 却没想到,被最亲近的人,来了一记正面直球。 后来的时间,隋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手下一通乱写。 他很后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早知道不让关泓一去扫猪圈了。 应该他去。 呜呜呜! 第119章 阅卷 郑县令发放卷子和试题后,回到内堂坐下。 唉声叹气。 两年一度的煎熬时刻,又到了。 人才选拔,也是考察地方官员政绩的标准之一。 其实整个淮南府都人才凋零,其他县的科举情况,也不怎么样。 但比起成阳县一个秀才都没有,又好上那么一点。 全靠同行衬托,郑县令的日子苦极了。 每次院试,他都被知府拎出来当反面教材,同时还要逼问他: “这回也是一个都没有吗?” “今次能不能有一个?” “这官还当吗?” 世人皆以为,郑县令痛苦的根源,是院试。 其实,痛苦早从县试就开始了。 县试的通过人数没有限制,全由地方决定。 但当考过的童生素质太差,县令也会受到牵连,被一并处罚。 郑县令已经好几次,被淮南府知府骂到脸上: “郑寒之,你看看这几个书蠹朽木,也配呈到本府面前吗?” “你的进士到底是不是自己考上的?” “简直丢尽栗山关氏的脸面!” 想起这些,郑县令的头就大。 唉。 科举为什么不能五年一次呢? 呜,再不行他就辞官,还乡养老……也不行。 栗山关氏就是个枷锁。 一日考不出功名,关家人一辈子都要背负骂名。 因着成阳县文教凋零,年轻人才缺乏,县试的阅卷官都无人可用了。 全是老家伙。 其中一个,还只是区区秀才。 这也是郑县令被嘲的点之一,他在同侪中完全抬不起头。 郑县令如今的心情,可谓是,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救命啊。 “今年的考生中,可有什么出彩的?”郑县令有气无力地问。 阅卷官梁大人谄媚道: “最出彩者,当属栗山关氏关泓一关少爷呀。下官见关少爷气质斐然,文采翩翩,大有文曲星下凡之事,今番定能……” “行了行了!”郑县令焦躁地打断他的话。 本来就烦了,还说这些。 关泓一什么水平,他能不知道吗,贸然送到知府跟前,就是自取其辱。 知府指不定雷霆震怒,把他和关泓一各人打十大板呢。 这群下官,别的不行,光会推他入火坑。 真是一点人事都不干。 县令的亲侄子都不行,各位阅卷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低下了头。 郑县令:…… 烦死了! 从日出到西斜,官老爷们坐得,屁股都疼了。 郑县令也从一开始的坐立不安,到自暴自弃,最后心灰意冷。 卷子收上来时,他都不想看了。 “你们先看吧。”他萎靡地摆摆手。 “觉得哪些好的,再一并提交给本官终裁。” 这样做倒不违规,往年也是如此操作。 否则考生多时,百多份卷子,县令一一看过去,要看到几时? 自然是下头的阅卷官先审,优中选优,再由县令最终决定。 “是,大人。” 几位阅卷官齐齐应道。 其中,梁大人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阅卷紧张有序地开始了。 说是科举公正,众生平等。 但阅卷官都是在官场上混的,谁还没点为官之道呢? 就比如,由于成阳县是小地方,县试不设誊录。 大家不约而同地,先研究过本县名人大族考生的字迹,评分时加以优待。 旁的且不论,至少,关少爷的得过吧。 县令大人要不要往上呈是他的事,但他们做下官的,不能落了上峰的面子。 比之其他考官,梁大人又另怀着一份小心思,故而更加卖力地辨认字迹,阅卷评分。 果然,他很快发现了目标。 一份行文字迹十分潦草的卷子。 但是某些字,非常眼熟。 他曾将淮南府那位大人提供的纸条,日夜研究,确认弯钩撇捺,就是这种风格。 是隋准无疑了。 梁大人松了口气。 他本来还发愁,若是自己没分到隋准的卷子,该如何跟其他阅卷官拿呢。 没想到,卷子直接给发他手里了。 真真是天道在我。 气运到了,人要飞升,挡都挡不住啊。 一想到自己得了那位大人的提拔,将会平步青云直入淮南府。 梁大人喜不自胜,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他随手将卷子往旁边一扔。 黜落! 但这只是其一。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他还发现了关泓一的卷子! 这个字迹,他可太熟悉了,县令大人案前就有不少。 素日里,县令大人还常请他们点评。 梁大人自信,绝不会看错。 又细细读下去,他大为震惊。 才短短数月,关少爷的才学,竟陡升至此? 字里行间铿锵有力,上达天听,读之满口生香,余音绕梁。 好文,好文! 梁大人激动得,卷子都拿不住了。 这等文采,莫说他,就连县令大人,恐怕都逊色三分。 关少爷如此有长进,县令大人见了必定欣喜。 而这卷子是他梁大人审阅的,他岂不是可以在县令大人面前邀功一番? 真是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梁大人生怕自己的功劳被人夺了,捧着卷子,一路小跑到郑县令跟前。 “大人!” 郑县令正沉浸式喝茶,被他吓得,一口茶喷出来。 “何事慌张,你的文人体面呢!”他擦擦嘴巴批评道。 梁大人激动难耐: “大人!下官发现了……” 他刚想说发现了关少爷的卷子,但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研究过人家的字迹,别有用心。 倒也不必这么赤裸裸地巴结吧。 于是,他将话咽回去,重新说: “下官发现了,一份绝世好卷!” 郑县令皱眉。 这个梁大人,平素就有些浮夸,好大喜功。 什么绝世好卷,说得也太过了吧? “梁大人,都几十岁的人了,稳重些!”郑县令板起脸斥责。 可是难得的,这回梁大人没有被他的表情所吓。 而是更加激动,将卷子往前一递说: “不是,大人,请您看看。下官绝无虚言!” 郑县令无法,只好接了过来。 只读第一句,便睁大了眼睛。 攥着卷子的手,都捏紧了。 再继续往下读…… “好卷,绝世好卷!” 郑县令读罢,拍案叫绝。 梁大人心中暗喜,成了! 他赶紧进一步献媚: “此文浑然天成,文采绝佳,下官细细品之,如此才气,唯有……” 他刚想道出关泓一的大名,把马屁拍到实处。 一声尖锐爆鸣,却夹杂着风呼啸而来: “大人!” “我阅到关少爷的卷子了!” 第120章 放榜 梁大人额头暴起青筋。 傻不愣登的家伙! 谁会直接在阅卷中,道出考生的名字? 显得你研究过关泓一的字迹是吗,如此赤裸裸的巴结,简直令人不齿…… 不对。 他怎会阅到关泓一的卷子? 关少爷的卷子,明明是我阅的呀。 梁大人懵了。 看看郑县令手中的卷子,又看看高举卷子而来的老秀才。 大脑陷入极度混乱。 老秀才的谄媚,比梁大人更盛十倍。 最主要,巴结得赤裸裸: “大人!下官曾日夜研读关少爷的名篇佳作,这准是他的字迹没错!” “比起先前,郑少爷学问更上一层楼了!言之有据,振聋发聩,妙笔生花!” 他也不等郑县令训斥,直接将卷子塞人手里: “您看,大人您看呀!” 郑县令完全被他带着走,根本没来得及想体面不体面,稳重不稳重,上手就读了起来。 越读,脸色越亮。 最后几乎是眉开眼笑,喜气洋洋。 “亦不失为一篇好文,泓一果然长进了。” 这样的文采,莫说是童生,便是考秀才,也有些指望了。 郑县令高兴得,像是祖坟冒烟。 唯一不高兴的是梁大人。 他岂止不高兴,他简直吓呆了。 究竟怎么回事? 他拿过来的才是关泓一的卷子呀。 梁大人也顾不得尊卑了,抢过老秀才的卷子来,一看傻眼了。 这字迹,确确实实,也是关泓一的字迹。 怎么会有两份关泓一的字迹? 梁大人糊涂了。 但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定是那老秀才看走眼。 自己在县衙多久了,他又才来多久,论研究关少爷的时长,谁能比得过自己? 老秀才邀功心切,却不知闹了大笑话。梁大人心想。 且让自己臊一臊他的面皮! “不对吧,李秀才。” 梁大人哂笑,背手悠然地踱起来。 “关少爷的字迹你都不认得?我拿过来的绝世好卷,才是关少爷所作。” 李秀才自信的摇头: “梁大人此言差矣,在下对关少爷研究甚深,绝不可能看错。” 娘的,又被他把话给抢了。 梁大人痛失一个夸夸的机会,脸马上拉了下来。 “李秀才如若不信,便揭开弥封看看,看是下官火眼金睛,还是你能看清!” 压力来到郑县令这边。 说实话,他也有些不大确定。 这两份卷子,看似都是关泓一的,但在细微之处,又都有些不同。 仿佛贵族良驹纯正的血统里,混入了一丝乡下吗喽的狂野。 简单来说就是: 两份的字,都没那么好看了…… “其他考卷,可都阅完了?”郑县令问。 正在这时,其他阅卷官各自将挑选出来的卷子呈上。 郑县令一目十行,很快选出数份。 “这两份可谓榜一榜二,众位没意见吧?”郑县令又问。 大家自然点头称是。 郑县令当即命人开启弥封。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梁大人手心沁出汗来,眼巴巴盯着拆封人的手,恨不得把脖子抻到手腕边。 先拆李秀才递的卷子。 梁大人才看到“关”字,浑身便凉透了。 娘的,居然真是关泓一的卷子! 那那份绝世好卷,是谁的? 梁大人根本无暇顾及李秀才小人得志的嘴脸,和郑县令喜悦的表情,催促拆封人赶紧拆下一个。 没阅到关泓一,就算了,反正案首是他阅的。 那也算有功啊。 梁大人自我安慰。 结果,才拆到姓氏首字。 他就想自戕了。 这个姓氏可不常见,全场甚至全县唯一。 隋准! “梁大人?梁大人你怎么晕过去了!” 堂内,一片混乱…… 县试考完后,五日后才能出结果。 隋准一出考场就不行了,被关泓一和小胖子一左一右支着,艰难地走出考棚。 佟秀见状,吓到了: “怎这个样子了?” 按理说,四天三夜虽然苦,但隋准身体壮实,不应当熬成这样啊? 连关泓一和小胖子两个都没事。 他怎么那么虚? 佟秀赶紧一牛车将他拉回赁的小房间,好饭好水伺候。 但隋准根本吃不下,奄奄一息躺着不动。 考伤了。 真的是考伤了。 他都不想说,考到后面有多夸张。 有人紧张得尿失禁,有人晚上打呼磨牙,还有他对面那个臭哥们儿,臭的东西都发酵出味儿,还长出了大白蛆,苍蝇缠绕不去…… 场面之恶心。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隋准觉得自己被判无期徒刑了。 佟秀见他状态那么差,很是着急,还特地去医馆,把那个上次看过的大夫请来。 大夫只看了隋准一眼,说: “哀莫大于心死,准备后事吧。” 佟秀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幸好,喝了几副大夫开的忘情水后,放榜那天,隋准终于缓过来了。 佟秀为了照顾他,没有去看榜。 老也帮着去了。 日头刚升到一半,浴堂巷就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考上了!” “考上了!” “隋公子考上了第一名!” 声浪传到巷子最深处时,佟秀正在喂隋准喝粥。 隋准蔫了两天,咂摸出味儿来了。 老是装病,缠着佟秀撒娇,让他给喂水喂饭。 两人正你侬我侬呢,外头的声音一传来,佟秀直接把一碗稀饭撒隋准脖子上了。 “真的吗!” 佟秀高兴地跑出去。 隋准被烫得在床上扑腾: “秀儿!我的脖子!” 隋准算是整条巷子的熟人了,毕竟他长得又高又帅,还是包租公的至交。 不过,他现在不光是熟人,还是名人了。 “隋公子,恭喜恭喜啊!” 大家纷纷来道喜,还送了不少鸡蛋、米面,权当贺礼。 佟秀和佟大都忙不过来了。 他们第一次,没有经验,竟没想着万一考上了,该准备什么。 好在老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拿了一串铜钱出来,散给大家。 这才是皆大欢喜了。 浴堂巷人来人往,小房间里欢声不断,各色礼品络绎不绝。 一直热闹到下午,才稍微平息一些。 佟大脸都笑烂了,佟秀累得腰都挺不直。 隋准刚把佟秀扶到床上,稍作歇息。 一个人影就踢门进来: “隋准!你可把我害苦了!” 第121章 赴宴 关泓一扑倒床上,摇晃隋准: “你知道这几日,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叔一直骂我,说我的字,咋变那么难看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关泓一长期研读隋准撰写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又常常被隋准批改文章。 做梦都在琢磨隋准写的东西。 隋准的字迹,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了。 最直接的后果,是他经过书香世家熏陶和锤炼出来的端正大气书法,被隋准带歪了…… “我单知道你的字迹难看,却没料到,丑东西如此有力量。” 关泓一沉痛地说。 “我叔快把我骂死了。” 郑县令还扔下一大堆字帖,勒令关泓一每日练字半个时辰。 他的原话是: “你这样的字迹去考府试,我怕知府把你和我都打二十大板!” 于是,关泓一也伤到了。 读书已经很累,还要练字,天杀的。 小胖子挤进来,幸灾乐祸: “还是我爹好,我爹没想到我竟然能考过县试,乐疯了!这会子正在街上,见人就发钱。” 说起来,虽然案首和第二名被隋准与关泓一摘得,但最大赢家,还是小胖子。 毕竟他的基础最薄弱。 除了朱老板一厢情愿,压根没人指望他能考上。 谁知就这么个人,最后也擦线考过了。 小胖子是本轮中选的最后一名。 朱老板简直要将隋准放神台上供起来。 若不是小胖子强烈阻止,估计他现在就冲到隋准面前撒币了。 朱家对隋准感恩戴德,关家也差不到哪儿去。 关家主尤其没想到,关泓一不过去了隋准家几个月,不但考过县试,还考了第二名。 比他想象的,实在好太多了。 “你们家没问,为何你我的字迹那么像吗?”隋准问。 关泓一耸耸肩。 “问了,我说你近朱者赤,而我是近墨者黑。” “我被迫向下兼容了!” 隋准失笑。 他本来就在模仿关泓一的字迹。 起初只是搏一搏,取个巧,写得跟关少爷像一些,可能通过的概率更高吧。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字据,被佟三别有用心谋去之后,他更加勤勉练习。 也不知道,本次考试中发挥作用没有? 不管了,左右是考过了。 寒暄完毕,关泓一和小胖子,就要架着隋准去赴宴。 按照惯例,县试结束后,县令要设宴请诸位中选学子。 官方吃席了。 隋准在村里习惯了庄稼人的打扮,没有适合这种场合的衣衫。 好在,关家主是个经验丰富且贴心的人。 他特地让关泓一给隋准带了些东西,其中就包含了一套书生长衫。 质感跟隋准以前买过的那套,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隋准不禁感叹,自己也是出息了。 穿上十两银子一套的衣服了。 “娘子,你真好看!” 佟秀的嘴巴都合不上了,眼睛比星星还亮。 以前就觉着娘子腿长,可这长衫一穿,更显得斯文俊秀,长腿挺拔。 小孩哥心跳如鼓,感觉两颊都热了起来。 隋准捏捏他的脸: “喜欢?以后常穿给你看。” 然后想起,关泓一这个贵族小孩,有些衣服挺好看的。 佟秀穿起来应该更好看。 回城之前,给小孩哥也买一套吧。 小两口又闹了一会儿,终于穿戴齐整,要出发了。 师徒三人相伴而行,意气风发走在街上,引无数人侧目。 “瞧见没有!那个大高个,是县试的案首!” “噢哟,长得可真够俊的,不晓得婚配没有?” “旁边那个小公子也俊,听说是栗山关氏的少爷,县试第二名。” “啧啧啧,读书也好长得也好,家世还好。” “喂,那个小胖子,走开点呀,挡住我们看两位俊秀才子了!” 小胖子:? 待终于到县衙时,小胖子已然千疮百孔。 “我今晚不吃了,我要减肥。”他语气幽幽。 可到了宴席上,看到那琳琅满目的吃食,他又改变了主意。 “多吃一顿又不会胖,可是少吃一顿我会死。” “明天再减吧。” 隋准在宴席上,还听说了一件离奇的事。 据说放榜时,来了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专往那些中选的学子身上靠。 随行还有一个婆娘,很是没脸没皮,逮着哪个穿得鲜亮的学子,就拉着人家要做女婿。 美其名曰:榜下捉婿。 隋准听着听着,觉得有点耳熟。 怎么那么像吴氏和张小梅呢? 他又留心听了一耳朵,说是最后也没捞着哪个青年才俊,逮住一个跑得慢的老书生,往客栈走去了。 真是令人咋舌。 八卦听完,官老爷们也陆续到了。 郑县令除了升堂的时候威严,其他时候尚算和气,同学子们点了点头,然后说上几句鼓励的话。 隋准以为,当官的多少得来一段又臭又长的开场白。 但郑县令很朴实,鼓励之后,便说: “开饭吧。” 一群人很认真地吃饭了。 酒酣到深处,郑县令有些醉了,开始大谈特谈自己当年读书的苦痛经历。 压力,厌学,逃离…… 隋准无语,这不是关泓一吗? 感情他们关家人,都得来这么一遭? 他还在感叹基因的强大,郑县令就眯着眼睛,摇摇晃晃地来找他了。 开口就是: “隋准,干得好。” 隋准刚想客套几句“没有没有”,可低头一看,郑县令的头发,已经些许花白了。 白发与黑发交杂,梳得整整齐齐。 眉眼依然儒雅、傲气,有读书人特有的风骨。 可是眼眶之中,却溢满了泪水。 “我是宣武三十五年的进士。那一年,我意气风发,回到了家乡。” 郑县令慢慢地说。 他没有自称本官,而是用了“我”。 仿佛此刻,他不是父母官,隋准也不是庄稼汉。 他们是平等对话的两个人。 郑县令的神态迷惘,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做梦。 他抬起头,如仰望星空般,仰望高大的隋准。 “自我之后,成阳县再没出过一个进士。” “别说进士,连秀才,也没有。” “我苦苦等待了三十年,希望过,沮丧过,也灰心过。” “我一直在等待这样一天,这样一个人。” “是你吗,隋准?” 第122章 骂仗 宴会当晚,郑县令同隋准说了什么,无人得知。 短暂的失态之后,他又重新恢复县令的派头,高不可及。 而隋准,漫漫征途才迈出第一步。 宴会结束,又迎了几日贺喜的客人后,佟家人采购了一牛车的东西。 回家了! 粑粑村。 佟嫂子吃不下睡不香,已经十日了。 自从隋准进城赶考,她就日夜焦灼。 不小心摔个碗,都要去问问神,看是不是出什么事啦? 考试那几日,她实在熬不住,天天去佟家祖宗坟前拜拜。 把坟前的青草都给踏平了。 不光她紧张,村里其他人,也很紧张。 别忘了,大家签了对赌协议呢! 钱少的几十文,钱多的几百文,甚至有小一两。 还有人,全副身家都压在这次考试上,指望靠着隋准大赚一笔。 不过,那都是先前的想法了。 经过肥料一事,村中不少人对隋准多了些感激,不免检讨起自个儿,过往是不是太过分啦? “若是隋准没中,也没事。我不要他那钱了。”有人说。 “我也不要,人隋准免费给了这么好的配方,我瞅着地里的庄稼比往年壮实许多,今年的收成一定好。”其他人附和道。 但一心要坐等收钱的也不是没有。 比如刘婶。 她在肥料上可吃大亏了,身体遭罪、男人冷眼,都不算什么。 现在自家西屋,还是塌的呢,都没钱修。 她恨隋准恨得牙痒痒,刮他一层皮都是轻的,怎么可能不要钱。 她的骡子和猪啊。 最近就指着这一桩天外来财了。 因此,她本来早已不同佟嫂子来往的,这几日,时不时勾着对方说话。 大伙一块在大榕树下聊天,她不经意地问: “嗳,不知道隋准考得怎样了?听说几百人里取十个呢,真真是百里挑一。” 听得大家唬了一跳,取这么少? 虽然知道考官不易,但没想到这么难。 观察大家的脸色,刘婶面上显出一点喜色来,语气也逐渐上扬了。 “这几百人里,大部分还是大老爷、大官人家的读书人,人家那都是花钱供出来的,从小就有夫子教着,那才叫正经读书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哪像……唉。” 这重重的一口气,叹到大家的心上。 也扎到佟嫂子的心上。 但佟嫂子难得地隐忍不发,未置一词。 因为她听说了,造口业会影响运势,隋准正关键时刻呢,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但她越不说话,刘婶越蹦跶得高。 “其实考不上也没啥,反正咱就是个地里刨活的命,梦该醒就醒了。” 刘婶变本加厉,连恶意的笑容,都不掩饰了。 她掩着嘴,扭了把身子,轻笑一声: “就怕把心考野了,地也不种了,回回试,把家底掏空,那才是丢人丢大发了。” 这正是佟嫂子最怕的事情。 刘婶可算是把她的心,扎穿扎透了。 “你……” 嘴皮子都要咬破了,佟嫂子几乎忍无可忍。 只能腾地站起来,抬脚走了。 刘婶还穷追不舍: “嗳?怎么就恼了呢?我也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你个屁!” 一句尖锐的叫骂,突然冒了出来。 张屠户的婆娘,板着脸站在人群里。 “人家考人家的,又没拿你一分钱,关你什么事?丢什么人了?”张家的骂道。 其实她平素不是爱争强的人,在村里人眼中是老实的。 这些嚼舌根的事,她从不掺和。 故而她针尖对麦芒地骂起来,大家都诧异了。 张家的说了几句,还觉得不足,又骂: “佟家愿意供隋准读书,读出来了全村光荣,大家都面上有光。便是读不出来,那也是人家努力过了,有什么可丢人的?” “按这么说,你啥也没做,祖宗三代都没出息,乡亲们沾不到你一个屁,你丢不丢人?” “什么也没出,就在这说东说西的,轮得到你说吗?你配吗?” 老实人发飙,还跟个炮仗似的,看得大家都呆了。 刘婶做好了跟佟嫂子吵一嘴的准备,却没料到自己被个老实人给抢白了一顿。 脸顿时又红又白。 “张婆娘,你……”她气得发抖:“我说我的,有你什么事?嘴长在我身上,还不让说了?” “哦……我晓得了。” 她眼珠子一转,刻薄地笑出声来。 “你也送你家小虎去读书了,你也想考官是不是?原是白日做梦,被我扎着痛脚,跳起来了。” “哼!”张婆娘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是我家有钱,想送就送,你有吗?” “你没有。” “我们有钱人的事,你少管!” 说完也抬脚走了。 刘婶被骂得体无完肤,胸中发闷,肇事者还跑了。 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恨恨地追着张婆娘的去路骂: “隋准的狗!” “看着吧,等隋准落了榜回来,有得你哭的。” “我不管,到时候,第一时间就得把骡子和猪赔给我!” 然而,村里的人都跟隋准交好,谁还听她编排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散了。 刘婶孤零零坐在大树下,气得快爆炸了! 不过回到家里,各家又是各种说法。 “我瞅着隋准应该是没中。”一个婆子对她儿媳妇说。 “哪儿就那么容易中了?又不是种菜。” 儿媳妇也觉得。 “我早看隋准不是那块读书的料,也没见他怎么读书,一会儿做买卖,一会儿做肥料的。读书人哪有这样的。” 婆子点点头,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族长家里,婆娘直接朝族长吵嚷了。 “我叫你别送别送,你偏送,50文钱,能割10斤肉了!”那婆娘发脾气道。 说的是上次给隋准送行,族长家包了个50文钱的大红包。 当时婆娘就没让,可拗不过族长。 现在想想白花花的10斤肉,她想哭。 族长不高兴: “没那点肉吃,你就活不成了?隋准还免费给你肥料配方了,他考试我们包个50文怎么了?你这婆娘,净是斤斤计较!” “我计较?是我计较?”婆娘又哭又骂:“还以为他能考上,巴结一下也不算什么。结果根本考不上。”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倒白白便宜了别人。” 族长心烦,这婆娘简直说不通: “送他这个不是为了巴结,是一份情义!” “算了不跟你说了。” 第123章 送礼 日子就在焦灼等等和吵吵嚷嚷中过去。 村口大榕树下,依然是一丛丛磕牙聊闲篇的人。 这一日,有个眼尖的突然喊: “哎呀,你们瞧,那是什么?” 大伙儿顺着他的话头一看,一条长长的队伍,正从山那头绕过来,徐徐朝粑粑村走呢。 又是敲锣,又是打鼓。 车好几辆,上头满满当当,扎着大红花。 比张屠户家娶媳妇那会儿,隆重太多了。 最要紧,拉车的,还是马! 穷乡下连牛都是稀罕物,而马,那是城里头大老爷才养得起的金贵玩意。 村里人连见都没见过的。 一时间,全挤出来看热闹,啧啧惊奇。 “你好,老乡,佟家怎么走?” 队伍最前头那男子问。 他穿着打扮十分贵气,仅是那一件光滑油亮的绸衣,就把村里人晃得睁不开眼。 找佟家的? 大家愣住了。 佟家能有什么人脉关系,招了这么一条富贵逼人的大长队来? “佟、佟家?在那、那头……” 回话的人都大舌头了: “你们这、这是?” 男子和气地笑了: “隋公子考上了,这是我们朱老板送他的贺礼并谢礼!” 什么? 他的话犹如一滴水,落入滚油中。 整个粑粑村,炸锅了! 佟嫂子家中坐,重礼从天上来,把她砸晕了。 那男子唱礼单时,她人都是懵的: “纹银500两。” “锦鲤跃龙门金镯子1个、花开富贵金步摇1支、珍珠耳坠3对、玉石玛瑙链子10串、各色戒指手串20只。” “绸缎30匹、貂皮3张、大红布1块。” “肥猪10头、大公鸡88只、牛羊各1只。” …… 村里人听傻了。 听得连数都不会听了。 “他刚才说,纹银多少?”一个婆子愣愣地问她儿媳妇。 儿媳妇面色迷茫,学舌鹦鹉似的呆呆重复: “500两。” “多少?”婆子还问。 “500两。”儿媳妇又呆呆地回。 “夺少?!”老婆子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儿媳妇说出口来都觉得荒唐: “500两!” 刨了几辈子的庄稼地,连50两都没见过,都不敢想。 但这是500两! 一传十十传百,连隔壁村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佟家屋子外头,遍地都是人,连门口大树上都站满了,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往院子里瞧。 唱礼的男子每报一个数,就像往他们脑袋上敲了一次大钟。 嗡嗡嗡。 嗡嗡嗡。 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钱,金银珠宝,绸缎! 还有那些大肥猪、牛和羊、88只大公鸡,头上、脖子上、身上披了红布,扎了红花,佟家门外根本装不下,全赶附近的庄稼地里头杵着呢。 一地的畜生,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令庄稼人心动的乐章。 这一切好像在做梦。 佟嫂子也是傻愣愣的,不知道自己怎么接了礼,又怎么把人家送礼队送走了。 但是人还没回过神来,又来了一条长队。 这回是认识路的,径直到佟家门口了。 “佟家人在么?” 一个看起来风度翩翩,有几分儒雅的男子,文质彬彬地问。 “我们是栗山关氏的,特来给隋公子送贺礼谢礼,恭贺隋公子县试高中!” 紧接着,又是几辆大车,猪牛羊鸡鸭鹅。 把进村的路都堵住了。 钱自然也少不了,居然也是500两! 粑粑村全村,人都麻了。 不过与朱老板送的金银珠宝、布匹不同,关氏送的是名笔名砚,古玩字画,很符合书香世家的价值取向。 然而,甭管送的是什么。 在粑粑村人眼里,这都是钱。 刘婶本来在地里除草呢,听到风声,跌跌撞撞跑回来。 锄头也没拿,鞋也跑没了。 “真……真中了?”她不敢相信。 跟她一块跑的,也是一个因为太勤快下地,没能赶上第一时间参与八卦的人。 “可不是吗!”那人说:“我婆娘刚来说的,听得真真的,说了两次,隋准县试高中了,还是中的什么,什么按手?” 兴许中状元都得按手印吧,县里留纪念。 那人心想。 刘婶魂都跑掉了。 跑到佟家门口时,因她来得晚,根本挤不进去,只能远远地在田埂上眺望。 这会子她还心存希望,问一旁的婆娘: “真真考中了?” 那婆娘,一辈子的热闹都在这里看完了,正津津乐道呢。 闻言头也不回: “自然是中了!要不然这满地的鸡鸭猪牛羊,还有一车一车,一箱子一箱子的礼,都是佟嫂子自己花钱演给咱们看?” “你是不知道,两家送的礼,合起来纹银就有1000两!” 1000两! 刘婶白眼一翻,两脚一蹬晕过去了。 佟嫂子一辈子没出过合河镇,就是个庄稼婆娘,根本没见过这种场面。 两拨人都走了,她还傻愣傻愣呢。 还是族长会主事,赶紧把她拉到一边: “佟大家的,你可得支棱着点。现下家里头这么多东西,又是银子又是珠宝又是猪牛羊的,哪样不惹眼?” 佟嫂子顿时清醒过来。 是啊,她现在可是一头大肥羊,指不定被谁盯上了。 小偷小摸还不那么怕,万一山贼听了响…… 她吓得直哆嗦: “族长,那可咋办呀?我一个妇道人家,家里也没别人……” 但这时候,家里有人也不顶用。 这么多钱银东西堆在家里,别人一窝蜂来偷来抢,你家能有几个人顶着? 族长沉吟片刻,拿了主意: “咱们村里的青壮汉子,组一支巡逻队伍,这几日都在村里转转,在你家守着,大家警醒着点儿。” 佟嫂子连连称是。 然后又拜托族长帮忙安排些人,把猪、鸡都杀一些,供全村的乡亲吃用。 “劳烦大家为我们家奔忙了,先随便吃几口对付对付。待隋准回来了,再正式请大家吃席。”佟嫂子说。 族长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于是,粑粑村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了。 隋准县试考过了,真应了张屠户婆娘说的,人人脸上都有光。 说到组巡逻队,家家户户踊跃报名,没报上的还颇觉得遗憾,转头为佟家杀猪宰鸡去了。 照看牲畜、打理家务的事,也交给村里的婆娘,给佟嫂子帮把手。 一时间,粑粑喜气洋洋。 就这么热闹了几天,隋准终于回来了。 第124章 赌金 隋准远远瞧去,差点以为自己走错路了。 这是他认识的粑粑村吗? 大家闲着没事干了似的,都不下地了,村里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 又不是饭点,好几户人家却炊烟袅袅,一看就是架起了大锅灶。 远远都闻到油水味儿了,香喷喷的,是肉。 村里有人办喜事? 隋准仔细回忆,不应当啊,最近也没听说谁要成亲,谁要过寿。 且谁家喜事能办这么大? 最奇怪的是,他刚到村口,四五个精壮的村汉子,就举着柴刀跑过来: “隋准回来了!” 娘啊。 隋准以为自己要被杀了。 若不是老公、老爹和老牛不能丢,他指定拔腿就跑。 “怎么回事?” 隋准挡在家人面前,沉声问。 最前头的汉子,跑出了一额头细汗: “隋准,你可算是回来了!” 嗯? 瞧着大家的神情,不像是要杀人,隋准才放松下来。 接着,汉子巴巴把事情囫囵说了一遍。 隋准才知道,好家伙,家里吃席已经吃了三天了。 而他这一回来,万众瞩目。 吃席又延长了三天。 整整六日! 放眼整个合河镇,谁家这么有排面,吃席吃六日? 连最远的村子都在传: “……你知道不,粑粑村有个人中状元了,请全村吃流水席,吃了六日……” 粑粑村这回,算是出名了。 自然,也会有人说,不就是县试中了而已,之后还有府试呢。 哪怕中了童生,也不过是小小童生。 又不是秀才公,都不算得真正取得了功名。 有什么可狂的? 但如今粑粑村万众一心,遇到这种只会骂回去: “你不狂,你中了吗?” “什么也没中,就在这说东说西的,轮得到你说吗?你配吗?” “我们读书人的事,你少管!” 张婆娘的骂人文学,在粑粑村疯传。 宴席罢后,在村民的护送下,佟嫂子把银子都换成了银票,藏在厕所墙缝里。 隋准又花银子,加高院子围墙,将瓦片换成尖铁片。 家里还多买了几把柴刀。 这下踏实了。 至于那些猪牛羊,能卖的都卖了。 鸡就留着自家吃,反正还剩五六十只呢,天天吃,天天补,刚好就到四月份府试。 这会子不但佟嫂子夫妻俩,整个粑粑村,都信心满满。 隋准指定能考上童生的。 不,童生还不算啥。 以后必定是秀才公。 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有人心里不安了。 “隋准,那对赌……” 隋准差点忘了这事,他微微一笑。 “没事,和大家开个玩笑罢了。谁家的银子,谁拿回去吧。” 他本不是图这点钱。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份恩情,一个把柄。 对赌协议,他可留着呢。 以后谁惹着佟家,他就拿出来,叫他们还钱。 村里人不知道他的小算盘,犹对他感恩戴德。 不愧是高中了的读书人。 大气,仁义! 自那以后,粑粑村再没人说佟家的不是,提起隋准都是交口称赞。 除了刘婶。 刘婶快气死了。 隋准把别人家的赌金都免了,独独没有免她的。 把她的骡子和猪都牵走了! 那会子她在地里,不晓得这回事。 等她回来,骡子和猪已经被卖给别人了,价格仅有市场价的七成。 她不依,想去把牲畜抢回来。 哪知买家是隔壁村的凶汉,她才开口,对方就往她脸上打了一拳…… 刘婶呜呜哭着回了粑粑村。 杵在自家墙根,朝着佟家的方向骂: “……黑心肝的,凭啥不免我的?这么小气,还读书人呢?仁义道德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没成想,一提“狗”这个字,来福就闻声而来。 嗷呜一声扑上来,拖着她满院子滚。 刘婶吓得大叫: “你个死男人,赶紧拿铁锹把这狗打死!” 可偏生这是条逃窜经验丰富的狗,刘家男人不但没有打到它,还一铁锹打中了刘婶。 痛得刘婶惨叫。 而把她的衣服咬成碎片的来福,瞅了个空子,逃之夭夭了。 还顺路咬死了她家几只鸡。 刘婶脚上挨了一铁锹,疼得死去活来,还不忘催着自家男人,去族长那里讨说法。 不管咋样,都要佟家赔钱。 不但要狗咬烂衣服的钱、脚受伤的钱,还要赔骡子和猪。 然而,族长一听原委,就把刘婶斥责了一顿: “你好意思说呢?要不是你挨墙根下骂人家,人家的狗能来咬你吗?” “你的衣服是咬了衣服和鸡,但狗没咬你,是你先嘴上没德,一码换一码了。你的腿上是你汉子自己敲的,要赔钱找他去。” “骡子和猪?当时说得好好的,对赌协议都签了,想赖账?” “实在不行,你报官吧。” 族长撒手不管了。 可怜刘婶没了骡子和猪,又被狗咬死了鸡,还赔了一身衣服。 还瘸了一条腿。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默默地想: 不得了了,以后得警醒着点,佟家是万万得罪不起了。 人家家里连一条狗,都那么有出息。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好几日。 当全村都认为,隋准好好准备府试,四月定能一飞冲天的时候。 两个手执大刀,肃穆威武的官兵,突然来到村子里。 “隋准在哪里?” 官兵按着刀头问,语气十分不客气。 村头大榕树下的众人,吓呆了。 被问话那人,甚至直接吓尿: “在……在那儿……” 指了佟家的方向。 官兵径直往那边去了。 村里人愣在当地,不知道是谁,冒出个音: “得跟隋准说一声啊!” 于是村里一个跑得最快的小子,绕了后头的山路,飞快而去。 “有官兵找我?” 这会儿隋准正在家里看书呢,佟嫂子和佟大在杀鸡。 听说这话,三人都吓住了。 小子气喘吁吁: “两个官爷,都带着刀呢,看脸色,不是那好相与的,恐怕……” 他话还没说完,前院门就砰地一声。 被踹开了。 “隋准何在!” 一个横眉竖目的官兵喝道。 另一个官兵也提到抢进来,目光不善扫过院中几人: “谁是隋准?” “隋准犯了事,即刻捉拿归案。” “快跟我们走!” 第125章 奔走 隋准被带走了,粑粑村陷入混乱。 佟嫂子一开始是傻的,愣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但是官兵把隋准带到村口时,她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隋准!隋准!” 她凄厉地喊。 这会子也不那么怕官兵了,冲上去就磕头。 “官爷!官爷!隋准犯了什么事了?他不会干坏事的,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官兵用刀鞘拦住她,厉喝: “站住,否则我不客气了!” 隋准心头一紧。 他的手已经被反绑起来,还有一个官兵押着他,他连转头都不被允许。 “娘!”他尽力镇定地喊:“不要过来,回去吧!” “告诉秀儿,去找老也,找杨志,找朱老板和关泓一!” 隋准被官兵押走了。 佟大开轮椅不便,这会儿才追上来: “秀莲,隋准……” 佟嫂子满脸泪痕: “快,快到镇上寻秀儿……” 佟秀在裁缝铺子里,穿针引线。 如今他已经是一名熟手的绣工师傅了,在镇上还颇有些名气,平日里做事都很沉稳。 但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是心神不宁,好几次扎着了手。 “佟师傅,外头有人寻你!” 小二在铺子前头喊到。 佟秀的心猛然一跳,他甚至要按住心口,才能勉强抑制疼痛。 跑出去一看,是钟期。 钟期的神色,非常奇怪,似是很担忧焦急,但又隐忍不发。 佟秀的心头又狠狠揪紧了。 “钟期,怎么了?可是我家里出什么事了?”他颤声问。 钟期犹豫了一会儿,说: “秀哥儿,你今日的工上不得了,快回家吧。” 佟秀手抖得针线衣裳都拿不住,还是其他绣娘给他收拾好东西,他才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钟期咬咬牙,把事情同他说了。 佟秀脸白得像一张纸,完全失去血色。 但他仍坚持住了,咬着唇,问: “娘子和爹娘,没受伤吧。” “不曾。那官兵虽然凶狠,倒与收缴税粮的官兵不同,不轻易伤人。” “官爷有没有说,娘子犯了什么事么?” 钟期摇摇头。 佟秀低头,将嘴唇咬出一抹血丝: “娘子最后,可有说些什么?” “他让你去找老也,找朱老板和关泓一。” 是了。 佟秀的眼神清明起来。 眼下慌乱无用,娘子不在,他得支持住,否则谁去救娘子? 他得进城去。 浴堂巷人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老也在其中,定能打探到些消息。 杨志在县衙,应当也能知些内幕。 至于朱老板和关泓一,两家背景雄厚,也会有自己的人脉。 眼下,是赶紧动起来,进城去。 有了思路,佟秀也没那么手足无措了。 回到家时,甚至还能好好安慰天塌了的佟嫂子两口子。 “爹、娘,你们莫急,在家好好看着,我马上进城去。娘子在县城有些朋友,兴许能帮上忙。” 将佟嫂子托付给族长和张屠户照顾,佟秀和佟大即刻启程进城。 佟嫂子追出来: “秀儿!” 佟秀回头,佟嫂子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他记得很清楚,这是娘特地到镇上买的,不透水的油纸。 然后一层一层包好,再小心翼翼塞进墙缝。 是那1000两银票。 “娘……” 此刻,佟秀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 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也比他们能承受的,更严重。 给了油纸包,佟嫂子又把一个装满碎银子的钱袋子,和几串铜钱交给他。 “带上,都带上,能用就用,只要隋准能回来就好。” “若是这些钱还不够……” 佟嫂子的眼中,满含泪水: “家里的畜生都可卖了。” “屋子,田地,也都可卖了。” “只要隋准能回来就好。” 母子俩再也忍不住,在田间地头,抱着痛哭了一场。 佟大在一旁,也不住地拭泪。 在他们身后,粑粑村的人齐齐站着,静悄悄的。 族长走上来: “让钟期跟着一块去吧,秀哥儿单弱,佟大腿脚又不便,钟期尽可替你们跑跑腿。” 张屠户水烟也不吸了,沉声道: “小虎也跟着去,机灵点,多看顾你佟伯和佟秀哥。” 而今这个形势,佟秀没有推辞。 他也知道,自己孤身难支,只靠自己太难了。 “若是银子不够,回来同大家说,大家一起想办法。”族长又说。 其他村民亦是频频点头。 佟秀红着眼,谢过了大家的恩情。 然后,一行人,在仍旧有些寒凉的风中,出发了。 这一次,他们夜里没有歇息,通宵赶路,在第二日一大早,便赶到了县城。 佟秀先找了老也,老也得知此事,十分震惊。 “怎会如此?隋准好好的庄稼汉,怎么可能犯事?” 他本子也不印了,径直闯出门去,说找几个老友问问情况。 佟秀又找到朱家,朱老板一听,也眉头紧皱。 小胖子更是急得走来走去: “怎么回事啊?老师是好人,又是县试案首,怎么可能会犯事?” “爹,你快帮帮老师啊!” 朱老板心事重重地甩开他的手: “你懂什么,莫瞎叫唤!”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事不同寻常。 按理说,隋准亦算同郑县令有些交情,又是新鲜热乎的案首,堪称本县的门面。 郑县令怎会如此突然,又不留情面地抓捕他? 若……不是郑县令,会是谁? 他安慰了佟秀几句,然后也匆匆出门,去寻他的关系打探打探。 关泓一在栗山,佟秀是见不到他了。 只能到县衙里寻那位杨志,看看他在内部,是否掌握了一些情况。 然而,佟秀根本找不到杨志。 比之从前,县衙愈加守卫森严,人人脸上都很严肃。 佟秀嗅到有一种异样的气息,仿佛人人自危。 直到他抵达县城三日后。 一个晚上,他正因为隋准的事辗转难眠。 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他惊得跳起来,透过门缝一看,居然是杨志。 “杨大哥,你怎的来了!” 佟秀低声惊呼,赶紧打开门。 杨志闪身而入,左右张望无人跟随,立即将门关上。 “杨大哥,我找你好……” 佟秀正在说,杨志却嘘了一声。 “莫声张,隋准情况很危险。” “郑县令,已经被押送淮南府了。” 第126章 舞弊 “科举舞弊?” 佟秀只在隋准的带动下,识得几个字。 对于这种高深莫测的术语,并不能完全听懂。 但还是心惊了一下。 杨志面色沉沉。 佟秀不懂,但他这个县试时的提调官,却清楚得很。 “科举舞弊即为科举作弊,为朝廷明令禁止,是要掉脑袋的。” 佟秀吓坏了,娘子怎么可能会作弊呢? 他急急道: “杨大哥,娘子就是考不上,也不会作弊的,且考试的时候,也没查出来什么呀?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杨志看了佟秀一眼。 这便是他今日来寻他的原因了。 “佟秀,你父亲……可是商籍?” 佟秀愣住,他对户籍之事,其实也不大懂。 但佟家祖辈都是庄稼汉,应该都是农籍? “爹……” 佟秀想了又想,小心翼翼道: “爹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卖货郎,也算踩着时运,赚过一些银子。” 佟老太家的屋子,就是拿佟大做卖货郎的钱盖的。 佟三上县城的部分银子,也是这上头来的。 若不是那会儿佟大时来运转,赚过一笔,佟老太和佟三,现在还在茅草屋里住着呢。 然而杨志一听,面色变得很差。 他迟疑了一下,说: “虽然你家在村中务农,但若你父亲蹭经商超过1年,所售金额超过一定数目,当时就应当登记为商籍。后续有人追究,亦是个漏洞。” 佟秀还是稀里糊涂: “这,这同作弊有什么关系?” 杨志解释道: “若三代皆为商籍,是不能够参与科举考试的。” 佟秀蹙眉: “怎会三代商籍?我的祖父,也是个庄稼汉,这辈子挣的钱连盖房子都不够。” 佟老太老两口,年纪轻轻就开始啃儿子了,谈何经商? 若不是如此,也不至于一大家子没房子,靠佟大累死累活才挣出来一个。 可杨志接下来的话,将他打入深渊。 “若是经商,经过运作,亦可以在他人名下挂名,许是别人挂着他的。” “你可有印象,家中亲友,是否有人经商?” 佟秀的心,一下子冷了。 “我三叔……曾在县城里做买卖。” “是了。” 杨志口气笃定,他就猜着是这样。 “一定是佟三当年,为了图自己方便,将商籍挂在你祖父名下了。” 佟秀这下才觉察出不对劲来了,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 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服,急切地说: “可是……可是娘子没有呀?” “娘子不是商籍,朱庞特地帮他把户口落在我们家,这一块上不可能出错了。” 杨志叹了口气。 “问题便出现在这里了。” “如今有人举报,隋准,是西游记的撰书人,瑞阳轩有他的股份。他恶意伪饰,不作变更,户籍作假参与了县试!” 犹如被一口大钟在耳边被敲响,佟秀脑中轰鸣,晃了两下。 是死死抓着桌角,才没有软倒下来。 “是我三叔吗?”他颤声道。 杨志点点头。 “我猜是他。不然,淮南府如何连夜来人,将郑县令抓捕走了?” 佟秀心口堵得厉害,大脑一片乱糟糟的。 只能想到什么问什么: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这么大的官,也不能为娘子说情么?” 杨志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沉痛: “如何说情?科举舞弊,罪责最重是考官,其次才是考生。便是知府大人,也有可能担干系。” “郑县令此番,怕是乌纱帽不保,而隋准……” 他没有说下去。 再说下去,恐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哥,就倒在地上了。 佟秀将嘴抿得紧紧的,用力咬着牙,连嘴里泛出血腥味,都浑然不觉。 “竟这般严重么?没有别的法子么?”他艰难地开口。 杨志摇摇头。 “我托了人去淮南府打探,得到的消息,事情恐怕还没那么简单。” 所谓户籍作假,其实可操作余地极大。 他佟三可将商籍挂名在父亲名下,隋准难道就不可以? 偏这一条被人死死揪住,说明,有人从中发力。 从探子的回报中,杨志敏锐地发现,隋准应当是遭了无妄之灾。 淮南府内部,有人在斗法。 “淮南知府在位多年,建树平平,一直不得升迁。但淮南府同知,却是后起之秀,去年因抗洪有力,得了圣上嘉奖。而知府大人,却遭了训斥。” “据说,他极有可能挤掉现在的知府大人,取而代之。” 一通官场内幕,听得佟秀又糊涂了: “这与娘子,与郑县令,又有什么关系?” “我娘子从没去过淮南府呀。” 杨志的表情,却愈发难看了。 “淮南府同知,名关,字山月。” “是栗山关氏后人,郑县令的亲弟弟。” 所有疑点,一下子都串起来了。 淮南知府嫉贤妒能,为保官职,百般找机会,欲除掉功高盖主的淮南同知关山月。 但关山月办事滴水不漏,知府只能从他的族亲入手。 成阳县县试中的一件奇事,就这么引起了知府的注意。 一个从未上过学的庄稼汉,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案首? 与庄稼汉为好友的关家子弟,还拿了次名。 当中必有鬼。 再细细追寻下去,有人举报,这案首,还有商籍的嫌疑? 这可让知府抓住把柄了。 除掉郑县令,关同知的助力被拔掉一个,必定伤着元气。 往深里想,还能破坏关同知的清誉。 谁知道哥哥舞弊,有没有弟弟从中授意? 当今圣上,最是痛恨科举舞弊。 淮南知府这般在圣上心中扎下一颗钉子,以后关同知,绝对与升迁无缘了。 而在这其中,隋准,就是一个炮灰。 他像一只不起眼的小船。 上位者斗法,一道大浪打来,就能将他拍死。 听完杨志的细细推断,佟秀的心如同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痛。 他将嘴唇咬出血来: “是……是我三叔吗?” 其实,都不用杨志回答。 佟秀猜也猜到了。 有谁会对一个小小的成阳县了如指掌,一点风吹草动也传进知府的耳朵里? 佟三处心积虑,用尽手段,一步步往上爬。 他通过婚娶,匍匐在淮南知府足下,看着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 但他却以自己的方式,给记恨的人,设了一个最恶毒的局。 第127章 斗法 “这个佟三,着实太可怕了。” 杨志感叹道。 任谁,想也想不到,当初一个县衙的泥腿子,经过短短几个月的运作,竟能将县令大人拉下马。 可以说,这人虽然心胸狭小,手段下作,但确实机敏过人。 他才去淮南府没多久,现在还在家吃软饭呢。 只不过偶尔帮老媳妇跑跑腿,在知府府上走动一下。 就这样,也被他钻营出路子,看出两位大官在别苗头。 他瞅准时机,通过自己的老媳妇,在主子耳边吹吹风,给淮南知府递了一把刀。 这事若真的成了,他就算进了的知府眼。 以后,才是真正的平步青云了。 佟秀心里难受极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佟三竟然这么狠毒。 终究还是自己害了娘子。 若是当初,没有逼娘子同他成婚,就好了…… “振作点。” 杨志看出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 “一切才刚刚开始,你若倒下了,隋准怎么办?” 一句话点醒了佟秀。 是了,他不能自怨自艾,他是当相公的,应该成为娘子的依靠才是! 佟秀深呼吸一口,问杨志: “杨大哥,我欲为娘子伸冤,可有什么法子呢?” 在普通百姓眼中,县令大人已如天一般,至于一府之主,他根本无法想象。 他该去府衙外面击鼓吗? 还是去拦知府的轿子? 亦或是一头撞死知府门口…… 不论怎么想,都觉得于事无补。 杨志沉吟半晌,道: “我听闻,两江巡抚近日会到淮南府,勘察农事……” 当今圣上注重农桑。 去年两江一带,包括淮南府在内,粮食收成不佳,引起了圣上的注意。 加上冬季出奇的暖和,未下一粒雪。 大司农上奏,今年恐年景更差,请圣上早做准备。 圣上一听,便封了巡抚,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远赴两江。 “杨大哥的意思,让我找巡抚伸冤?”佟秀问。 杨志点点头。 虽然巡抚难寻,还有可能挨打。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佟秀的眼中燃起希望。 只要能救出娘子,他什么也不怕! 这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那边,隋准却正跟两个官兵,探头探脑。 看别人赌钱! “哎呀,出的什么臭牌!” 胖子官兵扼腕,脸上掩不住的惋惜。 瘦子官兵假装在吃菜,但是一筷子半天到不了嘴里,眼睛也在瞟着隔壁桌呢。 “没得浪费了一手好牌!”他骂道。 隋准在一旁,默默盯着眼前的豆子饭。 不是因为豆子饭难吃,而是,他这也没法吃啊。 手被反绑着呢。 可两个官兵才不管他,任他像狗一样,用嘴去就碗。 不成,这待遇太糟心了。隋准心想。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儿是一处乡野酒家。 说是酒家,其实不过是搭了个草棚,插了根旗子,画个酒壶。 草棚里头,只得几张桌椅。 坐着的都是粗野乡汉,在此歇个脚,喝碗酒解解乏。 但人一喝上头,就会想别的乐子。 比如,抹骨牌。 抹骨牌算是这处酒家的老传统了,比酒还有滋味,谁来都得瞅一眼。 两个官兵也不例外。 他们,竟然还是俩赌鬼。 但是身负公务,又穿着官差服,他们不好明目张胆参与。 只能坐在一旁,伸长脖子偷看。 越看,越生气。 “这臭手,还不如爷来打呢!” 他俩把牌桌上几个人都暗骂了个遍。 手痒得酒碗都拿不住了。 “大官人。”隋准突然出声,把他俩从沉浸观赌中惊醒。 “嚷嚷什么?”胖子皱眉头,张口便骂“吃你的饭,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隋准却不怵,一脸诚恳: “大官人,要不,你换上我的衣裳,去玩一把?” 胖子骂人的嘴停住了。 和瘦子对视了一眼。 好像,也是个办法? “你小子,算你孝顺。”胖子立马喜笑颜开:“读书人的脑子就是机灵哈,快些儿,那头有个草丛,你同我去。” 胖子是府县人,又是吃公粮的,想来家中条件不差,故而他的身量不算矮。 虽然穿隋准的衣衫,还是太长太大。 但他人胖,倒也不显空荡。 胡乱收拾一下,亦可以见人,只是稍显邋遢。 可为了打牌,什么也顾不得了。 胖子气势凌云地坐到了隔壁桌。 隋准勉强披着他的衙役服,坐在瘦子旁边,也在观察隔壁桌的动静。 很快,胖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都是你这厮多嘴,什么玩一把。” 胖子把怒气发隋准身上: “老子的银子,都输没了!” 隋准宽慰他: “兴许是运气未到呢?大官人看着是个有福的人,手气不应如此,下次应当就转运了。” 精准地戳中了赌徒的心理。 胖子现在想听的,就是这种话。 “不成,老子再搏一把大的,定要赢回来。”胖子说。 将瘦子身上的钱借光,他又去了。 然后,又两手空空地回来。 “我打死你个害人精!” 他恼怒地捏起拳头,就要打隋准。 隋准赶紧说: “大官人别打!仔细损了你的手气。” 赌徒都是很迷信的,胖子一听,马上把手放下了。 他满脸懊悔: “早知就不赌了,唉,回去又要遭婆娘骂了。” 一旁的瘦子也后悔,他怎么又信了这胖子,把钱借给他? 隋准试探地问: “大官人,要不,我替你玩两把?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胖子和瘦子互看了一眼,面上有些诧异。 还有这种傻子? “你会抹骨牌?”胖子上上下下打量隋准,眼神怀疑。 “看着不像。” 隋准笑笑: “不甚精通,但可一试。” 试试就试试吧,反正又不用自己的钱。两个官兵想。 结果一刻钟后,隋准捧着一堆赌资回来。 不但有两个官兵先前输掉的,还把今日的酒钱、明日的酒钱、后日的酒钱,都包圆了。 胖子瞪得两眼突出: “你这还叫不精通?” 隋准谦虚: “第一次玩。” 两个官兵:…… 他们是不知道,玩牌这种事,对于算学天才而言,简直是小儿科。 隋准方才在一旁看,已经迅速掌握了玩法,还能猜出每个人手中的牌。 玩起来,真的跟玩儿似的。 “老弟,还是你厉害。” 胖子瞬间变得亲切了,眼神甚至很火热。 每个赌棍心中,都有自己的神。 现在,隋准就是他俩的神! 第128章 坐牢 隋准大谈骨牌的正确打开方式。 胖子和瘦子听得心服口服,奉为圭臬,态度发生大转变。 不仅亲和得不得了,甚至有点儿殷勤。 虽然还不能给他解绑,但至少换了个绑法,将手放在前面。 饭食也变好了,吃上干米饭了,官兵还买了鸡同吃。 反正都是隋准赢的钱嘛。 “老弟,别客气,今日多亏得你了!”胖子官兵撕下一个大鸡腿,分给隋准。 隋准连忙推辞: “不敢不敢,在下不过沾了大官人的光,到底是大官人鸿运当头。” 胖子官兵却推了推他的手: “别跟爷客气了,今日若不是你,我回去定要被家中婆娘骂了。” 另一个瘦子官兵,则在一旁笑起来: “是极,不但要挨骂,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挨不着床了。” 胖子瞪了他一眼,笑骂: “你小子这张嘴,迟早打烂你的!” 三人插科打诨,吃得满嘴流油。 趁着关系和缓,隋准从官兵口中,打探到了自己的案情。 原来,他竟是个炮灰。 不过,他自己也有问题,被查出是西游记的撰书人,成了别人的把柄。 说起来,这件事的水很深。 他这种情况,是否商籍,界限很模糊。 如今一锤定音,不过是有淮南知府在上头发力,直接将罪名按在他头上罢了。 屁民被圈进上位者的恩怨中,人命如草芥,半点不由己。 小人物,实在太被动了。隋准心想。 有了官兵的照应,一路上,隋准的日子好过许多。 不但没有遭受被押之苦,一路上靠着赌资,还吃好睡好。 隋准还教胖子如何哄婆娘: “她说不要,就是要。你不要问她要不要,她什么都想要。” “她生气,你就夸她。她打你,你就亲她。” “反正就是死皮赖脸,送衣裳送胭脂送头钗……” 胖子表示虚心受教,感觉自己十年婚龄都白结了。 “好兄弟,你那么懂,你的娘子,一定非常温柔可人吧!” 胖子羡慕道。 隋准灿烂一笑: “我只有一个小相公。” 两个官兵:…… 淮南府距离成阳县,坐马车要走三日。 两个官兵押着犯人,自然不可能坐车,只能走路,硬是走了七日。 隋准走得脚底起泡又烂了。 两个官兵倒还好,习惯了四处拿人,倒不见疲惫。 “兄弟,进了府城,我们便是陌路人了。”胖子道。 他这是在提醒隋准,不论这一路上聊得多好,到了淮南府,隋准还是那个犯人。 谁也不能照应谁了。 而且,之前路上的一切,都要当没发生过。 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抓捕和押送。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是冷冰冰的衙役与犯人。 “大官人放心,在下明白。”隋准说道。 胖子和瘦子点点头,将隋准的手反绑在身后,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押进了城门。 隋准被径直投入大牢。 一入狱,便是地狱模式。 他们要对他严刑逼供! “隋准,你招不招?”刑事官坐在案前,狠狠地拍了一下桌面。 隋准被五花大绑,按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有些为难。 他该招什么? “大人,我招了,西游记是我写的,但我并未在瑞阳轩有股份,不是商籍?”隋准试探地问。 刑事官气得又拍了一下桌面。 谁要听这些? 伪造户籍虽然严重,但罪不至死。 想彻底扳倒郑寒之,知府大人要的是明晃晃的舞弊证据。 比如,替考。比如,私下换卷。 “说说,郑寒之如何舞弊作案,让文盲如你,成了县试案首?”刑事官厉喝。 隋准更为难了。 倒不是为了郑寒之,而是他很难证明自己是文盲啊。 “大人,不存在舞弊,县试的考卷都是我自己写的。”隋准道。 刑事官根本不信。 “你一个没上过一天学的庄稼汉,怎的一坐在考场中,就运笔如有神了?” “其中定是有什么阴私!” 隋准无语。 他要怎么证明自己,虽然没上学,但是也可以妙笔生花?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敢问大人,可曾去过成阳县?” 隋准娓娓道: “在下当时坐在考场,深深感受到两江一带,淮南壮美。故乡深情迸发,一时间文思泉涌……” 然后,他念起了《滕王阁序》之成阳歌颂。 “成阳故乡,淮南新府……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县令关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县试开考,才子如云;千里逢迎,考生满座……” 他将地点稍作修改,改成成阳县,又把宴会扭曲一番,变成考场。 篡改拼接一通操作。 一篇朗朗上口,文采斐然的佳作,热辣出炉。 刑事官惊呆了。 一旁的数个狱卒衙役,也惊呆了。 这,这还是个庄稼汉吗? 不是说好,是个愚蠢的文盲吗? 怎么就出口成章了? 这种人别说妙笔生花了,单凭一张嘴,也能当案首吧! 刑事官心虚了。 突然感觉,知府大人给了他一个烫手山芋。 “先、先押下去吧。” 刑事官道。 此事还需再细细斟酌。 如今知府大人和同知斗得厉害,他可不想搅进浑水里。 隋准毫发无伤回到牢中,就是手臂被粗绳勒得有点疼。 接下来,他倒是过了几天好日子。 古代的监狱,分为外监和里监。 里间关押杀人犯等重刑犯,如隋准这般,只能住外监。 外监有数间牢房,每间都是大通铺,许多犯人挤在一块住。 隋准一来,变成了狱霸。 他也不想这样的。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犯人们就怕她怕得要死。 许是,他太高大了,看着会打人吧。 外监里关着的,不过是一些小偷小摸,作奸犯科之人,谁经得起他一拳头啊。 于是,隋准独享了半张通铺。 放饭时还能先吃。 虽然条件艰苦了些吧,但总体来说没有受罪。 出于对狱友感恩的心,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开始狱中说书。 讲西游记。 这一讲,便在狱中掀起了一股风潮。 狱卒本来看他很不顺眼,想找机会揍他一顿。 特别是见他在狱中混得如鱼得水,还敢说什么书? 狱卒凝神听了半天,破口大骂: “谁敢在狱中吵嚷!” “那个大个子,你给我出来!” 第129章 暗算 隋准只得出去了。 出去时,狱友忧心忡忡,还有人低声提醒他: “隋公子,这狱卒李老头,最是性情古怪,动辄打骂。他若是打你,你莫声张,更不要反抗,闷声挨一顿,也就过去了……” 李老头将他带到一个小黑屋。 小黑屋外面,挂满鞭子等刑具,地上还有些血迹。 小黑屋里面,则连一扇窗子都无,黑洞洞的吓人。 此处,应当是狱卒平时惩罚犯人的地方。 比如不服管教,狱中闹事,得罪狱卒,都会被带到这里,先被虐打一顿,再断水断粮关上几日。 如此一番折腾,犯人非死即残。 “进去!” 李老头凶狠道。 隋准戴着木枷脚链,此时狱卒纵是捅他一刀,他也无法反抗。 只能乖乖进去了。 李老头用鞭子抵了抵他,哼了一声。 “好了,讲吧。” 隋准一阵无语。 李老头恼怒: “怎的,我不配听你讲吗!” 隋准:“……自然是配的。待我细细道来……” 一连三日,隋准都去小黑屋给李老头说书。 可把狱友们心疼坏了。 他们想着,隋公子一定饱经折磨,承受了许多非人待遇。 看他,声音都嘶哑了。 可恨的李老头! 实际上,隋准坐在小黑屋里,连木枷都除了,一边吃烧鸡,一边给李老头讲西游记。 李老头听得,连手里的酒都忘了喝。 隋准把两个鸡腿都吃了,他也没发现。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隋准抹抹嘴巴说。 不忘补上一句: “下回最好是吃烧猪。” 烧鸡吃腻了都。 李老头还沉浸在方才的精彩故事中,无法自拔。 他情不自禁喃喃道: “唉,若是你没坐牢就好了……” 狱卒也不能让犯人一整天都不在牢房,否则旁的人该起疑了。 可是每日一个时辰,根本听不够。 现在他看着隋准,仿佛看自己年轻时候的婆娘,一刻也不想同他分开。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 这一日,给李老头说完书,隋准回到牢中休息。 另一个狱卒突然提了一个食盒进来。 “隋准!有人给你送吃食了。” 众人羡慕不已,隋公子真是有门路,坐牢了还有吃食送进来。 打开食盒一看,全是大鱼大肉。 周围响起吸溜吸溜的声音。 可隋准盯着那个食盒,根本不想吃。 这里是淮南府,可不是成阳县。 谁会给他送东西,谁有本事给他送东西? 且看方才那狱卒的样子,对这食盒一点也不觊觎。 隋准才不相信,好东西能到自己手里。 尤其是,食盒里还有一道鱼。 隋准以前翻阅野史,曾看过,有一种刑罚叫喂鳅鱼。 将铁钩塞进鱼腹中,给犯人喂下去,犯人就会被勾肠烂肚,痛苦而死。 隋准没动食盒,最后让李老头给收走了。 之后,李老头偷偷告诉他,自己将那肉菜倒到墙根底下,结果药死了好几只老鼠。 隋准才惊觉,佟三对他的怨恨之深。 知府本人都未必想让他死,但佟三,却迫不及待地要结果他了。 这一推测,在这日得到了验证。 李老头没有按时来带他去小黑屋,反而是上次提食盒的狱卒,把他五花大绑带了过去。 并且,结结实实绑在刑柱上。 有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隋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讨好人惯了形成的细柔,但口气却是嘲笑讽刺的。 仿佛在和一条可怜的虫子对话。 隋准马上意识到这是谁。 他侧头一看,一个身材挺拔,容貌还算俊秀的男人,站在他的旁边。 “佟三。”隋准笃定地说。 他终于见到自己的对手,这个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了。 不得不说,长得好像佟秀! 是成年版的佟秀! 隋准惊奇地将他上下打量,左看右看,赏玩细品…… 佟三板起脸,心里很生气。 他一心以为,隋准都沦为阶下囚了,多少会惊慌失措。 对着他痛哭流涕。 跪地求饶。 然而,他现在看自己的眼神,却好像在看猴子! “你看什么看?快在这些文书上按手印!”佟三生气地骂。 他带来了好几张文书,隋准粗略扫了一下,尽是些房屋、土地的地契。 佟家大房所有的财产,都在上面。 佟三是来抢劫的。 大概想在隋准死之前,将自己的东西都捞回来,也顺便接手自己亲哥的财产。 隋准自然不愿意按手印,可他被绑起来了,没有还手之力。 好气,脸长得那么像,为什么佟三脾气这么差? 这会子他也不觉得像是好事了,总感觉佟三侮辱了佟秀的形象。 隋准挣扎不过,眼看佟三就要霸王硬上弓。 “王贵,里头是谁?” 外面传来李老头的声音。 名叫王贵的狱卒,有些惊慌: “李叔,知府大人派了人,来审犯人呢。” “随便谁也能审犯人?” 李老头的口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可跟刑事官打过招呼了?听说同知大人也在过问这个案子,上头非常重视,咱们可都得仔细着些。” 王贵连连称是。 然后对话声音消失了。 没一会儿,王贵打开门: “佟老爷,你出去吧,以后这事我不敢办了,你也听见了,同知大人也盯着呢。” 佟三事到临头被打断,有些恼怒: “这可是知府大人……” “唉!”王贵有些不耐烦。 他上前推了推佟三: “大老爷,别为难我们底下人了,你就走吧。” 笑话,当他是傻的? 知府大人又如何。 这乡下小子被关在这儿这么多天,除了第一天,根本没人敢明面上动他。 说明有人关照过了。 这意味着,知府纵然是一府之主,但想绊倒同知大人,也要掂量掂量。 佟三没有办法,只好将文书原样带回去了。 到了第二日,又是听书的时候。 隋准才进小黑屋,李老头就低声道: “隋准,你自己须当心些。这两日,知府大人估摸要提审你了。” “李叔,我同你说的事,你探得如何了?”隋准突然问。 李老头一秒回神,脸色凝重起来。 “哎呀,你这事可不好办。你说的那人,如今已经在知府大人府上当差了,听说做了门客。” 隋准不由得肃然起敬。 牛啊牛,佟三可太牛了。 第130章 伸冤 谁能想到,一个十五年前在县城当个小学徒,十年前也不过是小伙计,五年前才成了小老板,两年前挤破头七拐八拐才跟县丞沾了点亲的泥腿子。 短短一年功夫,就成了知府的门客? 此人若不是心胸狭窄,格局太小,隋准觉得,未来他称王称帝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睡女人上位,也是一条通天大道嘛。 而且不得不承认,佟三心机深重,颇有手段,看他给隋准使的绊子就知道了。 不行,我不能再站着挨打了。隋准心想。 “李叔,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隋准让李老头帮忙,到佟三家附近,散播点黄谣。 顶好,是“不小心”地被他的老媳妇听到。 说完后,隋准有些惭愧。 唉,我也造起黄谣来了,终究是打自己的脸了。 不过,将佟二的伎俩用在佟三身上,兄弟俩内部消化,亦不失为做好事? 隋准又安心了。 隋准在狱中步步惊心,而佟秀那边,同样险象环生。 佟秀到处打听巡抚的踪迹。 说起来跟做梦一样,他听说巡抚刚刚离开北江府,正前往淮南府的路上。 他便在两地交界处等候。 茫茫山野,他还特地蹲在草丛里,一等就是好几天。 这简直是佟秀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 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自己居然会只身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准备拦一位朝廷命官的路。 等待期间,他满心害怕。 还好,他最终还是等到了。 远远的,他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这派头定是大官。 两江巡抚,钦差大臣无疑了。 他感叹自己的幸运。 但他很快又发现,自己是不幸的。 他刚冲出草丛,才惊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有数十人跟他一块从草丛冲了出去! 他们个个面色凶悍,手持砍刀,将巡抚围住: “又来一只肥羊,兄弟们,上!” 就这样,佟秀还没来得及伸冤,莫名其妙地被和巡抚一块,被劫匪给抢了。 活脱脱一个出师未捷,师先死了。 还好巡抚也不是吃素的,他带的人虽少,个个都身怀绝学。 三两下就将劫匪解决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劫匪太菜。 后续巡抚审问得知,这些劫匪不过是附近的农户,因为收成不好,要饿死了,故而落草为寇,打家劫舍。 砍人的功夫还没砍柴熟练呢。 巡抚听了,坐在大石头上,神情怅然: “年景不好,时运不济,逼得好人上了山。真是作孽啊。” 他还沉浸在悲伤中,他的手下突然惊恐地喊道: “大人,你的腿!” 巡抚一看,自己大腿被割了个大口子,深可见骨,汩汩流血。 他哦了一声。 “本官痛感迟钝,竟不知自己受了伤。” 然后,吧唧一声,失血过多。 晕倒了。 一行人你呼我喊,七手八脚…… 这儿距离淮南府府城,尚有几日路程。距离最近的县城,快马也要走一日。 待车队去到医馆,巡抚怕是血已经流干了。 侍卫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要不,去附近的村子,找个赤脚大夫?” 一个弱弱的声音冒出来。 侍卫们齐齐转头,看到佟秀紧张得绞手。 被他们盯着,佟秀甚至有点冒汗了。 但他还是坚强地开了口: “我来这儿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村子……” 车队呼啦啦将人拉到了村子里。 佟秀因为献计有功,也被夹带上车。 万幸,村里正好有一位赤脚大夫。 可万幸中的不幸,赤脚大夫一看,就摇摇头: “这伤俺治不了。” 侍卫几乎要疯,怎就治不了了? 大人要是没了,他们的小命也没了。 “想想办法!”一个侍卫喝道,甚至用刀抵住了大夫的脖子。 大夫吓成一个高速抖动的筛子: “不……不是俺不愿意……这……这位老爷……他伤口太深啊……俺不会缝合……” 赤脚大夫毕竟是赤脚大夫,平素只会治治头疼脑热,鸡眼脚气,鸡鸭猪瘟。 哪里见过这么严重的刀伤。 所谓缝合技术,更是超出他的知识范畴。 “老爷的伤口,如不缝合,即便是止血了,也会大面积腐烂,这腿恐怕是不能要了,还有可能高热致死……” 大夫越说越严重。 侍卫们的心,听得哇凉哇凉。 出来的时候好好的,回去变成一具尸体,他们怎么跟圣上交代? 正急得团团转之际,弱弱的声音又来了。 “不如,让我试试?” “你?”侍卫觉得这小少年,总是语出惊人。 他能干什么? 佟秀抿抿嘴: “我……我是个绣工师傅,很会缝东西的。” 侍卫:……这能一样吗? 赤脚大夫应该是太怕死,竟在一旁举手赞成: “俺觉得可以。” 他甚至拿出了一些桑皮线: “还好我上次去县城医馆我师父那里,顺手牵羊……啊不,看到没人捡,我就拿了一些回来。” 看着大人越来越白的脸,侍卫们咬咬牙,只好答应了。 佟秀拿起针和桑皮线,深呼吸了几次。 他告诉自己,要勇敢,要坚强。 娘子只有他了。 这可能是上天给他的,唯一的机会。 佟秀把巡抚大人的腿,想象成一块脆弱的皮料子,但是破了一个洞。 他就从这里下针,然后从那里穿出来,再扯扯紧…… 待到打结,用剪子剪掉线时。 佟秀浑身已经湿透,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侍从见他本就娇小瘦弱,瞬身打湿了,更显得一团孩子气,便于心不忍: “辛苦你了。” “无事。”佟秀微微喘气,软手软脚地倒在椅子上。 侍从为他倒了一碗水,他喝了个底朝天。 赤脚大夫正在给巡抚大人做最后的包扎,一边包,一边碎碎念: “哎嘿,这伤口,封得可真漂亮,啧啧啧……” 伤口虽然暂时止血了,但后续还有更加凶险的高热。 侍卫和赤脚大夫都是一群老爷们儿,哪里会照顾人? 还好佟秀细心,日夜不寐照顾生命垂危的巡抚。 经过三日高热后,巡抚大人终于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了。 他精神恢复,终于可以见客那日,正要感谢佟秀。 佟秀却咚地跪了下来。 “大人,草民有冤要伸!” 第131章 卧龙 然而,巡抚听佟秀诉了冤屈,表情为难。 “小兄弟,本官奉圣上旨意,这两江巡抚,实是只为农事。科举舞弊,本官无权干涉。” 佟秀愣住。 他满心期待来的,怎么会这样? “不……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子,他是无辜的!” 佟秀跪下,不管不顾地磕起头来。 巡抚连忙让侍卫扶他起来。 “莫要如此,小兄弟,唉……本官实在是帮不了你。” 但佟秀希望过大,又一朝降至谷底,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流。 巡抚看着,心中也很难受。 但毫无办法。 “小兄弟,或者你再等一等……待我回了京……”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待他回京,找了救援,又能如何? 说不定人已经被处死了。 “大人,真的没有办法么?”佟秀抬起泪眼,可怜又倔强地望着巡抚。 巡抚叹了口气。 “各司其职,我这钦差只是管农事的,不能越俎代庖。除非,你娘子有立什么农事的大功,我尚可为他争一争……” “大人!”佟秀突然惊叫。 “有!娘子有功!” “娘子研究出了,肥地的肥料!” 佟秀将肥料的配方以及当前的成果,细细说与巡抚。 巡抚初听觉得荒谬,但听到最后,说是施了肥的庄稼苗,普遍又粗又壮,他来兴致了。 “真有那么神奇?”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激动。 若这配方真实有效,那岂不是从根本上,解决了大问题? 他出差来这儿一遭,轻轻松松领个大功回去了。 天助我也。 “快快,立刻启程,赶往淮南府。”巡抚说。 这下他急了,可不能让研究出肥料配方的人死了,万一对方还能研究出别的粮食创收法子呢? 就算不能,但就肥料这一项功劳,就够自己再升一级的。 巡抚的去心似箭。 佟秀听了,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一半,不由得感激不尽。 一行人很快上路了。 淮南府。 同知家中。 一个清贵小少爷走来走去,满脸焦急。 “十三叔,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关泓一停下来,忍不住对坐在主位的官人吵嚷。 那位官人,同他有颇为相似的清俊和雅致,最紧要,面容坚毅,颇有些上位者的威严。 这是淮南同知,关山月。 “泓儿,坐下!”关家主,栗山关氏现任族长,关泓一的爹,骂道。 关泓一火烧屁股了,哪里还坐得下。 郑县令和隋准被抓到淮南府后,远在栗山的关氏,马上收到了风声。 关泓一根本坐不住,火急火燎跳到淮南府。 淮南同知是他三叔,平时也管他管得严,平时他都不爱往淮南府来。 但这回,他是一门心思自个儿往这里撞。 “科举到底有何用,十三叔做到这么大官了,又有何用?” 关泓一忍不住抱怨: “连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也无法还人清白。” “还不如当初不考了,什么事也没有!” “胡闹!”关山月沉声道。 “泓一,坐下!” 这回是真真严厉了。 关泓一只得坐下,但又跟椅子上有针似的,一刻也坐不定,焦急地动来动去。 “三叔都这把年纪了,怎受得牢狱之苦?” “再就是隋准,他原是个老实本分种地的,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定是吓坏了。哎。” 关泓一惭愧不已,心痛不已。 然而,关山月清冷的脸上,显出一抹异色。 “吓坏了?我看他好得很。” 然后,他拿出一张纸。 “这是刑事官审问时,一旁的文书所记,你们看看。” 父子俩伸头一看。 喔,好一篇《成阳歌颂》! “妙极,妙极,这隋准,果真有大才啊!”关家主读完,大受震撼,简直快不认识自己家乡了。 关泓一看了,也不敢相信: “这是他受审时写的?” 关山月纠正: “不是写的,是念。随口便念出来了。” 关泓一瞬间自卑。 他单以为,自己同隋准是第一名与第二名的差距。 原来根本不是。 这差距海了去了。 这还没完,关山月又掏出一叠纸: “这都是他在狱中无聊,在墙上写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文盲,隋准也是很努力。 他把毕生所记得的好诗好文,改了改,一股脑儿写在墙上了。 关山月着人抄了回来。 一读,惊为天人。 关家主拿过来一看,亦是震惊: “这岂止是有文采?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隋准这是不世出的天才啊!” 饶是关山月性子审慎,此刻也不由得点头: “确有大才,堪称卧龙转世。” 昔有卧龙先生躬耕于南阳,今有隋准小友种地在成阳。 两位关氏人杰敏锐地感受到,自己的家乡有一线可能,要流芳百世了。 看着这些手稿,他们越看越觉得,太对不住隋准。 怎能让此等人才,沦落狱中? 关家主心有不忍,问说: “十三弟,现下究竟如何?三弟和那小友,在狱中可曾受苦?” 关山月徐徐放下茶盏。 “我都打过招呼了,受苦倒不曾。且如今没有铁证,无法审理,无需担心。” 但关家主如何不担心? 官场上那些肮脏手段,他是知道的。 “怕就怕知府强行提审。正因为没有证据,才要审。屈打成招,亦或是……人死了,不就有证据了么?”关家主道。 低沉的声音,让众人也跟着心里发沉。 众人面色惊惶,唯有关山月尚算沉稳。 他又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然后才说: “且我已修书给学政大人,大人恰巧在北江府,到咱们这儿来。” 众人皆面上一喜: “果真?那咱们的人有救了!” 因着今年是科举之年,二月县试,四月府试,七八月又有院试同乡试,可谓紧锣密鼓,马不停蹄。 故而,圣上早早派了学政到各地去,慎行督学之责。 如今两江的学政,是关山月昔年在京赶考的旧识。 “若是有学政大人主持公道,便是知府,也不能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关家主高兴地说。 气氛总算有些松快了。 “北江府到我们这儿,快马五日可达。拼命赶路的话,四日也不是不行。” “就是不知,知府能不能等到那时?”关家主道。 这么一说,大家又有些沉重了。 大刀落在颈上,刀柄在人手中。 他们又怎能安心? 第132章 难缠 淮南府县衙外,一座小小的宅子里。 佟三坐在案前沉思,手指一下一下地叩在桌面。 拖太久了。他心道。 本以为知府抓住了关家人的把柄,会迫不及待地将此事速战速决。 但他还是高估了知府的脑子。 知府拿住郑县令后,不但不想着赶紧锤成死案,反而,想将人留着,慢慢折磨。 好折辱一番关同知,给对方一点小教训。 于是,连带着隋准,也在听候发落。 牢狱倒成庇护所了。 自己的手根本伸不进狱中,竟让姓隋的过了几日好日子。 知府蠢材,烂泥扶不上墙!佟三不悦地想。 他是个心大的。 当学徒时,没把师傅放在眼里。当小兵时,没把县丞放在眼里。 如今当了知府的门客,亦不将知府放在眼里。 不过都是他的垫脚石罢了。 只是,知府这块垫脚石,当得不大合心意。 “等会儿到府中催促他,尽快提审犯人,顶好是今日便将人打烂了,血押想画就画。”佟三喃喃自语。 门外,一个面皮有些发皱,眼角也下垂了的老嫂子,扒着窗缝在偷看。 她的眼神有些痴迷,落在佟三身上。 随即又变成忧心,还有点嫉恨。 这么好的男子,真想藏起来,日日围着她转。 好怕他被别的女子,抢了去啊。 没过一会儿,佟三收拾得很体面鲜亮,走出房门来。 他正准备到府衙去,找知府催催。 他当了淮南知府的门客后,往知府府上跑得很勤快。 毕竟,知府门客众多,他又是个身份低的,常被人瞧不起,所仰仗的只有知府。 不勤快着点,怎能得了知府的信赖? 可他刚要出门,老媳妇就拦住他。 “相公,你这是要去哪儿?” 佟三皱眉,但很快又坦露笑颜。 他本就长得俊秀,笑起来和风细雨,十分令女子心动。 “娘子,你忘了?我要去知府大人府上当值。” 老媳妇怀疑地上下打量他: “你在府里又没什么正经营生,何须当值?你莫不是在哄我。” 佟三耐心道: “娘子,千真万确不假,我怎么会骗你呢?倒是你,你在家中做什么?理应多去服侍老夫人。” 老媳妇撇嘴: “我都服侍几十年了,不得歇口气么?再者,我嫁做人妇,是该在家中相夫教子了。相公,老夫人已经放了我的卖身契,我寻思着……” 佟三心头一惊,连忙道: “不成!娘子,你可不能出府,能伺候老夫人,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那老媳妇本就心中狐疑,这会子听他这般说,愈发确定了。 到府里去服侍,便整日地不在家,管不得人。 佟三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趁她不在时,跑去做什么了? 老媳妇拉下脸,瞪起两条画得粗粗的眉毛: “什么意思?佟三,我留在家里,让你日日看着不好么?还是说,你看着我,不欢喜?” “当初明明是你说,日里黑夜都想着我,一刻也离不开我。” “如今赶我走?” 佟三几乎要控制不住,欲摆脸色。 这个老娘们,真难缠。 几十年没沾过男人,饥渴得不得了。 素日里,没完没了索要甜言蜜语,让人捧着哄着,也就算了。 这几日不知怎的,看他跟看狗一般紧。 时不时追问他干什么去,见什么人,甚至直接不让他出去,要他时刻不离身地陪着她。 想他在县城时,县丞小妾的表侄女尚算温柔小意,体贴乖顺。 这老丫鬟,左右不过是个伺候人的。 到他面前,倒充起个贵妇人的样儿来了? “娘子。”佟三的语气放重些许:“我如今得知府大人看重,府中事多得很,你莫要搅扰……” “你说我搅扰!” 老媳妇瞪大眼睛。 按说,这老媳妇当丫鬟的,不是不知道老爷们儿忙大事重要。 可这会子,她已经被风言风语,迷了心智。 外头可都在说,她这俊秀小相公,背地里厌弃了她,如今正勾搭知府府上别的年轻丫头呢。 此刻听佟三的口气重了,她不由得噘噘嘴。 “你……你凶我!哇……” 老媳妇鼻涕眼泪一块喷出来,大哭。 佟三几乎是黑了脸,深呼吸一口,重新露出和颜悦色。 他轻轻搂住她: “娘子,你这就是冤枉我了,我怎会凶你呢?我爱你还来不及。” “我不管!” 老媳妇大哭大闹,又是小拳拳捶胸口,又是跺脚娇哼。 把佟三的衣衫都扯得凌乱。 “爱我你就陪着我,你不许出去!” 佟三被她闹得无法,连声说好好好。 心中只能叹气: 唉,没办法,明日再去找知府吧。 县衙牢狱里。 “果真?”隋准有些惊喜。 李老头连忙让他低声: “你小声些儿,别给人听了去,我要掉脑袋的。” 前几日,隋准又让李老头帮忙探探,知府在外头,有没有什么产业? 这原也不算什么难事。 毕竟知府是一府之主,干什么事都不怕人说,做个买卖并不遮掩。 再者,产业还可以挂别人的籍呢。 故而,哪个铺子跟知府有点沾亲带故,都是使劲往外宣扬,好借一借知府的名。 李老头欣然答应,转头到外面就搜罗了一长条名单。 其中,竟然还有一个戏班子。 “那戏班子有唱曲的,说书的。我去听过几次,说书差得很,也就那些官老爷们爱听,一把一把地扔赏银……” 李老头说起来还是个书迷,说起这些头头是道。 隋准略略沉思。 “李叔,谢谢你了。我承诺你的不会假,等我出去了,送你一整套西游记的本子。” 李老头摆摆手: “传传话,听几耳朵罢了,值得什么?倒是你,小心保住小命,别死了,我还要听书呢。” 隋准哭笑不得,自然是应承了。 而后又嘱咐: “李叔,佟三那事,还是拜托你了。这几日多找几个大嘴巴的婆子,去说说嘴。如能有一两个上佟家去找他婆娘,不拘为点什么小事,时不时给佟三送几个眼神即可……” 而后,隋准回到牢里。 一房间的狱友,正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呢。 第133章 暗潮 “隋公子,你先前说的事,还作数么?” 一个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问。 昨日,隋准私底下同他们悄声说,可以给他们一笔银子。 只要他们传个话给家里人,让家里人帮忙说说嘴、跑跑腿即可。 这一屋子作奸犯科的人,其实都是平民百姓,便是那盗窃的,也大多是生活所迫。 过苦日子的,谁不渴望钱呀。 一听隋准这么说,立即两眼发亮。 但至于说什么,跑什么,隋准还没说。 苦等到今日,他们自己先耐不住了。 “隋公子!” 一个急性子的小子,唯恐好处被人抢了,先跳出来。 “你让我去,我家老娘可是出了名的碎嘴,死人都能给她说活了,你交给我,包你放心。” 见他抢了个头功,大家坐不住了。 一个个争先恐后冒出来: “我也行,我婆娘会唱曲儿,声儿好听,别人都乐意听她说话。” “我也行我也行,我家八个娃娃,能唱童谣,吵死一条街……” “大家静一静!” 隋准示意大家小声,然后微微笑道: “承蒙大伙帮忙,我答应大家的酬劳,一定一分不少。” 这些狱友,大多是淮南府本地人。 看着虽一个个不起眼,但却是走街串巷的一把好手。 跟在粑粑村一样,谁家出一点新鲜事,一顿饭的功夫,他们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隋准本想通过他们,传一传佟三的黄谣。 好让老媳妇,把佟三锁死在家里。 不过,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这样,我听说了一桩惊天大八卦,你们传给家里头,家里头再到处去说说……” 知府府上。 丁知府正悠哉游哉,坐在上首,品一壶新得的茶。 他揭开盖子,茶香袅袅,不由得眯起眼睛。 最近,他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心情极好。 那个老在他面前蹦跶,抢功劳抢风头的关山月,终于被他抓住小辫子,最近老实了许多。 老实得,他都舍不得给他一个痛快。 想留着人,慢慢折磨呢。 在丁知府下手,数位门客围坐,争着奉承他。 “大人英明。”一个门客拍马屁道:“不费分毫,便将姓关的压得死死的。” 丁知府被夸得身心舒坦,露出一抹浅笑。 “无知小蚂蚱,吓一吓他,便跳不动了。”他轻蔑道。 另一个门客又跟着谄媚: “那关山月有什么?栗山关氏现如今也没落了,大人留着这个把柄慢慢磨,迟早把他们都拉下水。” 其他门客纷纷赞同,一块佩服丁知府英明。 这也刚好切中丁知府的想法,他不由得满面喜气,如同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 唯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出来: “大人,在下以为,还是尽快对相关人等严刑逼供,斩了为好。” 大伙扭头一看,是新来的门客,佟三。 便齐齐露出不喜的神色来。 这个佟三,傍上了知府老夫人的丫鬟,靠女人挤进门客堆里,本就令人不齿。 且他在知府大人面前,事事好争个尖儿。 仿佛旁的人,都是傻子似的。 单就这一做派,就惹得众人不大喜欢他。 丁知府本人,也不大喜欢了。 先前他还挺中意这个佟三,觉得他脑瓜子灵,且又送了自己这么一个大礼。 故而破格提拔他,当了自己的门客。 谁知后来,这人总是与自己意见相左,便不大讨喜了。 “佟三,这事本府自有安排,你就不必操心了。” 丁知府淡淡道。 佟三自然知道,自己没顺着他的话说,惹他不高兴了。 可他最近心里不安得很,总觉得夜长梦多。 尤其是这几日,他家里的老媳妇,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让他出去。 他被关在家里,白耽搁了几日。 看着时间流逝,他更是着急。 故而,明知会惹得知府不快,他也要说: “大人,这事不能拖。关家毕竟根基深厚,万一他们找来了帮手……” 但一个门客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能有什么帮手?这淮南府,还有谁能打得过咱们大人?” “佟三,你也未免太小看大人了些。” 丁知府的眼神马上冷了。 佟三马上跪下来: “大人,我不是……” “大人!” 一个探子匆匆跑进来,对丁知府耳语了几句。 丁知府马上变了脸,表情十分难看。 “好你个关山月,竟然还有这等心思!” 门客们赶忙问,又出了什么变故? 丁知府气道: “关山月小狐狸,竟偷偷送信到北江府,将此事告知了学政大人!” 此话犹如一记重拳,将在场众人打得天旋地转。 尤其是佟三。 佟三凭借高超的职场敏感度和理解能力,立即明白了其中利害: “大人,可知是何时送的信?” “约莫四日前。” 佟三顿时面色黑沉。 北江府距离淮南府,不过五日路程。 那岂不是,学政大人明日便会抵达? “大人,必须马上提审案犯,等不得了!”佟三急切道。 这下丁知府不敢托大了: “好好好,此刻要天黑了,本府明早一早便提审。” “唉,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而另一边。 同知府内,气氛尚算轻松。 “明日学政大人便抵达淮南府,可算是等到了!”关家主高兴地说。 他这几日等得提心吊胆,此时,总算是放心了些。 关泓一也是喜气洋洋: “学政大人到了,定可以还三叔和隋准一个清白,太好了。” 关山月虽然没有喜形于色,可内心也松了口气。 这段日子,他在丁知府面前,再憋屈也忍着,为的就是再拖一拖。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他说。 丁知府虽然脑子不行,但他手下,可有一堆出歪主意的门客。 关山月不敢掉以轻心。 越是到最后时刻,越需要稳住,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心。 这是他在官场悟出的道理。 “我已经安排了快马,前去城外迎接。省得知府背地里使些毒计,妨碍了学政大人的脚程。”关山月说。 关家主父子俩听了,又是一阵放心。 十三弟能坐到同知的位子,果然办事周全。 心安了,便觉得累了。 “十三弟、泓一,咱们也操心了这么些天,今夜早些睡吧。” 关家主站起来,按了按酸痛的胳膊。 “明天,咱们还有一场硬战要打呢。” 众人深以为然,正要各自散去。 门外突然奔进来一个小厮: “大人,不好了!” “三老爷被押送刑场了!” 第134章 住手 知府突然发难,将关家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先的一派和乐消失无踪,连关山月也变了脸色,提着直裰匆匆而出。 一群人惴惴不安,急速赶往刑场。 按理说,审问犯人,应当在审讯房,亦或是知府在衙内提审。 并且是白日,府衙开了门进行。 连夜直接押往刑场,便显出几分不同寻常。 知府这是预着,今日必要尘埃落定。 并且,人头落地? 关山月领人匆匆赶到时,衙役正举着板子,要往郑县令屁股上打。 “住手!”关山月急急道。 郑县令趴在板凳上,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来得够早。 不然一板子下去,他五十啷当的身子骨了,哪里受得住哦。 隋准在一旁,也汗流浃背。 还好还好,自己咖小。 有郑县令在前头顶着,一时半会儿还打不到他身上。 关山月快步走上前,对知府行了个礼: “丁大人,事情尚未有定论,如何严刑逼供?” 淮南知府丁大人,坐在上首,眼中尽是被顶撞的怨怼。 他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不悦道: “怎是严刑逼供?关大人莫要包庇,本府这是对嘴硬的犯人略施小惩罢了。” 虽说是略施小惩,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郑县令这个年岁,挨几个板子,怕是要进祖坟了。 关山月瞅着被按在凳子上的可怜兄长,隐忍胸中怒气。 他抱了抱拳: “大人,便是惩戒,也须先有了证据,方是真正的案犯。否则,不就冤打好人了?郑县令毕竟是朝廷命官,还是有功名在身的,不能胡来啊,大人!” 可丁知府本就看他不顺眼,岂会听他的? 不但不听他的,还要撕破脸: “关同知包庇案犯,来人,将他拿下!” 这下连关山月也被拿住了。 关山月还不能挣扎,因为此时丁知府是他的上峰,他若不管不顾地反抗起来,很有可能被打成谋逆。 其他关家人亦是如此。 所谓名门大族,是荣耀,亦是枷锁。 如果今日他们冲动,整个家族,都会面临倾覆的危险。 关家主和关泓一,只能眼睁睁看着关山月被控制,大板子悬在郑县令身上。 而隋准…… 隋准还好,他正眼观鼻鼻观心地跪在一旁。 不过,他很快就不好了。 因为佟三在丁知府耳边说: “大人,打郑县令,不如打那隋准。” “等隋准招供了,铁证如山,郑县令便是嘴硬又如何?” 丁知府眼睛一亮,对呀。 当即喝道: “将那隋准押上来,杖刑!” “什么时候招,什么时候停!” 隋准一脸懵逼,被拖到郑县令旁边了。 两个忘年交躺在板凳上,大眼瞪小眼,活脱脱一对难兄难弟。 隋准甚至看到,郑县令松了一口气。 “你来了真好。”他说。 “一点也不好!”隋准道。 衙役在一旁怒喝: “刑场上不许闲聊!” 说完,提起板子便要打。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侍卫骑在马上飞奔而至,大喊: “住手,巡抚手谕——” 丁知府慌了神,巡抚怎么来了? 他赶紧接过手谕一看,嗯,是管农事的两江巡抚? 心又定下来了。 这官管不到他,顶多就是问问种地的事。 “巡抚现在何处?” 丁知府问那侍卫。 侍卫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大人刚刚入了城门,正火速赶往此处。”他含蓄地说。 丁知府不懂了: “城门距离此处,慢不过一刻钟,大人莫不是走路,怎还未到?” 侍卫支支吾吾: “这……” 这该怎么说。 直接说,因为大人的马车坏了? 这不好吧,大人已经挨了一刀,马车又坏了,听起来,显得很倒霉。 有损官威啊。 侍卫顾左右而言他,硬是拖了一会儿。 街道的尽头,才响起咕噜噜的滚轮声。 一辆马车叮铃哐啷,一边深一边浅,慢腾腾地,艰难地驶过来。 丁知府满心疑惑,迎上去: “下官见过巡抚大人,不知巡抚大人来到,有失远迎。” “不失不失,现在好好给本官接风就行。”巡抚说。 这没日没夜赶路,饭也没时间好好吃。 他人都憔悴了。 丁知府连忙说: “那是自然。等下官处决了这几个案犯……” “那可不行。”巡抚道。 “哪个是隋准?你不能打他,本官要将他带走。” 丁知府心猛地一沉。 京城里来的巡抚大人,如何得知一个庄稼汉的名字? 他踟蹰了一下,开口说: “巡抚大人,这恐怕不妥。这隋准犯了重罪,没有他下官结不了案。” 巡抚不悦,他腿疼得要死,哪有空在此僵持? “结案?你准备如何结?” “你可知这位隋准是谁!” 因着没有桌子,他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得龇牙咧嘴。 “这是本官从民间发掘的肥料大使,本官需要同他勘察农事,之后还要上报天子的!” 巡抚说得丁知府心跳停止一秒。 肥料大使?上报天子? 这可不好,万一巡抚参他一本…… 佟三在一旁,忍不住了。 按理说,他在这种场合不宜出声。 但此时,他不得不站了出来。 “大人!” 佟三高声道: “这肥料,草民略有耳闻,正巧是在下家乡所制作。” “但据我所知,肥料极其危险,不但会烧掉庄稼,还有可能引起爆炸!” 啊? 莫说他人,就是巡抚听了,也有一丝退缩之意。 肥料这么危险吗? 佟秀也没说啊。 丁知府的脸马上有神采了: “大人,你一定是被此人给骗了。须知,隋准此人,犯的是户籍作假、县试替卷之罪,本就是招摇撞骗之人。大人,莫要被他蒙蔽啊。” 佟三见丁知府老说不到点上,心里真是急。 又抓紧时机高呼: “巡抚大人,这人是我家乡出了名的油子,不打他一顿,他是不会招的。故而知府大人要打,亦是为了查明真相。” 丁知府这才被点醒: “对对对!打,赶紧打!” 巡抚为难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眼看着本来有了一线希望的形势,又急转直下。 当事人隋准,终于出声了。 第135章 僵持 “巡抚大人,我这位同乡,此言差矣。”隋准道。 声音铿锵有力。 “据我所知,这位同乡佟三,已有十几年未曾归乡,对耕田种地,显然已经生疏。” “他对肥料的了解,又怎能取信?” 佟三不屑地哼了一声。 “隋准,你莫要攀扯旁的,我只问你,是不是有人用了肥料,烧掉禾苗?” “是不是有人在配置肥料的过程中,被炸伤?” 两个问题直指核心。 隋准怎么想,无人得知。 但佟秀和关泓一,肉眼可见地陷入惊慌。 佟三虽然不懂农事,但他对粑粑村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他所说的两桩事故,确有发生。 先是刘婶半夜偷拌肥料被炸,后又有几个其他村子的人,偷师粑粑村的配方。 结果拌出来的肥料,将禾苗全烧了。 为此,还有人去粑粑村闹过。 这些,都被佟三掌握在手里,成为他攻击隋准的利箭。 众人落在隋准的身上,也如利刃般。 尤其是巡抚。 而隋准,却只是微微一笑。 “佟三所言,确有其事。” 啥子! 巡抚差点跳起来。 他真的挨骗了,挨骗惨了! 丁知府的脸顿时得意洋洋起来,这个隋准,还算识相嘛。 可是,隋准话锋一转,就打他的脸了: “不过,他说的所谓烧掉庄稼,引起爆炸,皆是肥料配比不对造成。” “我曾在我的家乡粑粑村,由族长组织教学,凡是参与者,无一例外,都种出了好庄稼。” “反倒是那些不参与,自行偷师,胡乱去配的,把庄稼都烧坏了。” “这是否说明,我的重要性?” 隋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巡抚大人,这肥料,没有在下去配,不行啊。” 现场又陷入僵持。 巡抚的小心思重新活动起来,舍不得放了隋准这个大功劳。 但丁知府咬得很紧,也坚决不肯让隋准走。 开玩笑,隋准就这么走了,郑寒之还如何定罪? 他今天闹这一出,归根到底,端是看隋准如何招供。 丁知府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本末倒置,应该早点审问这个隋准的。 便是打死,也要让他先招了。 可如今,两方人马只能干瞪眼,任时间在僵持汇总流失…… 眼看夜已经深了。 佟三见形势不妙,又在丁知府耳边出主意: “大人,如今你已经是骑虎难下,还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学政大人就要到了!这隋准,决不可放走,否则不单学政大人问责,今后关山月必定十倍反扑,大人又如何应对?” 丁知府烦得很,这些他自然也知道。 可是巡抚在此,他能怎么办? “如今孰轻孰重,大人还不明白?耽误农事是小事,但诬陷朝廷命官……” 佟三的声音,渐渐地低不可闻。 丁知府的心,也跟着低下去: “事已至此,本官该如何?” 佟三徐徐诱导: “大人,其实……巡抚区区几个人,能耐你何?不如强行将隋准处决了,先将咱们这边锤成死案。便是巡抚后续追究,大人亦有理可循,小罪罢了……” 他这一分析,丁知府的思路豁然开朗。 没错,隋准就算研究出那劳什子肥料,又如何? 他犯了重罪,身为父母官,自己便有权力处决他。 也就是说,只要罪名确凿,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当下最要紧的,便是让隋准认罪了。” 佟三在一旁,一言挑破。 丁知府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巡抚大人。”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身上的气势,又回来了。 “大人身为钦差大臣,应知不能越权管事,为何又插手我淮南府的刑科?”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 众多官兵突然涌出来,将巡抚等人围得水泄不通。 巡抚有些冒汗了,厉喝: “丁知府,你这是何意?你敢伤着钦差大臣?” 丁知府却摇摇头。 “大人,下官也是为了你好。” “这隋准犯了科举舞弊大罪,系圣上明令禁止的,大人贸然维护他,岂不是有包庇的嫌疑?” 他往前走了两步,倨傲地看着,被困如同笼中之虎的巡抚。 露出一抹淡笑。 “大人,你还是莫要牵扯其中了。就劳你在这儿看着吧。” 接着,他拍了拍手。 一个衙役走上前,亮出一副木棍。 五根木棍由绳索连起来,看着很简单。 但久居官场之人,见了皆头皮发麻。 “夹棍!” 最先喊出声的是官龄最久的郑县令。 他满脸不可置信: “知府大人,这如何使得?” “唯有强盗,亦或是犯了人命的重犯,方可使用夹棍。大人对隋准施用此刑,与屈打成招有甚区别!” 丁知府却冷笑: “科举舞弊,欺瞒圣上,比杀人劫掠更甚,如何用不得?” “你也莫嚷嚷,下一个,就是你!” 说着,衙役强行掰过隋准的手,就要给他上夹棍。 佟秀当即惨叫出声来: “不要!娘子!” 巡抚的心也揪紧了,这该死的丁知府,居然当众不给他脸面,还在他眼皮底下,重刑拷打人? 可他和他的侍卫,都被围得紧紧的。 侍卫们光是保护他,还成。 若再救一个人,就有些吃力。 一筹莫展之下,被押在一旁的关山月,大喝一声: “来人!” “丁知府意图谋害钦差大臣,快快保护巡抚大人!” 丁知府:? 一瞬间,从另一个方向涌出另一队官兵,把丁知府给围了一层。 隋准自然也被围住了。 不知道是谁,踢了衙役一脚。 他闷哼一声,带着他的夹棍,滚到一旁。 丁知府大怒: “关山月,你这是要造反!” 押着关山月的官兵,早已被解决了。 可算是师出有名了,淮南同知关大人,整了整衣襟。 漠然道: “知府大人,下官可不敢。倒是你,使刀弄枪囚禁钦差大臣,你要造反?” 两方人马刀尖对刀尖,形势瞬间变得危急。 时间,又在其中流逝些许。 天边已经微微亮白。 佟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再有一刻钟,城门就要开了,学政就可以进来了! “大人,你偷偷派个弓箭手,直接将隋准给解决了。” 他附在丁知府耳边,再次出主意。 “还有,大人赶紧派人去,阻止城门守将。” “隋准死之前,城门……” “绝对不能开!” 第136章 学政 佟秀踉踉跄跄,奔跑在陌生的府城街道上。 他早已磨破的脚,钻心似的疼。 可他根本感受不到。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眼里,只看得到远方。 那座高大的城门。 如今他算是体会到了,矮个也有矮个的优势。 别人打架的时候,他可以在底下钻来钻去。 故而,当关山月说“学政大人要到了,快去开城门”的时候,佟秀比其他人,更快地脱离纠缠的人群。 我一定要努力。 拼了命,也要救下娘子。他心想。 随着天逐渐亮起来,街上三三两两地有人了。 但无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黑影在奔跑。 可双腿难敌四蹄子,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时,两匹快马追上了他。 一边追还一边打。 一个是丁知府的人,一个是关山月的人。 眼见着前者比较狡诈,打着打着使了个阴招,后者冷不防被坑,从马背上滚落了。 丁知府的人因此快了一步,朝城门口奔去: “知府有令——” 他的马突然一阵长嘶,高高地举起前蹄。 那人没防备,也从马背上摔下来,并且被马狠狠地踢了一脚。 晕过去了。 佟秀站在马屁股旁边,瑟瑟发抖。 他毕生的力气,都用在,把绣花针扎进马屁股上了。 城门守将见前方骚乱,赶紧令人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关山月的人趁机爬起来,说: “知府有令,打开城门!” 此时,日头已经露在树梢,正是往常要开门之时。 守将不疑有他,徐徐打开了城门。 城门后面,几匹风尘仆仆的快马,以及一个正气凛然的官员,已然在等待。 “学政大人到——”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打断了两方交战。 尤其是丁知府,简直是五雷轰顶。 “堂堂一府长官,何故兵戎相见,可是要造反?” 学政坐在马上,扯紧缰绳,厉声喝道。 “若是如此,本官即刻飞鸽传书守城督军,令督军领兵前来!” 淮南府府城二十里外,就驻扎着一支守城军。 快马来此,只需半个时辰。 丁知府顿时脸色灰白。 双方迅速掰扯开,一个个蔫头巴脑地站好了。 学政下了马,背着手走过去,面色不虞,将两旁官员盯了个遍。 “怎么回事?” “丁知秋,你说!” 丁知府见学政先问的他,忐忑的心便放下来些。 至少,学政没有明显地偏袒了关山月。 “大人……” 丁知府巴巴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不过因着并没有铁证,越说越心虚。 学政皱起眉头: “捕风捉影的事,也劳得你们大动干戈?” 丁知府期期艾艾: “怎算捕风捉影呢?那他确实户籍作假……” 这下不敢提考卷代笔了,只抓着户籍死锤。 毕竟,这是隋准无可辩驳的。 “大人,这隋准是个撰书人,他给一个书肆供稿,赚了不少银子。”丁知府说。 “包括他在内,家中三代都经商,他怎么能参加科举?” 学政的脸色凝重了,这确实是个问题。 此时,天已经大亮,百姓走上街头发现有热闹,都围过来看了。 丁知府发难后,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 “撰书就是经商么?知府公子还办了说书的戏班子呢,怎么他还考府试了!” 又有人说: “对呀,知府大人自己也开了茶楼。” “知府老夫人不是有一个钱庄吗。” …… 百姓七嘴八舌,把丁知府的家底都晒了出来。 丁知府恨恨地扫一眼过去,一群百姓缩头缩脑的,根本看不出是谁在趁乱说话。 “学政大人!”他连忙喊冤:“本官与家人虽有些薄产,但都只是铺子地契,买卖是在族人名下,说我们经商,完全是误读呀。” 然而,隋准正等他这一句话呢。 “学政大人!”隋准也有样学样地喊起来。 “在下虽然撰书,但只是编排故事,书肆是书肆老板的,与我何干?说我经商,完全是误读呀。” 丁知府气得仰倒: “这怎么一样?你在那书肆,明明是合股……” 隋准反击: “哪有什么合股,在下一概不参与书肆运作,大部分时间在乡下种地、读书,知府大人凭什么说我合股?” “再说了,撰书,读书人的事,能算经商吗?当朝宰相大人,亦出了一本《圣言录》,宰相也是商籍吗?” 他一说完,看热闹的百姓中,有人唯恐不乱,开始吵嚷着“不公平”“为难百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等。 听得丁知府脸都绿了。 “安静!”他骂道:“谁再吵嚷,拖下去打!” 人群才渐渐地息了声。 可是学政的想法,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丁知秋,你这般没道理。” 他抿起嘴角,表情不悦: “为父母官,岂可双重标准?你做得,百姓做不得?” “且依本大人看,撰书确实算不得经商。” 这就是把丁知府的盘子,完全推翻了。 丁知府脸色极其难看。 “学政大人,你有所不知,这隋准怎算得上读书人?据本官调查,他此前从未上过学,就是个地里种庄稼的,一会儿撰书大卖,一会儿县试得了案首。” “他岂有这个本事?定是背后有高人供稿,他做个二贩子买卖。” “从此又见得,他的案首也来路不正,当中必有隐情。” 他拱拱手,声音高起来: “大人!必须严加审讯,令他口吐真言,否则咱们就要被蒙蔽了呀!” 然而他话音刚落,关山月就在一旁,唱反调了。 “学政大人明鉴!隋准大隐隐于山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县试绝无隐情,一应答卷皆有他所出。” “大人若不信,请看!” 然后呈上来一大叠手抄稿纸。 学政接过来一看,是隋准在狱中所作的名诗名篇。 他往下读着读着,面色越来越惊异…… 又读到那县试答卷,他双手都颤抖了,连呼三声: “好文!好文!好文!” “绝世好文!” 丁知府都想哭了: 好个屁! 此时的他,只能死咬住一点不放: “大人,这不合理,一个庄稼汉,怎可能有如此惊世大才,这些好诗好文,亦有可能是别人代笔……” 第137章 出题 学政摸摸下巴,这话也在理。 不如这样。 “隋准,你若要自证,本官便给你出个题,如何?”学政道。 “若答得好,说明确有才学。丁知秋,你便要承认自己眼拙。” “若答不好,终究有代笔嫌疑,那隋准便要押后再议。” 隋准听了,心中叹气。 它来了它来了,它果然来了。 他就猜到,自己免不了这一遭。 学政这一招,也算不偏不倚,丁知府马上高兴起来。 “如此甚好,大人英明!” 他就不信了,一个庄稼汉还真身怀绝学? 且那佟三是他叔叔,已经明白调查过他的底细。 此人平时最经常干的事就是喂猪,根本不怎么读书。 此番他定要露出真面目了。 丁知府大大地松了口气。 “请学政大人出题。”隋准无奈地说。 也由不得他不说,毕竟,桌椅已经摆上,笔墨已经放好。 连那计时的香炉,都插了一根香。 就差他人就坐了。 学政点点头。 他略略沉思,道: “那本官便问你。” “君子读书,所为何事?” 焚香燃起,一缕白烟缓缓飘散。 时限是,一炷香。 在场不论是丁知府派,还是关山月派,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一炷香,这个考验可不小。 便是乡试、会试、乃至殿试,都有一整天的功夫。 一炷香,能干什么? 再者,学政出的题,也太大了。 凡考过科举的人皆知,写文容易,合心却难。 纵使你才华横溢,文采斐然,论点不合阅卷官的政见,最后也入不了法眼。 一篇文章好坏的评判,是很主观的。 学政出的题,又如此宽泛。 考生犹如大海捞针。 不知哪一根,才能戳到学政的心巴上? 关山月派齐齐沉默了,便是关山月本人,也陷入深深担忧。 但丁知府的人可就高兴了。 姓关的煞费苦心,大老远请个人来自己杀自己。 哈哈哈。 而隋准接下来的表现,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一直到燃香过半,他也一动不动。 虽然看起来好像在思考啦,但腹中空空的笨蛋,考试时不也这样吗? 丁知府和佟三窃笑不已。 唯有关山月等人急得欲言又止。 等燃香只剩三分之一,隋准还是没动静。 关泓一忍不住嘟囔: “一炷香时间太短了……” “闭嘴!”关家主又骂他:“学政大人的决定,岂容你置喙?” 关泓一像个鹌鹑般缩了缩头。 又过了一会儿,燃香将熄未熄时,隋准终于提起了笔。 丁知府喷笑: 这会子才开始写,够写三十个大字吗? 简直是猴子耍戏,可笑! 然而,隋准才写到第二十二个字,燃香的火星子一闪。 彻底熄灭了。 关家人的脸色,也如死灰一般。 学政在心中叹息。 他给过这个年轻人机会,可惜,终究是名不副实。 唉。 丁知府这下连表面风度也不顾了,哈哈大笑: “小子!我就说吧,一个庄稼汉,何来的才学?白折腾这么一通,浪费大伙的时间,拖延之术罢了。” “学政大人!以我之见,此人百般耍心眼,十分滑头,着实可恶。” “应当先打他二十大板,以作惩戒!” 关山月等人的心咯噔一下。 此时,局势一头倒在丁知府这一边。 且他提出的这个要求,完全合情合法合理。 这回算是完了,隋准不免要受皮肉之苦了。 不但他,郑县令,关山月,还有昨夜跟着与丁知府对抗的一众官兵。 今后的日子,难过了。 大家不免露出悲戚的神色来。 佟三几乎是得意洋洋,替丁知府骂一旁的衙役: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大人说的?案犯不肯招供还百般拖延,须大刑伺候!” “夹棍呢?夹棍拿上来!” 今后,定要这该死的隋准拿不得笔,甚至连锄头也握不起。 佟三恶狠狠地想。 他总算,报了粑粑村的夺地之仇! 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上前,要按住隋准的肩膀。 但隋准冷静地将笔,轻轻搭在笔架上。 然后泰然自若道: “不是啊,大人。” “我写完了。” 然后,他缓缓举起答题纸,将他的二十二个字,清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君子读书为何? 纸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所有人震惊了,所有人傻眼了,所有人心潮澎湃,所有人顶礼膜拜: “绝,好绝,太绝了!” 丁知府被冲击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窍。 他好歹也是上过金銮殿,饱读诗书的文化人。 这二十二个字的含金量,他岂会不知。 这下,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字,也无法狡辩了。 最先清醒的是学政,他面色大悦,激动鼓掌。 “好好好,果然是大隐隐于山野,我朝有如此惊世之才,实是大幸!” 关家人也高兴起来。 关泓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了,忍不住惊呼: “天哪,准哥,太厉害了!” 隋准举着答卷,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看着不卑不亢,无悲无喜,沉稳大气。 但实际上,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苦思冥想,根本找不出合适的文章,而且改编起来,也需要时间。 最重要的是,写多了容易露馅啊。 还不一定符合学政的心意。 真是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他如今就是在刀尖上行走。 思来想去,隋准抓住一个核心诉求: 字,越少越好! 于是,大脑为他检索出大名鼎鼎的横渠四句。 他再次站在伟人的肩膀上,给了对手一个回旋踢。 学政对着答卷,品了又品。 然后还觉得不足,从隋准手上拿下来,自己拿着,继续品。 终于品够了,心满意足了,才说: “有这等才学,县试写出好文,也不足为奇。” “代笔,不存在的。” 丁知府已经有了,学政会这般说的心理准备。 他的面色,比粪还难看。 佟三亦是如此,并且大脑开始飞速转动,思考若是知府倒台了,他该如何重新扳倒隋准。 然而,学政接下来的话,直接将他的希望彻底击碎。 “如此惊世之才,又在县试中做出绝世好文,博得县案首。” “依循旧例,无需一路考至院试。” “隋准,直接擢升秀才!” 第138章 功名 本朝确实有这样的旧例。 县案首和府案首,可以免试,直接成为秀才。 但在淮南府,这种案例少之又少。 主要是因为此地文坛凋零,人才稀缺,即便当了案首,能通过院试的人也是寥寥。 此时直接提拔个秀才,不免有些贻笑大方。 关键是,学政大人也不愿意。 他觉得那些人的文章,辣眼睛。 院考时,他都不稀得给他们过,淮南府还想让他们免试? 不是他针对淮南学子。 而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故而,这一旧例在淮南府,约等于无。 几十年未被人提起过,大家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如今学政主动提起,大家才恍然惊觉。 还有这种事呢? 最激动的,莫过关家人。 尤其是郑县令。 娘老子嘞。 成阳县终于站起来了! 我们有自己的秀才了! 三十年的耻辱,在此被洗刷得一干二净! 饶是被绑在板凳上,郑县令也想抱着板凳打几个滚。 对,都到现在了,还没人给他解绑。 连亲人都把他给忘了。 郑县令眼神幽怨: “快些儿,放我下来!我要给隋准磕头!” 大家才七手八脚地给他松绑。 磕头自然是玩笑话。 但郑县令从板凳上下来后,一边活动手脚,一边郑重承诺: “隋准,好样的。本官将亲手书写牌匾一块,给你挂家门口上,威威风风。” 隋准:“……倒也不必。” 郑县令:“还有纹银百两。” 隋准:“好的!” 关山月也不甘落后: “我给你在府学书院前面立一块碑,把这二十二个字写上,署你的名。” 隋准:“有钱吗?” 关山月:“……有名。” 隋准不说话,面露遗憾。 关山月顿时觉得,自己心中的卧龙形象,轻轻地碎了。 学政就更虚了,钱也没有,名也没有。 只有鼓励和压力: “隋准,本官看好你,你好好准备。” “今年的乡试,你怕是赶不及,但三年后,本官等着你。” “你一定也能考上进士!” 隋准脸都垮了,还要考啊? 三位进士将隋准团团围住,寄予厚望。 有个挤不进去的,在外围跳脚: “隋准,隋准!莫忘了那肥料配方。” “科举什么的先放一边,耕种方为立命之本啊。” “顺带一提,本官也是进士。” 一场冤案,一次大混乱,终于落下帷幕。 该赏的赏了,该罚的罚了。 丁知府因为诬告朝廷命官,戕害平民百姓,被投入大牢。 两位京官已经在奏折中,狠狠参了他一本。 相信等圣上回复,关山月就可以挤掉他,升任为淮南知府了。 大人们还想在圣上面前提一嘴隋准的事,被隋准极力劝阻。 “大人,万万不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万一我没考上呢?” 两位大人面面相觑。 你这也不小啊,二十好几了都。 但考不上的风险确实存在,别最后在圣上面前打脸了。 于是两位大人只好作罢。 至于佟三,下场也很惨。 作为瞎出主意的门客,他先是被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稀烂。 然后又投入狱中,三年起步。 而且狱中还都是隋准的狱友。 哎呀,三叔,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隋准难得幸灾乐祸地想。 待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隋准掐指一算,竟然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他想家了。 该回家了! 成阳县城里。 “这下可好,隋准回不来,秀儿也没消息了。” 佟大急得,头发白了一半。 先前,佟秀得了杨志的提示,同钟期、张小虎分头行动,去找巡抚。 结果钟期和张小虎无功而返,佟秀却迟迟不归。 一晃小半个月过去,佟大的心凉的透透的。 “该不会被劫匪给杀了吧?” 佟大浑身颤抖。 听说淮南府与北江府交界一带,收成减产,流民甚多,匪患严重。 难以想象,一个瘦弱的十几岁少年,如何在其中存活。 无数个煎熬的夜晚,佟大都在想,让秀儿去寻巡抚,究竟是对是错? 可恨自己腿坏了。 否则这种舍身之事,应当由自己这个当爹的来。 佟大无比痛恨起自己。 唯一的好消息是,关氏从淮南府传回来消息,说隋准虽然被关押起来的,但未伤及性命,目前也没有受刑。 佟大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点点。 可是马上,又彻底破碎。 到淮南府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府衙发生了暴动,听说是两个大老爷打起来了。” “后来?有个大老爷被关起来了,问是谁,我不晓得,没挤进去。” “倒是跟他一块的年轻人,被打了三十大板。” “人都烂了,估计活不成了。” 佟大张大嘴巴,两个眼睛似牛眼一般瞪着,直愣愣地让人心里害怕。 “叔,你看开……” 钟期走上去,刚要安慰一下他。 结果佟大咕咚一声,倒在地上,直接昏过去了。 众人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终于把他抢救过来。 他一睁开眼睛,就面带死色: “不成了,不成了……都是佟家害了准儿……” 说着说着,他痛哭起来,只觉得迷茫和心绞。 朱老板闻讯也来探望,佟大直接朝他跪下了: “朱老板,求求你,我想去淮南府……” 他想让朱老板帮忙牵线探路,好歹去隋准收个尸。 一想到这里,他又泪流满面。 众人凄然静默无声时,大街上突然锣鼓喧天,热闹无比。 就连浴堂巷深处,也听到了动静。 极致的喜庆,更衬托得佟大失去亲人的悲凉。 他感到无比痛苦。 可是越不想要什么,就越来什么。 这锣鼓声居然还越来越近了。 听声响,仿佛进了浴堂巷? 张小虎年纪小,凡事冲动一些,如今正悲愤交加,听到这么喜庆的喧哗,心情愈加烦躁。 “吵什么吵,烦死了!” 他气冲冲地走出去,要去关门。 结果,原地变傻。 钟期心里也不痛快,见他一动不动,催促道: “小虎,你倒是快点把门关上啊。” 然而张小虎跟听不到似的。 他直勾勾盯着外面,瞳孔扩大,嘴巴逐渐变成了o。 第139章 荣归 钟期不耐烦了。 这锣鼓声越来越大,仿佛都要挤着他们门前来了,小虎怎的还不动弹? 他只好自己走上去,越过小虎想要关门。 然后,他也傻了。 佟大还在拉着朱老板的手,呜呜哭: “……便是烂成泥了,我也一捧一捧地捧回来……” “叔。叔。”钟期在门口呆呆地喊。 佟大抹眼泪: “书?书我都烧给他,让他下辈子投去个好人家,指定能考上童生。” “准、准……”钟期逐渐口吃。 “准不会亏待了他。”佟大以手捂面,泪水喷涌。 钟期揉揉眼睛。 “不是啊,叔。” “你看看外头坐大红抬椅上那人,是不是准哥啊。” 佟大哭得倒进朱老板怀里: “大红供桌,我家准儿确实也可以上桌了,呜呜呜。” 钟期急了。 不但急,还有点要疯的感觉。 他到底是在做梦还是死了?怎么感觉自己看到准哥了呢? 准哥不但好好的,还穿得特别精神,胸前戴着大红花,意气风发地坐一顶抬椅上,被一大群人抬着、簇拥着往前走,两旁都是敲锣打鼓和撒红纸的。 过年城隍老爷巡街也不过如此啊。 钟期深深怀疑,自己在梦里是死过去了,所以才在地府里,看到隋准转世做了城隍老爷。 他狠狠地捏了一把张小虎的大腿。 “嗷!” 张小虎蹿起来一丈高。 尖锐的痛叫,将他俩惊醒了。 “是真的!”钟期欣喜大喊:“叔!” “准哥回来了!” 佟大起初不信,以为两个孩子在哄自己。 但是接着,他又以为自己幻听了。 因为,隋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爹,我回来了!” “完了,完了。”佟大晕晕乎乎地对朱老板说:“我可能是太过伤心,要死了,都听见准儿在叫我了。” 朱老板却一脸欣喜: “老哥,醒醒,看看外边是谁?” 佟大一转头,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向他: “爹!我和娘子回来了!” 这个惊喜太过巨大,佟大没喘上气,差点晕倒。 “秀儿?准儿?” 他颤抖着手,把两人摸了个遍。 “真的是你们?没死?回来了?” 隋准笑嘻嘻: “爹,是我们,没死,好着呢。” 佟大屏着一口气,将两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不大相信。 “不能够啊,怎么穿得那么鲜亮,还戴大红花呢?是不是死了,头七回来跟我告别呢?” 隋准无奈: “爹,倒也不必这样咒我。” 佟大糊涂: “那究竟是……” 却有一道声音,直冲冲地闯进屋来: “隋相公!恭喜恭喜啊!成阳县三十年来第一位秀才,简直是文曲星下凡,造福成阳!” 接着,更多的人往里挤,个个脸都笑出花了: “隋秀才,这篮子鸡蛋,是我的一点心意。” “隋相公,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这块布请你收下。” “秀才公,在我这里,澡堂任洗,不收费用!” …… 整个浴堂巷沸腾起来。 就连本来在洗澡的人,都忍不住光身跑出来看热闹。 “天哪,成阳县终于出秀才了!” “就是咱们浴堂巷的!”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年轻的秀才公,我去看看……” 佟大磕巴了,脑子跟打结似的,一段乱: “准。准儿,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隋准回答,佟秀就喜悦地喊: “爹,娘子考上秀才了!” “是学政大人破格……破格那啥?对,擢升!” “娘子,取得功名了!” 宛如一串炮竹在脑门上绕了十圈,佟大只觉得脑瓜子噼里啪啦吵得厉害。 人也晕乎乎的。 “取得功名了?当上秀才公了?”他痴傻一般呆呆重复。 佟秀脸上的笑容又大又灿烂,重重地点头: “嗯!” 佟大裂开嘴,两眼一翻: “考上了!” 然后,彻底晕过去了。 这之后,当然是手忙脚乱地抢救,没完没了地待客,眼花缭乱地收礼…… 被全城观赏了三天三夜,新晋秀才公的门前,终于能走动道了。 贺喜的人渐渐减少。 佟家几口,乃至钟期和张小虎,才得以喘口气。 直到此时,钟期还不敢相信。 “天菩萨,准哥真的考上秀才了?” “咱们粑粑村,居然出了秀才公?” “还是姓佟的!” 张小虎心里醋得要死,明明是一个村子,怎的自己姓张。 自己的出身无法更改,但是别人的心态可以搞搞。 “姓佟又如何,你随的是母姓,姓钟。” 张小虎酸溜溜地说。 钟期的表情裂开了。 但终归是粑粑村的荣誉,他们身为粑粑村人,又与隋准交好,自然感觉面上特别有光。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回村看看大家的反应。 佟家三口也归心似箭,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后,他们赶着两辆牛车。 回家了! 粑粑村里。 佟嫂子起初万念俱灰,滴水不进,整个人暴瘦,薄的跟纸片一般。 村里的婆娘婶子们,轮流来劝,也没起色。 最后还是张婆娘提醒了一句: “佟嫂子,你要是不成了,佟老太指定占了你的地去。” 佟老太! 佟嫂子眼中迸发出光芒。 虽然事实真相不明,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家中这场大祸,跟佟三那玩意儿脱不了干系。 “她还想占我的地?” 佟嫂子嚯地站起来,精气神全回来了。 “我家变成这样,都是他们害的。好哇,我找他们去!” 佟老太一家,经过上次隋准的暴打,损失惨重,在村里低调许多。 他们日日都在苦等,飞黄腾达的佟三记起他们,带他们到城里共享荣华富贵。 到时候,他们再给佟大一家吃吃教训。 理想未来是这样的。 可他们迟迟没等来佟三,却等来了盛怒的佟嫂子。 “姓佟的老太婆,都是你们把隋准给害了!” 佟嫂子还知道提一把砍柴刀,颇有隋准当初的架势。 佟老太一家马上被回忆支配,吓得浑身哆嗦了。 “老、老大家的,你有话好好说啊,这、这是误会……” “误会你娘的屁!” 佟嫂子怒火中烧,随手把路过的鸡给砍了。 鸡脖子飞起来,掉到佟老太脸上。 吓得佟老太一屁股坐到地上。 “饶命!”佟老太极度恐惧,声嘶力竭:“不关我的事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140章 嗟磨 说起来,隋准这事,佟老太一家确实不知情。 佟三对他们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 用得着他们的时候,便想起来联络一下。 一旦用不着,他便单方面失联了。 隋准这事他们完全是听人说的,先前佟三只是托人来问过几句话…… 可佟嫂子哪里会信,她现在已然疯魔。 与其坐下来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于是,她天天提着刀子,上佟老太家骂人,心情不好就砍一只鸡。 佟老太心疼得要死,但还不敢藏。 若赶上佟嫂子心情不好,旁边又没有鸡。 她就会追着人砍。 佟家几人吓得要死了,又被村里人牢牢看着,想走走不脱,想藏藏不住。 天天就起一个给佟嫂子打发时间,排解焦虑的作用。 就这么熬着熬着,一个多月过去了。 县城里终于传回消息,隋准没事,而且还当了秀才公。 整个粑粑村炸开了。 秀才公,那可是秀才公啊? 村里八辈子都没出过的人才,天老子,听起来像做梦。 村里人根本不敢信,大伙儿庄稼也不伺候了,成天就是串门,在大树底下磕牙。 聊的话题都是那一个: “哎,你说,隋准真的中秀才了吗?” “我瞅着不大可能,昨儿我去看过佟家祖坟了,也不见得跟我家的有什么区别。” “八成是误传,我也是偷偷告诉你俩,府城有个大官被罢官了,顺带一个乡下人被打死了,听说就是咱粑粑村人……” 一时间,众说纷纭,全村提心吊胆。 因着这事闹很大,十里八乡都知道,粑粑村那个有名的隋准,刚考过了县试,吃席的热度还没下去呢。 他人就犯了事,被官兵绑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会儿传他坐大牢了,一会儿传他挨板子了。 还有传他已经死了的。 大家正唏嘘呢,又有新消息说,他没死,还当上秀才公了? 事情发展太过离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其他村的人更倾向于认为,此人必定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故而,所谓秀才公的喜讯,他们都当笑话看。 粑粑村的人,想功名想疯了吧。 连秀才公都敢宵想。 拿个死人做文章,真不嫌晦气! 于是乎,来粑粑村走亲访友的人多了,即便是没亲戚在这,也借故捎个东西,来看看庄稼。 五花八门的理由多得很。 就是来看笑话的。 他们凑在一起,三三两两,探头探脑。 但凡见一个粑粑村的,他们就会交头接耳,像在说什么闲话。 脸上的表情,还尽是戏谑。 可他们又没把说出来,只是贱贱得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于是粑粑村人也不好主动先骂他们。 闹得大家都憋了一肚子火。 “真希望隋准能挣个秀才公回来,好好打打他们的脸!”一个粑粑村的年轻人骂道。 另一个人却不赞同: “这哪里敢想,童生还没考上呢,秀才遥遥无期。” 因着隋准的成功经验在先,继族长和张屠户之后,又有几家人起了心思,想送孩子去读书。 故而,现如今,科举知识在粑粑村的普及度很高。 那年轻人不服气了: “怎么就遥遥无期了?不是三年一考嘛,今年不考,三年后定是也能考上了。” “我相信隋准。” 大家又拌了几句嘴,但面色不见轻松半分。 全村依然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一个老者叹道: “要什么秀才公?能全乎地回来都算好了。” 众人一听,皆默然了。 这一日,族长正领着家里人,在地里锄草。 石头村的一个中年汉子咬着一根草杆子,站在田埂上,硬蹭上来聊天。 “佟胜,不是我说你,你们粑粑村真是,哎!” “一会儿说要考官,一会儿折腾什么肥料,现在更离谱,开始发梦考上秀才了?” “你知道什么是秀才不,就敢张口说大话。” “也不怕得罪了天,日后倒霉……” “你说够了没有?”族长把锄头一扔,闷声闷气道。 那汉子却根本不怕他,笑嘻嘻: “哎哎呀,生气了这就?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呀。说实话你又不爱听。你们粑粑村的人真是,唉!” 族长发怒,想冲上去同他理论。 他却脚底抹油,跑了。 一边跑还一边笑: “别生气嘛,跟你开个玩笑,你这人怎么开不起玩笑,真是的,粑粑村人!” 把族长气得暴跳如雷,又没有办法。 但这些都还只是嘴皮子功夫。 合河镇水网密布,为防止洪涝,每到汛期前,里正都要从各家各户抽壮丁,去清理水道。 族长带着粑粑村的壮丁前往时,却遇到了一些麻烦。 “就这些啊?” 里正眼皮半抬不抬地,嘴里吐出几个字。 族长有些懵,如实回答: “都在这儿了,里正,每户一个,一个也不少。” 砰! 里正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佟胜!我原瞅着你是个老实的,没想到,你们粑粑村的人都一个德兴,嘴是骗人的鬼!” 族长有些吃惊: “叔,你这是什么话?村里的户籍账册你都有,确实就这么些人。” “胡说!” 里正却瞪起两个眼睛: “那我问你,佟大家的人,在哪里?” 族长心头一沉。 原是为这个,嗟磨人。 人情社会便是如此,你家中富裕,运势霸道,自然是处处敬着你。 但你若家道中落,丁薄财薄,路过的狗都要踩你一脚。 村子与村子之间亦是如此。 村子穷,便遭人使劲欺负。趁黑踩庄稼,给田里的牛和骡子下毒,这些都是常事。 特别是几个村子集体办事时。 弱势的村子,总要以最差的待遇,干最累的活,一点通融不得。 自从隋准出事,粑粑村的村誉一落千丈。 各种冷眼针对,村民们都体会过了。 但族长还是试图解释: “里正,你也知道,佟大家没人了,就一个婆娘……” “我不知道。” 里正冷冷地说,抽了一口水烟,看也不看族长。 “总之,别人要干,他也要干。否则,个个都躲懒,谎称有事跑出去了,我这活谁来干?” 族长没办法,只好叫了陈大牛来顶缸。 好不容易人齐了,到地方一看。 里正把那些最难挖的河段,全分给了粑粑村。 第141章 见鬼 “里正,为何把难挖的河段,都分给我们?” 族长竭力平静,但面上免不了露出愤愤之色。 “有几处,往年明明是分给另外的村子的。” 可里正背着手,乜眼看他: “这不是能者多劳吗?你们粑粑村有能耐,秀才公都有,我特特给你做的脸面,你还不满意?” 说得,旁边几个村子的人都笑起来。 “秀才公的村子,可不得行嘛!” 大家言语中尽是嘲讽。 粑粑村的汉子们,都面露屈辱。 “村长,他们太过分了。”有人抱怨道。 但族长只能咬咬牙,安慰他们: “干就干吧,省得里正告我们一个不服之罪……” 汉子们只得认命,下了水道,热火朝天干起来。 可是他们干着干着,发现越干越多。 水道里只得他们几个了,其他村的人,都在岸上歇脚呢。 “娘的!” 张大牛愤怒地将铲子一扔: “他们就是欺负咱们!咱们不干了!” 其他年轻一些的后生,也跟着发气扔工具。 见到此情此景,里正在岸上喝道: “粑粑村的,干什么呢?想偷懒?” “你们这般行事,别怪我册子上不客气,谁敢扔铲子,我就记上一笔!” 里正平时管着征徭役和赋税,若是他在册子上动点手脚,粑粑村就变成拒不出征的刺头村。 说不得,有人要给官兵抓去坐牢的。 里正这么一说,大小伙子们的心气,马上就歇了。 只能忍着屈辱,眼巴巴看着别村的人在休息,自己手下却一刻不停地干。 “就为着隋准的事,他们作贱咱们!”有人忍不住说。 隋准当初六天六夜的流水席,惹得不少村子眼红。 如今可算给他们找回场子了。 隋准被抓,粑粑村人面上无光,人前先矮一截。 其他村可不得抓着他们,使劲嗟磨么。 偏偏其他村的人,不干活也就罢了,还把底下的粑粑村人,当骡子使。 他们在岸上吆喝: “没吃饭么,手脚这般慢!” “一个个软脚虾,是不是做考官梦,做虚了?” “我看,你们还是盼着那隋准早些而死了吧,他就是个晦气的,带累了整个村子……” 当当当! 咚咚咚! 山的那边,突然响起锣鼓声。 一条长长的队伍,出现在村道上。 打头的,是好几匹高头大马,身上挂着红绸,头上扎着大红花,看着好不威风。 后头跟着敲锣打鼓、载歌载舞的人,数都数不清。 最显眼的,是一顶十几人抬的轿椅。 上头那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要挖水道了?” 隋准从轿椅上跳下来,把长衫扎进裤袋里,正准备下河。 “是不是就差我们家?我马上就来!” 可他刚靠近一步,村民们就吓得后退一步。 光天化日的,莫不是见鬼了吧? 隋准不是死了吗! 他们将惊慌又疑惑的眼神,投向他身后大红大紫的队伍。 领路那人,是郑县令的师爷。 他一看自己精心呵护一路的秀才公,居然挽裤腿要下河了,痛心疾首。 “秀才公,万万不可!” “你如今是有功名的人了,怎还干这种粗活?” 听到这话,村民们的脑子嗡嗡响。 啥,他在说啥。 啥秀才公,才秀公,公秀才。 他们是不是在做梦,耳朵没出毛病吧? 那位官老爷,叫隋准秀才公! 粑粑村的人,比他们更懵,直到钟期从人群里冲出来。 “爹!我们回来啦!” “隋准被学政大人钦点,成了秀才!” 族长一个没站稳,噗通一下坐到了河里。 其他粑粑村的汉子,则张大嘴巴,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这这…… 县城里传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不知道谁先爆发一声欢呼,然后,粑粑村人七手八脚爬上岸,朝隋准跑过来。 抓住隋准的胳膊和腿,将他抛向天空! “啊!” 隋准惨叫。 这群家伙,该不是要摔死他吧? 好在,汉子们还是靠谱的,稳稳地接住了他。 只是接下来,又把他重新扔上去,扔来扔去,仿佛在抛一个布头老虎…… 里正好歹是每年去几次县衙的人,认得师爷。 见到对方,他腿先软了七八分。 又听到那些话,他基本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柳师爷……”他坑坑巴巴地开口。 柳师爷没搭理他。 谁啊这是,不认识! 里正只好又看隋准: “隋……隋秀才?” 隋准已从张大牛的口中,把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村霸不高兴了。 村霸很生气! “里正,请你与我说说,为何只有粑粑村的人在河里干活,旁的村子,在岸上看着?”隋准问。 里正抖得像个筛子: “这……因为……因为……” 他灵机一动,眼中闪过精光: “因为粑粑村的人,太能干了,干得最好,其他村的人也想学习,故而在岸上观摩。” “其实我也准备让他们下河了,只是,唉!” 他拍了一下大腿: “秀才公你早了一步回来,没见着!” 一番描补,将自己之前的刁难,遮掩过去。 可隋准也不是傻子。 他微微一笑。 “哦?原是这般,那是很应该。”他说。 里正立即松了一口气。 心中的大石刚落下,就听见隋准说: “光看着学得不彻底,不如这样,让我们粑粑村手把手教吧。” 里正愣住了,这什么意思? 隋准笑得春风和煦,扫了众人一眼: “你们啊,就按三四个人分一组吧,每组添一个粑粑村的人,就让他指点你们干活。” “你们干得好,他就夸夸,你们干不好,他就教教。” “里正,你说这办法好不好哇?” 这下,里正和其他村子的人都傻了。 这哪是指点,这是让粑粑村的人当监工啊。 粑粑村的人不但不用干活,还盯着他们干活。 所谓夸夸,不会是嘴上开花那种夸吧? 所谓教教,准是手脚并用那种教没错了! 思及自己方才对粑粑村做的过分事,其他村的人不寒而栗。 而隋准还理直气壮: “我们可不是不干活啊。” “是你们不会干,所以我们才费心教你们。这也算是我们干活了。” “你们可要加油啊。” 第142章 狂欢 说完,他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朝河里抬抬下巴。 几个村子的人吓得哆嗦,不用他多言,便一个个鸭子跳水似的。 扑通扑通全下水了。 “至于你,里正……”隋准又转头看里正。 里正已经吓得裤子都湿了,期期艾艾为自己辩解: “我我我……我是里正,该给征夫安排活,不用自己干的……” 话还没说完,隋准就给师爷递了一个眼神。 “那从今天开始,你不是里正了。” “对吧,师爷?” 师爷点点头。 里正顿感天旋地转,差点没站住。 于是隋准感到不满了,这人怎么还好意思站着呢? 他顾不得什么秀才公的体面,为人的道德。 直接一脚踹在里正屁股上: “下去吧你!” 可怜里正一把老骨头,咕噜噜滚了下去,摔到河里吃了一嘴泥。 大仇得报,隋准本欲走了。 可又想起一事,退了回来。 “把他挖上来。”隋准说。 钟期和张小虎三两下把里正重新拖上岸。 隋准朝他伸出手掌: “拿来。” 里正早就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问: “那什么?” 隋准拧起眉毛: “我娘的耳环!” 里正平时没少收受村民的财物,几乎忘了这茬子事了。 在隋准杀人的眼神下,拼命回忆,才勉强回想起,去年他去佟家,是拿过佟嫂子的耳环。 如今天天戴在他婆娘耳朵上呢。 “在……在家里头……” 里正的屁股疼得要死,声音都劈叉了。 隋准心思一转,说: “那你今黑给我送过来。记着,用过了,得折旧赔我啊。” 意思是,单给耳环是不行的,多少拿点利息。 反正是晚上来,人家也看不见。 至于拿多少,看你的心意。 看我这秀才公的分量喽。 里正心里明明白白,连忙答应。 心里想着,今晚不但要把耳环送过去,家里的鸡恐怕也得拎几只了。 隋准见他一脸通透,心中满意,甩手走了。 一行人又敲锣打鼓地,回村了! 佟嫂子早就得了消息,跌跌撞撞跑到村口,刚好看到队伍风风光光地走来。 只不过,隋准不喜欢自己上头坐着,由佟秀在底下走。 故而,他也一块下来走着了。 他还拿了仪仗队的唢呐,为自己激情演奏了一首: 《好运来》! 见到小两口,佟嫂子痛哭流涕,扑上来抱头痛哭。 佟大在一旁猛拍轮椅扶手: “还有我呢!” 村民又惊又喜,将佟家团团围住。 “我不是在做梦吧?隋准真的成秀才公了?” “我也想知道,你快掐自己一把。” “毛病,你怎么不掐你自己!” …… 粑粑村沸腾起来了。 不同于上次庆祝高中县试,这一次,不但家家户户发自内心的喜悦,连大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都赶来粑粑村贺喜。 他们振振有词: 秀才公也不光是你粑粑村的,也是咱合河镇的呀。 四舍五入不等于是我家的吗? 面对汹涌的人潮,粑粑村不得不举全村之力,连夜办一场堪比年例的狂欢流水席。 猪是各家各户凑的,鸡也是各家各户拿的,连板凳都是各家各户出的。 先这么凑合着,等天亮了,再去镇上买。 反正人一时半会是来不完的。 族长有预感,这将是粑粑村建村以来,最盛大的吃席。 更激动人心的是,第二日一大早,县衙来人了。 送来了一块功名匾! 这种只在戏文里出现过的东西,着实把大家惊呆了。 黑漆庄重的木匾上,“门楣焕彩”四个金字闪闪发光,侧边写着年份、辖县以及题字人郑县令的名字。 木匾的下面,则是明晃晃一行小字—— “赐宣武三十二年秀才隋准” 简直亮瞎人的眼睛。 粑粑村人均心潮澎湃。 这可是县太爷题匾啊,成阳县三十年来唯一一个秀才,破纪录了的。 以后咱们村,要载入史册了! 除了功名匾,还有一百两纹银。 但这回,村民们没有眼热的了,只觉得理所当然,与有荣焉。 秀才公,那是天上的文曲星。 谁还嫉妒文曲星了。 只希望文曲星多照拂一下自己,说不定,说不定,自家也能出个秀才哩。 粑粑村的村民们,心头别样火热起来。 功名匾盖着红布头,由几名村民小心翼翼地挂在佟家堂屋的正上方。 万事俱备,只等秀才公了。 而秀才公,还在晕头转向中。 隋准从未有过这么忙碌的经历。 他还没踏进家门,就先被撸去张屠户家。 张屠户家早早烧了三大锅热水澡,柚子叶是隔壁村送来的,水桶是从镇上借的,热热地冲了一大桶柚子水。 四五个婶子,七手八脚地扒隋准的衣服。 隋准大惊失色,捂住下面捂不住下面: “别别别,婶子们!当不起,当不起!我自己来!” 婶子们热情洋溢: “有什么,婶子们什么没见过,快来,今个儿是你的大好日子,你可不能自己动手。” 说着就扯他的裤头。 吓得隋准满屋乱窜。 最后还是佟秀丢下了手中的活儿,承担起给他洗澡的事。 隋准在屋里脱裤头,婆娘婶子和大小姑娘们,还在门外探头探脑。 大家都传,隋准能考上秀才,指定不是一般人。 究竟哪里不一般,不是脸,那就是别的地方…… 这个澡,隋准洗得是满头大汗。 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神仙保佑,厄运消除,平平安安……” 佟秀一边给隋准浇柚子叶水,一边碎碎念。 柚同“佑”,村民们相信,用柚子叶洗澡,可以祛除霉运。 隋准经此一劫,必须要洗洗干净才行。 洗完柚子叶,还得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除旧衣,穿新衣,迎接新的开始。 都是好意头。 接着就得去祠堂。 考上秀才,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必须要去祠堂祭祖的。 祠堂早已张灯结彩,焚香袅袅。 先是由族长起话头,跟祖宗寒暄了一番。 说到激情处,他甚至流下热泪: “……得此贤媳,我村之幸,佟氏之幸!” 然后隋准在蒲团跪下,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第143章 改变 最后便是进香了。 族长亲自,将隋准的名字刻在祠堂的功名墙上。 本应立一块碑的,但是现如今来不及,只能后补了。 祭完祖,才是跨火盆,进家门。 隋准终于,又站在自己的家里了。 此刻,他感慨万分。 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回不来了呢。 但也没有太多时间感慨,佟大第一时间往他手里塞了一炷香。 又是一轮跪拜、进香。 接着,该给功名匾揭布了。 由隋准捏住红布一角,族长瞅准时间,大喝一声: “吉时到!” 隋准便用力一拉。 “礼成!”族长又喝道。 感觉跟功名匾成婚了似的。隋准心想。 佟秀在底下,仰着脸望他,两颊红扑扑。 隋准在他心中的形象,比以往更高大。 天哪,这,真的是他的娘子吗? 虽然这一切,都是在他眼前发生的,但他总有一种晕乎乎的感觉,仿佛在做梦。 这可是,秀才公啊…… 该办的事办完了,剩下便是无止境的吃喝和狂欢。 隋准当然不白要村民们的东西,县令给的100两,他尽拿出来办席和置礼了。 他不在这段日子,粑粑村上下一心,支撑着佟嫂子的信念。 为着这份恩情,他给大部分村民都回了礼。 剩下的银子,他又自掏腰包添了100多两,然后交给族长。 “这笔钱,用来设村学,可每月几次请镇上的书生、夫子,到咱们祠堂来授课,为村里的娃娃启蒙。” “跟大氏族的族学不能比,权当让娃娃们认个字,不当个睁眼瞎。” 隋准说道。 族长的眼睛湿润了。 在他身后,一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婆娘,也濡湿了眼角。 放在从前,谁想过读书认字的事? 谁敢想? 可如今,他们的娃娃,可以去上学了。 命运就此改变。 而挤在外头看热闹的别村村民,则羡慕得心肝肺都疼了。 怎么别人那么会投胎,一投投到粑粑村来。 不单村里出了秀才公,以后孩子还有免费的村学念。 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祖宗不够争气啊! 羡慕着羡慕着,有人竟然还开始埋怨自家婆娘: “你看看你,怎不努力着些?人佟秀娶个媳妇,媳妇都成秀才了,你咋还在山上砍柴呢?” 气得婆娘跳起来,蹬了他一脚: “你有本事,你咋不考个秀才呢?我怎么那么倒霉,真应该嫁个跟隋准一样的相公!” 有的人则看开了,看透了,格局敞了: “给我儿子娶个男媳妇吧,我当秀才公不可能了,兴许还能当秀才公公……”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越说心情越复杂。 嘴角流下泪水,吃席去了。 这场盛大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才渐渐平息。 佟家的生活,终于恢复往日的平静。 只是,又和从前有些不同。 佟秀比从前更加勤勉地进修技艺、锻炼身体,饭也吃得比先前多,仿佛迫不及待地要长大。 佟嫂子则愈发心胸宽阔,笑容满面起来。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是真的。 家里宽裕了,孩子考上功名了,人自然也就松弛了。 不再似以前那般,时时竖着尖刺,仿佛随时提防别人的袭击,万事针锋相对。 再就是,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她看开了。 珍惜眼前,珍惜眼前人。 但改变最大的,还是佟大。 佟大在一次晚饭时,突然提出,他要去寻医治腿。 “你?” 佟嫂子十分诧异。 不过她现在为人宽容许多,不会随口冷嘲热讽了。 “你这腿已是多年的旧疾,还能治吗?”佟嫂子问。 佟大态度坚决: “不治怎么知道?总得试试。” 他是不愿意,再经历一次无能为力了。 身为男子,身为丈夫与父亲,他得保护家人呀。 佟秀有点担心。 一个双腿残疾的人,到处行走毕竟不便。 “爹,你自己吗?能成吗?”他问。 佟大却满不在乎: “有什么不成?实在不行,我还有一双手呢。便是爬,也能爬得动。” 他说出这话,是真正放下自卑,不惧他人的眼光了。 隋准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倍感欣慰。 而至于他自己,他也有一番思量。 之前,他打算着二月县试,三月府试,八月院试。 打的就是一场粮食保卫战。 可如今一步到位,直接成了秀才。 看起来,似乎人生圆满了。 有这个秀才功名,不说一辈子,至少五年内,他应该可以在成阳县横着走。 可是…… 他想起在府城,临走那一夜,两江巡抚对他说的话。 “……如今三州年景欠佳,民生疲敝,是为天灾之兆……” “……流民四起,草寇倍增,乱世再无桃源,百姓何以为家……” 巡抚带着肥料配方走了。 这个配方,固然可以救一部分人。 可是还有其他的天灾,干旱,蝗灾,如何力挽狂澜? 隋准敏锐地察觉到,真正的挑战即将来临。 到时候,粑粑村,佟家。 还能独善其身吗? 他得寻思寻思,好好寻思。 夜里,小两口躺在床上。 两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宁静相拥的时光。 佟秀依偎在隋准的臂弯里,腿大喇喇地横在他的腹部,时不时蹭一蹭。 嗯,肌肉一块块的,真舒服。 隋准则单手搂过他的腰,捏一捏,挠一挠。 逗得他哈哈笑。 “娘子,别闹了,好痒啊。”佟秀笑得小脸粉红。 隋准还是不住手,他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身子一拱,骑到隋准腰上,俯身将他的两只手压在耳边。 脸对着脸,凶道: “不许挠了,娘子,你真顽皮!” 隋准却反手攥住他的手臂,用自己的鼻尖,蹭了他的鼻尖一下。 “还有更顽皮的呢,嗯?” 佟秀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隋准失笑,松开他的手腕,两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掐住他的腰,轻轻一翻。 将人翻到床上,压在自己怀里。 “秀儿,你想不想,自己开个绣铺?” 佟秀愣住了。 自己开个绣铺? 他当然想,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如今的他,也确实有这实力了。 只是,在哪儿开? 镇上,亦或是县城? 隋准轻轻一笑,搓了搓他软软的粉色耳垂。 “秀儿,我想全家搬到府城。” “参加八月的乡试。” 第144章 同意 佟秀愣了一下,但并不意外。 他曾亲耳听到郑县令、关同知、巡抚乃至学政,对隋准的极高赞誉。 那些府县甚至京城的官老爷们,对一个山村走出来的少年而言,高如天边的云,只能仰望。 可这些官老爷,却对隋准赞誉有加,仿佛他是更高的存在。 佟秀无比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娘子,和自己不一样。 和粑粑村的人不一样。 甚至和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隋准,不可能留在一个小地方。 当隋准获得破格擢升,取得秀才功名的时候,佟秀就知道,这只误落草鸡窝的凤凰,要飞走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娘子……” 佟秀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眼神中流露痛楚。 隋准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 他想象过,佟秀可能惊讶,可能慌乱,如他以前突然提出要读书那般。 可他没想过,小孩哥的脸上,更多的是痛苦。 “秀儿,你这是怎的了?” 他想把佟秀抱在怀里,可佟秀的表情看起来,似乎碰一下就要哭了。 隋准难得地手足无措。 佟秀垂头,隐忍眼中的泪珠。 “娘子,我配不上你。” 他难过地说。 隋准怔然。 说实话,他很能理解佟秀的心情。 自己确实冲得猛了些。 对于一个十几年来最大成就,就是去当绣工的少年来说,真的很吓人。 猛地成了秀才也就算了,还要继续往上考。 以村里的认知,四舍五入等于要登基了。 搁谁谁不忐忑。 纵使隋准费尽口舌解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兴许他连举人都考不上,这辈子只能去当个夫子…… 但对于村民来说,夫子也很了不起了。 以己之短,去比他人之长时,那种绝望的心情,隋准明白。 但是,他觉得,小孩哥可以更自信一点。 “秀儿,你还记得你从老也那儿看过的,那本《绣真记》吗?” 佟秀呆了呆。 他当然记得。 这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绣”的绣娘,李钰真的个人传记。 讲述了李钰真从一个贫苦绣女,一步步走到京城,成为名满天的绣娘的故事。 他曾感叹世间怎有如此热爱绣工之人,深感佩服。 当然,他也曾偷偷想过…… “你就没想过,成为下一个李钰真吗?”隋准问。 佟秀的心,轻轻颤抖了。 想过,怎么没想过。 可是他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农家小子。 “娘子,我不行……”他近乎哀求地呻吟。 仿佛隋准的问题,戳中了他最隐秘的妄想,令他羞愧得生痛。 “你可以。”隋准斩钉截铁地说。 “李钰真离开她的家乡时,未必就想着以后要当什么天下第一绣。当时的她,或许只是想找到一份稳定的活计,拿到多一些的月钱。” “你也一样。只要能比现在更好,你就放手去做,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只是对自己负责,不负自己的一腔热血罢了。” “有一句话,一直激励我,今日我亦送给你。” 隋准轻轻搂住佟秀的肩膀,温柔道: “你只管努力,其他的,交给天意。” “实在不行……” 他歪头一笑: “娘子写话本子养你啊。” 佟秀眼中闪着泪花,破涕为笑: “娘子,你可莫要再提那话本子了。我听了就害怕!” 第二日,两人将这个想法同佟嫂子夫妻俩说了。 佟大没什么,他是去过县城的人,也算开过眼界,对淮南府并不是很惊惧。 佟嫂子却犹如晴天霹雳。 “啥?全家搬去府城?” “不成不成。”她下意识拒绝:“我这么多田地,这么多牲畜,还有我的新屋子……” “娘,我们可以在淮南府买新宅子。”隋准说。 他已经盘算好了,考科举不图为国做多大贡献,主要是混个编制。 若是能中个进士,发配原籍当个小官,那便端上铁饭碗了。 遇上荒年灾年,总不会饿死。 便是中不了进士,中个举人,像之前梁举人那般找找门路,捐个官。 也比种地稳妥。 接下来世道不好,他少不得多谋划些,当官是唯一的活路。 可佟嫂子理解不了: “在淮南府买宅子?你疯啦!你有几个钱,就敢在淮南府买宅子!” 隋准很认真: “我已经算过,大约300两就能买下一间小宅子,咱们的钱还够的。” 300两! 佟嫂子差点晕过去。 之前她给佟秀带走的银票,后来被隋准用来发给狱友、发给李老头等,零零散散花去不少,最后只剩得三百两多一点。 这她倒不心疼,散财免灾,人回来就好。 可是,去淮南府买宅子,她是万万舍不得的。 “我又不是没屋子住?干嘛要去淮南府买宅子?” “哦不。”她很快发现自己被带偏了,气得瞪起眼睛:“我根本不想去淮南府!” 隋准露出愁容: “啊?娘不去,那我和秀儿自己去吗?万一我心野了,变坏了,欺负秀儿……” “你敢!”佟嫂子鼻子都歪了。 她细细一琢磨,对啊。 怎么能放这小子蹦蹦跳去府城呢? 府城跟县城比,又是另外一重天,听说那里连癞蛤蟆都比村里的美。 万一隋准被迷花了眼…… 虽然佟嫂子不似先前那般,觉得隋准会野了心跑掉。 更不认为他会欺负佟秀。 但总归害怕有不识好歹的来勾着他。 这种看自家癞痢头孩子像块宝,以为人人都爱他的心情,恐怕只有当父母的能体会了。 到时候人乌央乌央地往隋准身上扑,秀儿不得闹心死? 不行。 自己得当这老母鸡,把自家孩子护住。 佟嫂子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一下子就想通了。 “去就去!” 这个决定传出去后,整个粑粑村为之震惊。 刚到手还没热乎的秀才公,就要飞了? 一夜工夫,佟家挤得水泄不通。 隋准很费劲地解释: “不,不是要飞,就是准备考举人,到府城住方便点……” 村民们根本听不进去,心中痛得流泪。 该死的府城,抢走我们的秀才公! 直到隋准歇斯底里地喊: “我人走心还在,户籍也还在,我生是粑粑村的人,死是粑粑村的鬼!” 大家悲伤的心情才收敛了些。 第145章 辞别 一旦冷静下来,就开始想一些与自身利益相关的事。 比如佟家的田地,佟家的畜生,该咋办呀? 有脑子灵活的,已经主动提出来: “佟嫂子,反正田地你们不能种了,不如租给我吧。” 经他一提醒,其他人如梦初醒,赶紧跟上: “我我我,还有我,我也想租。” “牛卖不卖?骡子卖不卖?我想要。” “我看你们家新作的锄头挺好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瓜分了佟家的财产。 除了骡子,其余能租能卖的,佟家都尽数给出去了。 光是整理东西、卖东西,就折腾了半个月。 佟嫂子当下还有点犹豫: “要处理这么干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心里还想着,去府学左右不过是半年的事,若是隋准没考上,还可以继续回来粑粑村住。 但隋准的决心很坚定。 他一定会考上的。 除了收拾东西,还要一一拜访熟人。 一是为了道别。 二是这一年来,佟家颇得一些人的帮助,临走总要记着感恩。 隋准和佟秀先是到镇上,拜访了裁缝铺子、书肆、风月茶楼和周公子。 裁缝铺子掌柜不用多说,话都在红包里: “小小贺礼。”他梗着脖子道。 隋准接过来,简直哭笑不得: “多谢掌柜。” 佟秀又提起要辞工的事。 这也在掌柜的意料之内。 自从佟秀去县城进修,他长进飞快,如今在这小小的县城裁缝铺子,已是屈才了。 “府城天地宽,以后好好干。”掌柜的拍了拍佟秀的肩膀。 小孩哥眼角微微红了。 拜别掌柜,两人又去了书肆。 这位就比较会来事了,直接在书肆门口挂了一幅大字: “秀才公亲临书肆” 并以此招揽了少读书人,前来膜拜,顺便买点纸笔。 赚得钵满盆满。 “叔,你应当给我包一个大红包!”隋准进门就嚷嚷。 掌柜的给了他的白眼。 大红包是没有的,但上好的徽州砚有一块。 对一个小镇书肆来说,是非常重的礼了。 隋准欣然笑纳。 最悲伤的是风月酒楼掌柜。 他这辈子再也等不到隋准回来说书了。 故而,隋准来的时候,他死抓着他不放,在茶楼里依依不舍了一下午。 直到喝完三大壶茶,他不得不上茅房。 隋准才找着机会溜了。 但是溜出去后,佟秀往身上一摸,发现多了一封信。 是掌柜给梁举人的手信。 他托梁举人,若方便,请多看顾隋准些许。 隋准看了,心中唏嘘不已。 有些交情看起来淡如水,但事到临头会发现深似海。 他来到这个世界,交的几个朋友,都不赖。 最后去的是周公子家。 比之先前,周公子家又好上许多了。 因着常去粑粑村的村学授课,有了固定收入,周家不复先前窘迫。 不过,再见隋准,周公子心情非常复杂。 他这些年孜孜以求,总也触碰不到的梦想,竟然被一个庄稼汉给实现了…… “我已决定,今年八月再试一次,若再不中……” 周公子长叹一口气: “我便不考了。” 他的老娘年事已高,妻子也操劳得积劳成疾,他再继续考,只会榨干这个家。 身为男子,应该顶起门楣,而不是让婆娘用命供他读书。 隋准虽然不予置评,但内心觉得,放弃,亦不失为一件好事。 科举之路太难行,人终究还是要过日子。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最后,隋准和周公子碰了一杯酒。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佟家人要启程那一日,粑粑村愁云惨雾的。 不,应当说这半个月,村里的气氛都很怪,大树底下甚至没人嚼舌根了,大家心情很低沉。 隋准来粑粑村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才一年多。 他们对他的感情,从嘲笑、排斥,到害怕、怀疑,而后发自内心的信赖。 现在,还加上了深深的敬仰。 村里的男人大多欣赏他的可靠稳重,村里的婆娘大多喜欢他的体贴平等,除了那么几颗老鼠屎,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与他交好。 如此沉重的情谊,一朝割舍,实在令人难受。 到了佟家人启程这日,大家的表情都悲伤极了。 还是族长给大家打气: “一个个拉着个脸,做什么呢!” “隋准这是要考举人去了,举人,知道不?那都不是相公了,是老爷!” “这是大喜事,我们应该高兴,隋准是咱们粑粑村的荣耀。” 族长把大家劝了又劝,终于让气氛没那么悲伤了。 然后,他转头,哭丧着脸对隋准说: “过年记得回来哇!” 佟家人简直是又难过又好笑。 一村子叙了一会儿,终于,要上路了。 先前隋准和佟秀从淮南府回来,归心似箭,没感觉路程多长。 但这回往淮南府走,才意识到,那里有多遥远。 他们从镇上租了一辆马车,饶是坐马车,也要五日。 一开始佟家人还是很兴奋的,但这五日赶路下来,人全蔫了。 佟嫂子吐得稀里哗啦,脸色蜡黄。 “我怕是享不了福的命。”她一脸绝望:“这么好的马车,我坐着却头晕!” 佟秀忙给她拿青柑橘,把皮揉出一层油,放在鼻子底下。 可以减缓晕车呕吐。 隋准也把一壶水递过去,给佟嫂子漱漱口。 “娘,你这是坐得少了。以后多坐坐马车,就不会晕了。”隋准说。 佟嫂子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了,气若游丝道: “还多坐坐马车呢,我可不是那等富贵的府城老太太。” 佟嫂子完全是凭早死钱就白花了的信念,吊着一口气,才到了淮南府。 一进城门,便被满目豪华,给惊呆了。 不光她,纵使佟大见识过成阳县,但此时,也不免张大嘴巴。 一府的中心,果然富贵得迷了人眼。 街上随便走过来一个小姑娘,都是穿金戴银的。 来往的路人,个个别有一种气质。 仿佛都是读书知礼的人家,既疏离又庄重…… 佟嫂子和佟大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两人缩着个脑袋,生怕被人看出来是乡下土包子。 而隋准呢。 隋准自不用说,他向来有特殊的本领,在哪里就是哪里人。 令人惊讶的,是佟秀。 第146章 租房 佟嫂子夫妻俩意外地发现,自己那个当初腼腆自卑,跟人说句话都不敢抬头的儿子。 面对这般陌生繁华的府城,居然一点也不惊惧。 他的脸上甚至有一份淡然,一分坚毅,仿佛这世间的繁华也惊动不了他。 他有自己的目标,视线坚定。 夫妻俩心头一震。 儿子这是,长大了? 进了城门,一家人先找个地方落脚。 隋准找了家干净些的小客栈,一个房间一晚上就是100文。 住仨晚上,就能租县城浴堂巷小房子一个月了。 听得佟嫂子夫妻俩瞠目结舌。 期间,关同知,哦不,现在应该叫关知府了,是有派人过来。 想给佟家人安排好些的地方住。 对于隋准要进府学这事,关知府喜悦得很。 关知府和郑县令为着争隋准,一个想他进府学,一个想他进县学。 两人不顾兄弟情谊,大打出手。 最终还是关知府胜出。 郑县令难过得,特特修书十页,将关知府痛骂了一顿,骂他抢夺家乡人才,丧尽天良云云。 但关知府看过就忘了。 隋准进城,他非常重视,安排了人来接待。 但隋准拒绝了。 他不是不想抱大腿,而是觉得大腿要用在刀刃上。 为一点小事就麻烦人家,还不如以后时机成熟,让人家帮一个大的! 抱着利益最大化的心理,他决定自己搞定府城生活。 首先是落脚,其次,赶紧找个院子租。 一家人才休息了半日,便马不停蹄地到牙行,找人牙子带去看院子。 淮南府毕竟是一府中心,不缺秀才公。 人牙子得知要租院子的是位秀才,并没有特别热络。 但待人接物也没有出错便是了。 他看这一家人,不论是衣着,还是口音,亦或是显而易见的局促感。 瞧着,必是进城不久的乡下人。 他便知道,对方可能不太熟悉府城的情况。 直白点,不熟悉府城的租赁价。 “离府学最近的,是白鹿巷,走到府学不消五分钟,最是方便。但价格也贵,最小的一进一出的院子,也得500两。” “远一点就便宜些,距离府学15分钟路程的桃花巷,500两能买个两进两出的大院子了。” “再再远就是……” 他细细地,将城中房屋分布、相应价格,介绍了一遍。 佟家人一听,坏菜了。 原先在家时,隋准豪言壮志,说要拿300两买房子。 如今一听,简直痴人说梦。 府城中,距离府学半个时辰路程的偏远巷子,最便宜的院子,都要300两。 隋准他们去看了,房子破旧得不行。 走着走着,房檐掉下来一片瓦,差点把学霸开瓤。 佟家人马上被劝退了。 “不行就还是租吧。”隋准羞赧。 他以为几百两可以过安稳日子了,谁知连房梁都不稳。 不过幸好,佟家人欣然同意。 “租就租呗,少花点。”佟嫂子说。 “不用多大,两个房咱挤挤就成,远也不怕,咱们有骡子。” 这骡子是佟嫂子用隋准的第一桶金买的,她万万舍不得卖给人了,于是一起带到府城。 隋准也是同意的,毕竟他给这骡子刷了多少回澡啊。 从一个小豆丁刷到一人高了。 他还没骑回本呢。 既然要租院子,人牙子又换了一批宅子,带他们去看。 “就这样的都要2两一个月啊?”佟嫂子龇牙咧嘴。 大门都掉漆了,院子里头长满杂草。 瓦片倒是不会掉,可窗子都破了。 屋里头还空空荡荡,也没个桌椅。 什么都要自己置办,都是隐藏的支出。 隋准心中算了算,加上修缮、置办,费用也不少了。 他当即拒了这个宅子。 人牙子也不恼,依旧尽职尽责,带他们又看了好几个。 最后看中的,是一个改过的院子。 “……屋主以前做买卖的,前头是铺子,后头是住家。现在用板子把铺子门面挡起来了,成了三间房。以后若是你老家来人,还有个房间落脚。” 人牙子尽可能地修饰一番。 但其实,这就是一个铺子被隔开,买卖和住都混在一块了。 好是好在有个大院子,里头还有口井。 一开始隋准自己都没瞧上,是佟大发话了: “又不是身娇肉贵的,能住就行。院子大能拴骡子,还能种点菜,蛮好。” 隋准想想也是,特别是还有井,洗衣服方便,吃水也能节省一笔。 万恶的淮南府,没有井的话,连水都是要钱的。 价格谈好了。 人牙子说屋主急租,给了优惠,是2两一个月。但有个前提条件,必须两日内,付完一年的租金。 隋准留了个心眼: “屋主为何急租?” 这方面,人牙子一般不会老实回答,只会含糊道: “许是生意不干了,急着回老家吧。” 隋准不置可否,最后也没定下来要租,只说还要考虑。 佟秀纳闷,悄声问: “娘子,方才那房子,你同爹不都觉得可以吗?怎就没定?” 佟嫂子也在一旁担心: “是呀,还不快点定,被人抢走了咋办?方才那人牙子说了,好几家人在看这个宅子呢,有一家已经回去拿银子了,万一被他们抢走……” “你放心吧,娘。”隋准失笑:“真有那么多人抢,人牙子还这么费劲催我们作甚?租给谁不是租,他没必要费这么急,除非根本没人租。” 佟嫂子细细琢磨,是这么个道理。 “那咋办,这房子不租了?” 她一想到一个晚上100文的客栈,牙都酸了。 隋准却说: “租,自然要租。” “只是,价格还得再便宜些。” 隋准又和人牙子磨了许久,对方才吐露真正的低价: 每月一两半。 “这真算是特别特别优惠的价格了,这条巷子的屋子,从没租过这么低的价格。” 人牙子口气略带抱怨。 这个秀才公,看起来高大爽朗,没想到砍起价来,小肚鸡肠。 他应付得,腮帮子都疼了。 一番口舌较量下来,他对这口才了得的大个子,倒处出一点感情。 人牙子不忍隋准被蒙在鼓里,便说: “不过,有件事我可要先同你们说好。” 他郑重道: “这屋子,是有点问题的。” 第147章 入学 这屋子原主是一对老两口,原先做酒水买卖,赚了些银子。 他们家只得一个儿子,从小便娇惯着养。 不料这儿子大了些,染上赌了,把家产败光,买卖也做不下去了。 还逼着老两口,卖了这院子。 老两口辛苦一辈子,就指着这院子养老,自然不肯卖。 但儿子日日回来闹,摔摔打打的,老两口受不住,便打算将院子租出去,自己投奔亲戚去。 “你们租了这个院子,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他那儿子是个混不吝的。” 人牙子有些愧疚地说。 这一下就将佟大嫂劝退些许了。 他们乡下来的泥腿子,哪里敢跟府城的人起冲突呀? 隋准也一脸为难: “既是如此,那我们便不好租这房子,万一那儿子来找我们麻烦,亦或是他将房子卖了呢。” “我们一年的租金可不就打水漂了。” 人牙子赶紧说: “那不能够,人老两口就是不想买这房子,故而要避走。地契指定捏得紧紧的。” 隋准摇摇头: “终究是亲子情深,一切都说不准。我们可是真金白银地掏钱租院子,最后吃亏了没处说去。” 眼看这一单又要打水漂了,人牙子有些遗憾。 他就知道实诚的人,租不出去这院子。 燃热,隋准话锋又一转: “但如果屋主再通融通融,我们还可考虑。” “还要优惠?”人牙子连连拒绝:“秀才公,这真是最底价了,我说句实诚话,再低不可能了。” 隋准笑笑: “不,不用优惠。但是,租期需要缩短一些。” 他让人牙子和屋主谈谈,将租期缩短到半年。 刚好是考完乡试的时候。 “……考完如何,还不好说。万一要进京赶考,爹娘还可回粑粑村待着……” 趁人牙子去跟屋主谈的工夫,隋准跟佟家人解释道。 佟家人深以为然。 不多时,人牙子回来,说屋主同意了。 接着便是签下租契,交割钱银。 开始收拾屋子了。 屋顶、房梁和窗子都还好,只是门不严实了,得修一修。 佟大会点木工,分分钟解决了。 大院子要隔出个拴骡子的地方,还得有个狗窝,也是佟大解决。 佟大还给隋准打了一张书桌。 “准儿以前,是捡咱们的烂柜子当桌子使,如今是秀才公了,应当有一张桌案,读书才有精神气。”他说。 隋准心里暖暖的。 以前他是用家里的柜子当桌子没错,但他自身并不以为意。 没想到,佟大会将这一点记在心里。 “谢谢爹。” “谢啥!”佟大爽朗地笑:“我今早特地早起刷的漆,放院子里晾晾两天再用。” 隋准应下了。 接着又收拾别的地方。 灶房倒还齐整,不需要怎样拾掇。 就是那墙黢黑了,佟秀看不过眼,重新抹了一遍。 佟嫂子在屋里整理铺盖。 屋主因走得匆忙,许多家什来不及收拾,都留给租客。 故而,隋准他们没有费多大劲,便收拾妥当,可以住人了。 站在洁净鲜亮的院子里,望着府城湛蓝的天空,佟嫂子还有点不敢相信。 她要在这儿住下去了? 她成府城人了? 娘嘞。 佟家人是生面孔,收拾屋子又叮铃哐啷了几天,自然引得左邻右舍侧目。 左边邻居是个卖馒头的。 四十来岁的婶娘,姓陈,踮着脚尖,直往佟家院子里头瞧。 然后回过神,跟隔壁买饴糖干货的周婆娘说: “听说姓佟,老夫妻带着小两口。” “那俩年轻的是两口子?”周婆娘吃惊。 虽说娶男媳妇也不奇怪,但府城见的还是少,大部分是穷苦山村才有的。 说明这家人指定不宽裕。 “难怪敢住刘老二的院子呢,也不怕那混儿子来闹。”陈婶娘满脸同情。 周婆娘撇撇嘴。 “那我不管,只要他们别折腾院子,养什么鸡之类的就成。要不整条街臭死,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她是不大瞧得上乡里人,觉得他们又脏又穷。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见隋准出去了。 他的个头高大,把两个婆娘吓得缩回铺子里。 周婆娘缩得急,碰倒了自家的一袋瓜子,瓜子撒落一地。 气得她一边收拾,一边小声抱怨: “那么高壮,像强盗,吓死人了!” 因着巷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是一座桥,故而这条巷子叫小桥巷。 隋准还没走到桥下,只远远看见两旁桥墩子坐满了人,他便觉得压力山大。 从这两排人毫不掩饰的、打量的眼神中穿过去,隋准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一览无余。 而且,他们不光打量他,还当面说他。 仿佛隋准不存在似的,他们扭头就互相评议起来。 “……瞧这大高个,干活指定利索……” “……有这把力气,还使什么骡子,我看石磨他也推得……” “……长得真俊,可惜太高了些,我家闺女都到不了他的胳肢窝……” 呵呵。 隋准在心中冷笑。 让我去推石磨? 我一推推到你脚指头上。 让你体会什么叫天生干活残体。 至于替自家闺女嫌弃他的…… “大娘。” 隋准歪头一笑,格外温和亲切。 “你闺女到不了胳肢窝没关系,我相公可以就行。” 一干磕牙的叔婶婆娘:…… 隋准心情舒畅,高高兴兴地到府学去了。 他今天得去登记入学。 淮南府府学名为淮南书院,比起成阳县的县学,自然是气派许多。 光是门头后面,就是一长溜望不到头的阶梯,寓意步步高升。 隋准好不容易爬完阶梯,正要进去。 门子却拦着不让进。 门子瞅着这人,穿着窄袖短袄,裤腿又随意地散着。 不像个读书人,倒像种地的。 “我是书院新进的秀才,要去登记。”隋准解释道。 门子噗嗤笑出声。 “小子,编谎也不晓得编像样些?八月才院试呢,哪里来的新秀才?” 隋准早知会这样,不慌不忙拿出府衙文书和盖有学政官印的证明。 门子一见那朱红泥印,眼睛便晕了。 “真是新秀才。” 他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相信: “还是从县案首直接擢升的,学政钦点!” 第148章 落款 来府学当门子十来年了,他连听都没听过这事,既不敢信,也不敢怠慢。 赶紧跑到书院里头,请示教谕。 然后,教谕亲自跟着他出来了。 “可是隋准?” 那教谕笑容满面: “我姓胡,系府学教谕。早听得关知府说了,只是不知你何时入学。” 隋准也笑: “原来是胡教谕,学生以后还需你提点。”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 门子这才发现到,这大高个虽然穿着粗野,但谈吐举止,都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在胡教谕面前,轻松自如。 这是许多在府学就学多年的秀才公,都无法做到的。 他深刻认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胡教谕带隋准登记完,给了他一身秀才服,又欲带他逛逛书院。 隋准赶紧拒绝了。 他本就是插班来的,不想太过高调张扬。 胡教谕只好作罢。 两人辞别。 胡教谕看着隋准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事: “哎,忘了同你说,书院门口……” 但隋准腿长步子快,已经走出去很远,根本听不到了。 隋准逛了明伦堂、尊经阁、名宦祠、乡贤祠,又在崇圣殿驻足看了会儿,从东西两庑间穿过。 然后便准备出去了。 他重新到阶梯那儿去,发现比来之前,竟然多了一块巨碑。 众多学子正围着巨碑,面上洋溢着敬仰。 “胸怀天下,这便是读书人的气节。”有人赞道。 “短短数字,道出何谓圣贤。”又有人说。 “凝练此四句者,必是隐士大儒,吾辈楷模!”还有人说。 隋准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刚想溜,突然被人叫住: “你是何人!” 隋准回头一看,一个羽扇罗衣的玉面书生,正怀疑地盯着他。 “穿得这般落拓,想来不是书院的人,你如何进来的?” “你来干什么了!” 他大声道。 旁边的学生们闻言,纷纷盯着隋准。 “好似个庄稼汉。”一个宽脸大耳的书生,轻蔑地笑起来。 “说不定他还偷东西了,可不能轻易放了他去。” 说着,他吩咐自己的小厮,去把人绑了。 隋准懵了,走在路上也能倒霉? 他自我澄清道: “各位误会了,在下是新进的秀才,姓隋名准。” 然而,这些秀才们的反应,和那门子一般,哈哈大笑。 “你们瞧瞧他说啥!”宽脸书生捧腹:“就他这般,居然敢说自己是秀才!” 玉面书生气笑了: “你听听你说的,新进的秀才?如今四月,前后不着的时间,乡试还没开始呢,何来的新秀才?” “姜兄,莫同他聒噪,且绑了搜身,省得他偷东西了。”宽脸书生道。 隋准微薄的好脾气终于告罄。 “谁许你张口闭口就说人偷东西?你看见了吗?还要搜身,你是谁?举人都没考上急疯了吧,天还没黑就在过官瘾?”隋准连珠炮质问。 说得那宽脸书生脸红脖子粗。 “你你你……” 他父亲是书院的教导,平日里不但众位学子,连教谕们都对他敬得很。 从没有谁敢这么大声同他说话。 更不要说连声质问。 还戳他的痛处,让他当众出丑。 此人简直,心思太恶! 他语无伦次地吩咐自己的小厮: “快……绑……快……绑起来……” 小厮对他唯命是从,其他书生又不敢得罪这个大少爷。 于是大家默不作声,看着小厮扑向隋准。 然后被隋准提溜起来,扔出去了。 宽面书生马上怂了,脸上多余的肉都在颤抖: “君子动口不动手!” 隋准灿烂一笑: “我不是君子,是老子。” “还有谁要为难老子?” 鸦雀无声。 “那我走了。”隋准说。 然后抬脚要走。 不料,玉面书生虽然脸都白了,但还是勇敢地拦在他前面。 “你不能走!” 这是铁了心把他当贼呢。 隋准有些无语,还有些欣赏此人的不怕死。 “我不是贼,我姓隋,叫隋准。”他重申道。 “有谁规定姓隋就不能是贼了吗?” 玉面书生强撑着,在高大的隋准面前,虚张声势: “你得证明,否则,别想走出这个门!” 隋准叹气,这人怎么这么轴呢? “你们杵这看了半天的碑,都不看落款吗?”他问。 众人因这突兀的话,摸不着头脑。 “别扯开话题。”玉面书生皱眉:“你如何证明自己不是贼?” “唉……” 隋准又长叹一声。 然后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点了点石碑。 “你们再仔细瞅瞅这个落款,好吗。” 那宽面书生终于爬起来了,骂骂咧咧: “好哇,敢摔本公子我,我让你后悔。你现在还不跪地求饶,说什么落款。” “落款怎么了,xx年xx月xx日成阳县粑粑村,隋准。” “好可笑的名字,粑粑村。还隋——” 他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隋什么!” 隋准面无表情: “隋准,老子,我。” 然后,他懒得再同这群呆子多言,直往门口走去。 “若你们还不信,且这门子,会不会拦我吧。” 众人便眼睁睁看着他,潇洒地走出门去。 门子热情得脸都要笑烂了: “隋相公,不逛了?这便走了?” “你手里提着东西不方便,用不用小人给你送到府上?” “三日后可来正式上课,相公住哪里,小人可帮你背书笼……” 众位秀才学子,齐齐傻眼了。 他真的不是贼。 他是隋准。 那个写出四句箴言,被铭刻在碑上的隋准! 回家的路上,隋准的心情很复杂。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有的人活着,却连碑都立了…… 隋准打了个哆嗦。 总感觉不大吉利啊。 回到小桥巷,刚过了小桥,他便听得巷子里一阵喧闹。 声音来源,似乎就是自己新租的院子。 隋准立即加紧脚步。 “凭什么给你住?你们又没给我交租金,就是霸占我家的房子,给我滚出去!” 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声音道。 还有一个惊慌焦急的,是佟嫂子。 “给了呀,给了你爹娘的,我这儿还有租契呢……” “什么租契,关我鸟事!” 年轻男子骂道: “不是我签的,我不认!你麻利些,把租金交出来,否则我要赶人了!” 第149章 杀到 小院子里,一个小男孩正站在一对中年夫妻前头,一边发抖一边护着。 而他们跟前,一个浑身戾气的年轻男子,正挥舞斧头。 “我再问一遍,你们拿不拿钱?”他威胁道。 佟秀纵使颤得只能勉强站住,也梗着脖子,倔强道: “该给的钱已经给过了,我们是合理住在这儿的。” “不拿!” “好哇……” 男子脸上露出暴怒,眼神更加狠狞。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们要是不给……” 他四下搜索,目光落在那张崭新的书桌上。 然后扬起斧头,狠狠劈去: “有如此桌!” “啊!”佟秀忍不住呼出声,心痛不已:“娘子的桌子!” 他下意识要去拯救,却被佟大抱住腰: “秀儿,别!” “砍坏了就砍坏了,再做就是了……” “可这是爹做的,娘子的第一张桌子。”佟秀很伤心。 今早,他还兴致勃勃地和娘子商量,这张桌子要摆在哪里,桌上头每日插一朵鲜花呢。 可利斧当前,暴徒凶狠,他们无可奈何。 就连围观的邻居,都吓得后退了几步,连为佟家人说句话都不敢。 男子见这一斧头效果显着,满足了。 “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吗?” 他歪着嘴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问你,拿不拿钱?” “若是不拿……” 他将斧头对准佟家三人: “先从哪个下手呢?” 在佟大头上比划了一下:“你?” 佟大吓得直缩脖子。 又在佟嫂子面前挥了挥,差点划到她的鼻尖: “还是你?” 佟嫂子嗷地一声,翻白眼软倒在佟秀怀里。 接下来,斧头便到了佟秀眼前。 “你这小娘皮,声儿还挺高的。要不就你?”他狞笑道。 斧刃如此之近,几乎灼痛佟秀的眼睛。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他绷紧下颚,咬着牙道: “不拿就是不拿,有本事,你就砍死我!” 男子的眼球顿时充血了。 “好好好……” 他已然有些疯魔了,又举起斧头。 “那我便如你所愿,吃一斧——” “嗷!” 后腰冷不防挨了一记重踹,男子惨叫着朝前飞去。 佟秀忙不迭给他让了一条路。 他便直直撞到墙上。 并且因为他正举着斧头,斧背正对着鼻梁。 于是鼻子猛的跟斧背磕在一起,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两道血柱喷涌而出。 想来,鼻梁骨应该断了吧。 目睹这一惨状的邻里,无不打寒颤。 好凶残。 “怎么回事啊。” 隋准收起他的大长腿,云淡风轻。 “有人私闯民宅啊,那我打起来也理所当然喽。” 男子痛得鼻血眼泪直流,好半天才爬起来,还想逞威风。 但一看隋准一米九,门神似的站在院子里。 他就软了。 “你……你给我等着!” 他放下一句狠话,跌跌撞撞跑了。 隋准无心管他的去留,只问佟秀: “秀儿,怎样,你们有没有受伤?” 佟秀的小脸仍旧惨白,但神态还算镇定: “没有,但爹给你做的桌子……” 隋准一看,气得头发都要立起来: “好小子,早知道不让他跑了!” 佟大拍过胸脯后,笑呵呵: “没事没事,我再做一张。哎嘿,他的斧头丢在这儿,是我们的了。不亏!” 一家人终于露出些许笑颜。 门口看热闹的人还没散。 隔壁陈婶娘忍了又忍,但还是没忍住碎嘴: “好芳邻,你们日后可得当心着些。这吴赖不是好相与的,把老子娘都逼走了,没人供他赌资了,他岂能饶你们?下次必定还来。” 她跟吴家当二十多年的邻居了,深知这泼皮的性情。 真是想想都害怕。 其他邻居都是一条街上的,亦知晓吴赖的事迹,也跟着说: “是啊,他断不肯善罢甘休的,为人又狡诈,指不定趁黑干出什么事,你们还是万事小心吧。” “他若是自己来还罢了,最怕他找了帮手来,听说他在赌场认识的人还不少呢,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可不,我前些日子远远的瞅见他,跟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站一块,听说那人刚从牢里放出来嘞,一看就吓人得慌……”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佟嫂子都吓傻了。 一时间,后悔起自己贪图便宜,租了这个麻烦的院子。 “早知如此,当初就……唉!” 她难受极了。 佟秀虽谈不上后悔,但也有些担忧。 今日是娘子回来得巧,往后娘子上学去了,那人再来呢? 一家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隋准却不以为意。 养粉千日,用粉一时。 事业粉关知府的正确打开方式,这不就来了吗。 他打算去找一找关知府。 不过,还没得他去,吴赖就卷土重来了。 这一次他的攻势极其猛烈。 许是上次被隋准的战斗力震慑,他这回来,带的人竟有十几个之多。 个个都彪悍健壮,神情凶狠。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掠过小桥时,两旁的闲磕牙的人跑的跑,跳的跳。 没错,把人吓得,直接跳桥底河里去了。 吴赖扭曲嫉恨的脸,对旁边一身横肉的凶汉说: “三哥,就在前面!” “两个老的和一个小的无所谓,但里头有个个子特别高的男子,就是她的打的我。” “此人气焰十分嚣张,自称街霸,三哥定要小心。” 他故意编了些话,以引起凶汉的愤怒。 果然,凶汉嘴里咬着一根草,鼻头喷动,哼了一声。 “街霸?他也配?嚣张?还没有人敢在我孟三刀面前狂!” 吴赖点头哈腰,连忙称是: “在三哥面前,他自然是个小跳蚤罢了。但小跳蚤也碍眼,三哥今日,必定要好好治治他。” 孟三刀听了,咬了几下口中的草,乜眼看吴赖。 吴赖心下了然,在他耳边道: “三哥放心,这宅子我是必定要卖的,钱银你三我七。” “嗯?”孟三刀横了他一眼。 吴赖心一沉,改口道: “小弟说错了,是五五分。” 孟三刀还是不说话。 吴赖的背后有些汗湿了,他哆嗦道: “还有这一家子,他们敢租房子,身上指定有几个子儿?昨儿我见他们院子里还有骡子和狗,少说也能卖个几两银子。小弟不敢宵想这些,到时候都是三哥的。” 孟三刀这才点点头。 于是,一行人杀入巷中。 小桥巷里,家家都已关门闭户。 唯有佟家,毫不知情。 第150章 想你 隋准在屋里温书,佟秀给他改衣服。 院子里,佟大和佟嫂子正刷骡子呢。 好一幅岁月静好,和和美美的阖家欢乐场景。 突然,大门被踹开了。 佟大好不容易修好的门,摇摇欲坠。 “哈哈,没想到吧,爷又来了!” 吴赖的开场白十分俗套。 但佟嫂子和佟大还是非常害怕,手下一用力,把骡子刷得一声长嘶。 隋准和佟秀在屋里听到,正欲冲出去。 突然听到另一个凶狠的男音: “那个不长眼的傻大个在哪里?今天让三哥教他做人!” 隋准:…… 佟秀死死抱着隋准的手臂: “啊,娘子,这人听起来好凶好可怕。” 隋准:……那倒不一定。 两人站住了,从窗缝里往外一瞧,看到一大群人涌进佟家的小院子。 与昨日的落荒而逃不同,今日吴赖的底气尤其充足。 他一进院子,就将来福的食盆踢翻。 “那个臭小子呢?滚出来!爷今天是来找他算账的!” 佟嫂子老两口瑟瑟发抖,无奈被人围住了,想逃也逃不了。 唯有在心里祈祷,屋里两个务必要藏好。 幸好,一般人回来找场子,不会上来就打杀。 皆要先啰里吧嗦一堆,享受一下他人的惊惧与求饶,才能获得身心满足。 吴赖亦是如此。 他环顾这个院子,尤其那尚沾着他的鼻血的墙,大有要一雪前耻的架势。 “是不是在屋里头?哼,昨日不是逞得那般凶吗,怎今日缩着个头,变乌龟了。” 他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叫你敢惹爷!可知道爷的靠山是谁?” “咱们淮南府的地头蛇,孟三刀,三哥!” “三哥可是砍完人,刚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今日你机灵点,若是惹恼了他,下一个被砍的,就是你!” 他叭叭地说了一大堆,将身边的凶汉介绍得凶残无比,见人就杀。 闹得听墙角的邻居们,脸都白了。 尤其是隔壁张婶娘家,半条街的邻居都挤在她家院子里,侧耳倾听隔墙的佟家是个什么动静。 听到吴赖的激情介绍,婆娘们吓得差点叫出声。 张婶娘怕得要死,跺脚低声道: “你们倒是把嘴捂上呀,可别嚷嚷出声,给那些歹人注意到了,来我家杀人咋办?” 于是,大家捂着嘴,又是害怕又是激动地继续偷听。 而墙的这一边,佟嫂子两口子,腿已经软完了。 吴赖还在叫嚣: “怕了吗?你们若是识相,赶紧麻溜地滚出去,爷还可以饶你们不死。” “记住,是人滚出去。东西,要留下。” “明白了吗?” 这根本是赤裸裸的抢劫了。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佟大毕竟是男子,这会子不得不壮起胆来: “你们别乱来啊,我们交了租金,签了租契,满屋子东西是我们的,凭什么赶我们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吴赖却歪嘴冷笑: “呵,我就是王……” 他刚想说自己就是王法,但是,头上一阵剧痛。 孟三刀敲了他一个爆栗。 他毕竟刚从牢里出来,王法意识较强。 “瞎说什么!”他低声喝道:“有理说理,无理亦要掰出些歪理。”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怒目凶狠道: “呵,王法?你的租契吴赖不认,你便是私闯民宅,王法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听得隔墙的邻里们纳闷。 人瞅着是挺恶霸的,但,这么讲究王法的吗? 吴赖捂着脑袋,跟上大哥的思路: “没错!若是你们现在跪下磕头,我还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若是你们执迷不悟……” 院子里的桌子已经收了,实在没东西可劈了。 吴赖只好一脚踩在来福的食盆上。 嗙地一声。 食盆碎了。 吴赖横眉怒目: “我就杀了你们……哎哟!” 他被孟三刀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一下。 “……的狗!”吴赖说。 他已是痛得眼角泛泪。 不过,气氛总算到位了。 佟家老两口的恐惧已然到达顶点。 吴赖现在就盼着,那个大个子哭着从屋里跪爬出来,抱住他的大腿,舔着他的臭鞋,恳求他的宽恕。 如是那样,他还可以考虑考虑,留他一条小命。 吴赖想得很美好,然而现实很骨感。 不,应该说是,孟三刀不敢。 那个高大的身影从房间走出来时,吴赖还没来得及骂他。 却听得孟三刀一声激情呼唤: “准……准哥!” 那热乎劲,那卑微感,那老乡见老乡的泪眼。 吴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三哥,你怎么……” “准哥!我想死你了!”孟三刀却一声暴喝。 然后冲上去,抱住了隋准的腿: “哥你没事,真好!” 吴赖:? 同来的十多个泼皮:? 隔墙竖起耳朵的邻里们:? 孟三刀声声泪下: “……准哥,自从你被押走,大伙都怕你被杀了,还好后来听说,你还活着。可咱们兄弟始终不放心……” “……我出来以后,也一直在找你,可又不知去哪儿找,夜夜想得睡不着……” “……我始终忘不掉,我真的不甘心,我想问问你……” 他抹了一把脸,抬头深情地望着隋准: “哥,西游记还能讲吗?” 隋准:……还西游记,我看你就浑身是戏。 “成阳县的瑞阳轩,过些天就会来淮南府开分店,到时候你们可直接去那儿买。”他无语地说。 这也是之前,他承诺给狱友们的事项之一。 他出狱后,没有西游记可听的狱友们,简直肝肠寸断。 恨不得越狱寻他去了。 孟三刀算出来早的,到处打听他的下落无果。 没成想,在这遇上了。 哎呀。 孟三刀突然想起眼下的处境,尴尬了。 他来干什么来着。 带着兄弟们,要揍死“一个大个子”,劫了他们的财? 这……这恐怕不太合乎王法。 孟三刀后悔极了。 “混账东西!” 他用力踹了吴赖一脚: “瞧你干的什么好事!我早同你说了,要遵守王法,做一等良民,你都听到哪儿去了?” “还如此这般威逼老百姓,简直可恶。” “快滚吧你!以后再来搅扰准哥,我卸你……” “谢你全家!” 他干巴巴地威胁道。 第151章 上学 吴赖稀里糊涂,后腰上又挨了一脚。 被孟三刀踢出门外。 然后还被盛怒的来福,追了几条街。 虽然问题没有解决,但解决了提出问题的人,孟三刀觉得也差不多了。 他带领一众小弟,在佟家鞍前马后,万分殷勤。 恨不得常驻佟家。 搭把手洗个衣服、做个饭、修个门。 最后是隋准不耐烦,强行把人赶走,小院才勉强恢复平静。 但是他的名声,却恢复不了了。 风言风语在小桥巷迅速流传: 新搬来那一家姓佟的,里头那个大个子,是个地头蛇孟三刀的大哥! 大哥的大哥,应当称为什么? 邻里们又是惊又是怕,在小桥上聚众开过几次八卦大会后,一致决定,给予隋准合乎地位的称号: 街霸! 隋准,他是个街霸! 许久之后,隋准跟邻里们混熟之后,他才得知有这么一回事。 直呼好家伙。 在村里是村霸,在考场是考霸,到狱中是狱霸。 如今,他还荣升街霸。 娘的,就是听起来不大文雅。 一个Jb。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当下,佟家终于解决了一桩烦心事,生活开始步入正轨。 隋准终于要上学了。 古代甚少有他身量这般高的人,故而,书院的秀才服穿在他身上,不大合身。 还好佟秀手巧,给他改了改,又做了一身一模一样的换洗。 今日,他便穿上了簇新的秀才服。 款式是常见的长衫,佟秀特地用热水壶烫过的,从头到脚平平整整。 袖子则是乡下罕见的广袖,挥一挥衣袖能带走三个肉包。 头上还要戴方巾。 这方巾作用约等于帽子,但却是最不能修饰脸型的那种。 若不是隋准颜值过硬,戴上去立马丑三分。 一通装扮下来,隋准望了望水缸里的自己,脑海中只有三个大字: 酸秀才。 非要再加三个的话,那便是: 丑爆了。 一定要考上举人!他扼腕鼓励自己。 考上举人,实现穿衣自由! 不过,佟秀却很喜欢。 “娘子身量高,腿又长,穿着也不显矮小,反而儒雅,有书卷气。” 他红着小脸,抿嘴笑道。 隋准捏了捏他的脸蛋: “又变着法子夸你娘子。” 佟秀嘿嘿两声: “我说的是实话嘛。”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隋准就出门了。 小桥巷距离淮南书院,走路须半个时辰。 骑骡子能快些,三刻钟以内。 但隋准寻思着,一家三口窝在家里,指不定要用骡子办点什么事。 他便选择了早早出门,步行上学。 到书院门口一看,都是人头。 在书院读书,有在书院里头住宿的,也有如隋准这般住在外头的。 但无一例外,每日清晨,都须到门口来,由教谕检查仪容。 读书人嘛,风度须特别讲究。 以前,这一活动在牌坊底下进行。 可最近书院里新立了四句碑,为激励广大学子,院长改了在石碑前检查。 隋准远远瞧见,大家挤在刻有他名字的石碑前面,感觉略带违和。 更违和的是,他走过去时,大家的眼神。 书院来了个插班生,是成阳县三十年来的第一个秀才。 也是学政大人亲口擢升的县案首。 还是门口石碑上,那振聋发聩四句箴言的撰写人。 以上信息,在书院内广为流传。 隋准还未正式上学,便已成为书院头一等的名人。 今日门前人头挤挤,为的就是看一眼,这隋准是何方神圣。 这阵仗,着实把隋准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随随便便就碾压别人,他也不想。 被学渣崇拜是学霸的命运,他了解。 他只能昂首挺胸,选择接受瞻仰。 “你就是隋准?”连检查的教谕,也赞赏地看着他。 隋准的县试答卷及狱中创作,都在书院传开了,人人抢着看。 这位教谕只抢到了一篇,但已反复品读七八遍,惊为天人。 如今看到隋准本身,又叹命运不公。 怎么会有人又有才,又有好样貌呢? 检查完毕,隋准赶往课室。 古代的官学亦是按成绩分班的。 乡试中名列一等的秀才,称为廪生,可入甲班。 次一等的,是增生,编入乙班。 余下便是附生,归为丙班。 学政和关知府很看好他,直接跟府学打了招呼,将他列为廪生,每月享有书院发放的米一石,并进入甲班学习。 隋准刚找到甲班,在座位上坐好,便有人来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大家对这位插班生颇为好奇,有人问他家住何处,有人问他家里几口人,有人问他温的什么书。 七嘴八舌,要将他翻个底朝天。 可隋准是谁,岂有那么容易被套话? 别人问他: “隋兄,你家住何处?” 他便说: “不近,你呢?” 别人又问: “隋兄,娶妻否?” 他便说: “我观兄台面色红润,精力充沛,家中定有贤妻,可与在下细细道来?” 别人还问: “隋兄,你看的什么书,为何如此博学?” 他便侃侃而谈: “说起好书,在下认为,《四书》大有学问,亟待我辈反复咀嚼,深度细品……” 总之,试图从他处挖点消息的人,最后都聊得非常热烈,尽兴归去。 归去后,仔细一琢磨,不对。 怎的自己被翻得底朝天,隋准自个儿的事,却一个字也没说? 隋准在书院左右逢源,佟家三口,却在小院里举头望天。 “闲得发慌!” 佟嫂子忍不住道。 村里人忙碌一辈子,下地要干活,回家了就喂猪喂鸡,整日忙得像个陀螺。 忙得的时候抱怨,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可如今闲下来,却更加难受。 庄稼汉当不了闲人,手头没事干,心里头就虚得很,有说不出的恐慌。 一家人正干坐得难受呢,院门被拍响了。 佟嫂子去应门了,是一个黑脸膛的老者。 她与他说了一通,面色从诧异到黑沉,最后从怀里拿了几文钱。 回来就抱怨: “天菩萨,以前搁咱们村里,大粪自家留着当宝贝。如今在府县,竟然还得花钱让人收走!” 佟大在县城住过,听过几耳朵,便应道: “收夜香的是不?县城也是这般,初一十五各来一次,一个月算16文钱。” 佟嫂子拉着脸: “哼,16文钱?那还算实惠的了。这儿要18文!” 听得佟大是咂嘴结舌。 第152章 算账 佟秀将佟嫂子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他亦是闲得心慌。 一个早上的工夫,他将家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如今实在做无可做了。 坐在院子里,浑身不舒坦。 于是,他决定走出去,到外头转转。 小桥巷是一条热闹的街巷,两边铺子各色各样,卖吃食的、打油的、卖酒的…… 佟秀走在巷子里时,大家看他的眼神,又换了一种。 原先是惧怕,如今,是隐隐的羡慕。 今早隋准穿着秀才服去上学,大家可都看见了。 天喽,街霸居然是个秀才公。 百姓对读书人总是有些莫名敬仰,于是,先前对佟家避之如蛇蝎的人,又蠢蠢欲动起来。 张婶娘从高高的笼屉后面,探出头来: “佟小哥,出去啊?” 佟秀腼腆地笑笑。 “嗯。张婶好。” “哎、哎。”张婶娘笑得极为热情。 周婆娘在自家铺子里,冷眼觑着这一幕,将瓜子壳摔在地上。 “张婶这婆娘,还真是粪坑里的苍蝇,顺着味儿就来!” 她长得颇为娇俏,当年她男人也是使了不少彩礼钱,才把她争到手的。 故而,看到她不痛快,男人一边干活,一边温声劝慰: “又怎的了?她做她的,你做你的,管她作甚。” 周婆娘扭身撇嘴: “我就看不上她巴结人那样。之前孟三刀来的时候,最快栓上门的不是她?” 说到这个,她男人就忍不住感叹了。 “真真想不到,能降服孟三刀的,居然是个秀才公。” “那家小子还挺了不起的。” 言语和神情,看起来还颇为向往。 周婆娘乜了他一眼: “你羡慕他啊?你羡慕,那你学他去呗。” 然后嘻嘻笑了: “他可是个男媳妇,你快学着去呀。” 男人的眉头马上挤成川: “啊?他这高高大大的,居然是个男媳妇?” “不成不成,丢死人了,我是万万不能……” 小两口背后说人的功夫,佟秀已经走过他们家的铺子前,往巷口走去了。 巷子里头许多人,对自家指指点点,佟秀不是不知道。 但他如今,是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了。 只留心看了听了两旁商铺,各色各样的物价。 馒头不大,5文钱一个。 肉包子也有,但也小,府城人似乎胃口不大,什么都是小小的。 这样就要8文钱一个。 一把青菜,在村里是家家户户天暖了往屋前头撒一把种子,然后一整年都够吃的那种。 在这儿卖3文钱一小把。 肉就更贵了,合河镇15文一斤的肉,这儿要20文。 府城的米价还贵,官米就要18文一斗。 还好自家的地租出去,收的地租是米,每年都能有米送来,省了这一笔花销。佟秀庆幸地想。 饶是这般,花钱的地方还是不少。 每日的饭菜钱,加上买些针头线脑的,还有倒夜香这种支出,每月就有个小500文。 娘子的笔墨纸砚钱还没算。 不知道一个月下来,2两银子够不够? 2两银子,粑粑村人家一年的收入了。 真是越算,心里越虚得慌。 还是得找份活做。他心想。 不单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而且,也是为了贴补家计。 一家四口没一个挣钱的,难道,要坐吃山空? 想到今后,佟秀很是忧虑。 但她转了一大圈,也没能找到一个成衣铺子。 回到家门口时,人便有些心事重重。 张婶娘又在自家铺子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见佟秀面色不好,她心里更刺挠得慌,不问个究竟,怕是今夜都睡不香。 “佟小哥,这就回来啦?买了什么菜呀?” 她假意问道。 佟秀笑笑: “买了点肉菜。” 他是不习惯跟人聊闲篇的。 以前村头大榕树下聊得热火朝天,佟嫂子爱去,他还小的时候被带去过几回。 长大晓事以后,就不爱去了,宁愿在家里扫猪圈。 此时张婶娘的热情,他不是看不出来,但心里没有那兴趣同人瞎聊。 可碎嘴的人,是不管你有没有兴趣的。 “噢哟,最近菜贵吧?下了几场雨,白花菜都要卖5文钱一把,简直抢钱!” 张婶娘自顾自地絮叨。 “嗯嗯,确实贵。” 佟秀含糊地应,加快了脚步。 没想到,那婆娘瞅着自家铺子里头眼下没生意,竟一边说一边跟了过来。 “我同你说,买菜顶好去巷尾那家,那家实诚。千万别去桥头那家,那家的婆娘讨厌得很……” 她说着说着,往佟家院门口一靠。 这是不打算走了。 佟嫂子听见声响,赶出来一看,有些诧异。 秀儿出去转转,怎还带了个大活人回来? 可张婶娘见着同龄的婆子,更来劲了: “唉哟,这是佟嫂子吧?今早我还见你倒夜香了……” 两个女人说到了一块。 佟秀躲在灶房里,是听见两人聊到去哪儿买针头线脑,才探出身子来,问了一嘴: “张婶娘,你可知咱这儿的裁缝铺子,在哪里?” 张婶娘正愁找不着机会跟他说话呢,赶紧说: “你有衣服要缝?咱们这儿有那接活儿给人缝补衣衫的大娘子,你家往前数第五家就是。” 佟秀摇摇头: “我是想看看成衣。” 张婶娘便有些意外。 普通人家其实是不买成衣的,大都裁了布回来,由家里头的婆娘姑娘自己做。 一来合身些。 二来,最重要的是,便宜。 成衣铺子多贵啊,一件衣裳,顶好几匹布的钱了。 这佟家看起来穷酸穷酸的,没想到居然看上了成衣? 怕不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搁她跟前吹牛呢。 张婶娘嗤之以鼻,可面上不显。 依旧热络地说: “成衣铺子啊?那咱们这儿没有,得到外头白石花大街去。” 白石花大街,这一片最热闹的街道,因着底下铺的是白石,街头还有一棵百年古树,花一开就开半年。 故而名曰白石花大街。 那里确实什么都有,只是佟秀初来乍到,还没往那边去过。 佟秀记下了,谢了张婶娘,又缩回灶房。 待吃了中饭,又将家里收拾齐整。 佟秀鼓起勇气,第一次过了巷口的小桥。 往白石花大街走去。 第1章 抢婚 大红盖头被掀起来时,隋准的眼前是一黑一黑又一黑。 且不说窗外那些咕涌咕涌的人头,等着看好戏,有多让人闹心。 就说眼前这个…… 巴掌脸,尖下巴,稚嫩的面庞,乌黑的头发用红绳在后脑勺扎成一个小团,水汪大眼闪烁着惊惶不安。 身上穿了件不合身的红袄子,膝盖头紧紧碰在一起,手几乎要把那半新不旧的裤子揪破。 乍一眼看,是个害羞文静的小姑娘。 勉强算个不错的婚配对象。 可!是! 嫁人的不是她,而是他隋准。 而且“她”也不是姑娘,是个货真价实带把的。 这红彤彤的大盖头,盖着的是隋准的脸。 掀起盖头的,是他新鲜出炉的小相公,粑粑村佟家的独生子,佟秀。 “哎哟,小两口害羞啥,快到床上去吧!” 喜婆嘎嘎笑着从门外赶进来。 说是喜婆,其实不过是隔壁村一个惯爱拉纤保媒的婆子。 佟家大喜,请她来做个见证,就算礼成了。 以后谁也不能说,这不是佟家新媳妇,毕竟喜婆认证过的! 隋准正被喜婆脸上两坨红晕吓得无法言语,突然对方迎面一挥手,哗! 一把硬硬的东西撒了一床。 有几粒蹦到隋准脸上,红枣和花生。 他心中的郁闷更甚。 这是—— 早生贵子啊! 他因为踩肥皂摔死,穿越到这个男人会生孩子的世界。 才半拉月,他就成了别人的男媳妇了。 “三年抱俩,儿女双全,恭喜恭喜啊!”喜婆的嘴像抹了蜜一样甜。 隋准的心,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要不是他的腿还伤着,他就蹦起来逃了。 半个月前,皂滑弄人。 他本是一个沉迷于学习无法自拔的学霸,洗澡时踩中地上的肥皂,滑倒后直接嗝屁,身穿到这个世界,砸进山沟沟里,直接摔晕了。 等他身残志坚从山沟沟爬出来,已经是半个月后,饿得头晕眼花。 终于艰难地寻到有人的村庄,他再也坚持不住,晕倒在一户人家门外。 那便是佟家。 佟家苦。 佟家男人,是家里的大儿子,自打走路还摇摇晃晃时起,便是家里的劳动力。 捡柴、喂鸡喂猪、带弟弟妹妹…… 再长大些儿,就要出门卖苦力:夯土坯、割庄稼、码头搬运…… 活生生拖到小二十岁,也没能谈上个亲事。 被人问起,他老子娘就半睁眼睛,扯着脖子喊: “别人瞅不上他,我有什么办法?人贱天定,就是没那娶媳妇的命!” 背地里,自家人说自家话时,却嘀咕: “老子娘生了他,便是他欠我们的,这一大家子还靠他养呢。若是成了婚,家里多出几张嘴来,那我们不亏了?还得费彩礼钱!” 反正,就是要榨干他。 于是,又拖了几年。 直到隔壁村有个寡妇,被叔伯挤兑得日子过不下去了,挎着个包袱自个儿到了佟家,佟大才是有媳妇了。 但是悲剧才刚刚开始。 不受宠的儿,破鞋儿媳妇,被全家人看低,当牛做马还不说。 隔年,那媳妇生了孙子。 小些时候还好,没看出什么来,但再长大一些,大家发现,这孩子怎么净爱鼓捣些小女孩的玩意儿呢? 莳花弄草,针织缝补,扎小辫子…… 人也是娇娇气气的,细白小脸,扭扭哒哒,人们恍然大悟: 这是个男儿娘呢! 在大许朝,虽说有少部分男子可生育,但跟女子完全不能比,是令人嘲笑的存在。 何况,佟家小子根本没有守宫痣,生不得孩子。 那他这副做派,可不就是变态么! 十里八乡都把佟家当成笑话了,到了佟小子的适婚年龄,他们更是把他当磕牙料子四处宣扬。 眼看小子就要步上他爹的后尘,找不着媳妇。 佟嫂子心里难受极了。 她虽然曾是寡妇,身份低,但性子最是要强。 见儿子这般样子,处处受人嘲笑,她发誓,不论如何也要给孩子成个家。 于是,晕倒在佟家门外的隋准,眼一闭一睁,就成人家男媳妇。 更要命的是,情敌还打上门了。 “姓佟的,你们欺人太甚!说好了佟秀给我做媳妇,怎么有脸一男两嫁!” 一个黑瘦如吗喽的男人跳进来。 他一见佟秀俏生生站在床前,床上依稀能看出是个男人的身形,眼神顿时要吃人: “哦哟哟哟,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说不嫁人,如今还不是往男人怀里扑?就是个缺不了男人的贱货!” 他仿佛自己真的带了绿帽子,越想越火冒三丈: “好你个不守妇道的东西!淫坯子!快跟我家去,待我好好教训一下你!” 说完,便要上手去拉佟秀。 早在见到来人那时,佟秀便白了脸。 这会儿黑瘦子伸手过来,他咬了咬唇,直往后躲。 可又能往哪里躲? 那人目光淫邪涎着脸,一看就是想趁机揩油,双手直袭他的胸。 “住手!” 一道声音从门口抢进来。 皮肤略有些蜡黄,一看就饱经风霜的中年女子,急匆匆闯进来。 “你们要对我的秀儿做什么!” 这女子便是佟嫂子,看到佟秀被当众羞辱,即刻上手要把人救出来。 然而黑瘦子虽然瘦,但到底是个男人,一巴掌就把她推地上了。 “你这婆娘还敢说!当初说好以婚易婚,我妹子下个月要嫁到你们佟家,你们想空手套白狼?今个儿我定要把人带回去!” 佟嫂子胳膊肘拄在地上,哎哟了一声。 这下佟秀不躲了,马上扑上来扶住佟嫂子: “娘,你没事吧?” 佟嫂子摇摇头。 佟秀抬眼看黑瘦子,双眸泛红: “你胡说什么,我们早就把你拒了,谁收你的钱,你找谁去吧!” 可黑瘦子又岂会愿意? 他横眉竖眼: “我不管!反正是姓佟的收的,一手拿钱一手交人,你跟我走!” 说完,他就要把佟秀扯出门。 佟秀毕竟人小,说话间半个身子就被拉到门外。 他拼命反抗,佟嫂子也发疯似的厮打黑瘦子,却被黑瘦子带来的本家人拦下。 “放开我秀儿!你们这群混蛋……” 佟嫂子声泪俱下,然而只能看着佟秀被人又抱又扯地强拖走。 这时,她瞄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身影。 【本文慢热,细水长流,一家人日子越过越好那样婶的,喜欢仓鼠屯粮式致富的宝子们进~】 ps:隋准是攻,佟秀是受~ 第2章 换亲 “佟老二!天杀的,你为了给自己儿子娶媳妇,害了我儿子!” 佟嫂子扑向人群中,把一个躲躲闪闪的中年男人揪了出来,双手发狠地捶他。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佟二赶紧扯开佟嫂子的手: “干什么呢?你儿子你儿子,你瞧瞧你那小娘皮,是个男人的样子吗?丢尽我们佟家的脸,就应该赶紧嫁出去,我这是为你们好!” 他这一说,更加扎了佟嫂子的痛处。 她蜡黄的面皮发红,双手微微颤抖: “你们怎么好意思!我秀儿为何生得如此单弱,你们不知道吗?” “从我怀身子的时候起,要吃没吃,要穿没穿。大冷天飘雪了,我七个多月的大肚子,也要下到水里干活,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就……” 佟嫂子胡乱抹脸上纵横的泪水,可眼泪越擦越多: “秀儿刚生下来,跟个猫儿似的,你们跟我说养不活,我刚生完第二天,你们就偷着想把孩子溺死在尿桶里!我拖着虚弱的身子,硬是抢回来。孩子命大,活过了百天,活过了五岁,可是,可是……” 她干脆捂着脸,呜呜哭起来: “你们依旧不把他当人看,夏天吃米糠,冬天吃树皮,小小年纪便浆洗缝补帮补家里。我是个没用的人,我活该吃这些苦受这些罪。但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也是你们佟家的啊!你们怎么忍心这么对他!如今还怪他没有男人壮实!” 虽然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但是被当众骂到脸上,佟二面皮还是有些火辣。 他恼怒地一挥手: “你这婆娘,净提些陈芝麻烂谷子作甚!村里头都穷,谁家不是这样过来的?要我说还是你太娇气,干点活就摔了,怪谁?你家佟秀也是,没那富贵命,还想当公子哥啊?我们佟家可没条件惯着孩子!” “你……你……”佟嫂子捂着心口,几乎昏过去。 心被扎了个透,又被扔在地上践踏,彻底死了。 “我跟你拼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佟嫂子再度扑上去: “今天秀儿若是被带走,我就要你偿命!” 这回,她是存了死志的。 佟二不能够如刚才那般,轻松扯开她,反而被她的疯劲压到一头。 佟嫂子不但挠花他的脸,还举起柴刀,要与他拼命。 嫂子刀砍小叔子,大伙儿这热闹看得太值了! 直到一个婆子迈着小脚,旋风一样赶到: “谁敢打我儿子?先从我老婆子身上踩过去!” 毕竟是婆母,佟嫂子闻言,情不自禁撒开手。 佟二屁滚尿流地躲到佟老太身后。 佟老太,粑粑村出了名难缠的老太婆,年轻时候便是从村头骂到村尾的泼妇,老了以后,更是倚老卖老让人避之不及。 但她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 在村里,孩子生得多,尤其是儿子多,那是可以挺直腰杆做人的。 故而她虽然爱占便宜,嘴巴又厉害,人家却要给她几分面子。 只是苦了她的儿媳妇。 尤其是佟嫂子这个出身低微的再嫁妇,男人还是佟家最不受重视的儿子。 “娘……” 佟嫂子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 她可以对佟二动刀,但对婆母,那是万万不能的。 然而老婆子一声不吭,就是一个拄棍打过来: “不要脸的东西,谁是你娘!” 这婆子虽然年纪大,力气可不小,一棍子直接把佟嫂子打得哎哟一声,地下了。 佟秀本已经被拖到院子里,听得娘一声痛叫,便使劲挣扎起来: “娘!娘你怎么了!不许欺负我娘!” 那不管不顾的劲头,到让黑瘦子拿不住了,一脱手,佟秀便小马似的冲回屋里。 见到娘儿俩抱在一起,佟老太鼻子喷气: “哼!没教养的,大呼小叫,见到长辈也不招呼一声儿!当初我就说,别娶那样的破鞋,没得坏了我们佟家的门风。果然吧……” 佟嫂子扭到了脚,佟秀给她揉着,没理佟老太。 倒是黑瘦子气汹汹跑回来了。 “老太婆,你们家还有没有一点诚意了?”他气得脸色更黑:“实在不行,我妹子就不嫁你们家了!” “胡咧咧什么呢!”佟老太瞪了他一眼。 “婚事是不可能改的,人你们今天带走,我说的!”她说。 佟嫂子急了: “不行!我不同意!”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同意?”佟老太咚咚把木拐往地上拄:“规矩丧坏的小娼妇,我还没死呢,你就想当家做主了?” 佟嫂子道:“娘,既然分了家,我如何不能自己做主……” “分家?”佟老太怪叫一声。 “谁说分家了?我可没说过呐,是你自己心思大了,自个儿琢磨的吧。” 佟嫂子生气: “娘,你忘了?当初我男人摔断了腿,挣不得钱了,你对我们横挑鼻子竖挑眼,最后蛮不讲理,把我们从家里赶出去,我们才沦落到在这村子边缘的破屋子落脚的。” 其实这事,村里人人都知道。 佟大早年有一把牛力气,佟家人巴着他薅。 后来佟大出门夯砖,不小心摔断腿,佟家人的态度就180°大转弯了。 一会儿嫌佟大是个废人,只会拖累;一会儿嫌大房三张嘴,光知道吃白米饭。 那时候,佟嫂子大包大揽家务和农务,更加拼命地做活,想多少弥补点男人再也不能干活的缺失。 但是这个家,终究还是容不下他们。 一个大雨倾盆的晚上,佟老太寻了个错处,把他们三口赶出去了。 什么东西也没让带着,比赶一条狗还狠心。 他们仨一脚浅一脚深地在大雨泥泞中跋涉,来到村边这破屋暂住,后来又慢慢拾掇、艰难度日,才走到了今天。 可佟老太是什么人,纵使说破了天,她也可以翻脸不认账。 “这叫分家呀?”她半掀苍老的眼皮,一双小眼睛藏在底下,闪着精光。 “哼。”不轻不重地哼一声。 “我说了吗?但凡我没说,那就不叫分家!倒是你们,这些年都忘了老娘了,挣的一分也没交到公中,实在没把我这个当娘的放在眼里,大不孝!” 顶着佟嫂子母子俩愕然的目光,佟老太语出惊人: “要我看,你们今日还得把那公中的份利,补给家里呢!” 第3章 敬茶 莫说佟嫂子母子俩,就是围观的村里人,也被佟老太的倒打一耙惊呆了。 谁摊上这么个婆母,可真是要命啊。 无数同情的目光,落在那对无依无靠的母子俩身上。 佟嫂子快气疯了。 “你们别太欺负人了……”她颤声道。 “少废话!”黑瘦子不耐烦,又上前拉佟秀:“没闲工夫听你们家的破事,快到我家做媳妇去了!” “不要!”佟秀使劲挣。 佟嫂子冲上去想抱住那黑瘦子的腰: “放开……” 佟二却又闪现了。 有佟老太撑腰,他的力气又回来了,反手把佟嫂子的手臂扭住: “哎哟,嫂子,儿孙婚事都应该娘做主,你瞎掺和什么。我们还是谈谈给公中补钱的事吧。” 母子俩就这么,被硬生生分开。 围观的村里人,虽然有些看不下去,但这毕竟是人家家里事,哪里好插手? 至多不过是小声咕哝几句。 于是,尽管佟嫂子大哭大叫,佟秀用命挣扎,两人也渐行渐远。 “咳咳。” 吵嚷的黑夜中,两声格格不入的咳嗽,打破剑拔弩张的局势。 大家这才想起来,嘿,床上还躺着个新媳妇呢。 还是个男的! 隋准也很无语。 如果他有罪,就让警察把他抓起来。 为什么让他穿越到这种地方,一睁眼就狗血淋头! 偏偏,他是个热心泛滥的人。 平时在路上,看到饭店门口待宰的狗,都忍不住救下来。 何况现在…… “还愣着干嘛,把人放开啊。”他说。 这理直气壮的口气 黑瘦子也是撸多了手松,再一次脱手没抓住,佟秀又跑了。 “娘!” 母子俩一通乱揍,佟二也坚持不住。 佟秀拉着佟嫂子,像两只惊慌的兔子,嗖嗖跑到床前。 完全忘记床上那位,此前还是个奄奄一息的病人,仿佛他是他们现在唯一的依靠了。 黑瘦子最先回过神来,恼怒地冲过去,想打人: “狗娘养的……” 然而,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他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完完全全罩住了。 “不要动手。”隋准礼貌地说。 但是,不论他多有礼貌,现在的形势也…… 古代人营养不良,普遍长得小只。 比如眼前的黑瘦子,长得像吗喽,身高也像吗喽,这就是他始终娶不到老婆的原因。 其他人,比如佟二,身高正常点,也不过一米六出头。 在将近一米九的隋准面前…… 噗通! 黑瘦子跪在地上。 不是他想跪,实在是压迫感太强,膝盖吓软了。 佟二也吓得不轻。 都说大房捡了个快死的乞丐做媳妇,可没人说,这媳妇这么大块头啊? 莫不是流窜的土匪,亦或是戏文里说因伤流落的大将军? 那可坏事了。 隋准只是个胖子,不是个傻子,看这情景,也知道自己的身高威慑比柴刀还好使。 搁平时,他可能还要哔哔几句,吓一吓这些古代人。 但是现在,他全身上下疼得要命,说话都费劲。 还是速战速决吧。 “你们自己走,还是我请你们?” 他指了指门外。 黑瘦子生得矮,从小就被人嘲笑欺负,本来就对高大的人有天然的畏惧。 况且以婚易婚,就算这佟秀他得不到,妹子也可以不嫁佟家,他再找个别的男人便是了,何必在这吃个大亏。 于是麻溜地滚了。 剩下佟家人大眼瞪小眼。 “公中的钱,还算吗?” 隋准拍拍佟二的肩膀。 拍得很清。 但佟二从没见过如此大的手掌,总觉得自己的肩膀在这人手下,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松土。 轻轻一捏,就能碎成粉尘。 “不算了!不算了!” 他忙不迭地说,逐步开始往后退。 佟老太心里发虚,但面上还强撑着,一步不让: “你谁啊?我们佟家的家事,与外人无关!” 隋准微微一笑,眉眼都弯了: “怎么无关呢?奶,我是你的孙媳妇啊。” 佟老太:“放屁!我可不认……” “什么?”隋准蹙起眉头:“红盖头也盖了,喜床也躺了,我的清白都没了,你们不认?那我可就闹了!” 啥? 你一个高高大大,小山一样的男人,有啥清白? 老太婆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别吓唬……” 佟二扯了扯老娘的衣袖,气急败坏: “娘啊,你还啰嗦什么,你知道人家是什么人啊?别惹人家不高兴了,一指头戳死你,再一指头戳死我!” 佟老太脸发白。 她也不是不怕,但是在村子里逞凶惯了,一时间软不下那腰来。 既然儿子给她递了个台阶,她就顺势下了。 “罢了罢了!”她用力拄了几下木拐。 这木拐,是她在城里的三儿子送的,说是上好的老木材,光滑水溜,坚硬无比,敲人邦邦响。 是她身份的象征,她到哪儿都带着。 这会子拄一拄,仿佛她就不是村里头发花白的糟老婆子了,而是城里拿捏全府的富贵老太君呢。 “儿孙不孝,家风败坏!我老了,管不动了!” 说完,木拐邦邦敲着地,就要走。 隋准恋恋不舍: “奶,你就走了哇?” 本来,看到灾星要走,佟嫂子心头狂喜。 但是男媳妇又开口挽留,她傻了,只好拼命给隋准使小表情。 可这男媳妇白长那么大个个子,却没什么眼色,跟个傻了似的,还逮着老太婆温情款款: “奶,好歹喝一口孙媳妇敬的茶再走吧,奶。” 佟老太一听他亲昵地叫奶,心里就烦。 可是茶都递到她眼前了呀,那手指跟鬼爪子一样长,要是她不喝,会不会被当场掐死啊? “喝喝喝喝喝,果然是个没规矩的,也不知道新妇茶得跪着敬!”老太婆乜着眼。 当然,她就是嘴强,可不敢真叫隋准跪。 人家跪下还比她高呢。 佟老太忍着气,咕咚一下把茶喝光了。 刚抬脚要走,又一碗新茶出现在眼前,拦住去路。 “二叔?”隋准笑吟吟。 男人都怕比他更强的男人,佟二哪敢说不。 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过来,一饮而尽。 这下终于是结束了吧? 这对母子松口气。 正要迈出门,身后又传来魔鬼悠悠的声音: “既然喝了新妇茶,那是不是,该给改口费啦?” 佟老太&佟二:??? 第4章 生娃 新媳妇嫁过来,给长辈敬茶,长辈给改口费。 是有这个规矩没错。 可是,那是你硬要我们喝的,不是我们想喝的好吗! 老登和中登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隋准满脸忧愁: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喝了茶没有改口费啊?难道……” 说着,他手上一使劲,那粗陶茶碗成了三瓣。 佟老太和佟二太阳穴狂跳。 佟嫂子失声: “我的碗——” 佟秀及时地捂住她的嘴巴。 隋准继续发挥: “难道,奶和二叔,还是不愿意承认我这个孙媳妇?” “认认认认认!”佟二点头比小鸡啄米还高频。 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咕捅佟老太: “娘,快拿钱啊!” 佟老太又急又恼: “我没有哇,谁出来闹事还带钱了!” “那可咋办?”佟二一头汗:“你又不是没看到,那人手劲那么大,捏死我们跟捏死蚂蚁似的。要不,我回家取去?” 谁还不是个千年狐狸,佟老太一眼看穿: “狗东西,你想扔下老娘跑?没门!我回去取……” 佟二也深知老娘的德行,又抠嗖又心狠,这一回去准舍不得钱,肯定有去无回了: “不成不成……” 娘儿俩叽叽咕咕,内讧了好一会儿。 隋准是没那个体力等了,彬彬有礼地提了一个好建议: “要不,二叔把衣服留下,奶的话,把木拐留下?” 娘儿俩浑身一震。 佟二合紧衣襟,这可是三年前新做的棉衣啊,上头一个补丁都没有呢,平时他都舍不得穿! 佟老太更是老眼发昏。 混小子,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这是她城里的三儿子送的,十里八乡独一份的老木头拐子,有钱也买不来! 两人说不出惊还是气,都不能言语了。 隋准却对自己的提议满意得很: “真是个好办法。咦,二叔,奶,你们怎么不动呢?是不是累了?娘,你们帮一把他们吧。” 他的眼神才一送,佟嫂子立马蹿了出去。 她是个婆娘,不好去扯小叔子的衣服,但是老太婆的木拐,命中注定是她的了! “拿来吧你!” 这边,佟嫂子喜提木拐。 那边,佟秀人小灵活,也把佟二的棉服扒下来了。 想想那碎成三瓣的碗,他抿抿嘴,闷声干大事,把鞋子也扒了。 娘儿俩双双被轰出院外。 凛凛寒风中,砰地一声,院门关上了。 老登悲怆:“我的拐!” 中登发抖:“我的棉衣!” 外头寒天冻地,屋里其乐融融。 喜婆先前是受过佟嫂子的红包的,这会子很积极地把气氛搞热,把一个娇小白嫩的佟秀,咕咚往隋准身上一推。 两人噗通倒在被褥里。 看热闹的人便肆意哈哈大笑起来。 “行了行了!春宵一刻,咱们就不打扰这小两口了!” 喜婆笑嘻嘻退出房外,砰地一声,把门从外面关上。 而后不知谁,又呿呿呿地驱赶窗外看热闹的人,很快,窗子也关上了。 屋子里,本来有半根指头长的一截红蜡烛,这会儿也烧到尽头,烛光一摇,终于灭了。 剧情变得太快,隋准有些接受不能。 他清清嗓子,刚要说点什么拒绝的话,然而,一双暖暖的手,摸上了他的腰。 “啊……” 虽然隋准的心里已经闪过一万字卧槽,但是使用过度的嗓子,不过嘶哑吐出一个字。 听起来还性感得嘞。 小手的主人,顿时羞红了脸。 “咱们该睡了。”他低低声说,又把手放在隋准的裤头上:“早点睡,早点生娃儿……” 老天奶啊! 这一刻,隋准想死。 什么生娃儿,生什么娃儿,娃儿怎么生,谁要生娃儿。 把手从我的裤头上拿开,老子可是钢铁直男! 他拼命瞪眼,试图用眼神吓退眼前人。 才十五六岁的小孩哥啊,放在现代,就是个高中生耶。 明明看起来又白又小又软,怎么行事作风这么大胆呢,不可理喻! 但是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小孩哥虽然羞得两眼通红,但丝毫不影响下手速度,扒人衣服比扒玉米棒子还快。 “娘说了,生娃儿要趁早,看你年岁也有二十四五,守宫痣都淡了,再过几年,怕是生不成,得抓抓紧了……” 听得隋准一口老血卡住喉咙。 守宫痣守宫痣,他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怪那该死的守宫痣! 在这个时代,男子胸口有一枚鲜亮的红痣,便是守宫痣。 有守宫痣的男人能生孩子,才可以嫁人。 佟秀都这样了,家里为什么不考虑将他嫁了,皆因为他没有守宫痣。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男儿身。 而隋准…… 隋准想抡起拳头给自己几下子。 悔啊! 上辈子,他所有的勤奋劲都用在搞学习上了,天天就坐着学习,躺着学习,做梦都在学习,很快达成了身高190体重也190的成就。 每次体检,医生都会提醒他血脂过高,可他没有放在心上。 要是早知道,高血脂会导致胸口长红痣。 而胸口红痣,在这个时代被叫做守宫痣,意味着男人可以生孩子。 上辈子他死活也要减肥减脂! 肥胖毁人啊! 要说这古代人智商也不行,你说这玩意为什么会淡,有没有可能它并不是那劳什子守宫痣? “不……”隋准艰难地阻止对方。 小孩哥恍然大悟: “不行,把你脱光不成。” 隋准在心里疯狂点头。 然后眼睁睁看着小孩哥,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得赤条条。 “应该把我自己也脱光!”小孩哥说。 隋准傻眼了。 白花花的身子,像一条鱼一样滑进被窝里,紧紧抱住同样光溜溜的隋准。 春寒料峭,两句身体却火热得要冒汗。 红艳艳的小嘴唇子撅起来: “来吧,生胖娃儿了!” 隋准使出吃奶的力气,往旁边一歪。 小孩哥没亲成嘴儿,重心大失,仓皇地扑在他身上。 然后,两片热乎乎、软哒哒、湿润的肉,落在了他的喉结上。 两颗心顿时如擂鼓一般狂跳。 隋准欲哭无泪: 完了,我不干净了! 而小孩哥则是一声娇羞,然后一个翻身,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心中大惊,脑内狂风骤雨: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枉费哥长得高大威猛一米九梆直梆硬。 今天却要被一个白幼瘦小孩哥,弄得菊花台满地伤吗…… 第5章 清晨 眼看小孩哥的手,正在往下探,隋准感到喉头一阵腥甜。 不—— 啪。 一阵温暖落在身上。 小孩哥把被子往上拉,直到两人的下巴处,才心满意足拍拍: “生完啦,赶紧睡吧!好困了……” 然后,四肢紧紧缠住隋准的小人,没有三秒钟,就响起了奶奶的呼呼声。 隋准:? 这就生完了?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为古代落后的性教育,感到悲哀。 但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感袭击了他,他来不及做别想,一个脱力,也沉沉昏过去了。 第二天,天麻麻亮。 一个小小的身影就钻出被窝。 床上的另一个人还在沉睡,他利落地套上棉衣棉裤,给对方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打开门。 外头下着雾,风还是冰凉的,他在屋里暖得红扑扑的小脸,一下子冻了个透。 “好冷啊。”他咕哝着搓搓手,赶紧把门带上。 吱呀一声,另一间房的门也打开了。 一张枯瘦如柴,但是颧骨高耸发凉的脸出现在门后面。 “娘,不是说猪和小鸡我喂,你多睡会吗?”佟秀说。 他娘,佟嫂子,拢了拢衣襟: “今个儿不是你大喜事嘛……” 说完把儿子上下瞟了一眼,低声道: “昨晚,办事了吗?” 佟秀的脸顿时飞红,如同那霜打的柿子。 “嗯。”他轻声说,然后丢下一句“我去看看鸡”,跑了。 佟嫂子在后头哂笑: “害羞啥!都当人相公了!” 然后又喜滋滋地念叨: “我就说,这大个子做儿媳妇不错吧?倒在门口看着埋汰,但他个大又壮呀,准是干活卖力气的一把好手,真是赚到了。我们秀儿,以后还有得享福的呢……” 佟秀装作没听到,快步走到院子一头。 一排竹编架在角落上,隔出一个小小的三角空间,那便是鸡圈了。 平时一推就开的竹排门,今个儿跟缠上了似的。 佟嫂子的笑声还在身后,佟秀抿抿嘴,又使劲推搡了好几下,才松开那绳结。 “一只,两只,三只……” 七只小鸡,挤挤挨挨窝在一块,一只也没少。 佟秀这才放心了。 清晨露重,小鸡又小,不适合放出去,否则湿身了跟人一样,也是要风寒的。 这小鸡还没能立住呢,若是病了,一死一个准。 佟秀可是很在意他的小鸡的,这会子把它们赶进鸡笼,整个提溜进了灶房,放在灶台地下。 然后开始鼓捣柴火,烧水做饭。 小鸡放在旁边,能暖一暖,熬过这个春天,就长大了。 火烧上,佟秀像往常一样,往锅里抓了把杂米,又抓了几把豆子,再用瓠瓢舀几勺水。 锅架在火上,不用时时看着,他便出去扫扫鸡圈,把鸡粪扫到墙根底下存着。 积少成多,开春了拿去种菜可好呢。 另一个墙角用竹排盖了一间像模像样的小房,里头的小猪这会儿已经醒了,在干草窝里吭叽吭叽。 佟秀赶忙切猪草,拌了些昨天从水塘里捞回来的浮藻,提去给小猪吃。 小猪听见来喂食了,跑得飞快,吃得津津有味。 可就是不长肉啊。佟秀心里有些发愁。 这小猪可是花了5钱银子买的,家里大半年的收入! 就指着它快快长大,大猪生小猪,生生不息。 谁知一个冬天过去,小猪一点身量没长。 听说有些殷实人家,会给猪喂人吃剩的吃食,叫泔水。 佟秀叹了口气。 自家人还不够吃呢,哪有给猪吃? 都是金贵金贵的粮食啊,就是有也不舍得。 一边想着,他一边用铲子,把小屋里的土翻了一遍,让它更松软。 等他干完这些,天已经大亮,灶房传出噗噜噜的声音。 坏了! 佟秀一路小跑回去,只见佟嫂子已经把锅盖揭开,水虽说扑出了一点,但好歹没浇灭火。 “瞧你,成家的人了,还毛手毛脚的!”佟嫂子嗔怪。 佟秀笑嘻嘻地挨到她身边,挤着她的胳膊: “这不是有娘疼我嘛……” 娘儿俩亲亲热热挤在灶旁烤烤火,时不时搅一下锅里的粥。 两人又说了一些持家御夫之类的私密话,最后,佟嫂子到底不是很有耐心的人。 很快,她就开始横眉竖眼了。 “太阳都升起来了,你屋里头那个,还不起呢?” “额……”佟秀无言以对。 佟嫂子更是不爽: “他这是到咱家当大爷来了?谁家新媳妇睡到太阳晒屁股,他该不是以为昨晚那样,就把我们拿住,让我们感恩戴德供着他吧?” 佟秀眼观鼻鼻观心,拿着烧火棍拨弄火。 看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佟嫂子更来气。骂是舍不得的,只能恨铁不成钢: “秀儿啊,那是你媳妇,你要当一家之主的,得立起来啊!这大清早的,你忙活什么?都是你媳妇该做的事,他倒好,呼呼大睡呢。” 佟秀哎呀了一声,站起来。 “忘记挑水了!”他说。 然后飞快地拎起两个桶,跑出去。 佟嫂子气得在屋里跺脚。 房间里,一大早就被猪哼鸡叫人吵闹的隋准,悠悠转醒了。 嗯……好冷! 隋准冻了个激灵,大脑瞬间清明。 昏过去的时候没意识,现在醒了才发现,这被褥又薄又冰,简直是薛定谔的保暖,难以想象自己昨晚怎么睡的。 而且掀开被子一看,他还是光溜溜的! 不知道是屋子何处漏风,冷风一吹,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立马打了一个大喷嚏。 佟嫂子像躲在人家床底下似的,隋准一掀被,她就听着了。 等他打喷嚏,她已经迫不及待冲进来。 “终于知道醒了啊?”她阴阳怪气。 “昂。”隋准应道。 不是他不想多说,而是他嗓子眼疼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可佟嫂子听他简简单单哼了一声,本就不大爽利的心情,更糟糕了,两条眉毛立即拧起来。 怎么着,新媳妇还给婆母甩脸子了? 看来不立立规矩不行了! “怎么着,被窝里头舒服吧?我也想这么舒服,可惜我命苦啊,一大早起来干这个干那个的。”她话里藏刀。 隋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6章 生病 佟嫂子以为他心虚呢,嘴上更加不留情: “你说娶个儿媳妇回来有什么用?别人家儿媳妇知冷知热、端茶倒水的,可惜我命苦……” “娘!”佟秀挑水回来,听到佟嫂子冷嘲热讽了,便跑进来。 对隋准,他心里是愧疚的。 大一开始,他就不大同意娘的提议,硬将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绑在自个儿家做媳妇。 再者,这媳妇昨晚还帮他们了呢。 这等以德报怨之人,他实在看不得娘对他苛刻。 不过,他当然也不会伤娘的心。 “娘,他倒是肯端茶倒水,你敢喝么?”佟秀抿嘴笑。 这一笑,把冰冻的局面化解了。 佟嫂子想起昨晚被捏成三瓣的茶碗,也怯了几分。 “哼!” 她尴尬地站起来:“我哪有那个福气!” 然后瞪了佟秀一眼: “倒是你,才成的婚,就知道维护媳妇了?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一席话,把佟秀闹了个大红脸。 这下她心里舒畅了。 “行了行了。” 佟嫂子也不为难自家儿子,只是瞟了隋准一眼。 “醒了就赶紧起来吧,家里活还多着呢!” 然后甩手走了。 冰凉的室内立即火热起来。 昨夜肉体的温热,还在手边似的。 佟秀一张小脸本就红扑扑的,这下连耳根子也红了。 他偷偷瞄了床上一眼,男人隐匿在昏暗的被子里,看不清神色。 “你……娘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你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期期艾艾地说。 隋准还是不说话。 佟秀顿时有点慌张,小眼神都焦急了: “你是生气了吗?对不住,我知道,这门婚事不是你愿意的,但你昨晚还这么帮我们,我很感激你,只是……只是……” 只是个啥,他也说不出来。 昨晚大家看着呢,喜婆也在,婚都成了。 他断然说不出“你真不愿意你就走吧”之类的话,毕竟那样子,莫说他的人生,娘的脸面,怕是他们一家三口,一辈子都是人家脚底下的泥。 任人践踏。 如此左右为难,小孩哥愧疚得两只眼也红通通,一大包泪水要掉不掉的。 隋准指了指喉咙,费牛鼻子劲,才勉强吐出一个字: “疼……” 那嗓子,跟用砂纸磨过似的。 佟秀这才恍然大悟: “你嗓子疼啊?说不出话了?” 然后,后知后觉地惊慌: “该不是伤风了吧?那可了不得!” 在古代,风寒感冒可是要命的,尤其是穷人家,再壮实的汉子,伤风了拖成咳疾,也就是肺炎,那么不死也成废人。 小孩哥的眼泪马上掉下来了,哗啦啦跟不要钱一般,一边吸鼻子一边给他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冷不冷?身上发颤不?咳不咳?心口疼不疼?不成,我找娘,给你抓几副药去……” 隋准抓住了他的手,摇摇头。 别了,他只是着凉喉咙痛而已,别不着慌地找个赤脚大夫来,开一些龙精虎猛的药,吃死咋办。 他对古代的医疗技术,尤其是这个贫穷小山村的医疗水平,表示不信任。 但小孩哥可不听他的。 佟秀跑出去,没一会儿,佟嫂子就回来了。 表情还不大高兴。 不大高兴里,透着一丝焦虑。 “哪儿就病了?这不好好的么,肥头大耳的。你就是太紧张你媳妇了。” 她对着隋准左看右看,也不知道是说给佟秀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最后下结论: “哪儿就那么容易死了,过几天再看看吧。” 看到佟秀还是满腹担忧,佟嫂子咬咬牙,又补充: “多喝点米汤,有什么是喝几碗热乎乎的米汤好不了的!” 也只能这样。 拿药多贵,都说金罐子银罐子抵不过药罐子,穷人家生病,谁不是捱捱就过去了。 佟秀虽然想着给隋准抓几副药,但也深知,家里条件就那样。 抓了这几副药,后头日子更捉襟见肘。 就喝点米汤吧,米汤是个好东西,平时家里还舍不得煮呢。 佟嫂子下地去了,佟秀麻利地给隋准掖好被子,然后到灶屋煮米汤。 先拿了钥匙,打开柜子。 米啊面啊,在村里,那都是命,得锁起来的。 柜子里头好几个布袋子,佟秀打开其中一个,黄澄澄的小米映入眼帘,诱人得很。 他咽了咽口水。 莫说黄米,家里是连白米也好久没吃了哇,顿顿杂米豆子,吃得肚子天天咕咕叫。 不过今儿也不是给自个吃的,给媳妇呢。 他不自觉笑了一下,拿一只破了小半边的碗,伸到米袋里挖。 按佟嫂子的意思,挖半碗,能有一把就不错了。 但佟秀想了想,抿抿嘴,又多挖了一下。 米淘洗干净后,倒入滚水里,大火烧开,佟秀用勺子撇去浮沫,又用在锅里拌了拌,接着敞着盖子,在一旁等。 待到米水变得浓稠,盖上盖子再焖一会儿,米油便出来了。 佟秀先把米油盛出一个小碗,又将煮好的粥盛出来。 刚好够一人份。 等他端进房里,隋准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看到吃的,原本手软得被子都握不住的他,神力爆发,接过碗来就灌。 “小心烫!”佟秀惊呼。 可隋准哪儿还顾得上呀,就算把嘴烫秃噜皮,他这肚子也一秒都不能等了。 一边被烫得龇牙咧嘴,一边唏哩呼噜吃了个干净。 佟秀先是惊吓,看到最后,掩嘴偷笑。 这大个子看着凶,吃起饭来,也不过是个大孩子嘛。 闻着空气里米粥的香甜,佟秀的心里也甜丝丝的。 一碗热粥下肚,隋准舒服了。 虽说并没有吃饱,但是刺痛的喉咙和干瘪的胃,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他的放松和满足,极大地感染了佟秀。 小孩哥的表情都舒展开来了,收拾好碗勺,蹦蹦跳跳地出去干活。 隋准则继续安睡。 就这样,时间一晃过了三天。 隋准吃吃睡睡,巴适得很。 但有人不巴适了。 佟嫂子说是让煮米汤,结果佟秀煮的是米粥,那得费多少米呀! 她痛心疾首,但想到大个子身体好起来,以后能耕十亩地,这几碗粥就当投资了。 因此,看到佟秀奢侈地端着米有米粥,她也没说不让。 只是每回见着,脸都皱成一团,咬牙切齿。 第7章 喂猪 “什么金贵媳妇哟,要这样供着!” 佟嫂子在院子里碎碎念。 一开始是怨天怨地,怨自己命不好。 紧接着开始骂这骂那,骂老佟家不做人,骂全家没本事。 在后面,就开始含沙射影,中心思想就是,屋头的男人都不中用,全都是吃白饭的! 第四天,已经是她的极限。 忍无可忍了。 “你小子,该不是装病骗米吃吧?占便宜占到老娘头上?你出去打听打听,我年轻时外号凤辣子,可不是吃亏的主!” 佟嫂子一顿输出,冲进屋,直接把隋准的被子掀了。 隋准虽然已有古代人不大讲究的心理准备,但还是接受不了被异性掀被子。 他可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呢! 不是他爱裸睡,实在是,小孩哥每天晚上都要生孩子! 这家人好疯,他好头大。 “凤辣子不知道,但看你的脸气成那样,倒像个干巴辣子。”隋准在心里编排。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再怎么说,他也是受人照顾,才捡回一条小命。 隋准的衣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佟秀剪了几件旧衣服,给他做了套里衣里裤。 至于外套,那就要好好谢谢佟二叔了。 虽然一米六的衣服穿起来小,可佟秀手够巧,加上一些破棉絮改了一下,一件勉强可穿的棉服就有了。 隋准裹着半新不旧的衣裳,拄着他前些天的战利品木拐,起床了。 佟嫂子站在院子里,指着一大捆猪草。 “去,切猪草去!” 发扬吃人嘴短的基本素养,隋准轻轻松松把猪草往肩膀上一抬,短了一截的衣服跑上去,露出饿瘦的腰。 “嘁!一捆猪草都提不动,还要肩来扛啊?” 佟嫂子不屑:“白长那么大个子,还没我一个婆娘有劲!” 背地里却在想: 噢哟,这腰,这腿,这肩膀,鼓鼓囊囊,肌肉大得哟。 别说十亩地,就是二十亩,也耕得。 想想都美。 佟嫂子心头火热起来。 结果,大肌肉的男媳妇蹲下来,嚓地挥下第一刀后,再没动静。 佟嫂子欣赏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不对劲: “哎你小子,才挪了个屁股,就开始偷懒?当我是瞎的!” 她咽着唾沫,正准备开喷。 蹲下来也跟座小山一般高的男媳妇,却巍巍战战举起手。 一根孤零零的中指,在寒风中倔强树立。 红流蜿蜒而下。 男媳妇面白如纸: “我、我切中手啦……” 然后,噗通一声,小山倒地。 隋准晕过去了! 等隋准感觉嘴皮子上一阵剧痛,哀嚎着醒过来,他的人中已经被掐紫掐破了。 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擒住他的目光: “娘子,你终于醒了,你没事吧!” 隋准被这声“娘子”敲得七荤八素,非常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早醒。 佟嫂子掐腰站在一旁,没好气: “堂堂一个大男人,切个猪草就累晕了?” 隋准无力地为自己辩驳: “我不是累晕,我是晕血……” 佟嫂子撇撇嘴。 什么晕血,这娇里娇气的毛病,听都没听过。 真是懒人借口多。 “你还有脸说!”她恨不得上手拧他的耳朵:“叫你切猪草,你一刀就切中手了,没见过这么没用的!” 隋准惭愧地低头表示认可。 他不是没吃过苦,学习嘛,忙起来几天几夜没睡觉都是常事。 可是切菜做饭这些家务,他确实不擅长啊。 佟秀在一旁,看他被训得低眉顺眼,人中还满是带血痕的指甲印。 同情中带有一丝心虚。 他赶紧从灶房捧出一把灰,直往对方脸上抹: 隋准后退三连: “你干嘛呢!” 佟秀被直白拒绝,冷不丁住了脚,捧着灰不知所措,又有点伤心: “你鼻子底下被掐破了,抹点灰,就不流血了……” 隋准服气。 搁这演电视呢? 触柱撞破头,抹点香灰就能变好? “不用不用,我好着。”他婉拒。 开玩笑,人中那么紫,本来就像个鬼子。 再涂一团香灰,不更像了? 不论肉身何处,他的精神永远爱国,要与小日本鬼子划清任何形式的界限! 佟秀怏怏地走了。 剩下佟嫂子,横竖看隋准不顺眼。 “行了!” 她咣当扔下一个沉重的大桶。 “一只手伤了,另一只手总是好的吧?猪草切不成,就喂猪去吧!” 隋准一手捏鼻子,一手拎着气味不太美妙的猪食桶。 可等到了猪圈,他才知道,猪食桶的气味已经很友好了。 虽然佟秀每天一起床,就来打扫猪圈。 可是那气味…… 隋准连呕几声,才勉强压下呕吐欲,但打开门后,始终无法鼓起勇气踏进去。 就在他的犹豫不决中,昏暗的小房子里,透出两道视线。 隋准与一个大眼猪妹,看了个对眼。 “哼~” 看到那只熟悉的桶,黑暗中的大眼猪妹躁动了,兴奋地用后脚跟刨地。 这个动作,让隋准心中拉起警报。 可是,来不及了—— “哼!” 狂热的干饭猪,像箭一般冲出来。 隋准被从院子这一头,直接拱到另一头。 然后,被猪鼻子怼墙上了! 潮湿的猪鼻子,击穿他薄薄的棉服,传递一丝温热。 可是他的心,好冷好冷…… “小猪,住手!” 佟秀正砍柴呢,立马扔下手中的斧子,跑去解救隋准。 只见他两只手抓住猪耳朵,像拧着两个把手,大眼猪妹哼唧两声,就乖乖地撤走了鼻子,喷着粗气,跑到院子中间,不太开心地舔着翻倒的猪食桶。 佟嫂子闻声从屋里跑出来,见状差点没崩溃: “叫你喂个猪,你把猪食撒了?” “那猪是能是吃了你还是怎么的,你跑什么?都赶上门柱子高了,还怕一头小猪吗?” 劈头盖脸的数落,给隋准惊魂未定的小心灵,又添了一老拳。 佟秀打圆场: “没啥大问题,娘,洒在地上小猪也吃的,就是埋汰些,等会儿我收拾。早饭好了,咱快去吃吧,再耽搁凉了。” 佟嫂子气呼呼地撇手走进灶屋。 佟秀怕隋准心里难受,刻意亲热地拉着他的手,也一块到了灶屋。 “娘、娘子,你们先吃,我给爹送一碗去。”佟秀说。 然后端着个碗出了门。 第8章 耕地 佟嫂子不高兴: “他是大老爷啊?还要人送去?爱吃不吃!一个个没什么本事,干啥啥不行,净是事儿,光指着人伺候……” 说着,看到隋准直勾勾看着眼前的杂米豆汤,她火上心头,调转炮火: “怎么不吃啊?看什么看,这点杂米豆子不配你嘴了?” 隋准觉得佟嫂子的情绪实在太不稳定,不该在这时候惹她。 可是他有一句实话要说: “我不能吃豆,吃了闹肚子。” 佟嫂子冷哼: “哼,一个乞丐,吃几天米粥,还真当自己是富贵命了?豆子你都看不上,这不吃那不吃,你说说你能吃啥,你想吃啥,要不要我割龙肉来给你吃啊?” 隋准耐心解释: “我真不能吃,我对这个过敏,吃了会拉肚子。” “哟呵。”佟嫂子笑了。 过敏,多新鲜,没听说过乞丐还过敏,糊弄谁呢。 吃了就拉,分明是懒货! 沉下脸,她摔碗走了。 佟秀回来,见隋准不吃豆汤,十分为难。 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拿起个长钩子,一个网兜,便出门去了。 隋准早饭没吃,肚子咕咕叫,又不肯做那闲人,便从屋子墙上,选了一把最趁手的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扫院子。 白天,小鸡们是散养在院子里的,鸡小粪大,扫起来还挺有味。 可跟猪圈比,也不算得什么了。 猪妹已经被重新关起来,可不知怎么的,它对隋准这张生面孔充满兴趣,竟然半身直立,前脚搭着猪圈的围墙,对着他一勾一勾地甩着猪猪。 仿佛在撩汉…… 隋准一阵恶寒,快步扫向院子另一头。 可这院子就这么大,不论他走到哪个角落,猪妹都能牢牢锁定他。 “不能够吧,我拿的是穿成万人迷的剧本?跨性别也就算了,不能连物种也跨吧?” 隋准一边嘀咕一边打扫。 经过佟嫂子窗外时,隐约有个人影扒着窗棂,,一双黑眼若隐若现。 他还没来得细看,窗子就啪地关严实了。 “搞什么?佟嫂子还有两副面孔哈?”隋准无语。 可是一转身,佟嫂子正从围墙外边露了个头。 佟家条件不咋地,屋子本就是寻的废旧屋子,是佟家人修修补补,才勉强可住。 故而,这围墙也是最简陋的土坯墙,捡人家不要的坯摞起来的,堪堪一人高。 即便像佟嫂子这般矮小,踮起脚尖也能瞅见院子。 不瞅还好,这一瞅,佟嫂子直接原地跳脚。 “好小子,你怎的用这扫把?我新买的扫把啊!一文钱一把!我都惜着用,每天晚上才拿出来掸掸铺盖,你居然用来扫鸡粪!” 隋准:…… 转瞬之间,佟嫂子已经跑进院子,从他手里抢过扫把,目光尽是心碎。 “败家玩意儿!” 眼刀子飞过来,佟嫂子恶狠狠地说: “容不得你这么折腾家里了,你今天就给我下地干活去,咱家不养闲人!” 佟嫂子把隋准带到田边。 春天的田野一望无际。 “好了,耕吧!”佟嫂子说。 隋准傻眼:“牛呢?” 佟嫂子立起两个眉毛: “牛什么牛,你就是牛!耕个地还找牛,你以为是张屠户家啊,普通人谁有那本事养牛!赶紧的,把耜拿上,你走前边我走后头,再不快点又该吃中饭了。” 说完,佟嫂子麻利地挽起裤脚下地。 隋准虽然秒变牛马,大受震撼,但倒没有拖拉,主动操起那所谓的耜,跟着下了地。 佟嫂子叉着腰,指指点点他把耜套到犁上,又在犁拐端拴上牵引绳,绳子的另一头缠在一根长越九尺的木头上,最传统的“抬耕”工具便组装完成。 隋准把缠着牵引绳那头的木头放在自己的臂弯里,走在前面。 佟嫂子把另一头抬在自己肩膀上,走在后面,手里还扶着犁。 两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开始耕地。 隋准是个生手,人太高力气又大,一开始配合得不好,挨了佟嫂子几顿骂。 但是几个来回后,佟嫂子就没话说了。 隋准在前边拉,还留心着后面的佟嫂子。 比起前面,其实后面的人更费劲。 佟嫂子身躯瘦小,不仅要抬起沉重的木头,还要扶好手中的犁。 两处使劲,很是吃力。 虽是乍暖还寒的天气,但是她额头上的汗细细密密,挣力时,脖子都是红的。 作为一个理工学霸,隋准默默记下动作要领,过一会儿,便提出换换位置。 “让我也试试。”他笑着说。 佟嫂子就看不得他这样笑,总觉得嬉皮笑脸的男人不靠谱。 “你一个新瓜蛋子,还试试,当来地里玩呢!” 她抹了一把汗: “老娘可没空陪你耍!” 隋准嘿了一声: “话不能这么说,名师出高徒啊!再说了你老就在旁边指导,我能差到哪儿去。” 这一番马屁,把佟嫂子拍得心花怒放。 “你才老呢!” 佟嫂子佯装生气,把犁扔下: “试试便试试,这犁死沉,我还不愿意走后头呢!” 隋准接过犁,走了一段,倒是有模有样。 佟嫂子嘴上没说什么,可心中暗喜。 她就说吧! 娶谁家闺女都不如娶个男媳妇,秀儿单弱干不得活怎么了,男媳妇可以干啊! 瞧这小子宽肩窄背,高大威猛的,早饭也没吃呢就在这耕地。 使不完的牛劲。 虽说脑子不大灵光,没眼色,可人还算细心体贴。 知道她矮,自个就晓得把木头低半截,放在臂弯里,这会子又主动扶犁。 这哪是村里头那些好吃懒做的小媳妇能比的。 赚大发了呀。 可是她高兴不了一会子,隋准就哎哟了一声。 佟嫂子眼皮一跳: “怎的了?” 隋准抬起脚,金鸡独立,痛苦面具: “踢中石头,骨折了。” 佟嫂子:…… 回到家时,佟嫂子沉着脸,连印堂都是黑的。 佟秀从灶屋迎出来,心道不好。 娘大发脾气之前,脸色就是这般山雨欲来。 “娘,回来啦?坐下喝口水。”他露出软乎乎的笑容。 果然,佟嫂子憋着气,正找不到地方撒呢。 他这就撞枪口上了。 “喝喝喝,喝什么喝,我直接喝毒药算了,省得被人气死!” 说完摔门进房去了。 佟秀还没来得及琢磨,娘怎么突然地发这么大火,就眼尖地发现,门外远远的有个身影,正一瘸一拐往家里走。 第9章 如厕 “这是怎的了?” 佟秀急急赶出去,扶住艰难归家的隋准。 隋准一脸讳莫如深: “先帝作业未半,而踢中石头。” 听不懂。佟秀眨巴着猪妹同款大眼睛。 “你娘子脚指头骨折了。”隋准叹气。 “啊!”佟秀赶紧蹲下来,要查看他的脚。 隋准立即单脚跳开: “别别别,我这都多久没洗脚了,味道酸爽。” “我不嫌弃你呀。”佟秀眼神纯真。 隋准恨不得捂脸: “可是我自己嫌弃。” 他又百般解释,自己伤得不重,骨折已经复位,只是最近干不得重活,才打消了佟秀看脚的念头。 “那你最近可得少走路,猪也别喂了。”佟秀忧心忡忡。 隋准没想到自己还因祸得福,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再说吧,扫扫地还是可以的。”他虚伪地说。 进了院子,佟秀要扶隋准进房间。 隋准诧异: “不吃中饭么?” “中饭?”佟秀小脸懵逼:“啥中饭?咱家就吃早晚两顿。” “什么?”隋准声音都大了。 要不是刚好瘸了,他高低得跳起来。 他可是饿了一早上,全凭佟嫂子那句“再不快点又该吃中饭了”苦苦支撑到现在啊。 小孩哥看不懂他的炸毛,老老实实解释道: “村里人家都是吃两顿的,这还算好的了。要是哪一年收成不行,连一天两顿都吃不上呢。” 完了。完了。 这下彻底心死了。 隋准的眼中失去光芒。 与此同时,他的肚子仿佛抗议一般,雷鸣大作。 小孩哥这才晓得了,小嘴巴又抿起来,勾出一个羞涩的笑。 “你是饿了吧?咱们回房。”他脸红红地说。 隋准:……可不兴这样说啊,什么饿了,什么回房,弄得像要那啥似的。 想到这,他心中警铃大作。 不会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也要生宝宝吗? 不行不行。他满脸写着拒绝。 但佟秀向来是看不懂拒绝的,连推带搡把人弄进房里,还刻意地把门合上。 他殷切地拉着隋准的手,一个劲往自己怀里探: “来,你摸摸……” 隋准:!!!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谈过对象,一摸就摸了个男人的胸! 还特别硬,特别热…… “什么东西啊!” 隋准咻地把手缩回来,手心都红了: “烫死我了!” 佟秀咯咯笑,倒比平时放开了些: “是毛栗子,我到山上给你摘的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被他用体温精心呵护,还热乎乎的烤栗子,郑重地递到隋准眼前。 仿佛一个献宝的小孩,眼睛闪亮亮地等待夸赞。 隋准的脸一下子软了。 不但手心,内心也热了起来。 “毛栗子……” 他摩挲着那一颗颗精心挑选的小栗子,心情复杂。 毛栗子就是野生板栗,其树通常高达十几二十米,采摘并非易事,一个不小心便摔得粉身碎骨。 这小孩就为他一口吃的,冒这么大风险? “今天风那么大,你一个人就敢去摘?”他问,嗓门有些紧。 佟秀又抿嘴笑了。 他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笑起来憨憨的。 “没事呀,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说完一个劲催促: “快吃快吃,你快吃呀,热的时候最好吃!” 小栗子还被细心地开好了口,隋准剥了一颗,递给佟秀: “你先吃。” 料不到对方还想着自己,佟秀有些惊讶,随后不好意思弯了弯嘴角。 粉唇微张,直接从隋准手指头上,把栗子嗦走了。 隋准瞳孔地震: 叫你吃,不是叫你从我手上吃啊! 嘴唇都碰到我手指了! 那点微温湿润的触感,令隋准觉得,自己仿佛往深渊又下滑了一尺。 他不敢再剥了,哗哗给佟秀倒了一半。 还好小孩哥也不在意,依旧是温温柔柔甜甜蜜蜜的。 两人你一颗我一颗,分着把栗子吃完了。 腹中空空的时候,还没怎么样。 胃中有内容物,感觉就来了。 隋准捏着栗子的手僵住。 “怎么了?”佟秀问。 隋准绷紧脸:“茅房……在哪里?” 佟秀愣了一下,捂嘴笑。 “在后院呢,你同我来。” 后院堆放了许多杂物,窄小的过道里,有一道梯子通向墙头。 隋准感到不可思议: “拉屎还要爬墙?” 佟秀点点头。 隋准看到墙头搭了个小茅草屋顶,想了想,觉得这也不错。 听说古代人如厕都是露天挖个粪池,在上头架一块木板,可以一边喷射,一边欣赏蝇击长空,蛆翔潜底的自然风光。 相比那个,这种独立卫生间要好得多吧。 然而当他提肛爬到墙上,探头进茅草屋,冷不防撞见一双卡姿兰大眼睛。 他的世界观遭到了极大冲击。 “这底下……怎么是猪圈啊!”他声音都变了。 佟秀站在墙根,歪头不解。 “是这样的呀。”他细声细气。 “粪便掉到猪圈里,和泥活在一起,小猪经常踩踩,以后便是上好的土料呢,种庄稼种菜撒点儿,长得又快又好。” 隋准emo了。 他单知道拉屎有苍蝇和肥蛆相伴不大好受,没想到,被猪盯着,也不大好受。 差点就便秘了。 佟秀还在下头喊: “厕筹你见着了吗?挂在墙上,放得比较偏。你找找。” 厕筹,一根竹片,类似于现代说的搅屎棍。 隋准心情复杂。 茅房小得,他这块头一进去就挤满了,还需要找吗? 蹲坑的时候,这厕筹就明晃晃挂在他眼前。 几乎碰到他的鼻子。 这可是刮过别人屁股的搅屎棍…… 隋准默默地掉个头,宁可把自己白花花的屁股对着门口。 “厕筹我用不惯,能帮我找点树叶来吗?”他瓮声瓮气地说。 佟秀虽不理解,但尊重。 其实,村里许多人都用不惯厕筹,乡下人粗野,用些枯草石块凑合一下,也就完了。 是他自己讲究,听说有厕筹这么个东西,便做了一个。 既然媳妇也用不惯,那就算了吧。 佟秀递上来一把干草。 虽然与期待中的树叶不一样,但隋准屁股快冻透了,只能勉为其难接受。 等他从墙头爬下来,腿都蹲麻了。 佟秀扶着他回房坐下,自己又跑出去,说是屋后的禾苗要浇水。 忙得像个陀螺。 天气是越来越暖和,要锄草,耕地,要育苗…… 干不完的活。 隋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第10章 借骡 隋准没有要长久给佟家做男媳妇的打算,他计划着等自己好一点,给佟家出出力,改善一下家境,就当报答救命之恩。 然后天大地大,他便寻他的去处。 可没料到,出力出成了岔子。 想想今天在地里,二人抬杠耕地那费劲。 又想想那杂米豆汤。 看来改善家境也不是那么容易。 连吃口饭都很难。 如今,连比他小比他弱的佟秀,都能帮家里分担,而他…… 不成,不能坐以待毙。 接下来几天,隋准支着一只脚,拄着拐杖,到处转悠。 这一转,他有点小失望。 小说里说什么,穿越过去后,满地蘑菇,野菜任摘,山上动物随便打,都是骗人的。 古人又不是傻,苦日子过来的人,田野里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他们比现代人清楚多了好吗? 莫说蘑菇野菜,就是树皮都没能剩下。 再说那山,跟现代的山可不大一样,山上压根也没什么大树,尽是光秃秃的大石和野草,景阳冈的大虫来了都得饿死。 真正有深林的大山,都在远离人居处,那便是猛兽毒蛇都有的地方,谁敢去啊。 发家梦破碎了。 隋准怏怏地往家走。 路上总能遇见几个村里人,他们会明目张胆地打量他,但是又不敢靠近。 尤其是婆娘,远远地瞅见他,必定要换条路走。 大概因为隋准虽是个男媳妇,但长得委实高大,男子汉气派是不小的,婆娘们哪敢跟他接触啊。 也不瞧瞧现在村里头,佟家大房,名声坏成啥样了! 隋准不知道他们心里这些弯弯绕绕,他琢磨着,出来一趟不能空手,便搂把草、捡点柴什么的,主打不闲着。 他前脚刚迈进院子,佟嫂子就怒气冲冲走出来。 一见他,她仿佛找到炮轰对象,张嘴就骂: “又一个吃白饭的,一天天净知道闲逛,也不知……” 话还没说完,就瞅见隋准提在手里的一捆柴。 斥责的话哽在喉咙里了。 佟嫂子憋得脸通红,半晌才挤出话来: “……也不知道嘚瑟什么,自己啥体质不晓得啊?脚才好了一点点就出去跑,不怕下回把腿摔断了,那就能跟屋头那个瘫了的一样,享大福了!” 这是把公公儿媳一块骂了。 隋准嗯嗯嗯嗯,虚心受教,乖巧无比。 佟嫂子一腔怒火无处发泄,一跺脚,气呼呼出门了。 佟秀上前接过隋准手中的柴,有些心疼: “你的脚还没大好,怎就做这些活?家里没柴烧,我去捡,你在屋头坐着就好。” 隋准笑笑不回应,低声问: “娘怎么了?” 佟秀脸上浮现一丝愁容: “说是早上去问刘婶借骡子,刘婶却说骡子病了,可昨儿她自己使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呀……” 庄稼人家苦,买不起牛的,就买骡子。 骡子也买不起的,就问人家借,还骡子时,捎带半口袋杂米就成。 佟秀家是穷中之穷,但凡耕地,能二人抬杠就二人抬杠。 但佟嫂子毕竟是妇人,佟秀又娇小,农忙时根本抬不过来,要耽误春耕的。 故而也会借一阵子骡子。 多数就跟刘家借。 刘家也是家底单薄,孩子又多,光靠刘婶夫妻俩,那真是压断胳膊。 早年佟大腿脚还好时,帮衬了他们家不少。 刘家夫妻就这么把几个孩子拉扯大,现在算是宽裕了,骡子也买得起了。 佟大却落了难。 这几年,佟嫂子都是问刘家借骡子,勉强度过春耕。 今年也是如此,两家人早早说好了的,不知为何,等佟嫂子上门,刘家却变卦了。 “许是真病了。”佟秀又自己宽慰自己:“春耕嘛,骡子总是累些,累病了也不是没有。” 结合村里人的态度,隋准可不认同他的想法。 不过,他是不愿让佟秀伤怀的。 这小孩哥还很单纯呢。 到了晚上,佟嫂子跑遍全村,甚至跟邻近几个村的亲戚都问过了,还是没能借到骡子。 她绷着脸坐在灶台前,饭都吃不香了。 “要不,娘,我还是跟你下地去吧。”佟秀说。 佟嫂子摇摇头: “不成,你都跟着去几天了,再去骨头要磨坏的,你还在长身体呢。” 她总觉得,佟秀之所以这么矮小,是因为从小干的重活太多。 虽然老一辈都说,孩子到这个年岁,身量已经固定。 但她还是一厢情愿认为,若是佟秀能好好养养,还能长。 隋准看看佟嫂子,看看佟秀。 又想想成亲当晚的佟二,不是个矮的。 虽然传说中的岳父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房里,他还未见过面。 但是听说对方当年上工下地,很有一把好力气,应当不会太矮吧。 佟秀还是有些高个基因在的,现在看着一团孩子气,许是还没开始发育。 放在现代,十五六岁的男孩,要是营养跟上,个头再蹿一蹿,也不是没可能。 于是隋准附和道: “是呀,男孩子多喝些骨头汤,就能长高了。” 谁知,佟嫂子剜了他一眼: “什么骨头汤!我看是你想吃吧!一天天干啥啥不行,净琢磨着吃,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天秀儿偷着给你煮米汤呢!这会子连骨头汤都敢想了,你可真会啊!我到底是什么苦命歹命,摊上一个瘫的还不够,又来一个馋的……” 唾沫横飞骂了半个晚上。 隋准遭了这无妄之灾,赶紧低头做人,什么想法都没了。 但是第二天,他去田头送饭,看到两个小人在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二人抬杠。 他又想,不行,自己得做点什么。 首先,得弄个畜力来拉犁。 其次,佟秀是该喝点骨头汤。 不过实现起来并不容易,隋准算是看明白了,佟家大房,在村里被排斥了。 这一点,在一次争执中得到了印证。 佟家母子辛苦耕了两天地,进度缓慢,但累得半死。 佟嫂子累得吃不下饭,因为她心疼佟秀,总争着要做后头抬杠那个,人都累瘦了一圈。 佟秀看在眼里,心里着急,想了想,便从墙的夹缝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揣在怀里,喊隋准一块出门去。 “去王麻子家买块豆腐。”他说。 第11章 霸凌 佟秀是很喜欢跟自己媳妇待在一块的,他觉得隋准很体贴,又有趣,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跟村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且又高又帅,看着都高兴! “附近几个村子,就王麻子一家做豆腐的,想买还得赶早,队伍老长呢。上回有两家不对付的挨前后排,结果轮到前头那个,就剩两块,他一下全买了,后头那人当场跟他打起来……” 佟秀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说些家长里短。 隋准兴趣广泛,什么都爱听一点,还能根据话题回应几声。 佟秀就更爱讲了。 小两口就这么慢腾腾的往王麻子家走,春风拂面,生机勃勃,感觉特别惬意。 美中不足的是,路上经过几户人家,佟秀露着个笑脸,刚要打招呼。 对方却砰地把门关上了。 佟秀尴尬得手停在半空中。 村子里就是人情社会,佟家这般条件,其实佟秀已经很习惯受冷落。 往常里,他们家跟这几家关系也是不咸不淡。 但再怎么样,也没有直接关门的道理,好歹点个头啊。 佟秀大约猜到,是自己家又遭了什么非议的缘故。 只委屈了媳妇…… 本来叽叽喳喳的佟秀,一下子沉默了。 “娘子,对不起……”他闷声说。 隋准挑了挑眉: “对不起什么?该不是忘记带钱,今天的豆腐吃不成啦?” 佟秀被他的无厘头搅得哭笑不得: “我是说,委屈你跟着我,白吃些闭门羹了。” “嗐。”隋准一脸无所谓:“他们看到我们不爽,那心情糟糕的是他们,我委屈啥?你若是也不爽,要不我们在他们家门外坐一天,让他们出不来这门,憋死在屋里。” 佟秀:…… 但他始终有点闷闷不乐。 又经过一家人的墙外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盆水兜头泼来。 若不是隋准有身高优势,早早瞅见,一把将佟秀拉进自己怀里,佟秀准成一个落汤鸡仔。 不过饶是如此,隋准的鞋面上也溅上了几滴。 这就过分了。 欺负自己可以,欺负媳妇不行! 佟秀细声细气了十几年,第一次这么大声: “谁啊没长眼睛啊,水都泼到人身上了!” 然而,墙里头飘来不痒不痛的声音: “哎呀,原来是佟大家的,我当是什么外头有什么脏东西,泼盆水冲冲呢。” 被人这么明显地指桑骂槐,佟秀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你!你什么意思……” 墙回头的女人掐着嗓门回了一句: “什么意思,谁家爬灰养野男人谁知道,噫,脏死了!” 然后哒哒哒的脚步声,人回里屋去了。 佟秀被激得发昏。 什么爬灰,什么养野男人…… 隋准赶忙扶住他: “别气着自己,看我的!” 然后,他佯叫一声: “怎么往地上泼水,地好滑啊!摔着我了!” 接着长臂一挥,把那家人晒在墙头上的衣衫、被褥扯下来,在泼湿的泥地里狠狠踩了几脚。 就这样,还觉得不足,抬眼一瞅,墙根下又有个尿桶呢! 隋准“失足”一踢…… 砰楞哗啦的声音,把那婆娘又招出来了。 她一见晒在墙上的家当没了,便慌里慌张往外跑,绕了一个大弯子来到墙根下,方见全家人的衣衫被褥,都躺在泥水里呢。 那股尿味,老冲了! 她气急攻心,正要大骂,隋准却抢着跑过来,像是要扶住她: “哎呀,这位嫂子,铺盖脏了就脏了,别跑那么急,地滑着哩,小心摔跤……” 但手下却是“不小心”一推。 扑通! 那婆娘正面朝下,满脸摔在满地尿水里,吃了个大满足。 隋准眨眨眼睛: “……唉,就说不要乱泼水不要乱说话嘛,瞧这造孽都遭报应惹。” 佟秀本来板着一张小脸,这会子被隋准一系列神操作逗笑。 他扯扯隋准的袖子,小声道: “娘子,你可真坏!” 隋准一脸正气: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胡说!” 然后拉着小孩哥赶紧跑了,剩下那婆娘呼天喊地。 乡里人家苦,一家就一两套铺盖,衣衫也不多,这么些要用好多年的。 还是捂了一冬,现在天暖才拿出来晒晒散散味。 结果直接给干尿水里了! 今晚可怎么睡哟! 以后也都要睡尿味里了! 婆娘哭得快背过气去,中间还夹杂着她家男人的责骂声。 总之,这家是不得安宁了。 村里大多比邻而居,隔壁恁大动静,其他人家虽然关门闭户的,但其实都在墙缝里门缝里瞧热闹呢。 那婆娘平时就是个爱欺负人的,大家对她那张嘴不满许久了,可也不能为几句话大打出手呀。 如今瞧见她自作自受,左邻右舍心里不知多畅快。 “瞧秀哥儿小两口,挺黏糊的呀,不像做假。”有人嘀咕。 “是了,昨天我见着那大个子去送饭哩,被佟嫂子骂得狗血淋头,跟秀哥儿倒是恩恩爱爱。”旁人附和。 “其实,我觉得佟嫂子不是那样式的人。”终于有人说出心里话。 佟秀和隋准自然听不见这些嚼舌根,他们早已走远。 不消多时,便来到王麻子家。 村里头的小买卖,是没有正经铺面的,大多在院子里支块木板,放着东西。 有人要买,走进院子里取便是。 佟秀所言不虚,王麻子豆腐果然很红火,队伍已经排到院门口。 若是再来迟些,怕是排队也碰上卖光。 心里着急,佟秀加快脚步,一路小跑跑到队伍末尾。 可诡异的是,他往谁背后站,谁就快步走开。 走着走着,队伍都歪了。 佟秀折腾半天,愣是没排上队。 纵使佟家在粑粑村受冷落,佟秀也是没被这么明晃晃地排斥过。 着实有些侮辱人了。 佟秀毕竟才十五岁,还在自己媳妇面前,小男孩脸皮薄,一下就红了眼眶。 可隋准不。 他脸皮厚啊! “不用排队是吧?那感情好!” 他喜滋滋地大声说,拉起佟秀的手: “秀儿,走,我们直接到最前头去!” 然后就真长驱直入,三步并做两步走,到了院里头。 排最前面的,本来不愿意走,也被他挤开: “谢谢,谢谢啊!乡亲们真好,这么让着我们,果真不是家人,胜似家人啊!” 被强行插队那几人:…… 第12章 黄谣 隋准高大,这些庄稼人在他面前,跟一个个萝卜似的,压根不敢吭声。 只好幽怨地望着排后头的人: 谁让你们买块豆腐还矫情,走来走去,把这胡搅蛮缠的放进来了! 隋准才不管他们的眼神官司呢,这会子已经站在摊子前面,还贴心地长臂一拦,把后头沽涌沽涌的人挡在后面,让佟秀独享一个臂弯空间。 “秀儿,你瞅瞅要买多少?” 他理直气壮地说。 佟秀那点子委屈早已烟消云散,抿着嘴,大眼睛弯成两个小月亮: “来两块豆腐。”他雀跃地对王麻子道。 不料,王麻子看也不看他: “不卖!” 佟秀满心喜悦,却冷不防吃了个排头。 不论是谁,傻也傻住了。 “为什么呀。”他下意识问。 王麻子哗地把豆腐盖上,激起的粉尘差点扑到佟秀脸上: “佟大废了,有些人可就痒了。破鞋老娘和娘们儿子共用一个男人,不知羞耻!我家豆腐干干净净,岂是你们这种脏人配吃的!” 一番极其肮脏的言论,如同一道打雷,劈得佟秀大脑一片空白。 周遭的人,也悉悉索索交头接耳。 从他们零星的话语中,佟秀今天所遭遇的一切不对劲,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现在村子里都流传着,佟嫂子假借给儿子娶媳妇的名头,堂而皇之在家里养野男人。 还有人说,佟秀娘里娘气,也是个离不开男人的,母子俩共侍一夫呢。 甚至有人像藏在佟家床底下似的,说得活灵活现: 佟嫂子关上院门如何如何风骚,不愧是个再嫁的破鞋;佟秀跟女人一般好用,挂在男人身上风情得很,难怪当初迷得黑瘦子欲罢不能;而那废了的佟大,天天被迫看自家婆娘和儿子与人活春宫,头顶发绿,已是气中风了…… 有了这般可怕的传言,谁还敢跟佟家沾上? 别说仅点头之交那些,就是平日里还有几分交情的,也退避三舍。 闭门不见都是轻的。 难怪刘婶死活不肯借骡子,她家最小的女孩正在议亲呢,可不敢沾了这些坏名声。 佟秀天天在家里和地里转悠,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想到会有这些恶毒的非议? 此时猛地一听,只觉得大脑充血,口不能言。 而那王麻子甩脸子走了,他婆娘倒赶出来,拿着一把大扫把,将地上的脏水鸡粪,都往佟秀二人脚边扫。 “让一让!让一让啊!”他婆娘扯起个嗓子喊。 “真脏,我扫扫,该出去的都出去哈,没得污了我的地!” 可是她才扫了两下,扫把就被一只大脚踩住了。 她抬头一看,一米九大汉如黑面罗刹。 “你说谁脏呢?”隋准问。 语气平静得可怕。 王婆娘吓得上下牙格楞格楞直打架,直觉想往后退。 可隋准轻轻一捏她的扫把头,她便走不开半步,像个小丑一般拼命拔扫把头。 “我看,是你的嘴挺脏的。”隋准说。 然后冷不丁一松手,恰逢那婆娘正使出吃奶的力气夺扫把,顿时自己摔了个大跟头,头撞在墙根,挂彩了。 王麻子听见自家婆娘哭嚎,举着柴刀,跑出来。 “狗娘养的,竟敢……” 哗啦! 他还未来得及近隋准的身,豆腐摊子便长翅膀了似的飞起来,那木板狠狠地拍在他脸上,几乎能听到鼻骨裂开的声音。 两板热乎豆腐被砸得稀烂,和着鲜红鼻血,糊了他满脸满身。 隋准优雅地收回大长腿。 并顺手捡起柴刀,潇洒地往肩上一甩,款款往院门口走。 如此大高个儿,还提着刀,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气势,谁不怕啊。 买豆腐的人恨不得蹦三尺远,一个个往角落里挤成一团。 隋准院门前,啪地把门合上。 “好了。” 他大马金刀往那儿一站,春风拂面地环视众人: “污蔑一个勤俭持家的妇女,和一个老实巴交的少年,跟一个正直磊落的青年。” 隋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有些什么不清白,这叫造黄谣,你们懂吗?” 人群中有人嘟囔: “我只是来买豆腐的,关我什么事啊。” 隋准往声音来源处一瞟,立即有一大票人缩了头。 “看见别人被造黄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那么当有一天黄谣落到自己头上,也不会有人为你伸张正义。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知否?” 村民们讪讪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有胆大的泼皮,趁人不备,想爬上墙头开溜。 结果隋准随手一挥,那柴刀擦着对方的脸而过,深深没入青砖墙中。 泼皮当场吓尿了。 人群鸦雀无声。 隋准嘴角翘起,笑容危险: “现在,哪个来告诉我,那些无中生有的混账话,是谁传出来的?” 没人敢吱声。 隋准见状,把刀抽出来,点了点王麻子的方向: “就从你开始。” 王麻子被拍得鼻血长流,天灵盖嗡嗡响。 这会子刚回过神来,正和他那磕破头的婆娘,抱团擦血呢。 被隋准以刀点名,他立刻感到鼻梁剧烈疼痛起来。 “关我什么事?我告诉你,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你闯进我家,打伤我夫妻,简直……”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放在院门口的一口大水缸,裂成几块,水哗啦流了满地。 隋准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举起柴刀,碰冷乓啷,把院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期间,佟秀和其他人一样,被他的疯劲吓呆,虚虚地拦了一下: “娘子,会不会太过……” 隋准只用一个眼神,就阻止了他: “秀儿,你要知道,对待这些胡编乱造、恶毒无比的谣言,一定要快准狠地斩草除根,谁传谣你就打谁的嘴,谁造谣的就让他不得好死。否则,三人成虎,大家便以为是真的,徒伤你自己。” 这话,既是说给佟秀,也是说给村民们听。 在场无不惊惧,生怕给隋准打死了。 王麻子更是张着个嘴,合都合不上,就这么看着自家院子转眼如风云残卷,变得稀巴烂。 他婆娘早就腿软了,吓得大哭道: “好汉饶命!我们也是听说的!我们再也不跟着瞎说了,求求你不要打死我们!” 第13章 打砸 隋准很满意。 “瞎说”这个词一出,便为那流言定了调。 等的就是这一句。 “那是听谁说的?” 他悠悠地收回柴刀,不轻不重道: “说不出来,便是你说的。我继续……” “是彩云娘!”婆娘吼破音。 彩云娘听见自己的名字,虎躯一震,赶紧说: “不是我!我也是听张婆子说了一嘴……” 张婆子被咬出来,急了: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呢?大家伙一块在榕树下聊天,人人都在说,你怎的偏记住我了?你是故意……” “说不出来谁起头,便是你说的。”隋准好心重复道。 张婆子已经怕死这笑面阎王,浑身颤抖,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 “是……是……铁柱他爹!” 铁柱他爹当然不敢说是自家儿子学给他听的,只得拼命回忆,那天儿子是跟发小狗蛋在一块,定是听狗蛋说的…… 狗蛋大喊冤枉,说是下地时,听路过的发叔说的…… 发叔分辩,是赌钱时候,癞子说漏嘴…… 众人拾柴火焰高,一来二去,破案了。 是佟家老二! 原来,佟家虽然从根子上都是坏的,但佟老太只是偏心嘴贱,而看起来老实怯懦的佟二,却是真真正正的恶毒心肝。 把佟秀嫁给黑瘦子换亲,是他背地里给佟老太出的主意。 一来,他大儿子属实到娶媳妇的年纪了,但家里穷,张罗不开。 二来,佟秀要是嫁出去,大房不就断根了? 大房名下那些田啊地啊,以后都得侄儿,也就是他儿子继承! 故而,当隋准这个男媳妇冒出来,最先跳脚的其实是他。 也是他怂恿黑瘦子和佟老太,来大闹婚礼。 只是没想到,婚事没坏成,却赔了一身棉衣。 他冻一路回家,流了一个来月的鼻涕,还落得媳妇好大埋怨。 老太太痛失爱拐,也天天在家要死要活,把他折腾得不行。 每到夜里,他辗转反侧,就把被角当成佟家大房咬,恨不得撕得碎碎的! 于是,他就开始到处有意无意地,散播自制的乡村艳史: 佟大不中用了,佟大嫂饥渴难耐,对流浪汉百般献身,还弄到家里来,与娘炮儿子长久享乐…… 村民听完谣言的来龙去脉,回过味来了: “佟二怎么回事,当小叔子的,咋能这样说自个儿大嫂呢?” “我当初就说这话不对劲,佟二是住人家床底下呀,怎么对人家的事那么清楚?感情都是编的。” “就是,佟大嫂我还不知道吗,虽然是再嫁,但作风很正,绝不是那样的人。” “对头,我看是佟二自己心思不正,看他面相,就是个藏奸的……”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地议论起来。 还有人主动走过来,很不好意思地跟佟秀道歉。 王麻子夫妻俩最臊得慌,但两人也是损失惨重,这个代价太大了。 “秀哥儿,是我人蠢,听了别人编排的瞎话还混说。”王麻子期期艾艾。 “你看,你打也打了砸也砸了,这事就过了吧。” 最主要,让你媳妇赶快把刀扔了吧! 他心想。 佟秀眨了眨眼睛。 从刚才起,他的眼底有点发酸,像是一个受欺负惯了的孩子,终于有天有人为他撑腰。 不过,他可不是随便大方的人。 隋准为他大打出手,他当然不能转头就打隋准的脸。 “娘子,你觉得呢?”佟秀问隋准的意见。 隋准当然没意见啦,他以后还想吃豆腐呐。 王麻子松了口气,特地折回屋去,把自家留着吃的两块豆腐装出来,硬塞给佟秀。 隋准终于把门打开,众人一哄而散。 小两口也开开心心地回家了。 路上,佟秀比平时更加活泼、更加健谈,连望着隋准的眼神都冒着星星: “娘子娘子,你太厉害了!你就往那儿一站,就这么一指……” 他翻来覆去地讲当时的场景,越说越高兴。 这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太好了! 有媳妇真好啊! 两小只兴冲冲回到家,佟秀烧了好大一锅米汤,还破例舀了一些猪油去炒豆腐,香得隋准流口水。 一顿丰盛的饭菜做好了。 两人按捺激动的心情,等佟嫂子回来开饭。 然而,佟嫂子回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刚才我遇见王麻子,他说你们把他家的大缸砸了。”佟嫂子面沉如水。 “要我赔他一百文!” 隋准:…… 佟秀:…… 好你个王麻子,说什么过去了,竟然偷着告状索赔! 两人低眉顺眼,乖乖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像两个干了坏事,被人找上门的熊孩子。 “你们真的是……”佟嫂子咬牙切齿。 隋准和佟秀的心跳咚咚响,两人的心前所未有的贴近。 甚至打算好了,如果佟嫂子随手抄起凳子,他们拔腿就跑! “砸得好!”佟嫂子说。 两人愣住了。 昂? “真他娘的,这么编排老娘,还敢问老娘讨钱?没砸光他家都算好的!” 佟嫂子愤愤不已,巴拉巴拉骂了一个钟。 中间穿插着吃饭,化悲愤为食欲,粥喝了两大海碗,豆腐也吃了一半。 完了抹抹嘴,目光坚毅: “不行,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她腾地站起来: “咱们到族长家去,讨个公道!” 族长家还在吃饭呢,族长的父亲也是族长,老族长年纪大,消化不良,吃得迟。 于是一家人的饭点也晚。 今天,他们刚端起碗,一个悲怆的声音就夹着风,由远及近: “族长!你得为我们做主啊!” 族长一口稀饭差点喷出去。 “佟大家的?你怎么来了?”汤水呛进喉咙里,他边咳嗽边问。 佟嫂子哭天抹泪: “族长,佟二到处编排我、抹黑我,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族长皱起眉头。 王麻子家发生的事,在粑粑村已经传遍了。 佟二如何丧尽天良、佟家大房如何受尽委屈、秀哥儿媳妇如何见血封喉…… 哦不,是如何英勇强悍。 他都听说了。 对于这事,大家的看法不尽相同。 有人觉得佟二心思龌龊,害人不浅;有人觉得佟家大房小题大做,开不起玩笑;还有人觉得,这么凶的男媳妇最好是休了吧…… 而族长毕竟是一族之长,看待问题不能光从个人角度出发,得考虑全局。 他觉得,大房闹这么大,多少有点让姓佟的脸上不光彩。 第14章 家法 “佟大家的,不是我说你。” 族长背着手,一脸严肃: “闲汉碎嘴婆娘嚼舌根的东西,你怎么就认真了呢?这种不着调的,大家说一说也就过去了,你闹成这样,没得伤了自家人的情分。” 佟嫂子没想到族长会这么说,合着倒是她的错了? “族长,你是没见着,村里人信了他的话,都排挤我呢……” 她急急分辩,但族长根本不以为然。 “你这就不对了,说什么排挤不排挤,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呢?别太敏感,有时候人家不是那个意思……” 佟嫂子差点呕血,她算是看出来了,族长只会息事宁人。 她还想解释,自己其实不敏感,而是…… 隋准拦住了她。 佟嫂子平时骂人挺厉害,怎么关键时刻不会了呢? 与人吵架,最忌不停为自己辩解,这样只会被人牵着走。 应当把焦点聚集在别人身上。 进攻、进攻、不断进攻! 隋准清了清嗓子: “族长,原来你是这样想的,怪不得大家都说……” 话语停在微妙的地方。 族长挠心挠肺: “什么?大家说我什么了?” 隋准摇摇头,表情暧昧: “不说了不说了,兴许大家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们太敏感了。” 族长:……你倒是说啊! 隋准语重心长: “族长仁心宽广,肯定想不到小人作恶的影响有多坏。今天佟二叔如此编排我们,焉知明天不会编排别人?族长掌管全族事物,若是有一点不得他的心,他是不是也……” 族长眯了眯眼睛。 隋准趁热打铁: “再说了,我娘为这事多伤心啊?妇人的清誉那么重要,她几乎不想活了……” 佟嫂子正虚心向学,听得津津有味。 手里突然多了个剌手的东西,隋准塞过来的。 低头一看,是一根麻绳。 “……若是闹出人命,传出去,小叔子造黄谣逼死嫂子,姓佟全族的脸面,可就丢光了!” 隋准拔高音调,总结陈词。 佟嫂子突然福至心灵,举着麻绳就往房梁跑: “我不活了!佟二把我的名声坏成这样,我要以死证明我的清白!” 说着就要上吊。 族长一家懵逼,稀饭都撒了,赶上去拦的拦,劝的劝,乱成一锅粥。 佟嫂子铁了心寻死觅活,鼻涕眼泪擦了族长一胳膊。 族长心里苦: 你要死,上他家死去啊,在我家上吊干什么! “看那不成器的,闹出来什么事!” 族长又憋闷又气愤: “老大,你去一趟,把佟二叫来!” 佟二一家以及佟老太,都来了,屁股后面还跟了一串看热闹的人。 自己造谣被挂的事,佟二也已经知道。 其实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毕竟佟大家那几个比泥还贱的,欺负了就欺负了,谁在乎他们啊。 以后日子还是照样过。 但是族长喊他去,他就有点忐忑不安了。 到了族长家,他看也没看佟嫂子他们一眼,而是陪着笑脸跟族长问好: “叔,你喊我呢?” 趁人还没来那功夫,隋准又跟族长灌输了一通: 都说家丑不能外扬,佟二倒好,没有家丑硬捏造家丑,简直是一根搅屎棍,全族的祸害。黄谣传出去不仅于佟氏全族名声有害,对他这个现任族长,也是一个大污点等等。 因此,这会子族长看佟二,是越看越觉得此人面皮老实,内里黑心。 是个心术不正的。 “佟二,看你干的好事!”族长怒喝。 佟二吓得浑身一颤,嚅嗫道: “我、我没干什么啊……” “还敢狡辩!”族长恨不得把稀饭泼到他脸上:“你瞎编排自家大嫂,人都要上吊了,一条人命,你背得起吗!” 啊?还上吊呢? 吃瓜群众们这会才注意到,佟嫂子手里拿着根绳子,全都身姿一凛。 天哪,看把人泼辣的佟嫂子都逼成啥样了。 都要寻死了! 如果说一开始,大家看佟二的眼神,就是有些猎奇。 那么此刻,可以说是不屑和厌恶。 有些婆娘代入自己,不仅唏嘘: 一个女子,若是被造谣到这种地步,可不得以死明志嘛。 佟二实在太坏了,以后可要离这种小人远一点,还要跟自家男人耳提面命,别跟这种人来往。 感受到氛围的变化,佟二身上压力倍增。 他这人膝盖软得也快,马上从善如流地跪下,一脸鼻涕眼泪朝佟嫂子哭: “嫂子,我错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被有心人传成这个样子……” 吃瓜群众不乐意了。 有那在王麻子院里被再教育过的,当场抗议: “啥意思啊?谁是有心人啊?黄谣都是你造的,赖到别人身上啊?” 数双眼刀扎在佟二身上。 佟二哆嗦: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哭着朝佟嫂子跪爬过去: “嫂子,嫂子,你原谅我吧……” 表面功夫是做得足足的。 族长觉得差不多了,这种事,肇事者道个歉,双方握手言和不就成了吗。 但隋准又冒出来了。 “原谅有用的话,还要家法来干嘛。”他凉凉地说。 佟嫂子的配合已经炉火纯青,马上又挣扎着往梁上爬: “我不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亲人如此作践你,家人不像家人,家法没有家法……” 族长头大如鼓: “停停停停停!有家法,有家法!” 既然有家族,必定有家法,只是现任族长是个和事佬,惯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家法已是许久不用了。 在族长的示意下,几个大汉上前,把佟二按在地上。 佟二这回是真吓得尿裤子了,干嚎起来。 他家婆娘和几个孩子也扑上来,哭爹喊娘的。 佟老太巍巍战战走上前: “要打就打我吧,木拐没了,儿子也要没了,老婆子这辈子活够了!” 隋准温馨提示: “其实也可以不打,打十棍子和赔100文,二选一。” 哼,学霸刚才可是一目百行,迅速拜读了一下家法文书和相关案例的。 一听居然还要赔钱,佟老太马上退回去了。 “没钱,没钱。” 开玩笑,打一顿养几天就好了,100文那得挣多久,地里刨食一天都挣不出几文钱! 铁公鸡佟老太,心里的账清楚着呢。 佟二只得嗷嗷痛叫,生生受了这十棍子。 第15章 分家 打棍子的是村里最结实的汉子,铁面无私,最后一棍子打完,佟二屁股已经肿起二指高。 佟二媳妇哭得哇哇的,刚要把人扶起来,就被佟老太一个矫健的跃步挤开了: “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啊!瞧这小脸惨白惨白的……老大家的,你可真狠心啊!” 她抹了抹树皮似的脸颊,眼中射出恶狠狠的光芒: “这下你满意了吧?你这个连小叔子都不放过的毒妇!” 明明是去扶人的,但她这会子也不扶,骂完佟嫂子后,就指使佟二媳妇: “还愣着干什么?自家男人不知道心疼吗?不长眼的东西,赶快把人扶起来,咱们走!” 自导自演了一段戏,佟老太刚要令人离去,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给挡住。 “奶,别急啊。”隋准亲昵道。 佟老太一听这声“奶”,就从骨子里发疼。 她心爱的木拐啊,城里小儿子送的稀罕物,就被这一口一个“奶”,口腹蜜剑的男人抢去了。 “其实,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一直想提。”隋准说。 众人用诧异的目光,齐齐看向隋准。 他一个新嫁过来的男媳妇,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啊。 佟嫂子则心跳如鼓。 不是吧! 这小子该不会说出自己被迫嫁过来之事,要求族长主持公道吧? 虽说他当初确实不情愿,但这些日子也吃了她家的米不是吗?怎么翻脸不认! 她急得扯佟秀的袖子,给他递眼神: 快管管你媳妇啊! 可佟秀现在是无条件信任隋准,压根没接收到老娘的信号。 他只觉得,自己媳妇好帅啊! “我希望——”隋准清了清嗓子。 佟嫂子把心一横,正好扑上去捂住他的嘴。 “分家!” 隋准说。 佟嫂子敏捷的动作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 他没为自己发声,却在为她们争取? 要知道,她想分家想很久了。 佟老太一听这俩字,蹦起来三尺高: “分什么家?老太婆还没死呢,你们就想着分家,狼心狗肺的不孝子!你又算什么东西,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哪里来的野男人……” “咳咳。”她越说越难听,族长不由得轻咳两声。 “老嫂子说话不太好听,但也不无道理。爹娘还健在,岂有分家的道理呢。” 村里是这样,父母为大,分不分家父母说了算。 一般父母还在世,决计不会分家,省得人家嚼舌根,说这家人兄弟不睦,家风太差呢。 古代村落是小型社会,十里八乡知根知底,一点风声都瞒不住,家风不好的,连议亲都难。 可是,佟家都闹成这样了,还需要在意这些? 隋准挑眉。 佟家旁的人能不能议上亲,他不管。 反正他家小孩哥已经有着落了。 管别人去死呢。 佟嫂子对此更积极。 一直以来,佟老太打着不分家的名号,虽然把大房赶出去了,但是还牢牢把着家里的田地宅子,大房是啥也没捞着。 现在佟嫂子她们辛辛苦苦种的几亩地,是租人家的,年景不好的时候,收成还不够交租。 佟嫂子太渴望分家了。 “族长!” 她猛地跪到地上,细数自己这些年受的委屈,以及小叔子的贪婪、婆母的不公,哭得稀里哗啦。 隋准心道不妙。 佟嫂子的哭诉,完全弄错了方向。 古代讲究仁孝,尤其是这种氏族群居的乡村,仁孝礼仪是一切的准则。 佟嫂子纵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但是控诉父母,是大罪。 生养之恩大过天,婆母再不公,当孩子的也只能受着,若是提出来,那便是大不孝,谁也不会站在她这边的。 族长就是有心要帮她,也不好说话了。 果然,族长皱起眉头,面色很不好看。 “娘!” 隋准突然高叫,打断佟嫂子的话,也吸引住大家的目光。 “你一定是太心疼爹,所以说了些糊涂话吧?我那苦命的公爹啊……” 隋准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开始绘声绘色讲述,佟大在家中过得多么凄惨的情景。 虽然他根本没见过这便宜公爹一面。 但是学霸先天写小作文圣体,讲得真情实感,让人如在眼前,有些比较感性的婆娘,听得都流泪了。 该说不说,不幸和痛苦大抵相似,隋准所说固然是编的,但也有许多切中了佟家母子的心事。 佟嫂子哭得站不住,几个村里的婶娘扶着她,有感而发,也哭作一团。 佟秀眼眶泛红,倔强不肯流泪的模样,令人万分同情。 隋准实在是哭不出来,只好假装擦眼泪,使劲把眼睛揉红。 然后悲伤道: “公爹旧日康健时,为这大家庭,不知付出了多少,如今成了废人,他的心比所有人都苦。婆母所求,不过是拿些资产,尽力为公爹医治,免得公爹寻死。族长,各位乡亲,一夜夫妻百日恩啊!” 众人无不唏嘘。 那确实是啊,佟大出事后,佟老太把着家里的钱财,是一分钱不肯出,成日只把一些山上拔的草药给他用。 佟大废了,很难说没有佟老太拖延治疗的缘故。 那对于他来说,一是腿坏了,身子受伤;二是被亲娘放弃治疗,心里受伤。 可不得寻死嘛。 隋准言之凿凿,有理有据,说得连佟嫂子自己都信了。 她全然忘记,自己平时在家是怎么骂佟大的,伏地恸哭: “当家的!你好惨啊!是我没用……” 族长的脸色缓和下来。 “佟大这事,到底是当父母的有失偏颇,你们确实受委屈了。”他说。 隋准丝滑接话: “倒不是委屈,就是爹一直无钱医治,也不是个办法,所以我娘才想着分家,拿大房那一份去尽力,也不会损害其他兄弟的情分,是吧,娘?” 佟嫂子心里当然不是这样想的,但是不知为何,这大个子现在看起来如此靠谱,让人忍不住跟着他的思路走。 她点点头。 族长顺坡下驴: “那倒是照顾着兄弟和睦,不得已而为之了。老嫂子,你意下如何?” 佟老太懵逼,她能有什么意? “分家是不可能分家的!”她铁口直断。 族长:“那你拿钱出来给佟大治腿。” 佟老太:“……没钱!” 族长:“那就分家。” 佟老太:…… 第16章 吃鸡 族长懒得跟她废话那么多,实在是隋准这人也难缠,他莫名觉得不要得罪对方比较好。 “老嫂子,你可别糊涂。你听我仔细给你捋一捋。”他苦口婆心。 “你们老两口穷了一辈子,就光会下蛋似的生崽,家底是一分没有,全靠佟大一分一毫挣的,我没说错吧?” 佟老太梗着脖子: “他投到我家,就是这个命,他当儿子的,就是被老子娘吃肉喝血,也是该的!” 族长叹息:“没错,但你不能把人当牲口使,完了还卸磨杀驴。该他的,你得给他,要不然,他俩口子过不下去了,吊死在你屋里,就问问你受不受得住?” “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他死我也死,怕什么!”佟老太不在乎。 但佟二媳妇脸色有些不好了。 她几个孩子还没成亲呢,闹出这种事,谁家闺女敢嫁过来啊? 还是族长会拿捏痛处: “那你几个孙子还没娶媳妇,你就不管了啊?尤其是城里的佟三,听说他跟大老爷结了一门好亲啊?若是传出这种丑事,怕是再好的亲事也……” 族长点到为止。 佟老太老脸一白。 城里的老三,那可是她的命,她一辈子的荣耀啊! 佟家往前数三代,最有出息的一个孩子,老三,过年的时候才传出来,被城里的大老爷看中了,要结亲呢。 这么好的亲事,是要光宗耀祖的,可不能被一些糟事烂事毁了。 佟老太动摇了。 佟二媳妇趁机又劝了劝,佟老太终于松口。 那就分。 佟嫂子此时才真正卸了一把力,一股热泪涌出来。 真的要分家了呀! 佟秀连忙扶住她,拍拍她的背。 而隋准俨然挑起大梁,跟族长和几位作见证的叔公,以及佟老太一家,正商议如何分才妥当呢。 田地、房屋,这些都是大家明眼能看到的东西,很好分。 兄弟三人各一份,佟老太自个得一份,她愿意给哪个兄弟就给哪个兄弟,这不能争。 其他的,屋子、家什、家里的畜生,按理说也该分三份。 但佟嫂子是决计不愿跟他们挤一个屋的,也不要他们用过的东西,便折成鸡和猪,把佟老太院子里的畜生都清空了。 佟老太心疼得龇牙咧嘴。 于是,说到存银时,佟老太死活说没有。 “没钱!穷得叮当响,谁还存银子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她大吵大闹。 其实,按理说,她这些年把着这个家,家里的收成,以及早年佟大干苦力挣回来的钱,都捏在她手里。 她像个没嘴葫芦,有进无出,怎么可能没存银? 但她非说没有,大家也没办法,僵持在这里,这家就没法分了。 佟嫂子有些迷茫,不自觉地看向隋准。 由于她经常在家里把旧事翻来覆去地拿出来骂,隋准对内情有些了解,于是替她拿了主意: “那你把当年,我公爹摔断腿的十两赔银,还给我娘。” 怕佟老太要赖,他又补充道: “奶,我知道你是拿给三叔开铺子去了。但是我提醒你,你要不把这钱拿回来,我娘指定要去城里找三叔。说不得还要拖着断腿的公爹去,在三叔做活的地方找他理论。城里人都讲究个体面,这么一闹,三叔的差事丢了也说不定……!” “对!”佟嫂子立马站起来,疾言厉色:“我倒要找找佟三去,看他拿着哥哥的卖命钱,良心安不安生!” 佟三是佟老太的软肋,被戳到痛点,佟老太无法了。 只好恨恨地说: “给给给,都给你!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兄弟之间,拿点钱还斤斤计较了……” 双方谈妥,分家契写上,当场交割钱银,按手印画押。 家就算分了。 左手捧着一张薄薄的纸,右手捧着沉甸甸的银两,佟嫂子热泪盈眶。 这可是她做梦都在想的分家啊。 她终于有自己的田地了,还有这么老些银子! 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终于…… “娘,先别忙哭。” 隋准低声提醒: “赶紧去把咱们的猪和鸡领走啊,去晚了,说不得他们还藏起来一两只。” “是是是。”佟嫂子如梦初醒。 “赶紧的,一根鸡毛也别给他们留下!”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去搜刮胜利果实,当晚便杀了一只鸡,还煮了一锅干饭。 隋准吃得满嘴流油,快哭了: 这才是真正的吃饭啊! 经此一役,村民们对佟家大房大为改观,再也没人蛐蛐他们了。 路上遇见,他们也不会刻意绕开。 刘婶还特地牵着自家的骡子,上门道歉,并让自家男人帮佟嫂子耕了两天地。 佟嫂子的日子啊,从来没这么舒坦过,天天脸都要笑烂了。 日子好了,心情美了,关心就突如其来了。 这一天饭桌上,佟嫂子冷不丁问: “这也有小两个月了,隋准,你咋还没怀上呢?” 隋准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地上。 佟嫂子把佟秀拉到一边,耳提面命一番。 当天晚上,隋准就不好过了。 “娘……娘子……” 佟秀脸红得要滴血,平时他脱衣服很利索的,但今晚怎么也下不去手,手指一直在衣服下摆绞来绞去。 他不知道,原来生娃娃要那样生! 隋准觉得,自己还是得给这家人科普一下生长发育知识。 “秀儿,你想长高吗?”他问。 佟秀呆住。 谁不想长高啊? 尤其是他,从小因为又瘦又矮,遭了不少欺负。 如果他能跟娘子一样高…… “秀儿,你听我说。”隋准苦口婆心:“你才十五岁,身量还能长,千万不能过早地……泻了元阳,否则一辈子都长不高了,知道吗?” “啊?”佟秀愣愣的:“元阳是啥?” 隋准很为难: “额,就是那个,那个啊,你没有自己……撸过吗?” 佟秀小脸纯真: “撸啥?” 隋准捂脸。 这还是个像白纸一样的小孩子呐! 连“尿裤子”都还没有过! 古代真是造孽啊…… 有数十年从业经历的传统手工艺人隋准,长叹了一口气。 “秀儿,男孩的生长发育,是这样的……” 第17章 吃席 隋准巴拉巴拉科普了小半宿,讲得口干舌燥。 佟秀似懂非懂。 但是关键问题听明白了: “所以,我现在不能生娃娃,是吗?” 隋准松了口气,总算没白说: “是的,最好是十八岁以后。” “可是那时候,你都老了。”佟秀说。 隋准:…… 佟秀马上反应过来,不好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娘子,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娘说了,男子的生育期,比女子更短,你的守宫痣已是淡了,恐怕再拖几年,要不上娃儿了呢。” 他倒不在乎自己有没有娃儿,可是隋准这种身子,不能娶妻,只能嫁人,若是还无法诞下子嗣,后半生怕是艰难。 隋准是不知道佟秀心中所忧,他但凡知道,都要大呼一声: 我谢谢您嘞! 不过此刻,他只能安抚佟秀: “我不要紧,你的身体才重要,男儿要顶天立地,你得相信自己,不会比别人差的!” 佟秀被鼓动得热血沸腾。 顶天立地啊,那是不是可以和娘子一样,又高大又可靠? 他又无比渴望长高了。 于是,两人在被窝里偷偷达成协定: 生娃娃什么的,等佟秀十八岁,再说吧! 佟嫂子是没那么闲工夫,去关注小两口身上的变化。 春耕后,要插秧,要种菜,地里的活,家里的活,都离不开她。 况且,张屠户家要娶媳妇了。 张屠户可是这粑粑村,头一等有分量的人物。 首先,他女儿嫁给成阳县的一个小吏,他算是官老爷的老丈人,腰杆子比别人硬几分。 再就是,他一辈子干杀猪的营生,在合河镇,没有比他做得更大的了。 故而他家底丰厚,谁会得高看他一眼。 他家娶媳妇,十里八乡没有不来道喜的。 而粑粑村的村民们,从半个月前起,就很热心地在帮忙操持了。 这天天还没亮,村子里就嘈杂起来,有谁在院子外面喊话,半睡半醒间,隋准听得隔壁房门开了。 “起来了起来了,走着。”佟嫂子的声音模模糊糊。 砰的一声,院门关上。 隋准彻底醒了。 佟秀还比他早片刻,这会子已经在悉悉索索穿裤子。 “还早着,你别起来,外头冷。”佟秀说,探过身来把隋准肩头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 上回隋准受凉,流了好几天鼻涕,他可担心了。 “娘咋这么早呢?”隋准问:“你也起来了。” 佟秀披上外套,跳下床蹬了蹬腿。 “今个儿张屠户家娶媳妇,要去帮忙呢。” 隋准直起身来: “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佟秀连忙把他按回去: “不用你,你睡你的,吃席的时候我喊你。” 吃席! 隋准眼睛都亮了,不自觉地咽了两口唾沫。 他来这儿也有小一个月了,连油星子都没沾过,整天吃上了顿没下顿的,饿得头昏眼花。 这时候来一顿席面,他能吃下一头牛。 想想就流口水! 嘴巴里水滋滋的,他也睡不着了。 佟秀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起来扫院子,切猪草,喂猪,喂鸡…… 腿已经大好了,他蹦了两下,拿起扁担就去挑水。 但刚出远门,他想了想,又转回身去拎了一把锄头。 粑粑村条件不算最差,村边有一条河,用水不用愁。家里有条件的,在院子里打一口井,就更方便了。 但佟家没这条件,只能去河边挑水。 好就好在,佟家本来就住在村子边缘,离河还比较近。 隋准人高腿长,迈着大步,不消多时就来到一棵高大的鸡屎果树旁,底下几块大石头,常年被河水浸润,光滑油亮。 这是河的上游,村里固定的打水点。 隋准把桶一抛,轻轻松松就打了两桶水。 往常到了这一步,接下来,就该薅鸡屎果叶子了。 经过多方比对、严苛选品,隋准觉得,这鸡屎果的叶子,够大,不沾手,够粗,不易破。 最适合拿来擦屁股。 他每次来打水,都薅一把放兜里。 再不用担心菊花被干草划破了! 不过今天,他有新想法。 鸡屎果树不高,但是树冠很大,笼住了一片河岸。 底下杂草丛生,还有不少枯枝落叶。 隋准挥舞锄头开出一条路,仔细地翻看。 最后,终于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一根手腕粗的小果树! 隋准的计划很美好。 把一棵小型果树移栽到屋后头,刚好跟墙头一般高,他就可以实现自助摘叶,随蹲随摘,岂不干净又方便? 他一手扶扁担,一手提果树和锄头,兴冲冲地回家了。 等佟秀来叫他去吃饭,树已经栽好。 佟秀还夸他脑子活,真会想呢。 小夫妻俩高高兴兴往张屠户家走去。 可是入座的时候,隋准傻了。 他跟女人小孩坐一块! 古代是这样的,摆在堂屋、院子这些通风亮堂的地方,都是正经席面,只有男人能坐。 女人和小孩上不了桌,只能在灶房等凑合一下。 隋准虽然也是男的,但他作为媳妇,自然而然被划到女人阵营里,发配到灶房里。 隋准当然不在乎坐堂屋还是灶房,他只觉得,这对女性不公平。 再就是,被一群七大姑八大姨360°环绕,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考验! “没事,婶子们都是和气人,她们会照顾你这个新媳妇的。”佟秀说。 然后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坐男人那桌去了。 隋准一米九的大个,卑微蜷缩在一张小板凳上,与一屋子婆娘大眼瞪小眼。 佟家男媳妇持刀大闹王麻子家的故事,正在粑粑村热传,大家对他还心有余悸,都不敢拿正眼看他。 一个小毛头,缩进他娘的怀里: “娘,我怕……” 他娘赶紧搂住孩子,尴尬地笑: “怕啥,那是秀哥儿的媳妇,叫婶婶!” “婶婶!”小毛头怯怯地喊。 那能怎么办,不喊怕挨打啊。 隋准亲切回应: “嗯呢,你好啊。” 众人面面相觑,这人看起来,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啊? 尤其那脸,俊得咧。 不像恶人。 女人和小孩是最容易被颜值打动的,人类幼崽们便不觉得他可怕了,其他小孩子鹦鹉学舌,也乱七八糟喊起来。 第18章 婚变 隋准应接不暇,等他回过神来,一个流鼻涕的熊孩子,已经顺着他的小腿往上爬,自来熟地坐在他怀里嗦手指。 隋准浑身僵硬,假笑道: “这又是谁家小弟弟呀?” 然而,一众婶子捂住嘴,吃吃笑起来。 “那可不是弟弟。” 一个年纪稍长的婆子,脸上笑开花: “你应该喊他一声,叔公!” 隋准大囧。 鼻涕都蹭他身上的叔公,要不起! 在2岁叔公殷切的目光中,他倍感压力,只得从喉咙里呵呵了两声。 “小孩子真可爱呢。”他言不由衷地说。 有孩子活跃氛围,话闸子就很好打开了。 一个媳妇看着年轻,但两边已经各坐了一个丫头,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 她笑眯眯地说: “自己的孩子才可爱,你和秀哥儿趁年轻,赶紧抱上一个。” 其他婶子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说: “是的呀是的呀,不拘男娃女娃,头年先生一个,后边再慢慢来。” “两个太少,至少三个,要能生四五个,那是顶顶好了…… “趁年轻,娃儿长大你还没老,还能帮着带孙。” …… 聊到最后,隋准生无可恋,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桌底…… 上菜解救了他。 最激动人心的环节,到了! 隋准吸溜口水,眼巴巴看着,一个个托着木盘的中年妇人鱼贯而入。 木盘上,是一个个大碗,装着各色各样的美味。一道道菜摆上桌,古老的农村流水席初现雏形…… 好吧,其实放在现代,是他看也不会多看一眼的粗茶淡饭。 可这是古代! 古代一个穷山村! 他已经吃了小一个月的米汤、毛栗子、甚至树皮! 毫不夸张,别管那碗里装的是什么,现在的他都能吃个底朝天,还把碗舔干净。 一开始,隋准还比较矜持。 但是很快,他发现,先前还亲密热络,友谊长存的婶子们,拿起筷子就跟拿起到刀一样,火拼! 席上刀光剑影,风云残卷,但凡手慢一点,连渣都抢不到。 饶是隋准醒悟得早,也没能抢过这群娘们。 最后,婶子和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而他,全程就吃了一块不知什么肉,和几根青菜。 只能安慰自己,好歹吃了满满一碗粥。 不亏。 中途佟秀来看过他一次,偷偷塞给他一块鸡。 这真的是很仗义了。 毕竟在这种效率就是一切的抢吃席上,走开等于丧失参赛权,等佟秀回座,估计连汤都喝不上。 怀着这样感恩的心,隋准感动得嘴角流泪,吃下那块鸡。 流水席是全天的,吃一波走一波,来一波新的,再吃一波。待隋准这波吃的差不多,新一轮的宾客已经到了。 接亲队伍来了。 嫂子们呼啦啦抱起孩子,争先恐后跑出去。 隋准不明所以,还在捞汤渣呢。 一个婆子推了他一把: “愣着干啥?去看新娘子了!说不得要散喜钱哩!” 该说不说,那场面真是人山人海,隋准挤在里头动弹不得,完全是被推着走。 一路走到村头大榕树下。 奇怪的是,接亲回来应当是吹拉弹唱、喜庆热闹的,但接亲队伍默默地走在田间小道上,安静如鸡。 再傻的人,也看出不对劲了。 “咋滴里?” “气氛不对呀,丧眉耷眼的呢?” “跟办白事似的。”有个真傻子说,结果被旁的人敲了一爆栗。 但大家心里都门儿清,这形势是不大妙。 张屠户沉着脸挤出人群。 “咋回事?大牛呢?”他问。 跑在队伍最前头的,是张屠户的二儿子,虎子。 虎子才十四岁,脸膛红红的,胸脯一起一伏,不知是跑的,还是气的。 “哥还在那家守着呢!”他几乎是吼出来:“新娘死活不出来,我们的人被赶走!” 什么? 大家惊了。 但是转念一想,倒也早有预感。 张屠户这门婚事,是有点门不当户不对的。 虽说在粑粑村,张屠户的家境拔尖。 但是放在整个合河镇,便不算得什么了。 合河镇之所以名为合河镇,是因为有两条大河在此交汇。 河两岸的村落,总是富饶些。而粑粑村靠近内地,条件便差了。 而张屠户家新娶这儿媳妇,所在的白沙村,正处于两条大河交汇点上,每年光是靠码头迎来送往,村民就能赚上一笔。 要不是早年两家的祖父在世时,定了一门子娃娃亲。 如今人家那闺女,才轮不到张屠户儿子呢! 故而,谈婚事时,张家遇上了不少麻烦,女方一会出个难题,一会儿闹个退婚,把张屠户整得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走到婚礼这一步,以为终于成了,可以松口气了。 事实证明,没那么简单。 张屠户回想起一直以来的各种艰辛,有些气不顺。 “他们又想怎样?”他压着火,问道。 虎子愤愤: “他们说,咱们的迎亲不够排场,没有诚意!” 张屠户的脸一下子青了。 他明明是按着女方家的要求,各种大米、黄米、粟米装了一担担,还有几口袋白面,白糖、肉、酒都装了几篮子,更不要说扯的那几尺新布、新打的银手镯…… 附近几个村子,都没有过这么大手笔的,他已经做得够够的了。 他们还要怎么有诚意? “他们……他们说,咱们迎亲队伍太寒酸,上不得台面,进门丢脸!”虎子道。 好家伙,直接是打粑粑村全村的脸了。 莫说张屠户,其他人本来在看热闹,此时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张屠户更是气血上涌: “丢脸个屁!他白沙村算个屁!都是种地卖苦力的,谁又瞧不起谁了,他娘的,实在不行,这门亲……” “当家的!”尖锐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看起来老实不起眼,神情面容却透露出一丝坚定的婆娘,走到张屠户面前。 是他媳妇。 “婚事都进行到这份上了,若是办砸了,咱们半副身家都打水漂不说,阿大以后怎么办?谁敢嫁他?还有阿二呢?” 现实真是血淋淋。 张屠户被激起的几分骨气,又散了。 第19章 接亲 “唉,儿女都是债。”他一脸灰心:“是不是嫌东西不够?堂屋还有几袋米,还有后院的猪,都抬了去吧。” “不成。”一个在村里说话有分量的老叔公,站出来。 “他们一闹你就给,万一再闹呢?你拿什么给?今年的饭不用吃了?” 村民们交头接耳。 叔公说得对,张屠户家境是殷实些,但谁又经得起一而再再而三? 况且他们家虎子还没议亲呢? 可是,对方就要拿排场做文章,死活不让步,该怎么办? 一时间,大家沉默无言,气氛有些凝重。 “要不……” 略微陌生的声音响起,村民刷刷转头。 “要不,东西随便添点,但是我们多加些人手,把阵仗搞大一点?”隋准说。 大家万万没想到,一个刚嫁过来的新媳妇,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出声。 而且还是佟家这种低头做人的小透明。 佟嫂子吓得龇牙骂: “大个子,你要死啊,瞎说什么!” 可是隋准已经打定主意,要出这个风头。 在与佟秀定下十八岁之约后,他想了很多。 他还有三年时间来报恩,可是,赚钱并不容易,他连给佟秀多吃点好长高,都做不到。 最起码,他得先在粑粑村立足。 想立足,就得融入。 想融入,就得获得认可,能说上话。 古代的女性,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才能达到这个成就。 但隋准没有时间。 他也不是一个真正嫁过来的媳妇。 “排场这东西,说起来模棱两可,他也没说一定要很多东西呀?我们只要弄得锣鼓喧天,热热闹闹,那不也是很有面子吗?”隋准继续说。 “最重要的是……”他微微一笑:“阵仗搞大了,大家就都晓得,两家今天成亲了。” 张屠户和叔公听了,瞳孔猛地一缩。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他们只想到这婚事不成,自己家儿子风评被害。 但是换个角度想想,对方的闺女难道好过吗? 这门婚事,知道的人越多,两家人被捆绑得越紧,女方家自然也就没有折腾的空间了。 思路有了,可具体怎么办呢? 淳朴的村民们,双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 “咱们村有没有大锣鼓?”隋准问。 叔公答有,就锁在祠堂里,一般是开祠祭祖的时候用的。 “会敲锣的人有没有?最好有七八个。”隋准又问。 叔公沉吟: “七八个,咱们村肯定是没有,就头先去迎亲那俩。但如果把隔壁村子的也叫来……” 那就是有。 隋准诚挚提议: “那不如这样,咱们再凑上十几个后生,抬鼓吆喝;十几个女娃娃,敲锣唱词;并十几个叔叔十几个婶婶,一路说些吉利话。咱们人多势众,一路热闹地去白沙村,他们不是要排场吗?给他们排得够够的!” 他叭叭说了一大堆,连吆喝话术。唱词内容以及吉利话,都编好了。 这想法如此大胆,惊呆众人。 同时,他们也感到很新鲜: 从未见过有人这样迎亲的,多有意思啊! 十里八乡头一份,别说排场,简直要被反复传唱! 张屠户直接拍板: “就这么着!谁家愿意出人的,出一个我包一份喜钱。我再加两天流水席,不拘出不出人迎亲,都可以来吃!” 自此,沉寂了一会儿的气氛,再度爆火,甚至比之前更喜气洋洋。 出人就有喜钱,还能吃两天席,谁不高兴啊。 家家户户争着报名。 粑粑村男丁稀少,基本家里有男人的,都报上了。 可到了佟家这边,佟嫂子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没想到隋准这么出息,几句话就得了张屠户高看。 另一方面,大家都去,她家能不去吗? 每家一个男丁,让佟秀去吗? 且不说秀气娇小的他,能有什么排场。 就是佟嫂子,也不敢让他去啊,万一两个村打起来,佟秀这样的,不是一拳就给打死了吗? 若是让佟大……让佟大去? 佟嫂子想都没想过。 最后,重担落到隋准身上。 张屠户乐见这样的结果,他现在很看好隋准。 “隋准,听说你先前病了一场,这一趟就别做那些搬搬抬抬的活了,最好是走在前头,指挥指挥大家就成。”张屠户说。 他的意思,隋准高大威猛,能镇住场。 再者,之前一脸菜色,看不大出来,如今病愈还吃了油水,倒显出来是个皮相优越的。 放在最前头,多长脸啊! 隋准欣然接受,他现在正愁没有露脸的机会呢。 经此一役,他就不仅在粑粑村,甚至能在附近几个村,站稳脚跟了。 有了名声,以后想干点啥,都容易许多。 唯有佟秀担心得要死,悄悄叮嘱他: “娘子,你到了那边,自己小心。万一打起来,你个大容易成为目标,顶好是先蹲下来,哪儿能躲躲就往哪儿钻……” 隋准难以想象,自己蹲着还要快速移动,东躲西藏,这什么姿势呀? 只好胡乱应下,跟接亲队伍,再次出发了。 女方家。 张家的大牛正蹲在门外,双手抱头,一脸懊丧。 紧闭的大门里,女方家有人在喊: “一点排面也没有,是不是看不起我们白沙村?婚还没结,就这么糊弄了,等闺女嫁过去,岂不是天天吃苦!”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喧闹声就响起了。 咚咚咚! 大鼓震天,一群后生中气十足地喊: “张李大婚,永结同心!” 锵锵锵! 锣声动地,一群水灵灵的姑娘开唱: “粑粑村张家,郎君叫大牛。白沙村李氏,闺女名月月。儿郎配好女,今日迎大婚,大家同见证,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些个大叔大婶,更是会来事。 手指头关不住似的,时不时向夹道看热闹的百姓,撒一把花生瓜子。 嘴上如同抹了油,张张合合吉利话就是没断过: “娃娃亲事,喜结良缘。”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你是风儿我是沙,你是蝴蝶我是花……” 听得一些未嫁人的小姑娘羞红了脸: “哎呀,什么蝴蝶采花,羞死人了,李月月这夫婿可真大胆……” 而嫁了人的媳妇们,听得了嘎嘎: “李家姑爷真会来事,这样的男人多有趣呀,不像我家的,一根木头……” 等李家人发现,他们的婚事闹得沸沸扬扬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第20章 仙男 李爹打开大门一看,哟呵,怕不是隔壁几条村的人都来了! 只见山顶上,田埂上,菜地里…… 目之所及,都是来看热闹的。 而通向他家的路上,接亲支援部队还有3秒抵达战场。 而这支队伍,是史无前例的浩大和新奇: 一个尤其高、尤其俊美的男子打头阵,随手将一个什么东西扛在肩上,宛如战神扛枪而至。 他的身后,十数个后生抬着几根竹竿,竹竿上架着一门大鼓。 击鼓人脚踩竹竿,持棒而立,蓄势待发。 再之后,十几个俏生生的姑娘,要么摇着红手绢,要么敲着大响锣,让人目不暇接。 队伍尾部,还有几十个叔伯婆娘,各个挂着一兜子干货,等着随手散呢。 别提多有气派了。 可李爹并不开心,因为他脖子都扯出二里地了,也没瞧见多一口箱子。 那实打实的礼,是一点也没添! “混蛋!”李爹气得大骂:“谁跟你姓张的成婚了?你连老子的门还没能进来呢……” 他的脏话刚输出了两句,就被粑粑村一个大招给打回去了。 只见为首的高大美男手一抬,接亲队伍里面跟被掐了脖子的鸭一般,寂静无恒。 而男子纵身翻上竹排架子,又一个利落的飞跃,高高地站在大鼓上。 那腿,又长又直。 那脊背,又挺又飒。 玉树临风,气势逼人。 然后,他将肩上的东西拿下,放在嘴边。 那是一个—— 唢呐! 唢呐一响,硬控全场。 隋准就这么水灵灵地,吹了一首《百鸟朝凤》! 乐声还未完全止住,围观百姓就忍不住鼓掌喝彩。 先是几个人叫好,渐渐地,掌声如雷,大家的祝福排山倒海…… 李爹的脏话,完全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喜中了。 直到以后很多年,这场婚礼,都流传在当地人们的口中。 新鲜、有趣、有排面,还有美男! 大家每每提起来,都要争相回忆一番,重温当时的震撼。 甚至有许多人效仿,成婚时也来这么一个迎亲队伍,当地刮起一阵唢呐风…… 扯远了,说回当下,自然是李爹无可奈何,开门迎亲。 其实李家的家境也一般,配张屠户那身家,不算低嫁。 但是他们身为白沙村人,总有那么些优越感,看不起粑粑村那种山沟沟。 既想着张家殷实的家底,又看不上张家的出身。 有些既要又要了。 一开始,他一直堵着不让进门,是想给亲家一个下马威,让对方想想自己配不配。 后来,是贪图多一些聘礼。 谁知,张家还有那哗众取宠的把戏呢! 两家婚事已经传遍了,这闺女不嫁也得嫁,李爹就是想拿乔,也没辙。 张大牛终于如愿抱得媳妇。 粑粑村,凯旋归来! 隋准成了粑粑村的红人。 以前,他作为一个外来户,又生得与众不同,多少给人一些距离感。 再加上他的几次光荣事迹,作风都过于彪悍。 大家对他是又好奇又害怕。 可是这次协力作战后,他们发现,这人真是又有想法又靠谱又亲切。 好想跟他做朋友啊。 以往门庭冷落的佟家,如今见天有人来串门,谁家有点新鲜热乎玩意儿,哪怕是个馒头,也爱送过来给隋准尝一口。 国民媳妇了都。 张家更是把隋准视为恩人,三五不时给他送大棒骨。 这是婚宴结束后,隋准特地跟张屠户提的。 他想每个月有那么几次,用底价采购张家杀猪剩下的大骨棒。 之所在张大牛的婚事上这么卖力,他为的就是这个。 张屠户自然满口答应。 大骨棒么,本就不值什么钱,往常他都是跟肉一块搭给的。 体面些的人家,还嫌埋汰,不乐意要呢。 隋准想要,他分文不收。 当然,隋准最终还是给钱了,毕竟这事佟秀自己也乐意。 有了大骨棒,不仅佟秀营养跟上,全家也跟着有口福。 隋准的饮食水准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他找到工作了。 有一回张大牛来送骨头,支支吾吾: “隋大哥……” 隋准现在是村里的英雄了,把英雄叫做“秀哥儿媳妇”,总觉得不是那么合适。 因此,大家还是习惯叫他隋准或者隋大哥。 “怎么了?”隋准一边问,一边摸出几文钱来。 唉,虽然只是几文钱,但真是心痛啊。 今早佟秀才给他的,还没捂热,又要给出去了。 这种伸手要钱的感觉,也不大好。 上辈子从未为钱发愁过的隋准,如今无比迫切地渴望赚钱。 他都想去张屠户家打工了。 可杀猪他也不会啊。 愁人。 “我媳妇娘家那边,有人要结婚,想请你去吹唢呐……”张大牛说。 隋准眼前一亮,还有这等好事? 原来,他已经不仅在粑粑村是个名人,在白沙村也红透了。 陈大牛跟媳妇回门那会儿,就被人堵在街上,问他,婚礼那天的表演团队,是哪儿请的? 那个唢呐吹得特别好的俊男,是哪里人啊? 他们能不能,也请他来参加婚宴? …… 隋准毕竟是个男媳妇,陈大牛不好在外多说他的事,都含糊过去了。 可前些天,他在镇上遇见他老丈人李爹。 李爹因着先前那些不愉快,一直对他鼻子不是眼睛的,可这回竟分外热情,嘘寒问暖的。 仔细一聊,才知道,婚礼那一出,让李家大出风头,家里的亲戚朋友都来跟李爹打探,有没有可能请到那位唢呐仙男出山啊? 李爹在亲友圈的地位水涨船高。 这不,看不顺眼的女婿也变好女婿了,他拉着就不撒手: “你就帮我去传传话,看他乐不乐意来啊?你放心,红包肯定给他包个大的!” 老丈人还是不能得罪的,张大牛只好来问了。 这一问,隋准喜上眉梢。 乐意,当然乐意! 张大牛见他肯做,便把之前跟他提过需求的人家,都细数出来。 四五家呢。 毕竟,现在春种过了,大家暂时闲下来,是个办婚礼的好时节。 隋准高兴,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第一桶金,马上要到手啦。 两人约定好,三日后,先去白沙村。 晚饭时,隋准便提起这事。 第21章 演出 佟秀很高兴,他就知道媳妇能行! 佟嫂子则有点迟疑。 她最近对他已是和颜悦色许多,说话没有那么夹枪带棒了。 “你能行吗?”她很担忧。 “上回是咱们人多,这次就你一人,人家欺负你咋办,事情没办好,人家打你怎么办?” 隋准马上让她放宽心,就他这身板,谁打谁啊。 “娘,娘子是想着补贴家里,让银钱宽裕些,就让他试试吧。”佟秀也支持。 佟嫂子还是犹豫。 以前她也让佟大出去做活,可结果呢? 她是怕了。 隋准知道她的担忧。 其实,他如果想去,佟嫂子根本拦不住他。 可是去了之后呢? 再回来时,他在佟家如何自处? 他始终觉得,不论佟嫂子有没有能力拦住他,既然他住在人家家里,现在还顶着人家儿媳妇的名头,他就不能罔顾她的意见。 还是取得理解和认同,再去做的好。 “娘,你不用担心我,我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他梆梆拍自己的大腿: “你看看这腿,倍儿长!” “哎呦喂!”佟嫂子啐了他一口:“不要脸的家伙,这也给人看!” 隋准笑嘻嘻: “你就放心吧,再说了,陈大牛也一块呢。” 佟嫂子想想也是,陈大牛好歹是白沙村女婿,那些人不给隋准面子,还能不给他面子吗? 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就先试试白沙村这一单吧。 既然是参加婚宴,总不能穿得破破旧旧,上回陈大牛婚礼,佟秀是没时间准备。 这回,他一定要让自己的媳妇漂漂亮亮的。 才不会辜负唢呐仙男的称号! 小孩哥挑灯制作战衣。 隋准看他捏着针,细白的手指上下翻飞,那线跟会戏法似的,一会出现一会儿消失,不消多时,一朵艳丽的花便出现在衣襟上…… “你可真厉害啊。”他发自肺腑地赞叹。 佟秀羞涩地笑: “我从小就喜欢这些……” 突然被勾起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又停住了,嘴巴紧紧地抿起来。 隋准却没注意到似的,仍兴致勃勃地翻看着放在他膝头的衣裳: “哇,这个花纹是你自己想的吗?好精美啊,你好会设计!” “啧啧啧,这个针脚,怕是连城里的绣娘都比不上吧。” “不敢想象这件衣服得有多好看,秀儿,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次我一传出去,指定有乌央乌央的人来找你做衣服了……” 佟秀被他逗得,表情渐渐松快了,噗嗤笑出声: “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啊,你这张嘴,真是的。” 隋准表情无辜: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这些衣服,你拿到镇上的铺子,给人看过吗?” 佟秀摇摇头,他哪敢啊。 不过他倒是去镇上的铺子看过,那些成衣,那些帕子,做工真精致啊。 他看得目不转睛,同时也自卑极了。 跟那些比,他算什么呢。 隋准看他的样子,便没有多说,帮着又绕了一会线,油灯快烧完了,两人才收拾收拾,睡下了。 三日后,张大牛在村头大榕树下,等到了隋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隋准穿着样式鲜亮的衣裳,看着比之前更俊了! 这是他粑粑村的泥腿子里,走出来的人物吗? 自惭形秽。 张大牛很有些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意味,一路上话都少许多。 隋准也没注意,毕竟,他正忙着思考话术呢。 推广佟秀的技术,他是认真的。 佟秀这身衣服做得着实不错,虽说布料是旧的,缝缝补补的痕迹也多,但都被他用新颖的设计和精致的花纹给遮掩过去,穿起来别有一番精神气。 他看张大牛的眼神就知道了。 到了白沙村,他就是个移动的模特,到时候肯定有很多人问这衣服,他得好好推销一番。 两人抵达白沙村时,还引起了不小轰动。 据说是因为那个李姓亲戚,首个成功邀请隋准出演,自觉得意非凡,到处晒命。 大家本就对传说中唢呐仙男充满好奇,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赶来看热闹了。 隋准一出现,便获得夹道欢迎。 “哇,果真好俊呐!”大家惊呼。 隋准彬彬有礼,向各个方向鞠躬致谢,好360°全方位展示自己的衣裳。 “身上的衣服也别致得哩。”有姑娘说。 隋准闻言,竖起大拇指: “有眼光!” 姑娘捂脸尖叫: “呀,他回应我了!” 瞬间春心荡漾,人群里引起不小的骚动。 等到他登台演出,更是群情激昂,太帅了啊! 主家本意是想热闹一下,其实没特意设什么台面,就让隋准在家门口吹一吹,宾客和看热闹的乡亲们则在几米外围成一圈,跟大街上看猴戏似的。 谁知,隋准开始表演后,这个包围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隋准一退再退,被人群簇拥着,退到院子里了。 听众们听得起劲,一开始是鼓掌,后来觉得这不配唢呐仙男,就开始打赏。 一把鲜花、一块手绢、一件衣裳、一只耳环、一把铜钱…… 扔什么的都有。 一个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篮子鸡蛋,也想扔,还好被陈大牛拦下了。 “你可要替我交给唢呐仙男啊,千万不能自己贪了,记住啊!“老太太万般叮咛。 张大牛很是无语。 吹到最后,婚宴现场挤得都走不动路了,隋准还是在陈大牛的帮助下,才翻墙逃离现场。 “不成,不成。”张大牛不住擦汗,背上都是脚印。 隋准翻墙走后,他差点被人踩死。 “下次这种活,还是得让主家考虑好,如何让咱安全撤退。”他说。 隋准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有觉悟,是个好搭档。 两人蹲在田埂上,开始数钱。 主家红包给了200文。 他们家老爷子觉得够热闹够排场面上有光,额外又赏了100文。 观众扔的铜钱能有个80文。 还有各种吃食、布料、首饰…… 主家还给装了不少礼回来,有肉有米有面,甚至有一壶酒。 隋准把用红纸把观众赏钱包一包,并一些吃食、衣裳,递给陈大牛。 “大牛,这你拿去,这事劳你费心了,” 第22章 礼物 张大牛有些惊讶,连连摆手: “不不不,隋大哥,我可什么都没做,就带了个话!” 隋准硬塞进他怀里: “带话又带财,还得是你啊兄弟。这钱本就该你一份,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虽然张大牛的初衷是带个话,但他作为介绍人,功不可没,人情世故隋准还是懂的。 况且陈家杀猪,谁家婚宴不买肉啊。 张屠户要是愿意帮提一嘴,隋准就不愁客源了。 这小算盘打得精着呢。 张大牛也知道他的意思,就不推脱了: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以后遇上那办喜事的,我定会为隋大哥宣传宣传!” 两人欢欢喜喜地返程。 回去的路上,隋准想,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式外出做活呢。 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么久,他一直吃别人的,靠别人的,终于可以凭自己本事了。 虽然离独立还很远,但,未来可期吧。 至少,他可以为佟家出一点力了! 看到熟悉的土坯屋子时,他感觉心里热热的,不由得加快脚步。 佟秀早就在院门口等着,脚尖都踮酸了。 看到隋准的高高个时,他忍不住欣喜地喊: “娘子回来了!” “我回来了!”隋准也很高兴。 等隋准走近,佟秀才发现,噢哟,提了这么多东西呢。 “怎么这么多?”他又惊又喜。 隋准把所有东西都拢到一边手里,腾出另一边手,搂住佟秀的肩膀: “走,咱屋里说去。” 一进屋,佟秀就忙着收拾隋准带回来的东西。 米和白面锁进柜子里。 猪肉切一块下来,煎出油炒个豆腐,今晚吃正好。 剩下的做个坛子肉,现在天逐渐热了,鲜肉放不得,腌在坛子里还可以吃许久。 至于这一篮子鸡蛋,过两天拿到街上卖掉…… “这鸡蛋你留着吃。”隋准突然说。 “一天吃一个,好长高。” 佟秀吓一跳,这哪行啊! 一天一个鸡蛋,家里哪有那条件。 要吃也是娘和媳妇吃,他俩干活辛苦。 可是隋准坚持: “我不差这几个鸡蛋,你正在长身体,错过就没得长了,抓紧时机。” 佟秀只好应下。 又看到那坛酒,佟秀想了想,小声地说: “这酒,我想拿去给爹喝,可以吗?” 隋准笑笑: “有什么不可以?” 佟秀开心地笑出两枚小月牙。 还有一些衣裳布料,自然是给佟秀。 他摸着这些料子,虽说不是新的,颜色也不大好,但他依然爱不释手: “真的给我呀?” “当然。”隋准说。 依他看,这些东西还不够好,等他攒够钱,要给佟秀买更好的,买全新的。 “我给你和娘做件新褂子,正好天热了。”佟秀高高兴兴地说。 “那你估计做不来。”隋准道。 “你可知道,你给我穿这身衣服,有多少人问?今天有好几个人,给我下了订单,要做这个数!” 隋准比了一个手掌。 佟秀惊喜: “五件!这么多!” 隋准点点头。 其实还可以更多,但是他怕佟秀忙不过来,小孩哥把身体熬坏了,便推掉一些。 佟秀絮絮叨叨: “那一件多少钱啊?有100文不?其实你这衣服我用旧布料改的,如果用新料子,少说也得要80文……” “200文。”隋准说。 佟秀的嘴巴变成A型。 “只是定金。”隋准又道:“还有100文尾款。” 佟秀的嘴巴变成o。 小半天无声后,他才感叹一声: “白沙村人真有钱。” 还有一句他没说: 媳妇真黑心! 300文一件,五件就是一两半。 佟秀坐不住了,哎呀一声站起来。 “不行,五件呐!我得规划规划,明天先把布料买上,然后……” 他嘴里念念有词,满屋子转悠,仿佛不这样,现在的时间就浪费掉了。 隋准笑着看他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发愁,一会儿又志气奋发。 小孩哥这焦虑的样子,还挺可爱。 不一会儿,佟嫂子也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被满地东西惊呆。 “傻大个,你抢劫去了?”她问。 “娘,你又胡说……”佟秀嗔道,拉着她把隋准刚才说的,又细细学了一遍。 佟嫂子讶然。 她知道隋准去吹唢呐能挣点钱,但不知道,能挣这么多些东西? 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娘,这是今个儿吹唢呐得的300文,还有秀儿做衣服的定金1两,你收着。” 隋准打开沉甸甸的钱袋子。 夺少? 佟嫂子低头一看,眼睛差点花掉。 真的全都是钱,数都数不清的铜板! 天哪! 她把先前对隋准外出的那一点担忧,抛至九霄云外,甚至恨不得他天天外出,天天捧这么一袋子钱回来。 1两300文呐! “好孩子,干得好!” 她啪啪地拍着隋准的手臂,笑容极其亲切可人。 隋准又拿出来一个东西,在手心展开: “还有这个,是送给娘你的。” 两只耳环。 “表演的时候,宾客打赏的。不是金银的,是铜的。也不是一对的,但款式还比较像。” 隋准有些不好意思: “等我赚到更多钱,再给娘买真正的一对,要纯金的。” 佟嫂子的眼睛湿润了。 别说铜的,她这辈子,就没戴过耳环。 年少家贫,吃穿都得紧着大人来,她和弟妹共用一件衣服。 她第一次嫁人,对方提着一只老母鸡,就把她带走了。 婚后那人对她不好,喝醉酒就打人,嫁过去几年,她连饭都没吃饱过。 二嫁佟大,她也是自己提这个包袱就来了。 来了天天做活,婆母又苛刻,有一回佟大跟她耍着玩,往她头上戴朵野花,被婆母瞅见,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三天。 从小姑娘到黄脸婆,她身上就没有过一样装饰。 她仿佛从未有过花儿一样的时候。 “年纪一把大了,谁还戴这些花里胡哨的。”她含着泪说。 “那不是。” 隋准比了一个大拇指: “你就算年纪大,也是咱们粑粑村最美的老太太。” 佟嫂子的眼泪瞬间回收。 “呸!”她怒目而视。 “你说谁老太太呢,我才三十多!没眼力见的东西!” 第23章 学徒 隋准连忙告饶,而佟秀则掩嘴笑得东倒西歪。 佟嫂子数了300文铜板出来,然后把剩下的扔到佟秀怀里。 “吹唢呐的钱我收着,但这做衣服的钱,你们小俩口自己管吧。以后也是,若能做大了,是你们小两口的营生,你们也该自己学会管家。” 她跟佟老太可不一样。 那老太婆到老都把着家里,什么都捏得死死的,控制着底下的一群儿子媳妇。 她才不会,她希望佟秀幸福。 小两口经营好自己的小家,她就很满足。 佟秀知道母亲的心意,收下了。 一家人又和和美美地吃了丰盛的晚饭。 第二天,隋准在家里休息。 吹个唢呐就挣了那么多,而距离下一场婚宴还有几天,佟嫂子便让隋准歇一歇,好好准备。 但隋准不是闲着的性子。 他起个大早,扫了院子,喂了鸡和猪,又去给新买的骡子刷洗。 分家以后,佟嫂子咬咬牙,拿上家里的存银,添置了一头小骡子。 小骡子便宜。 正好春耕忙完了,小骡子养养,半年后大些了,刚好可以驮收割的庄稼。 佟嫂子盘算得很好,但到底还是花了一大笔,家中存银不多,她着实心疼,这两天又忙不迭地去给人浆洗衣服,多少赚点补贴。 佟秀又上街买布料去了,家里只得隋准自己。 不,还有另外一个人。 隋准哼着小毛驴,给骡子刷洗时,一双眼睛又偷偷地出现在窗子后。 可当隋准注意到,那双眼睛嗖地又消失了。 隋准摇摇头。 这个公爹呀,真神秘。 他就奇怪,佟大一直窝在那漆黑的小房间里,不闷吗? 自由自在的日子过了几天,隋准收拾收拾,又出门吹唢呐去了。 后续两个月,隋准总共跑了七八场婚宴,场场爆满,挣的钱物,能抵佟家人过往两年的收入。 不过,有那心思活络的,也开始模仿他吹唢呐。 颜值虽然比不上他,但人家要价便宜啊。 隋准无所谓。 人家听唢呐,无非是图个新鲜,今年新鲜劲一过,明年就无人问津了。 他就是赚个快钱,并没有把这当成长久生意。 现在,他琢磨着,该干点正经事。 “啥,你要送秀儿去裁缝铺子当学徒?”佟嫂子震惊。 佟秀也慌乱: “啊?那哪成啊,我不行的。” 他不过是没事绣些小花小草,做几件粗布衣裳,给农家人做还可以,裁缝铺子那是给老爷夫人做衣裳的,怎么看得上他? 万一没做好,全家都遭祸。 隋准却不那么想,学霸的底色,注定让他觉得,保持学习是回报最大的投资。 “你焦虑没发生的事情做什么呢?先去学,学不好那就回家来,给农人做衣服,但万一学好了,不就是一辈子的出路了么?”他说。 “可我是个男的……”佟秀没继续往下说。 但是他脸上的痛楚,已经充分说明这些年受的苦。 为着绣花缝补这事,他被人嘲笑得太多了。 大家都讥讽他尽做些娘们唧唧的事,连带爹娘也没脸。 他到街上,在成衣铺子里多看两眼,都会被人投以异样的眼光。 若是他开口说想当学徒…… 佟秀不敢想象。 隋准不以为意: “男的怎么了?有很多优秀裁缝是男的,况且绣花做衣服,一项工作而已,跟男女有什么关系?” “男人得有男子汉气概,捻针拿线的,那是柔弱女儿家的活。”佟秀艰难的说。 隋准哦了一声。 “那让男人们去掏大粪好了,最是需要力气,最有男子气概。” 佟秀被他的浑话搅得哭笑不得。 但气氛却意外地松快许多。 佟嫂子在一旁默默地听,默默地心动了。 对呀,她家佟秀,是不可能卖力气干活了,等她老了,这孩子怎么办? 虽然她娶隋准回来的私心,是希望这个男媳妇可以同她一般,担起这个家。 但为人父母,她还是希望佟秀能有一技之长。 这样才能在家里立住。 缝缝补补这事,她以前是不大乐见的。 毕竟佟秀是个男孩,村里人说得很不好听。 但孩子自己喜欢,佟嫂子说了几次没效果,便算了。 只当是苦日子里的一个乐趣,这孩子不容易呢。 如今隋准突然说什么,一辈子的出路…… “秀儿你就去吧。”佟嫂子说。 看到娘也支持,佟秀急了: “不行,娘,我去做学徒,家里的活怎么办?” “那不用你管。”佟嫂子白了他一眼:“这个家没你不行啊?你也太看不起你老娘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佟秀眼眶泛红。 总之,这事还是这么定下了。 第二天,隋准陪佟秀一起上街,到裁缝铺子里问问。 这还是隋准第一次上街。 合河镇下辖五个村,规模不大不小,在成阳县,算个中不溜。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街上茶楼酒家应有尽有,成衣铺子都有好几家。 就业环境还可以。隋准心想。 但他很快被打脸了。 “学徒?” 掌柜的上下打量了隋准一眼,没好气地说: “不需要不需要!” 隋准不死心,把佟秀做的衣服捧上: “掌柜给个机会,这是我们做的……” “都说不需要了!” 掌柜大力推开隋准,差点把衣服挥到地上。 “听不懂人话啊?赶紧出去,别影响我做买卖!” 两人就这么被轰出去了。 佟秀脸皮臊红: “娘子,要不算了……” “没关系,我们去问问其他家。”隋准说。 硬拉着佟秀,又把另外几家跑了个遍。 一无所获。 掌柜们无一例外地,连衣裳都不看,就对他们摆摆手。 有些是客客气气请出去,有些,就如第一家那般,不由分说直接赶出去。 “两个大男人,做什么针线活?笑掉大牙,别来捣乱了!” 有一个掌柜多说了几句。 他俩被赶出去时,店里还有几个绣娘,看着她们捂嘴笑: “没想到男人还有做绣活的,好新鲜。” “新鲜个啥,不像个男人,若是我家相公,我得呕死。” “也是,总感觉有些恶心呢。” …… 说得佟秀恨不得把头埋到地下。 “娘子,我们还是回家吧。”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第24章 争取 不是为自己,而是心疼媳妇,隋准本来不该遭受这些的。 都怪他自己,心里存着一丝奢望。 早知道,坚持不来就好了。 “别听他们胡说。” 隋准捂住佟秀的耳朵,抬起他的小脸,与他对视。 “难道,你不相信你的娘子吗?” 佟秀当然相信。 隋准攥着他的小手,又回到最后一家铺子。 此时,他们跑了一上午,已是接近中饭的时间,绣娘们都下工回家吃饭去了。 掌柜的正要把门板装上,关店。 “掌柜的!” 隋准冲上去,一把按住门板。 掌柜是个精瘦小老头,十根手指跟猴指一般细长,下了狠劲去掰去掐隋准的手。 “你们怎么又来了!比鬼还缠人,烦死了!” “掌柜的,我们是诚心的,学徒工钱少,四舍五入等于白得一个干活的呀。”隋准与他角力。 两人在铺子门口拔起河来。 “白得个屁!”小老头骂道:“针线不是钱啊?料子不是钱啊?上我这儿嚯嚯东西练手来了,美得你。” “怎么算嚯嚯呢。”隋准理直气壮:“我们家佟秀干得不比你们铺子里的绣娘差,只要挂名在随便一个师傅底下,就可以独立接活,人工只算一半,那铺子不就血赚一半了吗?” “什么,你还想要一半人工?” 小老头瞪大眼睛:“你想屁吃!” 隋准笑嘻嘻: “掌柜你是做买卖的,这个账你自己会算,不用我多说。你再看看这手艺。” 他把衣服递到人眼皮底下。 “你是行家,好赖自个儿心里清楚。” 小老头眼神复杂地看了隋准一眼,又看看佟秀。 不怪隋准口气大,佟秀的手艺确实不差。 当然,跟铺子里的绣娘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可绣娘们是什么资历,佟秀又是什么资历。 只要得正经师傅指点,再做上几年活,佟秀可就不是这些绣娘能望项背的了。 小老头也是会看好苗子的。 隋准见他神色松动,觉得差不多了,手下的劲也松了。 “掌柜的,你就给个机会呗。反正是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啊。” 谁知,掌柜两个小眼睛一立: “不行!大男人折腾什么绣花,没志气,丢死人,别烦我了!” 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隋准:……这小老头,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呢? 两人铩羽而归。 虽然佟秀如往常一般,劲头十足地忙碌着家里的活: 洗衣、做饭、喂猪、扫院子…… 但隋准觉得,他多少有些情绪不好。 活泼过头,太刻意了。 晚上,小房间里点着油灯,佟秀披衣坐在窗前,一边拆一件旧衣服,一边絮絮叨叨: “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去镇上做活,回家多不方便呀,我又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在村里,给乡亲们做做衣服,我觉得就蛮好……” 隋准有些沉默,看着他把拆出来的线缠成一个梭子,留着以后用。 白天那掌柜,有一句话说对了。 针啊线啊还有料子,都是钱。 佟家没有钱。 佟秀平时自己绣个小玩意,缝补件衣服,都是从旧衣服上拆拆扯扯,废物再利用。 有些衣服实在太旧了,线穿着穿着就断了。 有时候费尽心思绣得好漂亮一个花样,结果轻轻一扯,料子破了。 但佟秀还是不厌其烦地拆啊,绣啊,补啊。 不应该这样的。隋准想。 佟秀值得更好的。 夜深了,两人吹了油灯睡下。 一夜无话。 次日一大早,隋准说有事去找陈大牛,走了。 现在佟家人是不大管他去哪儿的。 佟秀不用说,对他是百分之百信赖。 而佟嫂子也看开了,男媳妇啊,终究还是个男人,自有一股闯劲,关是关不住的。 反正他还知道回来,回来还带着钱,这就够了。 隋准来到张家门外,并没有停留,径直往村外的大路走去。 他要去镇上。 裁缝铺子的小老头,清早一开店,差点没晕过去: “怎么又是你啊!” “来应聘。”隋准说。 小老头气死: “我都说了不需要学徒,不需要!” 隋准:“亲,试试嘛。” 小老头:“滚滚滚,亲了也不试。” 但是隋准像个橡皮糖似的,赶也赶不走。 有客人来,他抢在小老头前面招呼人,因着高大帅气又会说话,把客人哄得心花怒放,买了一套又一套。 没客人来,他就自来熟地拿起扫把,拿起抹布,这里扫扫,那里拖拖…… 小老头闲得在柜台后干瞪眼。 他也想把人打出去,但是这人这么大高个,他连人家的一条腿都搬不动啊。 一连好几天,小老头心生疑窦: “你有完没完啊,是不是想抢我的店?诡计多端的男人!” 隋准:“就是想找份工作。” 小老头:“你想来做伙计的话,倒是可以,我给你多多工钱。那个小后生想来做针线,不行。” 隋准:“那我明天开始在大街上说你坏话。” 小老头见识过他那张嘴,能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死的说成活的。 把铺子的名声败坏掉,也不是不可能。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小老头急了。 “好好的大男人,做什么针线活?要别人怎么看他?怎么看他的父母、儿孙?一家子上上下下几代的名儿,都被带累了!” “掌柜的果然是个心善之人,但人的热爱与梦想,你应该深有体会吧?不如就给我们一次机会!”隋准郑重道。 早在第一次见面,他就看透了。 这个掌柜,和其他掌柜不一样。 其他掌柜拒绝他们,固然有不喜男裁缝的缘故,但最主要的是,隋准经过更深入调查,发现小镇的市场太小了。 不论是成衣,还是私人订制,需求就那么点。。 裁缝绣娘的数量,自然也饱和了。 铺子不需要更多工人,哪怕是一个学徒而已。 可是只有这个掌柜,一而再再而三,聚焦在男人不应该干针线活这一点上。 表面看,似乎是看不起佟秀。 可深入去想,会发现,他的态度里,既有不屑,有反感,有怒其不争。 更有难以察觉的担忧。 隋准敏锐地抓住了这一丝情绪。 第25章 考验 他猜测,这个掌柜,虽然平时只负责在铺子里迎来送往,管理绣娘。 但,他应该是个裁缝。 或者说,他曾经是个裁缝。 看那十根修长细瘦,指尖有积年老茧的手指就知道。 一个年岁大的男裁缝,却对男人做针线这事百般抗拒,可见他在从业生涯中,受过多少白眼,吃过多少苦。 或许他年轻时也有一腔热爱,但都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中,逐渐熄灭。 他不想别人步他的后尘。 隋准猜得没错。 掌柜被戳中心中痛楚,又见他如此坚定,不禁长长叹息。 “罢了罢了,年轻的时候总是一意孤行,总要撞了南墙才死心。你,把他叫来吧!” 佟秀站在裁缝铺子里时,还不敢相信: “真的吗?娘子,你说的是真的吗?掌柜的真的肯收我?我不太相信……” “不相信就别来!” 小老头鼻孔哼气,背着手,从后院转出来。 “这点自信都没有,怎么能做出令人信服的衣服?手艺人,必须坚定地相信自己能行!” 佟秀看他这么凶,早吓得魂不附体,嘴巴上连连称是。 小老头上上下下打量,不大满意。 “小里小气,以后怎么能成为大家!好在是遇上我。”他把咂嘴:“我指点指点你,你就出息了。” “幸好遇上师傅!谢谢师傅!”隋准及时拍马屁。 佟秀也赶紧跟着,磕磕绊绊地说谢谢。 小老头鼻孔朝天: “叫谁师傅,我说要收你做徒弟了?喏,往那做坐,绣个花样我看看。” 他朝一旁的针线篮子努努嘴。 “要是做得不好,你们还是照样该滚哪儿滚哪儿去吧!” 看来是要考验。 隋准和佟秀对视了一眼。 小老头也没说用什么线、用什么布,也没说绣什么花、绣多大。 佟秀有点拘谨和茫然,生怕揣测错了,弄坏了人家东西。 但是隋准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眼神,和每天晚上在一旁看他做衣服时,是一模一样的。 “秀儿做的就是最好的。” 这是眼神里的话。 佟秀定了定心。 既然没有要求,他就自己拿主意。 他在篮子旁边坐下,一边构思,一边飞快地选针线料子。 脑子忙碌起来,其他就顾不上了。 第一针刺下去时,他已经忘了其他人的存在,忘了自己在陌生的地方,专注的视线中,只有飞针走线和逐渐成型的想法。 “唔。” 小老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 虽然站着的时候,很让人看不上,但拿起针线,倒有模有样。 是个坐得住的。 时间在浑然不觉中流逝。 等佟秀重新抬起头来,天边已是晚霞。 一幅初夏踏青图呈现眼前。 小河、翠柳、鸣蝉、少女,活灵活现。 四边还用别致的柳叶花纹封边,更加清新雅致。 掌柜的只让他绣个花样,他却做了一条完整的帕子。 沉浸在绣花乐趣中的佟秀,看到面无表情的掌柜,哎呀了一声。 他都忘了,自己还在人家铺子里,正被考验呢。 “掌柜的,对不住,我做着做着忘记时间了。”他羞红脸说。 小老头嗯了一声,转身离去,扔下一句话: “明儿来上工。工钱说好的,只有一半啊。” 佟秀刚绣了个大满足,又听见这个好消息,喜不自胜。 “谢谢掌柜的!” “嗯?”小老头的脚步顿住了,耳朵一动一动的。 “谢谢师傅。”隋准小声提醒道。 佟秀赶忙更大声地说: “谢谢师傅!” “唔。”小老头这才一摆一摆地走了。 佟秀转过身,激动地抱住隋准的手: “娘子娘子!你快告诉我,不是在做梦吧?我真的可以到铺子里做活了!” “没做梦,是真的。”隋准替他高兴。 “哇!” 佟秀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好,手舞足蹈了好一会儿,又执起隋准的手。 两只眼睛亮晶晶: “娘子,谢谢你!” 结合隋准这些日子的早出晚归,他可以想象,媳妇为这事付出了多少。 媳妇对他,真的太好了! “谢啥。”隋准大喇喇地搂过他的肩膀:“哎呀,我相公端上铁饭碗了,我以后要吃软饭啦。” 佟秀掩嘴笑。 什么铁饭碗,什么软饭,媳妇真逗。 但隋准并没有说错,在古代,裁缝绣娘,算是一份不错的正经工作。 若是手艺好些,总能找到活干,说是铁饭碗不为过。 佟嫂子听说这事后,也很高兴,把家里的鸡又杀了一只,一家人大吃了一顿。 粑粑村距离镇上,走路要一个时辰。 佟家没有条件在镇上租房子,佟秀只能每日往返,天不亮就起床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到家。 一开始隋准还陪着去,但去了一段时间,掌柜的就嫌他了。 “你别来了!你天天在这儿转悠,铺子里的客人暴增,成衣卖光了都来不及做,订单也积压了许多,绣娘们做不过来,都在闹了!” 小老头气哼哼。 他是想赚钱,但是不想过劳死啊。 而且合河镇是个小地方,市场就那么大,他这儿赚得多了,其他裁缝铺子赚的就少了。 这几天他在街上遇见另外几个铺子的掌柜,对方阴阳怪气的。 小地方做生意,还是以和为贵,赚得差不多就好。 把别人的财路断了,以后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小老头让隋准少在他的铺子前头晃。 隋准突发奇想: “哎,掌柜的,要不我去你后院做个账房吧?我颇识得几个字,还会算数……” “美得你!”小老头的眼睛差点瞪出来。 “佟秀负责赚钱,你负责管钱,你们还真把我铺子当成自己家的啦?滚滚滚,一边去!” 隋准被彻底拉黑。 无事可干的他,只得窝在家里,为佟嫂子分担家务。 但也是天天摔锅砸碗,袋破米漏的,还不小心踩碎了一个鸡蛋,给家里造成巨大损失。 佟嫂子勒令他不准再靠近灶房。 隋准清闲极了。 他感觉全世界都很忙,大家团团转,只有他,有一搭没一搭,给骡子洗洗刷刷。 这一年佟嫂子财运不错,进项颇多,佟秀又在镇上有活做,她的手头松快许多,最近又买了一辆小车,计划跟骡子搭配着使。 她是个女人,不方便拉车赶骡的,这项工作自然落到隋准头上。 隋准犯难,他也不会啊。 第26章 训骡 他是理论学霸,操作那叫一个废。 光是套车,他研究半天,也没能套成功。 佟家的新车还在木匠家里做着,现在院子里的,是跟刘婶借来,给隋准练手的。 所以隋准也不敢下狠劲研究,怕给人弄坏了。 真可谓前瞻后顾,不但没套成功,还被骡子踢了一脚。 他哎哟哎哟倒在地上躺了半天,和骡子大眼瞪小眼。 “哎呀,真笨!”一句低得近乎无声的话冒出来。 如同鬼语。 隋准猛回头,抓住了那双来不及躲的眼睛。 “爹,你不是个哑巴啊。”他大惊小怪。 窗子后面的目光缩了缩。 “你才是哑巴。” 说着又要消失了。 隋准赶紧大喊: “哎呀,哎呀,我的肚子好疼啊!我被骡子踢坏了,我要死了!救命!” 喊了一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悠悠地说: “你骗人,骡子踢中的是你的腿。” 隋准讶异: “原来爹你一直在偷看我?” 对方气恼: “谁看你了?我是看那骡子,真可怜,遇上一个连套车都不会的傻子!” “哦。”隋准道:“爹你会啊?你来。” 屋里又没声了。 隋准是一点也不见外,亲亲热热: “爹,你快说啊,该怎么做,教教我,不然等会儿娘回来,我又要挨骂了。娘骂人可凶了,我害怕呀……” 他自言自语了半天,屋子里才又传出来低语: “她怎么会骂你呢?你是个有用的人,她是一句重话也舍不得说你的……” 隋准从里头品出一丝,怎么说呢,也不是赞美,也不是埋怨,也不是吃醋。 可以说是……自暴自弃? “快别说废话了我的爹。你就告诉我,这车该怎么套吧。” 隋准不想插手别人夫妻的事。 “我看着小畜生平时装挺老实,一到要干活的时候,全暴露了,一点也不听话!”他抱怨道。 意外的是,说到畜生,竟勾起了佟大的表达欲。 “那是你不懂它的脾气!”佟大有些不满:“别一口一个畜生的,这些卖大力气的家伙,也是有自己的性子的,你别光想着使唤它,压榨它。” 嗯? 还为骡子叫屈呢? 隋准感觉自己触摸到了这位神秘公爹的某一面。 “哪有什么脾气,打一顿就老实了。”隋准故意说。 窗子后面的人影很明显晃动起来。 “别打!”佟大急急喊道:“这么小的骡子,怎么禁得起打。现在小年轻就是不懂珍惜,我们那会儿,家里有头骡子,恨不得搂在怀里怕冻着呢……” “那你倒是教教我啊。”隋准喊道:“我又不是爹你这样的老把式,可不得使劲折腾啊。” 烈男怕郎缠,佟大经不住他各种糖衣炮弹,说着说着就倾囊相授了。 在他的指导下,隋准不仅学会如何套车,还学会如何指挥骡子,如何把骡子养得更肥…… 小小骡子,拿捏! “爹可真厉害。”隋准真诚感叹。 佟大口气光荣: “那当然,想当年……” 这三个字一出,佟大仿佛回到现实,猛地住了嘴。 窗子后面又恢复一片死寂。 “爹,怎么啦爹?我还想听听……”隋准试图再引他说些话,但佟大死不肯再出声。 最后佟嫂子也回来了。 “隋准,你一个人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她放下肩上的担子,揉揉肩膀。 隋准积极地把她卸下来的箩筐挂墙上。 “没啥,我和骡子聊天呢。”他说。 窗子突然西索一声,然后又安静了,仿佛谁以此表达不满。 佟嫂子自然没注意这小小的响动,她只觉得好笑。 谁会和骡子聊天? 真是个傻大个! 训好了骡子,板车也做好了,隋准牵着骡子,去木匠家提车。 嘿。 提车。 他在古代嫁了个有车有房的呢。 隋准越想越觉得,可真乐。 到了木匠家,板车正放在人院子里呢。 两个大铁轮子,配上一块木板,两个拉手,是最简单常见的款式。 木板刷过清漆,防腐的,崭新新的,看着特别可人。 “老爹,你的手艺是这个。”隋准竖起大拇指。 木匠陈老爹咬着烟斗,脸上的褶子一层层舒展开来。 作为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木匠,他这辈子听过的赞美不少,但都没有谁,能把马屁拍得像隋准这么真诚。 听起来就是开心。 “不是老爹吹嘘,只要有料子,你想要什么,老爹都能给你做出来。”他徐徐喷出一个烟圈。 “真的?”隋准眼睛一亮。 “我有一个东西,不知道老爹能不能……” 两人勾头细说了很久,最后木匠摇摇头。 “是我自大了。”认怂超快。 隋准:…… 板车拉回来后,佟秀去上工就轻松多了。 他坐骡车去。 当然不是全程坐着,往往是前半段,他在车上躺会儿,眯一觉,隋准负责赶车。 后半段,他就跳下车来,和隋准一块走。 省得把骡子累坏。 没错,隋准又坐不住,要往外跑了。 其实他本身也没有那么勤奋,奈何兜里没钱啊。 佟家的日子还算不上好的,再怎么说,也得盖个房子吧。 那差的钱可就多了。 隋准觉得自己一睁眼就是如何搞钱。 在村里是没有机会的,只能到镇上找找,发掘商机。 佟秀在铺子里干活时,他就在街上转悠,看看有没有能做的。 哪怕去酒楼做个账房也好啊。 他数学是很好的。 只可惜,和裁缝铺子一样,账房的人才市场也饱和。 华罗庚(古代版)没能找到工作。 但隋准也不慌,他捏着佟秀给的一些钱,每天去镇上的不同场所考察。 这里喝杯茶,那里喝碗酒,卖菜的地方也能走一走。 换做别人,可能觉得他真败家,穷还这么花。 但他始终觉得,财在四面八方,如果你没能融入各种生意中,如何发现其中的商机? 这不,他发现,镇上的老爷夫人们,有钱归有钱,但没什么娱乐。 顶了天就是在茶楼包个雅间,听听小曲。 小曲来来去去也就那些。 贫乏至极! 他决定为有钱人解决一些烦恼。 经过精心比对,他在镇上最知名的几个酒楼、茶楼里,选了一个生意最不好的。 风月茶楼。 茶楼掌柜也是个老头,但是精神矍铄,身材微丰,还有一把精心修剪的山羊胡。 看上去可比裁缝铺子的小老头有钱多了。 “说书?”他抚着山羊胡。 第27章 合作 “这位小兄弟,对不住,我们恐怕无法合作。” 有钱的掌柜说话就斯文多了,拒绝也是客客气气的。 隋准厚着脸皮问: “为什么?” 掌柜瞟了他一眼,嗯,粗布麻衣,鞋底也磨破了,一看就是个穷的。 难怪敢一上来就说,要在茶楼说书。 “小兄弟,你恐怕不知道来咱茶楼的都是些什么人。” 掌柜的揣着两只手,似笑非笑。 “别看咱合河镇是小地方,但是不论哪个地方,都有本土乡绅名流,文人雅士,他们总要有个地方喝喝茶,散散心。” 好像没回答,但又好像回答了。 这就是拒绝的语言艺术啊。隋准心中感叹。 学到了。 “那掌柜的你可能有点误会。”隋准笑道。 “我这说书,可不是那等茶棚酒肆听的东西,而是正正合贵人胃口的,不瞒你说,京城里,都流行着呢。” 隋准可没有吹牛。 他准备拿个《西游记》试试水,这种经典之作,有钱人一定喜欢。 至于京城里流行? 《红楼梦》里说的,荣国府办生日宴,还听《西游记》嘞,怎么不算京城流行呢。 隋准觉得,自己也算掌握了语言的艺术。 掌柜失笑: “小兄弟,竟是京城人士?” 话虽这么说,但表情尽是戏谑。 明摆着就是不信。 但隋准也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意思。 “我哪有那种好命,不过是家师曾在京城学艺,传我些精髓罢了。” 真假半掺最显得真,隋准很懂。 掌柜见他似乎很诚实,打消了一些疑虑,说话也直接了些。 “小兄弟,我坦白跟你说吧,说书,是挺好的,我早年在淮南府听过,一听难忘。我一直以来也想做。” 风月茶楼虽然是合河镇有名的茶楼,但这里竞争大,在一溜的茶楼酒楼里,它算是垫底的。 掌柜为此愁得掉头发,什么办法都想过了。 说书这种聚人气的活动,他不是没有考虑。 然而…… “但我一直没有做,你知道为什么吗?”掌柜问。 不等隋准回答,他皱着鼻子,浅浅伸出手掌,摆了摆。 “因为没有人。” “咱们合河镇啊……”他略微叹气,话语中尽是遗憾:“说是名流雅士不少,但,已经三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啦!” 一片缺乏才智的土壤,能繁育出什么文学艺术? 莫说合河镇,掌柜觉得,就是在整个成阳县,也做不起正经的说书活动。 根本就没这方面的人才。 掌柜看隋准衣着简朴,不像是有大才的,怕他说不好,砸了他茶楼的招牌不说,恐怕还要得罪贵人。 那才是摊上大事了。 “三十年都没出过一个秀才?”这点是隋准想不到的。 掌柜点点头: “所以,不是我不肯给你机会,而是……哎。” 但学霸觉得不是问题。 掌柜担心他说不好,怕影响茶楼生意,情有可原。 可这个很好解决啊。 “掌柜的,或许,我们可以举办一个风月雅会。”隋准说。 风月雅会,召集文人名士谈诗论文,极尽风雅之事。 当中穿插一点唱曲、说书之类的活动,仅做点缀,哪怕做得不好,也无伤大雅。 毕竟,重点是文人社交,互吹牛逼嘛。 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增进风月茶楼的客流,还可以把“风月”的牌子打出去。 掌柜觉得有点意思,但又不太靠谱。 “能行吗?”他狐疑道:“不是我小看咱们合河镇的学子,而是大家的才学,说实在的,嗯……” 隋准听懂了。 菜鸡互啄,谈诗论文有点困难吧。 “那我们可以改改,做些他们感兴趣的主题。” 隋准提议:“比如,请一些举人、秀才来开讲座?” 掌柜眼睛一亮,若是有功名的老爷们到茶楼来,定能吸引广大学子。 不过:“何谓讲座?” “就是讲解知识,传授经验,分享心得。”隋准解释道。 那就更好了!掌柜心中大悦。 合河镇三十年没出过秀才,但科举这事,除了靠勤学苦读,也很讲究人脉积累。 众多学子苦于无人引路,闷头乱撞,更难有成果。 恶性循环了。 如果风月茶楼能请到举人、秀才,还是分享如此珍贵的科举知识,文人名流必定蜂拥而至,风月茶楼就能轻松挤掉竞争对手,成为合河镇第一。 其他茶楼酒楼的掌柜,都得尊称他一声大哥! 掌柜心里美极了。 “小兄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如此精通经营之道!在下佩服啊!” 他一改先前的客气,言语中流露出亲近来。 隋准谦虚: “我不过是提个想法,能请到这些有功名的老爷,还是靠掌柜的本事,我不敢居功。只求掌柜的给个机会,让我在雅会上试试说书。” 掌柜自然满口答应。 有老爷开讲,谁还顾得上听说书啊,便是说得不好,应当问题不大。 两人便这样约定下了。 没过多久,风月酒楼放出消息: 下个月,风月酒楼将开设风月雅会,特邀文成五年中举的胡举人,和宣武三十年的吴秀才,开设讲座,传授科举之道。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合河镇,沸腾了! 甚至成阳县里,都知道,合河镇有个风月雅会,请了举人老爷和秀才公,教大家如何考取功名呢。 大批名流涌向合河镇。 还没到雅会之日,风月茶楼就已经生意爆棚。 “哎呀,还好小兄弟你提醒我,要不风月茶楼就砸在这临门一脚了。”掌柜万分庆幸。 幸好他听了隋准的话,半个月前就开始加大物资和人手储备,要不这波提前涌来的客流,茶楼根本接不住。 若是雅会还没开始,就闹出接待不周的丑闻。 那风月酒楼可要成笑话了。 “主要是掌柜的未雨绸缪,有那魄力。”隋准谦虚的人设不倒。 反正,他的初心也只是想早点说书,早点把钱赚上。 但掌柜看他,却越看越喜欢。 这小兄弟,胆大,聪慧,还不贪功。 以后必成大器。 掌柜有点想把他拢入旗下了。 不过,当隋准的首次说书开锣,掌柜又觉得。 自己恐怕是不配…… 第28章 大赚 隋准的说书,太成功了。 起初,大家只是想先来探探路,看看这风月茶楼是个什么地方。 一开始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小镇上,一个稍微像样点的茶楼。 除了名字风月,其他地方还真没什么风月可言。 特别是在合河镇这种没文化的地方。 然而,当一位玉树临风、挺拔俊秀的男子,手执折扇,儒雅地坐在桌前: “诸位看官,且听我细细道来……” 客人们渐渐听得入了迷。 本来只是觉得闲坐枯燥,听听书打发时间。 哪里想到,这俊秀男子,竟有一肚子好故事。 什么天崩地裂石猴出,花果山上称大王,远渡神洲求佛法…… 听得人渐渐入迷。 男子起身告退时,众人才恍然醒来。 怎么就讲完啦? 刚刚听到激动人心的部分呢? 心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 况且他们刚才听得太入迷,都没顾得上打赏呢。 可这俊男说走就走,纵使有人出钱留他再讲一段,他也不过笑笑,直接退场了。 徒留众人哀叹不已,同时对说书先生充满好奇。 有不死心的,跑去问掌柜: 说书先生究竟是何人? 为何对金钱不动心? 他明天还讲吗? 掌柜的按照之前隋准交代好的说辞,一一回复: “这先生是长居山林的隐士,咱也不知道何方人士。” “不是对金钱不动心,有没有可能是钱不够呢?” “明天还来,但是后面来不来,就看心情了。” 众人悟了。 第二天,当隋准再次出现在茶楼,看客挤满楼上楼下,甚至楼梯上。 就连茶楼外面,也熙熙攘攘的都是人。 经过一夜的人传人,大家被一只野猴子勾起馋虫,都挤着来听一耳朵。 他们都做好了准备,口袋鼓鼓囊囊的。 隋准刚坐下,天上就下雨似的,哗啦啦倒起铜板。 砸得他脑瓜子丁玲桄榔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许愿池的王八。 昨天首讲,隋准没挣到什么钱。 但今天这一次,他赚得钵满盆满。 不仅有许多铜板、首饰,甚至有些黄白之物。 赏银是掌柜安排人帮忙收拾的,隋准过后一数,不算首饰,光钱财就有一两多! 这么多钱,连掌柜都惊住了。 要知道,他这偌大的铺子,往常一天的营业额也才一二两。 “小兄弟厉害。”掌柜心悦诚服。 隋准依旧是谦虚一笑,很上道地拿出来一半,交给掌柜作为分成。 “不用不用。” 掌柜连连推却: “且不说你的好主意,给茶楼带来了多少客流,就单说你这个说书,也吸引众多,到底还是我占你便宜,怎么好再拿。” “一码归一码。”隋准分得很清:“本来,说书先生驻场,就是该给店家分成的。掌柜你要是不收,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在你这讲书了。” “那也太多了。”掌柜皱眉:“小兄弟你不容易,我拿个两成意思意思就好。” 但隋准很坚持。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合伙做买卖,最重要的是利益分配透明、公平。 掌柜不单给他机会,出了场地,还安排伙计帮他打打下手。 有钱人看不上他这几百文钱,做这些,纯粹就是情分。 隋准还是懂的。 因此,更要给对方丰厚回报,对方才觉得你不单会做生意,还重情重义、知恩图报。 那以后的合作,甚至于其他方面的往来,就少不了。 掌柜盛情难却,只好收下了。 但往后,他对这说书活动更上心,安排帮忙的人手多了,还特地给隋准配一身书卷气的新袍子,显得更雅致些。 因着《西游记》太好听,说书先生又极富魅力,风月说书的名声越传越开。 隋准的日收入也从一两多,变成二两,三两,四两…… 次日,风月雅会正式到来。 风月茶楼座无虚席,早在半个月前,位子都被本地氏族订完了。 还有些站的地方,供散客观看,也是挤得满满当当的。 两位有功名的大老爷还没来,大家就饥渴难耐地候着了。 隋准的说书之前都排在下午,今天特地提前。 不然,举人和秀才一来,谁还有心思听书啊。 趁他们等着,打发时间倒是蛮好的。 天时地利人和,隋准这收官之场,收益达到顶峰。 到手的赏银,竟有惊人的十两。 掌柜的嘴巴都合不上了。 想当初,他还觉得,五五分也就是几百文钱,可要可不要呢。 可现在,一天就几两银子,掂在手上,都有点沉嘞。 这小兄弟,财神爷转世啊。 隋准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眯着眼睛,功成身退。 接着便是重头戏。 胡举人和吴秀才一出现,便引起不小的轰动。 活生生的举人和秀才啊,好久没见着了! 有些学子激动得脸颊泛红。 吴秀才是个年约三十的方脸男子,面相老实。 他是隔壁山石县人士,当地也难出功名,故而他深知合河镇之苦,此番到来,倒是坦诚相待,倾囊相授。 但胡举人就傲气些了。 他和吴秀才不一样,可不是泥腿子上岸,而是书香世家出身,光是底蕴,比别人就好些。 再者他才二十七岁,就已经中举,可谓羡煞旁人。 虽说没能中进士,但在成阳县,举人已是稀罕。 去岁中举后,家人一直为他活动,据说在淮南府排着号,一有空缺就能补上。 那可是淮南府啊。 学子们见着他,觉得比县令老爷还气派呢。 胡举人享受着这些崇拜,心里有些不屑。 合河镇三十年没出过一个秀才,他是知道的,对此很是看不上。 这么一片文化沙漠,显然人都是愚昧未开智的。 跟他们坐在一块,谈诗论文,简直是笑话。 甚至是耻辱。 要不是他老父跟这边有点交情,碍于情面,他是死活都不愿意来的。 来了之后,架子也端得足足的,对谁都爱搭不理。 接待他们的,是合河镇最有声望的文人,他们见梁举人颇为冷淡,还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十分惶恐。 “举人老爷,可是我们哪儿做得不够好?请老爷明示。” 梁举人矜持地瞟了他们一眼。 “哼。” 什么也没说! 第29章 救场 但是落座时,他又满眼嫌弃,迟迟不肯坐下。 接待的人急得团团转,掌柜抓耳挠腮。 还是隋准在后院吃瓜子看热闹时,提了一嘴: “是不是不想坐店里的椅子啊?听说文人多少讲究些风骨,不爱拾人牙慧。” 是了!掌柜的一锤手。 觉得茶楼的椅子被万人坐过,埋汰呗。 他赶紧支使人,从家里搬来了一张祖传的黄花梨木太师椅,平时自个儿都舍不得坐呢。 梁举人这才掸掸衣摆,坐下了。 奉茶时又一口都不喝。 小二换了七八次茶叶,什么好茶都上过了,他才勉强抿一口。 掌柜的里衣早已汗湿透。 两个小二私下嘀咕: “这老爷真挑啊……” “要不怎么能显示出老爷的派头呢。” 掌柜的低声怒骂: “瞎说什么,管好你们的嘴!” 两人鹌鹑似的跑了。 其实,隋准也看出来了,倒不是东西真的不好,这梁举人,就是故意折腾人呢。 没办法,文人清高,谁叫合河镇自己没个举人啥的。 优等生对差生赤裸裸的鄙视。 但是到了讲座环节,梁举人又开始作。 让他讲话,他敷衍两句。 问他如何取得今日的成绩,他答“不足挂齿”。 向他请教科举之道,他半合眼皮: “全凭天资。” 众人:…… 掌柜一路小跑上来,做小伏低: “举人老爷远到而来,定是累了,不若稍作歇息,让秀才公先讲……” “什么!” 梁举人瞪起两个眼睛: “我是举人,凭什么不让我先讲?” 掌柜:……那不是你不讲吗!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 始作俑者还生气: “怎么回事,这点事情你们都安排不好吗?果然是未开智的地方,毫无才学礼教……” 梁举人趁机长篇大论,训斥合河镇的人都愚昧、无知、不努力,穷山恶水,刁民遍地,文化沙漠…… 热血沸腾的学子们,宛如被浇了一盆冰水。 他们当然知道自己学识不够,因此对今日的讲座怀着极大感恩和期待。 谁承想,被他们视作领路灯塔的举人老爷,竟鄙视作践他们如草芥烂泥一般? 掌柜更是站不住: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风月雅会定是搞砸了,风月茶楼请来这尊大佛,以后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文人雅士的公敌。 买卖肯定做不下去了。 事情确实如他所想发展,广大学子们从一开始的惊愕,羞愧,到最后义愤填膺。 姓梁的怎么敢侮辱整个合河镇! “老爷这么有才学,怎么没考上进士呢?” 人群中有人讥笑道。 梁举人过了一把训诫的瘾,正得意洋洋,却不想被人戳了一下心窝子,立即跳起来。 “谁,是谁出口无礼?给本老爷站出来!” 当然没人站出来。 梁举人气得怒发冲冠,团团转: “愚民……刁民……好一个礼教匮乏之地,难怪三十年都出不了一个小小秀才!” “小小秀才”吴秀才在一旁听了,低下头。 合河学子更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毕竟,他没说错啊。 见大家面色暗淡,梁举人又抖起来了: “哼!本老爷见你们愚昧无知,特来指点,可你们顽固不化,民风太差!既然如此,我便报与知府大人,以后若是合河镇学子,一概不予参加府试!” 什么? 一众学子炸开锅了。 在场各位孜孜以求,不过先通过县试、府试,成为童生,然后再奋力一搏院试,成为秀才,正式取得功名。 若是府试环节被掐,不能成为童生,便是与功名无缘。 梁举人即将到淮南府上任,他们是知道的,如果他真的从中作梗,那么合河学子,便永无出头之日。 合河镇就真要成为愚昧之地了! “你怎可以权谋私,枉断一方学子希望……”有学子忍不住抗议。 梁举人冷笑: “这种地方,有什么希望?都是狂妄!一群泥腿子,我看你们还是别心存幻想,挽挽裤腿回去种地吧。” 一方面断绝希望,另一方面冷言冷语,梁举人激起了众怒。 眼看两方就要起冲突。 掌柜的两眼翻白,晕过去了! 隋准心中一紧。 事态如此,是他没料到,也是他不想见到的。 梁举人踩在合河镇地盘上,面对乌央乌央的合河镇人,居然还敢口出恶言,真是不怕死。 等会儿合河学子暴动起来,能把他撕了。 撕了一个傻逼不要紧,隋准担心的是,发生这种群体事件,受伤的还是一位举人、书香世家后人。 民风太差的帽子,就真要牢牢焊在合河镇头上了。 隋准是不觉得,区区梁举人,有那么大本事劝动知府,不予一地学子参考。 本朝律法还摆在那儿呢,知府干嘛以身犯险? 可若是出了这种恶性事件,就不一定了。 那时候,合河学子才是真正的希望断绝。 不能让事情发展成这样。 当当当! 几声锣响,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对对子争霸赛环节到!” 一位宽肩窄腰,身长玉立的男子,笑容款款站到台前。 “争霸赛设十道题,谁对得最好最多为胜,可获赏银十两!” 十两? 这在合河镇可不是小数目,成功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可梁举人家里有钱,并不十分看得上十两,还在恼怒自己的场子被人打断: “哪里来的混小子,本老爷讲话,也容得你插话……” “尊敬的举人老爷!” 隋准春风满面,言辞诚恳: “这其中,有些特别难的,莫说合河镇,在成阳县,还没人能对上过,特请老爷来指点呢!” 他没说淮南府,怕显得题太难,把梁举人吓到。 梁举人果然来了兴趣。 他出身书香世家,向来以吟诗作对无所不能自居。 现在有机会,可得给这些土包子上一课。 再就是那男子说得太诚恳了,长得好看的人说什么都对。 “那便开始吧!”梁举人勉为其难。 “第一题。”隋准笑吟吟。 “烟锁池塘柳。” 底下立即抓耳挠腮。 梁举人翻白眼,这都是什么老掉牙的对子了! 没文化就是没文化,连这种陈年老句,都对不上来。 合河镇没有希望了! 第30章 预定 “炮镇海城楼。”梁举人不屑道。 底下哇声一片。 “果然是举人老爷,好快啊!”隋准盛赞。 梁举人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心情有变好一点点。 “第二题,太极两仪生四象。”隋准道。 底下又是一片迷茫。 梁举人摇头晃脑,唉,果然是蛮荒之地,连对子都只有这种粗俗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他秒答。 戏文里有的嘛。 “厉害啊!”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开始有稀稀拉拉的掌声。 梁举人一脸淡然,但翘起的嘴角已然出卖他。 隋准颔首: “第三题,风吹马尾千条线。” 唔…… 梁举人有点犯难。 不是不知道,是有点记不起来了。 可是底下一双双眼睛,把他架上了,怎可辜负? “我想起——啊不!啊想到了!” 他喜悦道: “日照龙鳞万点金!” “好句!”众人喝彩一片。 这举人老爷,虽然嘴巴臭,但是真有文采啊! 学子们不自觉露出崇拜的神情。 梁举人的虚荣心,被极大满足了。 他开始兴奋: “下一题呢?快!” 隋准轻笑,游戏,开始了。 “第四题,鸡声茅店月。” 梁举人:……这什么戏文、典故里头的?没听过啊。 合河学子更是一脸迷茫。 所有希冀的眼神,都落在在梁举人身上。 梁举人面皮发红,吭哧半天,勉强憋出来一句: “狗叫盘中餐。” 学子们:……虽然俺也对不上来,但有一种不够高雅的感觉。 不太符合举人老爷的身份。 许是大家质疑的眼神太炽热了,梁举人受不了,把茶盏往桌上一摔: “怎么的?你们合河学子,就没一个能对上来吗?” 这时,一个书生突然感觉手被人撩了一下。 低头一看,不知道是谁,往他手心塞了个纸条,打开是几个字。 他不自觉地念出声: “人迹板桥霜?” “妙哇!”隋准惊呼:“人迹板桥霜,工整对仗,意境悠长,绝了!” 那书生:? 其他人其实根本啥也没听清,这会子却则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赞美: “果真是绝对,听了满口生香,神人也!” “雅,实在是雅!我合河镇竟有此等才子,科举有望了! “王公子,没想到你如此有才学,真是深藏不露!” …… 书生王公子硬着头皮,一边把纸条往袖子里藏,一边尬笑: “过奖过奖,不及举人老爷……” 梁举人面色铁青: “雕虫小技,侥幸罢了!” 隋准又开始唱: “第四题,近水楼台先得月。” 众人交头接耳。 梁举人五分钟喝了三次茶。 又一个书生手心被塞了纸条,这次他很积极地喊出来: “向阳花木易为春!” “精彩!”台下掌声如雷。 梁举人松了口气: “哼,算你走运!其实我刚才也想答,就是喝一口茶,迟了。” 第五题又接踵而至…… 直到最后一题,梁举人的战绩,都停留在答上前三题。 唯一能为他挽尊的是,没有其他人答得跟他一样多。 从总数上看,他胜券在握! 梁举人举起袖子擦擦汗,这会子也不嫌茶不好喝了,又灌了一大杯茶。 “果然是举人老爷啊,试题答得三题,佩服!”隋准真心诚意。 梁举人心虚得很,态度缓和许多: “合河学子虽只各人各答一题,但表现也可圈可点。” 他哪里还敢嘲笑人家啊,剩下七题都是人家答的,他连听都听不懂! 可见天下之大,科举结果不能说明学问之深。 合河镇的世外高人,太多了。 隋准趁机递台阶: “学生们不过知些皮毛,还是举人老爷学问深,还请老爷好好指点学生们,如何?” “自然!自然!”梁老爷顺坡下驴。 名师讲座磕磕绊绊,终于又开讲了。 掌柜的昏睡醒来,发现问题已经解决,虽说贴了十两银子,但跟风月茶楼的名声比,那算什么? 皆大欢喜。 隋准功成身退,混在听讲座的人群中,借了掌柜的纸笔,一边听一边速记。 待雅会结束,他已经将两位讲师的讲话稿,誊写了十份。 每份售价500文! 饶是这样,还是一秒抢空。 对于那些没抢到的,隋准表示,茶楼后续还会整理一份风月会记,将本次雅会的盛况,包括名人语录、精彩雅句、讲座原稿一一呈现,内容更详实、更丰富,也是500一份。 有意者现在可订购,半个月后送货上门。 又是引发一阵订货狂潮。 完事一数,竟有百来份订购。 掌柜的对隋准的生意头脑,佩服得五体投地。 “隋小哥,你这主意好是好,但这么多份,你一个人抄书抄不赢吧?要不要我推荐几个读书人给你,帮忙抄抄?”他好心道。 隋准摇摇头,他有更大的计划。 “掌柜的,不知道哪里有书坊?” 掌柜愣住: “你想印刷这些书?” 他连连摇头: “不可不可,别看你挣的多,可书坊印刷太贵,算下来就不多了,相当于你是白忙活。” 但隋准还是想印刷。 掌柜的便不再劝,只说道: “合河镇没有书坊,咱们这儿只有一间小书铺,只卖些纸笔、成品书。你若想印刷,只能到县里去,我记得县里就有个如意书坊。” 县里? 隋准心中转了一下,然后感谢掌柜。 两人把今天该分的银子分了分,便准备散了。 掌柜的本还想留他在茶楼继续说书,但被隋准拒绝。 他想得很清楚,《西游记》虽火,但合河镇太小了,一个故事他讲个几次,那基本所有人都听过了,他就再也赚不到钱。 更糟糕的是,说书还容易被人抄了去,别人拿着他的内容,抢走他的客流。 要想留住客流,他只能不断讲新故事。 他不断地更新,别人不断地抄…… 说不定别人有资本的,还走出合河镇,在外面大赚特赚。 那不成他给抄袭者打工了? 更惨。 所以,就算要讲,也是到更大的地方去讲。 合河镇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了。 见隋准确实无意,掌柜的只好遗憾作罢。 隋准心情舒畅地揣着几锭银子,去接小相公下班了。 第31章 熬夜 佟秀进入裁缝铺子当学徒后,并没有想象中的顺利。 虽然他挂名在掌柜的名下,但是小老头很忙的,没有时间盯着他看,只是偶尔来指点一下他。 大部分时候,还是让他跟铺子里的绣娘学习。 活也是跟绣娘们分着做的。 但佟秀好歹是个男子,跟婆娘们混着一块工作,多少有些不方便。 尤其是一个姓马的绣娘,避他避得跟个什么似的。 有一天早上,佟秀进到铺子里,遇上另外一个绣娘,刚打了一声招呼,那人就被马绣娘拉走了。 “哎哟,你还跟他说话,不怕被他占便宜啊?” “我瞅着他不像那样的人。”林绣娘说。 “哎呀你呀。”马绣娘恨铁不成钢:“他是啥样的人,能表现在脸上吗?我可听说,之前铺子里头经常来那男的,是他媳妇……” 林绣娘惊讶:“他娶了个男媳妇啊?” “可不!” 马绣娘一脸嫌恶: “他是村里的,还娶男媳妇,肯定是家里穷呗。我跟你说,越是这种人,越要远离,他们背地里不知道多馋女人呢……” 说是两个人私下闲聊,但其实声音大得谁都听到了。 其他绣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打眼神功夫。 佟秀默默地拿起针线篮子,坐到工位上。 可偏偏,他今天轮到给马绣娘打下手。 马绣娘负责对襟的花样,他负责领子、袖子等边边角角,以及把整件衣服缝合。 佟秀做活是投入的,很快就把自己部分的花样绣完了。 可是他等啊等,等到日头偏西,都没等到马绣娘的对襟。 眼看就要到下工时间了,掌柜今早还说,客户明天一早就来取呢。 佟秀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朝马绣娘走去。 马绣娘本来在吃零嘴,跟旁边的绣娘聊闲篇,一见佟秀的影子,她立刻拿起针线来。 佟秀绞着手,小声问道: “马姐,对襟绣好了吗?” 马绣娘翻了个白眼。 “催什么催?我这可是大花样,跟你那边边角角能一样吗?会点三脚猫功夫,也敢来催我!” 剪刀、针盒被她砸得丁零当啷响。 佟秀的脸尴尬得通红,只能是是两声,一路小跑回自己的位置。 身后,又响起悉悉索索的嬉笑声。 最后,马绣娘是到下工以后,铺子的人全走光了,才把绣好的对襟,扔到佟秀的针线篮子里。 “喏,给你!催催催,催命一样!” 然后屁股一扭一扭地走了。 佟秀没办法,只好把衣料带回家,点着油灯熬到半宿,才把衣裳缝完了。 过了两日,他又轮到跟马绣娘搭档。 又是如此。 于是,佟秀熬的夜越来越多,睡得越来越晚。 隋准忍不住嘀咕,小老头的业务量这么大的吗?看不出来啊。 “就算你是学徒,也不能把你当牲口使,我找他说说去。”隋准说。 佟秀把他拦住了。 “是我手脚太慢了,你别跟掌柜的说。” “可是你的眼睛都熬红了。”隋准有些心疼。 小孩还在长身体呢,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没事,等我熟手了就好了。”佟秀笑笑。 不过事情并没有如他所说,而是更加糟糕了。 这一天,佟秀刚刚在铺子里坐下,马绣娘就一大堆衣料抱到她的桌上。 “小佟,这是昨儿掌柜说的,要做一套花开富贵的衣裳,图样都在这了,你抓紧啊。” 佟秀诧异: “可是,马姐,掌柜只让我负责裁衣缝合呀。” 许是昨天小老头到铺子里,看到佟秀太憔悴了,安排活时,特地给他安排了轻省点的工作。 可是马绣娘眉毛一拧: “掌柜的还让我多教教你呢?我这不是在教吗?你不做我怎么教?” 佟秀难以反驳: “可是……” “可是什么!”马绣娘语气严厉:“就你这样懒惫的,还好意思当学徒呢?我这是给你机会,真是不识抬举!” 佟秀慌得连连点头,抱起衣料: “好的马姐,谢谢马姐,我一定做好!” 然后又是点灯熬到半夜。 其他绣娘见佟秀这么好欺负,也有样学样。 佟秀熬得两眼昏花。 掌柜小老头倒是高兴了: “各位绣娘辛苦了!最近的出品很好,客人们都说,花样款式各方面,都比之前更好。追加定制的人很多,这都是大家功劳,这个月奖金加倍!” 绣娘们欢喜不已。 可佟秀是学徒,本来就没有奖金的,因此他获得的,只有追加定制带来的加倍工作量。 还是几个人的加倍工作量。 如此小一个月,佟秀被隋准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脸颊,又干瘪下去了,小脸特别苍白,走路还有些摇摇晃晃。 隋准生气了: “小老头怎么这样?你是去当学徒,又不是卖命给他了!” 但佟秀还是好言安抚,说都是自己学艺不精,手脚太慢,自我耽误等等。 隋准是一个字也不信。 这不,今天他结束风月茶楼的大项目,转头就往裁缝铺子来了。 “隋哥!”店里的小伙计见到他,还挺高兴。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瞧这一身,还挺精神的,嘿,像个先生!” 伙计热情道。 隋准就是有这样的本事,让人不知不觉地亲近,但凡跟他打交道的,最后都会称兄道弟。 “嘘——”隋准让他小声。 “都在吧?里头还没下工吧?”他问。 “现在是都在。”伙计说:“但也很快下工了。不过,佟秀可能没那么快……” 隋准挑眉: “嗯?只有佟秀?” “是啊,说是佟秀新来的不太熟练,做得慢些。” 伙计对绣房的事也不太懂,他只是听其他绣娘提起。 这话倒跟佟秀自己的说法一样。隋准心想。 可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能进去看看吗?”隋准问。 其他人这么问,当然不可以。 但隋准是什么人? 本铺销冠! 曾经创下一天二十单的辉煌纪录! 虽然是个临时工,但凭本事征服了掌柜和伙计。 伙计现在看到他,就像看到偶像: “当然可以!不过还得有人跟着,省得落人口舌。” 伙计便跟他一块进去了。 这一进去,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第32章 支招 其他绣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聊天,收拾的收拾,一副就等着下工的样子。 只有佟秀,两只手飞针走线,快戳出火星子了。 而她旁边的桌子上,有小山高的一堆衣服。 “贵铺生意这么好的吗?连个学徒都要负责这么多衣服?”隋准淡淡的问。 伙计再不懂,也看出来不对劲了: “这……” 绣娘们看到隋准来了,都有些尴尬,纷纷归位,低头假装忙事。 也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唯有佟秀开心: “娘子,你今天这么早就忙完啦?” 这些日子隋准要讲书,讲完后还会在茶楼准备下一日的讲书,来接佟秀的时候,基本也是很晚的时候了。 隋准不动声色: “嗯,今天掌柜的安排你做什么?” “噢噢。”佟秀有些抱歉:“我还有好几件衣服没有绣,要不你先回……” “我是问,掌柜的安排你做什么了?”隋准问。 佟秀愣了一下,说: “安排我给几件衣服绣领口花样。” “你绣完了吗?”隋准又问。 佟秀点点头。 “那么我们回家吧。”隋准对着他伸出手。 佟秀顿了一下,乖乖地站起身。 马绣娘急了,脱口而出: “哎……” 却被隋准轻飘飘瞟了一眼。 马上噤声。 “回家吧。”隋准牵起佟秀的手,柔声说。 小孩哥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佟秀坐车,隋准赶骡子。 气氛很是古怪。 佟秀有几次想说话,话到喉咙里了,又憋回肚子。 就这么沉默着,一路回到家。 一直到晚上睡觉。 隋准铺好床,一转身,却被佟秀抱住腰: “娘子,我错了!” 昏暗的灯光里,隋准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相公何错之有?” 佟秀嘚吧嘚吧开讲: “我错了,我不应该揽别人的活,做又做不完,累又累不死,还连累相公陪我熬夜……” 隋准差点笑出声: “看来你心里清楚得很啊?” 佟秀把脸藏在健硕的大胸肌里,只让隋准瞧见一个发旋: “唔……可是我是个新人,总不能闹起来吧,况且她们都是女子……”他委屈道。 隋准大力的撸了撸他的头顶,掀起他的小脸,两人对视。 “女子怎么了?不心疼自己的娘子,倒去心疼别人的。”隋准委屈。 “哪有,我最心疼你啊。”佟秀软软地说道,狡黠一笑,露出两根小虎牙。 “你呀……”隋准真拿他没办法。 接下来是严肃教育时间。 “你揽别人的活,自己辛苦不说,做好了,功劳是别人的,万一没做好呢?” 隋老师点了点小孩哥的鼻子: “牛马生存守则第一条,不要背锅。” “那我该怎么办?”佟秀问。 其实,工作量一再增加,他自己也有些吃不消了,只苦于没有好办法。 大家都在一处干活,闹太僵总归是不好的。 “凉拌。”隋准道。 “谁找你干活,你就晾着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说自己手里有活要忙,等忙完再说。然后,该磨洋工的磨洋工,到点就下工。” 佟秀是老实,不是傻,这么一听明白过来了。 第二天,马绣娘再把自己的衣裳扔在他桌上时,他看也没看一眼。 马绣娘很不高兴。 昨天,隋准把佟秀带走之后,那些没做完的活,绣娘们只好接过来自己做。 马绣娘的部分尤其多,她熬夜熬得心情暴躁,整晚都想着,今天来了,要怎么好好给佟秀一个教训。 现在见佟秀不如平时那般,说些“好的马姐”之类乖顺的话,她更加不开心。 “佟秀,你瞎啊,看不见我?” “我看见了,但马姐你也不说话,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佟秀细声细气地说。 手上的活依旧没停。 马绣娘被他平时的好态度惯坏了,这会子没人奉承,她便有股无名火。 “一定要说了才知道吗?一点悟性也没有,还想当学徒?……” blablabla一大堆,都是些老生常谈,ppt人的话。 以前佟秀都是唯唯诺诺地听,越听越觉得自己差极了,特别羞愧。 但是昨晚,隋准在被窝里给他分析了小半夜,他才觉察出不对味。 尤其是,隋准甚至预判了今天绣娘们可能会说的话。 跟马绣娘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媳妇真厉害呐。 佟秀满心满眼的崇拜。 马绣娘口干舌燥说了半天,发现佟秀神游天外,根本没在听。 气坏了: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耳朵聋啦?” 佟秀终于回神: “马姐,你到底有什么事?掌柜的说了绣房不能闲聊,没事的话不要影响我干活了。” 嗯,这句话也是媳妇教的。 淡淡中带着一点装。 真气人! 佟秀很满意。 “你……”马绣娘被佟秀拿掌柜的话堵嘴,果然大喘气。 “看见没有!”她把桌面拍得砰砰响:“这些衣服,你把全身上下的花样都绣了!三日……哦不,两日一定要绣好!” 掌柜的跟她说是三日内,可是,她干嘛要给佟秀那么多时间呢? 这个娘娘腔不是爱绣花吗。 让他没日没夜的绣,顶好是绣死在绣架旁。 也算圆梦了。 省得一个男的在绣房里晃,没得恶心人。 马绣娘恶毒地想。 然而,平时有求必应的佟秀,这回眼皮都没抬。 “马姐,我这儿也忙,等我忙完再说吧。” 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马绣娘又羞又怒。 “什么意思?佟秀,你是不是狂了?别忘了自己只是个学徒,我们都算你的师傅!师傅叫徒弟做点事,还叫不动了?况且,我这是在教你……” “马姐,马师傅。”佟秀打断她的话。 依旧是细声细气,态度良好: “我没有这个意思呀,只是现在手头太忙,我不是说了嘛,等我忙完再说……” 马绣娘气得大骂。 但佟秀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并且没有一点被骂生气的意思,让马绣娘一拳打在棉花上。 马绣娘只好悻悻走了,扔下一句: “我不管!要是明日没做好,有你好看……” 结果,到了下工时间,那堆衣服还原封不动。 倒是佟秀,跑到窗边坐去了,问就是吹点小风脑子清醒,不容易犯困。 马绣娘也没管。 她想着,这个孬男人现在还没做,指不定今晚怎么熬夜呢。 熬死他! 第33章 进城 没成想,第二天一大早来看,衣服还在那里。 更不巧的是,好几天没出现的掌柜,突然到店里来,并且一眼瞅见这些衣服。 “嗯?这不是给刘大官人做的衣服吗?怎的放佟秀桌上?” 马绣娘心头一惊,赶紧脸上带笑: “这不是我那儿东西太多嘛,借小佟的地方放放。” 然后忙不迭地把衣服抱走。 小老头吹胡子瞪眼: “东西怎么能乱放?早跟你们说过,针线、布料,各人按需支取,各自管好。弄丢了做窜了,都要自个承担!绣房的规矩一再强调,你们都不放在心上,是不是不想干了?”、 把绣娘们训得狗血淋头。 有几个暗地里埋怨,都怪马绣娘,自己偷懒不成,给大家招了一顿骂。 马绣娘灰溜溜的,使劲往人堆里躲,但也逃不过被揪出来的命运: “还有你,马绣娘,这衣服前几日就说要做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动?明天可就要交差了!” 小老头声色俱厉: “我看你平时就不积极,这会子拖沓成这样?再不好好干活,就给我滚蛋!” 马绣娘不敢回话,只能卖力地干活。 一屋子人,在小老头的高压下,勤勤恳恳地干了一整天。 到了下工时间,小老头走了,佟秀一反常态,收拾起篮子也跟走了。 马绣娘的希望彻底破灭。 她的衣服才做了一小半,可明天就要给客人了呀! 没办法,她只好自己熬了个通宵,并花大钱偷偷请其他绣娘帮忙,才勉强交差。 还因为迟了一点时间,又被掌柜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马绣娘心里苦极了。 不过,经过这几次,她再也不敢找佟秀代劳。 这娘娘腔,现在就是个黑心的! 佟秀终于过上了一段舒心日子。 隋准也放下心来,去做他未完的事了。 他要,上县城! 上县城,在粑粑村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别说佟秀,佟嫂子都没有上过县城呢,村里没多少人到过成阳县。 佟大腿脚还好时,倒是去过几次,给城里的佟三送粮食。 那时候说得,县城里可好了,街上的路都铺砖,大户人家的墙头,比咱屋顶还高呢。 佟大从县城里带给佟嫂子的几朵绢花,让她硬是在粑粑村风光了三四年。 如今,县城在佟家人,甚至全村人的心里,仍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一听隋准竟然要上县城,佟嫂子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去县城?就你?” 隋准把出版风月会记的事情简单讲了讲。 佟嫂子知道他之前在镇上的茶楼谋了份差事,赚得还不少呢,不到一个月,竟拿回来50两。 50两啊! 她活到这个年纪,这辈子挣的钱,哦不,加上佟大挣的钱,都没有50两。 她一度怀疑隋准骗她,没准是干些坑蒙拐骗、偷鸡摸狗的去了。 幸而去赶集的村里人给她说,确实在有名的大茶楼见到隋准了,穿得有模有样,看样子,还很得掌柜的看重哩。 虽然仍旧不明白,在酒楼干什么能月入50两,可既然是钱,再烫也要揣怀里。 佟嫂子是不会把吃进嘴里的,吐出来的。 “出书?”佟嫂子懵懵懂懂:“这不是读书人的事吗?你该不是被骗了吧。” 隋准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他在佟嫂子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一会儿怕他骗人,一会儿怕他被人骗。 “只是把本来就有的诗词文章,印刷出来,卖给读书人罢了。”他尽可能通俗易懂地解释。 还好佟嫂子也不太在乎。 “就你一个人去啊?不行吧,县城是什么地方,遍地都是富绅官老爷,你可别说错一句话,让人给当街打死了。” 她想了想,觉得不行。 “要不,我还是拉下这张老脸,找佟二问问情况先。当家的腿不行这些年,都是他给佟三送粮。” “那不用,我已经问过茶楼掌柜的了,娘不用担心。”隋准说。 佟嫂子这才惊觉,隋准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孤立无援,饥寒交迫倒在她家门外的乞丐了。 他刚到粑粑村时,窘迫得连件衣服都没有,还是捡佟二的旧棉衣穿。 村里也没人搭理他,他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仿佛一条流浪的小狗,只能依附佟家取暖。 可如今,他认识族长,认识张屠户,甚至还认识茶楼掌柜。 就像一颗神奇种子,四处飘荡,明明落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却迅速长成参天大树,鸟儿不请自来。 佟嫂子突然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真是她家的男媳妇吗? 最后还是捏捏口袋里的银锭子。 嗯,梆硬。 是真的。 “那好吧,有大掌柜的帮忙,想来比佟二靠谱得多。”佟嫂子道。 过了一会儿,又说: “其实,咱家现在攒的钱,也不少了。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想一家人在一起,过好小日子。到县城里做买卖,可不是容易的事,你不去也可以。” 在旁边默默听了半天的佟秀,不明白了。 “娘,为什么呀,娘子能挣更多钱,不挺好的吗。”他傻乎乎地问。 佟嫂子横了他一眼: “你懂啥!我是怕隋准太辛苦。” “哦。”佟秀把脖子缩了回去。 但在他心里,还是认为,隋准去县城做买卖是很好的。 尤其是在裁缝铺子上工以后,他认识到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分外觉得走出去的机会可贵。 如今,让他再回到村子里,做些家常针织缝补,他是做不到的。 听说隋准要上县城,佟秀甚至想,等自己学成那天,是不是也可以去县城呢? 回荡在胸中的,是兴奋,是期待。 佟嫂子看着眼前这俩,一个天真懵懂,一个实在太懂。 唉,愁啊。 反正,隋准上县城是定了。 而且刻不容缓,毕竟订购有半个月之期呐。 第二天,他就去刘家借骡子。 佟家骡子是不行的。 一来骡子太小,二来,去县城,大骡子也得一天一夜,小骡子更慢。 “娘子,这大馒头和卷饼我放这儿了,路上吃。” 佟秀把一包包的东西塞到隋准怀里。 “还有铺盖,你不要嫌麻烦,夜里有露,一定要打开铺盖睡了,否则容易风寒。” 第34章 被拒 佟秀这啊那的叮嘱半天,忙前忙后地准备东西,仿佛怎样都不放心。 还是隋准按住他的双肩,才把他定住: “我只是去趟县城,又不是去龙潭虎穴,你别太担心。” “我不担心。”佟秀说。 但是衣角都捏皱了。 隋准只好把他拉到房里,按在板凳上。 “好了,我自己去刘婶家借骡,你就别送我了,省得焦心。” 然后他便独自出门。 刘婶听说隋准竟然要上县城,惊得锅铲都掉了。 “当家的,你没听错吧?秀哥儿媳妇真的要上县城?” 隋准走后,刘婶悄悄问她男人。 她男人正在吸水烟,吐了一圈烟: “那还能有假?你不是看着他赶车走了吗。” “可是……”刘婶欲言又止。 她真是不明白呀,过去两家日子明明差不多,佟家甚至还差一些,都不得不娶个男媳妇了。 咋才过半年多,两家差距就这么大了呢? 隋准都上县城了! 再就是,她眼瞅佟嫂子的气色越来越好,过年的衣服都敢放在平日里穿,时不时还戴上首饰。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佟家发财了? 刘婶的心里,难受极了。 “哎。”刘婶撞了撞男人的肩膀:“你说说,佟家娘几个,该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男人却重重地把水烟磕到地上,吓了刘婶一跳。 “关你什么事?别人家的事,别浑说!” 说完回屋去了。 气得刘婶大骂: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那么大反应干什么?难不成跟你有关系?哎哟喂,我怎么这么命苦,嫁了没用的男人,吃苦受累半辈子,一天好日子没过过,还要被大呼小叫……” 刘家的事,隋准不知道。 这会儿,他正朝着传说中的县城,进发! 说心里不打鼓,是假的,这毕竟是治安不咋地的古代呢。 万一草丛里跳出来个山贼怎么办? 他人高马大是不怕自己挨揍,但是他怕刘家的骡子被抢走。 好在一路上都风平浪静,隋准渐渐的也就放下心了。 先是走的村道,坑坑洼洼,杂草丛生,有好几次骡子差点陷在坑里,若不是隋准懂些杠杆原理,这骡子就废了。 越来越靠近县城,才上了官道。 官道路况会好一些,毕竟路面是烧过的熟土,减少长草,而且土被夯实了,没那么颠簸。 走着走着还得拐一下,找找水草丰美的地方,让骡子吃点喝点。 时间就是这么耽搁的。 因为路途遥远,隋准还在野外过了一夜。 幸好是夏天了,夜里不太冷,就是蚊虫有点多。 大馒头和卷饼都是好东西,佟家平时还舍不得吃,是佟秀特地买给隋准的。 只是天热东西不经放,吃完第一天,第二天就没有了。 得赶紧到县城,填填肚子。 等到县城,已经是第二天中午,隋准饿得前胸贴后背。 成阳县是一座小城,但在整体面貌上,比合河镇好出来太多了。 街上铺着地砖,两侧房屋是青砖铸就,木门都是上了漆的,还有光滑的铜环。 若是大户人家,还有整块条石作为台阶或者门柱,门头特别高,院墙也很高,一看就是极气派的。 来往的人,穿得整齐洁净,许是布料较好,即便不是新衣裳,看着也簇亮。 隋准左看右看,看见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和一个卖饼的并排在一块。 他凑过去: “老伯,打搅了,我想请问……”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股风朝他脸上来。 “走走走!” 卖包子的老伯,把毛巾甩回肩上。 “我这只卖包子,不买包子靠边!” “哦。”隋准说。 然后走到隔壁: “大娘,来个饼。” 大娘笑眯眯递过来一个热乎的饼。 包子摊的老伯脸色铁青。 “大娘,我想请问一下。”隋准一边吃饼一边问:“如意书坊怎么走?” 大娘做了他的生意,自然是知无不言。 反正,这大个子这么大,一个饼肯定是吃不饱的。 多拖他一会子时间,他定能多买几个。 大娘很有自信。 只可惜,隋准吃完连嘴都不擦: “谢谢!” 然后人就走远了。 开玩笑,一个饼五文钱! 还是素饼,一点油星子都闻不到。 隋准心痛不已。 这种东西,在合河镇只需要两文一个好吗。 和佟家人待久了,他不自觉地也变抠了。 如意书坊坐落在青龙大街上。 这是城里最主要的街道,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十分热闹。 如意书坊跟前,更是人来人往。 因为这是整个成阳县唯一一个能印刷的书坊,笔墨纸砚等物品从淮南府直供,是所有小书肆的唯一进货渠道,也是全县学子最爱来的地方。 出出入入,都是文人墨客。 隋准站在门口,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低配版的新华书店…… “去去去,什么人都敢在我们门前站?滚远点!” 一声呵斥将隋准从回忆中拉出来。 他左顾右盼,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 啊? 是在说我? 隋准抬眼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小二,果然直勾勾盯着自己。 眼中尽是嫌弃。 隋准又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唔,确实和书坊气质不符。 他穿着乡村家常的粗布衣服,来的时候虽然是整齐干净的,但毕竟在路上跋涉一天一夜,且还是盛夏天气,早已脏了皱了,还有一股没洗澡的馊味。 摸一摸下巴,一层毛茸茸的胡子,还挺剌手呢。 不怪小二狗眼看人低,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他这副样子进去,人家还以为他来偷书。 隋准头也不回地走了。 先去成衣铺子,买一套新净衣裳。 由于他太高大,铺子里竟没有合适的。 掌柜的翻箱倒柜,拿出一套旧年给人做长了的袍子。 据说原主是个书生,因为考了十次秀才都没考中,直接跳河了。 衣服自然没要了。 感觉有点邪门,掌柜也没继续把衣服往外挂,一直压箱底。 “你别嫌晦气,其实好穿着呢,你看这料子。”掌柜说。 隋准一摸,果然还不错。 再上身一试,风度翩翩! 1两银子拿下。 这还是掌柜给了优惠的,毕竟是不吉利的东西。 贵得隋准心肝肉儿疼。 衣服有了,该洗洗澡了。 第35章 洗澡 县城里有专门的“浴堂巷”,一条巷子里全是澡堂,各种价位的都有。 澡堂门前挂着壶,便是招牌了。 澡堂老板坐在门下,摆着张小桌子收钱。 谁想洗的交了钱,自己掀帘子进去。 在帘子一掀一放之间,氤氲的水汽中,白花花的肉体晃来晃去。 如梦境一般。 隋准一一询价,最后选了一家价格中等的。 饭可以吃便宜的,但洗澡不行。 太便宜的澡堂,万一他碰上有脚气的人怎么办。 隋准是受不了的。 他在粑粑村的时候,就很讲究这方面的卫生。 在村里,柴火也是资源。 村里人觉得烧柴浪费,一家人洗热水澡,往往共用一桶水。 男人洗完了到女人,女人洗完了到孩子。 最后那桶水,稠得立筷子都不倒。 隋准无法接受,坚持要自己洗一桶,为此经常被佟嫂子骂。 佟秀支持他,佟嫂子就两个一起骂。 但不论怎么骂,隋准就要自己洗! 汤钱交了12文。 “柜子在左手边,澡盆在柜子底下,澡豆自己拿,带澡巾没有?我这3文一条。” 掌柜的说话像没有感情的复读机。 隋准买了一条澡巾,然后掀开帘子。 肉体暴击。 一个石头砌成的大汤池,里头咕涌咕涌都是人,一个个光溜溜水腻腻,在氤氲水汽中神态迷离。 隋准视力太好,看到有人在挠屁股,有人在抠脚。 还有人背上的泥,被搓得一条一条。 吓得隋准赶紧去拿澡盆。 澡盆就在柜子底下,隋准脱光衣裤,放在柜子里,拿起澡盆和澡豆。 旁边也有人是用澡盆的,他们拿着水瓢,从大汤池里舀水。 这也没法防脚气啊。 隋准郁闷。 不过总比大澡堂里下饺子的好。 隋准观察发现,大汤池的人口分布,呈两极分布。 汤池外侧不怎么冒烟,人较少,大多是孩童。 汤池中部水汽形成的烟就很明显,人最多,基本是成年人。 到了汤池里部,烟都朦胧了,人近乎无。 隋准推测,应该是因为汤池最里面,靠着烧水锅,特别烫,所以人少。 于是他拿着瓢和盆,到里侧舀水,在一旁洗了起来。 洗着洗着,肩膀后面突然冒出一个头: “客官,挠背不?” 没等隋准回答,对方就兀自呱唧呱唧介绍起来: “挠背三文,梳头六文,修头发五文,修脚八文,全套下来,一共二十二文,不贵。” 这还不贵? 隋准再次感叹县城物价。 挠背我自己不会挠啊,还花一个包子的钱请你挠。 果断拒绝。 但旁边的一位老者,也是用盆洗的,欣然接受了这些增项服务。 老者显然是常客了,搓澡师傅与他闲聊: “老爷今天怎么不泡大汤池了?” 老者懒懒地靠在盆边,说道: “嗐,我昨天来,池水很浅,不舒坦,很不痛快,今个儿想着不如单独出来泡个盆。” “那是昨天,今个儿是满的啦。”师傅一边努力修脚,一边搭话:“昨天水确实浅些,因为头天亥时换水哩!可是那新来的伙计,这儿有点……” 他指了指脑袋: “他竟然同时拔了排水口和进水口的栓子,掌柜的不知道,昨儿早上来还奇怪呢,这水怎么装也装不满!后来才发现……” 澡堂是会定期换水的,一般在晚上进行。 因为澡堂早上很早就要营业了,这儿的人有起早泡“头汤”的习惯,金鸡未叫汤先热,一大早到澡堂洗个脸喝杯热茶,是无上的享受。 晚上把水换好了,就不会影响次日一大早营业。 换水也不麻烦。 澡堂一般都打井铺进水道,只需要安排一个人,先打开排水栓子,把水放干,排水栓子塞密实后,再打开进水栓子,让水井中的水自动流入池中。 可这次负责换水的伙计,想偷个懒。 他一下就把两个栓子都打开了。 于是,恁大一个汤池,一边排水一边加水,到了迎客时间,愣是没装满。 掌柜的大发雷霆,来洗澡的客人颇有微词…… “这可不行。” 老者应当也是个生意人,说话颇有一番派头: “这种伙计怎能要呢?你们掌柜还不快快把人辞了。” 搓澡师傅叹息: “可不敢,听说是东家的小舅子……” 哦,原来是关系户。 隋准听得津津有味。 只是话说到这里,师傅就不肯再说,转开聊别的了。 隋准没有八卦可听,只好专心地搓弄自己。 当师傅结束服务,起身正要走时,隋准突然手滑,手里的澡豆盒子飞了出去。 搓澡师傅好心地帮他捡起,递过来: “客官,您的澡豆。” 隋准:……似曾相识的画面! 好像上辈子摔死的一幕。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要接过来,又瞧见那双长期泡水的手,干裂脱皮,甚至有些伤口裸露着,肉都翻开泛白了。 隋准想起佟嫂子以及村里其他人的手。 久经风霜的劳苦大众,同享一双饱受摧残的手。 看来二十二文也不易挣啊。 他叹息。 “谢……” 另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眼前的人就哎哟一声,飞了出去。 一个脸上长痦子,痦子上还有一根黑鬃毛的后生,怒气冲冲收回脚: “丁老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偷钱!” 他的后面,是隋准进门时见过的掌柜。 掌柜的表情很是复杂,想说什么,但是又没能说出来。 搓澡师傅被踹,伤得不轻,但仍一脸惶恐地爬起来,唯唯诺诺: “王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其实师傅看起来都能当那痦子伙计的爹了,但他却叫他王哥。 王痦子也欣然接受,瞪起眼睛: “误会啥?就是你!昨天早上,掌柜的放在柜子里的钱不见了,不是你干的是谁?” 师傅叫屈: “什么钱,我不知道,掌柜的,不关我的事啊。” 掌柜一脸凝重: “可是,丁老头,小王说见着你偷拿了。” 师傅如五雷轰顶: “怎、怎么可能?王哥,你不要胡说!” 王痦子那痦子上的毛一颤一颤: “我怎么可能胡说?你别狡辩了!我都看见了,那会子大家都抢着去关排水栓,你却鬼鬼祟祟往柜子那头走!” 第36章 破案 师傅大喊冤枉: “根本没有!我昨儿请假了,是排水栓关好后才来的,根本没碰过柜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隋准听得入迷,才终于听明白了。 澡堂失窃了。 姓王这痦子伙计,就是那一边进水一边排水的关系户,声称看到搓澡师傅偷钱。 而搓澡师傅说自己请假了,那个时间段根本不在。 问题在于,平时大家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注意到搓澡师傅什么时候上工的。 师傅说自己不在,他没有人证。 王痦子说师傅偷钱,他自己就是人证。 掌柜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犯难。 师傅年纪一大把了,用手背抹眼泪哭诉: “掌柜的,真不是我,我媳妇病了,昨个儿午时三刻,我还在医馆呢,大夫可以为我作证。” 可这也只能证明他是午时三刻以后上工的。 而王痦子坚称,他看见搓澡师傅偷东西的时间,是午时以后。 关键是,那会儿大汤池刚刚装满水,大家却发现排水口没塞好,赶紧抢着去塞,也没人留心时间。 这下成罗生门了。 掌柜的和老师傅相识多年,知道对方家中艰难,动了恻隐之心: “丁老头,到底是不是你?若是,你赶紧把钱交出来,坦白从宽便是了。” 王痦子却叫道: “掌柜的,还跟他啰嗦什么?直接扭送官府得了!” 老师傅都跪下了,砰砰砰把额头磕得通红: “真不是我!冤枉啊掌柜的,真不是我!” 他只是个贫苦老头,年逾六十,膝下无子,家中还养着一个药罐子。 不论是把莫须有的赃银交出来,还是被抓官府去,对他而言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破皮的额头渗出血丝,染红了潮湿的地砖。 “求求掌柜的,我没……” 一只手扶住他,阻止了更沉重的磕头。 隋准把老师傅拉起来。 “仅凭一人之言,就给他人定罪,未免太武断了些。”他道。 王痦子恼怒: “你谁啊?这是本店的事务,外人不要插手!” “我只是觉得时间上,还有待考究。”隋准说。 掌柜抢在王痦子前面问: “如何考究?” 隋准问:“敢问掌柜,平时这个大汤池,排空需要多长时间?排空后注满水,又需要多长时间?” 掌柜答:“若是栓子都塞好,单排水,2个时辰排空。单进水,1个半时辰注满。” 隋准又问:“我听闻,前夜换水,是亥时开始排水的。” 这个细节,后续掌柜复盘的时候,正好确认过。 他点点头:“没错。” 隋准又道: “依刚才所说,王伙计是在大家跑去关排水口时,发现丁师傅偷钱,那时候大汤池刚好水满了。” 掌柜仍是点头。 这些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能说明什么呢? 然而,隋准笑了。 “问题就在这里。”他露出一丝疑惑:“王伙计怎么又说,丁师傅是午时以后偷东西的呢?” 大家被他绕晕了。 王痦子尤其不爽,恶声恶气道: “这些有什么关系?你别净问些有的没的,耽误时间!” 隋准摇摇头: “看来,各位都不懂算学啊。” 这么简单的小学题,怎么能不懂呢? 学霸给大家上了一课: “大家有没有算过,一边进水,一边放水,若将要将大汤池灌满,需要多长时间?” 大家面面相觑。 什么鬼东西,他们怎么会知道啊。 而且这跟偷钱有什么关系? 隋准再度露出学霸丽莎的微笑。 “答案是,6个时辰。也就是说,如果夜里亥时开始排水,伙计又正好同时开启了注水口,那么等到大汤池注满,应该是上午巳时。” “也就是说。”隋准将视线落在王痦子身上:“大家抢着去塞排水口,而王伙计却看见丁师傅偷钱,这个时间,应该是巳时左右。” 嗯? 大家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没有完全明白。 唯有王痦子,大热天的,被隋准看得冷汗津津。 直到隋准抛出最终谜底: “所以,我想问王伙计。丁师傅午时三刻都还在医馆呢,你如何在巳时见到他偷钱?” 对喔! 大家恍然大悟,齐齐将质疑的眼神投向王痦子。 王痦子脸涨红,虚张声势怒喊: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说巳时就巳时啊?6个时辰根本是无稽之谈,肯定是欺负我们不懂算学。你为什么袒护丁老头?是不是偷钱也有你一份!” 对喔。 大家的脑回路又被带偏了。 确实啊,他们也不懂算学,这年轻人说6个时辰就6个时辰了吗? 伙计好歹是在店里工作的,兴许以前也干过一边进水一边放水这种蠢事,有经验,他的话更可信吧。 怀疑的眼神转移到隋准身上。 王痦子趁机旧话重提: “肯定是丁老头偷的,我看也有这小子一份。我劝你俩识相点,把钱吐出来,否则衙门见!要知道我姐夫在衙门也是有人的,定会把贼打个半死!” 说到衙门,大家心口发麻,又是痛恨又是同情地看着老师傅和隋准。 完全把他们当成贼了。 正在这时,旁边却响起一声大笑。 “哈哈!原来如此!我算出来了!” 大家回头一看,哟呵,一个老者把澡豆洒在地上,用手指在上头比划,正手舞足蹈呢。 “妙哇,妙哇!”他的眼神有些狂热。 隋准定睛一看,那不是刚在他旁边修脚的老者吗。 地上的澡豆,还有他的一份! 隋准还没来得及心痛自己的澡豆,老者就朝他冲过来。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者用沾满澡豆的手,使劲拍隋准裸露的屁股。 为什么是屁股,因为他不够高。 就是拍屁股,还得踮脚哩。 “这位小兄弟,算学跟谁学的?可曾读过什么书?都认得哪些题?有没有兴趣来我这儿……” “庄老!”掌柜失声惊叫。 “您怎么来的?也不跟小的说一声,小的好亲自招待您啊!” “怎么来的?走来的!”老者翻白眼。 因为太矮,他走过桌子,掀帘入内,掌柜愣是发现。 不想和这种眼神不好的人说话。 他更加喜欢大脑聪明绝顶,大腿还修长结实的小后生! 被拍得屁股蛋子泛红,隋准默默后退两步。 第37章 失败 老者浑然不觉对方的婉拒,又上前一步,眼神炽热: “6个时辰,确实是6个时辰!你怎的算得这般快?也没瞧见你比划术式,难道……” 他瞪大眼睛: “是心算?天哪!心算!神人也!” 隋准:……这种题还要心算? 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会答了吗。 但想到那一地的澡豆,还有上头如鬼画符一般的术式,或许古人在这方面真的有难处吧。 隋准同情1秒。 掌柜还在试图插话: “庄老?您的意思,这大汤池,装满水真的要6个时辰?” “废话!”老者连多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还不够明显吗?那痦子长毛的,自个儿偷了钱,然后推到一个搓澡的身上。亏你还是个掌柜的,这点脑子都没有!” 叭叭把掌柜训了一顿。 掌柜脸色难看极了,也只能忍气吞声,谁叫眼前这人是庄老呢。 这老小子可是个疯子,东家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谁惹他不高兴,他能站你家门口,唾沫横飞地骂三天。 惹不起惹不起。 至于那个贼喊捉贼的王痦子,掌柜回头一看,人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真相大白。 老者训完掌柜,还想跟聪明腿长的小后生讨教一番。 可是回头一看,人也早跑了! 隋准在浴堂巷拔足狂奔。 好变态的老头啊,摸他屁股! 他可是很有男德的,屁股怎么能给别人摸? 赶紧跑,这辈子都不想再遇上这种人。 一边跑,一边把凌乱的衣服整整好,等到离开巷子,走上大街,又是风度翩翩的小仙男一枚。 嗯,不错。 隋准再次回到如意书坊。 这次,没人驱赶他,小二甚至很热情地迎了上来—— 隋准前后差别太大,小二根本没认出来,这就是中午见过的村汉。 他甚至觉得,这是位极有气质的贵公子。 大单来了! 隋准进去后,首先浏览了一遍书坊在售的商品。 笔墨纸砚很多,五花八门。 书也不少,大多数是医书、类书和民间说唱宫调,主打一个满足普通民众的基本需求。 直接以科举为主题的书籍? 没有。 隋准心中有底了。 正好小二热情洋溢地跟上来: “公子,需要些什么?本店有最新运来的滁州砚,出墨尤其漂亮……” “你们掌柜在吗?”隋准问。 小二一愣:“我们掌柜?” 隋准颔首。 “我有一桩买卖,要与掌柜相谈。” 小二将信将疑。 也就是隋准改头换面,打扮得人模人样的,不然,贸然说这种话,小二高低得酸他一顿。 “公子稍等。” 小二心知大单是没有了,但若是能带来一门好买卖,掌柜高兴,他也能得几分好脸。 “我去禀我们掌柜。” 掌柜的叫马文,但偏偏他有一张容长脸,颇有马相,因此他不许别人喊他马掌柜。 大家只好称呼他为文掌柜。 文掌柜听明隋准的来意,竟笑出声。 “随兄弟,你说你想与书坊合股,一起出版那什么风月会记?” “没错,我出文稿,书坊负责印刷和销售,利润我们五五分。”隋准已经想好了。 然而,文掌柜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怎么证明,你的文稿写的是确实发生的?” “当时雅会见证者数百人,都可以证明,我没有一个字是假的。”隋准说。 文掌柜笑着摇摇头。 “我可不会一个个找过去核对。年轻人呐,你这想法是好的,但,不值得偌大个如意书坊,冒这种风险。” 隋准早料到,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但他的人生格言是,不要轻易放弃。 “掌柜的,你也看过这份文稿,非常有价值。尤其对于整个成阳县的学子来说,是稀缺资源,一旦出版,必定大卖。你何必将挣钱的买卖往外推呢?” “我卖什么都能挣钱。”文掌柜哂笑。 “风月会记算什么东西,如意书坊没它就卖不动了?” 他是很有自信的。 如意书坊资本雄厚,当初一落地成阳县,就把原有的几家大书坊给干倒了,然后一跃成为成阳县唯一的出版机构,称霸行业二十多年。 其他书肆,不是倒闭,就是给如意书坊做小弟,跟在它屁股后面捡点残渣吃。 文人雅士根本没得选。 买书,只能是如意书坊。 反过来,你想卖书,也只能是如意书坊。 文掌柜可不会被区区一个乡下小子,牵着鼻子走。 对方如此轻视自己,隋准也不会强求。 他本要拿出的第二份手稿,又被塞进怀里。 并且第一份也拿回来了。 “既然文掌柜不感兴趣,那我就告辞。”隋准道。 这么干脆利落,倒让文掌柜愣了一下。 这年轻人怎么回事,他本还想享受一下,被人哀求的滋味呢? 文掌柜面露不悦。 “快走吧,以后别想一出是一出了,我可没闲工夫听你做白日梦。” 他拂袖而去。 小二的态度也变了,冷冰冰: “客人,如果不买书,请走吧。” 隋准一点被驱逐的尴尬也没有,施施然走了出去。 走出去后,开始发愁: 这可怎么办呀? 他漫步在青龙大街上,又钻进一家小书肆。 可对方并没有印刷业务,反而是推荐他去如意书坊。 问了好几家,皆是如此。 “二十多年了,成阳县就只有如意书坊一家独大,小伙子你不想找它也不成呀。”有个好心的书肆店主说道。 隋准只好道谢离开。 不过他没有气馁,找了家便宜的客栈,又在成阳县留了几日。 每天也不做什么事,就在街上转悠,专门跟在穿长袍,书生模样的人后头走。 今天就遇见了两个书生,边走边嬉笑。 “老也又教了?你小子,走大运了!”一人戏谑。 另一人则无奈: “嗐,别提了,这个老也,满口之乎者也,我不过是与小二理论酒钱,他便上来说要考考我!” 前头那人又说: “考考便考考呗,说不定把他哄开心,他请你喝一杯呢?” 另一人撇撇嘴: “别了吧,他能有什么钱,能典的书都典完了吧,我看接下来他就该当裤子了……” 两人越走越远。 隋准顺着他们来的方向看,不远处,是一家插旗的酒铺。 第38章 设备 所谓酒铺,当然比酒楼档次差很多。 铺子里甚至没有几张桌椅,谁要喝酒,便在柜台外面喊一声老伯。 便有一个老叔冒出来,提着大酒壶,往桌上一字排开的碗一斟。 一手交铜板,一手拿碗。 一饮而尽。 隋准走近一看,有不少是衣着简朴的书生。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碗酒,便能聊一天。 看来,这是穷人版的风月酒楼了。 正是隋准要找的。 他想好了,如意书坊不肯合作,大不了他找一批书生来抄一抄,先把那百来份订购对付过去。 现在就是找书生来了。 找便宜的书生。 隋准叫了一碗酒坐下,拿眼不断搜寻,看看哪个书生显得最穷。 然而,他屁股还没坐热,一个令他两股战战的声音便响起了: “天助我也!小兄弟!” 一个又矮又皱巴的小老头,风一样刮过来: “我可找到你了!上次你怎么也不说一声就走了!” 隋准:…… 翘屁嫩男颤抖了。 老者却满是喜悦,招呼斟酒的老伯: “来二碗酒!” 老伯却不动,只是笑: “老也,你这个月的酒钱还没结过呢。” 老者白了他一眼: “先上酒,我还能欠了你的不成!” 老伯依旧是不动。 老者发狠了,从衣襟里掏出一个东西,朝柜台扔去: “喏,先顶两碗酒总可以吧!” 隋准揉揉眼睛。 如果他的视力没出现问题的话,那应该,是一本破破烂烂的,《四书》? 旁边的书生们笑起来: “老也,又典书啊?” “老也,省着点,你的书也该典完了吧?” “老也,要不你也请我喝杯酒,我让你教我一道鸡兔同笼……” 大家哄笑开来。 老者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反而从鼻子里哼气: “哼,破书而已,非我所欲也,典完就完了……” 大家又笑: “是啦是啦,反正你以前可是巨富,几本书怎么会放在心上呢……” 反正就是拿他当笑料。 趁大家插科打诨,隋准想故伎重演溜走。 但这回老者把他看得很紧: “小兄弟,酒不喝啦?时也命也,正好到我家去,我有几道千古难题与你深入探讨。” 隋准菊花一紧。 还是不要太深入吧! “老先生,我有事,先走一步。”隋准客气客气。 可这老者白目得很: “你有什么事?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隋准:“……我正要去如意书坊找几本书,再见。” 老者拉住他: “去那破地方干啥?要书找我呀!” 隋准:? “哈哈哈哈!”人群仿佛被触发什么嘲笑开关,又笑开了。 “小兄弟,你走大运了,快跟他走吧!” 一个书生笑得手里的酒碗没端好,洒出些许。 其他书生附和: “就是,他说他可是三十年前成阳县最大的书商呢,你信你就去!” “哈哈哈哈哈哈……” 大家笑作一团。 “三十年前成阳县最大的书商?”隋准精准抓住关键词。 老者脸色有些不自然: “非也非也,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那你有印刷设备吗?”隋准开门见山。 然后敏锐地感觉到,老者攥着他衣衫的手,收紧了。 “没有。”老者干巴巴地说。 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隋准大喜。 “印刷设备在哪里?你带我去看看。”他问。 “哪里也不在!”老者口气变凶了:”没有印刷设备,什么都没有!“ “你跟不跟我探讨千古难题?道不同的话,赶紧一拍两散!” 他的态度很是激烈。 隋准的心中却越发笃定。 “好吧。”他面露遗憾:“你不能给我印刷设备的话,我的一些,就是比如我的学识我的见解,还有我的算学技巧,都会被毁了。” 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背九九乘法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听得在场人一头雾水,以为他发疯了。 一开始,老者也不甚在意。 但当背诵进展到二序列: “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 电光石火之间,算学狂热爱好者,抓住了世界的规律! “天呐!” 老者的眼睛激动得充血发红: “世间竟有如此精妙的算学术式!神人,神人也!” 可是,隋准背完三序列,戛然而止。 老者挠心挠肺:“就完啦?不应该啊?下面的呢?” 隋准:“印刷设备在哪里?” 老者立马变锯了嘴的葫芦,嘴巴闭得紧紧的。 隋准站起来就走,遗憾的声音散在风中: “唉,我的学识我的见解,还有我的算学技巧,只好失传了……” “不!”老者忍不住,终于发出悲怆的呼叫。 “不能失传,我带你去找印刷设备!” 隋准又来到了浴堂巷。 “不能够吧?印刷设备在这里?”他满是怀疑。 老者,真实姓名庄邺,因为满口之乎者也,被人称为“老也” 老也白了隋准一眼。 要不是这小子有神一般的算学才华,他高低得削他一顿! “我家在这里,印刷设备当然在这里。” 老也硬邦邦地说。 隋准更怀疑了: “你家在澡堂里?” 老也差点跳起来: “看着挺聪明的,怎么那么没眼色啊,啊?什么我家在澡堂,是澡堂全是我家的!” 隋准眨眨眼。 不明白。 老也只差没掐人中: “整条巷子,都是我的,他们租我的地皮租我的房子,这下懂了吗?” 隋准:……看来巨富之说是真的? 难怪澡堂掌柜那么忍辱负重,还尊称他一声“庄老”。 原来是包租公驾到。 “你那么有钱,干嘛还用典书换酒?”隋准更不明白了。 老也的脸卡住一秒。 随后又重新露出不屑一顾。 “反正都是废物,换一碗酒是它最后的价值。” 可你的表情不是这样说的。隋准心想。 看起来有点失落,有点悲伤,有点怀念从前。 两人走进浴堂巷深处的一座宅子。 很大。 大到隋准再一次确信,眼前这干巴老头,真的是三十年前的巨富。 哦不,或许现在也是巨富。 整条巷子的包租公啊。 宅子虽然很大,但是毫无打理痕迹,老也一推开门,门上簌簌掉落的灰尘,就把两人给埋住了。 “咳咳咳咳……”老也狂咳嗽。 隋准新买的衣衫和精心洗的澡,全毁了。 第39章 振兴 “你就把设备放在这种地方啊!” 隋准一边抱怨,一边用手挥开缠成盘丝洞的蜘蛛网。 “要不然呢。”老也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兴许是近乡情更怯的情感作祟,进入这个房间后,老也的臭脾气有所收敛了,显得很落寞。 虽然屋子十分邋遢,但箱子里面却精心做了防潮防腐,保存得很完好。 看得出,当初保存的人很用心。 胶泥活字和字盘,历经三十年,竟然没有任何缺损。 “都是老物件了,比不上现在时新的雕版印刷齐整。”老也感叹。 他干巴巴的老脸,仿佛回到过去,有了一丝亮光。“能用就行。”隋准说。 “就是不知道印刷师傅好不好找呢?” “好找啊,你认识的嘛。”老也又幽幽地一眼过来。 “搓澡的老丁啊。” 隋准:……倒闭老板当澡堂包租公,失业前员工当搓澡师傅? 一种很新的再就业方式。 老丁见到隋准时,还挺高兴的: “客官,是你啊!老丁还没来得及谢谢你呢,当时多亏了你!” 见到老也,他更高兴。 自从二十几年前,瑞阳轩被外来的如意书坊挤垮,他再没见东家笑过。 除了澡堂里,他也再没在其他地方见到东家。 “东家,你终于决定东山再起啦?”老丁欣喜。 老也撇撇嘴: “没有那个意思。” “哦。”老丁眼里的光灭了。 “为什么不呢?”隋准提议。 当他得知,瑞阳轩竟然是三十年前,成阳县第一大书坊。 他就知道,机会来了。 文掌柜很快就能明白,他失去的是什么。 “难道你们不想重振成阳第一轩的荣光吗?”隋准问。 老也那死倔死倔又不屑的表情,又来了。 “啥成阳第一轩?丢脸死了。”他瓮声瓮气地说:“人家外来的有背景,随随便便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你,还折腾个啥?” 然后嘟嘟囔囔道: “我再也不碰书了,等我把所有的书典掉,我就把这设备……把这设备……” 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唉,东家还是想做书的。”老丁叹息。 想当年,成阳县的文风还没有那么差,可谓人才济济,考出过好几个进士。 瑞阳轩在成阳县,也是所有学子心中的圣地。 这里不仅有笔墨纸砚,有经世文章,还有各色各样的诗文论着,甚至有精彩的话本子。 学子来到这儿,才是一头扎进学海。 可是这样好的书房,却如大厦倾颓,呼啦啦就没了。 如意书坊一来,便携着汹涌的恶意。 听说是有大人物在背后撑腰,如意书坊又是砸重金,又是威吓,垄断了所有的着作渠道。 其他书坊没有新书,渐渐的也就败了。 瑞阳轩亦是如此。 “这些老宝贝啊……”老丁轻轻抚摸一排排的活字,眼中满是疼惜。 “它们陪了我们那么多年,最终,是我们自己走不下去了。” 按干巴老也的性子,这时候是要讥讽几句的。 但是在这里,他却说不出口。 一室沉默。 这令人窒息的忧伤,让隋准很是难受。 喂,不要这么丧啊! “你们振奋一点!”他给俩老头鼓劲:“现在不是有新书了吗?我来了。” 老也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没好气: “就凭你那风月会记?” 来的路上,他已经看过那份手稿。 要说吸引力,肯定是有的。 但是凭这样一份单薄的东西,就想让一个店起死回生。 痴人说梦。 “那不是。”隋准在怀里掏啊掏:“其实我还有另一份手稿。” 两个老头挤在一起看手稿。 一个时辰后。 两个时辰后。 到了晚上。 又到了半夜。 …… 隋准已经回客栈睡了一个晚上,又吃过早饭才来,他俩还在看。 看得两眼通红。 隋准汗颜,《西游记》的魅力这么大吗? “两位老哥,还是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再看吧。”他把一包包子放到两人面前。 真怕他们还没振兴书坊,就先饿死猝死了。 老丁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芒: “此书甚好,一定能够大卖!” 老也则把手稿翻来翻去: “就这么没啦?你还没写完啊?午饭别吃了,就在我这儿写吧!” 隋准无语。 为了防止有人偷稿,他并没有把整部《西游记》默下来,而是只写了前面一部分。 可把俩老头看得抓心抓肝的。 “先印几章看看吧。”他说。 现在两老头可不丧气了,重燃做书的激情。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仨沉浸在墨香字海里,没日没夜…… 最先做出来的是风月会记。 这个只有百来份,且字少,简单。 因着是用老也的免费设备,两老头的人力也是免费的,只花了些油墨纸张钱,比起在如意书坊做,节省了不知道多少。 老也还帮忙找了几个跑腿,替他到各个镇村去送这份会记,一下把事情全解决了。 最后,隋准只花了30多两银子。 订购风月会记,他共收到50多两银子,这个钱他没有交给佟嫂子,而是留下来做自己的启动资金。 没想到这一通折腾下来,启动资金还剩20两。 隋准便请两位老头,洗了个最贵最贵的澡。 然后又大吃一顿。 吃完,隋准就该回家了。 他不打算参与瑞阳轩的重建,仍然坚守他来县城的本心: 供稿。 他已经跟老也、老丁说好,接下来,风月会记和《西游记》,他们愿意印多少就印多少,出版和销售全由他们负责,收益他拿五成。 两个老头没什么不答应的,反而是催着他赶紧回家,别在外边瞎玩,回家把《西游记》后面的稿子写了才是正事。 隋准嘴巴说好好好,出门后,转头逛街去了。 他直奔成衣铺子。 掌柜的见他又来,说: “小哥,今个儿正好,有一套长的衣衫……” “我不要长的。”隋准说。 “要一套十四岁少年穿的。” 佟秀人矮,他刻意说小了一岁。 “哦,那成。”掌柜拿出来一套衣服。 隋准看了看,尺寸倒是合适,可这颜色…… “紫色不大好,太艳了,花纹也招摇,有没有低调一些的?” 第40章 回家 掌柜的觉得稀奇: 城里人都爱穿个艳的花的,越鲜亮越好,这小哥倒好,要个不起眼的? “有是有,但是都是给卖力气的人家穿的,不大显档次。” 掌柜含蓄地说。 然后拿了几套又是压箱底的货。 隋准也不大满意。 且不说这布料糙了些,就说压箱底的东西,怎么能给佟秀穿呢? “还有没有?花纹可以没有,但料子软和些的。” 嘿,别瞧这小子村里来的,倒挺挑剔。掌柜心想。 于是铆足了劲,拿出几套不一样的。 “小哥,看看这个?这几套虽然俭朴,但雅致,在学生里头很时兴。” 掌柜来劲:“我跟你说,文人就是讲究,他们穿的都是好东西。你摸摸,料子都不一样。” 隋准一看,竹青的色,虽然不鲜亮,但是也不沉闷。 隐隐透露出风骨来,确实别有气质。 “这个可以。”隋准说。 掌柜终于松了口气: “这套裤腿长些,不过不打紧,我马上给你改改就好。” 趁掌柜改裤脚的功夫,隋准又去看布料。 一捆捆布料挂在柜台后面,五颜六色,让人眼花缭乱。 “掌柜的,这布怎么卖?”隋准喊。 “上面三排一丈八十文,下面三排一丈五十文。”掌柜回道。 嚯! 果然是县城物价。 隋准看中了上方第二排一块靛青色的和一块黑色的。 掌柜的改好裤脚,从里间钻出来: “小哥要这两个?是给谁穿呢?” “给我爹娘。”隋准说。 怕掌柜误会,又补充道:“三十四五的年纪。” 掌柜闻言,不由得重新打量隋准。 没想到哈,这小哥看着二十来岁了,爹娘也才三十四五岁? 这么俊的小伙子,竟然显老。 不过,做生意的,最重要的是管好自己的嘴巴。 掌柜笑道: “那么小哥,我建议令堂这一块,你还是选个翠蓝色,或者银红色的好。即庄重,又提气色,显得年轻。” 隋准转念一想,也是,自己不会给女人买衣服,这点倒没考虑到。 给佟嫂子买个老太婆穿的布料回去,搞不好要挨骂的。 还是掌柜的有经验的啊。 但到底选翠蓝色,还是银红色呢? 纠结了一秒,隋准决定: 两个都要! 布料买好了,隋准又去看手绢。 村里人吃穿都很爱惜,新衣服、好衣服是断断舍不得常穿的,那便犹如锦衣夜行,自家的好东西藏着没人知道,其实也难受。 买个便宜点的手绢,佟嫂子天天带在身上,她爱怎么炫就怎么炫。 隋准一口气买了五条。 就这么着,大包小包买了一堆。 二两银子就没了。 路过点心铺子,隋准又买了两包点心。 合河镇也有点心铺子,跟干果瓜子摆在一块卖的,只有花生、瓜子、芝麻这几种口味,糖放的不多,样式也没啥讲究,四四方方一大块,要不就是个饼子的形状。 县城里就就不一样,山楂、枣泥、红糖各种口味都有。糕点做成一个个精致小巧的形状,有花瓣的,有兔子的,有元宝的,各色各样让人看了就欢喜。 隋准把每个口味每个样式挑一种,让店小二用油纸包起来,细麻绳扎得四四方方,就是一样很体面的礼物。 一包自家吃,另一包就送给刘家,权当借骡子的谢礼。 想起佟秀在裁缝铺子坐久了,经常肩膀累,隋准又找到县城最大的医馆,想讨几副舒筋松骨的药膏。 县城的医馆,就是比镇上的小诊所专业,各种膏方应有尽有。 隋准不仅拿了舒筋松骨的,还拿了几副清心去燥的。 他觉得佟嫂子很需要。 恰逢医馆的大夫今日坐诊,隋准后者脸皮凑上去: “大夫,我想请教一下。” “若有那积年腿疾,无法行走的人,在您这,还有没有得治?” 大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积多少年?有什么疾?是完全起不了身,还是能站着不能走,亦或是能走两步但是不持久?如何摔的,可曾吃过什么药?……” 一连串问题,把隋准问得一愣一愣。 “这……” 一问三不知的人,大夫见得多了,不耐烦地挥挥手: “问诊须本人,你是本人吗?不是快走!” 隋准只好提着几包药,悻悻离去。 县城的糖和盐,品质比镇上好很多,糖是雪白雪白的,盐也是细盐,隋准都买了些。 想了想,又买些烟酒。 这就算是齐活了。 出来近半个月,他终于,要回粑粑村了。 来的时候光身一人,回去的时候大包小包,挂满骡子不算,他身上也挂了好几件。 隋准没有骑骡子,而是牵着骡子,在旁边慢慢走。 毕竟不是自家的畜生,使得狠了,主家心里头要有意见的。 又是一天一夜地赶路。 再次走在田间小道上,远远望见小河上头,那熟悉的小泥屋。 隋准有种心落定的感觉。 回家了。 彼时已经是黄昏,炊烟袅袅。 佟秀下了工回来,正抱着个小篮子,在院子里咕咕咕地喂小鸡。 突然,他感觉自己听到一声骡子的喷鼻声。 明明小骡子就在旁边,但是她下意识觉得,声音是从外头来了。 脚比念头还快,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飞奔出门。 “娘子!” 远远看见牵着骡子的高大身影,佟秀情不自禁大叫。 然后,像一只小鸟一样扑过去。 隋准笑着伸出双手,接住他,并抱着转了一个大圈圈,才放下来。 “秀儿,我回来了!”他喜悦道。 “你回来了!”佟秀说。 两行眼泪突然滚滚而下。 隋准慌了: “怎么了这是?哭什么?我不在的时候谁给你委屈受了?” “不……不是……”佟秀抽抽噎噎。 伸手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自己掉下来了……” 隋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突然长臂一揽,将他紧紧压在怀里。 “唔,别哭了,我回来了。”他说。 佟秀不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两口欢天喜地地走回家。 佟嫂子本来在灶屋做饭呢,突然听到鸡们叽叽咕咕打架。 第41章 欢喜 她跑出来一看,喂鸡的篮子在地下呢,菜叶撒了一地,鸡们抢地昏天黑地。 而佟秀,人影都不见了。 “这孩子,跑哪儿去了!篮子就这么丢着……” 佟嫂子一边抱怨,一边走过去要捡那篮子,眼睛扫过院门口时,哎呀了一声。 “隋准!” “娘,我回来了。”隋准道。 佟嫂子是很高兴的,但脸上还是摆着: “你还知道回来啊?怎么不在县城做你的城里人啦?” 隋准笑嘻嘻: “城里哪有家里好,我想秀儿和娘了。” “油嘴滑舌!”佟嫂子嗔怪。 赶紧扭身回灶屋,再抓几把米,多煮点饭。 想想觉得还是不够,便扯着嗓子喊: “秀儿,鸡窝里抓只鸡,等会儿杀了吃!” 又怕佟秀抓不明白,特地叮嘱道: “抓那只最瘦的啊,光吃不长肉,还不下单,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佟秀哎了一声,鸡窝里闹腾起来。 隋准坐在凳子上,看着大家忙忙碌碌,感觉分外亲切。 “……糖和盐买了不少,你们别舍不得吃,平时该用的用。点心得尽早吃,天热不经放,放坏了反而浪费。这两块布给娘和爹,娘身上的衣服也穿好几年了,该做一身新衣裳看。这套衣服是秀儿的,合适穿去上工,顺便借鉴现在县城时兴的样式……” 佟嫂子看隋准分东西,越看越顺眼,那絮絮叨叨的样子,仿佛他天生就是佟家人似的。 她哎了一声,佯装埋怨: “你有几个钱呀,就这样大使?小年轻就是不知道勤俭持家。” 拿起那两匹布,爱不释手地摸,嘴里却说: “怎么买这个色,我一个村婆子,用得着这么鲜亮么,穿出去太扎眼,大小媳妇该眼红了,闹得人家心里不欢喜,多不好呀……” 又说那匹黑色的: “给我买就成了,给那没用的买干什么。他又出不去屋子,穿什么新衣服!” 隋准听得,把手里的酒壶往背后藏了藏。 又拿起那几副药: “娘,你看,这可是县城最有名的大夫开的药,说是能润肌雪肤,美容养颜……” “哟!”佟嫂子惊喜:“我那可得煎一副吃去!” 左手提着药包,右手搂着布匹,高高兴兴走了。 佟秀留下来收拾东西,心里也是欢喜,但又忍不住担忧: “娘子,你买这么多东西,身上还有银子吗?我这儿有些工钱……” “不用你的,我有。”隋准说。 东西收拾完了,隋准要去还牛。 村里住得都近,佟家的动静,左邻右舍早听见了,彼时家家户户刚收工回来,等着吃晚饭,正一丛一丛地凑在一块聊闲篇呢。 有人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闻着是肉味,谁家炖鸡?” 旁人搭话:“谁家,佟大家呗!刚我看到个高高的个子进村,指定是隋准回来了。” “哎哟,佟大家对这男媳妇是真舍得。” 大家议论纷纷: “听说隋准上县城去了嘞,上县城!做大买卖!媳妇这么会挣钱,可不得当小金佛供起来。别说炖鸡,就是炖龙肉也是该的……” 刘婶坐在人群后面,不吭声,听了一会儿,起来扭身走了。 刘家离佟家最近,越往家走,香味越浓郁。 她闷头王家里走。 直到进了院子,关上门,她才忍不住似的,说: “不年不节的,杀什么鸡,显摆自家有鸡吃,了不起啊!” 她男人又坐在屋檐下抽水烟,一时间没听清: “什么?” 她抿抿嘴:“没什么。” 转头要去喂猪,却见自家骡子拴在院子里,她呀了一声。 男人才说: “刚隋准来还骡子啦,给我拿了一袋烟丝呢。还别说,县城的烟就是好抽,嘶……” 刘婶生气: “一袋烟才几个钱,他也好意思!我这骡子租出去一天还五文钱呢,他白白使了那么些天!你这男人就是没轻重,一袋烟就把你收买了,被人占便宜还不知道……” 男人正兴在头上,却被她一顿数落,很不开心: “胡咧咧啥呢?我说了只有一袋烟么?礼在堂屋里呢,自己看去!” 刘婶进了堂屋,看到八仙桌上,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上头还盖着店家的戳子。 顿时眼皮跳。 打开一看,果然是很贵的点心。 她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吞不进去,心情很复杂。 隋准回到粑粑村后,日子回归正常。 他继续喂鸡,喂猪,扫院子,挑水……偶尔写写《西游记》。 默写也是写。 挑一个佟嫂子不在家的时候,他把酒壶放在窗子上。 等他挑水回来,酒壶已经不见了。 隋准没有把这些顺手而为之的事放在心上,他现在有更费心的事。 他觉得,佟秀长得太慢了。 从张屠户给佟家供骨头到现在,已有半年功夫。 佟家天天骨头汤不断,加上隋准能挣钱,佟嫂子也没以前那么不舍得了,家里时常吃点荤腥,偶尔还会杀鸡。 杂粮稀饭是不吃的了,天天都是干饭,三餐也吃上了。 佟秀的营养应当算足的。 况且他现在不用干农活了,重工不压身,个子应当能蹿一蹿才是。 可据隋准目测,他是一点也没变过…… 这不行啊。 隋准琢磨,得采取一些特殊手段。 他和村东头的林老头打招呼,要买他们家几棵树。 林老头以为佟家要盖房子: “这么早哇?马上要秋收了,村里人怕是没得闲吧。” 村里盖房子,都靠家家户户出力,一人盖房子,全村来帮忙。 所以一般是秋收后,等大家伙空下来了,才盖房子。 “不盖房子,我鼓捣个小东西。”隋准说。 隋准买了两棵手臂粗的树,在房子前面深深打两个桩,再把一段细点儿的木头放到顶上,固定好。 试了一下,还挺稳固的。 非常ok! 佟大嫂见到这怪模怪样的东西,开口便骂: “隋准,你要死啊!竖一个门头在咱家前面,太不吉利了!” 佟秀刚下工回来,跌跌撞撞跑过来: “娘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同我说,别上吊啊!” 隋准:“……这是个单杠。” 第42章 锻炼 “秀儿,现在是你长身量的关键时期,加强运动有助于生长发育。这个单杠,可以悬挂摆动,特别有助于拉伸肌肉和脊椎,促进长高。”隋准说。 他还改造了一根麻绳,让佟秀每天早上起来,跳20分钟,有效刺激身高增长。 佟秀懵懵懂懂: “这样就能长高吗?” 不是他不相信媳妇,而是村里的孩子也爱荡荡秋千、蹦蹦跳跳啥的,没看见他们长多高啊。 隋准耐心解释: “运动跟玩耍、劳动不是一回事,是有针对性的锻炼。我给你定的几项运动,能够有效刺激骨骼和肌肉,所以能够长高。” “哦。”佟秀虽然听不太懂。 但是一本正经的媳妇,好帅好靠谱哦! 小孩哥开始追高之路。 每天早上一起床,他先在院子里练一套操。 蹬蹬腿,弯弯腰,蹦蹦跳。 用媳妇的话说,是在热身。 等到全身热起来,就可以跳绳了。 一开始,佟秀才跳二十个,就累得抬不起脚。 然后那一天,他都是扶墙走路的。 闹得绣娘们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戏谑和暧昧。 更打击他的是,娘瞧着跳绳新奇,也试着跳一下。 这一跳就跳了三百多个…… 佟秀沮丧得很。 但是隋准跟他说,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跳得少不要紧,慢慢坚持。 于是他咬咬牙,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 半个月后,他也可以跳三百个不费劲了。 要不是总踩到绳子,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跳一千来个呢。 跳完绳,出了一层薄汗,接着要吊单杠。 吊单杠就难得多。 佟秀的两只手臂细细的,瘦得像没有一丝肉,平时提一桶水都费劲。 现在两只手抓着木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沉重地往下拽,有一种手臂都要被撕断的酸痛感。 最开始,他只能坚持1秒钟。 有几次还痛得哭了出来。 但是隋准总在一旁鼓励他,让他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听着媳妇的鼓励,佟秀后槽牙都咬痛了,从1秒钟,到2秒钟,到3秒钟…… 当他能坚持超过3分钟,隋准又让他开始尝试抓杆摆动。 那滋味,更酸爽。 有一段时间,佟秀手酸得绣花针都捏不起来,被掌柜的好一顿骂。 还好每天运动完,隋准都给他准备了热敷,晚上还会给他按摩,渐渐地也就熬过去了。 可是这还没完。 见佟秀的身体适应了,隋准又把训练加量。 他让佟秀上工时也别松懈,抽时间摸高跳2次,每次4组,每组50下,促进骨骼发育。 这个摸高跳,看着简单,实际上连续跳,特别费体力。 要不是有前头的跳绳和吊单杠打底,佟秀连跳10下都费劲。 这么一整套下来,佟秀一天的训练量不少。 累得他每晚一沾床,就昏睡过去。 待佟秀的追高特训上正轨,隋准也开始忙碌了。 因为,地里要收成了。 这是一年中,村子里最忙碌的季节。 村里干坐闲聊的人少了,连小孩都不疯跑了,人人行色匆匆,整个村子被紧张的气氛笼罩着,如同一根紧绷的弦。这种时候,最怕下雨。 沉甸甸的麦穗,被雨水一打,全倒伏在水田里,割又不好割,谷子还泡了水,过两日就得发芽。 收成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这段时间里,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得往后放一放。 天大地大不如收麦子大。 佟秀工也不上了,特地跟掌柜的请五天假,留在家里收麦子。 清晨天还黑着,佟家人就起床了。 不但佟家,村子里也三三两两地亮了灯,家家户户烧锅做饭。 别看眼下黑布隆冬,夏天天亮得快,一转眼日头就高了。 再晒一晒,还没到晌午,天热得人待不住。 庄稼汉只能回家,等下午日头弱了,再下地继续干。 所以,夏日虽然天长,能干活的时间却也不多,更加靠抢。 必须早起。 面团已经发酵了一夜,佟秀去烙饼。 隋准跟着佟秀起床,也没闲着,烧水淘米,再到鸡窝里摸了几个鸡蛋,洗洗放饭里一块蒸上。 他已经学会做饭了。 当然,仅止于饭,炒菜还是不行的。 正好佟嫂子也起了,从陶罐里夹出几颗酸萝卜白菜,切吧切吧炒一炒,就是下饭菜。 饼是热的,饭是干的,小菜是下饭的。 一家人快速吃了个饱饱的早餐。 吃完再捡几张饼子,夹点酸萝卜白菜包起来,再把挂墙上的几个大葫芦取下来,灌满凉白开。 这还是隋准要求的。 以前佟家跟村里其他人一样,井水打上来直接喝。 但隋准来了以后,说这样有虫,非要烧开。 为此村里人还笑话过一阵,井水干净得很呢,还要费柴火烧开,真是瞎讲究。 至于佟家人,因为隋准把砍柴的活揽过去,他们也就随他了。 言归正传。 干完这一切,就应该出门了。 抢收时间紧,再热也得熬着,这几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带饭下地,中午是不回家的。 经过大半年的历练,隋准自以为算半个庄稼汉。 但到这会,他才发现,自己还差得远呢。 同样是拿着镰刀,佟秀那么小的身板,干得又快又好,一垄一垄地割得老快了。 而他,要么就是割割不断,要么就是差点挥刀自宫。 捆麦秆他也不会,不是捆少了,小小一扎,就是捆多了,提起来就散。 狗见了都摇头。 而且他人高,弯腰就麦,比别人更辛苦。 割完一个来回,他觉得自己腰都直不起来了。 但是这些都不算什么。 最要命的是,田里有水。 水里有蚂蟥! 古代环境好,水质清澈,黄澄澄的麦田伴着清清的水,充满诗情画意。 可是但凡你把一只脚伸进去,水底下的泥里,就会钻出五六条小小的墨绿色的虫子。 起初,隋准没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 他还在无知无觉地与麦穗较劲。 直到他渴得不行,要上岸喝水,一抬脚,才发现,自己修长的小腿上,趴着四五条吸饱血肥硕的蚂蟥! 尖叫声传出十里地。 那种灵魂深处的恐惧,令他终生难忘。 第43章 蚂蟥 佟秀呀了一声,心疼得要死: “对不起,娘子,是我忘了,这水里还有蚂蟥呢。你别动,千万别把它拔下来,它的嘴巴有毒,留在肉里,腿就烂了。” 他轻轻拍隋准的小腿,有拇指一般粗肥蚂蟥,便噗噗掉落,被他捡起来扔到岸上。 “日头烈,把它们晒足一个月,也就死透了。”他说。 隋准心情复杂。 他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蚂蟥死不死啊,他的两条腿,看起来凄惨得很! 蚂蟥的唾液含有抗凝剂,被蚂蟥咬伤,伤口会出血不止。 此刻的他,双腿十来个血洞,十来道血流蜿蜒而下 画面恐怖如斯,不晕血的人都要晕过去了。 还是佟秀帮着按压伤口,才把血堪堪止住。 后来,佟家人再不肯让他下田,让他在岸边放骡子。 隋准只能眼巴巴,看着佟家娘儿俩在田里热火朝天,挥汗如雨。 但也他不算彻底闲着,除了放骡子看骡子,娘儿俩收上来的麦子,他还给堆成剁。 日头差不多要落山的时候,佟秀让隋准先回家。 “娘子,你回去把饭煮上,屋后头结的瓜摘几个切一切,跟饭焖一锅。” “早上的鸡蛋还剩几个,你拿钥匙开柜子,拿点糖,做个糖水蛋。” “天太热,绿豆也抓几把,舀多多的水煮上就行,我们回去喝点绿豆汤。” 吩咐的都是隋准做过的活,但佟秀还是不厌其烦地交代清楚。 隋准心知自己在地里帮不上忙,便应了。 这样,至少娘儿俩累完回来,家里有口热饭热汤。 他回到家后,先把佟秀交代的事一一做了,又把鸡和猪喂上。 想了想,又去挑水,把家里的水缸满上,灶上也烧了一锅,好让劳累回来的人,可以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就这么忙前忙后,脚不点地。 天完全黑下来时,佟嫂子和佟秀也回来了。 一家人都累得不想说话,沉默地吃完饭,洗完澡,早早就躺到床上去了。 不过,隋准在睡着之前,还是琢磨了一件小事。 第二天,他比平时更早起来。 “娘子,你干嘛呢。” 佟秀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盖肚子的小衫从床上滑下去。 隋准手快地接住小衫,又给佟秀盖上。 “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弄个小东西。” “什么小东西?”佟秀好奇。 “防蟥袜。”隋准说。 佟秀瞪大眼睛,这下是完全睡不着了。 “那是什么?”他掀开小衫,光脚踩到地上,蹲着看隋准忙活。 隋准瞟了他光裸的肩膀和胸膛一眼。 夏夜太热,村里人都光膀子睡觉,只在肚子上盖个薄被或者衣衫。 “把衣服穿上。”隋准说。 佟秀哦了一声,乖乖把衣服穿好了,又马上蹲在隋准跟前。 两眼亮晶晶。 隋准已经将一块块零碎的废布缝成一大块,现在又将好几大块叠在一起,缝得厚厚的。 没错,他也学会了简单的缝补。 缝出一块厚布后,他开始比着自己的脚,缝合。 “你要做一个足袋?”佟秀在镇上裁缝铺子做久了,也算有些见识。 足袋,他听说过这个东西,但村里没人穿。 这玩意妨碍脚活动还废布,镇上那些不用干活,每天闲晃悠的公子小姐才穿呢。 “差不多,但是要更厚一些。”隋准答道。 手上也正好缝好了,他穿在脚上,左瞧右瞧。 “这样一来,蚂蟥就咬不到我了!” 佟秀仔细端详他的脚,很是惊喜。 “对哦!大家年年被蚂蟥咬,怎么就没人想过这个法子呢?媳妇,你可真聪明呀!” 看得手痒,佟秀立马也给自己缝了一双。 正好最近换新衣裳了,淘汰了不少太旧太破的衣服,现在都可以裁裁剪剪,用来做防蟥袜。 佟秀出手,肯定又快又好。 一双做完了,他还不尽兴,又给佟嫂子做了一双。 佟嫂子一开始还不肯穿,嫌累赘。 庄稼人谁不是光脚就下田啊,被蚂蟥咬那不是正常吗,特地穿个防蟥袜,真是矫情。 但是看到佟秀穿了这袜子,竟然一整天都没被蚂蟥咬过,她也心动了。 浅浅尝试一下,马上就爱上了! 这袜子穿上去,任它蚂蟥在水里怎么游,各个角度围着腿转悠,也不得其法。 真爽啊。 佟嫂子高兴得一个人割了两亩地。 有了防蟥袜,隋准再不用在岸上坐冷板凳了,也跟着一块下田。 这回,佟秀手把手教他如何割麦: “镰刀要拿在这儿,不用一割一起身,你看我怎么做。” 佟秀给他做示范,完全不用起身,弯着腰就能边走边割。 “捆麦子不能攒太多,太多就散了。这么多刚刚好,麦秆搓一搓,这样绕过来一拧……” 他又比划着教捆麦秆的正确方法。 在佟秀的悉心教导下,隋准终于割得有模有样,一个上午过去,也割了半块地。 中午,一家三口坐在田埂上,吃饼喝绿豆汤。 隔壁田的村民也在吃饭,瞅见他们脚上的袜子,好奇: “佟嫂子,你们腿上这是啥这?别人下田还要挽裤脚哩,你们咋还穿得严严实实?” 佟嫂子的分享欲马上就上来了: “哎哟,你是不知道,这叫防蟥袜!” “防蟥袜?”不止那人,其他几块田的人也聚拢过来,个个脸色惊异。 种了几十年田了,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玩意呢。 佟嫂子巴拉巴拉介绍这东西如何如何防蟥,如何如何好用,如何如何方便。 末了还忍不住显摆一下: “这是我儿媳妇隋准琢磨出来的。” “哦?”众人满眼质疑。 众所周知,佟家这位男媳妇,看着是有一把好力气,但对种地一无所知。 就说这割麦子,别人都割完收工了,他还在第二垄嘞。 他琢磨的东西,能行吗? 围观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我,当着人家的面,也不好多说。 只要表情暧昧地散了。 次日大家一碰面,咦? 怎么你也穿上防蟥袜啦? 那几家人,不约而同都穿上了类似的东西。 防蟥袜就此在村里传开。 这都是后话了。 当下,家家割完麦子,再把捆好的麦子背回家。 第44章 借粮 这回隋准让佟秀回去做饭,他来运麦子。 佟嫂子则在田里守麦子,免得辛辛苦苦收的麦,被人偷走了。 小骡子长大了不少,可以拉车了。 车上堆一堆,隋准再挑两大捆,一人一骡晃悠悠地回家。 往返几次,田里的麦子运完了,家里院子的麦子堆成一个大垛。 门外也堆了一个大垛。 接着就要晒麦子、碾麦子、装麦子了。 今年佟家重新分了家,田多出不少来,辛苦是往年的几倍,可看着这些实打实的粮食,再辛苦也值得。 佟嫂子心有余悸: “还好咱们收得早收得快,你看这就下雨了。只可惜了刘婶家,也不知道她前几日闹腾什么,在屋里犟,不肯跟她男人去地里割麦子。这不,还有两亩地没收,全泡水里了。” 佟秀隐约知道,最近佟嫂子和刘婶关系有点不愉快,因此也没搭腔。 转头问到: “娘,今年用咱们的骡子碾麦子吗?” “啊……”佟嫂子才想起这事,尴尬了。 碾麦子,是把整杆的麦穗放在地上,一层一层铺开,然后用石碾一遍遍滚过去,麦子便脱出来了。 家里有牛或骡子,就用牛或骡子拉石碾。 没有的,就自家男人上,用人力拉。 可佟家哪样也没有,男人是残废的,骡子是瘦小的。 往年,佟大嫂都是拿厚礼,跟刘家借的骡子。 今年应该借不成了。 佟大嫂笑不出来了。 “娘,要不我试试?”隋准说。 “你行吗?”佟嫂子不大相信。 那石碾,比两个隋准还重呢。 “有什么不行的。”隋准拍胸脯,信心满满。 到碾麦子那日,佟秀铺好麦子,用麻绳套好石碾,就等隋准拴在腰上,拉着走动。 一切就绪,隋准气提丹田,往前走了一步。 原地踏步。 隋准:…… 不信邪,又深呼吸一口,胸肌暴起,用力往前拉—— 确实不行。 “我去村长家借牛吧。”隋准说。 佟秀点点头。 “也好。” 一场不自量力的尝试,无疾而终。 麦子碾出来后,筛皮,收袋,扎麦秆。 前前后后,收成用了小半个月,这场紧张的战斗终于结束。 村里人人都瘦了一圈,人也晒黑了,但同往年收成过后,人人洋溢着满足喜悦的笑脸不同。 今年,大家都有点发愁。 收成太差,比往年少了三成多。 也就是佟家分了家,多出几亩田来,要不然按以前那几块薄田的产量,一家几口这个冬天得挨饿。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飘出肉香味。 因为抢收,大家都累狠了,得吃点荤腥补一补。 再就是,好好吃几顿,算是庆祝丰收。 可今年就没这景象了。 村里连走动的人都少了,村头大榕树下冷冷清清,收成不好,大家没心思聊闲篇。 家里头吵嘴的却变多了,不是夫妻打架,就是婆母骂儿媳,当娘的骂孩子,没孩子的骂鸡骂狗。 总之,没个安生。 佟秀收完麦子,便马不停蹄回裁缝铺子上工,因为请了小半个月的假,感觉有些对不住掌柜,借的活便多了些,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家里又只剩隋准几个,晒麦子收麦子,倒清闲。 但佟嫂子始终心事重重。 隋准宽慰她: “娘,收成少是少了些,但也勉强够吃,明年天景好收得就多了,别太操心。” “你不懂。”佟嫂子摇摇头,走了。 又过了两天,隋准在院子里翻麦子。 晒麦子是这样,光扔在院子里可不行,得时不时去翻一翻,煎至两面金黄……不是,确保每一粒麦子都能晒到太阳。 麦子水分大,就容易发霉和发芽,得晒干晒透,才好保存。 现在十袋麦子,看着多,但晒干后,堪堪能装满八袋。 还是少了。 隋准手里拿个耙子,一边翻麦子,一边思考如何提高产量。 佟嫂子在院门口和人说话。 那人是村里一个独户,朱老汉。 所谓独户,就是没有兄弟姐妹,爹娘也死了,就他和媳妇一家,还养了五个孩子。 地没多少,还都是荒地,一年到头,总有那么几个月吃不饱。 今年收成不好,想来更是吃力。 两人说话声低低的,隋准没听说了什么,只见对方小心翼翼地赔笑,最后还是满面愁容地走了。 佟嫂子关上院门,转过身,见到隋准八卦的目光如炬,便说: “来借粮的。” “才打下来新粮,怎么就要借粮了?”隋准不理解。 佟嫂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就是因为新打下来粮,可不得上税么?” 隋准一愣,他忘了这事了。 在古代,上税可是大事,连最贫苦的农户也逃不过。 大许朝的赋税,十中上三。 收割回来的麦子,三成是要交给官府的。 听起来,税倒不是很重。 但这是年景好的时候。 今年收成不好,但三成还是按年景好的时候来算,农户怎么承受得了? 这就是村里人发愁的主要原因。 本来刚刚够吃,上完税,就得饿肚子了。 如朱老汉那般,田是有几块,但很荒,遇上这种年景,税比收成还多。 忙碌了一年到头,竟还要借粮上税。 上税可以借,但上完之后呢? 一家七口不过了? 隋准感觉心里闷闷的,说不出的惘然。 “也不知道咱们分家多要地,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佟嫂子叹息。 地多,要上的税也多。 眼下虽然还够,可想想以后,她有点担心。 “隋准,麦子晒得差不多了,你收拾收拾,三日后,咱们和村里一块上税去。”佟嫂子说。 她一直压在心里的,就是这个事。 往年,上税都是佟秀跟佟嫂子去,但如今佟秀要去铺子上工。 还好家里新添了隋准,就只能他和佟嫂子去。 其实隋准去还好点,因为往年佟秀和佟嫂子两人去,回来都能难受好几天。 今年有隋准在,虽然他是媳妇,但高大可靠,多少让佟嫂子安心些。 三日后,天麻麻亮,隋准扛两袋谷子,骡车上放两袋,佟嫂子也背着一袋,仓库的麦子霎时少了一半。 婆媳俩往村口走去。 第45章 上税 大榕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村里人,家家户户老少出动,大袋小包往身上扛。 族长在村里有威望,负责组织大家。 “都到齐了吗?”他沉声道:“十岁以下的娃娃不能去,留在家里,省得出什么事。” 此言一出,大家头皮都紧了。 气氛很是凝重。 隋准疑惑: 上个税交个粮,有不是去龙潭虎穴,大家为什么如临大敌? 有几户家里男人不顶事的,是婆媳俩搀扶着去,眼见表情都要哭了。 族长一声吆喝,大队伍缓缓朝村外走去。 上税的地方,是距离镇上几里外的一片田野。 虽说要收农户的粮,但官老爷们,一点也不想放这些泥腿子进城,怕脏了自己的地。 故而将上税选在这里。 眼见宽阔的田野中间,官兵已经站了几排,个个手持利刀,表情凶恶。 这是隋准第一次,跟官方打交道。 看起来,很不好相与。 “排好了排好了!乱动什么!” 前方一声暴喝,伴着鞭子声和哭泣声,长长的队伍迅速静默下来。 粑粑村站得太往后,长长的队伍一望不到尽头,明明听到前头有骚动,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别看了,老实点。”族长压低声音。 几个八卦的汉子,立即缩起脖子,在人群里低头装鹌鹑。 事实证明,族长的策略是明智的。 官兵们拿着鞭子,从队伍前头阔步往后走,眼睛跟鹰一样狠厉。 谁眼神乱瞟,谁四肢乱动,甚至谁呼吸大声些,都要挨上一鞭子。 别人还好说,隋准就有点难办。 他太高了。 即便弯下腰,也比古代人高出一大截,在队伍里鹤立鸡群。 扎眼得很。 果然,官兵远远地看到有个高个子,心里就不痛快。 “那边那个,哪个村的!” 一个官兵甩着鞭子,怒气冲冲走过来。 粑粑村的人脸都吓白了,佟嫂子更是浑身发抖,非常后悔把隋准带了出来。 她怎么就没想到, 隋准太惹眼,容易成为目标呢? 那沾了不知道多少鲜血的鞭子,眼看就要落在隋准身上—— “不要!” 隋准突然大嚎,蹲下来死死抱住粮袋子,然后撒泼蹬腿: “娘!娘!不要让他抢走我的粮!我要吃白米饭,我要吃大馒头……” “切!”官兵切了一声,绷紧的手软了下来。 “原来是个傻子!” 佟嫂子幡然醒悟,立即扑上去搂住隋准,哭得楚楚可怜: “官爷,请恕罪!这孩子小时候生病,烧坏了脑子,不知事,冲撞了官爷,我替他求求你了……” 人就是这样,看见比自己强的,做梦都想把他踩到地上,狠狠侮辱一番。 但是看见弱的,倒懒得计较。 蚂蚁一般的东西,打杀了也没有成就感,没意思。 官兵还不至于跟女人和傻子较劲,吐了一口唾沫,悻悻走了。 佟嫂子把隋准扶起来,隋准弓身,做出痴痴傻傻,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 又是等了大半天。 日头已经升到头顶,烤得人面皮发焦,汗水从脸颊流进脖子里。 长长的队伍,愣是等了一上午,大家抬米的胳膊都酸了,也没见挪动一点。 有心急的站不住了: “怎么,官爷们还没开始收谷子么?” “嘘……别吱声,被听到了,有你一顿排头吃。” 一个苍老的声音包含警告。 “这样等也不是办法呀,今个儿还要赶着回家呢。” 说这话的是个沙东村的年轻后生。 沙东村位于合河镇辖区边缘,距离此地最远,他第一次来上税,生怕晚了回不到家。 “还想着回家呢!”与他对话的老叔叹息:“明儿能给你交上,就不错了!” 一语成谶,等到下午,日头都稀薄了,队伍才开始缓慢移动起来。 “今年比去年更迟了啊,今夜定是要熬大夜了。”粑粑村的人忍不住嘀咕。 去年,他们也是早早来排队,然而官爷们不动弹,硬是拖到中午,才开始登记、收粮。 等轮到他们,天都快黑了。 一干人刚好赶上月亮挂上树梢时,才赶回家。 可看今年的情况,怕是等到天大黑,都还轮不到他们呢。 “熬夜就熬夜,庄稼汉什么苦没吃过,熬个夜怕什么。”族长说。 他担心的,可不是什么熬夜。 果然,队伍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日头刚要下山,官兵就收了量斗,扎好口袋。 “今日到此结束!没能交上的,明日再来!” 一个大头兵粗声粗气的喊。 队伍顿时有些骚动。 “吵嚷什么!” 又是几道鞭子,无差别抽向人群。 “谁敢说话,形同造反,当场打死!”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们,不敢动了。 官兵们勾肩搭背,走得干净利落,依稀还听见他们说,等会儿要去哪儿喝点小酒。 长龙一般的队伍,和一张张茫然的黑脸膛,就这么被扔在野外。 “天都黑了,咱不快点找地方住下吗?” 年轻后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指着老人们拿主意。 老人们却拢拢衣襟,席地而坐。 瞧这形势,谁敢走啊,好不容易排的位置,走了就没了,明天再交不上,咋整? 上税也是有时间限制的。 甭管官老爷们收不收,你不能按时交,就是你的问题。 大家为了保住当前的排位,以求明日能早早交上,今夜是死也不敢挪脚了。 这时候,全村合力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一村子的人排在一处,都是乡里乡亲,互相能照顾一下。 你走开一会儿,去拉屎去捡柴,人家都不会说你,方便。 隋准也去放了一会儿骡子,捡一些柴,生了个小火堆。 晚饭是没得吃了,谁能想到这些官爷,一年比一年过分,能把人熬到露宿野外? 大家根本没带储备粮。 隋准怕饿坏佟大嫂,便拿些谷子扔进火堆,谷子爆开成了米花,他再用木棍拨出来。 吃是不敢多吃的,少量骗骗肚子,然后早点睡着罢了。 又饿又睡不好,第二天,大家都有点蔫吧。 官兵倒比昨儿早开工,不到中午,队伍就开始往前挪。 第46章 冲突 虽然速度还是很慢,但对于排在中段的粑粑村来说,算是看得见盼头了。 “估摸今天下午能往家赶。”隋准心想。 排在他们前头的,有一个别村的老爷爷,瞧着年纪很大了,推着个独轮车,车上有一袋谷子。 车后头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黑黑瘦瘦,都还没独轮车高。 爷孙俩一块推车,艰难往前移动。 轮到他们时,官兵瞟了一眼独轮车,张口便骂: “怎么才这么点?你打发乞丐呢?当爷好糊弄!” 老爷子吓得战战兢兢,马上就跪下了: “官爷息怒,小人家中只有旱田两亩,确实只有这么多,不信您可以看看账册。” 然而,他不说账册还好,一说,官兵更生气。 你个糟老头子算老几,你说查册便查册? 不论账册记的是几亩,在官兵心里,这老头已经是拒不上税的刁民了。 官兵胳膊上的横肉一绷,手中的量斗使劲抖起来,本来堆成尖尖的米,簌簌落在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灰袋子里。 这样一来,量斗就不够满了。 于是官兵又从老爷子的米袋里,连抓好几把,再次堆成尖尖,手又抖,又继续拿…… 反复了四五次,才将满满的量斗,倒入身旁带有官家印记的大米袋里。 这样方算一斗,能登记在册。 可老爷子那袋米,在家里都是自己量的刚刚好的,被他这么又抖又漏的,算到最后,哪里还够? “不足数!还差三斗!”那官兵瞪着眼睛道。 老爷子明明眼见着自己的米,被抖在灰袋子里,没有进入官家口袋,却不敢吱声。 只是不断磕头,颤抖哀求: “官爷,小人家中实在贫苦,也是努力凑足了数的,请官爷开恩……” “不足就是不足,你敢狡辩,是不是想造反!”官兵道。 那满脸横肉的凶恶模样,吓得小孩子失声叫道: “爷爷,我看见了,米在下面——” 啪! 狠狠一鞭子破风而来,打在孩子稚嫩的脸上,顿时皮开肉绽。 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泪水和血水混着流。 老爷子搂着他,更是哀叫不绝,把头磕得破皮流血,拼命求饶。 “刁民,赶紧滚,带足了数再来!” 官兵暴喝。 爷孙俩再不敢言语,哭着互相搀扶着,离开了队伍。 被倒进官家袋子的粮,自然是拿不回来。 他们只能重新去凑一份全额的税粮,然后再来排队,重新交。 可怜的爷孙俩,并没有引起大家过多的关注。 大家忙着自省,自己带的粮到底够不够? 不够的,赶紧进城去买一些谷子备着,免得像那老爷子一般,赔了粮还挨顿骂。 隋准低声问: “娘,咱们的粮够吗?” 佟嫂子紧张得衣角都要抓破了: “应当够,我特意多带了半袋。” 带太多也不行,在官兵眼里,你就是揣摩圣意,就你聪明是吧,爷让你知道知道! 半袋的量,能喂饱官兵的灰色口袋,又不会太显眼。 刚刚好。 隋准嗯了一声,心里发沉。 终于轮到粑粑村交粮。 因着佟嫂子的先见之明,准备很充分。 再者隋准还是个“傻子”,谁会跟傻子计较?敬而远之还差不多。 佟家很顺利就通过了。 倒是村里有几个汉子,被官兵抽了几鞭子。 没什么原因,纯粹就是想打人了。 但这对于村里人来说,已算是好的,至少大家还全乎,税也上了不是? 把税上完,这就是最重要的。 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 疲惫不堪的村民们,慢腾腾地往回走。 到底是干完一件大事,大家累归累,氛围轻松了不少,也有心情玩笑了。 “回去高低得让媳妇给我炖肉吃,这一趟,太磨人了!” 有个汉子道。 旁人呛他: “出息得你,炖个肉就打发啦?往后几里地就是镇上,酒楼暗门子多得是,你咋不去松快松快呢?” 众人哄笑起来。 佟家两人听着大伙儿玩笑,慢慢跟在人群后面。 佟嫂子吓得不轻,又熬了一个夜,这会子走都走不动。 隋准让她坐在骡车上,自己在旁边牵骡子。 “等咱回到家了,也得杀一只鸡吃。”佟嫂子惊魂未定。 “后边几天,我都不下地了,得缓缓。” 隋准嗯了一声。 佟嫂子歇了会儿,回过神来,又在庆幸: “一个晚上没回去,不知道秀儿是不是担心坏了?得亏是他没来,要不单爷孙俩那一出,就够他难受半拉月的。头先他还小,我带他来的时候,也……” 她没继续说下去了。 隋准也没说话。 一行人笑中带闷,一路走回粑粑村。 佟嫂子和隋准进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佟秀是大老远就听见村口的动静了,只是她手里提着刚割脖子的鸡,不好丢开,便没赶出去。 “娘,娘子,你们回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折鸡脖子,把鸡血滴到盐水碗里。 终于回到家,佟嫂子提起的心放下来,脸上也有笑容了。 “哎呀,这鸡可杀到我心坎上去了。我刚在路上还跟隋准说,回来准得杀只鸡,压压惊。” “我就是想娘和娘子一夜没回来,肯定没吃好,杀只鸡补补。” 佟秀笑着说。 看到隋准把骡子牵到墙角,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 “娘子,是不是累了?坐下喝口水。” “没事。”隋准说。 然后一头钻进房间里了。 等饭菜做好,一家人坐下来,说说笑笑吃顿热乎饭。 主要是佟嫂子和佟秀在说,两人叽叽咕咕讲上税时发生的事,感慨万分。 佟秀注意到隋准光扒饭,不吃菜。 “娘子,怎么不吃菜?这个鸡腿给你吃。” 一个大鸡腿佟嫂子吃了,佟秀把另一个夹给隋准。 然而隋准拿开碗。 “你们吃,我吃饱了。” 然后放下碗,扫院子去了。 今早没打扫,鸡们都拉一院子了,走起路来粘鞋底,埋汰得很。 隋准刷刷挥舞大扫把。 佟秀见状,抿抿嘴,也没再说话。 待到洗完澡,两人吹了油灯,躺倒床上,他才问: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他觉得隋准回来后,有些变了。 变得话很少。 第47章 卖地 “没事,就是困了,你别瞎想。”隋准拿起扇子,给佟秀扇风。 夏夜,纵使睡在凉席上,还是热得很。 佟秀柔嫩,热狠了,浑身长痱子,痒得睡不着。 所以每天晚上,隋准都会给他扇风,直到他睡着。 但此刻的佟秀,又怎么睡得着。 隋准太奇怪了。 “娘子,要不这段日子,你在家歇着吧。左右地里也没什么活了,你好好养养。”他琢磨道。 隋准却说不行,过几天,他又该上县城了。 “又要去啊?”佟秀惊讶。 他不知道会记加印和《西游记》出版的事,还以为印完订购的部分,事情就算完了。 隋准应了一声,但没往下细说。 两人实在无话,渐渐也就睡熟了。 又过两日,村里发生了一件轰动的事。 上次来佟家借粮的朱老汉,把自己的几亩地,卖了。 这可是爆炸性新闻。 对于靠田地吃饭的农户来说,田地就是命根子。 不论家道再艰难,根都不能动,不然,祖宗十八代也要从坟里跳出来骂不肖子孙的。 所以,谁家居然卖了田地,在十里八乡都会冠上败家的名头,并且一辈子都摘不下来。 哪怕他后面又发了家,把田地赎回来,这段黑历史也牢牢刻在他的脑门上。 况且朱老汉还有五个孩子。 咣的一下把地都卖了,就不为孩子想想? “唉,朱老汉家也难。”知道内情的人,便摇摇头:“守着那几亩地,又能怎样?收成还不够上税,年年种年年赔,若是明年年景更差呢?”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是大家心知肚明。 年景更差,怕是要卖儿卖女了。 辛辛苦苦种地,一年到头了,粮税还要靠卖孩子来交齐。 农户可悲啊。 这么一想,大家也就能理解朱老汉了。 与其守着几亩地,交着高昂的税,还不如都卖了,租别人的地,该给几成给几成。 总比贴钱贴人种地的强。 理是这么个理,但千百年来,地毕竟是农户的执念。 兔死狐悲,大家不免有些伤情。 佟嫂子回到家中,就坐在院子里长吁短叹。 “以前吃不上饭的时候,天天琢磨着,怎么能多弄点田地,夜里把老太婆骂了一遍又一遍。如今有了,却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种地的事,佟秀其实不大懂,他本身也不喜欢种地。 卖地这事,他倒觉得跟他去做裁缝一样,是个选择罢了。 “别人如何那是别人家的事,娘不需要为此费心吧。”佟秀说。 佟嫂子却幽幽望了他一眼,又唉了一声。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你可知道,朱老汉这地,是谁买去了?” 谁买去的,佟秀不知道。 但他猜也猜得出,想买的人肯定很多,毕竟农户骨子里就要囤地,田地越多越好,于子孙后代都是有福气的事。 哪怕现在年景不好了,大部分人也不会想着田地是累赘,而是觉得,地价下跌,那赶紧抄底赶紧囤啊。 粑粑村田地不多,朱老汉家的虽然只是几亩旱地,肯定也很抢手。 “族长?还是陈屠户?胡老爹应该也想买,听说上次被打劫一次后,他不想做那卖货郎的生意了。” 佟秀随口数了几个可能的人名。 佟嫂子摇摇头。 “说出来你都不信。” “是你奶!” 一张皱巴巴、精明刻薄的脸,出现在佟秀脑海里。 如佟嫂子所料,他有些惊愕: “我奶?她怎的有钱?” 不应当啊。 佟家都穷成那样了,若是有那置办地的银子,还愁佟二的儿子娶不到媳妇吗? 且上半年分家,她们又被挖去一大笔。 一亩地少说也要三两银子,他们哪来的闲钱? 就算他们有,他们又怎么争得过族长、陈屠户等村中势力? 这事太可疑了。 佟秀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佟嫂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听说,佟三在县城里,当上官了。” 好久没听见佟三这名了,不单佟秀,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隋准,也是一愣。 对隋准而言,佟三是个活在传说中的名字。 但也是一颗隐而不发的定时炸弹。 佟家世代泥腿子,佟老太两个又奸又贪,倒生出来几个敢闯敢干的儿子。 一个是佟大,早年也很能拼,只是命不好坏了腿。 另一个,便是佟三。 他是小儿子,在家里受尽宠爱,据说打小就没沾过地里的活,才上十三岁,佟老太就托尽关系和钱银,送到城里当小工。 那阵子是刮起这么一阵学徒风,村里人都削尖脑袋,把家里的男人、儿子送进城里,想搏个前程。 但去的人多,留下来的人少。 据说,村里人在城里,过得连牲口都不如,进城那一批人,大多逃回来了。 余下几个,听说是病了残了,有的干脆是死了。 在这一次失败的进城务工潮中,佟三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不但留了下来,据说很得东家赏识,二十来岁就当上正式工了。 后来听说,他还学了几个字,人又敢想敢干,竟然拿了家里的银子,开铺子做起掌柜来了。 最后,就是佟二年尾去城里给他送粮后,带回粑粑村的最新消息: 佟三跟县里的大老爷,结亲了! 跟哪个大老爷,佟二没能打听到,佟三为人谨慎口风紧,就这点消息,还是佟二无意间听到的。 但也足够在粑粑村掀起惊涛骇浪了。 跟大老爷结亲,佟三以后也是大老爷了,佟家这一脉,从他这一代彻底洗脚上岸。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 只是,大家没想到,佟三竟那么出息,不但跟大老爷结了亲,还借着岳丈东风,直接当上官了。 他的新媳妇,是成阳县县丞的小妾的表侄女。 在媳妇的运作和白花花的钱银推动下,佟三成了县丞底下的一名小兵。 而县丞是掌管粮司、征税的。 这样一来,佟家上税,不过是把粮从自家左边口袋,倒到右边口袋。 实质等于不用纳税。 “单为这条便利,佟家最近在好几个村都买了地。”佟嫂子道。 第48章 报复 既然不用纳税,哪还在乎收成好不好? 反正地越多越好。 且佟三当官了,民不与官斗,没人敢同他家争地。 “奶竟也有钱,置办这么些。”佟秀咋舌。 佟嫂子撇撇嘴: “对别的人,当然没有。对佟三,那老太婆就是掘了祖坟,也要刨出两个铜板来。” 说到底,还是平时藏私。 别的孩子要,是断断没有的,全偷偷留着,给心爱的小儿子呢。 佟秀不说话了。 佟老太的偏心,大房最有感触,想起来都是心酸。 隋准突然出声: “那咱们家的地,族长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佟嫂子忧心忡忡地望了隋准一眼。 “就是为这个烦呢。”她叹气。 想当初,为佟秀成婚和两家分家的事,大房与婆母、兄弟闹得很不愉快。 佟三亲制的木拐,现在还搭在大房灶头,用来挂蒜头生姜和辣子呢。 佟老太指不定跟佟三告多少状了。 最麻烦的,还是大房分家分到的田地,可以说是从佟家挖了一大块肉。 以佟老太偏心小儿子的程度,那跟从佟三手里抢东西差不多了。 佟嫂子嫁过来得晚,对佟三不算了解。 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记恨,回过头来报复她们。 “应该不会吧?”佟秀对这小叔也没印象了,只听说他是个左右逢源的人,办事是极圆滑妥帖的。 这在村里,是人人称道的品质了。 “就是他想要咱家的地,咱们不给,他能怎么着,总不能强抢。”佟秀想得很开。 隋准却不那么认为。 佟三十几岁就能独身在无依无靠的县城扎根,然后开了铺子又攀上贵人,彻底洗脚上岸当了官。 可以说是个狠角色。 这种人,不会轻易放过抢他东西的人。 再说了,对方现在是县丞手底下的人,专管粮司、征税。 他想要一块地,还需要强抢吗? 有的是办法让你乖乖奉上,还不费一文钱。 隋准想起那对可怜爷孙俩。 提你的税、卡你的交税时间、把你打成拒不交税的刁民。 然后顺理成章剥夺你的地,据为己有。 你没处说理。 不过,这种话,他是不会跟佟嫂子她们说的,省得徒添焦虑。 一家人又叙了些闲话,就各忙各的去,该喂猪的喂猪,该做饭的做饭。 只有佟秀敏锐感觉到,隋准似乎更消沉了。 夜里,两个准备睡觉,佟秀又提起这事: “要是小叔真逼着咱们还地,咱们就还给他,反正家中原本就有几块地呢,苦是苦一些,但我再努力做做绣活,日子终究能过下去的。” 可隋准知道,事情真到那个地步,岂有那么简单收场。 他摩挲着下巴,问了一个思忖良久的问题: “秀儿,咱们这里,可有学堂?” “学堂?” 佟秀把头枕在隋准手臂上,闭眼回想: “咱们村是没有的,镇上也没有。我长这么大,还没听人说过呢。” “那咱们这儿的人要考官,怎么办呢?” 怕佟秀听不懂科举二字,隋准特意说成考官,土一些好理解。 佟秀听懂了。 “谁敢想考官这种事啊!” 他已是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道: “咱们粑粑村,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没人当过官老爷。就是旁的村,也没那命。祖坟着火都不敢往那上面想,别人听了该笑话了。” 看来,这样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隋准心事重重,声音却是轻柔的: “嗯,睡吧。” 蒲扇扇出凉风徐徐,哄人昏昏欲睡。 渐渐地隋准也迷了眼,手一松,扇子掉落,他也睡过去了。 他睡熟后,怀里的小人儿,才微微动了动。 第二天,佟秀去上工。 进了铺子,掌柜正好来了,满面红光,看来最近挣不少钱。 “佟秀也来了,正好,跟大家说个喜事。” 铺子的出品越来越好了,近来颇得老主顾好评,还因着老主顾的介绍,来了几个新订单。 掌柜决定,给大伙发一笔奖金。 “尤其是你,佟秀。”掌柜乐呵呵:“周夫人特别钟意你给她绣的花样,她说了,今年冬府上的衣裳,都在咱们这儿做呢,点名让你主绣。” “掌柜的,真的吗?”佟秀有些激动。 要知道,大户人家上下十几口人,过冬的衣服那可是一大笔。 往常,这在裁缝铺里,是老资历的绣娘,才能主绣。 他一个小小学徒,也能轮上了? 比她更震惊的,是店里的其他绣娘。 尤其是马绣娘这般,干了好几年,还未曾主绣过的混子。 有几双眼睛,红得滴血了。 然而,掌柜话锋一转: “但是,一个小小学徒主绣,说出去,坏我铺子的名声。这可不行。” 啊…… 佟秀眼里的光又湮灭了。 马绣娘则带头在底下偷笑窃喜: 就说嘛,一个村里出来的泥腿子,不过会做几个花样,学徒罢了,凭什么主绣。 贵人看上他,也是贵人一时看走了眼,哪天若知道这竟是个上不了台面学徒,岂不是打贵人的脸? 到时候恼起来,所有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唉。 这个佟秀啊,净会惹麻烦! 马绣娘灵机一动,对掌柜殷勤笑道: “掌柜想得周到,要不这样,让这活挂在我名下,做是佟秀做,但贵人们问起来,就说是我做的,免得惹恼了贵人……” 谁知,掌柜白了他一眼,斥责: “活做完了吗你,就在这瞎出主意?挂你名下,你想得倒挺美!上次那张大官人,投诉你做的花样太糙了,你知道不?我可告诉你,退回来的货,钱从你工钱里扣啊!奖金你也别想了……” 掌柜噼里啪啦一顿骂,把马绣娘骂得不敢吭声。 骂爽了之后,他才用帕子压压嘴,说: “大家都要引以为戒,把心思放在干活上,别一天到晚琢磨这个那个的。这一点,大家都应该向佟秀学习。” 大家的目光聚集在佟秀身上。 佟秀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脸慢慢涨红了。 掌柜才笑着说: “佟秀,从今天起,不再是学徒,而是铺子里的绣工师傅了!” 第49章 书肆 “掌柜的!”佟秀又惊又喜。 掌柜的摆摆手: “别叫那么大声,再大声,我也不会给你发红包的,该发的都在奖金和工钱里了。” 奖金且不论,单是工钱,成了绣工师傅,佟秀就能拿全额的工钱了。 一个月300文呢! 一年下来,也有三两多,顶家里过去两年的收入了。 佟秀兴奋得,一整天都没能静下心来。 直到下工时分,掌柜要走了,他才想起来一件事。 “掌柜的!” 掌柜停住脚步,回身道: “佟秀?怎么的。” 佟秀踟蹰了一下,问: “掌柜的,你知道哪儿有学堂吗?” “学堂”二字从佟秀嘴巴里说出来,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毕竟,不论是庄稼汉还是绣工师傅,都跟书院八竿子打不着。 掌柜很是奇怪: “知道是知道,但是你问来做什么?” “我帮人问问。”佟秀含糊地说。 掌柜也就没再追问,回忆了一下: “学堂啊,三十几年前,镇上有个商贾富户钟家……” 为商贾者,但凡族中兴旺,都想着托举子孙后代走科举。 因为在大许朝,商人身份卑贱,没有功名加持,有钱也守不住。 钟家便是如此,积累了财富后,开始盼着子弟入仕,便办了个族学。 说是族学,但其他地方的人想来上课也可,只是要自己束修,对普通人家来说,是很大一笔。 不过,随着合河镇的文化没落,三十年来连个秀才都没出过。 此路不通,钟氏族学也跟着式微了。 最近十几年,掌柜没再听过有关这个学堂的消息。 “许是已经关门了。”他猜想。 “哦。”佟秀说不清自己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 “那如果咱们这儿的人要考官,该怎么办呢?” “考官?”掌柜宛如听见天方夜谭:“谁?” “咱们这儿的人。”佟秀重复。 掌柜几乎是笑了。 “咱们这还有想考官的人?真是光屁股赶贼,胆大不害臊!” 佟秀局促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是问问……” 不过,他算是问对人了。 老头子年轻时做裁缝,什么人没服务过,也算颇有人脉。 “若问考官,那是真没办法,咱合河镇出了名的文荒,没那条件。但如果只是识得几个字,以后拨个算盘记个账,还是有人可以教一教。” 掌柜给他指了个老夫子,宣武十八年的童生,考了二十几年,还没考上秀才。 “谢谢掌柜。” 佟秀暗暗记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学徒转正带来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一半。 裁缝铺子在街的尽头,佟秀下工回家,总要穿过镇上最热闹的大街。 街上铺子林立,人来人往。 其中,一间铺子门庭冷落,在众多铺子中格格不入。 这是一间小书肆。 往常佟秀经过,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但是今日他下工回家,经过时,却停住了脚步。 徘徊许久,他终于下定决心,走了进去。 冷清的书肆,连看店的老者,都是冷淡的。 他连站也没站起来,只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瞅了一眼佟秀,然后不冷不热地说: “想要纸笔还是书?自己看看。” 一点介绍的意思也没有。 佟秀只好走了几步,自己瞎看。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不夸张,他长这么大,除了对联、裱纸那些,他连纸张都没怎么摸过。 如今站在书香环绕的书肆里,总觉得冒犯了什么,浑身不安。 别说翻看挑选了,就是站在这儿看一下,都战战兢兢。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买。 转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问: “老先生,笔和纸怎么卖?” 老者勉强掀起一半的眼皮: “你要哪种?” 佟秀慌了,不都是纸和笔吗?还分哪种? 被老者不耐烦的眼神盯得很有压力,佟秀情急之下,胡乱指了一个地方: “那个。” 老者瞟了一眼: “那个是宣和纸,1两银子1刀。” 什么! 佟秀立即把手放下了。 他买过祭祖用的黄表纸,知道1刀就是100张。 100张而已,1两银子! 老者又看了两眼,见他虽然穿得干净齐整,但衣服都是旧的,款式也老,袖口都磨毛了。 显然家中并不宽裕,兴许还是村上人家。 他便动了恻隐之心,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宣和纸着色好,薄而不透,用来画画极好,但如果仅是读书写字,倒可以用别的更便宜的纸。” 他问佟秀: “你是画画用,还是读书用?” 佟秀被问得愣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老者才听到他低声回答: “……读书用。” 老者便给他指了另外几种纸: “这是通县纸,通县出产的名纸,想要好点的就用这种,500文1刀。” “浣纸也不错,很多书籍用的就是这种纸,380文1刀。” “毛边纸是最多人用的,学生们都在用,价格划算些,200文1刀。就是这纸边角毛糙,不大雅致。” “最便宜的是草料纸,墨迹容易晕开,纸张也脆,但只要98文1刀。” 然后又介绍笔,狼毫紫毫鸡毫,软的硬的兼,小楷中楷大楷……令人眼花缭乱。 价格也从惊人的2两到80文不等。 听得佟秀头昏眼花。 “老先生,我今日只是来看看,下次再来买可好?” 他弱弱地说,生怕惹了老者不快。 但他这样的,老者见多了。 进门的不一定都是客,问一大堆但是不买,是常事。 开门做买卖,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当然可以,如果你下次来买,我还可以给你便宜些。”老者说。 佟秀便讪讪地跑了。 回家的路上,他心里难受得紧。 莫怪大家不敢想读书做官的事,单纸笔就这样烧钱,普通人家怎么供得起? 就算勉强供,也不是人人读了书就能做官。 掌柜说的那个老童生,考了二十几年,还没考上秀才呢。 而秀才,听说是没有官位的,只能托关系去县衙做文书工作。 都是庄稼人家,谁还有这样的关系啊。 太难了。 佟秀越想越沉重,步子都变慢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第50章 夜谈 隋准正在把骡子拴在墙根。 骡子如今是个半大小子了,刷洗起来费水,隋准都是直接带它去河边。 现在是刚刚洗完回来。 他一转头,就看到心事重重的佟秀。 “秀儿下工了!”他贴心地接过佟秀的包袱。 “娘子辛苦,猪喂了吗?”佟秀深呼吸,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才卸了包袱,又提起篮子,要去切猪菜。 隋准赶忙叫住他: “你坐会儿,猪我已经喂了。” 佟秀这才坐下,两人在屋檐下说会儿小话。 “萌妹大了,该配种了。”佟秀说。 萌妹就是家里那头猪。 隋准给起的名字。 隋准刚来的时候,它还是头小萌猪,怼人一下,不痒不痛。 转眼大半年过去,它已经腰圆肚圆。 谁要是给它轻轻撞一下,轻则摔跤,重则闪腰。 隋准都已经不敢进猪栏了。 “是该配种了。”隋准接话:“娘说了,冬天生一窝小猪,养两个月,春天正好能卖了。” 佟秀又问起盖房子的事: “娘给你说没有?找了算命师傅,说下个月大吉,可以动土。” 隋准知道这事,毕竟他参与了厕所的设计。 “说了,这两天我通知村里人,到时候大家一块出出力。” “盖房子是要村里一块出力。”佟秀点点头。 想想很快就有新房子住了,两人不禁觉得这日子很有盼头。 心情都明朗起来。 “娘子,我今天转正了,以后工钱能拿一份呢。” 佟秀暂时忘却其他烦恼,轻描淡写地说。 但从声音里的雀跃,能看出来他很高兴。 隋准也很高兴: “是吗?我就说秀儿能行,你这么快就成绣工师傅了,恭喜!” 佟秀小脸粉红,腼腆地抿嘴笑了一下。 “主要还是娘子鼓励,掌柜的人也好。” “你当了绣工师傅,以后就是挂牌干活了,凡事都要爱惜自己一点,别为旁的人和事所累,省得坏了自己的本分。”隋准谆谆嘱咐。 没办法,佟秀心软,脸皮又薄。 一下子成了绣工师傅,责任重大,活也多。 若谁再使个坏,那他真是水深火热了。 佟秀乖乖点头。 他现在很听隋准的话,因为隋准不论从阅历见识,还是人情练达上,都比他通透。 不论隋准说再多,他也不觉得烦,反而是感觉,又学到了。 媳妇真厉害啊。 等佟嫂子回来,两口子又把这个好消息重复一遍。 佟嫂子比他俩更高兴,大手一挥,鸡窝里又有一只鸡被判了死刑。 家里洋溢着喜气和肉香。 饭间说起隋准上县城的事。 如今佟嫂子已经很能接受了,只是担心隋准的安全: “你要是不能按时回来,就找人传个话,别跟上次似的,好几天没个信,让我们娘儿俩在家等得心焦。” 隋准说好。 上次的事,确实是他考虑不周。 佟秀欲言又止,最后问了句: “娘子,要不要多带些钱?” 他知道隋准身上还有十多两,但这两天想得多了,他以为,隋准或许需要多一些钱。 但隋准又说不用。 一家人又说些闲话,便各自回屋睡了。 这一天,佟秀的心上上下下,总没个踏实的时候。 躺下来也睡不着,翻了好几次身。 “秀儿有心事?”隋准问。 夜里不好大声,低低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震得佟秀心口发麻。 “没事,娘子你睡。”佟秀说。 隋准却坐了起来。 “秀儿,我们说说话吧。” 佟秀心里咯噔一下。 万般思绪在胸口激荡,让他有些慌乱和不知所措。 总觉得,隋准接下来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有点想逃避。 “娘子,我们还是睡……” “秀儿,我想念书。” “啊……” 佟秀怔然。 把心掉得七上八下的大石,终于轰然坠落。 是的,他有模糊的猜到,但是不敢细想,更不敢问、不敢说。 隋准握着他的手,定定看着他。 “我先前说书攒了些银子,纸笔那些费用应当够。今后我也会找些买卖的路子,不会用家里的钱。” 佟秀被他看着,只觉得心里沉得厉害,不知道说什么好。 隋准又说: “只是我去读书,家中就顾不上了,要委屈你和娘了。” 佟秀低下头。 倒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而是,隋准怎么会去读书呢? 他怎么能去读书呢? 佟家祖上十八代,代代都是庄稼汉,顶了天做个识字的庄稼汉,头脑灵活些,上了岸去打小工。 没人想过读书的事。 也不敢想。 隋准还在说: “其实我颇识得几个字,也会做一些文章,不是拍脑袋去读书,考官还是有几分可能的,你和娘不用担心。” “……不是担心。”佟秀终于出声了。 他当然知道,隋准是有些才学的人。 不论是编词唱曲,还是说书出书,隋准都干得风生水起。 可即便是那样,他也没把隋准往读书上想过。 何况考官? 祖祖辈辈泥腿子的佟家,有人要去考官! 说出去,十里八乡都要轰动的。 佟秀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和慌乱。 “娘子,你怎么会想到去读书呢?” 隋准的眸色深了几分。 但面上还是云淡风轻: “若是我读书做了官,家里就有倚仗了,这样不好吗。” 佟秀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娘和娘子在家种种地,我去镇上做绣活,日子比过去好太多,我已经很满意了。” 隋准知道他的不安,便捏了捏他的手,叹息。 “眼下固然是好的,但今后呢?” “今后?”佟秀有些急切:“今后我是绣工师傅了,能挣更多的工钱,可以给家里置更多的田地,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隋准摇摇头。 他明白,对佟家,甚至粑粑村的每一个人来说,他的决定是很难理解的。 这些庄稼汉祖祖辈辈种地为生,靠天吃饭。 很多人终生连县城都没去过。 当官,就算是个芝麻粒的小衙役,在他们眼里,都是大官了。 至于县太爷,就是当地的土皇帝。 往远了想,他们根本没想过,也想不到。 如果有一个庄稼汉说,他要读书,以后要当县太爷,那跟说自己要当皇帝差别不多了。 谁信啊。 不但不信,还害怕。 卑贱之民,生出妄想,是要掉脑袋的。 可是,隋准不得不这样做。 第51章 心野 “秀儿,今年年景不好,扣去税粮,堪堪够一年吃的。那明年呢?” “明年……明年兴许收成就好了呀……” 佟秀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连他自己都没有信心。 “就算明年年景还是不好,但咱们一家人省着些吃用,我再努力做绣活,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佟秀说。 也不知是要说服隋准,还是说服自己。 隋准却没有那么乐观。 若是连年收成不好,只有囤积居奇的粮商还能赚钱,其他买卖只会一落千丈。 别的不说,单就佟秀的绣活,年景不好的时候,大家都勒紧裤带过日子了,在合河镇这个小地方,还能有多少人要置办衣裳? 况且,隋准还有更大的担忧。 来到这个世界的大半年,他已将佟家当成自己家。 面对即将爆发的危机,他得想办法,守护家人。 “秀儿是觉得我读书不好么?对我没有信心?”隋准问。 佟秀心乱如麻。 他也不是对隋准没有信心,实际上,他总觉得隋准做什么都能成。 万一就算不能成,他也不在乎。 到时候,他更加努力做绣活,养活爹娘,养活娘子就好了。 他只是对未知的领域,感到惶恐不安…… 隋准将他拥入怀中,摸了摸他的头。 “秀儿,世道纷乱,卑微草民只会命不由己,今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说不准。我流落到此,是你们庇护了我。如今,我也想保护你们。” 佟秀仰起头看他。 “读书,就能保护我们吗?”他的眼中泛着水光。 “嗯。”隋准说。 他伸出手,轻轻揩去佟秀眼角的泪珠。 “我会努力,守护佟家的一切。” 不论是人,还是田地,甚至是骡子,猪,鸡,以及一草一木。 隋准都不许任何人染指。 “嗯。”佟秀轻轻地说。 月亮躲到云后,黑夜笼罩大地。 佟家的茅草屋,终于彻底安静了。 次日,隋准和佟嫂子说起这事,她的反应却很强烈。 “读书?不行!” 她的表情除了难以置信,还有明显的抵触。 “你是不是挣了两个钱,就觉得自己飘了?还想着读书了!” “那是天上下凡的文曲星,带官命的人,祖坟青烟蹿天了,才能做的事。咱家种地的,想这些干什么?”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头做买卖,把心做野了?不行,我看你也别去县城了,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隋准和佟秀有预想过,佟嫂子可能不会同意。 但没想到她如此抗拒,甚至连县城也不让隋准去了。 “娘,你冷静一些,娘子读书也是为了咱家。”佟秀试图劝说。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他已经完全接受隋准要读书的事了。 “娘子说了,读书的费用他自己挣,不用咱们家出……” “这是钱的事情吗!”佟嫂子难得地对佟秀发起了脾气。 “日子过得好好的,读什么书?家里的地还不够他种的吗?闲得慌就去把那两亩地耕了!” 佟秀无奈: “娘,你又不是不知道,娘子根本不适合种地,他有大才……” “他有大才,你有大病!” 佟嫂子用手指戳佟秀的额头,恨铁不成钢。 “你这孩子,是不是傻?他是你媳妇,你就这么让他出去,万一他心野……” 话音戛然而止。 佟大嫂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只能气呼呼地别过脸去。 隋准没想到佟大嫂居然会顾虑这个,一时间愣了一下。 但很快露出笑容: “娘不嫌我读书乱花钱,竟是怕我野了心跑掉?果然还是心疼我。” 佟大嫂转过脸来骂他: “谁心疼你,别跟我嬉皮笑脸的!一天天的净会花言巧语,再去读个书,这张嘴越发会哄人,谁知道转头又去赚哪个高门大户的千金了! 隋准却油盐不进,只捡自己喜欢的听: “看来娘也觉得我读书会有出息,不过娘放心吧,我心里只有秀儿和咱们家。” “你……”佟嫂子简直是服了,气得头昏脑涨但又不知从何骂起。 她后悔了,真的是后悔了。 早在隋准说要去县城做生意,她就有些隐隐不安。 就怕他在外边野了心,回头把佟秀给扔了。 看吧,看吧! 果然现在就说要去读书了! 戏文里说的,读书人都是负心汉。 家里头的糟糠妻辛辛苦苦缝补种地,供他读书。 等他当上状元郎,打马游街,就被公主看上,成了风光无限的驸马爷。 糟糠妻拖儿带女,日子难以为继,进京去找他,结果被他赶出家门,饿死街头…… 佟嫂子越想越心惊。 她压根没意识到,自己一门心思把隋准往考上了,甚至考上状元想。 丝毫没想过,其实隋准也有可能考不上,把家里的银子花光光后,回粑粑村种地啃老…… “娘,你就那么不信任我吗?”隋准换了个策略,徐徐劝说。 “我在咱家这大半年,你不是都看在眼里吗?我什么时候生了野心了?我一心想着家里能更好,你不信我吗?” 这话倒也没说错。 佟嫂子不是瞎子,隋准的人品她还是认可的。 按理说,隋准一个当人媳妇的,只能在家伺候男人,侍弄家务。 佟嫂子既然放他去外头闯荡,肯定是对他有一些信任。 只是…… “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佟嫂子心头发燥:“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家里现在就挺好,又不缺吃少穿的,用不着你给筹划这筹划那。” “现在好不等于以后好,地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不早点谋另一条出路,以后怎么办?”隋准说。 佟嫂子不乐意听这些,横眉竖目: “不好也是我们的命!庄稼汉一辈子都靠田地吃饭,收成再不好,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了。就你心气高,眼睛看着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娘……” 隋准还要再劝,佟嫂子却起身走了。 扔下来一句: “反正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读书的事,就在佟嫂子这关被卡住。 甚至到隋准原定要上县城的日子,他也没能去成。 佟嫂子把他关起来了。 第52章 分地 一连好些天,佟嫂子拿了把锁,将院门锁住。 其实这样并不能关住隋准,毕竟他腿长,轻轻一跃便能翻过墙去。 就算不翻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难道还能挡住一个青壮汉子不成? 可隋准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喂喂猪,喂喂鸡,刷刷骡子。 闲来无事,他还给公爹做了个新鲜玩意。 “……这样,那样,再这样……就可以了。”隋准介绍道。 佟大缩在窗子后面,瓮声瓮气地说: “一个废人,费那劲干什么?我不要。” 隋准不同意: “不要怎么行?等我去读书了,谁来喂猪?谁来喂鸡?谁来刷骡子?” “你还指着我刷骡子?”佟大气笑了。 日常畏畏缩缩的声量,都高了起来。 “不对,你还想着去读书?”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佟嫂子最近心情不好,佟大最有体会。 毕竟,婆娘不高兴,他挨的骂就会加倍。 尤其现在佟嫂子不乐意跟隋准说话,连与佟秀都说不上几句,只好回了房间,对废物男人骂骂咧咧。 佟大便知道了隋准要去读书的事情。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佟大问。 “我想爹你出来干点活,不要借机偷懒。”隋准说。 佟大心塞。 他觉得,这男媳妇真有一把气死人的本事。 “我这是偷懒吗?我是腿摔坏了。”他愤愤道。 可隋准不这么认为。 生活生活,生下来就是要干活。 他自己上辈子也是个懒的,可是穿越过来后,都这么努力,其他人怎么好意思说不行? 你是腿摔坏了,又不是人摔死了,怎么就不干活了呢? 而且他眼瞅这公爹,据理力争时中气十足,不像是个孱弱的。 “所以我给爹做了这个啊。” 隋准耐心地说,又举起手中的东西: “看,这是一架轮滑车,你坐在上面,用手撑着地面滑动,就可以往前走了。” 他给佟大做了个低配版的轮椅,一个板子架在四个木轮子上,佟大靠手就能当老司机。 可佟大没见过这玩意,残废久了心里又自卑,根本不想出来行走。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用。” “你试试嘛,有了这个,说不定你还能去放骡子呢?” 隋准哄小孩子似的说。 “你看,我再给你做个缰绳,套在小骡子身上,它就可以拉着你到处溜达……” 佟大还是很抗拒。 “废人还溜达什么,哪天活不下去死了就算了。我不用!” 隋准见说不动他,便把轮滑车放在房间门口。 佟大不愿意出来,他是不会强行进去的,甚至不会打开门看一眼里面。 这是他对家人最基本的体贴和尊重。 “爹啊,给你放在门口了。你什么时候想用,就试试吧。”隋准说。 然后自顾自干家务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口打开一条细缝。 一双眼睛从门缝里端详许久,然后又砰地把门关上。 轮滑车,依旧孤零零地躺在门口。 这天晚上,佟嫂子回来时脸特别黑,一进灶房就摔盆砸碗的。 隋准脸皮厚得很,根本不怕她发脾气,凑上去问: “娘,有人给你气受了?我去帮你出出气。” 佟嫂子正好有气发不出来,张嘴便骂他: “你还给我出气,最会气我的就是你!” 隋准摸摸鼻头: “噢……” 退下了。 佟秀也问: “娘,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佟嫂子才愤愤地开始诉苦: “我今个儿在地里,你那便宜奶奶巴巴地凑上来,你道她说什么?” “她说,之前分家分田地弄错了,要把我们的地拿回去!” 佟秀诧异,正在烧火的手都停下来了。 “当初说得好好的,分家契都写了,咋还能拿回去呢?” “我也是这样说啊。” 佟嫂子拍大腿,郁闷不已。 “可是你猜怎么着,她说,族长已经开口了,要重新分!” 这下佟秀和隋准都愣住了。 佟家分家这事,还是族长主持的,他怎么打起自己的脸来了? “她乱说的吧?”佟秀心头跳得厉害:“我瞧着族长不是那样出尔反尔的人。” “不知道。”佟嫂子烦得很。 佟秀坐不住了。 “要不我去族长家问问。”他站起来,将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就要出门。 “我也去!”隋准想跟上。 佟嫂子骂道: “你去个啥!别心思又活了,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可隋准坚持要去,佟秀人小面还软,他怕他被人欺负了。 “我和族长家的大儿子有几分交情,兴许能跟他探点底细。”隋准说。 佟嫂子想想,确实也是。 隋准现在在粑粑村如鱼得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哪哪儿都是他的小弟。 混得倒比土生土长的粑粑村人佟大还出息。 她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隋准便和佟秀一块出了门。 可到才到远远地看到族长家门口,人家就砰地把门关上了。 屋里也熄了灯。 佟秀不死心,上去敲门。 敲了半天,族长家的婆娘假惺惺地揉着眼睛,把门打开一条缝。 “秀哥儿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呀?” 佟秀着急道: “婶娘好,族长在家么?” “不在不在。”那婆娘说。 佟秀心里越发打鼓,这大晚上的,族长怎么可能不在家呢? 怕不是不想见他,找的借口。 “婶娘……”佟秀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哀求:“我有重要的事,想问问族长,能让我见见他么?” 族长婆娘不耐烦了: “都说不在了,怎么见?这大晚上的,我一个婆娘也不便和你多说话,你回去吧!” 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佟秀的心沉了下去。 “娘子,怎么办呢?一定是有什么事了,族长不肯见我们。我心慌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寻找依靠,仓皇望着隋准。 隋准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事,我有办法。” 他牵着佟秀的手,绕到屋后,往一扇小窗子上扔石子。 扔一颗,没反应。 扔两颗,还是没反应。 扔三颗,窗子后面传出低低的恳求: “哥,别扔了,我新装的窗子,窗纸都烂了!” 第53章 里正 “别废话,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隋准开门见山。 屋里头沉默了一会儿,族长大儿子才压低声音,说: “准哥,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要说是我说的。” 他告诉隋准,他爹确实在家,也确实是有意避而不见。 因为,前几日,佟老太带着一张状子,来找他爹了。 状子? 隋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族长大儿子道: “佟老太说,佟家分家不公平,老太太要闹到县里,告了官了。若是不重新把地分好,我爹也有干系。” “他们想怎么分?”隋准问。 “他们想把你们的地,都要了。”族长大儿子说。 隋准和佟秀双双心头一惊。 不单是把分出来的地要回去,竟还要把佟家大房自己的地也拿走? 佟秀小脸满是不可置信,喃喃: “这怎么行?有几亩地,是我和娘辛辛苦苦攒钱买的呀。” 窗户后面模糊的黑影,摇了摇头。 “我爹还没答应,但是你们做好心理准备吧。” 正在这时,隔壁房间响起咳嗽声。 族长婆娘的声音传来: “阿大,怎么还不睡呢?明儿还要下地,莫耽误了。” 族长大儿子就再不敢吱声了。 隋准和佟秀心事重重地回了自己家。 佟嫂子正在家里坐立不安呢,见两人走进来,立即站起来迎上去: “怎么样?族长说什么了?” 佟秀抿着嘴,不发一言,转身把院门关上。 佟嫂子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娘,我们屋里说去。”隋准推推她。 三人一块进了堂屋。 佟秀才说了几句,佟嫂子就噌地蹦起来。 “怎么可以!不行!” 她双目赤红,长了些许皱纹的脸,绷得紧紧的: “分家契都写好了的,哪有说重新分就重新分?我不同意,我上他们家吊死去!” 佟秀连忙让她低声些。 他自己心里也愁得慌: “如是真告了官,族长也是没法子。他们怎么就去告官了呢……” “告官怎么了?”佟嫂子情绪激动。 “那都是咱家应得的,没有多拿他一分一毫,我就不信青天大老爷不给我们主持公道!” 佟秀和隋准却对视了一眼,在心中叹气。 他们想起那位县衙里的三叔,佟三。 “娘,族长还没答应,现在急也没用,咱们先静观其变。”隋准安慰佟嫂子。 可大家心里都知道,在官老爷面前,族长不堪一击。 一家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深了,才各自散去。 这天晚上,没有人能睡着。 大家都提心吊胆地,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但是分家的事还没等到,先等来了里正。 “佟大家的,佟大家的在不在?” 一个穿得比普通庄稼汉子齐整几分,还有些派头的老头,在门外喊。 佟嫂子打开门一看,居然是里正,赶紧挤出笑脸,迎了进去。 “叔,你怎么来了?” 佟嫂子勉强按下噗通乱跳的心,张罗着拿凳子、拿茶水,给那老头奉上。 老头对她的积极有几分满意,拿过碗,先是喝了一口茶。 然后才慢悠悠地说: “你们家,摊上大事了!” 佟嫂子本来就害怕跟沾点官的人说话,听他这般说,胆几乎吓破。 “叔,怎么回事啊?我们可都是老老实实种地的,没犯事啊!” 老头没搭理她,又喝了一口茶,才说: “老实?你们胆子大了去了,连税粮都敢不缴!” 佟嫂子惊愕: “叔,这话怎么说?我们怎么敢不缴税呢,年年都跟村里头一块去上税的,前不久也是,你当时也在,看见了的呀。” “我看见有什么用?”老头瞪起眼睛:“关键是,官爷没看见!” 佟嫂子糊涂了,语气里都带上了哀求: “不可能……当时明明上了的,官爷也在册子上划拉了……” “那我不知道。”老头说:“反正官爷们发话下来了,你们大房没上税。不单是今年没上,往年也没上,你们分家分的那么多地,都得给一次性全部上。” 什么? 佟嫂子的心跳几乎要停止,分到那些地,往年的税也要她补? “叔,这不合理。”她期期艾艾道:“你也知道的,那些地先前不是我在种呀,怎么让我补呢?不该是……” 老头打断她的话: “张大家的,仔细你的嘴!你可莫要攀扯别人了,不管那地先前是谁在种,反正官爷说了,要你家补。” 佟嫂子方寸大乱,眼泪掉下来: “这……这……可是我根本没种地,我哪来的粮补啊?里正,叔,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说着,她想起什么似的,跑去鸡圈抓了一只鸡,就往老头怀里塞: “叔,这鸡你拿着,你帮帮我,你帮帮我……” 里正被蹭了一身鸡毛,连连推却: “佟大家的,你这是干什么!管理乡亲们是我的责任,我怎么能拿你的东西呢,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表情很嫌弃,但是双眼却闪烁着光芒。 佟嫂子听懂了,放了鸡,转身跑回房间一阵翻腾,拿出来两个耳环。 那是之前隋准去吹唢呐,人家打赏的。 隋准特特送给她,说是对婆母的心意。 佟嫂子平日里舍不得戴,只有大日子,才戴出来炫耀一番。 她咬着牙,将耳环往里正手里塞: “叔,你拿着……好歹给我透个气,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头糊涂呀……” 老头假意推却一番,收下了。 然后叹口气: “你怎么听不明白呢?张大家的,地是不是你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要你补。你寻思寻思,细细寻寻思。”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角: “三日后上县城补缴,记住了啊。” 看佟嫂子呆呆的,他摇摇头,背着手走了。 隋准担着水桶回来。 这几日佟嫂子心情不佳,也不拘着他了,他得以出门挑挑水、遛遛骡子,放放风。 他回到家时,里正刚好出了院门。 “娘,那是谁啊。” 隋准一边回头,一边把肩上的两桶水放到地下,扁担挨着墙放好。 佟嫂子没说话。 隋准定睛一看,她脸上全是泪痕。 第54章 回城 “娘,怎么了这是?” 隋准有点手足无措。 村里的女人是很会哭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没这几把刷子镇不住自家汉子,佟嫂子亦如是。 但那种哭和现在这种,完全不一样。 他从没有见佟嫂子哭得这么平静过。 “没指望了……” 佟嫂子喃喃说。 佟秀正好下工回来了,推门就问: “娘,刚才我看见里正从咱家这条路走过去呢,他来干啥?” 隋准才知道,那小老头竟是里正。 “那是里正?” 他的语气有些凝重。 佟嫂子这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秀儿,咱家的地,要,要,要补税……” 佟嫂子这回是真受打击了,说话都颠三倒四的,好不容易才把事情说了个囫囵。 饶是佟秀这样好性儿的,听完都得跳起来。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小孩哥气得小胸脯上上下下的。 “就是欺负人呀!”佟嫂子哭诉:“官爷怎么不讲道理呢?我们也没得罪他们呀……” 完了又后悔: “唉,早知道不拿那些地了。吃亏就吃亏吧,反正这么多年穷也穷过来了,不分家啥事也没有……” 佟秀咬着嘴唇想了半天,说: “要不,咱们把地还回去?反正奶也想要,省得他们告官了。” 若放在以前,佟嫂子是宁可吊死,也不会把地吐出去的。 可是现在,她认真地思考起这个可能性。 不过,隋准给她们泼了一盆冷水: “就怕还回去,这个税也要咱们补。” 佟嫂子呆了一下,又哭: “凭什么呀?这地以前不是我种的,以后也不是我种的,怎么可能……” 隋准叹了口气: “娘,里正的意思你还不懂吗?地是谁种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官爷看准了咱家,就要咱们补。” “有人在针对咱们呀。” 佟嫂子先前是太慌乱,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隋准点了点,她就回过味来了。 “难不成……是佟三?” “八成是了。”隋准说。 佟嫂子绝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可咋办,他当了官了,民不与官斗,咱们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隋准想了想,建议明日一大早,兵分两路。 一条路,他进县城去,打探打探消息,顺便看看县城的粮价。 若真的要补缴,家中余粮是不够的,且还要留着自家吃,只能去买。 他掂量着自己的十两银子,勉强还够。 另一条路,佟嫂子到佟老太家中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还看什么粮啊,直接把地还给他们得了,佟三我们得罪不起的。”佟嫂子心灰意冷。 佟秀则有点怕,娘子去县城探消息,会不会被佟三打? 隋准让他们放心: “我在县城还识得几个朋友,他们可以照应,无须担心。” 第二天,天蒙蒙亮,佟家小灶就开始烧火了。 佟秀把一壶水和几个烤饼装上,铺盖这些照例是有的,然后又塞了一把柴刀。 隋准傻眼: “秀儿,你给我带这个,恐怕我在街上就给公人逮起来了。” 开玩笑,谁会随身带一把柴刀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抢劫。 “啊,不能带吗?”佟秀蹙眉。 可他实在担心,娘子单枪匹马,赤手空拳的,万一佟三带一群人,打他怎么办? 隋准给他出主意: “你把新摘的辣子取来,捣碎了,兑点水和开,装小罐子里给我带着。” 佟秀顿时变成星星眼: “娘子,你好聪明啊!” 然后他急急忙忙地去捣辣椒、兑辣椒水,期间被辣得睁不开眼睛。 “喏,娘子,给你。这辣子好辣,保证管用。” 他泪眼汪汪地说。 隋准哭笑不得,替他擦了眼泪,把辣椒水接过来。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佟嫂子从房间跑出来,塞给他一个小布袋。 隋准掂了掂,有点分量。 “这些银子你拿着,别等到要使的时候,身上不够。”佟嫂子嘱咐道。 然后又立起两个眼睛,瞪隋准: “去到县城以后,该办事就办事,办完事马上回来,旁的事情都不要想,知道吗!” 隋准乖乖地说知道。 佟嫂子这才满意了。 临出门前,隋准还是不放心。 趁母子两个去给骡子装东西,他走到佟嫂子房间的窗前,轻轻敲了两下窗户。 “爹,我上县城去了。娘和秀儿就托你照顾了啊,支棱起来!” 窗户后面寂静无声。 隋准也不在意。 他站在熹微的晨光里,环视四周,再次审视这座小茅屋,小院子,院子角落的猪圈…… 我一定要守护好她们和它们。 他心想。 又是一天一夜的路程,隋准风尘仆仆抵达县城,第一时间就是去浴堂巷。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来,浴堂巷还是老样子,无时无刻人潮熙攘。 隋准要穿过整条巷子,抵达巷子最深处,包租公的家。 他正在奋力赶路呢,路过一个澡堂,突然有一个头从门帘里冒了出来,问坐在外头的掌柜: “掌柜的,洗油本子有没有?” 掌柜正坐在藤椅上,用小拇指的指甲剔门牙缝的菜叶,闻言瞥了他一眼: “没有,咱堂子里就两本,已经给人拿走了。” 那人听了立马哎哎叫唤,抱怨道: “我都来得这般早了,也拿不到?这可是我第四次来了!” 掌柜的摊手,一脸没办法: “谁叫这洗油本子抢手呢?你好在是来我这儿,要是去别处,一本没有!” 那人便哭丧着脸,把头缩回去了。 又经过另外一家澡堂,洗澡客在跟掌柜的吵架: “你这掌柜怎么那么黑心?泡烂一个本子,收我800文!” 掌柜把桌子拍得砰砰响: “800文怎么了,你当是那些仿写货呢?我这是正版的洗油本子!实打实排了三天队买的!跟那些两三百文的不是一个档次!”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隋准一路走来,“洗油”两个字灌满耳朵,听得脑瓜子里嗡嗡响。 他就纳闷了,什么洗油本子? 一种很新的搓澡巾吗? 得多油腻的身子啊,洗澡还得用本子搓? 这澡堂流行的东西,真是让人看不懂。 胡思乱想着,终于快到老也家。 可是眼前的大排长龙,让他大吃一惊。 第55章 洗油 “怎么这么长的队伍?”隋准脱口而出。 他仗着个子高,伸长脖子看这队伍的起点,到底是何方圣地。 排在队伍末尾的,是一个长衫书生。 他见隋准不大安分,以为对方要插队,便虎着脸道: “这位兄台!买洗油本子要排队的!你来得晚,要站在我后面,慢慢儿等,知道不?” 又是洗油本子。 隋准对这个神秘之物的好奇心,已经达到顶峰。 “什么是洗油本子?”他问。 书生见他一脸迷茫,确实不像要来排队买东西的样子,脸便缓和了下来。 嘴巴也开始滔滔不绝了: “洗油本子你都不知道?这可是现在城里最流行、最抢手的东西,有钱都买不到!” 然后,他极尽赞美之词,把这洗油本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文曲星下凡都得来拜读。 就是不提什么是洗油本子。 隋准不耐烦了。 他可没那么多闲工夫,跟这群油腻的城里人瞎起哄。 不再搭理那个书生,他挤进队伍里,往前挤去。 然而,他这一挤,引发了众怒。 “哎哎哎,那个傻大个,怎么不排队呢!” 有人抱怨了,其他人便跟着声讨,一时间群情激愤。 尽管隋准人高腿长,但是被那么多人堵着拦着,他竟然也挤不过去。 他被围困在人海里了。 吱呀一声,队伍的最前头,有个门打开了。 一个又拽又倔的声音解救了隋准: “吵什么吵,再吵就……隋准!你终于来了!” 干巴老头老也喜极而泣,看到隋准,像看到死去的亲娘。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他拿着一根棍子,使劲往人海里咕涌。 “谁挡着我的路,就别上我这儿买洗油本子了!” 这句话像按下某个开关,大家伙一定,马上摩西分海似的,刷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隋准又惊讶又懵逼,朝老也走过来。 “怎么回事?这些人都是排你家门口的?你家藏什么宝贝了?” “哎呀,这些先放一放。”老也一把扯住他,往门里带。 一边带,一边急不可耐地说: “旁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洗油本子的下一篇,你带来没有!” 一道灵光闪过脑海,隋准终于明白了。 “洗油本子,就是西游记?” 老也瞪大眼睛: “当然啊,这不还是你起的名吗?洗游洗游,边洗边游,真是个好名字,澡堂的人特别喜欢,一边泡澡一边看,感觉自己也在腾云驾雾翻筋斗云呢。” 隋准:…… 老也喜滋滋地碎碎念: “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你等得心焦!你不知道,这本子卖得可好了,这已经是第十次加印。大家都嚷嚷着要看下一篇,你再不来,我这要被人砸了……” 隋准知道经典永流传,但没想到,流传得这么广。 第一次印刷,老也他们只做了少量,没想到才拿出去就销售一空。 他们又紧急加印了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 还是不够卖。 甚至于老也和老丁那些失联多年跟死了一样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觍着脸上门,想讨个一本两本的。 与此同时,要求赶紧出下一篇的声浪,日渐高起来。 隋准一直没出现,老也和老丁都急得团团转。 再不来,他们的瑞阳轩都要被掀啦。 因着瑞阳轩一直没能出续集,其他书肆和文人发现了商机,纷纷续写西游,个个都称自己是正版。 一时间,各种版本的西游续集满天飞。 “还有这种事呢?”隋准惊愕。 “嗐。”老也吧咂嘴:“还好你刚才没说自己是西游的作者,否则我都怕你被人抢走去做女婿了。” 说得隋准心有戚戚焉。 两人进屋坐下。 老也也不说客套话,直接拿出一个包裹: “瞧,这是你的。” 隋准打开一看,竟是好几个黑不溜秋的小石块。 石块上头还坑坑洼洼,被狗啃过似的。 “什么东西?这么埋汰。”他下意识问。 老也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 “你小子到底从哪个山沟沟出来的,银子都不知道吗?” 隋准:……噢,他忘了。 古装剧里那些光滑闪亮的小元宝,都是假的。 古代虽然用银子,但通常都是黑不溜秋的,因为银子容易氧化,久而久之,看上去跟包了浆似的。 此外,古人喜欢用牙咬的方式辨别银子的真假,因此,银子的表面总是布满牙龈。 隋准眼前这些,就是几块正宗的碎银子。 不知道沾了多少口水的碎银子。 “一共53两,你不放心的话,称一称。” 老也拿出一杆小秤。 “没什么不放心的。” 隋准连点也没点,直接把银子收起来了。 随后又把下一篇的西游记手稿拿出来,被老也和老丁抢过去读了。 两个老头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印出个几百本来。 “老弟,你这书写挺好,就是字太丑了,鸡用爪子在地上扒拉一下都比你强。”老丁说。 隋准没有使毫笔的基础,字写出来像鸡扒屎。 老丁看得眼睛疼。 但老也却不在乎这个。 他很高兴,字丑不丑在他眼里不重要: “等这新篇印好,先往县令那儿送一份。县令夫人也爱看!” 哦? 隋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县令夫人也喜欢西游?” 说起这个,老也就红光满面: “可不是吗,三天两头就打发人来问我,续集有了没有?” 县令夫人也爱看,这多大的排面啊。 瑞阳轩一下子就站起来了。 老也兴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脑袋: “哦,差点忘了,县令夫人还对西游的作者仰慕得紧呢,想请你过府一叙,你要不要去?” 隋准很干脆地拒绝了,还请老也替他保密身份。 他将来要读书的,读书人最注重名声,写话本子都是不务正业,传出去对他的前途有碍。 老也听他说不愿意,便觉得很可惜: “你是不晓得那县令夫人有多喜欢你,听说她最爱看本子,县里的本子她都看过,如今在闹饥荒呢。” 那么爱看? 隋准摩挲着下巴,一个想法冒上心头。 两个老头还在唾沫横飞地品评新篇,畅想以后瑞阳轩会如何发达。 隋准却在桌前坐下,拿起毫笔。 他要专门写一个,给县令夫人看的故事。 第56章 昏厥 隋准和老丁一块去上工。 老丁经历年少被裁之后,对未来没有安全感。 虽然瑞阳轩小有起色,但他依然没有放弃搓澡师傅的工作,每天上午要去搓半天的澡。 用他的话说,技多不压身,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隋准与他同去,但不是去洗澡,而是去打听消息。 若问哪里可以集聚达官显贵、平民脚夫、三教九流,除了赌场,便是澡堂。 他想去碰碰运气。 在澡堂里蹲了一整天,人都泡皴了,隋准才等到一个臭脚大兵。 这人醉醺醺的,一进来就嚷嚷着要热热的水,要上酒上果子,要屁股大的女娘来给他修脚。 掌柜的从门外跑进来,和小二一起好言相劝了许久,才将人哄进池子里。 老丁悻悻地回来了。 “他不要我修脚,掌柜的让自己婆娘去给他修了。” 这就有点麻烦。 隋准脑子一转,问: “他是不是还要酒?” 老丁说是的,但是澡堂没有酒,只能让小二去外头给他买。 但小二也没空呀,澡堂忙着呢。 隋准便自告奋勇要去。 掌柜的高兴得很,他很看好这个大个子,想请他来自家澡堂烧锅炉他没同意。 如今看看,若是能做个跑堂,这盘靓条顺大长腿的,眼里还有活,也不错。 隋准揣着大兵给的铜板,一点也没客气,买了最贵最烈的酒带回去。 大兵拿起来闻了闻,还挺满意,随手赏了隋准几个铜板。 隋准便退下了。 没过多久,汤池里骚动起来。 小二惊恐地喊道: “客官!客官!您没事吧!” 掌柜婆娘吓得声音都劈了: “救命啊!死人啦!”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汤池那边挤,矮冬瓜掌柜两条小细腿抡得起火,很快跑到事发现场,焦急地问: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隋准凭借身高优势,在外围只轻轻一踮脚,就看到裹起来的人群中间,大兵像注水的肥肉浮在水面上。 一动不动,宛如死了。 掌柜婆娘大哭。 这个客人挑剔,一会儿要按肩一会儿要按脚,一会儿轻了一会儿重了,把她折腾得头昏脑涨。 刚正在按脚呢,她问他力道成不,半天没回应,。 抬头一看,人已经是死了…… 围观人群无不惊慌: “赶紧的,快去报官……” 掌柜欲哭无泪,他好好的澡堂,要是死了人,多影响风水啊。 官人一来,肯定整条巷子都传遍了,他还做不做生意了…… “等等。”沉稳的声音响起。 一个大个子挤开人群,只单手,便轻轻松松将大兵从汤池里捞了起来。 “他没有死,快将他搬到通风透气之所!” 小二们七手八脚将大兵拖到澡堂门口,任早秋的风呼呼地吹。 隋准又对着人群说: “兑一碗糖水来,莫心疼钱,糖要放得多多的!” 此人身上莫名散发出一种可靠的感觉,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信了他的话。 掌柜的眼底燃起希望,转头就对自家婆娘喊: “还愣着干什么,兑去呀!” 掌柜婆娘跌跌撞撞地端来一碗浓浓的糖水,底下还有些糖粒没化开。 可眼下讲究不了这许多了,隋准接过来,给大兵灌下去。 过了一会儿,人终于悠悠转醒。 “咋了?这么多人围着我做啥子?”大兵一脸迷茫,完全忘记发生什么事了。 他转头一看,自己竟然赤身裸体躺在街上,不由大怒。 “好你个掌柜,你不要命了!竟敢消遣老子,把你爷爷扔到街上!” 可掌柜哪里还在乎这一两声骂呀,他又哭又笑: “大官人,您可算醒了!您刚才,在汤池里昏过去,差些儿死了!” “什么?” 大兵不大相信,他只是洗个澡,怎么就死了呢? 死掌柜老头竟然咒他。 “老子身强力壮,怎么会泡个汤就晕倒?定是你在汤里下了什么东西,你给爷从实招来!” 大兵骂道。 掌柜的冒了一身冷汗。 这些兵痞子蛮不讲理起来,可是会出人命的呀。 “大官人息怒。” 隋准不卑不亢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只是酒后泡汤,头首血气不足致使昏厥,今后还是莫要酒后泡汤的好。” 大兵瞟了他一眼: “怎么是你?” 掌柜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隋准的眼神充满感激: “大官人,这回可多亏了这位仗义相助的小哥,方才正是他及时将客官从汤池中搬出来,又给您喂了糖水,您才醒了。” “果真?”大兵将信将疑。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起来,有的讲述刚才多么多么惊险,有的分享自己过往的经验,亦是酒后泡汤头晕不适等。 大兵终于信了。 “好小子,今日你帮了爷,爷都记下了!” “你有什么需要爷帮忙的,尽管说!” 众人闻言,面露羡慕之色。 这位可是成阳县典史大人的得力干将啊,攀上他,这位小哥真是赚大发了。 典史是人民警察,管缉捕、牢狱、治安的。 虽然跟税收不搭嘎,但也可问问。 隋准心想。 他便换上一副敦厚的笑容: “爷,小的斗胆,正好有一事相求。请爷给个机会,小的请您用一顿饭。” 他没说请吃一顿酒,恐这大兵吃怕了。 大兵还算是个爽快人,欣然答应。 两人便坐在了小酒馆里。 “你家中有人在粮税上犯了事?” 大兵本要把一筷子菜送入口中,闻言顿住了。 他将筷子放下,表情略有些凝重: “征税乃县丞大人所管,爷恐怕帮不上你的忙。” 他并非推脱。 县丞稳坐县里的第二把交椅,是正八品,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 跟典史这般不入流没官阶的,有云泥之别。 隋准明白,他所求也不是这个。 “大官人放心,小的只是想请大官人,帮忙打听打听,看是否确有其事?” 隋准让他到县衙探探,看是否真的有让佟家大房补税一事。 以及,佟老太真的报官了吗? 这个倒是不难,大兵爽快应下了。 不消半日,他便传来了消息—— 有,又没有。 确有补税一事,但是,没有劳什子报官。 第57章 同人 隋准的心沉下来。 “大官人,我们当时明明缴了税的,竟没有登记在册么?”隋准问。 大兵摇头: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有一日档案房里走了水,火势倒不大,但是有些册子被泼湿了。” 册子被泼湿,字迹沾了水,便晕开了。 那么,姓名变得模糊的那些农户,他到底是上税了,还是没上? 全凭管册子的人一张嘴。 “老弟,这我真帮不上你了。”大兵叹气:“爷虽然也在县衙当差,但兵和兵是不同的。县丞大人底下油水大,他们那边的人特别强势,咱也拿他没办法。” “小弟明白。那爷有没有帮小弟打听到,县衙是否已经要求农户补缴呢?”隋准问。 “那倒未曾。因着衙里头还有争议,还没定下来。”大兵说。 隋准松了口气,果然如他所料。 “谢谢爷了,这是小弟的一点心意。” 他递过去一只包好的烧鸡,还有一个崭新的本子。 那是昨夜老也和老丁通宵奋战,加印出来的。 “感谢爷仗义相助,这是一点吃的,给爷打打牙祭,还有最新出的西游续集,请爷收下。” 烧鸡不稀罕,但这本子,着实让大兵眼前一亮。 “哦呀,你小子竟有这本事,最新的西游续集都能搞到?怕不是买着假的了吧?” 隋准笑道: “那不能够,爷你看看上头那泥印,是不是瑞阳轩的?” 大兵一看,果然是。 顿时喜笑颜开: “老弟,你太上道了,哥都不好意思了。这次哥没能帮上忙,下次你有事,还来找哥!” 即使被大兵盛赞,隋准也没有飘,依旧把姿态放得很低,谦虚地说: “爷太客气了。这续集里头,还有一个短篇故事,和西游有关的,我瞅着不错。爷拿去,也让衙里头其他官人看看,兴许还能给爷添几分面子。” “那肯定的!”大兵拍着隋准的手臂,心中大悦。 能不添面子吗,这可是最新的西游续集,别人排队都抢不到的。 他回去指定使劲嘚瑟,让县衙的人都羡慕死! 大兵乐呵呵走了。 隋准寻了个墩子坐下,细细琢磨。 虽然补税确有其事,但佟家大房究竟要不要补,还未有定论。 事情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这一切,也在他的预想之中。 他早就觉得,佟三既然能从一个无所倚仗的村娃子,一步步往上爬吃上公家粮,必定是个谨慎的人。 不太可能官人位子还没坐热,就急吼吼地卖弄权势。 那不是授人以把柄吗? 县衙也是名利场,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盯着你屁股底下那个位置呢。 再者,据隋准了解,佟三如今不过是靠着裙带关系,当上一名小官兵。 这裙带关系还有些遥远。 对偌大个县衙来说,他根本就是毫不起眼的一枚小喽啰,哪有那么大能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说让人补税就让人补税? 隋准猜测,是县衙正好出了走水这事,给佟三看到机会。 说不定佟家大房的名字,还是佟三自己泼的。 他是趁着衙里头对补税有争议,利用信息差,先唬住里正和族长。 庄稼汉一辈子没见过几个官,最是好糊弄。 而佟三如此费心经营,大概率,为的不是税。 主要还是想把佟嫂子吓一吓,让她主动将地让出来。 这样一来,隋准就松了一口气。 至少里正所说的三日之后补缴,他可以暂时不用操心。 这应当是佟三自己胡说的。 为这,隋准几日来还有些心焦呢,毕竟他这一番折腾,今天已经是第三日,最后一天。 他本盘算着,如果真要补缴,他就用手里的银子,买一些补上。 现在倒可以省下了。 可还是不能彻底放心,毕竟,补缴还有争议。 万一县里头真说要补缴,佟三再私下买通管册子的人,非说佟家大房没有补。 他们就还未面临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可不是将地拱手让给佟三,就能解决的了。 正如隋准担忧的,既要补税,又要让地。 危机依然存在。 幸好,他早有准备。 县衙里。 县令夫人一手捧着本子,一手捏着帕子,看得双目泛泪,时不时用帕子擦拭眼角。 郑县令正好忙完公务回来,见她这个样子,纳闷: “你不是看西游吗?看猴子也能看哭了?” 县令夫人斜了他一眼: “老爷懂什么?这是今个儿瑞阳轩给我送来的,西游的同人本!” “何为同人本?”县令好奇。 县令夫人便娓娓道来: “这讲的又是另一个故事,孙悟空沦落到一个小村子里,被女唐僧给救了,家中还有个胖猪萌妹,胡子拉碴老爹,以及可爱的骡子。” “女唐僧一家家道艰难,时常被恶毒婆母叔子欺压,夺他们的地,还将他们赶出家门。” “女唐僧的日子已经这般苦,又遇上收成不好,连上税都吃力。” “更糟糕的是,税上完了,管税的官人却故意将税册子泼湿,让一群贫穷的农户补税,闹得许多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其中,就包括这唐僧的四口之家……” 郑县令:……这故事听着听着,怎么就那么耳熟了呢? 他皱着眉头,把县令夫人手中的本子抢过来一看,越看,脸越黑。 “县丞呢?叫他来见我!” 县丞刚下了值,正和爱妾你侬我侬呢,听到郑县令的紧急传唤,裤子没穿好就跑来了。 结果被郑县令劈头盖脸一顿骂: “……之前说的档案房走水,税册脏污一事,可收拾妥了?你给我盯着点,别闹出什么欺压百姓的事来,省得我被死对头抓住把柄,到知府那儿参我一本……” 县丞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找自己的属下一问,才知道,西游同人本已经在县衙里传开。 上上下下都在盯着管税收的他,都觉得这补缴之事迟迟不决,是他底下人兴风作浪,嗟磨百姓呢。 这下问题大了。 县丞大发雷霆,把管税收的那些人都打了板子,然后亲自过问册子订正一事。 最终宣布,所有农户,均无需补缴! 第58章 出事 第一时间从大兵那儿得到这个好消息,隋准总算放下心中的大石头。 美中不足的是,听说佟三没有受到惩罚。 首先是他为人狡猾,把这事做得很干净,没留下什么把柄。 其次,县丞对那小妾,还是太爱了。 不过至少眼下的危机解决了。 事情办完了,隋准这次无心买买买,他想着,家里不知该多担心呢。 跟大兵见完面,托付对方最后一件事,隋准便急急忙忙的回程了。 真希望自家的小骡子是千里马,骑上一宿就能回到家。 想是这么想,但隋准回去的时候,还是一半走路、一半骑骡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也染上了庄稼汉的习惯,对畜生们爱惜得很。 因着是中午出发的,故而隋准回到粑粑村时,日头还在西边高高挂着。 他难耐激动的心情,快步向村边缘的小茅屋走去。 走着走着,草丛里突然冒出个汉子: “哥,你怎么才回来!” “钟期,你怎么在这里?”隋准狐疑地看着族长家的大儿子。 只见对方神色焦急,让人看了很是不安。 “哎呀,哥呀……” 钟期呸呸呸地吐掉嘴巴里的草,他刚才在正要跑去找隋准,不小心栽了个大跟头,摔进草丛里了。 “你可算是回来了,我正要上县城寻你呢!” “寻我?”隋准的大脑立即紧绷:“我家出什么事了?” 钟期把脚一跺: “出大事了!” 时间回到几天前。 隋准前脚刚走,佟嫂子后脚就带着佟秀上了佟老太家。 可是,这次会面很不愉快。 佟嫂子不但带了吃的、喝的,还把佟老太的木拐也带上了。 佟二的棉衣因被改给隋准了,便没有带,佟秀新给他做了一套秋衣。 可谓是礼品丰厚,诚意满满。 可是他们连门都没能进,就被人打出二里地。 打也就打了,东西还被抢去了。 若有人问,佟家就那么几个男丁,能有这能耐? 那这人的格局就太小了。 小得不如佟老太。 佟老太先见之明超群,早早就把佟家的兄弟女婿、娘家的侄儿表弟,全都叫了过来。 乌央乌央一群人,就是来为夺地壮声势的。 佟嫂子母子俩刚刚敲门,他们就一拥而出,一个人推搡一下,把那母子俩吓得够呛。 佟嫂子哭天抹泪地回家了,佟秀心里也憋得慌。 他恨自己这么弱小,不能保护娘。 如果他像娘子那么高大就好了,一定把他们一个个打趴下! 母子俩吃了亏,回到家关门闭户,一心只想等隋准回来。 但是他们不找麻烦,麻烦却找上了门。 佟老太领着一群汉子,把佟家院门拍得咚咚响: “佟大家的!你这个破鞋臭婊子,别在里头装死!” “分家契已经重新写好了,你快出来按个手印!” “别给脸不要脸,你再不出来,这家我都给你砸个稀巴烂喽!” 死老太婆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 她知道隋准不在家,特地挑了这时候来,不论佟嫂子配不配合按手印,她都要把这个家砸一顿。 这样放能解她过往受气的心头之恨。 佟嫂子躲在房里头,心里怕得很,一会儿骂一会哭的。 佟秀也怕,但是他知道,娘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他了,便哆嗦着壮起胆子,几次都想冲出去与他们理论。 但都被佟嫂子拦下来: “你疯啦?你什么块头,他们是什么块头,万一他们一屁股坐死你咋办?” 佟秀满脸悲哀: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砸咱们的家吗?” 这可是他们辛辛苦苦,从一个没人要的破草房,一根木头一摞砖慢慢攒起来的家呀。 佟嫂子的泪撒满衣襟: “又有什么办法呢?命,这都是命啊!” 她常常哀叹自己命苦,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绝望。 佟秀听着,心酸极了。 “娘,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兴许娘子就回来了。” 抱着这唯一的希望,他们等了两天。 隋准没回来,但是佟老太他们把院门砸破了,把围墙敲烂了。 鸡都被他们抓走了。 至于猪,佟老太很懂得如何折磨人,她让人在院子里架起大锅,直接在这儿就把猪给杀了。 “萌妹!” 听到猪凄惨的叫声,佟秀差点冲出去。 但还是被佟嫂子拉回来。 佟嫂子哭了: “秀儿,算了吧,猪杀了就杀了,你别出去让他们伤了你!” 佟秀双眼发红,也流下两行泪来。 那可是他从小小猪时,就抱在怀里暖活过来,然后一天天喂到这么大的呀。 以前日子很苦的时候,他每天夜里睡不着,想的就是这头猪。 想给它吃什么能长长肉,想它什么时候可以下崽,想它的崽能卖多少钱…… 佟老太领着人在院子里吃猪肉,大声说有多香多好吃时,佟秀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木木地坐在床边,不知道想什么。 这时候,反而是佟嫂子最清醒。 她跑到佟秀房里,将他拉起来。 “秀儿,你不能呆这儿,你到我房里来,咱们处一块,免得他们冲进来了……” 佟家的屋子是典型的罒结构,中间是厅堂,两旁是卧房,佟嫂子和佟秀小两口各占一间。 卧房的门在厅堂两侧,厅堂正前方对着院子的,又有一扇大门。 如今,佟老太他们吃完肉抹完嘴,已经开始用力拍厅堂的大门。 佟嫂子把佟秀拉到自己房间后,找出家里所有的锁,把门和窗都从里面锁上。 又把能搬动的物件,都搬去抵了门。 母子俩缩在床脚,紧紧地抱在一起。 佟老太是懂钝刀子割肉的,她虽然人多势众,但没有选择一次性把门全破了。 而是一天破一个,一天砸一点,为的就是从心理上折磨大房的人。 她爱的就是他们痛苦又没办法的感觉。 等他们破开厅堂的门,已经是几天以后了。 佟秀的房门没有锁,他们冲了进去,把佟秀一针一线缝的铺盖、帘子、衣裳……就地都给分了。 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都用剪子绞烂。 他们盘算着,等把佟嫂子的房间也给腾了,就直接一把火,烧掉这座茅草房。 反正本来就是无主的房子,烧它怎么了? 一伙愚民已然砸红了眼。 第59章 闯入 家里被砸期间,佟嫂子母子俩不是没跟人求救过。 佟嫂子扒着窗子,对不远处的刘家,喊得嗓子都哑了。 刘家关门闭户,静悄悄的,没吱过一声。 仗义执言的倒也不是没有,族长和几个在村里说得上话的,来拦了拦。 就连之前跟佟嫂子借过粮的朱老汉,也说过一嘴。 但都被佟老太骂跑了。 朱老汉没背景,还被欺软怕硬的佟老太着人打了一顿。 从那以后,大家纵使同情佟家大房,也有心无力。 毕竟人家带了那么多青壮的汉子,谁敢与他们硬碰硬? 更重要的是,人家佟老太说了,自家县衙里有人,不怕死的就来。 庄稼汉最怕沾上官,这么一说,更是避之不及。 渐渐地,佟嫂子和佟秀,便孤立无援了。 当佟嫂子的房门被砸时,已经是隋准离开的第五日。 佟老太砸门也是有讲究的。 先是大巴掌拍,配合她尖利的叫骂。 然后用柴刀砍,把门砍烂了,但还能靠一把锁摇摇欲坠地撑着。 最后才是用脚奋力一踹,破门轰然倒地。 慑人效果拉满。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足见她对大房积恨之深。 废物没用不能让她继续剥削的大儿子,丢脸破鞋不肯被她任意打骂的儿媳妇,还有不男不女连嫁出去给公中贴补点银子都不肯的孙子…… 她是夜里上茅房想起来,都要蹲在坑上骂半宿。 以前大房苦的时候,她还没什么。 如今眼见着大房是慢慢起来了,她怎么能不挠心挠肺地难受? 况且,这里头还有她的拐,她的鸡和猪,她分出去的地。 那都是在她身上割肉啊! 如今小三出息了,她有依仗了,一定要把大房给…… 咚咚咚! “张秀莲!你这个破鞋!臭娘们!快把门打开!” 佟老太用木拐敲着门,挺起腰杆大骂。 吃了猪肉沾了荤腥就是不一样,肚里有油水,说话都是中气十足的。 尤其那还是别人的猪。 “你是自个儿出来,还是我把你打出来?我这拐子可不长眼睛的!” 佟老太在外面叫骂,佟嫂子和佟秀在屋里瑟瑟发抖。 “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 佟嫂子宛如失了魂,哭得一脸鼻涕眼泪。 “隋准怎么还不回来?我们都要被打死了……” 佟秀经过最初的惊惧和伤心,现在已经勉强定下心神。 他不可以害怕,不可以自乱阵脚。 现在,娘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佟秀环视整个屋子,心下默默有了计较。 他把佟嫂子推到床底下,自己堵在外面,又用布头条子把自己一边手,跟床腿儿绑起来。 “娘,你躲在床底下,待会儿他们闯进来,不论外边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来……” 佟嫂子死死抱住他的腰,哭道: “不行!娘不能放你在外边,他们会把你打死的!” 这可是她辛辛苦苦怀上的孩子,是她一辈子的指望。 虽说是个小伙子,但长得和她一般矮小,且只有十五岁而已啊。 “你让娘出去,娘这辈子苦日子也过够了,死了就死了……” “不行,娘……” 母子俩还要争执,房门已经砰地掉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张秀莲,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佟老太布满皱纹干巴巴的脸,出现在门后。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给我打!” 一群汉子蜂拥而上,佟二冲在最前面,对佟秀拳打脚踢。 可佟秀缩在床底,他们多少有点施展不开,好几次踢到床板,大脚趾钻心地疼。 想把他拉出来吧,他又死不出来,手跟床腿绑在一块,拉都拉不动。 佟老太见状,眼底闪过怨毒。 “都给老娘闪开!” 她吼道。 众人给她让出一条路,她满目狰狞,拄着木拐,走到床前。 佟秀挨了好几下,整个人缩进床底,只有跟床腿绑在一块的手露在外面。 “不知死活的小野种,骨头还挺硬!” 佟老太的嘴角上扬,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然后抬脚,狠狠地踩在佟秀的手上。 佟秀痛得咬破唇,发出一声闷哼。 “听说你在镇上做绣活啊?” 佟老太的眼神阴恻恻,语气中透露出一股莫名的快意: “若是我将这手踩碎……” “不!”佟嫂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她拼命地扒开佟秀的身体,想钻出去: “娘,娘,我错了,是我错了,你要打就打我吧,怎么打我都可以,放过秀儿吧……” 绣花是佟秀最热爱的事情。 从前,佟秀是个人人厌弃的娘哥儿,除了自家亲娘,没人看得上他。 无数的白眼和嘲笑,把他养成自卑的性子,见人先低三分头。 佟嫂子甚至觉得,这孩子对生活是没有期待的。 说难听些,就是泥人一尊,没有人气。 她不敢想象,自己老了,去了以后,秀儿该怎么活? 是从到镇上做绣活开始,佟秀慢慢变了。 人精神了,笑容多了,说话声调高了,也敢跟人对视了。 最重要,渐渐有些男子汉的气概。 是绣花给了他自信。 “娘……娘……算我求你,千万别伤着秀儿的手……” 佟嫂子哭的撕心裂肺: “这孩子……不能没有绣花呀!” 挨打的时候,佟秀没有叫出声。 手被踩得钻心痛的时候,佟秀也没有叫出声。 可是此刻,他红了眼,忍不住哽咽道: “娘,别说了!不要出来,他们有本事,就打死我吧!” 可佟老太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就爱看他们哭得肝肠寸断,不得不求饶的样子呀。 再说了,她嫉妒佟秀能在镇上做绣活许久了。 小野种,他凭什么能在镇上做活儿? 一个生下来就该掐死的贱种,竟然还端上饭碗了! “好一个母子情深,别急,一个个慢慢来。” 佟老太举起了木拐,目光狠狞: “老娘先废了你这只手……” “狗蛋家的!”一声苍老的厉喝从院子里传来。 佟老太的手停住了,有些惊愕地回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一左一右搀扶下,巍巍颤颤走进来。 第60章 混战 老族长平日里浑浊的双眼,此时亮得惊人。 他年事已高,说话也费劲,族长站在一旁代为开口: “老嫂子,你是要打死秀哥儿吗?” “这般对待儿孙,也太过分了,你还有一点做长辈的样子吗!” 佟老太对老族长还算稍微有点忌惮,可对这个现任族长,是一点不怕的。 她儿子在县衙面当着官呢,族长的儿子只是个种地的,怕个啥? “佟胜,前几天我骂你骂得还不够吗?你竟还敢来管我家的闲事!” 说起前几天的事,族长的脸就黑了。 前几天他听说佟大家被砸,特地来劝。 谁知这老太婆好赖不分,一顿臭骂将他赶了出去。 他长这么大,又是本家长子,从没在村里受过这种鸟气! 只是如今佟三当了官了,他不得不忍让一些。 “老嫂子,你讲讲道理,你砸也砸了,东西能抢的也抢走了,地你想拿回去就拿回去,何苦还打杀人家,做得这么绝?” 族长勉强平复心境,好言相劝。 佟老太却白了他一眼,哼道: “佟胜,轮得到你说话吗?我跟你说,你别在我面前摆这族长的谱,我儿子可是官,你配吗?” 她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真是比对方尊贵太多了。 “按我说,佟胜,就这族长之位,也应当让给我家来坐才对。毕竟我家有出息,才能光宗耀祖啊!” 佟老太说得自己脸都亮了起来。 族长则脸色发青: “好好好,你爱坐就坐,谁也管不了你!” “但是,你不能这么嗟磨人。佟大家的就算不是你儿孙,也是佟家族人,没有你这么喊打喊杀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佟老太这回哼得,鼻孔都冲天了。 “我儿都当官了,我说的话就是王法!” 族长气得脸歪掉。 她无理取闹到这个地步,还真拿她没办法。 老族长缓过来了,终于又有力气开口: “狗蛋家的,你现在有本事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 佟老太眼皮一跳。 别看老族长现在说句话都困难,可他当年,也是威震粑粑村的人物。 能直接骂绝不好好劝,能动家法绝不费那劲开口。 他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样子,一直留在佟老太心中。 心理阴影了属于是。 故而,即便对方垂垂老矣了,她见着他,心里还是不自觉怵得慌。 “叔,你再就是管,也管不到我教训不孝子孙呀。” 佟老太狡辩道,声量已是低了些许。 老族长咳了两声,面容威严依旧,盯着佟老太像盯一只兔子: “狗蛋家的,你忘了你当年没饭吃,上我家借粮的日子了?” 以前大家的日子更苦,青黄不接时,常常就断了粮,都得上别人家借去。 族长家的家底,在粑粑村是数一数二的。 那些年,老族长接济了佟老太不少。 佟老太心虚了: “老叔,这……” 眼看佟老太气势弱下去,有人不答应了。 谁? 佟二! 佟二这人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窝囊了一辈子,还没这么出风头过。 他带领一帮青壮汉,又是砸又是打。 有那么几瞬间,他觉着自己也不比佟三差,像个威武的大将军! 这把瘾还没过够,佟老太怎么就软下来了呢? 咣当! 他踢飞了一个凳子,恶声恶气地说: “叔公,你这话好不要脸,借你的粮,不都还了么?一点点粮罢了,你要吃一辈子?” 这话听得族长在一旁,大为火光。 这是还不还的事情么? 庄稼汉谁家不艰难,他家再好也不过是多一斗米多间房而已,借粮给别人,得下很大的决心。 若不是见不得族人饿死,他家何须勒紧裤带? 明明发了这样的善心,到头来却被说是“一点点粮罢了”,让人以为他家想靠这点恩情,吃定人家一辈子。 “佟二,你讲话客气点!往深了说,你这条命全靠我爹当年那碗饭,你还敢对他大呼小叫?” 族长大声斥责。 老族长亦是气红了脸。 可佟二正是春风得意,根本听不得这些话。 “来呀,把他们都轰出去。” “还有佟秀这个小娘皮,连同张秀莲这个破鞋,都拖到院子里去。” 腰杆挺得笔直,佟二觉得今天的自己有一米八: “我要审问这几个不孝子笋,让全村大家伙都来看看!” 他这是连老族长的面子也不给了。 族长虽然年盛,但耐不住佟家人多,打是打不过的。 他自家儿子还是半大小子,派不上用场;他老爹都八十了,更怕给人挤坏了。 且他婆娘还在外头哭哭啼啼: “当家的,你不要命了哇!你快家去!” 左右为难的族长,只能护着老爹,且战且退。 佟嫂子和佟秀最后也被人拉出来。 院子里站满了人。 这时候,张屠户也拿着杀猪刀赶来了。 他的身边,一左一右跟着张大牛和张虎子,各拿着锄头和铁锹。 张家婆娘紧随其后。 也就是张大牛的媳妇没来,她怀了身子,待在家呢。 “谁敢伤佟大家的性命!” 张屠户大吼一声。 还别说,他杀猪杀多了,人颇有一股杀戮之气,吼一嗓子挺吓人的。 佟二的气焰马上矮了一截。 但他又想,自己人多,怕什么? “杀猪的,我们佟家教训子孙,关你什么事!”佟二极力高声地嚎。 但是他人本怯懦,声音就低。 不但没能盖过张屠户的声音,反而破音了,像在惨叫。 张屠户冷冷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 “隋准对我张家有恩,谁动他的家人一下,就是跟我张大刀过不去!” 话一说完,几方人就混战起来了。 张屠户要去抢佟嫂子,但被一群汉子拦着。 族长要去扶佟秀,但是老爹又遭人推了。 佟二躲在人群后面指手画脚,结果被张家婆娘瞅准,扔了一团猪粪。 谁也没讨到好。 不过,最终还是人多战胜人少。 张屠户和族长他们被赶到院子外面。 佟秀趴在地上,给人一脚踩着背。 佟嫂子则被佟二婆娘和佟老太的娘家侄女,一左一右反扭住手臂。 总算是安静下来了。 佟二将将抹干净脸上的猪粪,气急败坏地走到佟嫂子跟前。 啪! 第61章 出来 佟二狠狠打了佟嫂子一巴掌。 “娘!” 佟秀嘶喊,可他被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没有强壮的身子。 然而,佟嫂子被打这一巴掌,人倒清醒些许。 泼辣的气性也回来了。 “佟二,你这个孬种,敢打我?” 她用各种脏话土话,把佟大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佟二自然气疯了。 他风头正盛,哪受得了被人指着鼻子骂? 何况他现在拿捏佟嫂子,比拿捏一只鸡还容易。 “我孬?好哇,你当现在还跟从前似的,任你撒泼呢。” 佟二声音发狠。 “打你还疼了我的手,既然你这么不知悔改,那就家法伺候。拿荆条来!” 荆条? 佟嫂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了。 族长在院子外面,也白着脸喊: “佟二,你不要胡来!家法是乱使得的么?那荆条,是罪大恶极的妇人,才要受的……” “她冲撞我,就是罪大恶极!”佟二吼道。 一旁,已经有人给他递上了荆条。 他把玩着荆条尖利的刺,神情满意: “把她给我绑到桩子上去,扒光衣服!” “不!”佟秀喉咙一阵腥甜,尖叫出声。 荆条之刑,是佟氏家法中,最重、最疼也是最羞辱人的酷刑。 但有那犯了无可饶恕之错的恶妇,就会被绑到桩子或者树上,扒光衣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用带刺的荆条抽打。 赤身裸体,挨了这顿荆条,不仅皮开肉绽,以后在村里也没法做人了。 上一个挨这家法的,还是个勾搭野汉子,毒害自家男人的婆娘。 而她吃了这一顿荆条后,没脸见人,直接跳河自尽了。 若是佟嫂子也挨了这么一遭,她以后还怎么过? 佟二分明是想辱死她。 “不许动我娘!” 佟秀绝望之下,大吼一声,竟爆发惊人力量,将踩在自己身上的人掀翻了。 然后,他像小牛犊一般,冲到佟嫂子跟前,分别给了左右两个婆娘一拳,抢下佟嫂子,将人牢牢护在怀里。 众人没想到,这个小鸡仔一样,娘们儿兮兮的佟秀,竟然这么有攻击性。 一时没防备,被他打了个人仰马翻。 等佟二婆娘嚎哭出声,佟二才反应过来,倍觉丢了脸面。 他威风凛凛的,还带了这么多人,竟被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佟秀,给将了一军? “打,给我打……” 他浑身发抖,人都昏头了,举起一个铁锹就往佟秀头上砸去。 “不!”佟嫂子尖叫。 佟二却像失了智,满脸疯狂: “去死——” 咻! 当啷! 佟二的手被一块碎砖打到,铁锹脱手掉下来,堪堪擦着佟秀的脸砸在地上。 “谁打我儿子!” 屋里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喊。 接着,咕噜噜的声音传来,一个矮小的身影,冲出堂屋! “狗日的佟二,竟敢打我儿子,竟敢打我婆娘……” 人影径直冲到佟二脚下,狠狠给了他的小腿一板砖,佟二嗷地一声痛叫,直接跪下了。 那人犹不解气,一手撑着地上,把一块带轮子的板子拽得呼呼响,一手拿着砖头,雨点似的往他身上砸: “狗娘养的,欺负我妻儿没人撑腰是不是,今日老子就把你屎打出来……” 佟二一米八的气势,生生被打成了一寸八。 只见他满头满脸的血,抱着腿在地上翻滚哀嚎。 而那人呢,虽然盘在一块木板上,但是灵活着,把佟二追得满院子滚。 直到佟二婆娘一声尖叫,往佟二身上扑去。 那人影意犹未尽地收了手,将捡起来的铁锹往地上一杵,有如大将临阵。 大家才惊觉—— 天哪,这,这。 这不是,残废了多年的佟大吗? 他头发又长又乱,胡子已经盖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 两腿盘在车上,人虽然看着矮了一截,但是依然气势非凡。 这可是当年,一个人挑起一家十几口人。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壮汉子,佟大啊! “佟大?真的是佟大?” 有人将信将疑地问。 刚才他们冲进房里的时候,压根没注意到还有他这号人啊。 说实话,现在外边的人都在传,其实佟大早就死了。 要不然一个大活人,怎么那么多年,一步也没出过房门呢。 为什么当初佟嫂子跟隋准的绯闻能传出来,也正是这个原因,大家以为她又当寡妇了呢。 但佟秀喜极而泣的惊叫,打破了他们的疑虑: “爹!” “爹你出来了!” 而佟嫂子则是又惊又吓,眼睛里流露着比别人更重的怀疑。 这是她的废物男人,佟大? 虽然夫妻俩共处一室那么多年,但其实,佟嫂子已经许久未正眼看过他。 平日里,佟大就跟个幽灵一样,蜷缩在角落。 别说刚才人家冲进来看不见他,就是佟嫂子这日夜相处的,看着也宛如透明。 没有一丝丝存在感。 可是眼前这个人…… “阿大?真的是你吗?”一个惊愕的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 佟老太挤到最前面,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佟大。 “真的是你,阿大!” 看到多年未见的老娘,佟大的眼睛瞬间湿润了。 “娘……” “你这个不孝子!” 佟老太突然破口大骂,举着木拐就要打佟大: “你居然还敢打你弟弟?你怎么不去死呢?废人一个了,还活着干什么!赶紧死了,你名下的东西,都留给小三吧!” 佟大那刚有了一点热气的心,马上又凉下去了。 佟嫂子最恨这种场面,马上跳出来: “娘,你什么意思?佟大为你们做了多少?你们家头顶上,哪一块瓦不是他挣回来的?你们吃的米,哪一粒不是从他挣的地里长出来的?” “就说这佟二,娶媳妇的钱都是佟大拿的。又当哥又当爹又当娘,别说打一下佟二,佟大就算打死他,他也不应该吱声!” “还有,你净知道留给佟三,佟三给你饭吃了?佟三给你买过一块布吗?家里那些年给他使了多少银子,他跟只鸟一样,榨干吃尽,嘚地一下,捡他的高枝飞走了!” 她用力挥开佟老太的木拐,差点没把佟老太推一屁股坐地上。 “如今佟大都这样了,你还这般折辱我们妻儿,你不亏心,我都恶心!” 第62章 杀回 佟老太被骂得面皮涨紫,但,错是不可能认的。 “你这个刁婆娘,别乱扯扯阿二小三。我只说一点,他做儿子的,给老子娘当牛做马,不是应该的吗!” 她一副理所当然,恬不知耻的模样,令人十分心寒。 佟大的脸,流满了眼泪。 “娘。” “儿子自信,以往做得够多了,多得甚至亏了自己的妻儿。” “如今,儿子也是个废人了,以后再不能侍奉娘。” 他坐在滑板车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咱们的母子情分,到这里,就断了吧!” 此言一出,人群中骚动了一下。 佟大的孝顺,可是粑粑村头一等的呀。 昔年,不论佟老太怎么刻薄他、苛待大房,他都不带吭声的,也不许佟嫂子抱怨。 如今,他竟主动与佟老太断亲了! “当家的……” 佟嫂子怔怔望着佟大,像没听明白似的。 然后,她捂住脸,呜呜哭了起来。 佟秀与她抱在一起,默默流泪。 佟老太则气得耳朵冒烟。 佟大竟敢跟她断亲? 他有什么资格跟她断亲? 虽然她不稀罕这废物儿子,但就算是一条狗,也只能是她打着骂着踹着走,断没有狗扔下她,自己走的道理!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佟老太扯起嗓子尖叫: “打他们呀!不孝子孙给我打!我县衙里有人!我家三儿当官了!谁不打就是跟我家三儿作对,拉到县衙打板子杀头了!” 无知的庄稼汉子们被她鼓动着,又激愤起来。 佟大手执铁锹,将佟嫂子和佟秀护在身后。 “一个残废,怕他作甚!” 佟二捂着头上的血,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趴在自家婆娘肩膀上,满脸怨恨。 他色厉内荏地喊: “打死佟大!用长钩子捅他!他就是个残废,爬不起来的,捅死他!” 长钩子,一种状如镰刀,但是又小又薄的刀子,装在长长的杆子上,通常用来打果子。 佟大双腿残疾,只能坐在滑板车上,高度方面本就吃亏。 使这种长钩子,就可以远距离攻击行动不便的佟大,让他毫无反抗之力,任人宰割。 佟二这个提议,不可谓不恶毒。 很快,几个汉子拿着长钩子,将佟大的衣衫割出几道大口子。 “不要……”佟嫂子哭着抱住佟大。 一时间,佟家大房三口,被众人手执利刃围在中间,犹如笼子里待宰的鸡。 突然,院子外面,传来一声骡子的鼻音。 “敲里马,老子不在,就当老子是死的!” 高大的身影像龙卷风般刮进来,以千军万马之势,抬脚就是连环飞踢。 直接踹断了三个大汉的鼻梁。 这还没完,他抢过别人手里的长钩子和柴刀,两眼一闭就是捅就是砍。 毫无章法,不论生死。 这不要命的乱刀打法,这一米九身高的降维打击,直接把众人吓得四处逃散。 其他人的伤情且不说,佟二屁股上挨了两刀,他婆娘的脸也被割了。 佟老太倒是没有中刀,可是她娘家侄女跑得急,给她绊了一下。 她把腿摔断了。 院子里滚了一地的人。 面黑如罗刹的隋准,杀气腾腾走到佟大他们跟前,一个转身,威武挺立,然后用力将长钩子往地上一拄。 “还有谁?” 他沉沉地问,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在地各位,不论是伤的还是没伤的,都不约而同想起,隋准去王麻子家买豆腐的那个遥远的上午。 要命。 他真的会砍人! “杀人啦!杀人啦!”佟二最先尖叫起来。 他现在不是那个大将军佟二,又是贪生怕死懦弱胆小的佟二了。 抛下自己的老娘和婆娘,他连滚带爬地,哭着喊着跑了。 其他参与打砸的人,不由得心中大恨。 该死的佟二! 明明大家都是为着他们家来的,一出事他先跑了! 他们也想跑,争先恐后往院门口、往墙的缺口涌去。 但隋准只凌厉地瞟了一眼。 张屠户和族长,就牢牢堵住了这几条去路。 王家豆腐院子瓮中捉鳖事件,昨日重现了。 几个听说过隋准英勇事迹的人,吓得直哆嗦。 就是有那没听说过的,刚才见识隋准发疯的样子,还能保持冷静吗? 一个个打着摆子,吓尿了。 “好汉饶命……” 院子里哭成一片。 隋准没有心思搭理他们,先是去看自己的家人。 佟大出场晚,没怎么挨揍。 虽然被长钩子割了几下,但得益于他这些年过得卑微,一件衣裳穿四季,棉袄救他幸免于难。 他连皮都没破,就是袄子被割了几道口。 佟嫂子则肿着半张脸,那是被佟二打了一巴掌。 手腕也有些红,被反手拧出来的。 其余的,看着倒还安好。 最凄惨的是佟秀。 他先是在床底下,为了护着佟嫂子,被众人拳打脚踢。 虽然床板为他挡下许多,但他身上还是有不少鞋印子。 再后来,他为了阻止荆棘家法,又扑在佟嫂子身上,承受了大部分殴打。 现在的他,鼻青脸肿,血流得到处都是,衣衫底下没一块好肉。 单是他那只手,被佟老太踩过的手,就血迹斑斑的,让人心惊不已。 隋准快心疼死了。 “秀儿……” 隋准想抱一抱佟秀,但手刚碰到他,他就嘶了一声。 脸上的痛苦令人揪心。 隋准本已经平复几分的戾气,又膨胀起来了。 他先是托了钟期去镇上请个郎中,然后,举起长钩子,指着人群。 “是谁……” “谁打过佟秀,站出来!” 先前还喊打喊杀,勇猛无双的庄稼汉,此时畏畏缩缩,七嘴八舌地说“不是我”“我没有”。 听一圈下来,竟个个都说自己没打过。 这是仗着古代没监控,有组织地不负责任了。 隋准目光沉沉: “没人说那就是都打了,是吧?” 当然不是! 大家疯狂摇头。 隋准随机抓过来一个人,扯他的衣领子,将人提到自己的眼前: “你说,谁打了?” “不知……” 砰! 隋准给了他一拳头。 “重新说。” “李旺!”那人鼻孔流下两道血痕,哭着说。 “很好。”隋准把他扔到一边。 “李旺,出列!” 第63章 惩治 李旺早已腿软了,根本站不起来,哆嗦着一路爬过来,对着隋准砰砰磕头: “哥,哥我错了,我就是贱,我该死,请你饶我一命,哥……” 隋准也把他提了起来。 古代庄稼汉的身高不咋地,不提起来,他们够不着他的眼睛。 “你也说,谁打了。” “佟平……” 砰! 隋准也给了他一拳。 李旺又痛又懵,但也不敢问,他明明都老实招了,为什么还打他啊? 因为隋准想打。 就这么一个个问过去,隋准心情不好打一拳,心情好就打两拳。 全打过一遍后,所有碰过佟秀的人,都像鸡仔一样挤在一个角落里。 这时候,佟二被陈大牛抓回来了。 隋准换了一把柴刀,扛在自己肩膀上,在这些人跟前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他们的心上。 让他们胆战心惊。 “把手伸出来。”隋准冷冷地说。 佟二瞪大眼睛,像即将被杀的猪一般,凄厉地叫起来: “不要!不要砍我的手!我知道错了,隋准,求求你原谅我,要不,要不我给嫂子磕头,我给秀哥儿磕头……” 他说着就跪在地上,咣咣磕头。 隋准狠狠踩了他的肩膀一脚,把他踩得向后翻滚。 “站起来!”他厉声喝道。 佟二只得又站起来。 所有人都伸出手,战战兢兢看着隋准用刀,在他们的掌心反复摩擦。 仿佛在磨刀,又仿佛,在琢磨到底该怎么砍,才能一刀砍断。 这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酷刑。 庄稼汉没有手可不行啊! 他们好后悔,后悔极了,不应该听了佟老太的怂恿,一块来闹事。 瞧瞧,他们都得到什么了啊。 得了一顿打。 接着还要丢一只手。 在院子外头,族长眼看着隋准的眼神晦暗不明,心中十分担忧。 他理解隋准的愤怒,可是,若是真把这十几号人的手都砍了,那是要出大事的…… “隋准,这事你别管了。” 族长忍不住,走进去拦住他。 “族有族规,村有村法,我是族长,有责任担起此事。接下来的惩处,就交给我吧。” 虽说,村民打架很常见,穷乡僻壤的地方,有什么不愉快都是村子里内部解决。 即便是闹出人命,也是族中处置便了结,甚少闹到见官。 可若隋准一下砍了这么多人的手,就难说了。 对于隋准,族长是有几分欣赏的,不忍见他面临牢狱之灾。 “族长自然当以族规惩治,但我也有我的规矩要立。”隋准说。 这些人,刁得很。 不给他们一点刻骨铭心的教训,他们永远记不住。 下次,但凡佟家大房再有点风吹草动,他们还会再来的。 隋准目光如刃,凌厉地扫了他们一眼: “把手举高一点!” “用力、狠狠地,打自己200个耳光!” “有谁打得不够用力,就由我,来替他打!” 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在院子里响起来,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 族长松了口气。 还以为这小子那么冲动,真要犯事见官了。 隋准当然不会那么冲动。 这些烂事,知道的说是他作为苦主为自己讨公道,不知道的,就能直接把他打成欺压乡民的恶霸。 在个人恩怨和横行霸道之间,他得精准拿捏尺度。 这200个耳光,足够让他们长记性。 此外,族长还勒令他们每人赔1两银子。 这笔数额算是很大,毕竟5两银子都能娶一个新媳妇了,普通庄稼汉一年也就攒个2两。 可谁叫他们干出这种事呢? 赔多少苦主说了算。 不想掏银子也有别的选择,隋准主意多得很。 他建议大家都别掏银子,留在他家当长工短工抵消都好。 这话刚说出口,大家便纷纷掏银子,没银子的就赶紧写借条,生怕被隋准看上,留在佟家了。 赔了银子,还要把从佟家抢走的东西还回来。 砸坏或者吃了的,就照价赔偿。 佟嫂子和佟秀的医药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隋准也给他们一一加上。 而佟老太和佟二他们,罪孽深重,要赔的更多。 他们不仅抢地没抢成,就连最近借佟三的势头,新买的那些地,都赔出去了。 如今,二房三房加上佟老太,将近十口人,家里只有三亩地。 比朱老汉先前还不如了。 佟老太哭得要死,又是心疼钱,又是心疼断了的腿。 她嚷嚷着要进城找她家三儿去,要告到县衙里,把隋准,把佟嫂子,把佟大佟秀,把村长张屠户……都杀了头。 可隋准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告官?尽管告去。” 他现在也是县衙里有人了,大兵正好管着缉捕和监狱。 来啊,互相伤害啊。 比起佟老太,佟二又更难熬。 他本来就被隋准砍伤了,又自打200巴掌。 还因鼓动人划破佟大的衣裳,最后被佟大剥了他的衣服穿自己身上。 他光溜溜地,接受族长的家法惩治。 “按说,这荆条,打女不打男。”族长抚摸着荆条,慢条斯理道。 “但你娘不是老了吗,受不住,你这当儿子的,就尽尽孝吧。” 打了佟老太的份,佟二自己还有一份。 佟二是晕了醒,醒了晕,浑身上下都是血,跟个死人差不多。 族长作为一族之长,还是心善,最后规劝他: “咱们庄稼人,祖祖辈辈就是种地,什么事也没有。别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也别指望旁的什么人。但凡别人有心拉你一把,你今日都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窝子。 只是不知道,佟二有没有听进去了。 这场打砸风波持续了五日,但后续赔款、惩治,就用了将近十日,把好几个村闹得沸沸扬扬。 佟家的小茅草房是彻底不能住了,这十日,一家四口暂住在张屠户家。 本来族长也有心盛情邀请,毕竟他房子大,还新。 可惜他家有个叽叽歪歪的婆娘。 张屠户家就清净许多。 首先他们家都是爽快人,其次张大牛成家后,搬到后头新盖的房子里了,前头老屋就空出来一座。 单独的,方便些。 又是忙着交割赔偿,又是忙着收拾战场,佟家人很是人仰马翻的一番。 但小半个月下来,总算理出了一些头绪。 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了。 佟嫂子琢磨着,趁着有赔银,先前又攒了些,原定这个月动工的新房子,还可以再盖大一些。 想到贫苦半生,终于要盖大房子,一家人颇有些激动。 盖房子事多繁琐,得一样一样拾起来。 佟嫂子忍不住比划: 盖房子得准备什么东西,到哪一日该做什么,每个人又分到什么活儿,比如隋准过两天就该去打砖了…… “娘,我去不了了。” 隋准却说。 第64章 说服 “怎么了?你县城的事不是忙完了吗?”佟嫂子不理解。 佟秀的伤好多了,这会儿也坐在一块。 他怕隋准挨骂,便抢着说: “娘,事情忙完了,娘子该去读书……” 啪! 佟嫂子板着脸把簸箕往桌上一放。 “怎么还想着这个事呢,我不是说了吗,不许!” 经过这次的打砸,她看到隋准对这个家的珍视,对他是放心许多了。 可她依然有些惴惴不安。 毕竟,考官这事,对大山里的庄稼人来说,太过遥远。 读书之路,让天性守旧的她,很是惶恐。 佟大正坐在自己的滑板车上,一边喝点小酒,一边给骡子修蹄。 “隋准想去就去呗,又不花咱家钱。”他随口插嘴。 结果被佟嫂子指着鼻子骂: “不花钱不花钱,他的钱不是咱们家的钱?都是我的钱!” “再说了,这是钱的问题吗?” “咱家既然不缺钱,就用不着攀那些高枝,反正老太婆又给咱赔了不少的地,以后吃口饭是不愁的,不需要他去挣个什么前程。” 佟大马上不言语了。 而隋准,他早知道佟嫂子不会那么轻易同意。 可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娘,正是因为咱们的地多了,我才更要去读书。” 佟嫂子没好气地乜了他一眼。 “我不想听你说。你这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隋准无奈地笑笑: “我不是在胡扯,娘。今年是佟三刚刚当上官,地位不稳,办事还比较谨慎,咱们侥幸逃脱。” “但明年呢?娘,你想想,单就明年上税这一关,咱过得去吗?” 佟嫂子猛地想起,今年去上税时,那对被刁难的爷孙俩。 她不敢想象,若是明年,佟三出现在征缴大兵的队伍里…… “这跟你读书有什么关系?” 佟嫂子声音里透出恐惧。 隋准压低声音: “娘,我想参加明年二月的县试。” 乒铃乓啷! 佟大手里的酒壶没拿好,摔到地上,碎了。 可这回佟嫂子没有心思骂他。 “你疯啦!”她尖叫道。 随后又怕别人听到,压低声音,凶巴巴地说: “做什么白日梦呢?刚还只说要读书呢,现在你就想考童生了?明儿是不是就要当秀才公了?” “美得你!” 隋准忍不住,笑出声: “娘,你怎么知道县试是考童生?童生后面考秀才,你也懂得很呢?” 佟嫂子露了个大馅,一时间很尴尬,只好别过脸: “我怎么知道的你别管,你要是嫌夜长梦多,就凌晨三点下地去干活,旁的不三不四的,别瞎想。” “看来娘还特地去了解过,也不是那么狠心地不让我读。”隋准一脸感动。 佟嫂子气结: “别油嘴滑舌的!总之,考官不是咱们这种庄稼汉能妄想的,趁早歇了心思吧你!” 完了还不解气,嘴里咕咕叨叨: “……读书读书,书都没见过一本,就敢这么大口气说读就读……还县试嘞,你当你文曲星下凡啊,人神童也是要苦读十几年,才能考上的,你算个屁……” 不好意思,我虽然不是文曲星下凡,但我是学霸穿越啊。隋准心想。 他不打算走古代人十年苦读的路线。 一是因为,他是一名颇具考试技巧的学霸。 二则因为,时间上等不起。 如果他没有点功名在身,佟三再次发难时,他还能如今天这般幸运吗? 只要考上秀才,就可以免除赋税,不用担心上税被刁难,更不用担心再有补税这种人为的灾祸。 秀才见了县令,还可以不用跪拜,有一定的威慑力。 应付佟三这种小人,刚刚够。 他盘算过了,现在是十月,明年二月县试,四月府试。 只要通过这两场考试,成为童生,便有资格参加明年八月的秋闱,一搏秀才公的名头。 那时,恰是秋收结束,正要上税。 刚好能赶上趟。 就算不成,顶多是当一回成阳县三十年零秀才记录的保持者。 也没啥嘛。 “娘,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隋准耐心地说。 “难道只能坐以待毙,等到明年,让佟三用更狠的手段,来报复我们吗?” 见佟嫂子脸上有些忌惮,隋准进一步加大火力: “要知道,经过这次闹事,佟三指定恨死我们了!” 说起这个,佟嫂子就怕了。 这次要不是隋准路子活,找了大人物来帮忙,甭说丢地丢钱的,他们佟家,怕是命都丢了呀。 而人家大人物,也不是天天等着给你帮忙的。 下次佟三卷土重来怎么办? 佟嫂子露出为难的神色。 佟秀也趁机掰开揉碎了劝: “娘,你还顾虑什么呢?左右咱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不如让娘子试一试。纵使不成,也不过损些钱财。” “反正,若是找不到自保的路子,这些钱财,最后也是落到佟三手里。” 杀人诛心,听得佟嫂子都想哭了。 感情自己劳碌了一辈子,就是在给佟三攒钱。 她怎么这么命苦啊! “可就算要试,也得有几分能成才试呀。” 佟嫂子面带愁容: “隋准一天学也没上过,就指着明年考童生,这能行吗?” 佟秀其实不懂什么是童生,考童生有多难,但既然隋准说要做,他就觉得肯定行。 “娘你就放心吧,娘子办过这么事,什么时候要我们操心了?他肯定能安排好自己的。”佟秀宽慰佟嫂子。 “是啊是啊。”隋准在一旁附和。 小两口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佟嫂子说得哑口无言。 她终于松口同意了。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佟嫂子臭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对隋准道: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读到县试那一天。你考得过,就继续读。考不过,老老实实回家种地,知道不!” 隋准自然满口答应。 理想很丰满,但到了现实中,处处是困难。 现在距离县试只有不到四个月,隋准连这个时代的县试怎么考都不知道呢。 经世文章也没做过。 成日里就知道站在吴承恩的肩膀上,默写西游记。 难怪佟嫂子说他痴人说梦,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狂了。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只能拿出当年,备战100天考上top1大学的战斗力来。 第65章 探亲 万事开头难。 而隋准这一开头,直接趴下了。 他穿越过来就掉在这个小山村里,连个正经读书人都没有,遑论要去考科举。 该读什么书,怎么报名,考什么内容,做什么准备,他一概不知。 就算是学霸,也得有个方向使劲。 他没人指点,找不着发力点。 他去找风月茶楼的掌柜,看看能不能再次联系到吴秀才和梁举人。 但掌柜的说,梁举人已经到淮南府上任,是断断高攀不起了。 而吴秀才,也到了其他镇,当了县令的主簿。 人都当官了,你找人帮忙? 此路不通。 隋准又试图去找裁缝铺子掌柜说的,考二十几年,还没考上秀才的老童生。 可是那夫子太老,听说两年前又没能考上,一时间太激动,没熬过来,中风了。 出师不利,听得佟秀隐隐担忧: “竟这么难考啊,那娘子你……” “先考了再说。” 隋准又祭出他的口头禅。 佟秀发愁: “咱们合河镇到底读书人太少了,连个可以问问的都没有。” 他可听说,考试有些指定的书籍,还要报名,还得有人作保什么的。 这里头这么多门道,可他们连个指点一下的人都没有。 难道真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不着急,明日我到镇上转转,兴许能有些机缘,大不了我就去县城一趟。”隋准宽慰他。 两人商议,宜早不宜迟,明日就动身到镇上去。 不过,变化总比计划快。 第二日,小两口刚起床,佟嫂子就催着他们洗漱收拾: “一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懒成什么样!” “赶紧的,捡件鲜亮的衣裳穿上,头发啊脸啊拾掇得干净些。” “秋收也结束一段时间了,咱们家之前事情多,一直没来得及办这正经事。” 她穿着新作的衣裳,扬起神采奕奕的脸,把一缕发丝别到耳朵后。 耳朵上还戴着一枚耳环呢,是隋准心疼她把耳环送给里正,另外又给她买的。 “咱们都拾掇拾掇,精神些,上你们舅家探亲去。” 她高高兴兴地说。 “去舅舅家啊?”佟秀说。 声音里有一丝不乐意。 佟嫂子自然听出来了,马上虎着脸,瞪了他一眼。 “怎么,让你去看看你舅,你还不乐意啊?” 佟秀赶紧说: “没有不乐意,这不是娘子要读书,忙着找夫子么,今天还要去镇上……” 佟嫂子摆摆手: “别费那劲,你们都找几天了?也没听见个好消息。我就说这事难吧,靠你们几个小年轻,能成什么事?你还是听我的,跟我去一趟舅舅家。” 佟秀还是不大乐意。 他这小半年自信养起来了,脾气也见长,不想做的事情学会拒绝了。 可拒绝别人可以,拒绝佟嫂子,那是要挨骂的。 佟嫂子果然立起眼睛: “咋的,叫不动你啦?小时候几个表哥还常同你玩的,你都忘啦?” 佟秀撇撇嘴: “他们哪里是同我玩,他们净欺负我……” “行了行了,小孩子家家闹着玩的,你这么大个人了还记仇。”佟嫂子说。 然后转身进灶房,收拾该带的礼去了。 两只鸡,一壶酒,一大包饴糖、点心、瓜子,一口袋白面,还有一篮子鸡蛋。 数一数,得有四五十个,是佟嫂子特地上街买的。 再一匹布,可以给两个大人各裁一件背心。 外加一块小布头,做孩子的帽子、肚兜都好。 是很厚的礼了。 隋准和佟秀以为这已经很夸张,可是佟嫂子一转身,又拿出一个大猪头。 佟秀忍不住了: “娘,怎么带这么多,往年不是一篮鸡蛋就够了吗。” 佟嫂子白了他一眼: “往年咱们过的什么日子,今年咱们过的什么日子,你忍心自己吃香喝辣,让你舅和几个表哥吃土吗。” “咱们吃土的时候,也没见他们给我们带东西啊……”佟秀不服气。 佟嫂子生气了,砰地把猪头放在桌面。 “你这孩子真不懂事,那能一样吗?你娘是出嫁女,回娘家带点东西是应该的。你要是有个妹子,她回来也得这么给你带东西,知道不?” 娘家一直是佟嫂子心中的雷,见她生气,佟秀不敢再提意见了。 隋准倒觉得稀奇。 平时佟嫂子疼佟秀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很少说重话。 怎么一说到娘家弟弟和侄子,对佟秀就那么不客气了? 他脑海里不由得显出三个字: 扶弟魔。 佟嫂子娘家在猫儿村,据说当年那里野猫特别多,故而有这个名。 走去猫儿村的路上,佟嫂子很是兴奋,喋喋不休地把娘家几口人、每个人有什么事迹,事无巨细讲了一遍。 “你舅也不知道身子好些没,上次我托人给他送了点鸡蛋,人说他还有点咳,人瘦了许多……” “你大表哥旺财已经在相看了,听说姑娘是罗水村的,穷是穷了点,但屁股大,指定能生……” “……有才如今长进不少,说是这一年来,每个月都去一次他那表叔家,说是年后也要考童生……” 隋准听出来了: “咱舅家也有人要考童生呀?” “可不。”佟嫂子来劲了。 “所以我说,你们别瞎找瞎问,舍近求远的。有才都念十来年了,虽然没上过学堂吧,但他那表叔可是考过三次秀才了,不跟正经夫子差不多吗?” “隋准跟在有才后面学学,指不定也能过县试。” 隋准明白过来了。 他就说,佟嫂子上哪儿打听考童生的事呢,原来她娘家就有一个现成的。 只是之前怎么没听她提起过? “有才表弟这么有才啊,那我是该跟他好好讨教一番。娘之前怎么也不多走动走动呢?”隋准问。 佟嫂子语塞。 佟秀更是一言不发,把头扭到一边。 “那不是大家都很忙吗,庄稼人一年到头地里都是活,谁还有空串门了。”佟嫂子不大自然地说。 忙得连妹子家被人砸了,也不闻不问? 隋准觉得这里头指定有鬼。 不过,他是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三人继续在路上走着。 第66章 旧账 隋准怕佟秀累着,要背着他走。 佟秀不大愿意: “这路上有人呢,给人瞧见了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他们也可以回去背自家相公啊。”隋准理直气壮。 佟秀简直对他的胡搅蛮缠没办法,又顾着自己重伤初愈,不好勉强,只能爬到他的背上了。 幸而秋收过后,秋意渐浓了,即便走在太阳底下,也不热。 佟秀个子又小,隋准背着他走,还不算太辛苦。 只不过,走过别的村子时,难免引起一些注意。 一个中年婶子后头跟着两个男子,这两个男子长得不像兄弟,又有些亲密,大家看了便知,这应该是婆母领着小两口了。 有那些个嘴碎的,便拍马屁道: “小两口真恩爱啊!婶娘好命,生得这么高大个好儿子,知道疼媳妇,娶的媳妇也是乖巧可人的,婶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然而,佟嫂子横眉竖目就是骂: “什么媳妇,那是我儿子!高大这个才是我儿媳妇!” 把人骂得缩回地里,埋头苦干不敢说话。 佟嫂子气哼哼地数落: “什么眼神,是不是瞎的,这都看不出来吗……” 佟秀更是感觉脸都丢尽了,挣扎着一定要下来。 隋准托住他的屁股,又反手将他的小脑袋按在自己的颈边: “别动!仔细摔了。” 佟秀含羞带怨: “我要下来,人家都笑话我了!” “他们没有娘子疼,才该被笑话呢。”隋准说。 佟秀抿嘴: “哪有娘子背相公的,是我太没用了……” “谁规定只能相公背娘子?”隋准不以为然。 “能背人就是有用吗?那汉子们都不配找对象了,牛和骡子比他们能背多了。” 他一通乱扯,佟秀根本回不了嘴,憋得小脸通红: “娘子就知道浑说,给人家听去了,多丢人!” 隋准才不管人家怎么想呢。 “丢人也是丢他们的人,反正我背上这个小人不能丢……”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只是拌着拌着,佟秀忘了下来,而隋准死不撒手。 佟嫂子被迫看了一路。 这俩啥时候这么黏糊了? 虽说小夫妻感情好是好事,但是…… 看着牙真酸。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终于到猫儿村了。 一个猫儿也没见着。 倒是许多村民见着生面孔,探究的目光跟猫见了老鼠似的。 “秀莲回来了!” 有认识的人跟佟嫂子打招呼。 佟嫂子自然堆出笑容: “回家看看。” 一边回应一边走,脚下功夫是一点没耽误。 “这是秀哥儿媳妇?”又有人问。 大家早已看到佟嫂子身边这大高个儿了。 粑粑村佟大家的儿子,娶了个男媳妇,这是十里八乡都传遍了的事。 关于这男媳妇,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长得高壮凶狠,能一只手把佟嫂子提起来打。 有人说他丑陋无比,佟秀夜里都下不去嘴。 还有人说,他好吃懒做,嗜酒爱赌,嫁过去就是要吃佟家绝户的…… 可如今看到真人,大家发现,好像和传闻不太一样啊? “是秀哥儿媳妇。”佟嫂子答。 对别人异样的眼神,她是不在意的,反正娶这男媳妇得了多少实惠,她自个儿知道。 她不但不在意,还引以为傲: “隋准,来,跟人打招呼。这是你七大姑,这是你八大姨,这是你王叔公,这是你张太奶……” 隋准很自然地跟上: “七大姑好,摘菜呐?” “八大姨好,拔花生啊?” “王叔公,今天天儿好,出来散步?” “张太奶,如今饭吃得还好吧?中午吃几碗?” …… 丝滑融入,熟络得仿佛他是土生土长的猫儿村人。 村民们看在眼里,竖起大拇指: 秀莲这男媳妇,长得高大敞亮,说话又好听,真不错! 不过,这份其乐融融,只维持到张家院门口。 佟嫂子他们才走近,里头就传来尖利的叫骂: “还有脸回来啊?” “不下蛋的母鸡,真是白养你了!” 佟嫂子臊红了脸皮,一时间不知道这门,是进还是不进的好。 接着,一只老母鸡被赶了出来。 吊梢眉、高颧骨的婆娘紧随其后,皮笑肉不笑地倚在门框上。 “唷,姑奶奶回来了。” 佟嫂子赶紧叫弟妹好,又让隋准和佟秀两个叫。 可都叫过一遍了,那婆娘却一个也没应,只是掀了半副眼皮: “当不起,你倒好,有钱给自家儿子娶媳妇,可怜我们旺财没钱,好好的婚事硬是告吹了。” 这说的是,年初佟秀成婚那会儿,佟嫂子娘家侄儿张旺财,也正好相中了一个姑娘,但人家要五两八的彩礼。 张家穷,家里又还供着个张有才读书,根本没有那么多余钱,便把主意打到佟嫂子身上。 反正佟嫂子一次两次的,都嫁得不好,心里头自卑,就更加倚仗娘家。 娘家跟她开口,但凡她有,没有不答应的。 只是没成想,这一次,佟嫂子拒绝了。 因为佟秀结婚也要用钱。 斗米恩升米仇,这话果然不错,佟嫂子才拒绝了一次,娘家就同她翻脸了。 佟秀成婚,他们没来。 佟家被砸,他们也没来。 俨然要断亲的样子,让佟嫂子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现如今她的弟妹,吴氏,又说这话,佟嫂子的表情就更难看了。 但她还是挤出笑容: “弟妹,那会子确实手头没钱,只能紧着秀儿的婚事……” 然而,吴氏嗖地站直了,指着佟嫂子: “佟秀的婚事重要,我们旺财的婚事就不重要了哇?” “张秀莲,你别忘了,你死了男人被赶回来,是谁收留了你!” 不堪旧事被提起,还是在儿子儿媳面前,佟嫂子几乎羞得晕过去。 她的脸又红又白,声音里不由得带回上哀求: “弟妹,我都知道,这些话就别提了……” 但吴氏怎可能轻易放过她,就是要可着她的痛处戳。 可她刚要再开口,佟嫂子身边的大个子,突然高声叫起来: “娘,既然舅娘不愿意,咱们就回去吧,咱们带来的礼也记得都拎走,鸡,糖,酒,白面,鸡蛋,布匹……” 吴氏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这么多礼呢? 第67章 请进 在一旁看热闹的村民们,也惊得合不拢嘴: 张家的出嫁女这么大方呀? 以前托吴氏的福,佟嫂子在村里的名声不大好。 佟嫂子前头男人死了,她被叔伯赶回娘家来,吴氏第一个到处说嘴,编排自己姑子的不是。 后来她嫌佟嫂子在家,影响娘家的风水,又怂恿她男人张小弟,把佟嫂子二嫁出去。 一开始还算是一段好姻缘,佟大有本事,给佟嫂子踅摸回来不少东西,转手都到张家去了。 为此,吴氏给过佟嫂子一段时间好脸色。 但是佟大出事后,她那势利的嘴脸又来了,到处说佟嫂子是灾星。 哪怕佟嫂子每次回娘家,都精心准备了礼,吴氏对外头也是说,这大姑子回娘家,什么也不带,就带了张嘴,只会吃…… 可如今隋准把礼单一报,吴氏遭打脸了。 村民们悉悉索索地说着小话,有一两句传到吴氏耳中,都是在说她贪得无厌。 刺得她面皮发疼。 张小弟适时地在院子里咳了两声。 “咳咳,外头是谁?” “你这婆娘,一天天的越发昏了头了,姐姐来了怎么不迎进来!” “赶紧的,外头不是说话的地方,快请姐姐进来坐下呀!” 佟嫂子三人才得以进了屋。 进屋第一眼,隋准先看传说中的小舅,张小弟。 嗯,招风耳,不像个聋的。 怎么刚才他婆娘骂佟嫂子的时候,他没听见呢? 再就是身板瓷实面色红润,也不是佟嫂子口中瘦了许多的样子呀? 看来,旁人的话真不可信。 要不然,就是这位小舅不可信。 隋准眯起了眼睛。 张家房子不大,厅堂里摆了一张八仙桌,再三条板凳,屋子就满了一半儿多。 剩下一半,则满地都是孩子。 吴氏能生,生了三子三女,几个孩子扔在地上,滚的滚,爬的爬,流出来的鼻涕糊得满地都是。 一进门,吴氏就很自觉地接过佟嫂子和隋准手中的东西,掂了掂非常重,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地上的孩子个个都是人精,一见娘的表情,就知道有好东西吃了,纷纷缠上去,嚷嚷着要吃肉,要吃糖。 吴氏气得扯他们的领子: “走开走开!一个个饿死鬼投胎吗!馋成什么样了!没吃的,赶快走,不然我用棍子打了!” 真是的,就是有吃的,怎么能当着人叫呢? 这么多人在这儿坐着呢,现在拿出来,岂不是得分给他们吃? 虽然东西是佟嫂子拿来的,但吴氏觉得,佟家人不配吃一点。 她已经想好了: 先把布放起来,鸡蛋挂到房梁底下,糖和白面锁起来。 鸡和猪头用盐浸一浸,留一半自家以后尝尝味儿,还有一半,等她回娘家带上,也是一份非常体面的礼…… 至于中午做什么菜招待大姑子一家? 呸,他们有什么值得招待。 吴氏连自家早上吃剩的豆腐都收起来了,准备捞点咸菜切吧切吧对付过去。 她的小心思都写在脸上,被隋准看了个七七八八。 “舅啊!”隋准突然热情地说:“我是新媳妇第一次上门,不好叫长辈为我劳碌,要不然,今天中午的饭我做吧。” 他嗓门不大,但是人高大。 张小弟矮得像地上立了个酸枣核,看到大高个本来心里就怵得慌。 听隋准说想去做饭,他马上就答应了。 吴氏前脚刚进灶房,后脚就有个黑影把她整个笼罩住: “舅娘,我来帮你呀。” 然后,猪头被切了大半个,两只鸡全被砍了,就连鸡蛋也被炒了十来个。 吴氏差点哭了: “别切了别切了,吃不了那么多!吃不了那么多!” 隋准信心满满: “吃得了!舅娘,我吃得多,娘说了多吃点能早点怀上娃娃。” 吴氏:……你家怀娃娃关我什么事啊? 我的鸡!我的猪!我的鸡蛋! 就连那一包饴糖,也被隋准嚯嚯得差不多了。 这嚯嚯还是有正当理由的,他给张家几个孩子分: “来来来,大家来吃糖啦。” “小花一个我一个,阿勇一个我一个,铁柱一个我一个……” 分了几轮,每个小孩分了三四个,而隋准的口袋鼓鼓囊囊的。 就这样,小孩们还高兴得很呢。 吴氏想掐自己的人中,给自己抢救一下。 隋准做菜还偷吃,吴氏看不见的时候他就吃一块。 他不光自己吃,还把佟秀也叫来一块吃,美其名曰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反正,菜上桌的时候,他们已经先吃了个嘴满肚圆。 在桌上,隋准因着手长,抢菜的速度也比别人快,很快佟嫂子和佟秀的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佟嫂子还不好意思: “够了够了,隋准,你自己也吃点。” 隋准害羞地低下头: “娘,我不饿。小舅舅娘,你们多吃点。” 张小弟和吴氏简直气死,那你倒是给我们夹呀! 饭罢,该谈正事了。 方才一直埋头苦吃,连头发丝都泛着油光的肥胖少年,就是张家的宝贝疙瘩,张有才。 “有才啊。”佟嫂子陪着笑脸:“听说你明年要考童生啊?准备得怎么样?” 张有才吃饱喝足,一点好脸色也没给这大姑。 他从鼻子里哼出几个字: “说了你又不懂。” 明明他这些年来,读书使的银子,有不少是佟嫂子从一无所有的佟家扒拉回来的。 但他对她,却一点客气也没有。 佟嫂子尬了一秒,又硬着头皮开口: “有才,姑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都不知道童生要怎样考呢,你给姑说说?需要看什么书,怎么报的名,考试上哪儿考……” “姑。”张有才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你一个村妇,我跟你说了有用吗?你们佟家八辈子都出不来一个能读书的,就别瞎打听了!” 吴氏在一旁,心里本就因着吃饭的事有气,这会儿更抓住机会,对佟嫂子大肆嘲讽: “就是啊,你当人人都能跟我们有才一样,从小就是神童?瞧你们佟秀那个脑子不灵光的样子,姐你就别问这些了,省得孩子觉得自己不如人,伤了心。” 一席话把佟嫂子说得讷讷的,佟秀也面色通红。 隋准在一旁,故作惊讶: “原来表弟是神童啊?真是失敬失敬!” “那我倒有个问题要请教了!” 第68章 支援 “舅舅舅妈,你们可真是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啊!” 隋准把张有才捧得天上有底下无的,让张小弟和吴氏高兴得红光满面。 “那是!你有问题尽管问,我们家有才没有不知道的!” 吴氏骄傲地说: “不是我吹,这孩子打小就跟人不同,他三个月就会说话,六个月能念诗,八个月可以抓着笔写字了!” 吴氏炫耀的时候,张有才坐在一旁,微微挺起胸脯。 隋准更加一脸艳羡: “果然神童,那岂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哎呀,可不是嘛。” 吴氏高兴得拍大腿,这会儿看隋准也不那么扎眼了。 她觉得这男媳妇贪吃是贪吃了点,倒会说几句大实话。 不像佟家那两个,天大的好人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会张嘴夸夸。 “那我就厚着脸皮问了。”隋准高兴得拍手:“表弟,趁着今日高兴,你吟诗作赋一首,让我们见识见识吧。” 张有才的胸脯马上塌回去了。 “这……这……”他支支吾吾,额角冒出细汗。 隋准有点疑惑: “怎么了表弟,是不是一时间脑海里涌出佳句无数,你挑花了眼?” 吴氏着急: “好儿子,别挑了,你可是神童,随便拿出几句,都是要流芳百世的!” 张有才头上的汗珠,更大颗了。 “其实……其实我更擅长做文章,诗词歌赋差一些。”他勉强道。 “哦……”吴氏有点失望。 自己的儿子,当然要样样拔尖才好啊。 隋准立即表示理解: “那确实也是,文章做得好才能当状元,表弟定是只专注一件事。” 张有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 结果隋准说: “那表弟现场做一篇文章给咱看看吧,你这么厉害,应该不在话下吧?” 张有才差点背过气去。 张家夫妻有些狐疑了。 隋准乘胜追击: “表弟,再不济,背一段总可以吧?” “我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说,考官要读四书五经,表弟背一段四书来听听?” 张有才脸色尴尬,屁股长疮了似的坐不住。 “四书……四书那么厚一本,我还在看。”他辩解道。 隋准微微一笑: “啊?我听说四书是四本书,不是一本啊?” 张有才瞬间尬住了。 佟秀跟隋准待久了,也学得蔫坏,故意惊讶地问: “有才,你不是说都准备得很好,明年考学一定成吗?怎么连书是一本还是四本都不知道?” 吴氏脸挂不住了,呵斥: “怎么回事,有才,你是不是读太累,脑子木了!” 张有才大汗淋漓连连点头,寻个空屁滚尿流地跑了。 隋准心里很是遗憾。 看来,今日是白跑一趟,跟着大表弟取经,他还不如裸考呢。 佟嫂子带的厚礼也是白瞎了。 还好自己和秀儿没少吃…… 吃也吃了,聊也聊了,佟家人该告辞走了。 吴氏给张小弟狂使眼色。 张小弟吭哧吭哧了一会儿,对佟嫂子说: “姐,你看旺财相中了,又该给彩礼了,你当姑姑的,是不是得支援些?” 佟秀心头一跳。 他不希望佟嫂子继续做冤大头,赶紧扯了扯佟嫂子的袖子。 佟嫂子会意,其实她也不想往外掏钱,家里要盖房子,隋准还要读书,花销大着呢。 “小弟,我也没有……” 但吴氏一看她神色不对,马上就不高兴了,抢着说: “姐,你当我们都是聋的瞎的不成?谁不知道你前些儿得了不少赔银,就那些拿出来给旺财也够了!” 佟嫂子连忙解释: “弟妹,那个赔银,我要用来盖屋子的呀……” 谁知吴氏把脸一摆: “姐,你这话不对,你做长辈的,净图自己享受么?佟秀是个立不起来的,你以后还不是要靠你几个侄儿?就算盖房子,以后也都是留给我儿子的,不如现在就把这钱给他娶媳妇了。” 佟秀听不得这话,当即气得拳头都攥紧了,大声说: “我娘以后有我和娘子,就不劳舅妈和表哥操心了。” 吴氏却白了他一眼,对佟嫂子恨铁不成钢道: “姐,你可别想左了,你知道你这男媳妇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东西不留给自家侄儿,留给一个外人?” “小心你老了,他把你们家蹬了,卷东西跑了!” 她说别的倒还能忍,但说隋准,佟嫂子有些不乐意。 “弟妹,隋准不是那样的人。”佟嫂子说。 可她不乐意,吴氏更不乐意了。 昔日自己如何指着她骂,这灾星大姑姐都不敢回嘴的。 如今说她的傻大个男媳妇一句,她就不许了? 再下一回,岂不是要骑自己头上。 吴氏拉下脸来。 “张秀莲,我不跟你废话,你就说给不给吧。” “不单是旺财娶媳妇的钱,有才明年给他表舅的束修钱,也该给了。等他考上官,脸上有光的不是你?还有,几个小娃过年的衣裳钱呢?” “你不能做那没良心的大姑!” “我……我……”佟嫂子左右为难。 佟秀听不下去了,忍不住道: “不给,这次不给,以后也不给了。” “我们家的钱,也要送娘子去读书考官的!” 什么? 吴氏嘚吧嘚的嘴巴,惊成了o型。 张小弟在一旁正偷偷喝酒,这下子酒罐子也拿不稳了。 瞧瞧他们听到了什么? 佟大嫂不但找了个男儿媳,还要供这男儿媳读书! 本来,这事没往外说的时候,佟嫂子还藏了一点小心思。 左右隋准是考不上的。 给他试了一会,死了心就完了。 到时,她悄不吱声地,把这事遮掩过去,就当没发生过。 可如今,佟秀嚷嚷出来了,她再也无法逃避,心中倒是豁然开朗。 哎呀,考就考呗。 万一考上了呢? 就算没考上,银子也是花在了自家人身上,值当! “是呀,弟妹。” 佟嫂子的腰杆子挺了起来: “我们隋准也要读书,费钱哩。以后恐怕,都没法支援侄儿侄女们啦。” 说完,左手一个儿子,右手一个儿媳,她拍拍屁股走了。 出门前,他们经过人家的鸡圈,里头有只吴氏精心养了一年的大鹅。 隋准长臂一捞,攥住那鹅的脖子,提溜出来。 “舅娘,你也太客气了,还给什么回礼!” 他笑嘻嘻: “旁的就都不要了,这只大鹅,我们勉强收下吧!” 第69章 对赌 张家没能从佟嫂子身上榨出钱,还损失了一只大鹅,气得吴氏在家骂了三天。 于是,整个村子都知道了。 粑粑村佟大家,要供个男媳妇读书! 这个消息如长了翅膀一般,飞向十里八乡。 在隋准他们终于把大鹅吃完那天,粑粑村村口大榕树下,也议论起来了。 “这是真的吗?秀哥儿媳妇真的要去念书?” 村里头的习惯,当着人会直呼隋准的名字,但背后聊闲篇时,还是会叫他秀哥儿媳妇。 一个跟佟嫂子走得近的婶子,一边补褂子,一边掀起眼皮,神采飞扬: “可不是!我昨儿跟佟嫂子打听了,她亲口承认的。” “哦哟……” 大家咂嘴饶舌,啧啧称奇起来。 供一个男媳妇念书?真是听也没听说过的事儿! “佟大家这么舍得哇?供一个读书人可不老少钱。早知道我也嫁秀哥儿去了。”有人酸溜溜地说。 结果被跟隋准交好的人家呲了一顿: “就凭你?瞅瞅你自己,有人家秀哥儿媳妇俊吗?有人家秀哥儿媳妇会做买卖吗?有人家秀哥儿媳妇那么顶事,能赶跑那一家子豺狼虎豹似的婆母兄弟吗?” 说得那人讪讪的,躲到人群后不露脸了。 其他人听了,感叹起来: “说起来秀哥儿命好,捡个媳妇像隋准这般,长得好脑子活,知冷知热,又能顶门楣,现如今还要读书。若真被他读出来,那可了不得了。” 一时间,大家七嘴八舌地,竟都在羡慕佟秀和佟嫂子。 人群后突然响起一个细细的声音: “不见得,谁知道他藏了什么心思呢。” 大伙拧头一看,是佟家大房的近邻,刘婶。 看到大家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刘婶心虚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说: “怎么?我又没有说错!一个男媳妇,不好好儿在家里伺候男人公婆,去读什么书,像话吗?谁知道他是不是要踩着佟家攀高枝,以后他出息了,还能有佟家娘儿几个什么事?” 这话倒也在理。 初听隋准要读书,谁心里没想过这些? 只是人家正在兴头上,乡里乡亲的又怎么好说风凉话。 这会子有人说出来,大家便都想了起来,又觉得对佟家也不是那么羡慕了。 男媳妇再好,野了心嘚地飞走了,那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见大家默然,刘婶有了底气,嘴上越发地不饶人: “要我说,人家这叫放长线钓大鱼。他才给佟家挣了歪瓜俩枣啊,现在都敢张口要去读书了。读书,那是我们庄稼人能沾的事么?一本书就一两银子!” 说着,她面上发出光来,仿佛已经看到佟家被吃绝户了: “佟大家的还是傻,哪有庄稼汉去读书的?他能考上么?指定考不上,那么多银子都扔水里,连个响儿都听不着。” “我看呐,不是读书,指不定偷着把钱拿去做什么了……” 做什么? 吃喝嫖赌呗。 刘婶虽然没把话说出来,但挤眉弄眼的,懂的都懂。 大家一下子唏嘘起来。 是啊,隋准虽然现在看着是个好的,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再说了,庄稼汉读书这事,实在异想天开。 有钱也不是这样烧的,佟家这回真是脑子有坑,想左了。 气氛顿时就变了。 对佟嫂子和佟秀的羡慕,变成同情和嘲笑。 这正是刘婶想看到的。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原来婶子这么了解我啊?” 榕树后头突然传来隋准凉凉的声音: “那婶子要不跟我赌一赌,我若考上了,你要怎样?” 刘婶刚还春风得意,滔滔不绝了。 这会子见隋准和佟秀竟从大树后头冒出来,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我……我……” 看到被蛐蛐的正主出现,大家的表情十分精彩。 有心虚的,有愤慨的,也有看好戏的。 “这样吧!”隋准也不生气,笑眯眯道:“我看大家伙对我读书这事,很有兴趣。” “不如,大家一块来个对赌?” 隋准掏出一包银子,席地坐庄: “明年2月考童生,我赌我自己能考上。” “你们觉得我考不上的,可以每人拿些银子,不拘多少。” “若是我赌赢了,你们的银子都归我。” 有人大胆问: “那若是你赌输了呢?” 隋准微微一笑: “若是我输了,你们拿多少,我就赔多少。” 拿多少就赔多少? 那岂不是拿1两,就能赔1两? 人群骚动起来。 隋准一个庄稼汉,根本不可能考得上,这1两银子不是白得的么? 当即有好几个人急吼吼地要下注。 “等等!”隋准叫住他们:“大家不急,咱们得请个见证,签个对赌协议。” 于是族长被请来了。 隋准的一包银子押在族长那儿,他先在对赌协议上按了手印。 这下大家放心了。 银子在族长那儿了,还怕隋准赖掉么? 大家争先恐后地跟着下注按手印,也把自己的银子押在族长那里。 这辈子掏钱从没这么爽快过。 有几个没动静的,被人用胳膊肘捅了捅: “你们还不抢着点?当心隋准的银子见底了,你再下注人家不收你的。” 然而那几个人,是素日里跟隋准玩得好的,见不得大家一窝蜂地看低隋准,还占他便宜。 “要下你自己下,我才不占兄弟的便宜!”他们粗声粗气道。 劝他们的人好心没好报,吐了一口唾沫: “切!有钱不拿是傻子!” 族长婆娘急赤白脸地跑来,也想跟着下注白拿1两银子。 结果被族长一个眼神吓回去了。 张屠户来了,咚地扔下一个布袋子,几枚铜板洒出来。 估摸着,也有个百八十文的。 “今个儿卖肉的钱,全在这儿了。”他板着脸说。 “我赌隋准能考上!” 哗! 人群沸腾了。 还有人使那冤枉钱,赌隋准能考上? 张屠户是杀猪杀糊涂了,把自己当猪给别人宰呢? 可是张屠户之后,族长的儿子钟期也来了。 这小子随母性,可性子跟族长婆娘那是一个天差地别。 “我也赌准哥能考上。”他扔下一串铜板。 他娘在一旁见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大娃,你疯了哇你!” 但钟期没搭理她,他小子可是隋准的无脑拥护者。 除了张屠户和钟期,还有一个人也押隋准赢。 他拿出的钱,令大家目瞪口呆。 第70章 抄书 “1两银子!朱老汉,你日子不过了哇?” 看着朱老汉拿出来的1两银子,大家震惊了。 谁不知道朱老汉啊,粑粑村垫底的穷户,身上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的。 家里孩子多,婆娘又是个药罐子。 哪哪儿都要用钱。 逼得他前阵子,将自家的祖田都给卖了。 这1两银子,估摸着就是从那上头来的。 “朱老汉,人张屠户和族长儿子有钱,白给隋准使不心疼。你凑什么热闹?”有心善的劝。 “就是就是,这点钱你不留着给你婆娘治治,在这充什么大头呢。” 大家众说纷纭。 可朱老汉只是拘谨地笑笑: “佟大家看得起俺老汉,隋准也帮过我,我只是略表支持。” 他这话是很实诚的。 往年没钱没粮,他一家几口都喝西北风了,只有佟嫂子愿意借他点儿。 所以佟家被砸,他也鼓起勇气去说了几句。 后面虽然挨了打,但没过多久,隋准又提着厚礼上门谢他。 看到他家中艰难,孩子大了连条裤子都没有,隋准便随口说,镇上有个茶楼的掌柜,正好想找个机灵的小伙计。 若朱老汉不心疼孩子吃苦,可以送去试试。 这对朱老汉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多少庄稼人想讨份镇上的活计,没那门路根本讨不到,隋准就这么说给就给了。 朱家欠了佟家天大的人情。 不过,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朱老汉一直藏在心里,没跟人说过。 那日,他带着他家大儿,同隋准一道上茶楼给掌柜的相看。 他看到隋准面对那满身富贵、穿金戴银的掌柜,居然不卑不亢、谈笑风生。 仿佛隋准不是一个粗布麻衣、鞋底还有泥的庄稼汉,而是同那掌柜一样,是个大老爷、贵公子似的。 朱老汉被震撼到了。 从那一刻起,他深深认识到,隋准绝非池中之物。 此人今后,必定大有出息。 他要赶在大腿还没粗起来的时候,抱紧了,否则以后就没他的位置了。 朱老汉之后,大家该下注的都下得差不多了。 只除了一个人。 “婶子,话头都是你起的,难道你不赌一把?”隋准笑吟吟。 刘婶心里七上八下。 她当然想赌啊! 白给的银子,为什么不要? 况且这银子是佟家的,她越来越见不得佟家好。 可是她家的钱,都捏在男人手里。 “婶子可以写欠条。”隋准循循劝诱。 “不拘是钱银,猪啊,鸡啊,骡子也是可以的。” “反正你押什么,我输了,我就赔什么给你。” 刘婶眼睛一亮。 果真?她寻思要一头母骡子,跟自己公的配对,好多多下崽卖钱。 想很久了! 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她眉开眼笑: “那我押我家骡子,还有我家的猪。” 那大肥猪养了一年呢,本要年底卖钱的。 可这会儿押上了,再等几个月,就能白得另一头大肥猪,岂不赚翻了! 刘婶笑得见眉不见眼,喜滋滋地在对赌协议上按了手印。 自此,该下注的人都下了。 族长拿起协议,吹干上头的手印。 这事便这么定下了。 大榕树底下散了,隋准继续赶骡车,佟秀坐在车上,两人继续往镇上去。 佟秀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 “娘子,你为何……” 他不是不相信隋准,可涉及一大笔钱的事,他总觉得心惊肉跳。 “没事。” 隋准揉揉他蓬蓬的小脑袋: “搏一搏,骡车变牛车!” 佟秀只能按下重重忧虑。 两人到了镇上,先把佟秀送到裁缝铺子里。 他伤着这段时间,跟掌柜的告了假,如今该销假回去上工了。 送完佟秀,隋准便自己到书肆去。 他是要读书的人了,该置办点装备了。 书肆的物价,他之前听佟秀提过一些,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一进去,他就让掌柜给拿最便宜的纸和笔。 这种穷书生,掌柜见得多了,也没流露出什么表情,直接给他包了起来。 隋准又指着墙上的书: “掌柜的,这书有没有手抄本?” 掌柜的以为他是囊中羞涩,要寻些便宜的,便说: “有的,不过手抄本的价格不一,抄得好的贵些,抄得不好的就便宜。” 说着,他给隋准拿了一本最便宜的。 隋准打开一看,经常有写错涂改、晕墨不说,那字迹感人得很,也就比他的鸡扒屎强些。 “我不要这个,我要贵的。”隋准说。 看掌柜的面带诧异,他又强调了一遍: “我要字写得好的。” 掌柜嘀咕着这人穷还讲究,转身给他拿出了好几本。 里头的字迹,有的劲痩有风骨,有的飘逸显风流,还有的端正看得清。 隋准选了看得清的。 “掌柜的,我就要这个。”他诚恳地看着掌柜:“你把这个抄书的人介绍给我好吗?” 掌柜黑脸。 说半天,不是买书,是要找人? 要不是看在他买了一些笔纸的份上,掌柜现在就把他轰出去了。 “这学生每月初一、十五来一趟,你自己候着去吧。”掌柜没好气地说。 初一,不就明天? 隋准高高兴兴地谢了掌柜,夹着他的便宜货出门扬长而去。 第二日,隋准早早就来书肆蹲着。 他独有一种本事,在什么样的地方就是什么样的人,十分具有迷惑性。 在裁缝铺子里像个卖衣服的,在澡堂里像个跑堂的,在书肆里像个会读书的。 一个上午下来,帮掌柜的卖出几套积灰的书。 最贵的那沓宣和纸,也被他卖出去了。 掌柜的大变脸,热情邀请他到柜台后头喝茶。 隋准就这么喝一喝,卖一卖。 终于等到了那个学生。 那人穿着长衫,远看是个体面的书生,但凑近一看,他那长衫已经破了几个洞,袖口还有不少污渍。 他神情落魄地将几本书放到柜台上: “掌柜的,这次的书也抄好了。” 掌柜点点头,一手拿书,一手把铜板放在柜台上,然后转到另一头去整理书籍。 这是把说话的机会留给隋准。 “周公子,小弟有一事相求。” 隋准凑上去,说了自己的需求。 周向面露惊愕: “你说你要同我学写字?” 第71章 赶集 “没错。” 隋准点点头: “除此之外,还请周公子指点一下,如何备考县试和府试。” 这下连掌柜的也惊了。 他和周向一起喊出声: “你要考童生?” 周向听闻隋准是一个庄稼人,从未读过书,却立志要考科举,大为感动。 “弟出身低微,却不坠青云之志,兄深感佩服!” 原来,这周向也是家贫,全靠家中老娘和老妻苦苦操持农务,供他念书。 不足的,他便抄抄书,鸡零狗碎地补贴一些。 但他一直在童生之位上徘徊,始终没能越过最后一步,考中秀才,取得功名。 日久年深,他自己心生退意。 如今见隋准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既佩服,又倍觉鼓舞。 对眼前的庄稼小子,油然而生一股敬重。 因此,他倾囊相授,将考试相关的东西一一道出。 “四书五经是必须的,但你未曾启蒙,最好是先读《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 “二月考试,县署会在一月公布考期,可到署礼房报名。” “需要注意的是,须先请本县廪生具保,也就是认保。” 还要认保? 隋准听得陷入沉思。 廪生可不好请,尤其在人才凋零的合河镇。 秀才分三等:廪生、增生和附生。 廪生是最优等级,只取成绩最优的前几名,享有官府按月发放的粮食。 合河镇三十年没出过秀才了,上哪儿去找廪生? 还好周向考试经验丰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其实咱们县有几位老秀才,当年就是廪生,如果你能花点钱,他倒是可以给你作保。” “那这个钱该花。”隋准赶忙道。 周向又叮嘱他: “旁的你都可慢慢读,但有一物,必须先背起来。” 他让隋准,从他那里抄一份考官善恶录。 何为考官善恶录? 就是一个小册子,详细记载了从县试到乡试,所有主考官、阅卷官的姓名、籍贯、履历、喜好、忌讳…… “世人皆以为,考科举,才学是第一。殊不知,量尺在于人心。” 周向点到为止地说。 隋准深以为然。 阅卷是很主观的活动,迎合阅卷人做命题作文,考中的可能性当然更大。 他风风火火地抄起那考官善恶录来。 周向在一旁,看得咂嘴摇头: “准弟,你这字,是该好好练练……” 隋准也很明白,自己字写得太烂。 对古代文人来说,字写得好,也是能力的体现。 在考场上,字迹过于潦草,兴许考官看都不看,直接就将此卷黜落了。 而周向写得一手端正小楷,虽不出彩,但合乎规矩,是不会让考官产生好恶的字迹。 因此,隋准说要同他学写字,是认真的。 抄完册子后,隋准买了一套纸笔,送给周向。 周向也不推辞。 两人约定,每五日在街上会面,进行练字教学,而后便道别了。 隋准完成了一件悬在心头的大事,又有许多意外收获,心情很好。 离佟秀下工的时间还早。 他看看日头,驱赶小骡子,走到市集里。 镇上的市集赶早,庄稼汉们来得早回得早,中午便散得差不多了。 可是有些卖鸡、卖鸭、卖猪的,因禽畜不好卖,一般会多留一会儿。 隋准到的时候,还有几个村汉婆娘零零散散蹲着。 他们有的提个篮子,篮子盖上半块布,里头是嫩黄色的小鸡小鸭。 有的牵着草绳,草绳另一头套在鸭子脖子上。 自然,鸭的脚也给草绳绑住了,只能伏在地上,偶尔嘎嘎几声。 还有一个猪倌,带了一辆牛车。 牛绑在大树底下,车则停在他的旁边,车上是一群拱来拱去的小猪仔。 隋准走过去,猪倌一见他,百无聊赖的脸马上有精神了。 “小兄弟,买猪仔啊?” 他热情地介绍起来: “看看这头,能吃能睡,以后定能长肉。” “再看看这头,长得多漂亮,种猪见了都喜欢。” “还有这头,活泼好动,劲可大……” 隋准一听劲可大,就对味了。 “就要这头。”他说。 虽然佟秀没说,但是萌妹被杀后,他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隋准看在眼里,觉得这家没一头猪还是不行。 小猪仔一头80文,一手交钱一手拿猪,隋准直接把萌妹2号夹在腋下,走了。 他要去一家粮铺子。 早上经过时,他看到那儿有狗崽卖。 猫狗这些小畜生,跟鸡鸭猪不一样,因为数量少,市集上很少见。 一般是家里头的母猫母狗什么时候生了,主人家就提溜一串崽上街来,卖完就没了。 可遇不可求。 粮铺子粮食多,养了猫抓老鼠,养了狗狗防贼,每隔一段时间就能有一窝崽。 店家也不去市集,就拿个关鸡的竹笼子装了放在门口,谁看上谁拿走。 隋准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小狗。 一只只眼睛乌溜溜的,身上毛茸茸的,长得跟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似的。 他伸手进去,捏住一只的脖子,提起来看。 此时的狗,若是晓得弓起身子,收拢四肢,那便是聪明狗。 而那已经被捏住命运的后颈皮,却还傻愣愣直着个肚子,舒展后肢的,就是傻狗。 隋准嫌弃地把傻狗丢回笼子里。 “小兄弟,没有看上的?” 店家觑着他的神色,走过来问道。 隋准点点头,这些都太过温顺可爱了。 “有没有凶一些的?” 店家为难: “我们家这母狗是个温顺的,生下来的孩儿个个都乖,没有哪个凶的。” “噢。”隋准有些失望。 店家见不得美男失落,便热心地指了指街角: “你要是不嫌狗太大,要不上老李头家问问?他们家卖香油的,说是自家狗老是吠,客人都吓跑不少,最近想着要么卖了,要么杀了吃呢。” 啊?杀狗啊? 杀狗不行。 隋准就是不买,也要去瞅一眼。 这一瞅,就看上了。 不过不是隋准看上了狗,而是他被狗看上了。 他才踏进那个香油铺子,就有一个庞大的黑影从角落里窜出来。 一个纵身飞扑,隋准被按在地上。 重重地磕了后脑勺。 第72章 出错 “天杀的!” 店家急急忙忙从后头跑出来,脸上惊慌失措: “该死的狗,又挣断了链子,我特特花30文钱新买的大铁链!” 看到隋准摔倒在地上,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店家更加心痛肉痛,该不会还要赔钱吧? “小哥,你没事吧?” 他苦着脸跑过来,扶起隋准。 隋准摸摸后脑勺,嘶了两声,说道: “我没事,就是这狗……” 店家惶恐,立即抢过话头去: “马上杀了,马上杀了!小哥你放心,后院已经在磨刀了,是这畜生力气大,挣断链子,才给它跑了。” “别别别。”隋准赶忙说:“别杀了,这狗,你卖给我吧。” 店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哥,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买狗还是买小狗,从小养,才认主。我这狗已经养了一个年头了,怕是掰不过来。” 隋准笑笑: “不妨事,多花些时间磨磨,也就认了。” 店家还是不放心,他这狗凶得嘞,见谁都吠。 要不是有铁链加绳子拴着,估计它能天天咬人,早闹得他倾家荡产了。 可他把这啊那的都跟隋准说了,隋准还是浑不在意: “别担心,我觉着我挺有动物缘的,应当伤不了我。” 店家着急了: “不是,他真咬人,不然你看……” 低头一看,咬什么人? 那狗伸着长舌头,流着哈喇子,正在隋准身边蹭来蹭去呢。 店家无语了,这狗今天转性啦? 不过想想,刚才狗冲出来的时候,一声也没吠。 看来确实跟这小哥有缘。 其实店家对这狗也有些感情,不大舍得杀,既然隋准愿意买走,他便欣然同意了。 因为店家照料得用心,这狗挺大的,有三十来斤了。 猪肉15文钱一斤,狗肉骨头多肉少,可不能比猪肉贵了,只能算8文钱一斤。 一条大狗,隋准240文拿下。 这个花销,在村里人看来是白瞎花钱了。 谁会花两百多文买一条大狗啊,大狗吃得还多,以后钱只会越花越多。 所以,村里是不大养狗的,嫌费钱,费粮食。 但隋准需要一条狗。 经过上次的打砸,他对自家的认识很清楚了。 一家子老弱病残。 还是有条狗放心些。 一手牵着狗,一手抱着猪,隋准满当当地朝裁缝铺子走去。 刚到街角,就远远地看到裁缝铺子门口挤满人。 心猛地一跳,隋准快步走过去。 “你们的绣娘就这等功夫吗?简直连我府上洒扫的粗使丫鬟也不如,生生弄坏了我的金雀尼!” 娇蛮的呵斥传来。 隋准拨开人群一看,一个满头珠翠、一身华贵的女子,正一脸怒容,高声讨伐。 而站在她面前的,赫然是手足无措,满脸通红的佟秀。 “客官,真对不住,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也敢上手?随便用些什么破针烂线,扎得我好好的料子,都是孔,原本的纹路也被破坏了!” 女子气得,几乎把长长的指甲戳到佟秀鼻尖上。 “掌柜的呢?你们这不会是个学徒绣工吧?居然用这种货色糊弄我,叫掌柜的出来!” 马绣娘在一旁,面上不显,心中早已乐死了。 她假惺惺地劝: “客官,可不兴这么说,这可是咱们铺子最出息的主绣师傅,咱们镇上的张大官人、徐老板,好多老爷夫人的衣裳,都是他做的,可用心呢。您的衣服没绣好,兴许是咱佟师傅今天累了吧。” 她这一挑拨,直接点炸了那女子的怒火。 “什么意思?别人的用心做,我的就敷衍着来?” 她直接将手里的袍子扔到地上,那么贵的料子,就这么给她踩了两脚。 “姓张的姓徐的又算什么,给本小姐提鞋都不配,只有我说一声,以后你们也别想接着他们的活了!” 大家听了心里发苦。 在镇上做点小买卖,谁不是指着那几个有钱的老爷夫人提携呀,要是被一刀切,他们还有活路吗? 别看这裁缝铺子在镇上数一数二,若没了这些大头订单,也是说倒闭就倒闭。 佟秀更是慌乱,自己给掌柜的招祸了! “这位客官……要不然我赔给您……” “赔?” 那女子冷笑: “这个料子是南边来的,整个城阳县就这么一件,有钱也买不到,你拿什么赔?” 佟秀霎时脸色惨白。 他双唇颤抖,用力攥着自己的衣角,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那么,客官想我怎么办呢?” 那个女子来劲了。 她抬起尖尖的下巴,在佟秀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双眼不住地打量他。 “哼,一个臭男人,也好意思绣花,难怪弄坏了我珍贵的金雀尼。” 她傲慢地开口: “首先,赔钱是肯定要赔的,这衣裳我也才穿了三回,你按20两给我吧。” 20两! 在场众人无不惊掉下巴。 合河镇就是个小地方,殷实人家一年也就攒个十几两,若是乡里庄稼汉更不用说,三四两顶了天了。 谁会花20两买件衣裳? 不对,应该说,20两一件的衣裳,谁赔得起? 一时间,大家看着佟秀的眼神,又是震惊又是同情。 佟秀连唇也失了血色。 要知道,家里正在盖的房子,统共也就预着20两。 看到大家被雷劈过的神色,以及佟秀摇摇欲坠的样子,女子心中大快。 她哂笑一声,又抬起眼皮瞟佟秀: “别急着倒下呀,坚强点儿,我还没说完呢。” “你既然没这手艺,就不应充这大头。我也是好心为了你,以后,你再不要干针织活了!” 这是要断人家的手艺路子? 佟秀眼前发黑,这回是真要倒下了。 裁缝铺子众人的表情,同情,庆幸,幸灾乐祸,什么都有。 马绣娘更是直接捂住了嘴,眼底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客官,这……” 佟秀眼中盈泪,刚要讨饶几句,可女子根本不给他机会。 “上面的你尽可慢慢地来,但眼下,你先为你的无知和狂妄,向本小姐道歉。” “就在这儿,你跪下。” “给本小姐磕十个响头吧!” 第73章 下跪 佟秀怔怔地立在当场。 虽然他从小是个软弱怯懦的孩子,但佟嫂子向来疼她,教育他再苦再累挨骂受骂,也不能轻易地折了腰。 人已经很卑贱了,若再无那点骨气,谁都能踩在你上头。 故而,哪怕他小时候被同龄人扔石子,揪头发,拧耳朵,要他从胯下钻过去,让他跪下给他们当大马骑。 他也一次都没有做过。 “客官,我可以赔钱,也可以不做针线活,但下跪,是万万不能的。” “什么?” 女子刚才稍微转晴的面色,又阴沉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这般冲撞我,还敢跟我谈条件?” 她给左右小厮使了眼色,两个壮汉便冲上来,按住佟秀的肩膀。 “你们这些贱民,就跟一条狗一样。” “叫你跪,你就得跪!” 她才说完,佟秀便觉两个肩膀被掐得,钻心地痛。 两个大汉手下使劲,硬是要将他压到地面上去。 女子趾高气昂站在面前,就等他双膝噗通落地那一刻。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了。 疾如风,快如雷,闪如电。 一个土黄色的身影,从女子侧旁蹿出。 吓得女子一声惨叫,往其中一个小厮身上倒。 小厮哪敢碰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啊,脑子抽了一下,竟撒手将女子往地上一推。 噗通! 女子双膝跪地,发出好大声响。 听着都肉疼。 “哎呀,来福!” 隋准淡淡的声音从后面响起: “人家不是喊你呢,你悠着点,哥都拉不住你了!” 然后,他站在两米远的地方,故作关心: “这位小姐,不好意思。我家的狗有些记性,听见人家说狗,还以为在喊它呢。你没事吧?” 那女子疼得爬不起来,眼泪一串一串的。 她无暇顾及隋准,而是骂那个甩开她的小厮: “你要死啊!狗东……” “西”字还没说出口,又看到大狗流着哈喇子跑回来了。 她嗷地一声,往一旁不要命地爬去。 “救命!把这狗拉开,拉开!” 隋准佯装着急,拉住狗脖子上的皮套: “哎呀,来福,小姐不是喊你,你就别往人身上凑了。”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大小姐,此时膝盖也肿了,衣服也脏了,头发凌乱,趴在地上面露惊恐,起都起不来。 “别过来!别过来!呜呜呜呜,我最怕狗了……” “不过来不过来,小姐放心啊,我这狗不咬人的。”隋准面上关切地说。 心里快笑死了。 佟秀紧张地跑过来,低声问: “娘子,你来了。这大狗,从哪儿来的?” “买给你做伴儿的,你叫它来福。”隋准说。 他对来福的首秀很满意。 佟秀脸上尽是落寞,泫然欲泣: “娘子,对不起,我闯大祸了……” 隋准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没事,看我的。” 他整了整衣衫,走到刚刚被扶起来的女子面前。 “小姐,我们家孩子弄坏了你家衣裳,这是30两,你拿去,咱们就两清了。” 那女子现在才知道,原来狗的主人,跟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绣工师傅,居然是一家子的。 她气得面色发青: “原来你们是一伙儿的?你故意的,故意拿狗吓我对不对?” “哼,30两,我缺你这30两吗?我一文钱不要,就要他下跪!” “还有你,你的狗吓着了我,我要把狗剥皮了,你也给我跪下!” 隋准咻地把30两银子收回怀中。 “这可是小姐说的,你不要银子,那在下也不用这庸俗之物,玷污小姐的高雅情操了。” “至于其他的……” 他直了直身子,气定神闲地站站好。 “小姐觉得平民命贱,但我们普通百姓不自贱。我们一不为奴,二非见官,凭什么要下跪?” “贱民还挺会狡辩!” 那女子气愤不已: “你们弄坏了我的衣衫,又使我受惊,难道不该下跪吗?” “不不不不。” 隋准悠然地立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弄坏衣衫,当然需要照价赔偿。但不知本朝哪条律法规定,得让人下跪?小姐莫要为难他人。” “而说到受惊,难道不是小姐当街高声,惊着我的狗,使它失控狂奔,小姐才自食恶果吗?” “若要下跪,小姐怕是也得给我的狗……” “你做梦!”女子尖叫。 “你强词夺理,害人受损还想抵赖!” “好一个穷山恶水出刁民,什么破地方,果然人也是泼皮无赖,祖祖辈辈都是贱命!” 她如同一个婆子一般,面容扭曲,大喊大叫起来。 “我不管,你们都给我去打他们,打死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在本小姐面前撒野……” 可是她那两个小厮,摞起来还没隋准跳起来高。 他们哪敢啊。 再说了,他们只是商队途经此处,还是很忌讳跟本地人起冲突的。 出来之前,老爷特别叮嘱了,要看好小姐,莫出了什么岔子,没得耽误了脚程。 哪知小姐不过是逛街时,被树枝将外袍勾出一个小洞,去裁缝铺子临时补一下,也能补出乱子来。 “小姐……” 他们左右为难,扭手扭脚地,不敢上前。 那女子气疯了: “你们怎么回事?啊?贱奴,都是一群贱奴,回去我就让爹打死你们!” 然后她又举起一块银子,傲慢地环视众人: “谁!有谁愿意站出来,替我出这口气,我这块银子就给他!” 可是,人群静悄悄的。 她一口一个贱民,刁民,破地方,早已惹得围观的百姓反感。 大家看她的眼神,除了厌恶,还是厌恶。 谁还去挣她那一块银子? 就怕银子到手,却被乡里乡亲的唾沫星子淹了去,老祖宗也从坟里爬出来骂人呢。 女子孤立无援,脸都紫了。 “好哇,好哇,你们都是一伙的。” “行,真行,既是这样,我就同我爹说,以后合河镇的布匹生意,王家都不做了!” 王家? 刚才她发疯,大家还没觉得怎么。 但她一提到布匹生意,一提到王家,大家就汗毛倒竖,想起这几天正好在镇上的王老板。 织布是合河镇许多人家赖以为生的小买卖,而王家,是成阳县最大的布匹收购商。 王老板一年只来一次。 一次,就给镇上人家创造一年的收益。 如果王老板不再来,合河镇将有至少一半的人家,断绝生计。 第74章 自责 大家都被这女子吓住了。 佟秀也惊愕慌乱。 他没想到,竟然因为自己的过失,导致镇上那么多人家没了饭碗。 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此刻剧烈地抽动发痛。 拉着隋准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隋准反手将他的手握入掌中。 “不用担心。” 他云淡风轻地说。 他又不是傻的,看不出来这女子有多大能耐? 她连两个小厮都叫不动,还能怂恿她老爹,将合河镇这块大肥肉给舍了? 合河镇因水网密布,气候宜人,适合种桑养蚕。 此处的织布产业颇为发达,不论产量还是质量,在成阳县是数一数二的。 合河镇不能没有王家,王家也不能没有合河镇。 隋准才不信,王老板会为了一点小事,影响自家的买卖。 合河镇人的饭碗,还是能保住的。 问题是,佟秀的针线活计,恐怕就悬了。 先前女子所说的,未必都是大话。 至少张大官人、徐老板这几个裁缝铺子的大客户,都对王家马首是瞻。 他们应该很乐意给王家小姐卖个好。 裁缝铺子定是要失去几个大客户了,不但如此,大概还会辞退佟秀。 否则以后,连裁缝铺子也没有活路。 隋准在意的是这一点。 “我现在就去找我爹。还有姓张姓徐的,现在应当都和我爹在一块呢。” “我要都同他们说了!” 女子气呼呼地走了。 马绣娘哭起来: “哎呀,这可怎么办呀,以后大老爷们的活,肯定不给咱们做了,咱们没活路了。” 然后又埋怨佟秀: “佟秀,你看看你闯的什么祸,掌柜的让你主绣真是瞎了眼,你看把大家都害了!” 其他围观的人,本是同情佟秀的,这会子也显露出一些愤愤来,七嘴八舌地怨: “怎么办,王家不会真的不收咱们合河镇的布了吧?我一家老小可都指着这块过活呢。” “唉,那小哥刚才若是跪下就好了,不就是跪一跪么,没得惹恼了贵人!” “就是啊,真是个害人精……” 佟秀把嘴唇都咬出了血,不发一言。 隋准扫了大家一眼,语气微冷。 “现在王老板已经不收合河镇的布了吗?还没发生的事,你们说什么说?” “便是他真不收了,那也是姓王的作恶,关我们何事?” “我们分明是受害者,你们不去指责恶人欺压百姓,反而指责我们没有甘受他们欺压!” 利益跟前,果然人人自私。 隋准冷眼看着,觉得十分可笑。 佟秀很难过,自责道: “娘子,是因为我缝坏了她的衣裳,才害了大家……” 那小二将袍子拿来的时候,佟秀本不愿意接的。 他见那料子不寻常,便是针脚也很特别,线又非常精致金贵,便想着不能用寻常补法。 与其冒险,不如不做了。 但那王小姐出了高价,小二舍不得那银子,苦苦哀求佟秀。 佟秀退却不得,又听王小姐说,寻常针线缝补也可,看不出来便成。 他信了,就做了。 谁知做好,王小姐翻脸不认了。 一边怪佟秀针线不好坏了她的衣裳,一边否认自己说过普通针线也可用的话。 即便有小二和其他绣娘从旁作证,也是徒劳。 王小姐一口咬定,都是佟秀的问题。 于是才有了方才那一出。 “所以说,从头到尾,你压根一点错也没有?” 隋准听完,动了怒。 佟秀双眼泛红,拼命压抑自己的委屈: “也是我自个儿手艺太差……” “你可别怪自己了!”隋准用手拭去他眼角的泪,严肃地说。 “为什么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已经一再拒绝,是她坚持要做,还给了你错误的信息。就算你不做,这衣裳不坏在你手里,她这种无理闹三分的性子,也是要怪你的。” “你一点错也没有,是她不讲道理。” 隋准捡起地上的袍子,拍了拍灰,仔细翻看: “一点缝补痕迹也没有,这不是补得很好吗?那王小姐真是鸡蛋里挑骨头!” “不成。” 他拉住佟秀的手: “我们找她去。她还好意思叫你跪下,明明是她应该跟你道歉。” “且补衣裳的钱还没付呢!” 他先是给狗子来福顺顺毛,从铺子里扯了块碎布,给狗子嗅了几下。 那是其他客人拿来的今年的新布,据说要大量供往县城的。 隋准对来福低语几句,拍拍狗头。 来福便摇着尾巴跑了。 然后,隋准硬拖着佟秀,往镇上最大的客栈走去。 这几日他也听说了,王家的布匹商队,把客栈都包下来,都住在里头呢。 “娘子,还是不了……” 一路上,佟秀挣扎着不肯去,他胆小不愿闹大。 但隋准把小猪塞进他怀里: “抱紧了!” 然后连人带猪,一起扛着走了! 佟秀胆小,信心也少,喜欢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做错一点儿,都憋在心里难受。 这些,隋准很清楚。 今日之事,如果就这样草草了了,失去一份活计事小,但佟秀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信心失去了,才是大事。 隋准不愿意让佟秀沮丧,更不愿意让他觉得,自己的手艺很差。 他家的小孩,是最棒的! 两人就这么惹人注意地走过大街,走进客栈,正好见到王小姐在跟一个方脸的中年男子哭诉: “……爹,你可要为我做主呀……” 那方脸男子,王老板,很是无奈,转头骂两个小厮: “你俩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好小姐吗,怎的为一点小事同人争起来了!” 两个小厮唯唯诺诺,头也不敢抬。 王小姐泪眼朦胧,气得跺脚: “爹,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问他们做什么,你快些儿,把合河镇这些破布都扔了,咱们回家去,不要他们的了!” 王老板头大。 他这个女儿啊,从小就被她娘惯得无法无天,是一点事也不懂。 合河镇这么大的市场,能说扔就扔吗? “生意上的事,你就别掺和了。” 王老板不耐烦道: “你不是嫌头上的花不鲜艳吗?让丫头陪着你去首饰铺子,挑几件合心的吧。” 王小姐一听不依了: “爹,你不疼我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第75章 破洞 她一眼看见了走进来的隋准和佟秀,脸上马上显出愤恨。 “就是他们!爹,就是他们欺负了我!” 然后,她抓着一旁的张大官人、徐老板等人,发号施令: “那矮个儿的绣工师傅,说是常给你们做衣裳的,你们认得吧?” “你们以后,都不许找他做了!” 张大官人和徐老板,都是合河镇本地的小布商,都靠抱王老板的大腿,跟在后头喝点汤呢。 王老板不在乎王小姐的小恩小怨,但他们不能不在乎。 两人赶紧点头哈腰: “王小姐说的是,那等手艺差的,不值得再去光顾……” 哗啦! 一件袍子被扔到他们脚下。 隋准语气冰冷: “手艺差不差自己看,先把补袍子的钱结了。” “还有。” 他把佟秀放下来,两人站在众人面前,气势逼人: “王小姐硬要补,还自己说了该用什么针什么线,回过头却辱骂别人没补好。是不是,该跟我们绣工师傅道个歉?” 王小姐如同听见什么大笑话,叉着腰笑得前俯后仰。 “等等,你跟本小姐说什么?” “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本小姐给你道歉!” 她现在可不是站在街上,身旁只有两个废物小厮的时候了。 整个客栈,都是她的人。 只要她愿意,就能将这两个刁民打个烂臭! “来人啊,给本小姐把这两个……” “老爷!” 一个小厮满头大汗跑进来,打断了她的话。 “老爷,不得了了,咱们布匹,被老鼠咬了!” 王老板沉稳的表情轻轻地碎了。 “你说什么!” 他站了起来,面色发白: “怎的就进了老鼠!布匹可都被咬坏了?” 小厮瑟瑟发抖。 他不敢说是其实不是老鼠,而是一条狗。 自己当时正在打盹,一不留神让一条贼头贼脑的狗,把货给啃了。 “倒是没有都被咬坏,只是毁了几块……” 王老板松了一口气。 但小厮接下来的话,彻底将他击倒: “可您预备着送给县令夫人做寿礼的鹰羽尼,被咬了一个洞……” 王老板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爹!” “老爷!” “王老板!” 无数人手忙脚乱,把王老板嫩白的脸拍得都红了,他才勉强喘上来一口气。 “快拿上来,拿上来我看看……”他颤声道。 小厮跌跌撞撞拿上来,他一看。 不是一个洞,是三个。 终于彻底晕过去了。 “爹!” “老爷!” “王老板!” …… 又是打脸又是掐人中又是灌茶水,王老板终于活过来了。 他软软地瘫在地上,拍大腿: “这可如何是好呀,我应承了县令夫人,特特给她带的鹰羽尼,就这么毁了,我在成阳县的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在这个朝代,商籍是贱籍。 巨贾富商听着好听,但与当官的相比,不值一提。 做买卖的,不论身家多厚实,都只能匍匐在当权者底下,摇尾乞怜讨生活。 每到县令、县令夫人寿辰,成阳县大大小小的商人,都挖空心思送礼,为的就是在官爷面前讨个好,方能将买卖做下去。 若是礼没送好,惹怒了官爷。 莫说绝了买卖,就是这条小命,也得给人按到案板上割了。 王老板感觉吾命休矣。 徐老板宽慰他: “王老板莫急,只是三个小洞,兴许找些手艺好的绣娘,还能补上一补。” 然而王老板还是哭: “这鹰羽尼极其珍贵,谁能有那样的手艺,补得不留痕迹?怕是整个成阳县,也找不出一个那样的绣娘……嗯?” 他摸到了什么东西,拿起来一看。 是隋准刚才扔在他们脚下的,名贵的雀金尼。 呈现在他眼前的,正好是王小姐勾破的那个地方,洞已经被补上,针脚严密,纹路齐整。 若不是线有些许不同,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修补过的地方。 “这……这……” 王老板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眼中大亮。 “小哥儿,这是你补的?” 他殷切地问佟秀,满脸渴望。 佟秀愣愣地,点点头。 王老板大喜过望,上来就要握住佟秀的手: “好手艺……” 话还没说完,就被隋准用手臂挡开。 “补衣裳的钱还没给呢。”隋准小肚鸡肠地说。 王老板十分尴尬,转头就把王小姐骂了一顿: “你这丫头,素日在家你娘惯得你也就罢了,如今在外也如此蛮不讲理!人家师傅这不是补得很好吗,你快把钱结了,给人道歉!” 王小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爹,你……” “还愣着做什么,真是个听不懂人话的!” 王老板不耐烦了,直接吩咐小厮: “小姐累了,带她下去休息。” “另外,拿钱来,这小哥手艺极好,得好好谢谢人家!” 在王小姐不可置信的哭嚎声中,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被送到佟秀眼前。 王老板的眼神万分热切: “小哥,这是补衣裳的钱,我十倍奉还给你。另再加一些,作为赔礼。小女不知礼数,请小哥莫要计较。” 这样天翻地覆的翻转,把佟秀看傻了,连接银子都不会了。 还是隋准接了过来,笑嘻嘻: “好说好说,王大人大气。” 见气氛转好,王老板搓搓手: “那么,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小哥愿不愿意帮忙?”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个不情之请是什么。 佟秀有些惶恐: “王老板,那鹰羽尼太贵重了,我恐怕不能……” “小哥!”王老板突然面色沉痛,演了起来。 “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三天后就是县令夫人寿辰,我便是满县去寻人,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绣娘,你就帮帮我吧!” “可是……”佟秀很是担忧。 他刚刚因为自己的大意,被坑了一次,如今可再不敢轻易答应。 王老板会错意,大手一挥。 小厮呈上一个托盘,里头明晃晃一个银元宝。 看着,估摸得有二十两。 佟秀为难: “王老板,不是钱的问题……” 王老板又往托盘里放了一个银元宝,眼神分外恳切。 佟秀:“……王老板,我不是这个意思……” 王老板再放一个元宝。 他的表情,诚恳得都快哭了。 第76章 练字 隋准在佟秀耳边低声问: “秀儿,能补好吗?” 佟秀迟疑: “能是能,但是……” 佟秀心里头纠结。 他不是不相信自己的手艺,他是怕,又遇上王小姐那样反口的人。 况且眼前这,还是王小姐的亲爹呢。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同一个坑,他不能掉两次呀。 最后是隋准给他拿了主意: “王老板,补可以,但是咱得写个协议,用什么针用什么线,工钱多少,都说清楚。” “而且要写明验收标准。” 隋准要求,补好的鹰羽尼,将由从街上随机抽取的十个路人来查看。 十个里有七个看不出缝补痕迹,即为合格。 “如果王老爷追求完美,想要十个人都看不出来,也可以另请高明。”隋准说。 虽然他也相信佟秀的手艺,但话不能说太满。 他不想给佟秀太大压力。 也不想留给王老板任何钻漏洞的空间。 王老板犹豫了一下,左右现在也找不到更好的绣娘了,只得咬咬牙,答应了。 两人起草协议,按了手印。 佟秀正式开干。 鹰羽尼这么贵重的料子,他说不紧张是假的。 这回用的针线也是特制的,普通针线会将料子扎出大洞,佟秀是不敢用了,协议上怎么写,他就怎么用。 也不是立马就用,他先是仔仔细细将料子看过一遍,用针线比了一比,又将原先的针脚翻出来看。 这一看,又看出些许问题。 在下摆这种地方,用王老板许可的针线,是没问题。 但在衣肘等经常拉扯之处,用同样的针线,只能维持一时。 穿一段日子,针脚就会被扯大,显出大洞来。 到时,县令夫人看了,必定亦是不喜,反倒会怨恨王老板糊弄她。 佟秀将这细细与王老板说了,提议他换个针线。 王老板没料想还有这些门道,吓出冷汗,自然是满口同意、连连道谢,又给佟秀送上不少布料作酬谢。 将新线的使用加入协议中,佟秀才是真正地动工了。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他怕是要连夜赶工,回不得家。 隋准托了个人帮忙带口信回粑粑村,自己也留在客栈里,陪佟秀奋斗。 王老板为了让佟秀安心干活,特地给他腾了一间房间,茶水点心整夜地备着。 隋准没有留在房间里,更没有独自去睡。 而是待在楼下,偶尔送点茶水上去,提醒佟秀润润喉咙。 王老板自然也睡不着,应该说,他连坐都坐不好。 “小兄弟,你说那小哥,能行吗?” 在大堂里绕了第七七四十九次后,王老板忍不住问。 隋准温馨提示: “不是小哥,是绣工佟师傅。” “好好好,佟师傅。”王老板心焦道:“佟师傅能成吗?我看他补那雀金尼,是还不错,但这鹰羽尼毕竟是另一种东西,还要金贵得多……” “放心吧,王老板。” 隋准拍拍他的肩膀,口气很是稀松平常: “你都舍得出那个工钱了,还信不过这个人吗?时间问题罢了,你坐下来等等。” 他的轻描淡写,莫名让王老板心里松快了些,屁股终于是坐下来了。 其他人则大惊失色地站起来: 什么玩意,他是谁,他就那样漫不经心地,拍王老板的肩膀了? 那可是成阳县第一富商,王老板! 但瞧王老板的眼神,也不像在生气,反而找到主心骨了似的…… 大家对隋准肃然起敬。 夜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等啊等,王老板都忍不住打瞌睡了。 佟秀在忙,隋准是睡不着的。 他无聊了一阵子后,掏出白天买的纸和笔,决定练练字。 还别说,掌柜的没有骗人。 这草料纸的质量感人得很,写一个点,得一颗大瓜子;写一个口,得一个实心方形。 以隋准的笔力,不论写什么字,最后都糊成一团。 店小二走过,还以为他在画画。 “客官,您这画颇有些意趣,像鸟在院子里拉屎。”小二赞道。 然后被隋准呲跑了。 这纸还有最要命的一点,脆。 实在太脆。 隋准写完一面,想拿起来,翻面继续写。 但没想到,纸拿起来了,字还在。 被墨浸透的那部分纸,直接烂掉,贴在桌上了…… 小二:“客官,咱们后院有个石墩子,您要不去那儿写吧?” 他委屈地撅起嘴巴: “这桌子涂黑了,明儿掌柜的起来,该骂我了。” 隋准默默地转移了阵地。 深秋的院子,夜里很凉。 隋准拢了拢衣襟,哆哆嗦嗦地在石墩子上写: 我要考童生我要考童生我要考童生…… 本就不堪入目的字迹,因为石墩子坑坑洼洼的表面,更加辣眼睛了。 但作为一个学霸,隋准最不缺的,就是毅力。 他一写就是半宿。 写到身边站着一个人,看了很久,他还浑然不觉。 “兄弟,要不算了吧。” 那人忍不住道: “这童生,也不是非考不可。” 隋准从沉迷中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一个玉面小公子,站在他的旁边。 “你是谁?”隋准警觉地问。 小公子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起来考不上童生,别浪费笔墨了。” 隋准眯了眯眼: “考不考得上,是阅卷官说了算。小公子觉得笔墨浪费,可以给我支援点,我写多了写好了就不浪费了。” 小公子却皱起眉头: “我给你支援?不,我没有这东西。我最厌恶读书,才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读书是不可能读书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读书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既厌恶,又怅惘。 仿佛有很多故事似的。 隋准哦了一声: “原来,你是逃学逃来这里的啊?” 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小公子跳起来,面色发红: “谁逃学?我不过是,不过是……” 许是夜深人静,异地他乡,不认识的人,让小公子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想起自己的不顺遂,想起他人的压力,突然有些承受不住了。 “我不过是,不想再考科举了。”他可怜巴巴地说。 “两岁能吟诗,十岁能作文,大家都说我是神童。大家都说我一定能考上童生,一定能考上秀才,可是我……可是我……” “我现在考不上,以后也考不上。” “我永远也考不上了。” “我给我爹丢脸了……” “你爹是谁?”隋准八卦地问。 只恨纸上的大瓜子不是真的,要不然他能拿起来磕。 “我爹是……” 第77章 望族 小公子刚要说,屋里却传来一声惊呼。 “关少爷,你怎的在此处!” 王老板狂奔出来,一张老脸急得发皱,比那鹰羽尼坏了还急。 “夜深露重,关少爷身子金贵,万一吹出风寒了,可怎么着?快回屋歇着吧。” 王老板殷勤,甚至有些卑微地说道。 面对眼前的小公子,他的腰一直是弯着的,没起来过。 被他打断话头,小公子顿时失了兴致,神情恹恹: “歇歇歇,这鬼地方无聊得紧,人都要歇出毛病了。” 说完将袖子一甩,走了。 王老板千恩万谢地跟上去送,没一会儿,脚步声消失在楼上。 夜里确实冷,隋准索性也不写了,把笔纸一收,准备给佟秀再送点宵夜进去。 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亮了。 隋准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进去把热茶放下,又给佟秀披了件厚衣服。 后半夜凉,还熬夜做活,人一不小心便会受了风。 佟秀缝了一个晚上,两个眼儿都迷了。 忽而感觉肩上一股温暖,他抬起头,对上隋准的眼睛,抿嘴一笑。 “娘子来了。” “秀儿,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隋准轻声道。 佟秀听话地拿起茶碗喝了两口,又吃了一个点心,然后继续缝补。 隋准也不出去了,就坐在他对面。 两人隔着一盏灯,一个缝补,一个念书,寂静无声地把夜熬过去。 第一声鸡叫响起时,佟秀放下针线,伸了个懒腰。 隋准走过去,为他按按肩: “秀儿,做完了?” “嗯。”佟秀面露喜色。 这还是他第一次完成了如此难的工作,此刻,真感觉信心大增。 隋准觑着他的神色,便知这件事,他没有办错。 这世上果然没有什么,能比成就感更让人坚定自信。 两人欢欢喜喜地去王老板。 王老板虽然是王小姐的爹,但在性子上,与她真是大为不同。 见到那修补好的鹰羽尼,他啧啧称奇。 甚至连所谓的路人验收都省了,他直接将三锭银元宝交给佟秀。 “佟师傅的手艺,果真是极好的,神,太神了!” 不过隋准还是留了个心眼,草拟了一份验收单,让王老板签字按手印。 对此,王老板并不介怀,反而颇为欣赏。 “验收单?这倒是个好想法。” “我们做买卖的,总是口头协定,有时难免遇上出尔反尔之人。” “若也能用上验收单,倒是省心许多。” 有了这个启发,他便觉得隋准此人不简单,最后一点对庄稼汉的不屑心理一扫而空,进而称兄道弟起来。 他甚至鼓励隋准好好读书,顶好是考上个功名: “兄弟,我们做买卖的,看着风光,实际上,唉……” “还是读书人好,有了功名傍身,一辈子也不愁了。” “老弟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我,老哥没什么文化,但托举一两个读书人,还是供得起的。” 说完就要给隋准塞银子。 隋准连连推却。 他虽然爱钱,但无功不受禄,天上掉下来的钱能捡,别人白送的可不敢拿。 谁知道后头有什么在等着? “王老板,你的心意我领了。小弟功名未成,不敢先受了恩惠。大哥若有心,不如在合河镇多收些布匹,价格合宜,那也算普惠众生,积福积德了。” 一番话,又将王老板捧得身心舒畅。 瞧人家,说话就是好听,来做个买卖,也能说成做慈善。 人才啊! 和王老板好一阵你吹我捧之后,双方终于告别,隋准和佟秀要回家了。 两人刚要踏出客栈,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吵嚷。 “你莫挨我……” “别管我……” “我恨透了!” 一声悲怆的暴鸣,接着楼上扔下来一个藤箱子,差点砸到佟秀头上。 还好隋准反应快,抱着他转了个身。 箱子哐地砸到两人脚旁,烂了盖子,一箱子的书籍纸笔扑出来。 “谁也别劝我了!我这就走,走得远远的!” 悲伤的少年音又响起,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楼梯上跑下来一个人。 隋准定睛一看,咦,这不昨夜的逃学公子吗。 他的身后,王老板哭丧着脸跟下来。 方才王老板还言笑晏晏,同隋准告别呢。 才转身上楼的功夫,他现在脸色就跟死了爹一样难看。 “啊,是你!” 小公子发现了隋准,眼睛一亮,跑过来死死地拽住他的手臂。 然后回过头,威胁似的对王老板说: “我不跟你回去,我要跟他走!” 嗯? 隋准望着手臂上多出来的人形挂件,脑袋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王老板则是万分焦灼: “关少爷,这如何使得,您不同我回去,我如何同关家主交代……” 小公子咬咬牙,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小兽,带点绝望地嘶吼道: “你就告诉他,我不会再读书了,不会再考科举了,让他就当我死了吧!” “这这这这这……”王老板的表情开裂了。 若真同关家主这般说,只怕先死的是他呀。 小公子负气别过脸: “就这样吧!你别逼我了,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这回王老板的表情真是想死了。 隋准终于听不下去了,掰开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说: “不好意思,可以先让我们回家吗?” 还要赶回去吃早饭呢。 人没饿,猪都要饿死了。 没想到,那小公子倒是一视同仁,对谁都是个臭脾气。 他横了隋准一眼: “谁准你先回家了?你得带上小爷一块走!” 隋准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这小子,仿佛在评估,他能不能经得起自己一拳头。 王老板毕竟是久经江湖的人,一看隋准这眼神就怕了。 “老弟啊!” 他也扑上来,抱住隋准的另一只手臂: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有话好好说,这是栗山关氏的小少爷!” 栗山关氏? 隋准的眼神松动了。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栗山村的关氏,无疑就是合河镇身子最粗的蛇。 栗山村全村都姓关,是整个成阳县都有名的书香门第,祖上还出过状元,据说如今朝中也有人脉,淮南府里还有姓关的。 虽说近三十年,整个合河镇的科考成果惨淡,关氏的牌子也跟着蒙了尘。 但毕竟是底蕴深厚的大氏族,在成阳县还算是颇有威望。 有这种名门望族做背书,考童生岂不是妥妥的? 第78章 特训 有大腿抱为什么不抱。 隋准的人生格言是,有捷径不走腿会顺拐! 他当即搭住小公子的双肩,郑重地说: “关少爷,来我家小住吧。我家远离尘嚣,山清水秀,还可以窑鸡。定能让你忘却烦恼,返璞归真。” 小公子马上被触动了,天真地抬起眼看他: “果真?” 隋准斩钉截铁: “绝无半句虚言!” 小公子马上急不可耐了: “走走走,我要去窑鸡!” 王老板哭得要死。 这小冤家逃了家,跟着他的商队来到这里。 若他不能将人全乎地送回,他怎么跟关家主交代呀? “老弟,万万不可,关家主还等着关少爷回去,闭关读书,以备二月县试。你又招他作甚,这是要害死老哥我呀……” 隋准却轻描淡写摆摆手: “王老板,关少爷聪明绝顶,到我那儿不过是换个地方读书罢了,误不了县试,你让关家主放心吧。” 说完拎起一箱子的书,三个人撒腿就跑了。 王老板追追不上,捶胸顿足,摇头叹气,只好赶紧派个人去抱关家主。 三人一路小跑到街边树下,佟家的骡子还拴在那里。 “真刺激,真好玩!” 小公子一边喘气,一边兴冲冲地说。 隋准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少爷,该回家了。” 小公子有些茫然,左右张望: “啊?怎么回?马车在哪里?” 隋准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看得他心头一股恶寒,失声喊道: “不会吧……你不会让我坐这个骡车吧?我不要!” 关少爷如此尊贵,怎能坐个骡车招摇过市,简直毕生耻辱。 隋准摇摇头,把佟秀扶到车上: “不,这骡车是给我家秀儿坐的。” 小公子松了口气: “还好,不然我就没脸……” “你和我走路。”隋准说。 小公子:…… “要不我还是找王老板去吧。”他转头想跑。 结果小胳膊被隋准拧住: “你就这么没志气吗?你难道离了关家就是个废物吗?你难道不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取得功名吗?” 小公子大怒: “要你管!你一个字都写不好的庄稼汉,还敢教训我读书的事?” 隋准坦然: “我不但教训你读书,我还能教会你读书。” “相信我,跟着我包你考得功名。” 小公子瞠目结舌。 是这世界太颠,还是他耳朵有病? 他居然听到一个庄稼汉,对书香门第出身的自己,说可以教自己读书,让自己取得功名! “你练字把脑子练坏了。”小公子肯定地说。 “怎么会呢?”隋准道。 然后,声情并茂地背诵了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 小公子的下巴掉在地上。 小公子的脸色瞬间爆红。 小公子尴尬得支支吾吾: “你你你你……你怎会背我写的文章!” “方才无意中瞄了一眼。”隋准云淡风轻地说。 “不可能!”小公子失声惊叫:“你才看了一眼,怎能够全盘背下……” “学霸就是这样子咯。”隋准摊手。 嗐,这些古代人。 真是对学霸的力量一无所知。 “可怖……实在可怖……”小公子喃喃,看着隋准的眼神也变了。 “传说中的过目不忘,居然真的存在……” 其实很想忘掉的。隋准心想。 写得实在太烂了,简直浪费脑内存。 难怪关家主要让他闭关读书啊,这种孩子,搁现代也是一天6个家教围着转的命。 尤其家里还是书香门第,可不得有点弘扬家风的压力嘛。 “其实过目不忘也是可以培养的,是有技巧的。” 隋准骗小孩: “你跟着我学,也可以博闻强识。” “真的吗?”小公子眼睛里闪烁着怀疑。 隋准露出最擅长的靠谱表情: “真,比真金还真!” 小公子信了。 就这样,隋准拐了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上路了。 从上路到放弃,只需要半刻钟。 “小爷走不动了!小爷不走了!小爷要回去!” 小公子在路边跺脚撒泼。 “没有马车,风儿又大,路还坎坷,小爷的脚都起泡了!” 隋准劝他: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实在不行,你背背书,背着背着就不痛了。” 小公子:?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背不出来!”他嚷嚷道:“我不管,要不你背我吧!” 看他闹得厉害,佟秀心中很是不安,想从骡车上爬下来: “娘子,我还是走路,让少爷坐车吧。” 隋准却按住他: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关少爷连走路的苦都吃不得,还怎么吃学习的苦,以后怎么吃为苍生百姓操劳的苦?” 小公子:……这人有病!真的有病! 他还要再闹,隋准只好说: “关少爷,你爱走不走。这荒郊野外,就算没有打家劫舍的,说不定也有豺狼虎豹,你确定不跟我们走吗?” 哈? 戏文听多了的小公子,脑海中马上闪过无数画面,当下就打了个寒噤。 “走走走,快走。”他搓搓手臂:“风好冷,走快些呀!” 硬是又坚持走了半个时辰。 终于走到了粑粑村。 站在张家有些破旧的祖屋前,小公子沉默了半晌。 然后爆发出灵魂拷问: “你们就让小爷住这种地方?” 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为何爹娘总苦口婆心地对他说,世界很险恶,外头坏人多。 眼前这一个,就超级坏的呀! “你们骗我!”他泪眼汪汪地控诉道。 “哪里骗你了?”隋准随口说:“山很青,水很美,鸡在后院蹲着嘞。” 他把一箱子沉重的书,珍惜地放在石墩上。 书也不用买了,都蹭别人的,嘿。 真好。 “小爷不要住这种地方,脏死了,我要回家。”小公子瘪着嘴说。 隋准看也没看他一眼,拿起一本书来就翻: “你放心,不出几日,你的家人必定来寻你。这几日,你就权当在我这做个考前特训吧。” 想想上辈子,他在现代,讲一节课课时费8000块呢。 学霸特训0元购,这么好的机会求都求不来。 他希望小公子学会珍惜。 只可惜,这小公子生来就是牛嚼牡丹,听了他这话只觉得日月无光: “骗子……大骗子……我不要特训,我不考科举了,让我回家……” 第79章 托付 关少爷没有进屋坐着。 因为他勉抬贵脚进去瞅了一眼,火速退出来了。 他觉得,里里外外,就这常常被风照拂的大石墩子,还算干净。 又累又饿的他,靠在上面,一脸生无可恋。 就是吃饭的时候,佟家人轮流来叫,他也不挪窝。 隋准拿着一只烧鸡出来时,他不屑地撇过脸。 “什么脏兮兮的狗都不吃的东西。” “一群大骗子。” 他决绝地嚷嚷道: “我关泓一就是饿死,死外面,从这跳下去,也不会吃你们一点东西!” 说完,咽了口口水。 没办法,烧鸡太香了,那香味就缠在他鼻子底下,挥之不去。 他板着脸,心想自己绝不能轻易屈服。 好歹要这几个愚蠢无知的庄稼人,多恳求自己几次吧? 然而,隋准朝他走来。 又离他远去。 往张屠户一家子住的那座青砖瓦房走去了。 住着人家的房子,隋准心里有数。 每回买吃食,他都会预多一份,给张家人添点菜。 猪肉这些人家是不稀罕的,所以他通常买烧鸡、鱼、羊肉等等。 关泓一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隋准满满一盘子进去,空空如也的出来。 “我的鸡!”他失声尖叫。 “想吃?”隋准温和地看着他,笑容人畜无害。 关泓一咽咽口水,点点头。 隋准敲了敲石墩子,上头有一本崭新的书,正翻开在某一页。 “你把这文章默下来,就能吃。” 关泓一傻眼,进而大怒: “你是脑子有病吧?啊?吃个鸡还要先默文章?” “小爷不吃了,小爷死也不受你的威胁!” “不吃拉倒。” 隋准施施然回了屋里,腋下还搂着那箱书。 嗐,还别说,这关氏对小公子真是寄予厚望,配的书都是最全最好的。 里头既有四书五经,还有很多典籍注释,甚至有诸多名家名篇。 有这些考试用书,隋准觉得自己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真是捡到宝了。 佟秀见他光身一个进来,有些担忧: “他还是不乐意吃饭吗?” “随他吧。”隋准说。 有些人是要饿一饿,才知道真香的。 如今隋准是家里的主心骨了,他说什么,佟家人基本都依着。 于是佟秀也不多说了,拿个碗装了半碗饭,捡了些菜,放上另一个碗倒扣着。 “那等他默完书,再吃吧。” 佟秀也认为,读书还是要吃吃苦的。 结果关泓一梗着脖子,还真一眼也没看那本书。 直到天黑下来,佟嫂子给他收拾了被褥,累得不行的他,勉强去睡了。 睡了好,睡了就不会饿了。 然而第二天,他一睁开,肚子就震天响。 他软手软脚地爬下来,只觉得大脑昏聩,眼冒金星。 隋准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给他一记重击: “默下来了吗?该吃早饭了。” “小爷不吃……”关泓一有气无力的说。 隋准向来不会强人所难,哦了一声,走了。 关泓一瘫在石墩子上,像条死狗。 而来福正在他旁边,面前摆个破瓦罐,里头满满的稀饭和鸡骨头。 它唏哩呼噜吃得正香。 狗都比我能吃饱!小爷绝望地想。 不过,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绝不会为了一碗乡野粗食,向恶势力低头。 他相信,关氏马上就会派人来救他了! 到时候,再吃他个十只八只烧鸡吧。 他就这样,又强忍着饿到了下午。 关氏果然来人了,只有一个仆从,带了口信。 “小少爷,家主对你逃学表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说你县试没考过的话,就别回来了!” 关泓一瞠目结舌: “那我现在呢?便是要考,也得让小爷回家了,好好读书再考呀?” 仆从板着脸,还是那句话: “家主说了,你县试没考过的话,就别回来了!” 意思是你先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吧。 关家主想得很开,既然锦衣玉食地供着哄着学不出来,不如换个思路。 天将降大任,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兴许,把孩子往山沟沟里扔一阵,使其体会世道之艰难,为官领俸禄之必要,他就卖力地学起来了呢? 在这一刻,关家主的想法与隋准同频了。 隋准也认为,孩子没学好,就是吃饱了闲的。 “这位小哥,我们少爷就托付给你了。”仆从说。 关家主已经从王老板那里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晓是隋准拐走了关泓一。 因着王老板对隋准有些感情,为他说了不少好话。 硬是将一个没上过一天学、狂妄地做着科举梦的泥腿子,说成身为下贱、志比天高的励志典型。 关家主很感动,觉得将孩子托付给这等有志之士,沾染些奋斗气息,亦不失为美事一桩。 “这是我们少爷,借住你处的费用。” 仆从掏出来十两银子。 “我们家主还说了,若是少爷能考过县试,还会重重谢你!” 十两银子。 隋准提了提眉毛。 没说住多久,也没说怎么住。 这些钱,对于一个庄稼汉来说,自然是巨财。 可对于娇生惯养的关少爷,只能挥霍几日,若是往三个月上算,是远远不足的。 隋准仔细一品。 关家主的意思是,随便他怎么招待,只要人饿不死就好了? 隋准摸摸下巴,觉得也不是不行。 十两银子呢。 吃得用的都是自家有的,花不了多少钱。 他还能蹭一蹭小少爷的书,节省许多呢。 说不定,还能通过小少爷的手,跟底蕴深厚的关氏,拿一些内部资料…… “关家主客气了,关少爷天资过人,应当是我向关少爷学习,旁的,我自当尽力。”隋准真心诚意地说。 然后交割钱银,皆大欢喜。 唯有关泓一,五雷轰顶,万念俱灰: “我要在这山沟沟里住下去了?”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仆从扬鞭远去的马蹄声。 关泓一呆呆地,仿佛失去了灵魂。 正逢中午,隋准端过来一碗饭: “默否?饭否?” 关泓一如梦初醒,勃然大怒: “默个屁!小爷就是死——” 第80章 真香 “死就别吃了,省得浪费一碗饭。” 隋准及时地截住他的话头,转身离去,没有一丝丝留恋。 关泓一恼怒: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县试吗?你信不信,只要我想,我不用学也能考过!” 隋准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很明白,关泓一所言非虚。 童生,对于普通人而言,已是十分难得。 但对于栗山关氏,应当不值一提。 以关氏在成阳县的威势,想要给自家孩子考个试,不难。 反正县试在城阳县里考,关氏只要动动手指,运作一番,自然有人愿意给他们开闸放水。 比如,让阅卷官先认得关泓一的字迹,在阅卷时高抬贵手。 关泓一确实不必苦哈哈地备考。 可是,县试之后呢?府试之后呢? 成阳县三十年未出过一个秀才,身为书香门第的栗山关氏,不觉脸上无光吗? 但隋准知道,这些,关泓一比他更清楚。 他不必多说。 “你想走后门就走后门呗。”隋准哂笑:“你开心就好。” 然后转身走了。 关泓一气得往石墩子上踢了一脚。 然后痛得眼含热泪,抱足狂跳。 时间一晃到了下午,小少爷已经连续两日未进一粒米。 饿得睁眼闭眼就是太奶。 “能不能……能不能先给我一口吃的,我吃完再默……” 小少爷为一碗粥折腰了。 隋准冷酷无情: “不成,规矩就是规矩,今日放你一马,明日你仍心存侥幸。” 关泓一苦苦哀求: “可是,我饿得都看不清楚字啦……” 隋准打一鞭子,再给个甜枣: “那你去提两桶水。庄稼人家不养闲人,断没有啥也不干坐等吃饭的道理。” 关泓一没办法,摇摇晃晃地去提水。 但是他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哪里干过这种粗活哦。 桶才扔到河里,就差点随水流漂走了。 他追了半天,膝盖都磕破了,才又把桶找回来。 两桶水是提不动的,只能各装半桶,跌跌撞撞地走回来,洒得只剩个底。 关泓一心里难受极了,他怕隋准这个笑面虎,转而哀求佟秀: “好哥哥,我已经很努力了,就这样了好不好?” 然而隋准一听,脸都拉了。 “谁是你的好哥哥?他比你还大三个月,叫佟大哥!” “佟、佟大哥……”小少爷眼睛都红了。 佟秀不忍心,拉着他进里屋: “好了好了,先吃点饭吧,吃完饭再好好读书。” 关泓一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平日里对这粗茶淡饭爱理不理,如今的他真香定理。 吃完以后,隋准也没放过他。 啪! 原本放在石墩子上的书,被扔到他的眼前。 “你自己说的话可不要忘了,吃完得把这篇文章补充默出来。” 吃人嘴短,关泓一不敢为自己伸张正义,说不出“小爷不是已经提水了吗”这句话。 隋准铁面无私,又说道: “我已经为你制定了一个培训计划,每日须默书3篇,分早中晚检查,默不出来就去干活。” “还要撰文1篇,每日晚饭前交予我,没交就不用吃晚饭了。” “早上也得早起,诵读一小时,跑步一小时,方能吃早饭……” 关泓一听得万念俱灰: “为什么还要跑步啊?小爷是考文举,又不是考武举。” “你可不要借机整我……” 他小声嘀咕。 隋准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连半桶水都提不动,你瞧瞧你这身子,能成什么事?” “科举考试可不光考验学文,也考验体力。光县试,就要连考四天四场,入了考场,便要锁在号房里,日夜煎熬。” “就凭你这小身板,能熬过第一天吗?” 关泓一不言语了。 这确实是他未曾想到过的,连对他寄予厚望的家人,也没关注过这样的细处。 他突然觉得,这个庄稼汉,似乎还有点真本事?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就破碎了。 隋准又说: “你每天早上还要抽空打扫猪圈。” 关泓一难以置信: “凭什么!这腌臜活计同考试又有什么关系,你莫要偷自己的懒,将活甩给我!” 隋准理直气壮: “怎么没有关系?万一你被分到离茅厕近的号房呢?万一还未提笔就臭晕了怎么办?” “打扫猪圈就是很好的臭气训练,你没听说过吗,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未雨绸缪就是你临危不乱的制胜法宝。” 关泓一:…… 爹啊,娘啊,我以后再也不逃学了。 求求你们快把我救走吧。 就这么过了几天,关泓一苦不堪言。 他现在才知道,自己所谓的“神童”称号,都是人家看在栗山关氏的面子上,吹捧他的。 隋准每天晚上点评他的文章,批得一无是处。 “你这逻辑,你自己看看对吗?人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 “还有这个典故,是这样用的吗?你信不信古人从坟里出来找你理论?” “上文还在说这呢,下文又跑到哪儿去了?寒风十里,不如你离题万里!” “再就是这些推导论述,狗屁不通。我要是阅卷官,高低得问你要精神损失费!” “你真是我带过最差的学生!” …… 小少爷的心,碎成一片一片的。 风一吹,就吹走了,凉透了。 这还不算完。 文章没写好,那是要挨罚的。 关泓一又要学习,又要运动,还要打扫猪圈、喂鸡、遛狗、挑水,为了在有限的时间里完成学习任务,他连做梦都在背书。 几天下来,人都瘦了一圈,无精打采的。 佟秀于心不忍: “娘子,他又要读书,又要做活,会不会有点太辛苦了。” “其实,家里的活,咱们自己也做得来……” 隋准摇摇头。 书还没开始读,读书人的范儿先起了: “秀儿此言差矣,让他做活,不是图我们自己轻省,而是让他更加深刻认识到,读书的宝贵。” “知道粒粒皆辛苦了,才会开始珍惜粮食。” “体会过生存不易,才能激发斗志。” 佟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咬着下唇,沉思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娘子,我有事想同你商量。”他说。 第81章 进修 隋准很诧异。 佟秀向来是个守旧的人,他有些胆小,像一只蜗牛般,只喜欢缩在自己一方小天地里,默默做好分内的事。 他很少主动提出要做什么。 这样的他,有什么事情,如此郑重地要与自己商量? “秀儿你说。” 佟秀抿唇,沉默了一会儿,露出一抹羞涩: “娘子,我,我想到县城去进修绣活儿。” 隋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大大的笑容。 “这是好事啊!” 他拉起佟秀的手: “我们秀儿长大了,会为自己打算了!” 佟秀被他夸得很不好意思,轻轻嗯了一声。 “经过上次王小姐的事情,我才发现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有各种各样的料子,和很多优秀的技巧,是我根本接触不到的……” 合河镇还是太小了。 纵使裁缝铺子里张口闭口就是哪个大官人,哪个大老爷,其实不过一群小镇土鳖。 他们穿得衣裳,最贵不过绸缎,针线更没有多大讲究。 佟秀在这里做得再好,也是井底之蛙。 只需一种稍微贵一点的料子,一些未曾见过的针线,就能让他窘迫不堪。 而合河镇那些常用的普通针线和料子,也承载不了他的想法。 如今,他也是佟嫂子口中,“野了心”的人了。 隋准觉得,佟秀有这样的想法很好。 他确实是长大了,凡事会自己思考,自己拿主意。 不再是那个去镇上试学徒,还要隋准忙前忙后的小孩哥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到县城再找绣铺吗?”隋准问,眼里充满赞赏。 佟秀抿嘴笑: “我问过我们掌柜的,他有个认识的绣娘,在县城做活,或许可以为我引荐。再不然,我去找找王老板,兴许也能有一些方便。” 隋准点点头。 王老板很欣赏佟秀的技术,他人脉又广,有他帮忙是极好的。 既有定下来的路子,又有备选方案。 他的秀儿,思考得很成熟了。 佟秀被他的眼神鼓舞,又细细说了自己的计划: “我跟掌柜的商量好了,日后我领一半的工钱,每个月就上工二十日。余下十日,我到城里进修去。掌柜的人好,说他有些旁的朋友在城里,我可以去落脚……” 说到最后,佟秀脸上泛起一层粉色: “娘子都在读书考官了,我也得努力上进才行。” 听得隋准心头热热的。 勇敢又努力,这是他的小孩哥呀! “你想好了,自己拿主意就成。”隋准语气软和。 “只是每月如此往返,骡子只有一半的脚力,你未免有些辛劳。” 隋准想了想,道: “不如,咱们买头牛?” 佟秀一怔: “买牛?” 曾几何时,牛在佟家人眼里,简直是奢望。 那是大富人家,如张屠户等才配拥有的贵价畜生。 自家把日子过顶了天了,也就买头小骡子。 可如今,自家也能随口说买牛了? 一抹无名的欣喜爬上眉梢,佟秀开心地说: “对呀,买牛!咱们家日子越过越好了,可以买牛了!” 等佟嫂子和佟大回来后,小夫妻俩把进修的事情一说,买牛的事情一提。 老夫妻俩喜上眉梢,举双手双脚赞成。 “咱们家现在也算是宽裕了,钱银盖了房子还有剩,就买头牛吧。” 佟嫂子越琢磨越觉得这事靠谱: “有了牛,以后隋准和秀儿上城里就方便多了,要不走路累得慌。” 佟大更是老怀安慰。 身为庄稼汉,谁还没点梦想咋滴。 年轻时渴望了一辈子,也没拥有自己的牛。 如今老了,竟说有就有了。 他激动地搓搓手: “买买买,快些而买。秀儿,别看你爹腿废了,当年赶牛可是个好把式,让爹送你去县城,妥妥的!” 然而喜提佟嫂子一记白眼: “老东西又动歪脑筋了?别人说东你说西,跟你有关系吗,倒盘算起自个儿上县城了!” 佟大也不恼,嘿嘿笑。 隋准却深以为然: “是极,爹也可以上县城。之前我问了木匠陈老爹,想让他给研究个轮椅,但他说自个儿手艺不到家,做不出来。” “若是爹到一块到县城去,倒可以寻寻城里更好的木匠,给爹量身定做一辆轮椅。” “这样,爹就不用坐在滑板车上那么费劲了,坐在带轮的椅子上,推推轮子就能走。” 轮椅? 佟家人面面相觑。 这倒是个新奇玩意,听起来对佟大大有益处。 “真的能做出来吗?”佟大满怀希望。 “应当没问题。”隋准说。 他评估过,轮椅的技术含量不算高,手艺好些的木匠,肯定能做出来,顶多就是轮子不大好使罢了。 其实,他想带佟大去县城,还有另一层考虑。 他还是想着,让佟大去好一些的大夫那里,再看看腿。 说不定还有得治。 只是这种说不定的事情,他就不与他们说了。 省得他们生出虚无缥缈的希望,万一治不了,平白惹他们失望。 佟大是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光是轮椅这事,就够让他高兴了。 坐在滑板车上,毕竟矮人一大截,干活也不方便。 若是有了轮椅,他可就轻松多了。 “好好好,做做做,赶紧做。”他笑呵呵道。 佟嫂子又欣喜又心里不平衡: “你们个个都往城里去,光留我一个孤寡婆子在村里啊?” “不成,我也要去,活了半辈子,还没进过城呢。” “我也去当几日的城里太太!” 一家人议得兴起,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关泓一深一脚浅一脚地担着两桶水,差点一个趔趄跪到地上。 没错,他文章没背出来,又给隋准罚了。 罚得他心头焦躁,浑身是火。 怎么看佟家人怎么不顺眼。 哼,果然是一群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去个县城都这么高兴,若是让他们到了淮南府,他们不得激动过头,血冲脑而死? 噗通! 关泓一没好气地把水桶扔在地下。 “聊聊聊,整天就知道聊闲篇,还要不要读书了!” “大考将至,犹不奋发向学,这像话吗!” 隋准在屋里,一时间没听清他在嘟嘟囔囔什么,探出头问: “怎的了,嫌我罚你罚多了?” 关泓一马上变了脸色,老老实实垂头: “怎么会,学生甘之如饴。” “隋夫子罚得好,隋夫子罚得妙,隋夫子罚得呱呱叫!” 第82章 乔迁 隋准失笑,举起一本册子点了点他。 “脸上写字,表面文章。我看你心里头不服呢。” “正好。” 他把那本册子扔过去。 “你家给你送复习资料来了,你好好研究出个章程,明早同我说说心得感受。” “啊?” 关泓一叫苦不迭。 本来就累了,他的好家人还给他火上浇油。 隋准见他不情不愿,便解释道: “这可是个好东西,你须认真仔细了。” 关泓一没法子,只好拿起来翻了翻,只见是一篇篇的文章,封面上还写xx年县试答卷…… “这就是你问我家里要的,历年屏中的答卷?”关泓一问。 之前,隋准假借他的名头给栗山传信,要这要那的。 其中就有一项,是历年答卷。 这东西,他若别处问,还真难寻。 但栗山关氏正好是书香门第,在这方面有自己的路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收集到了。 但关泓一不理解,他要这东西作甚? 每次考试题目又不可能一样,就算把人家屏中的文章默下来,也是牛头不对马嘴呀。 关泓一不得不怀疑他在折腾自己。 但隋准却很认真: “这些虽然是旧年答卷,与今年的试题无关,但细细读取,研究分析,对你我大有益处。” “有什么益处?”关泓一撇撇嘴。 隋准笑了: “试题虽然是年年不同,但阅卷官和主考官,不都是那一批人吗?” 关泓一品出了一点意思: “你是说……” “研究过往屏中的文章,便是研究考官的喜好。”隋准道。 “我有一本考官善恶录,想必你也有。上面虽也提到一些,但都比较笼统,唯有结合实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方能领会其中玄机。” “你带着这样的想法,去审视这些文章,从不同文章中寻找共性,找到的,便是考官们想要的东西。” 隋准拍了拍关泓一的肩膀,语重心长: “知己知彼,才能有的放矢。” 关泓一恍然大悟。 以前家里的夫子,也常对他说,文章须多迎合阅卷官的喜好。 但阅卷官的喜好到底是个啥? 也没人跟他说呀。 这样一比较,他又觉得,嗯,这个庄稼汉,有点东西。 他捧着册子,刚要去研究,隋准又叫住他: “先前你说……只要你想,不用学也能考过,可还作数?” 关泓一马上起了戒心,警惕地瞪他: “干嘛?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莫当真哦。” 隋准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我只是想,如果我练练你的笔迹……” 关泓一大为震撼: “什么?你该不会以为仿了小爷的笔迹,阅卷官就会对你另眼相待?” “别痴心妄想了!我们关氏族人行得端立得正,绝不屑使这种阴沟里的手段!” “你也是,人看着挺板正的,怎么还有这种歪心思呢?” 他噼里啪啦将隋准训了一顿。 隋准笑笑,不再提这事。 只是晚上给关泓一讲评完文章,他便将稿纸收走了。 埋头苦读的日子过得飞快。 当隋准从书堆里抬起头,竟然已经快要过年了。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年。 刚进腊月,佟家就迎来一件大喜事—— 新房子盖好了。 这可是一件轰动全村的大喜事。 当然,在这屁大一点的村里,连谁家多吃一顿肉都能轰动。 反正,大家是动起来了。 又可以吃席了啊。 隋准吃过很多次别人的席,但自家的席还是第一次吃。 成婚那次不算,他残废卧床,压根没吃上。 这回乔迁宴,佟嫂子下了血本,杀了一头大肥猪,全村吃杀猪宴。 先是从村子里,选五六个最壮实的庄稼汉,七手八脚将猪摁到一条长案上,绑好。 然后张屠户隆重出场,献上抹脖子绝活儿,杀猪放血。 接着浸烫刨毛,剥皮,开膛破肚,分猪肉…… 隋准见不得这血淋淋的场景,逃命似的逃进灶房。 灶房里,烟雾缭绕,也是一派热火朝天。 拌面糕,擀面条,蒸糍粑…… 婆娘们忙得团团转。 “哎呀,隋准来了。” 各位婶子婆子们见到隋准,无不喜笑颜开。 按说,男女之间合该避避嫌,隋准不应往婆娘堆里扎。 可他又是当媳妇的,这方面就没那么讲究了。 再说了,大小媳妇们可喜欢他呢。 隋准的皮相,不说粑粑村,就说在整个合河镇,都找不出第二个。 好看的东西谁不喜欢。 婆娘们光是瞅着,就忍不住欢喜。 况且隋准嘴甜,人又温和,不像别的汉子对婆娘总有一种淡淡的不屑。 隋准跟女子相处时,总是平等视之,让人感觉很舒服。 故而,婆娘们都很喜欢同他讲话。 佟嫂子见他来了,递上一个热热的糍粑: “还是你最会吃,刚出锅的糍粑,你就闻着味儿来了。” 隋准接过来,是一个圆圆的、糯糯的白色糕点。 这就是粑粑村村名的来源,白糖粑吗? 他咬了一口,啧。 好不好吃不知道,反正一股子钱的味道。 甜滋滋的,都是糖,都是钱呐。 由此也见出,佟嫂子这回真是大出血了。 隋准一来,就走不了了。 婆娘们一会儿投喂个糍粑,一会儿投喂个糖糕,把人堵在角落里当吉祥物养着。 但这些点心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隋准鹤立鸡群,难免成为打趣的对象,婆娘们七嘴八舌地起了话头。 “还是佟嫂子有福气,得了隋准这样一个男媳妇,日子越发的好了!”一个婶子说。 另一个婆子,年纪大的人了,更加直接,赤裸裸地打量隋准。 越品越欣赏: “啧啧啧,看这模样,真俊呐。看这胳膊,多有劲呀。看这腿……” 眼看就要品评不可描述的地方了,大小媳妇们笑作一团,赶紧打住: “老太,你不要脸了,这秀哥儿媳妇,你也敢想!” 一群婆娘笑倒在一起。 隋准尴尬得不得了,正要溜出门口,突然冒出来一个姑娘。 还好隋准闪得快,要不然撞了个满怀,说都说不清。 然而,明明没撞上,那姑娘却含羞带怨地,望了隋准一眼。 然后怯怯地朝屋里喊: “姨,我来拿碗碟。” 第83章 梅事 灶房是做些小点心的,真正的大菜,都在外头搭露天灶、露天案板直接干呢。 遇到碗碟不够的时候,就得回来灶房拿。 毕竟个人家里吃用的碗碟就几个,逢大事摆席面,都得到镇上租桌子凳子碗碟。 既是租的,当然得保管好了,用不上的都存在灶房里。 佟嫂子穷了那么多年,难得风光一回,这次请的人多,碗碟是有些不够用了。 她赶紧提出来一个木桶,桶里是几摞碗碟。 “喏,小梅辛苦了。”佟嫂子亲热道。 张小梅是佟嫂子的亲侄女,张小弟和吴氏的大女儿,如今才十六岁。 今日,她也跟着爹娘,来佟嫂子家帮忙了。 “你把这碗碟送去后,回灶房来吃点甜的,啊。” 佟嫂子说着,把桶放下了。 可张小梅觑着那桶,一动不动,手在衣角上绞来绞去。 “小梅,怎的了?”佟嫂子关切地问。 “我、我……”张小梅羞涩地瞟了隋准一眼:“我抬不动呀。” 啊? 一屋子婆娘愣住。 她抬不动,那她来干嘛? 尤其是佟嫂子,她记得这侄女小时候跟张旺财打架,能把那臭小子拎起来打啊。 “要不……”张小梅眼珠子乱转,低头怯生生地说:“隋……” 可隋准的声音比她还快: “随便你们吃点什么哈,抬不动都是闹饥荒害的,多吃点,肯定就能抬得动了!” 边说边飞毛腿似的跑了。 屋里头也不都是蠢人,有一两个看出其中玄妙,噗嗤笑出声来。 张小梅被这一声嗤笑扎得面皮涨红,丢下一句:“我去找人来!” 也跑了。 最后碗碟还是佟嫂子自己送过去的。 隋准离了那是非之地,准备找个适合自己的地方发光发热。 杀猪宰鸡是不行了,虽说他的晕血症已经大有改善,但是热血喷涌的场景,还是太过刺激,不宜观赏。 洗碗洗桌也不妥,都是媳妇婆娘在干,他还不得被逮着取笑啊。 思来想去,只能去灶头蹲守,给大厨帮把手。 要说这办席,最有分量、最受敬仰的人是谁,无疑就是掌勺的大厨。 这跟家里头小切小炒可不一样,大锅饭,那是另一种做法。 有些村里还没这等做大锅饭的师傅,遇上办事,得去别的村请。 谁家要是有个会做大锅饭的大厨,脸上是特别有光。 隋准怀着崇敬,前去瞻仰厨神的风采。 若是能偷师一两手,或者偷吃一两口,就更好了。 可惜,他来晚了一步。 灶头早有人候着了。 关泓一流着哈喇子,蹲在大厨旁边,两只眼睛死死黏在那大铁勺上,随着大厨的舞动上上下下…… 昔日贵气小公子的模样,哪儿还有半分啊。 孩子真可怜。隋准心想。 “文章都写完了吗,就在这等吃?”他残酷地说。 孩子更可怜了,抬起头看他的眼神,像受到了全世界最无情的压迫。 “写了一半。”关泓一干巴巴地答。 隋准心中快速盘算。 现在才上午,文章就写了一半,与此同时他还要再默一篇文章。 比起之前吭哧吭哧一天写不出来五个字,进步很大啊。 再看看孩子,确实瘦了,但也精壮了。 以前半桶水都提不动,现在能挑两桶满满的,同时还一边走一边背书。 短短数月光阴,变化太大了。 隋准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愧对关家主的十两银子。 是时候调整方法,进入更高阶的培训了。 隋准想着想着,想出了神,冷不防一碗水出现在自己面前。 “隋准哥哥。”甜腻腻、羞答答的声音响起:“你辛苦了那么久,一定渴了吧?来喝点水。” 张小梅羞涩地说。 这里明明这么多人,挥汗如雨在砍肉、炒菜、装盘的人不知多少。 可她只给隋准拿了水,还说这种话。 大家瞬间将探寻的目光,集中到隋准身上。 隋准整一个大无语。 他辛苦什么了他?不就是看了会儿杀猪,跑去厨房吃点心,来这儿跟关泓一说了两句话吗? 要他说,关泓一还比他辛苦,人家一直在殷勤地给菜装盘呢。 这女子,指定有点毛病。 “我不辛苦。”隋准不动声色地推开那只碗:“各位师傅们最辛苦。来来来,这位姑娘看大家辛苦,给大家端水了,大家快谢人家一声啊!” 张小梅一听,慌了。 她只是来刷个好感,可没想着给一群糙汉子臭庄稼户服务呀。 他们没手没脚吗,口渴不会自己倒水? 可她来不及解释,这些师傅们就你一句我一句地道谢起来,纷纷夸她是个贴心的姑娘,把她给架上了。 贴心姑娘来来回回倒水倒得腰酸背痛,终于伺候好了这群她最厌恶的庄稼汉。 回头一看,隋准又跑了。 张小梅气恼不已,这厮好没眼色! 她决定改变策略,不去找隋准了。 她要,去找找她亲爱的表哥。 佟秀正在杀鸡。 手起刀落,鸡过拔毛,杀得昏天黑地。 张小梅找到他时,他头发上粘着鸡毛,脸上撒有几滴血迹,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旧衣裳,还脏兮兮的污人眼睛。 不管怎么样,都是个不出色小子。 “表哥!”她喊道。 声音与方才的娇羞绵软完全不一样,骄横蛮劲中,透露出一股不善。 佟秀听到她的声音,赶紧站起来擦擦手,腼腆地朝她走过来。 因着从小跟佟嫂子相依为命的缘故,他对女性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和谦让。 即便这个表妹刁蛮,小时候没少跟着张旺财欺负他,但他也没有给过她一丁点儿脸色。 “小梅你来了,坐下喝茶没有?吃过点心了吗?你再等等,就可以吃杀猪面了。”他高兴地说。 然而,张小梅横了他一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干出这丢脸的事,怎么还能吃得下!” 佟秀愣住,一脸笑意僵在脸上。 “我怎么了?”他的语气不复方才高兴了。 张小梅浑然不觉,只是越看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小子,心里越气。 凭什么! 佟秀一个不男不女的贱种,凭什么娶回来这么高这么俊的男媳妇? 这男媳妇还特别会挣钱! 第84章 交心 “表哥,不是我说你,你自己不争气,没个男人样子也就罢了,做什么还耽误别人?隋准多好的一个男子,你却要他做男媳妇!” 张小梅语气尖锐。 佟秀的脸上浮现难堪。 对于这件事,他不是不在意。 他和隋准的婚事,始于趁人之危,隋准一开始并不情愿,他其实也有所感觉。 但是除了爹娘,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他不舍得放手罢了。 张小梅见他沉默不语,心知戳到了人家的痛处,愈发洋洋得意。 “你说你要不要脸?人家根本不喜欢你,你仗着人家心眼好,就扒着人家不放?是我,我就放他走了,绝不耽误他!” 佟秀的心,像一团浸满水的料子,慢慢沉了下去。 隋准真的不喜欢他吗? 他在耽误隋准吗? 认真想想,他确实有些不配。 隋准太好了,他做什么都能成功,和粑粑村的每个人都不一样。 不论谁人看了,都会觉得,他根本不属于这里。 更不属于自己。 会不会有一天,他真的像娘所说的那般,展翅飞走了呢? 佟秀面露伤心之色,小脸顿时有些苍白。 张小梅得寸进尺: “男人身边没个女人服侍怎么行?隋准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你趁早别耽误他了,接下来一应事都交给我……” “交给你?好啊。” 隋准没有感情的声音从两人后面透出来。 “我今日的水缸还没挑满水,你去挑啊?” “骡子也没洗,你带去河边刷刷?” “猪和鸡也顾不上喂,你这么舍己为人,就交给你了。” 对于他的出现,张小梅先是心虚,然后着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 隋准同往常一样,露出一个笑容,却没有一丝温度。 “不是你说吗,男人身边不能没有女人服侍,这话我也赞同。” “你真是个好姑娘,看到表哥表嫂是两个男人,就自告奋勇要来帮忙打理农活,收拾家事,实是极其贤惠。” “你好好干,我在十里八乡也算有些人脉,会将你的贤名扬出去的,定让你以后寻个好婆家……” 张小梅被他的一番歪曲闹得脑袋乱哄哄的。 什么呀,她是来给隋准做娘子,来帮他管钱管家,来享福的。 谁要苦哈哈地干这些农活和家务? 还想让她伺候佟秀? 不可能! 然而她的脸色才变,隋准的语气就沉了下来: “怎么?你不愿意?感情你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啥也不想干,光蹭表哥的饭吃?你怎么那么不争气,也太不要脸了……” 隋准把她对佟秀说的话,如数还给了她。 张小梅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自尊心被戳得千疮百孔,她哇地一声,扭身掩面而去。 隋准犹愤愤不平: “丑人多作怪,居然敢来我秀儿面前蹦跶……” “娘子。”佟秀拉了拉他的衣袖,情绪低落。 “你的心里……有没有在怪我?” 隋准闻言,叹了口气。 小孩哥心思敏感,终究还是把别人的话放在心上了。 “我若是怪你,我还留在这儿干嘛?早抬脚走了。” 他搂过佟秀的肩膀,轻声抚慰。 “可是……” 佟秀心里还是难受得紧。 张小梅的话,使他不得不面对自己极力回避的问题。 对于隋准,他充满愧疚和不舍。 隋准叹息,弯下腰来,捧着佟秀的小脸,与自己对视。 “你我之间的事,为何被别人的话所乱?” “我的心意,难道你体会不到吗?” “别人怎么说,你无需在意,只要听我,看我,感受我便好。” 佟秀的眼睛湿润了。 “我……” 他嗓子里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娘子真好,他何德何能啊…… 经过这点小插曲,小两口的感情愈发亲密了。 两人挨着又说了一会儿话,佟秀就不得不继续去忙,毕竟今个儿办大事的是自己家呢。 隋准瞅着自己帮不上忙,便随大流,到新房子里转转。 这个新房子,是推倒了原先的茅草房,旧址重盖起来的。 村里人也是几年没见过盖新房了,个个都好奇心十足,东张西望,瞧什么都觉得新鲜。 先映入眼帘的,是高高的院门和院墙。 院门又大又沉,院墙是青砖的,这在粑粑村非常难得。 毕竟,村里能盖上青砖房的人家,可没几个呢。 佟家竟然还用上青砖墙了,嘿。 只这一点,就把许多人看得眼热。 “佟大家如今真是不一样了哈,日子过到多少人前头去了。”有人酸溜溜地说。 其他人附和: “那可不,看这门,这院墙,单这儿就得一两银子吧?” 说得来参观的人无不啧嘴摇头。 啧啧啧,一两银子一堵墙,真是有钱没处使! 其实,一开始佟嫂子也不大乐意花钱建墙,村里人谁干这个呀。 用土坯砖多好,只要把自己的地围起来,做个院子就成了,管它好不好看的。 依她的意思,有钱不如多盖一间房。 但隋准不这么想。 回忆起打砸那一会儿,土坯墙被人轻轻松松打出一个大洞,他就觉得,青砖墙很有必要。 他还提议,在院墙上撒一些碎瓦片。 如今家里条件好了,不知道碍了多少人的眼,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打院门口进去,是前院。 大家一拥而入,被一院子的敞亮迷了眼。 同早前那个茅草屋,人畜共用一个前院不同。 这个前院,纯粹给人使的。 左边是宽敞的灶房,右边是一个杂物房,院子中间立了几根柱子,是佟秀锻炼的地方,还可以拿来晒晒被子和衣裳。 院子正中间,便是堂屋了。 堂屋的格局,同以前差不多,只是多了两间房。 以前茅草屋是两房,如今变四房了。 用佟嫂子的话说就是,以后便是生四五个娃儿,挤一挤也能住下。 最特别的设计,还是紧挨着最后头一间卧房的一个小通道,后头连着一个小房。 来参观新房子的人,都新奇地挤到这儿来了。 “怪模怪样的,怎么底下还有一条沟,这是什么东西?” 大家啧啧称奇。 隋准担起讲解员的重任,答道: “这是冲水厕所。” 第85章 非礼 以前隋准想上茅房,必须绕到后院,爬上墙头,对着猪圈释放。 夏日晴天还好,不过是几步路的事情。 但是若遇上雨天,那滋味。 先不说赶去茅房的路上有多危险,可能会淋湿,可能会打滑摔跤。 但就说蹲在里头,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天气冷的时候,这一切更加地令人难以忍受。 那寒风一吹呀,隋准觉得,自己上下都在狂奔。 一只手擦屁股,一只手擦鼻涕…… 这种经历再也不想要了! 故而,新房子的厕所,是隋准唯一参与设计的项目。 他从堂屋修了一条通道,直通厕所,以后再也不用顶着风雨去上蹲坑。 另外,坑也进行了改良。 自然是不能再往猪圈里拉了,他的眼是眼,猪的眼也是眼。 他不想和猪看对眼。 在隋准的设计中,厕所的地基被抬高了,底下设了一条沟,每次上完厕所,用水冲冲即可。 沟连着猪圈,猪的排泄物,也可以扫到沟里去,又方便又轻省。 至于沟的尽头,那就是一个粪池了,用来堆肥的。 这一系列别具创意的设计,看得村里人倍感新鲜。 “上个茅房还费那么大功夫呢?真是讲究人!”有人说道。 其他人则笑: “还别说,这都不是茅房了,砖瓦房!” “嘿,拉屎还得盖个砖瓦房,佟家这是大老爷做派都有了。” “哎呀,真干净,真舒坦,我也想有这么一个冲水厕所……” 搁从前,他们是绝对想不到,自己还有对一个茅房评头论足的一天。 今日,他们不但评,他们还想轻置玉臀,上屁股品一品。 好不容易鉴赏完厕所,抬脚便到后院了。 后院则是安置牲畜、放农具的地方。 左边是牛圈、右边是猪圈和鸡圈,骡子依旧拴在墙根,院子里停着牛车,一溜儿铁锹、锄头挨堂屋外墙上倚着。 这满当当,叫人看着是一个人畜兴旺,蒸蒸日上。 “真好呀,连佟大家都养上牛了!”大家不得不服,那可是牛呀。 粑粑村就张屠户家有一头! “可不是,都是隋准来了以后,佟家才发起来了。可见隋准是个财神福星。” 大家灼热的视线落在隋准身上。 羡慕的嫉妒的心酸的,什么样的都有。 隋准一阵恶寒。 这么有占欲的眼神,臣受不住啊。 赶紧跑为上策。 他随手拽了一本书,以要做功课为名,逃也似的跑到屋外头,要寻个清净之地。 可是,他才走了两步,便察觉有人在偷看他。 他猛地回头一看,一抹粉色晃进大树后面。 是张小梅。 她怎么跟个牛皮糖似的,阴魂不散呢? 隋准有些郁闷。 偏偏这人又是舅家的表妹,隋准不好对她斥责太过,否则她回头倒打一耙,大家该说他欺负姑娘了,还损了佟嫂子娘家的情谊。 虽然他觉得佟嫂子做伏弟魔很不可取,但那是她的选择。 他不想干涉。 这样一来,隋准不敢在外面闲晃了,想回房间里关门温书。 但一个人在房间,也很危险。 他想了想,把关泓一给拎起走了。 “我要吃鸡!”关泓一对大灶依依不舍。 隋准给了他一个爆栗: “吃吃吃,今日须多写一篇文章!” 关泓一的小脸哐地掉地上了。 “明明已经有一篇了,我哪儿写得了那么多?”他愤愤道。 隋准理由充分: “写不了,写不了你参加什么县试?第一场考试便须写文二篇、诗一首,这还是限时的。你不趁早练练手速,考试时朝哪个方向哭?” 关泓一无法,只好垮着脸,垂头丧气地同他回屋苦读去。 隋准毕竟是已婚人士,他的卧房是不便去的。 两人去了关泓一暂住的房间。 隋准把门关上,但觉得还不保险,又往砖缝里插了两根棍子,架住小半盆水。 谁要是强行把门打开,拨动了棍子,指定被打翻的水盆淋一头。 这下他才算是放心了。 关泓一看他忙来忙去,嘟囔抱怨: “成日里不是念念叨叨,就是神神鬼鬼,叫人读书他自己又不读,净会折磨人……” 隋准转过身来,笑容亲切: “今天的书都默完了吗?要不再加一篇?” 关泓一紧紧地闭上了嘴,坐到床上开始背书。 青砖瓦房虽然算豪宅了,但其实非常迷你,房间里只放得下一张床,至于书桌,佟嫂子是舍不得购置的。 只能一个人坐在床上,一个人坐在床边,如此奋发苦读。 隋准坐在床边,快速翻阅一本册子。 读书这事对他而言,是最简单的,他不仅过目不忘,而且一目十行。 但科举不是高考,光会背会默没用。 最重要的还是策问,文章写得好,写得合乎阅卷官的心意。 故而,他最近在研究成阳县县令。 看看县令当年师从何人,文风如何,有什么政见…… 这一看就入了迷。 关泓一也学得很入迷。 他起先在背书,越背越觉得头重脚轻,慢慢滑进被窝,然后闭上眼睛……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隋准才从研究中回过神来。 “隋大哥,你在里面吗?” 一个忸怩娇羞的声音问。 隋准只觉得脑袋被谁敲了一下,头都大了。 她怎么又来了! 隋准没吱声,希望她能以为没人,自己走掉。 但张小梅显然是有备而来: “隋大哥,我知道你在里面,读书辛苦,我给你添点茶水。” 说着就要撞门进来。 隋准非常无语。 这姑娘怎么想的? 她要是真进了房间,给人看到,名声还要不要了? 一个黄花大闺女,和一个男子共处一室,传出去,那是爆炸性的桃色新闻。 到时候,隋准就是不想负责,也得负责。 也许张小梅就是吃定了这一点。 “不用添茶水,你走吧,不要进来。”隋准坚定地拒绝了。 哪知这姑娘不是个会听人话的,完全不管他在说什么,兀自兴奋道: “隋大哥,你真的在呀!我就知道你读书劳累,我来给你按按肩吧……” 然后用力一撞,闯进来了! 然而她千娇百媚的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哗啦一声,水盆兜头而下,将她淋成一个落汤鸡。 隋准咳了两声: “哎呀,关泓一这孩子就是顽皮,怎么这样恶作剧呢。表妹你也真是的,就叫你别进来了……” 张小梅被水盆扣在头上,水珠从发丝上滴下来,既狼狈又冷得要死。 她的脸涨红,张了张嘴。 然后哇地大哭: “来人啊!非礼啦!” 第86章 构陷 本聚在前后院吃吃喝喝闲磕牙的人,呼啦啦都挤到房子里来了。 张小梅湿淋淋的,衣衫凌乱,见着人就往墙上撞: “我不活了,被人污了身子,我没脸活了……” 哇! 在屁大一点事都能被传来传去的村里,这种桃色艳事能让所有人歘地竖起耳朵。 有几个手快的婆娘拦下张小梅后,迫不及待地问: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要寻死了?谁污了你的身子了?” 还能有谁? 张小梅若有若无地往房里瞟了一眼,然后哇地钻进一个婶子怀中,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灼灼的目光,烙在房中的隋准身上。 佟嫂子跌跌撞撞跑来了。 今天可是她的好日子,等了一辈子的风光时刻,怎么突然听到屋里出了乱子? 她的心噗噗狂跳,挤到人前一看,亲侄女哭得死去活来。 屋子里头,隋准面沉似水。 佟嫂子傻了: “这,这,小梅,咋回事,咋哭成这样子了?” 张小梅幽幽地抬头望了她一眼,又拧过脖子去,哭得肝肠寸断。 佟嫂子慌了。 这场面,看起来不太对味。 最后是村里最长舌的狗子娘,八卦地说: “哎呦喂,佟嫂子,出大事了。你侄女说了,她被非礼啦!” “至于被谁非礼?” 她的脸上洋溢着聚众碎嘴时特有的神采,朝屋里使使眼色: “喏!” 佟嫂子呆若木鸡,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 可是吴氏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对着她噼里啪啦就是一顿锤: “天杀的张秀莲,养个男媳妇黑了心肝,包藏淫心,把我女儿欺负了去,我跟你拼了……” 张小梅听她娘来了,拉着其他婆娘的手,自己又要往墙上撞: “呜呜呜呜,我不干净了,我不活了……” 大家只好七手八脚地拦这个又拦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混乱之中,隋准却收拾好了表情,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臂,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好戏。 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浅笑。 村里有些说话有分量的,沉不住气了。 “隋准,这是怎么回事?”族长第一个发问。 发生这种丑事,他作为族长,有责任管一管。 隋准当然是实话实说: “我在房间温书呢,表妹突然来敲门,被水盆砸中,就生气了,我也闹不明白呢……” “你胡说!”张小梅哭叫。 “我经过门口,突然听到他喊我进去,我不乐意,他就上来拉我,说屋里就他一人,让我同他乐乐。我不愿意,他就往我身上泼水,说女人湿了身子,最是勾得人燥热……” 哇哦。 大家都被这露骨的话勾得心痒痒。 虽然面上还是以痛心疾首为主,但是渴望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然后呢?”有人急不可耐地问。 “然后,然后他就……呜!” 张小梅哭得半晕过去。 她妈吴氏赶紧扔了佟嫂子,抢过来搂住自己的女儿,呼天抢地: “该死的隋准,表面老实,背地里欺儿霸女!我好好的姑娘,都被他给糟蹋了,老天爷呀……” 呆傻许久的佟嫂子,终于回过神来。 “怎么可能!” 她既不安又恼怒: “隋准不是那种人……” 吴氏跳起来,打断她的话: “你的意思,我家小梅在说谎?” 她指着佟嫂子,尖尖的锥子脸越发刻薄: “张秀莲,你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忘了你死了男人被赶回家,我们怎么供你吃供你喝了!” “如今你袒护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任他羞辱我们家小梅?” “小梅可是你的亲侄女!” 佟嫂子心里很乱,她相信隋准,但吴氏的指控,像梦魇和诅咒,死死压着她。 “弟妹,我不是……” 这时,佟秀也赶到了。 他手上脸上还沾着血,根本来不及擦一擦,就飞奔而至。 “娘子!娘子怎么了?” 他挤到门口,根本没心情看一眼张小梅母子,而是径直往屋里冲去,把隋准浑身上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确认没事,他松了一口气。 这才注意到,门外哭得泪人儿一般的母女来。 佟秀大吃一惊: “舅娘?表妹?怎么了?” 谁知吴氏张口就骂: “杀千刀的佟秀,有蛋没卵的软蛋!娶个男媳妇以为自家威风,管不住男人在外头祸害好人家的丫头!” 佟秀被骂得都懵了,众人猎奇又暧昧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他心中浮起强烈不安,下意识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吴氏只是骂,张小梅净会哭,还是在场各位你一嘴我一嘴,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佟秀听得面无血色,但语气却镇定了下来。 “不可能。”他倔强地说:“娘子不是这种人!” 佟嫂子仿佛终于找到主心骨,赶紧也说: “就是啊,隋准怎么可能会这样做呢,是不是误会了?” “误你娘的会!”吴氏骂道:“黑心肝的佟大一家,做出这等污糟事,还好意思辩驳,大家蝌蚪看见了!” 大家其实啥也没看见,一来就是张小梅在哭。 可发生这种事,人们往往倾向于相信弱者。 尤其是男女之事,一个黄花大闺女从你房里跑出来,你能逃脱得了干系? 隋准昔日在粑粑村经营的良好人设和口碑,此刻如大厦倾颓。 众人的眼神,多少有点怀疑了。 尤其,隋准还这样的态度。 他抱着手臂,对哭诉的母女俩极其冷淡,甚至有些嗤笑。 无所谓的神情,以及淡淡的不屑,激怒了一些人。 “隋准,你说说话呀,欺负了人家大姑娘,可不能一声不吭。” “对呀,怎么的也得给人家一个说法,且还是这种事。” “真没看出来,原来他是这种人!” “嗐,有什么奇怪的?别看是男媳妇,其实啊,男人没有不想女人的。” “我就说,佟秀那小娘皮,怎么可能降得住一个男人……” 说什么都有。 明明大家吃席的时候,都和和乐乐的,关系铁得像一家人。 可是风言风语一来,他们马上变脸了。 还站在别人家新房子里呢,牙缝里的菜渣还在呢,却张口就是无情的嘲讽。 隋准实在觉得,越是小的地方,越是会吃人。 “说够了吗?各位。” 他冷冷地开口。 第87章 抵押 他冷到骨子里的口吻,让大家回想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由于隋准平时总是和和气气,笑眯眯的。 久而久之,他们就忘了,他可是个会持刀砍人的疯子! 尤其是有幸参与王麻子院子围猎事件和茅草屋死神来了事件的,鸡皮疙瘩马上就起来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唯有张小梅母女俩,身在他村,对隋准的英勇事迹知道得不真切,还在哭和嚷嚷。 “天杀的,该怎么办哟,这事绝不能着这么算了,要么娶我们家小梅,要么赔一笔银子……” 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 隋准笑了。 “我总结一下。”他温和地说:“表妹刚才说,屋里没人,我请你进来同乐,对也不对?” 张小梅不疑有他,抽抽噎噎地说: “没错!谁料到你是这种色批狂魔,否则我绝不打你门口走过!” “哦。”隋准一脸了然:“要是我坚决否认,不娶你也不赔钱,你待如何?” 张小梅瞪大眼睛: “你敢!你敢这样,我就……我就……” “你可以吊死在我家门口。”隋准好心地出主意。 然而张小梅望了一眼那高高的门框,脸上闪过一丝惧意。 吴氏见女儿不中用,撒起泼来: “你敢不赔钱,咱们就见官去!高低得让你坐牢!” “或者我就去县衙告发,你不是要考官吗,奸淫良家女子,我看你还怎么考!” 隋准若有所思,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还未等他细细思量,佟嫂子先慌了。 “弟妹!这都是误会,何必闹得这么大?隋准不可能有那种心思,实在不行,我给你1两银子,权当安慰安慰小梅……” “娘!” 佟秀难得地面露愤恨: “娘子根本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给钱?她们侮辱娘子,她们才需要给我们赔钱!” 话音刚落,吴氏就哎哎地叫骂起来: “丧尽天良,侮辱了人家的女儿,连1两银子都不给我……哦不,1两怎么够?好歹10两……” 10两? 大家倒吸一口冷气。 多少庄稼汉攒一辈子,也就攒个二三十两。 10两银子都够娶两个媳妇了,她张小梅是金子做的,这么贵? 然而,吴氏之所以叫这个价,是摸过佟家的家底了。 能盖这么好的房子,还添了一头牛,佟嫂子手里捏着的钱肯定不少。 她故意往高里喊,给佟嫂子一些杀价的空间。 就算最后打个对折,杀到5两,她也是血赚不亏。 有了这样的打算,母女俩又唱起了双簧,一个死命哭,一个满口脏污。 一副不给钱就别想了事的模样。 隋准哂笑,从床边站了起来,拍拍衣角。 他人高大,坐着的时候就已经山一般,这一站起来,直接将张小梅母女俩笼罩在阴影里了。 威慑力十足。 张小梅哑了声,吴氏差点咬中自己的舌头。 母女俩陷入莫名的恐惧。 更可怕的是,隋准还弯下腰来,与她们对视。 他像一只盯住猎物的豹子,仅用眼神,就让眼前的两只狡兔浑身僵硬。 “人之所以能随口诬陷别人,一是诬陷的利益太大,二是诬陷的成本太低。” 他缓缓地说: “你们既然认为这事值10两银子,那么,我可以拿出这个钱。” “如果我有罪,我就赔你们10两。” “但如果我是无辜的,你们须反过来,赔我10两。” “对吗,各位?”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 这一眼可谓魄力十足,好些人被压得不敢出声。 唯有族长等几个村里的核心人物,不得不硬着头皮接话: “确实是这个道理。” 只是张小梅和吴氏不依了。 她俩虽然吓得发抖,可嘴巴还是很硬: “什、什么意思?你凭什么向我们索赔?你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怎么可能是无辜的!” “你们有这个自信就好。”隋准微微一笑,看向族长。 “这样吧,劳烦族长做个见证,我与舅娘和表妹立个字据。” “如果这事查明,是我非礼了表妹,我甘愿奉上10两。如果查明不是,那舅娘和表妹须赔我10两。” “哦,最好是直接划定田地作为抵押,以便家中无钱时,可以直接拿这份抵押凭证去做变更登记。” 他这话一出,吴氏和张小梅就慌了。 她们只是想讹点钱,怎么还扯到抵押田地? 田地是庄稼汉的命根子,什么事情扯上田地,他们都是要掂量掂量的。 可如今的形势,容不得母女俩多想。 隋准皮笑肉不笑,催促道: “舅娘和表妹,按手印吧?不敢按?是不是因为你们正是在诬陷我,所以不敢按?” 族长也在一旁板起脸: “吴氏,你家女儿若是真被非礼,何惧立这个自居?只有心虚的人,才不敢细查吧?” 就这样,吴氏和张小梅被架上去了,不得不在字据上按了手印。 抵押文件自然也按手印了。 张家没有钱,只能将在猫儿村的两亩水田和三亩旱地,作为调查抵押。 吴氏和张小梅安慰自己,道理站在她们这一边,这些玩意儿签了也是白签。 反正过一会儿,隋准的10两银子,就归她们了! 这样一想,两人心里的畅快不少,脸上都显出几分亮色来了。 “哼,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还查什么查?” 吴氏又抖起来了: “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张晓梅掩嘴,盖住自己情难自禁的喜色。 大家的目光,再次投向隋准。 事实已经如此明显,他能如何颠倒黑白? 隋准当然没法颠倒黑白。 他只是颠了颠被子。 “喂,别睡了!该起床了!” 众人傻眼。 那被子堆了一堆在墙角,很是不起眼。 可是这会子,众目睽睽之下,里面竟探出一个黑色的头颅。 关泓一满脸桀骜,口气很是不悦: “终于演完了?憋死小爷了!” 张小梅和吴氏脸色煞白,喉咙都要喊破了: “你是谁!你怎么在那里!” 关泓一摆着臭脸,张口便骂: “两个贼婆娘,还好意思问?小的站在门口搔首弄姿,老的冲上来浑身是戏,打量别人是冤大头呢?” “你们不是说屋里没人吗?我不是人?你是不是想说,我也要跟着一块奸淫你啊?” “我呸!找个水盆照照自己吧!丑成这样,谁会沾你啊!” 第88章 澄清 连日来被隋准压得死死的小霸王,终于找回往日作威作福、怼天怼地怼空气的精神状态。 一顿风暴输出,骂爽了。 而张家母女俩,崩溃了。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被窝里还躺着一个人呐? 这下是铁证如山,辩无可辩了。 隋准愉悦地拿起字据和抵押证明,放在嘴边吹了吹。 啊哈,他最近偏财运真不错呢。 经常啥也没干,就有钱送上门来。 “族长,不知道你今日有空否?” 隋准笑吟吟: “我这人喜欢今日事今日毕,你若有空的话,能否陪同我去一趟猫儿村?” 族长点点头。 张家母女俩,感觉天都要塌了。 5亩田地啊! 吴氏一改过往的趾高气昂,痛哭流涕抱着佟大嫂的腿哭: “姐姐啊!是我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该怀疑你们家,请你饶过我们吧,你弟弟就那么一点田地,还要养一大家子呢……” 然而佟大嫂表情木木的,动也不动。 吴氏朦胧的泪眼闪了闪,然后她转过身,给了张小梅一个大巴掌: “都是你这个死女子!起的什么歪心思,连自家表嫂也编排!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臭货!” 然后左右开弓啪啪打了好几下,将张小梅两个脸颊,打得跟被蜜蜂蛰了一般肿。 她才又转过头来,抱着佟嫂子哀哀哭: “姐姐,我都是被这死女子给骗了,是我眼瞎,我不是成心的,也打过她了,请你原谅我吧,不要拿走田地,那都是你弟弟和你几个侄儿的命根子啊……” 佟嫂子的心情大起大落又大起,格外难受。 她从小就担起长姐的责任,关心爱护小弟。对于弟妹的哀求,她不是不触动。 从娘家人身上割肉,她自己也会疼。 同时,她也知道,隋准肯定会听她的。 只要她开口为糊涂的娘家人求饶,隋准大概可以一分钱不要,这事就小事化了了。 可是,她一想起隋准被众人指责,被人骂到脸上的样子…… 她开不了那个口。 “这是隋准自己的事情。” 佟嫂子闭了闭眼睛,咬咬牙道: “我管不到,你们自己问他吧。” 说完,她转身离去。 张家母女希望破灭,哭得要死要活。 可即便哭死,她们也是不敢去叨扰隋准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同族长出了门。 出门前,隋准想起什么,又回过头: “这几位叔伯兄弟。” 他点了几个人,皆是方才跟着张家母女,用难听的话说过佟家的人。 “料想咱们不是一路人,就没必要同桌吃饭了,你们请回吧。” “以后也不需要来往,我们可不敢跟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人处关系。” “还有。” 他环视众人,露出何和煦的笑容: “请大家记住了,骂我隋准不要紧,但是骂我的家人……” “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哦。” 斯文和气的人发起疯来最为致命,一院子一屋子的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安静如鸡地目送隋准远去。 心里甚至有点怨恨张家母女: 什么丧气婆娘,怎么把这人的疯劲给勾出来了,这不是害了大家吗! 最后,张家母女俩在大家的嫌弃和排斥中,也哭天抹泪,灰溜溜地走了。 隋准刚走到村口,身后就传来佟秀着急的声音: “娘子!” 隋准见他慌里慌张,脸上的血迹还是没擦干净,不由得有些心疼。 他轻轻地揩去佟秀脸上的血迹,拧了拧他小巧的鼻头。 “不用担心,我去去就回来。” “我……”佟秀低下头:“我就是怕,万一猫儿村的人为张家出头,打你怎么办。” “那我就跑。”隋准坦然道。 反正他手里有字据,等他那天取得功名,有了一身官皮,再卷土重来,拿回他应得的东西。 他有的是耐心,才不会逞一时之气,跟人硬碰硬。 他如此笃定和淡定,佟秀终于稍微心安了些。 又嘱咐他几句,才放他继续上路。 隋准正欲迈脚,突然啊了一声。 “秀儿,你顶好是找个人悄悄跟着张家母女,听听她们私底下说什么。” “我觉得这次她们泼脏水,不是为了钱那么简单。” 佟秀刚放下来的心,又提起来了: “啊?娘子,你是不是看出什么来了?” 隋准摇摇头: “不确定,还是要听听她们自己怎么说。” 他是听到那母女俩提到要去县衙告发他,让他考不了官,便觉得心头有些异样。 对于他考官这事,其实大部分人持看笑话的心态。 除了自家人,并没有谁觉得,他可以考上。 大家认为不过是瞎花钱。 都觉得等他名落孙山的时候,人就老实了。 张家母女却如此郑重地用这个来威胁他,仿佛他真能考上似的。 亦或者,是有旁的人这么跟她们说过…… 话说到这里,佟秀就坐立不安了,也没心思跟隋准依依不舍了。 “那我得赶紧找人去,省得她们走没影了。” 然后风一般卷走了。 佟秀找到的人是钟期。 别看族长一脸正气,生出的儿子,却是偷偷摸摸的一把好手。 钟期特别会听墙角。 当然,他这一门技术也是隋准挖掘出来的。 其他人谁能想到,粑粑村下一任族长还喜欢听墙角啊。 钟期拍拍胸脯,自信地出发了。 山坳里,张家母女深一脚浅一脚地,互相搀扶着走路。 吴氏骂张小梅: “没用的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干不好!里头到底有几个人你看不见啊?呜呜呜,全家都被你害死了,5亩地啊……” 越说越悲伤,越说越生气,她扬起手来,又在张小梅身上打了好几下: “都是你这个死女子!我养你有什么,还不如养条狗……” 张小梅早前被打得两颊红肿,嘴角开裂,此刻身上又挨打。 她平素在家就蛮横,今日被亲娘这般辱打,脾气也上来了,手一撒,任不防备的张小梅摔了个屁股墩。 “哎呦!你这臭丫头做什么!”吴氏哎哎叫。 张小梅眼中透着愤怒: “娘怪我?若不是娘贪图那人的一点便宜,非要我去干这丢脸的事,我会闹得身败名裂吗?” “现在可好,我指定是嫁不出去了,呜呜呜呜!” 吴氏有一瞬间的心虚,但马上又挺起腰杆: “没良心的女子,我是为我自己吗?我为了这个家!” “只要那人说句话,你弟考官就稳了。” “等你成了官人的姐,有的是上赶着求娶的!” 第89章 撒网 “他们没说那人是谁?”隋准问。 钟期摇摇头。 那母女俩嘴巴还挺严,对这人的身份讳莫如深,大部分时候还是在互相指责。 所争之事,无非是吴氏重男轻女,拿女儿做筏子。 张小梅又挨了骂,被说不懂事,吃白饭,不能给家里带来一点好处。 钟期跟了一路,只听明白一件事: 有人找到张家,以利益诱惑,让她们去败了隋准的名声,让他考不得官。 而那利益,是让张小弟能考上官。 “究竟是什么人,竟有这样大的本事?” 佟秀听得心头乱跳: “考官这等事,也是他能说了算的么?” 隋准沉吟: “这就不一定了。” 对斗升小民而言,考官确实是难以逾越的大山。 但对掌握了某些权势的人,比如栗山关家,至少在县试这一环,可以做到畅通无阻。 若腰杆子再粗一些,往上走,府试,院试…… 看似密不透风的科举,其实全是漏洞。 但是这些掌权者,怎会注意到粑粑村,一个蝼蚁一般的庄稼汉? 隋准和佟秀不由得,想起一个人。 “怕是我要考官的事,已经传到你三叔耳中了。”隋准轻声说。 “佟三如今这般有能耐,连考官都能左右?”佟秀心惊。 考官是为了当官,佟三连谁能当官谁不能都可以操控,那他自身,岂不是比官更有权势? 如此一来,隋准岂不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佟秀想不明白其中关窍,只是心中很乱。 隋准同样是惊诧。 这位没有打过照面的三叔,比他想象中的,更厉害。 上次交锋,佟三还不过是县丞手底下一个小兵,在粮册事件上畏葸不前。 如今才两个月过去,他竟能掌控科考了? 当然,也可能是他扯虎皮做大旗,哄骗张家。 但以隋准对此人的分析,他断不是无中生有的人,必是有了些许苗头,他才敢往这上头思量。 至少,他在县衙里,定是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这老小子,简直不是一步步往上爬,而是坐火箭了。 实是一个有大本事的。 “他既如此厉害,娘子去考县试,岂不是犯在他手里?” 佟秀忧心忡忡。 隋准安慰道: “倒也不是这样说。县试并非儿戏,考生姓名皆有弥封,他便是有那能耐串通阅卷官,又如何能认出哪个是我?” “我只需保护好我的字迹……” 电光石火闪过脑海,所有疑点串起来了。 隋准沉下脸。 佟秀失声惊叫: “字据!” “娘子,你写的字据,被舅娘拿走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隋准终于有点棋逢对手的感觉了。 他着了佟三的道! 佟三确实足够谨慎,人也聪明,并没有因为隋准是个庄稼汉就轻视他。 他铆足了心思,朝隋准撒下一张网。 张小梅的桃色威胁,不过是第一计罢了。 能成自然是好,若不是能成,他也留有后手。 隋准猜测,就算自己没有主动立字据,张家母女也会想方设法弄到他的字迹。 否则,张小梅为什么非挑了他读书的时候,兴风作浪? 但凡她能闯进来,她就能偷偷藏一张纸片走…… “娘子,这可如何是好?” 佟秀已经六神无主了,娘子考官的路,这是被断绝了呀。 不过,经过最初的惊愕,隋准已经平复下来。 如何是好,兵来将挡呗。 他要考官的事尽人皆知,他早预料到,佟老太她们会把风声传到县城里去。 对于佟三从中作梗,他也是有点准备的。 只是没想到,佟三居然升得这么快,他这点本事,真是不容小觑。 就算隋准侥幸考过了县试,府试呢? 甚至,院试呢? 隋准丝毫不怀疑,这位三叔能在接下来短短几个月中,爬到更高的位置。 他除了埋头苦读,备战考试,什么也做不了,非常被动。 兴许,还没等到他考秀才,佟三已经有足够的能耐,将他压死了。 隋准心里有了盘算。 “秀儿,我们恐怕要提早些儿,去县城了。” 佟秀提出要去县里进修之后,佟家人就商议了,每个月月中,隋准陪佟秀去一趟。 佟秀学绣活的同时,隋准正好可以跟瑞阳轩理一理出书的事。 本来,忙完新房入伙这事,隋准就要带着佟秀和佟大,一块进城的。 可如今出了这事,隋准觉得,得提早一些了。 他得去跟大兵了解了解,佟三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怕家里头担心,隋准没有将佟三的事告诉佟嫂子和佟大,只跟他们说,月中怕是要下雪,雪天路不好走,不如早些上路。 再者,月底就过年了,早些去县城,有些年货也可以置办起来。 佟嫂子听了很高兴,隋准真是越来越有掌家婆娘的样子了,想事情就是周到啊。 她兴奋得一夜没睡,想了一肚子要买的东西。 第二日,她把两个大箩筐装到牛车上。 “……现在日子好了,过年总得穿新衣裳,得扯几块布……” “……点心也买一些,头先隋准买过的那家,样式口味比镇上好多了……” “……干果饴糖不要,我去镇上买得了,人家过年来串门吃的,犯不着花钱给他们吃好的……” 絮絮叨叨了小半天,升起来的日头,都把枯草上的露水晒干了,佟嫂子才交代完了。 她端着个碗,咕咚喝下一大口,润润干燥的喉咙。 才意犹未尽地说: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可要记好了啊。” “哎哟,日头都那么高了,你们赶紧上路吧,别拖拖拉拉的。” “真是的,现在的孩子就是心里没成算,要没我盯着点,怕是晌午也出不了这个门!” 隋准他们哭笑不得地被佟嫂子赶出去了。 牛车咕噜咕噜在乡道上走。 佟秀和佟大坐在牛车上,一人挨着一个箩筐。 隋准在前头牵着绳子。 三人一牛,披星戴月地赶路。 最兴奋的是佟大。 娘老子哦,他活着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进城呢。 想当初,佟三进城打工,他不是不羡慕。 只是作为老大,他得在家里照料一家大小,顶多是去隔壁镇做做长工短工,干些庄稼人的力气活。 但是好男人志在四方,谁不想去城里闯一闯啊。 未料到,他自己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男儿媳给他实现了。 第90章 财神 相比之下,佟秀就镇定许多。 不,不是镇定,而是心里头装着事,根本兴奋不起来。 隋准怕他思虑过重,一路上没话找话,尽找些城里的新鲜事讲: “……澡堂里可以用饭,剃头,按脚,许多大老爷谈事就爱去澡堂……” “……大街上就有人演杂技,唱小曲,免费看不要钱,谁高兴了打赏几个铜板就成……” “……那老头以前是成阳县最大的书商,家里头什么书都有,兴许还能找出些讲授绣活手艺的书呢……” “娘子,这是真的吗?”佟秀终于来了兴致。 隋准更卖力地介绍老也的藏书: “那是自然,我还读过一个本子,说的是京城第一绣娘的故事……” 佟秀渐渐被吸引,忘却了些许烦恼。 到了晚上,三人要露宿野外。 此时已是隆冬腊月,不似隋准先前那般,可以席地而睡了。 还好买了牛,有牛车,睡在车上,不容易过了地气。 隋准扯了一块篷布,把牛车盖住。 这是他买牛车时,特地配合着一块买的,一张就要500多文,为的是给佟秀遮风挡雨。 有篷布在上头盖着,夜里风吹不着,就没那么冷了。 隋准备了几个睡袋,将棉被缝成一个筒子,人钻进去特别暖和,比铺褥子盖被子要舒服多了。 “准哥儿就是心思活。”佟大赞道。 他坐在车上冻了一天,这会儿钻进暖融融的被筒,浑身都舒坦了。 “我瞧着这睡袋是个好买卖,兴许还能大赚一笔。”他突发奇想。 隋准比了一个大拇指: “爹的脑子也很活!” 佟秀从被筒里露出一张小脸: “确实暖和呀,娘子,这被子我都暖好了,你来睡会儿,我守夜。” 隋准失笑,自家小孩哥还想着给他暖被窝呢。 “你可别出来了,我的小祖宗。” 他按住佟秀的肩膀,把靠近颈子的被子掖掖好。 “夜里风大,进进出出的当心冻着了。” “可是娘子也冻呀,我舍不得娘子睡在外头。”佟秀两手抓着被子,只露出两只小眼睛,巴巴地说。 看得隋准心都软了。 “你娘子块头大抗冻,不怕,睡吧啊。” 隋准哄了两句,把篷布又检查了一遍,漏风的地方扎好堵上,然后坐到火堆旁。 靠近年关,到处都不太平,夜宿野外可不能睡死了。 今夜他守着火堆,打个瞌睡就差不多。 守到后半夜,隋准也有些迷迷瞪瞪了,突然一张大被子裹在自己身上。 “娘子,我不睡了,我同你一块守着。” 小小的身影钻进被子底下,窝在隋准怀里。 “你呀……” 隋准无奈,只好搂紧了他。 小两口在无边夜色中,如同两只抱团取暖的小动物,依偎到天明。 牛车就是比骡车快些,未到晌午,隋准他们就进了城门。 比合河镇热闹十倍的街巷,以及来来去去光鲜亮丽的人,让佟大和佟秀两个土包子又是新奇又是怕生。 这也好看那也好看,眼睛都忙不过来了。 佟大的鞋子都被人踩掉了: “县城就是县城,人怎的这么多,买东西跟不要钱似的抢!” 他半抱怨半惊奇地说道。 隋准笑笑: “平日里也没这么多,大概是要过年了,张罗年货的人多吧。” 三人在人潮中挤来挤去,终于挤到了浴堂巷。 浴堂巷同样是人山人海。 辛苦了一整年,谁不想松快松快呀。 泡个澡按按脚,洗去一年的烦心事,干干净净敞敞亮亮迎接新一年。 故而,澡堂里的客人比平日里更多,人满为患。 “等忙完了,咱们也来洗一洗。” 隋准边挤边说。 佟大趴在他背上,高兴地东张西望,哪哪儿都新鲜。 “好极好极,老佟一辈子伺候庄稼,还没被人伺候过呢。” 佟秀被新奇热闹的景象冲淡了心事,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真有意思,若是娘也在就好了。” “以后有的是机会。”隋准说。 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挤过人潮,前往巷子深处。 如今瑞阳轩已经重新挂牌,老也把自家隔壁的宅子拾掇了一番,做成个气派的书肆。 酒香不怕巷子深,虽然书肆位置偏僻,但依然是大排长龙。 快过年了,瑞阳轩再出一期西游记,就要封墨了。 谁不想抢这年前最后一期,好在过年团聚的时候,惹一惹叔伯兄弟的艳羡? 是以,瑞阳轩门前,比外头街上还挤数倍。 隋准千辛万苦,才挤到了老也门前。 瑞阳轩重新起来了,添了好几个小二,老也终于不用亲力亲为忙得脚底起火了。 这会子,他正翘着腿,坐在小院儿里喝小酒,哼小曲呢。 见到隋准推门进来,他一蹦三尺高: “财神爷来了!” 隋准汗颜: “有没有这么夸张……” 老也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来来来,我给你算算,你是不知道,上次那期卖得有多火……咦?” 他终于注意到,隋准背上背着个中年汉子。 身后,还跟了一条小尾巴。 小孩哥人小小的,脸嫩嫩的,湿漉漉大眼睛里有些腼腆,有些惊慌,还挺可爱。 “隋准,你儿子?”老也问。 隋准满头黑线: “我有那么老吗!这是我相公!” 老也:…… “你居然有相公!” 破音炸起,屋檐上的鸟儿都被惊飞走了。 隋准不以为然: “怎么了,我这么盘靓条顺的大好青年,不配有一个相公来疼吗。” “不是……这……那……” 老也凌乱了。 这是配不配的问题吗? 你一个一米九长腿粗胳膊的壮汉,你当人娘子? 还是当一个嫩脸小孩的娘子…… 老也凑过来,低声道: “隋准,你要是被人威胁了,你就眨眨眼。” 隋准口气淡淡: “我不会眨眼,你要是想眨,我可以给你一拳,包你眨到眼花缭乱。” 老也:“……失敬、失敬,原来是隋家相公?哦不对,隋准的相公?里边坐,里边坐。” 他热情地把三人迎进了屋。 隋准把佟大放下来: “这是我公爹。” 公……公什么。 老也捂住心口,按捺自己震动过大的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亲翁一路辛苦了,来,喝点茶。” 他自己先灌了一大口。 浅浅寒暄过后,老也数了80多两银子交给隋准。 “西游记是越卖越火了,这次比上次还要赚多许多。”老也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隋准点点头,但没有去接银子。 “我家里是相公管钱,你给他就可以了。”他说。 老也脸僵了僵,继而牙酸。 你当人媳妇就当人媳妇了,用得着随地大小晒吗! 交割完钱银,该谈正事了。 老也的语气不复欢快,有些沉重: “隋准,有件事,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第91章 顶住 “有人在打听你的事。” “谁?” “文掌柜。” 时隔半年,再听起文掌柜这个名字,跟上辈子似的。 隋准都要忘记,自己曾经去如意书坊,找过这个人了。 如意书坊挤倒了瑞阳轩,文掌柜就是老也的死对头,老冤家。 如果不是很重大的事,他绝不会找到老也头上。 “他想要西游记。”老也的声音里有一丝愤怒。 “哼,姓文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快三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这副嘴脸!” 二十多年前,如意书坊在成阳县开业之初,文掌柜曾与老也谈过。 那时的他很傲慢,开门见山就对老也说,想收了瑞阳轩。 收了?什么意思? 老也不明白。 文掌柜撇嘴冷笑,仿佛在看一个愚蠢无知的乡野土老板。 “就是你的瑞阳轩别干了,挂我如意书坊的名头,想进书只能从跟我这儿进,我让你卖什么你就卖什么。当然,如意书坊的名头不是白使的,你每年还得给我一笔银子。” 年轻气盛的老也,当时一听就掀桌了。 老子成阳县第一书商,凭什么受你的鸟气? 想抢钱就直说吧,还送我一个名头,你怪好心的嘞! 瑞阳轩正式与如意书坊开战。 然而,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如意书坊收不了瑞阳轩,干脆垄断上游的书目供应,将瑞阳轩挤倒了。 这段往事,是老也心中一辈子的痛。 可文掌柜性子霸道惯了,过了二十多年,也依旧还是这个样。 他找上老也时,用施舍的语气说: “庄邺,这西游记我要了,你后续别再出了。你把撰书的人推给我,以后我会给你的瑞阳轩吃一口饭的余地的。” 老也听完差点揍他。 “我把他骂跑了。可是他这个人,我很了解,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难保不会用些毒计,来整垮我们。” 想到二十多年前瑞阳轩的遭遇,老也还是很气。 “如果他再次发难,瑞阳轩能顶住吗?”隋准问。 老也握拳: “顶不住也得顶!” 反正这次,他不会再让自己的心血,折在文掌柜手中。 文掌柜不是有钱吗,他也有。 他就是把整条浴堂巷卖了,用钱砸死姓文的,也义无反顾! 资本之间的较量,粑粑村屁民是插不上手了。 隋准只是个写文的,大不了就不写呗。 他倒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重。 只是有一点: “老也,你千万要保住我是撰书人这个秘密,绝对不能够被文掌柜知道。” 隋准志不在这些小钱,他现在,面临更大的危机。 科举已经成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他必须考取功名,才能逢凶化吉。 若是被文掌柜知道他是撰书人,将此大做文章。 兴许这官,他就没法考了。 毕竟,他的身后,还有一个鬣狗般的佟三,在伺机而动呢。 老也也深知这个秘密的重要性,郑重答应。 隋准再把最后1期的稿子交予老也,他在瑞阳轩的事,就算办完了。 接下来他问老也,有没有齐整些的空房子,租给他。 这是他早前就想过的事。 佟秀每个月都要来县城进修,除去路上的时间,少说也要住七八日。 虽然裁缝铺子掌柜有熟人,可以让佟秀借住。 但隋准觉得总归不大好。 佟秀性子内敛,人又软和,总怕欠了人家的。 若让他寄人篱下,这日子不知得过得多小心翼翼。 隋准想,还是租个小房子方便些。 包租公就在身边,别的地方他自然不考虑了,只问老也一个。 老也沉思了一会儿,说: “空房子倒是有,就在东风大街上,靠近市集。先前是一个做布匹买卖的住,这两年他发达了,前不久新买了院子,搬走了。” “地段是好地段,房子也雅静,你要住的话,每个月意思意思,给我500文吧。” 佟秀不自觉看了隋准一眼。 在无人知晓处,隋准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腰,让他安心。 “我相公来住得少,倒不需要那么好的房子,出入安全、房子不要太破旧即可。”隋准说。 他明白佟秀的顾虑。 一方面是觉得太贵,另一方面是太便宜。 贵,是因为500文对于一个村娃儿来说,实在太过奢侈,佟秀会心疼钱。 便宜,则是成阳县这个地段的房子,月租必然不低于1两。 500文太便宜了。 老也打了一个对折,虽然他不差钱,但对于佟秀来说,这份人情还是过于沉重。 隋准租房子,为的就是让佟秀住得舒心。 他不愿意因着这些顾虑,反而让小孩哥心里难受。 老也又想了想,说: “次一些的房子也有,在城西那头,一间独门小房子,没有院,但好在出门就是西城门,都有大兵看着,还算安全。” 城西啊? 佟秀犹豫了。 进修的铺子在城东,这一来一回,可要花不少时间。 他现在的想法,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从家里到镇上做活,来回就是两个时辰,他没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他要学习要进步,便觉时间之宝贵,不想浪费在路上。 隋准赶在他面前拒绝了这处房子: “城西有些远了,秀儿来回会太累,可还有其他能兼顾些距离的?” 老也又说了好几处。 但不是太贵了,就是太远了。 亦或是房子的状态有些差,隋准不肯委屈佟秀。 最后佟秀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羞涩道: “还是别挑来挑去了,又不是那千金之躯,随便一个也是住得的。” 隋准当然不同意了,还是跟老也细细研究了一番,最后定下浴堂巷里的一间小房。 小房离瑞阳轩很近,也是在浴堂巷深处,虽说出入有些不便,但胜在是包租公的低头,安全有保障。 且老也就在近旁,若有点什么事,也可照应一二。 价格贵是贵些,300文,但还在佟秀可接受的范围内。 毕竟,挨着瑞阳轩,他还有免费的书看呢。 佟秀觉得,自己还是赚了。 他很满意。 敲定房子,当夜隋准也不借住在老也家了,直接住进了那小房子。 佟秀和佟大睡床,隋准打地铺。 第二日,佟秀去铺子学习,佟大留在小房子里。 而隋准,又把大兵约在了小酒馆。 大兵一来,面色忧心忡忡。 他刚坐下就说: “隋准,你怕是要有大祸了。” 第92章 升迁 大兵同隋准说起了佟三离奇的升迁故事。 佟三娶了县丞的小妾的表侄女之后,混进官差队伍,在县衙如鱼得水。 他凭借精明老练的交际手段,混得风生水起。 短短数月,他已经成了县丞的心腹。 可这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年底县令带着县丞上淮南府拜见淮南知府,他也跟着去了。 然后,勾搭上了知府老娘的一个陪房! “知府老娘的陪房?”隋准瞠目结舌:“那不就是另一个老娘?” 佟三才二十多岁而已呀! “可不是!”大兵把大腿拍得震天响。 这事沸沸扬扬传到现在,整个县衙还津津乐道呢。 “你这三叔,绝对是个人物。把人家老夫人一个已经四十来岁的陪房老姑,哄得心花怒放。两人蜜里调油,生辰庚帖都交换了,说是这年一过,就要办婚事呢。” 隋准傻眼: “那他原先的妻子呢?县丞的小妾的表侄女能同意?” 大兵撇嘴: “不同意还能怎么着?那可是知府老夫人的身边人,别看是个老丫鬟,她在老夫人耳边吹吹风,不就是在知府耳边吹吹风?” “据说,还不是迎进门做小妾,是抬成平妻呢。前头那表侄女连要死要活都不敢,还得客客气气叫人姐姐。” “要我说啊……” 大兵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兄弟,你得自己注意着些了。” “你这三叔,是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主,日后有得你受的。” 和大兵分开后,隋准心里有些发沉。 危机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猛烈。 难怪佟三要对隋准考官出手,果真不是他虚张声势。 他的确,已经有这个本事了。 官场人家的丫鬟,跟普通丫鬟可不一样。 她们长期在主子身边服侍,深得信赖,说起话来颇具分量。 有主仆恩情在先,主子也愿意提携照拂丫鬟的家人。 佟三独辟蹊径,抱上淮南知府的大腿了。 从这一点上看,他确实是个既有野心,又有谋略的男人。 不容小觑。 “娘子,如何了?” 隋准才回来,佟秀就焦急地迎上来。 “不用担心,佟三又新娶了一个媳妇,应该无暇顾及我们这些小事。”隋准说。 怕小孩哥多想,他不想把大兵的话说出来。 佟秀果然松了口气。 “那便好,吓坏我了。” “不过,他媳妇不是新娶不久么,怎么又娶一个?” 庄稼汉娶一个媳妇就很不容易了,娶两个简直闻所未闻,那是大官人、大老爷才能干的事。 佟三现在发达成这样了? 佟秀简直震惊。 隋准看他的小脸充满不可思议,心中说不出是好笑还是忧愁。 如果你知道他竟然娶了淮南知府府上的丫鬟,即将一飞冲天,你会更震惊。隋准心想。 一家三口坐下来,围着炭盆吃晚饭。 对普通人家来说,用碳是很奢侈的。 若是被粑粑村的人看到佟家居然烧炭取暖,指定又跳起来说嘴。 村里人爱惜柴火,冬日里连柴都舍不得烧,定要背去镇上卖了,换成铜板才舒心。 若是天冷得狠了,也不过一家人围在灶头,挨着烧饭烧水的灶火,沾点热气便罢了。 至于碳这种精贵玩意儿,更是想都不会想。 那跟烧钱有什么区别! “真没想到,我佟大也过上这种富贵日子了。” 佟大捧个碗,就着热粥慢慢吸溜,一脸满足。 “连地主老爷家都是只是烧柴火呢,而我,一个泥腿子庄稼汉,烧上碳了!” 他美得冒泡。 佟秀给隋准添了一碗饭,被炭火映红的脸,也透着喜色。 “今日我去了王绣娘的铺子,好大一个,里头尽是些金贵料子,我都不敢上手摸……” 他念念叨叨分享进修第一天的感受,脸上神采焕发。 隋准静静感受这一刻的温馨。 他摸了摸佟秀的小脑袋,又给佟大夹了一筷子菜。 “慢慢来,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隋准说。 佟秀仰着红扑扑的小脸,眼里全是自己的娘子。 他重重地点头: “嗯!” 该办的事办了,该打听的打听了,反正眼下也做不了什么,隋准决定,陪公爹好好逛逛县城。 这可把佟大乐坏了。 逛这一趟,回到粑粑村他能吹十年的牛逼。 在车上用滑板车不大方便,也怕别人把佟大踩了,隋准便直接背了人出门。 两人一边逛,一边买,置办了不少年货。 浑身上下挂得满满当当后,隋准带佟大拐进了一个木匠的铺子。 该给佟大打个轮椅了。 这次隋准不纯靠口舌,而是拿出了一个设计稿,直接甩给木匠。 木匠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啧啧称奇。 “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咱以前没想过呢?” “小哥,你这脑筋可真好使!” 光看设计稿,轮椅做起来简单。 轮子都是现成的,用独轮车的轮子凑数就成。 椅子的部分也容易,对一个有四十年经验的老木匠来说,不过是一两日的功夫。 难就难在所谓的手摇装置。 这是一个手摇式的三轮轮椅,前头两个大轮子,后头一个小轮子,扶手上有个把杆。 摇一摇把杆,轮子便可转动起来,推着轮椅往前走。 这便省下不少力气了。 另外,这椅子还有不少巧思,比如脚踏、可调节的靠背、侧边的囊袋,既舒适又实用。 这么好的东西,造价自然也不便宜。 木匠开口,就是二十两。 佟大吓得手一松,差点从隋准背上摔下来: “什么玩意儿?二十两?” 二十两,在乡下足以盖个漂漂亮亮的大房子了! “算了吧准儿,我坐滑板车也挺好的。”佟大说。 眼底的光都没了。 隋准却已经掏出了钱袋。 “叔,这是十两定金,你什么时候能做好?” “我还得细细再看一下,这手摇三轮有些讲究在里头。五日后再来吧。”木匠道。 这会儿他已经连头都不抬,沉迷在设计稿的研究中了。 隋准只好把银子放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 “唔。” 木匠迫不及待把他们俩送走了。 佟大龇牙嘬嘴,叹恨不已: “准儿,何必使这个钱!我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你把定金拿回来。” 第93章 机缘 隋准自然是不肯了,把吱哇乱叫的公爹按在背上,崩崩崩跑回家了。 回到家里,佟大还跟佟秀抱怨这事: “……你说说他,才有了点钱,就要往外使,手这么松,可怎么成?你俩以后还要养小娃呢……” “……那都是有钱大老爷用的玩意儿,你爹我一个庄稼汉怎么配?平白惹人笑话。反正这么多年也过来了……” “……你赶紧劝劝他,把钱拿回来,可不敢再这么大手大脚了……” 他这絮絮叨叨的样子,倒跟佟嫂子有点像了。 难怪人家说,两口子呆久了会有夫妻相。 隋准觉得又好笑又温馨,插嘴道: “爹,买了你就用着。庄稼汉怎么了?儿媳妇给公爹买个东西,怎么就不配使了?以前日子怎么过的我不管,反正我要自个儿家人以后都过好日子。” 听得佟大眼眶湿润,不住地用糙树皮般的手背擦眼泪。 佟秀的眼角也有些红了: “爹,娘子说的是,这是当孩子的一份孝心,你就用着吧。我也觉着挺好的,有了轮椅,以后爹想去哪儿都便利,也不怕被人踩了挤了。” 好说歹说,佟大终于勉强接受了。 人呐,一旦接受以后,心态就转变得飞快。 第二日,隋准到老也那儿取东西,发现他给公爹花20两买了辆轮椅的事,已经在浴堂巷传了遍。 佟大坐在澡堂门口,来一个唠一个,来一个唠一个。 口若悬河: “不是2文,不是2两,是20两!足足20两!20头大肥猪!” “轮椅,轮椅知道不?不是普通的椅子,坐着享福。哎呀,说了你也不懂,你没到那层次……” “我儿媳妇给我订做的,可孝顺。什么?嫌我儿媳妇太高太壮不娇俏?关你什么事,你有那给你花20两的儿媳妇么,就在这嘚嘚。人穷屁多,闭嘴吧你!” …… 隋准才发现,在嘴皮子泼辣这一块上,佟大和佟嫂子,嗯,也挺像的。 他走到包租公家,一只脚才迈进院子,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传出来了: “哟,孝顺儿媳妇来了。” 隋准:“……空巢老人羡慕了吧?” “我呸!”老也又气又酸地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咬着水烟的嘴儿,别过头去。 不想跟这个大个子说话,戳心得很! 老头子好歹是他的西游合伙人,怎么不见他给自己买点什么。 哪怕买条板凳也行啊。 他也想坐着享福。 六十年窖藏老孤寡呜呜地哭了。 隋准取了东西,便往城东走去。 冬日天黑得早,店家铺子都早了半个时辰打烊关门。 他正巧今日有空,打算去接佟秀下工。 路上看到点心铺子还没落下门板,他转进去当最后一个客人,挑了两包点心带走。 到了刺绣铺子前,日头正沉了一半,绣娘们刚好三三两两往外走。 “娘子!” 看到隋准,佟秀又惊又喜,像个小孩似的蹦蹦跳跳扑过来。 才扑到隋准怀里,就被塞了满嘴。 “板栗馅儿的,新出的口味,你尝尝。”隋准宠溺地说。 佟秀嚼吧嚼吧,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嗯,甜!” 一个把头发整齐梳到脑后挽成发髻,简单插了一只银发簪的中年女子,从铺子里走出来。 她就是佟秀现在的师傅,由合河镇裁缝铺子掌柜牵线的,周绣娘。 “佟秀,这是你的家人?” 周绣娘问。 佟秀赶紧拉着隋准介绍: “周婶,这是我家娘子,隋准。” 周绣娘愣了一下,但好歹压住了震惊的神色,没有太过失态。 “哦、哦,你家娘子呀……” 她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隋准笑吟吟地递过来一包点心并一本书: “周婶,我家秀儿平时多得你照顾,在下感激不尽。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给周婶当个闲暇零嘴,打发打发时间吧。” “哎呀,这礼太重了。” 周绣娘有点错愕,连忙推辞。 品芳斋的点心多贵呀。 这佟秀的娘子,也太实诚太大方了。 “周婶,你就收下吧。”隋准劝道。 他想说服别人的时候,总是显得格外亲切,自有一种让人丝滑接受的魔力。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和佟秀孝敬你是应该的。且这些东西也是我偶然得的,不花费什么,你不要有压力。”隋准说。 佟秀也在一旁跟着劝。 周绣娘推却不得,只好接受了。 她原先还觉得,自己对佟秀算不错的。 可此刻不由得反省起来,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还不够尽力。 受之有愧啊! “你们这么客气,我倒不好意思了。”周绣娘道。 “这样吧,我明日正好约了一位旧友喝茶,她可是在淮南府做过绣娘的,比起咱们见识更广。佟秀若有空,也一起来吧。” 佟秀哪里料到,送个小礼还能有这样的机缘,自然欢喜非常,连忙答应。 两人回家的路上,佟秀兴奋得小脸通红,同隋准一路低语。 “娘子,你以前总鼓励我出去走动,与人交际,我还不懂。现在我才明白,多与人来往,好运才会流动……” “我的秀儿悟了。”隋准也很高兴,刮了刮佟秀的鼻子。 “你独立了,做得越来越好,以后就不需要我这个娘子喽。” 佟秀瞪大眼睛: “怎么会!我永远也离不开娘子的!” “是吗?”隋准故意露出一个不满的表情:“那你怎么离我那么远?不是应该牵我的手吗?” 佟秀立马羞红了脸。 “娘子,你可真是的……” 嘴巴上这么说,但小手却悄摸摸地伸过来,勾住了隋准的大手。 小两口亲亲热热,你侬我侬,手牵着手回家了。 回到家以后,佟秀做饭,隋准温书。 虽然身在县城,学习还是得抓紧。 知晓佟三的事情后,隋准身上的担子,比先前更重。 他不得不奋力一搏。 时间一晃过了几日,到该取轮椅的时候了。 隋准又背上佟大,兴冲冲地赶到木匠铺子里。 然而,木匠一见到他们,就搓着手,尴尬地说: “两位,真对不住。” “你们的轮椅,取不了了。” 第94章 巨款 佟大满怀期待的心被泼了一盆冷水。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五日来取么?我都……” 我都跟整条巷子的人把牛皮吹出去了,今日要让他们开开眼界,见识价值20两的轮椅呀。 佟大悲伤地想。 一颗心哇凉哇凉的。 木匠又是抱歉又是无奈: “是这样的……” 隋准他们走后,木匠就废寝忘食地研究轮椅。 最后确实是被他研究出来了。 就在昨日,他沾沾自喜地欣赏新鲜出炉的轮椅,宛如在欣赏一件石破天惊的艺术品,可谓得意非凡。 然而,门外走进来一个清雅富贵的老爷。 这位老爷,是南边来的巨贾,同他一块来到此地的,还有他的老母亲。 他的老母亲因为有腿疾,嫌行动麻烦,便长期卧床。 结果得了褥疮,疼得死去活来。 老爷是个大孝子,见不得母亲饱受褥疮之苦,便寻思着,给老人家做个便于翻身的床,省得以后再长褥疮了。 谁知一进门,就看到崭新蹭亮的轮椅。 他顷刻被这又便利又新奇的玩意儿吸引住了。 不论木匠如何解释,他都非要买下这个轮椅,怎么劝都不行。 木匠讷讷地掏出一个钱袋子: “他说他愿意为此付出重金……” 隋准很不高兴。 明明是他煞费苦心画的图,又的等了足足五天才做好的轮椅,凭啥人说要就要走了? 人家有孝心,他就没有吗? 他可是花20两给公爹买轮椅的好儿媳啊。 “叔,这可不是钱的问题。” 隋准一边说,一边不情愿地接过钱袋子: “他怎么能抢人家东西呢?千金难买我的孝心,就算他付出重……好重!” 沉甸甸的袋子把隋准的手往下压了十寸,他差点没拿住。 打开一看。 100两! “爹,我没看错吧。”隋准有点眼晕。 佟大哆哆嗦嗦伸出手,拿一个元宝,啃了一口。 好大一个牙印。 “没错!” 佟大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鸡,只差尖叫: “真的是100两!” 木匠这才补充说道: “大老爷说了,夺人所爱他也是不得已,实是家中老母太过需要。对于你们,他只能在金钱上稍作弥补,以五倍之数赔偿你们的损失,希望你们谅解。” 隋准一脸诚恳: “谅解,当然谅解!” “就是不知道,大老爷有没有一个行动不便的爹?” “我们下一辆轮椅也可让给他,不要100两,不要50两,30两也是可以的。” 佟大在一旁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只可惜,木匠如实相告: “没有。” “哦……”隋准和佟大双双表示遗憾。 不过隋准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叔,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再重新给我们做一辆吧。” “只是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商量。” 从那巨贾大老爷的身上,隋准发现了一个商机。 谁家没有个老爹老娘? 富贵人家也有一两个腿脚不便的长辈。 他设计的轮椅确实便利,如果能在富人圈中推广,定能大赚一笔。 “这轮椅是我设计,但是是叔做出来的。说到功劳,咱们应当算各执一半。” “若以后有人要买这轮椅,定价50两,我和叔对半分成,如何?” 木匠眼中闪过精光,暗暗思忖。 原先说的20两,是纯粹的手工费和材料费。 他本身就有得赚。 若是提价到50两,他能赚更多。 就算没人买,也没关系,反正他不费什么嘛。 两人一拍即合,就这么达成合作了。 公媳俩欢天喜地地去提轮椅,兴高采烈地捧着100两巨款回来,还喜提一个会自己生钱的合作。 收获满满。 隋准再次觉得,自己的偏财运真是很不错,天上老掉钱! 不过这样一来,佟大是没法在年前用上轮椅了。 因为他们出来差不多十天,该回粑粑村了。 留在县城的最后一天,隋准琢磨着,有件事该办一办。 “秀儿,明天你早些儿下工,我们一起去医馆给大夫把把脉吧。” 佟秀有些诧异: “啊?娘子,我没生病。” “不是为了看病。”隋准解释道:“让大夫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不足之症,对症下药补一补,好长长身体。” “这样啊。” 佟秀答应了。 他现在对自己的生长发育,还是很上心的。 毕竟太过弱小的身子,担不起家,护不住家人。 那些无能为力,他不想再次经历。 “爹也一块去吧。”隋准道。 佟大不乐意: “我又不需要长身体,去干吗?我最不耐烦看大夫了,好好的人,能看出一堆毛病来。” “不去不去。” 隋准胡乱编了个理由: “你不去怎么行?我还想给娘抓几副药,静静心,补补身子呢。娘没有来,爹是最清楚她的人,到时候大夫问你就成了。” 他这么一说,佟大就觉得很有必要去。 家里那个婆娘啊,不知道为什么天天那么大火气,他真怕她是有什么毛病了。 抓几副药吃吃也好。 说定之后,次日,佟秀早早下工。 一家三口就往医馆去了。 进医馆之前,隋准让佟秀和佟大到隔壁面店,先点碗面条吃吃。 “兴许等会儿要吃药,空腹可不行,简单吃点垫垫好。”他说。 佟大嘟囔: “我又不看诊不用吃药,我吃啥面条?你领我周边逛逛去。” “我要上个茅房。”隋准道。 佟大立马嫌弃了: “怎么一有事就要上茅房?看把你屁股惯的!” 最后只能怏怏不乐看着隋准离去。 隋准走到看不见面店的地方后,拐了个弯,从侧门钻进医馆。 他直奔大夫,真诚恳求: “大夫,等会儿我带我爹前来看诊,不论他有什么问题,你能否先帮我瞒着?” 隋准请大夫帮忙,以检查身体的名义,重点给佟大看看腿。 但是,不能让佟大发现端倪。 更不能告知他关于腿的情况以及治疗方案。 对于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乡野小子,大夫翻了个白眼,很是不耐烦: “去去去!老夫忙得很,哪有空同你演这些?” 隋准直接将一块银子放在桌上。 大夫马上变了口风: “病人在哪里?” “我有一门祖传的摸骨诊法,非常适合他!” 第95章 问诊 佟秀和佟大吃空了面后,隋准过来接他们,三人一块进了医馆。 大夫先是给佟秀看。 “这小哥先天有些弱,后天又不足,我开个方子,好好调理一段时间。” 大夫把把完脉后,刷刷写了一张药方。 佟秀怯怯地问: “大夫……我还能长高吗?” 大夫瞄了他一眼。 他很想说,想什么呢,也不看看你如今几岁。 但是隋准站在一旁,拼命对他使眼色。 他个子高,人还壮,挤眉弄眼挺吓人的,大夫一下子就说不出来了。 “好好补补,尚有可能。”他昧着良心道。 这下佟秀踏实了。 娘子不是哄他玩儿的,大夫也说了,他还可以再长高! 唯独佟大在一旁煞风景: “一天天地纠结这身量干啥?非要长到同隋准一般高吗?隋准吃得多拉得多,也不见得是好事……” 隋准:?你这就不讲道理了我的爹。 佟秀诊完了,佟大又把佟嫂子的症状细细说了一遍。 大夫差点脱口而出他的名言: “问诊须本人,你是本人吗?不是快走!” 可隋准如同一个黑面护法,镇得他忍气吞声。 只能胡乱开了个温补的方子,让佟大带回去,反正吃也吃不死。 佟大很珍惜地把方子放到衣兜里。 接着,隋准开口了: “爹,你也看看吧。” 佟大的眼珠子霎时瞪得滚圆: “我看啥?我又没病!” 隋准循循善诱: “来都来了,今日医馆发慈心,大夫看诊不收费,不看白不看。” 但佟大干脆把头一扭,铁了心了: “不看!我没病,快过年了,隋准你可别给我找不痛快啊!” 他如此坚定地拒绝,隋准早有预料。 佟大是一个很讳疾忌医的人。 隋准认为,他这条腿变成这样,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他抵触寻医问药,固执地将自己关在自卑和绝望的牢笼里,放任自己毁灭。 这就是隋准千方百计,将他哄过来的原因。 如果直接让他来看诊,他恐怕一步都不会靠近医馆。 若是还跟他说是看腿…… 他大概爬也自己爬回粑粑村了。 虽然他走出房门,重新融入到社会生活中。 但他的内心深处,仍然对残疾的双腿感到自卑,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 此外,隋准也怕自己给他希望,最后又害他失望,让他有裂痕的小心灵彻底破碎。 所以这事,只能遮遮掩掩着来。 “爹,你真不看?” 隋准板起脸,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可是娘同我抱怨过几次了,说你夜里打呼放屁说梦话,关节还嘎吱嘎吱响。她怕你是躺久了,身子骨退化了。” “啊?我有吗……”佟大神色有些动摇。 隋准加大马力继续编: “娘还说了,她被吵得睡不着觉。你再这样,她可要分房睡了!” 佟大的脸马上青了。 分房睡? 不行,不许,不可以! “那……那就劳烦大夫给我看看吧。”他勉为其难地说。 大夫捋了捋白胡子,将双手探向他的胸脯。 佟大震惊退缩: “大夫,你做什么摸我!” 隋准赶紧在一旁解释: “这是大夫祖传的摸骨诊法。摸脉能知内理,但摸骨才能探到骨相。” “爹你卧床久了,唯恐骨头走形,大夫便给你摸一摸。” 佟大将信将疑,只好让大夫把自己全身上下都摸了个遍。 摸到腿时,他有些抗拒,微微往后躲。 但隋准立在他身后,死死挡住他的去路。 大夫终于是诊完了。 “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他摸着口袋里的银子说。 这下佟大高兴了,咧着嘴笑: “我就说吧,我没病,身体好着呢!” 父子俩都看完了,隋准心口大石落下,正准备带他们走。 佟秀突然啊了一声。 “来都来了,娘子,你也看一下吧!” 隋准:“……我看啥,我又没病。” 他终于有点理解佟大的感受了。 佟秀却露出一抹羞色。 “娘子,你,你就让大夫看看,看看咱们,还能生娃娃不。” 隋准:! 他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佟秀红着脸,对大夫大胆发言: “大夫,我娘子27岁了,年龄是有些大,守宫痣也淡,你看看这还能生出娃娃不?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养一养,把守宫痣养得红一些……” 大夫一脸幽怨,目光灼灼地看着隋准。 仿佛在说: 这是另外的价钱! 隋准表情破碎,用微弱的声音勉强说: “额,秀儿……这位大夫……应该不擅女子妇科……” 佟秀遗憾地哦了一声。 终于没再纠结此事了。 隋准赶紧去拿了药,左一包右一包,背上还有个老公爹,逃命一般逃出医馆。 回到家里,佟大在床上歇息,佟秀忙着去煎药。 隋准借口找老也谈点事,偷偷又回到医馆。 “大夫,不知我爹的腿,状况如何?” 大夫摇摇头: “不妙。” 隋准的心抽紧了: “彻底没法子治了吗?” 大夫叹息: “他这旧伤耽误太久,若是早年来治,兴许还能有点希望。可如今皮肉萎缩,骨头的状况也不好,难难难。” 隋准不死心: “只是难,不是不可能,对吗?钱不是问题,大夫,请你帮帮我爹。” 大夫见他言辞恳切,神情焦急,倒是真把他那位公爹放在心上。 于是动了些医者仁心。 “小哥,我实话同你说,在我这儿,确实不可能。是老夫医术不精,我坦诚相告,不怕你怨我。” “若问其他地方行不行,那我得多花点时间,再问问其他名医。” 隋准听了,自是感谢: “那就有劳大夫了。” 从医馆出来,隋准的步子有些重。 但他很快呼出一口浊气,表情又复坚定。 希望虽然渺茫,但终归还有希望。 就算这儿治不好,等他考取功名,出入方便,他可以带着爹四处寻访名医。 走一步看一步,最重要的是当下。 这样想着,隋准又充满力量,杀回家中,打算苦读一个通宵,发誓定要搏一个功名回来。 正在潜心学习呢,门突然被砰砰敲响。 老也焦急的声音传来: “隋准,不好了!” “如意书坊抢先我们,将新一期西游记,发售了!” “他现在还告我们,剽窃!” 第96章 被捕 如意书坊的发难,比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今日一大早,瑞阳轩外面已经排得人山人海最新一期的西游记即将发售。 当小二将店门打开,崭新的本子出现在大家面前。 大家激动得,几乎要喝彩起来。 见到此情此景,老也也非常激动,志得意满。 再这样下去,重寻城阳第一轩的荣光,岂不是指日可待? 正当他沉浸在万人哄抢的喜悦中,人群中传来一声暴喝: “瑞阳轩庄邺何在?” 嗯? 谁敢这般叱喊你爷爷我? 老也不悦,伸长脖子一看。 竟然是一个按着刀头的捕快。 老也的心沉了下来。 “庄邺在此,官爷,您这是……” 捕快却不与他啰嗦,直接拿出粗绳子: “庄邺,如意书坊告你剽窃,跟我到县衙走一趟!” 老也稀里糊涂,就这样被绑走了。 到了县衙,不由分说,要先打十个板子。 幸好今日大兵当值,见是瑞阳轩的老板,想起隋准,便留了个心眼。 板子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然后大兵又替他给县令夫人传话,有这层关系,老也暂时被放出来了。 出来的第一时间,他顾不上其他,一瘸一拐地先来找隋准。 “隋准,你快走吧!” “这事是冲着我来的,你暂时没有危险。” “可如意书坊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之后必定咬出背后的撰书人,你趁现在还有时间,快走!” 他急切地说。 有大兵透露信息,他才知道,原来如意书坊抢在昨夜,将最新一期的西游记发售了。 与瑞阳轩今日发售的,一字不差。 因着这抢先,今日瑞阳轩一开卖,如意书坊就上县衙了。 状告瑞阳轩剽窃,要求立即停止售卖,赔偿如意书坊的损失1000两。 并且,要严惩知窃售窃的庄邺,顶好,让他坐牢。 县衙那顿板子,就是一顿前菜而已。 幸而有大兵和县令夫人从中周旋,老也交了1000两赔银,被暂时放出来了。 但后续如何,老也自己都心里没底。 以文掌柜赶尽杀绝的性子,这事不会轻易结束。 眼下,能保一个是一个。 老也只求隋准能赶紧走,逃出生天。 隋准皱眉: “我走了,你怎么办?姓文的心狠手辣,定会百般逼问你……” 说不得还要上点刑。 大家心知肚明。 老也已经六十好几,再被刑讯逼供一番,还有活路吗? 可老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几日活头?反正这辈子钱也不缺名也不缺,活够本了,要死便死。你还年轻,又有才气……” 他本就是个倔老头,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正说着话,马车已经寻过来了。 “牛车太慢,你们别要了,坐这个马车,马上走,一刻也别耽误……” 然而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他们还在房中拉扯,老丁就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来了: “东家,捕快、捕快又来了!” “说是如意书坊已经直接向县令递了状子,县令大人派了人来,要抓你去升堂呢。” 大家不约而同地心头一紧。 如意书坊,来真的了! 都说如意书坊资本雄厚,文掌柜在成阳县这些年,上下打点,经营了不少关系。 想拿捏一个刚刚站起来的瑞阳轩,易如反掌。 老也纵使有县令夫人这点关系,可商贾之交淡如水。 商籍是最低贱的,官夫人抬举你一两次便罢了,还能次次应一个贱商的求助? 没得辱没了她的身份。 此路,已经不通了。 如今还是县令亲自发话拿人,拿了直接要升堂,连打点一二的时间都没有。 可见文掌柜,是下了狠手的。 老也此去,凶多吉少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佟秀着急,小脸惨白。 佟大更不用说了,一辈子没见过官的庄稼汉,光是听,就觉得砍头的大刀已经落在脖子上。 吓得六神无主了。 老也把心一横,咬咬牙: “要杀便杀,爷爷我同他们拼了!” “倒是你们,赶紧走吧,什么都别带了,现在就上车出城!” 话音刚落,捕快就闻着味儿追过来了。 不单老也,老丁作为同犯,也一并被带走。 隋准向来小心,出入老也家都是以乡下亲戚送菜送粮的名义,故而外界不知道他与出书也有关系。 捕快没有留意到他,只将两个案犯押走了。 佟家父子手足无措,都指望隋准。 隋准眸色深深: “爹,秀儿,你们赶快上马车,即刻出城去吧。” 佟秀急了: “我们?娘子你呢?” “老也算是对我有恩,亦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就这么离开。”隋准说。 他要去衙门看看,县令大人究竟如何审这个案子。 佟家人也是有情有义,能够理解他的做法。 可是,佟秀如何不担心。 “娘子,你,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小孩哥眼角泛泪。 “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隋准把父子俩推上马车。 马车飞快往城门口奔去,而隋准,则往反方向,朝县衙跑去。 县衙里,公堂上,县令端坐上首,肃穆严苛。 两旁衙役执仗而立,威武慑人。 门外,则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人表情不一。 瑞阳轩老板,谁没听过他的名头? 一本西游记人人追捧,他是目前县城里头最出风头的人物。 这样的红人,居然跪在公堂之上,即将成为阶下囚。 多炸裂啊。 更令全城轰动的是,瑞阳轩的西游记,居然是剽窃的? 那也太过分了。 之前人们有多推崇瑞阳轩,现如今脸就有多疼。 那些在瑞阳轩门外昼夜排队,满心期待的日子,想起来跟被耍了似的。 实在气人! 一时间,全城西游迷,都涌来县衙,一探究竟。 只见昔日威风凛凛的瑞阳轩庄老板,与如意书坊的文掌柜,都跪在堂下。 一个形容凄惨,衣衫破烂,裤子还渗着血。 一个神情傲然,绫罗绸缎,志得意满。 啪! 惊堂木一拍。 衙役横眉怒目,高唱: “堂下何人,所犯何事,速速招来!” 第97章 辩护 依循惯例,堂下被告和原告各自交代。 文掌柜在贵人圈子里浸淫多年,举手投足都是令人信服的贵气。 加上他颇有些书香气质,谈吐斯文,让人心生好感。 他才诉完苦,门外众人就先信了五六分。 老也就比较惨了。 他挨了一顿打,年纪又大了,看着落魄不堪,实难取信于人。 自我辩白时,又因为之乎者也掉书袋,被当堂呵斥。 后来还因为他是个倔老头,无意中冒犯了县令,被衙役打了一下。 如果说,文掌柜赢在起跑线上。 那么,老也就是直接倒在起跑线上了。 隋准赶到时,他正被县令痛批: “原告的状子写得清清楚楚,对此,你有何陈述?” 老也梗着脖子: “县令大人,冤枉啊!” “有何冤枉,细细说来!”县令命令。 老也直言: “我说不来,但我是冤枉的!” 县令气死: “说不出来,即为心虚,本官直接判你!” 老也不服,翻来覆去地就是喊冤枉,把自己的生平细数一遍,讲得颠三倒四。 完全没抓住重点。 这也不奇怪了,寻常百姓,谁知道上了公堂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也就是文掌柜这般,时常出入贵人圈子,又兼有些学问的,才知道如何讲,能契合上位者的心。 果然,县令对文掌柜颇赏识,对老也却有些厌烦。 “肃静!” 惊堂木又是一拍,听的人心头咚咚狂跳。 老也虽然脸上还是很不服,觉得自己还没讲够,但也只能勉强闭嘴了。 文掌柜则眼烁精光,微微勾唇。 县令再度开口: “庄邺,瑞阳轩今晨刊发的西游记,与昨夜如意书坊刊发的,除了泥印,其他一模一样,一字不差。” “现在,如意书坊指控你剽窃。不单今日这期,便是过往数期,也都是剽窃。” “对此,你到底有无实质性的辩驳?” 他的语气,已经有点不耐烦。 老也犹未察觉,只是悲怆高呼: “大人!我冤枉——” “好了!” 县令厌烦至极,直接打断他的话。 “看来,你是辩无可辩了。” “既然如此,本官就宣判……” 他刚要宣布判案结果,一个高大的青年男子,却径直闯入公堂。 “大人,且慢!” 隋准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铿锵有力道: “庄邺,是冤枉的!” 好端端的堂审,闯进来一个人,极不合规矩。 按照惯例,是要先挨板子的。 两旁的仪仗衙役也会有失察之责,免不了要被县令斥责一顿。 故而,此刻衙役们看隋准,心中颇为厌恨。 “什么人!竟敢擅闯公堂。” 两个衙役冲上来,就要对隋准动手: “跟我下去,挨一顿板子知道知道规矩!” 他正欲将隋准拖下去。 又一个人匆匆跑到堂下来。 “大人恕罪!方才这名男子说此案有内情,事态紧急,小的便领他进来了。”大兵说。 大兵刚才正在后堂看热闹。 乍见隋准跑进来,他头皮都麻了,赶紧也冲出来,拯救小兄弟。 县令见是有官差引见的,便没有追究。 两个衙役亦是松了一口气,只是经过大兵身边时,瞪了一眼: “杨志,你也是胡闹!” 大兵哂笑退下了。 县令仍是面容肃穆,语气威严: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 隋准换了个舒服点的跪姿,而后发言: “大人,草民是成阳县合河镇的隋准,与庄邺有些交情,知道些内情。” “庄邺冤枉,草民亦为其拟了诉状,恳请大人应允辩护。” “哦?诉状何在?呈上来与本官。”县令说。 隋准却道: “因事发突然,诉状未来得及写诸纸上,故而恳请大人,允许草民口述。” 口述诉状? 这还是开天辟地第一遭,把大家都听愣了。 哪怕是熟手的状师,也做不到出口成章,都是精心准备,梳理成状子,才敢呈上堂前。 这小年轻,居然口出狂言,要口述? 县令当下就脸色不好看了。 “无知小儿,公堂岂能容你哗众取宠?什么口述诉状,若是唐突冒犯,本官要打你二十大板!” 隋准赶紧辩解: “大人,草民断不敢扰乱公堂,请大人给草民一个开口的机会吧。” 县令见他虽然话语张狂,言谈风度,却不是那鲁莽无礼的白丁,倒比地上那个糟老头子要好些。 有着一星半点好感,他便允了隋准的请求。 于是,隋准站起来,面对县令,面对无数灼热的双眼,将瑞阳轩创办西游记的始末一一道出。 然后,针对如意书坊的状子,提出几个疑点: “如意书坊控诉瑞阳轩剽窃,看似有理有据,实则漏洞百出。” “首先,如意书坊比瑞阳轩先发售,就能证明西游记是他的吗?” “有无可能,是如意书坊是剽窃瑞阳轩,然后抢先发售呢?” “归根到底,如意书坊能证明,这书是他创的吗?” 几个问题一针见血,直击核心。 堂下众人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确实啊,发售时间只能证明如意书坊比瑞阳轩快,但跟如意书坊创办了书,是两回事。 如意书坊凭什么说,这书就是他的呢? 书又不像字画,有画师的私印,名字写谁就是谁的。 这小哥说的,先剽窃再抢发售,完全有可能呀。 大家看文掌柜的神情,顿时有点狐疑了。 文掌柜略微不悦。 他早已忘记隋准了,除了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之外,更多是觉得这乡野小子面目可憎。 “小哥莫要浑说,是我先发售的,怎么就不是我创的?” 他的语气里带上淡淡威胁: “不是我创的,难道还能是迟售的瑞阳轩创的吗?简直可笑!” 隋准却不理会他,径直向高台上的县令抱拳: “大人,草民以为,当下最有利的证据,是手稿。” “不知如意书坊,可有西游记的手稿?” 一句惊醒梦中人。 县令也回过神来了,肃声道: “所言极是,如意书坊既然说西游记为你所创,且将手稿呈上来!” 这下文掌柜的贵人架子绷不住了。 他哪里有什么手稿? 第98章 证据 “禀……禀大人……” 文掌柜攥着手心,额上冒出一层薄汗。 县令见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里便有些不喜。 这掌柜,方才侃侃而谈,他还以为是个有能耐的,谁知话都说不利索。 还不如那个镇上来的隋准呢! 县令撇撇嘴,不高兴了: “有什么问题?公堂之上,不得拖延!” 文掌柜的汗,冒得更厉害了。 老也在一旁看了,欣喜不已。 姓文的当然没有手稿,手稿,在他这儿呢! “大人,我有……” 老也刚要自白,却被文掌柜一声喜悦的高呼抢了去。 “禀大人,草民有手稿!”文掌柜说。 他的脸,不复刚才惊慌焦虑,反而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那熟悉的狡诈表情,让老也有不祥预感。 总觉得,又要被他害了…… “哦?有手稿那还不快呈上来。”县令道。 文掌柜微微一笑,鞠了个躬,说: “草民有手稿。” “但是草民的手稿,被贼人偷了。” “现在想来,就是这庄邺偷的!” 他理直气壮,言之凿凿,仿佛老也真是个贼。 老也的自白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现在拿手稿出来,跟自己认罪有什么差别! 老也气得仰倒过去: “文狗,你简直放屁……” “慎言!”惊堂木又拍了一下。 县令对老也的厌恶溢于言表: “公堂威严,岂容你污言秽语!” 老也又被斥责一段,彻底没了心气,蔫巴巴地伏在地上。 形势,又反转过来了。 文掌柜重占上风,得意洋洋。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隋准身上。 这个青年,充满奇异的矛盾。 他打扮朴素土气,看似一个贫穷的庄稼汉。 可他言谈流利、落落大方,又有一种挥斥方遒的意气。 大家想知道,接下来他将如何应对? 在众望所归中,隋准悠悠地开口: “文掌柜之言,乍听颇有逻辑,细细寻思,皆是一面之词。” “据我了解,瑞阳轩虽然今晨才发售最新一期西游记,但是着手刊印,却是在八日前。” “我相信,如意书坊刊印的时间,不会比这个更早。” “如此说来,我是不是也可以推断,是文掌柜偷了庄老板的手稿?” 众人恍然大悟,有道理喔。 文掌柜笑不出来了。 他面色阴沉,目露凶光。 该死的庄稼汉,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没想到他如此口舌油滑,三言两句竟又把瑞阳轩摘出去。 还将自己给绕进去了! “小子莫要张口就来。”文掌柜咬牙切齿。 “如意书坊刊印西游记的时间,确实晚于八日前。但是瑞阳轩,就确定是八日前刊印的么?” 隋准颔首: “这一点,铺子里的墨印师傅、小二均可作证。” 文掌柜却陡然高呼“大人明鉴”,而后疾言厉色: “这小子巧言令色,混淆视听!” “所谓墨印师傅,那是庄邺的亲信,他的话岂能相信?” “而小二……” 文掌柜眉头轻挑,一丝精明闪过双眼。 “恳请大人,传唤店小二,看看瑞阳轩八日前,是否真的刊印了西游记!” 县令当即着人传小二来。 老也跪在堂下,心中松了口气。 小二是自己人,有他的话为证,文掌柜的文字游戏便不攻自破了。 可是,隋准却蹙起眉头。 文掌柜要拿证据,不问其他人,却问瑞阳轩的小二? 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不能够,这事有些蹊跷。 他心中七上八下,但也只能静观其变。 小二很快被带到堂下。 他先是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然后在县令威严的询问中,坑坑巴巴地说: “刊印时间?是……是……是四日前。” 老也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文掌柜却哈哈笑起来: “四日前!” “没想到,瑞阳轩卖得晚,抄得也晚。” “我们如意书坊,可是五日前就在刊印了呢。” “那日,县丞大人的贤姨娘来书坊购书,还顺便参观了一下印刷,她可以作证。” 既然是县丞的姨娘亲眼见证,那便做不得假了。 这下子,不光百姓眼中皆是信服,就连县令,也觉得事实已经非常清晰。 唯有老也,完全接受不了。 他瞪着那个小厮,愤恨怒骂: “胡勇,你瞎说什么!明明是八日前,你为何混说赖说!” 然而小二只是低下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仿佛被自己的东家吓得不敢吱声。 县令见此情景,对老也越发厌恶了。 “公堂之上,不得高声喧哗!”他厉声道,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对于这个案子,县令颇为重视。 一方面,他家夫人喜爱西游记。 先前,她还以与庄邺交好为荣,在贵妇圈中颇有脸面。 如今庄邺传出剽窃,着实打得夫人脸上火辣辣。 简直不可原谅。 另一方面,西游记流传甚广,影响极大。 若轻饶了庄邺,岂不是纵容剽窃之举,让人人都效仿? 县令可不乐见这种风气。 他捻了捻胡须,重重拍下惊堂木。 然后,不容置喙地说: “此案,事实已基本清晰。” “小二是瑞阳轩自己人,最知内情,他揭发自己东家的不义之举,可以采信。” “本官命令瑞阳轩,以获利十倍之数,赔偿如意书坊。” “且今后,瑞阳轩不得再出版西游记!” “此外,庄邺罔顾法纪,剽窃书籍,赚取不义之财,实在可恶。” “本官罚你二十大板,牢狱一年!” 哇! 众人听了,哗声一片。 这个判罚,可谓极重,令人吃惊。 不说庄老板损失惨重,单就瑞阳轩,恐怕要就此倒闭了。 因西游记风光一时,赚得钵满盆满。 又因西游记,千金散尽,身陷囹圄。 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庄老板这次,彻底栽了! 众人吃惊,老也亦是晴天霹雳。 那一声惊堂木,仿佛不是拍在桌上,而是拍在他的脑门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不过是喉咙里嗬嗬两声,竟一个字也发不出。 最后,他白眼一翻,两腿一蹬。 晕死过去了! 隋准心中大恸,快手扶住他,急切地望向县令: “大人,庄邺是冤枉的!” “我有证据!” 第99章 真相 县令本欲退堂,屁股都从椅子上抬起来了。 听了隋准的话,又不得不坐下来。 “你又有何话要说?”他满脸不高兴。 县令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被迫加班也有小情绪。 有证据不早点拿出来。 一会儿挤一点一会儿挤一点,五谷轮回不畅吗? 他看着隋准的眼神,已是很不耐烦。 “有证据快呈上来,若是戏耍本官,连你也打二十大板!” 文掌柜的心情也很不好,瞪着隋准的眼神几乎是恶狠狠了。 明明已经板上钉钉的事,这小子又跳出来! 等这事了了,他定要找人,狠狠将这小子教训一顿…… 隋准万众瞩目,却仍是平静沉稳。 他在县令和文掌柜的眼神威慑下,依然不卑不亢地说: “请大人为草民传召一位证人。” 文掌柜心跳停摆一秒。 证人? 怎么可能! 这小子,能有什么证人? 他莫名心慌起来。 县令皱眉: “又是哪里来的证人?” 隋准沉声道: “芳华绣铺的周绣娘。” 县令不悦,一个绣娘,又与本案有什么干系? 文掌柜更是直接嗤笑出声: “小子胡乱攀扯他人,莫不是行拖延之术?可是在藐视和糊弄大人!” 然而,隋准轻轻一笑。 如此轻松自在的笑容,令文掌柜心中愈加忐忑。 “并未如此。”隋准说。 “我曾经从瑞阳轩,拿过一本刊印未发售的西游记,给这位周绣娘。” “时间,正是六日前。” 什么? 文掌柜,县令,小二,堂下众人,以及刚刚悠悠转醒的老也,都呆住了。 老也眼中迸发一线生机,他忽地来了力气,死死抓住隋准的手臂,如同在抓求生的浮木。 “隋准,你说的可真?”他期待又害怕地问。 隋准微微颔首,又对台上的县令说: “大人,请传唤这位周绣娘,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县令此时也无心下班了。 他命人快快将周绣娘带来,还特别叮嘱,一定将那本西游记也带上。 周绣娘来了以后,果然呈上一本最新一期的西游记。 文字、泥印,与瑞阳轩今日发售的如出一辙。 俨然就是同一批次印刷出来的。 在县令的审问中,周绣娘也据实以告: “……佟秀的娘子来接他下班,送与我一些礼物,这书便是其中一样……” “……没错,时间就是六日前……” 举堂惊诧。 六日前,不就是比瑞阳轩的五日前刊印,还早一日? 所谓盗稿抄袭,如回旋镖一般,打回到文掌柜的脸上。 他顿时血色尽失,贵人风度全没了,直接瘫软在地。 “怎、怎么可能?”他嗫嚅道。 县令的脸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差些儿被这奸诈的给蒙蔽了,若不是隋准及时呈上证据,他为官的清誉,就要断送在这起子小人手上。 此时,他盯着文掌柜的眼神,除了恨,还是恨。 打二十大板都是轻的! 文掌柜大脑一片空白,已经是见谁咬谁: “大人,冤枉!” 他浑身发抖,涕泪满面,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这绣娘与隋准的相公交好,岂知不是串通了作伪证?小人实是大大的冤枉!” “应当把这两个欺上瞒下的小人抓起来,重刑拷问,方说真话!” “大人,将他们抓起来吧!” 他话音刚落,堂下百姓中,却炸起一声怒骂: “强词夺理!” 一个身穿华服,腆着个大肚子的秃顶男子,从人群中跳出来,指着文掌柜骂: “文澜,我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以前还觉得你是君子,都是我瞎了眼了!” 文掌柜傻眼: “朱……朱先生?” 被称为朱先生的男子,兀自怒斥: “你不是说那绣娘串通作伪证吗?甚好,那书我也看了,是不是我也应当以伪证罪抓起来,大刑伺候?” 文掌柜慌了: “朱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朱先生秃头似铁,又硬又刚: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在一旁听半天,我忍你很久了,贪财害命黑心肝的畜生!” 文掌柜还要为自己争辩: “不是,朱先生,你听我说……” 啪! 又是一声惊堂木重拍,打断了两个人拌嘴。 县令脸黑如锅底: “你们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菜市街口吗?竟敢在公堂上目无长官,吵嘴喧哗!” 朱先生赶紧跪下来: “大人,小人是路见不平,激愤难当,冲撞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县令压下心中的怒气,问: “你又是何人?此案同你有什么关系?” 朱先生道: “小人姓朱,在前门大街上开了个南纸铺,与如意书坊常有些买卖上的往来,跟这位文澜有些交情。” “而前面这位周绣娘,是家慈的忘年交。五日前,周绪娘知家慈喜爱看话本子,将这西游记送来给她看几日,我在一旁,也翻了几回。” “故而,家慈同我,都可为这位小哥作证。 一下冒出来两个证人,真相的天平,立刻倾向隋准和老也这一方。 县令也不是吃素的。 听到这里,便知小二的证词,必然有些猫腻了。 那小二也是个怂的,县令还未对他用刑,他自己先吓得尿了裤子,把什么都招了: “……文掌柜给了我5两银子,让我偷一本瑞阳轩印好的西游记出来,又嘱咐我这么说……” 好了。 这下文掌柜的心,终于是死透了。 他哭也不哭了,呆呆地瘫在地上,神情麻木。 县令怒不可遏。 为牟暴利,剽窃书稿,伪证设局,险些害人家财散尽,挨打坐牢。 连自己这个父母官,都成了他毒计中的棋子。 实在可恨! 啪! 惊堂木最后一次,重重拍下。 “如意书坊,剽窃书稿,责令赔偿瑞阳轩白银1000两。” “今后不得出版任何与西游记相关文册书籍。” “犯人文澜,心思歹毒,诬陷他人,罚三十大板,牢狱二年!” “犯人胡勇,贪财好利,公堂作伪,罚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 真相大白,尘埃落定。 台下看了好一场热闹,无不称县令大人公正严明,是个顶好的父母官。 县令稀碎的心情,终于稍微好一点了。 他正要退堂,隋准又叫起来: “大人,草民还有话要说!” 第100章 激怒 老也第一次被抓进县衙,挨了十个板子,又赔了如意书坊1000两银子。 隋准觉得,很有必要让县令主持公道。 “还有这种事?”县令皱眉。 这事他完全不知情。 未经堂审,就将人打十个板子,还索赔如此巨大的金额。 简直是毁坏县衙的清誉。 传出去,老百姓还以为县衙是吃人的地方呢。 县令一怒之下,又给文掌柜加了二十个板子,责令归还1000两银子。 另再赔偿50两医药费。 50两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这个词,县令还是跟隋准学的。 “你这小子,虽出身乡野,倒颇有些新奇见解。”县令说。 隋准拍马屁: “大人治下有方,教化百姓。便是乡野,也知些道理。” 把县令拍得陶陶然,堂审的不快,都忘却了。 他甚至承诺: “至于县衙内部以权谋私之事,本官会彻查的。” 虽然彻查跟惩处是两回事,但一县长官能这么说,也算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隋准正要带着老也告退,却又被叫住: “等等。” 县令捋着胡须,认真打量了隋准一眼。 “你先前说,你叫什么名字?” 隋准回答: “草民成阳县合河镇,隋准。” “唔,合河镇好地方。”县令先是客套了一句。 然后,面色便有些沉了。 “隋准,你可知道如意书坊是什么来头?” “虽说这回你们侥幸,扳倒了文澜。” “但是如意书坊,还有无数个文澜,他又算得什么?” “你们瑞阳轩在成阳县,恐怕待不下去了。” 县令说这些话,是基于欣赏隋准,对他的诚心忠告。 隋准亦知如此,但他们别无选择。 县令观他神色,摇了摇头。 然后背着手走了。 隋准扶着老也走出县衙。 才走了两步,朱先生和周绣娘就迎上来了。 “小哥,庄老板伤得重,不如坐我的马车去吧。”朱先生说。 隋准没有推辞,又因着堂审上的仗义相助,向朱先生道谢。 朱先生豪爽地将手一挥: “小事一桩,我也是见不得奸人作恶。” 两人又聊了两句,竟觉义气颇为相投,一下子称兄道弟起来。 “准弟,你是个好汉,今后若有用得上为兄的,尽管说!”朱先生拍胸脯道。 隋准自然笑着应下。 两人边聊,边将老也扶上马车。 一掀开车帘,隋准愣住了。 “朱兄……这是……” 朱先生往里一瞧,嗐了一声。 “这是家慈用的。家慈腿脚不便,我为着让她常出门活动活动,费了不知多少心思。” “幸好,有一日我去打个木床,竟意外发现了这等好物。” “准弟你没见过,别吃惊,让为兄来告诉你。” “这叫,轮椅!” 隋准:…… 朱先生犹未察觉异样,兀自滔滔不绝: “我同你讲,这轮椅,是极精妙、极便利的,它可以这样……可以那样……还可以……” 叭叭说了半天,他发现隋准没有和别人一样,对他的轮椅表示惊叹,便觉得有点不满足。 他决定使用价格威慑。 “准弟,你是不知道,这轮椅可贵了。” 朱先生满面红光,得意地说: “我花了足足……” “100两。”隋准截他的话头。 朱先生愣住: “你怎么知道的?” 隋准摸摸鼻子: “因为,这是我设计的……” 听隋准讲完来龙去脉,朱先生的下巴都要掉下来。 “什么?原来你就是那个原买主。真真料想不到,木匠说你是个傻大个,我还以为有多傻!”他抱怨道。 “木匠也说你极为清雅富贵。”隋准深感无语。 富贵是真富贵。 但这秃顶大肚子,清雅在哪里? “我姓朱,名清雅。”朱先生羞涩地说。 隋准:…… 两人将老也送去医馆,看了伤拿了药,又马不停蹄回到浴堂巷。 刚回到瑞阳轩,老丁就惊慌失措地来了。 “东家……” 他想跟老也说什么,但见老也重伤又受了惊,一时间说不出口。 隋准给他使了个眼色。 将老也扶进房中安顿好,隋准和老丁退了出来。 刚踏出房门口,老丁就迫不及待地说: “隋准老弟,这可如何是好?方才卢夫子来了……” 卢夫子是成阳县一名小有名气的撰书人。 瑞阳轩虽然有西游记,但一本书,不能吃一辈子。 瑞阳轩本质上还是个书肆,今后必定要售卖其他书籍,包括纸笔等物。 通过热卖的西游记,瑞阳轩重新获得广大读书人的喜爱。 最近,老也借机拉拢了几位撰书人,还有一些淮南府、京城的书源人脉。 他准备,将书肆的正经业务,再次做起来。 本来已经临门一脚。 现在,大门却被彻底关上。 “丁师傅,劳烦你同庄老板说一声了。” 卢夫子非常抱歉: “不是老夫不想同瑞阳轩合作,而是如意书坊说了,若是同瑞阳轩沾上,以后他们就不收我们的书了。” 如意书坊现在还是成阳县最大的书坊,若被它拒之门外,许多撰书人就没了活路。 瑞阳轩好是好,但是,太小了。 卢夫子不愿掺和到两个书肆的争端中,更不愿与如意书坊为敌。 老丁为此,倍感忧心。 “怎么办?卢夫子已然决定不合作,议定要印刷的书稿,也拿走了。” “不单卢夫子,还有好几个撰书人也来了,在外面等着呢,我都没敢见他们……” 隋准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对这汹汹来势感到心惊。 如意书坊的速度,太快了。 很明显,文掌柜的倒台,彻底激怒了书坊背后的人。 他们要效仿当年,以快准狠的手段,再次将瑞阳轩挤倒。 “不行,我们不能站着挨打。”隋准说。 神情十分坚定。 老丁发愁: “那我们能怎么办呢?如意书坊只手遮天,我们根本是蚍蜉撼树。” “唉,还以为弄倒文掌柜,好日子就来了。” “谁知,还不如从前呢……” 老丁摇摇头,脸上尽是愁苦。 隋准却没有那么悲观。 的确,文掌柜不过是个提线木偶,如意书坊本身,才是瑞阳轩最大的对手。 搞倒文掌柜无用,整垮如意书坊,才是真正的胜利。 隋准决定,来一招以牙还牙。 如意书坊不是喜欢搞垄断吗? 他就让他们,尝尝被垄断的滋味! 第101章 制裁 照顾了老也几日,待他状况稳定,瑞阳轩也从风波中走出来后。 隋准去找了朱先生。 正如朱先生所说,他的母亲有了轮椅,如今精神多了。 精神到父子打架,她还可以去拉架。 “你们别打了!” 她将摇杆摇得像螺旋桨,只差要起飞了。 冲过去一下撞闪了朱先生的腰。 没想到朱先生名为清雅,行为不怎么清雅。 腰闪倒下之前,他双腿一剪,把一个半大小子给绊倒了。 “啊!” “嗷!” “哦!” 一家三代发出殊途同归的怒吼。 “咳。”隋准觉得自己似乎来得很不是时候。 “朱兄,忙着呢?” 见到是他,朱先生极力按捺痛苦的表情,扶着腰,一瘸一拐走来。 “准弟来了,准弟坐,坐!” 叫人上了一壶好茶和几盘点心。 半大小子是最皮实的,性格皮身子实,挨了一顿打,爬起来就伸手去摸点心吃。 结果被朱先生打了手,怒目而视: “吃吃吃,温书了吗,就知道吃!” 小子委屈。 天天温书,有什么用。 这知识它不进脑子啊。 朱先生又将他恩威并施教训了一顿,说一些要勤勉、要争气,要考上功名光宗耀祖之类的话。 把小子说得头大如斗,脚底抹油溜了。 气得朱先生掀桌子: “竖子愚钝,家门不幸!” 隋准劝道: “还是孩子。” 朱先生气苦: “让老弟见笑了。为兄就这么一个孩子,盼着他能够有些出息,只是……唉。” 哀叹完家里事,朱先生问隋准为何而来。 隋准表示,想和他谈一门生意。 “……瑞阳轩今后定能成为成阳县最大的书肆,朱兄若能在此时襄助,今后瑞阳轩必定与你最大的好处。” 朱先生开了一间南纸铺。 名品宣纸、好笔好墨,皆产自南方,故而售卖此类物品的铺子,被称为南纸铺。 朱先生的南纸铺,名为荣宝斋,是成阳县最大的南纸铺。 几乎包揽全县大大小小书肆的笔墨纸砚的供应。 隋准请求他与瑞阳轩合作,制裁如意书坊。 不要给那搞恶性竞争的货供纸了,直接从供应链源头上卡脖子! 朱先生沉吟半晌,面色为难: “准弟,不是为兄不帮你们。只是,在商言商……” 没有笔墨供应,如意书坊就是捏着再多的纂稿人,也出不了一本书。 他们一定想不到,自己还有这样的弱点。 然而,荣宝斋固然可以轻松整垮如意书坊,但自身也会损失巨大。 毕竟如意书坊,是荣宝斋在成阳县最大的客户。 而瑞阳轩,成长起来还需要一两年呢。 这些隋准都明白。 他也不愿意朱先生白白牺牲。 合作,是建立在合作共赢的基础上,他还有朱先生想要的东西。 “如果,不在商呢?”隋准问。 朱先生愣住了。 “朱兄,小弟不才,有特殊的考试技巧,可以助令郎考取功名。”隋准说。 朱先生登时连茶盏都拿不住了。 “准弟,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虽然朱先生很欣赏隋准,可眼前这人,分明只是个庄稼汉呀。 从他嘴里说出考试、功名等字眼,着实怪异。 但,细细寻思,又合情合理。 隋准在公堂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倒不像个种地的,而像个功成名就的才子。 “难不成……你县里有人?”朱先生蹙眉。 他虽然指着科举光宗耀祖,但从未想过走这种捷径。 为人立世,还需凭真本事。 隋准摇摇头。 “朱兄,小弟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同你说这些,稍欠说服力。” “但如果,是成阳县三十年来第一个秀才呢?” 朱先生手中的茶盏,乓啷掉地上了。 秀才! 三十年没见过的新物种了。 想都不敢想,成阳县还能考出秀才吗? “老弟,莫要戏耍为兄了。”朱先生道,声音有些颤抖。 隋准表情认真: “明年二月,便是县试。朱兄不信,可拭目以待。” “到时候,你再给小弟答案。” 朱家宅子里,两人密谈许久。 最后,隋准走了。 来的时候好好的,走的时候,带了个跟屁虫。 “老师,去上学有点心吃吗?” 小胖子跟在隋准身后,天真地问。 他只有十三岁,脸上还带有明显的婴儿肥,身材又继承了朱先生。 浑身上下肉嘟嘟,衣襟盘扣都绷得紧紧的。 看着喜庆如同一个福娃。 隋准骗小孩已经很纯熟了,顺口便说: “有有有,要什么有什么。” “还能窑鸡!” 小胖子开心了: “好极!我在家中,父亲都不许我多吃多玩,可闷了……” 隋准将小胖子带回浴堂巷。 先前佟秀他们走得急,自己又忙于为老也奔波,所赁的小房子中乱糟糟的。 铺盖、锅碗瓢盆以及置办的年货,到处堆着。 隋准指挥小胖子,一块收拾。 小胖子虽然娇生惯养,但性子却不张扬,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只是偶尔会摔个碗砸个盆,做得不大好罢了。 两人忙活了一个晚上,勉勉强强收拾个囫囵。 “差不多就行了。”隋准说。 “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启程。” 家里没别人了,今晚两人挤一个床。 隋准在被窝里阖眼欲睡,小胖子慢慢地摸过来。 床不大,他一摸,就摸到了隋准的大腿。 “老师……” 隋准差点没将他踹飞: “干什么你!” 小胖子缩手缩脚,蓬蓬的脸颊鼓起来。 “老师,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总感觉,有人在偷看我们……” 其实,隋准也感觉到了。 这几日,似乎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 对方倒也没做什么,只是跟着他,观察他。 “隋准,好像有人在打听你的事。”老丁也发现了。 最近瑞阳轩来了几个可疑的客人。 进门不问西游记,倒问老板哪里人,家里有谁,经常来铺子那个大个子,跟老板是什么关系。 隋准心中有些猜想,但没有往外说。 只是从老丁那里,将西游记的手稿全拿回来了。 他决定,以后稿子送来,先让老丁誊一遍。 副稿留下做印刷。 原稿,他要原样带回。 第102章 归来 天蒙蒙亮,青石板大街上,就响起晃晃悠悠的牛蹄声。 终于,要回家了! 离家那么多日,还发生了这么多事,隋准已经归心似箭。 当初说好进城十日,如今已是半个月过去。 年味渐浓,家家户户都筹备起来了,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便是走在回粑粑村的路上,隋准也遇见了不少置办年货归来的人,个个看着思乡情切。 更把他的心勾得,一刻也等不了。 佟秀回去后,该担心他担心得睡不着觉吧。 隋准忧愁,小孩哥指定又瘦了。 这回,隋准连晚上也不歇着了,星夜赶路。 深冬时节,天寒地冻,路边的枯草上挂起一层薄薄的霜。 隋准走得专注,浑然不觉肩头已经湿透。 回到粑粑村时,日头还未升起。 他远远看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有个小小的身影在踮足张望。 “娘子!” “秀儿!” 佟秀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被一个石子绊住脚,差点没扑倒地上。 隋准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扶住他。 他便径直跳到隋准身上,双腿环住隋准的腰,死命抱住隋准的脖子。 “娘子!”包含热切的呼唤,带上一点点哭腔。 隋准单手托住他的屁股,用力将他的背往自己胸膛上按。 “嗯!” 两人无声地腻歪了一会儿,才稍微松开一点距离。 隋准仔细端详佟秀的小脸: “瘦了。” 又看到他肩上有一层露水,不由得皱眉: “你这是站了多久?清晨霜大,怎就跑出来了!” 佟秀不回答,小狗似的呜呜呜,把脑袋往隋准胸前蹭。 蹭得隋准心都软了。 “哪有大清早这样作践自己的,风寒了怎么办,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他凶凶地骂道,拍了一下怀里的小屁股。 佟秀羞得脖子通红,连忙说以后不会了。 牛车又晃晃悠悠进了村。 回到佟家,隋准把牛赶进后院,正要将车卸下来。 堂屋的门吱呀开了。 “隋准回来了!”佟嫂子很高兴。 “娘,这些日子辛苦你照料家中。”隋准笑道。 “害,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都是自己家。”佟嫂子说。 她上前来,就着熹微晨光,将隋准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 见无伤无痛,衣服也是好的,才放下心来。 “虽然你爹和秀儿不说,但我知道,你指定是遇上大事了,愁得我夜里都睡不着觉。” 佟嫂子心有余悸: “还好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真是老天保佑。” 前些天,佟嫂子正在家里,满心期待自己的年货回来呢。 谁知佟大和佟秀空着手回来了。 不光空手,还慌里慌张的,牛也没带,铺盖也没带,租了个马车,逃命似的进村。 最重要的是,隋准不在其中。 村里不少人看见了,都说,隋准这是在城里犯事了,回不来了。 虽然佟大和佟秀跟她说,隋准是有点小事耽搁了。 两人极力做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佟嫂子,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他们的担忧。 她便知,隋准这事不简单。 再加上村里的风言风语,佟嫂子一天天的,心越来越慌。 佟嫂子现在已将隋准视如亲儿子,想到他犯事了,挨打了,甚至可能坐牢了。 她的心就煎熬得很。 不过还好,现在终于是回来了。 人也好好的。 佟嫂子的心总算放下了。 “快快快,快进屋喝口热茶。这天冷了,看把你冻得。” 佟嫂子心疼地拉着他往屋里走。 隋准回到屋里,被热水点心伺候了一通,身子终于暖起来了。 这时,天也大亮了。 隋准正伸长腿,在板凳上舒舒服服坐着,嗑个瓜子,喝口水。 突然,院子里炸起两声尖叫: “你是谁!” “你又是谁!” 隋准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坏了。 他把一个大活人给忘了! 奔出后院一看,小胖子和小少爷像两只斗鸡,怒发冲冠地,你指着我,我指着你。 “隋准,家里进贼了!”关泓一嚷嚷道。 小胖子怒目,两坨苹果肌都颤起来: “你才是贼,老师,你家有狗!” 来福在一旁,拼命踩两个前脚,谄媚地晃尾巴。 但无人搭理。 关泓一气得眼睛都红了: “你说谁是狗?你这个小胖子!” 小胖子翻起白眼: “谁应就说谁,瘦鸡仔。” 两人扭着手臂,打起来了。 隋准扶额: “停停停,别打了!” 发梦的猪,沉睡的鸡,还有打呼的佟大,都被他俩吵醒了。 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猪哼牛叫,人来人往。 好热闹的一个农家清晨啊。 隋准哭笑不得地把小胖子从篷布下面拉出来。 他可以熬夜,但小胖子却不能,所以整个晚上,孩子都是在车上盖着篷布睡觉。 一觉睡到现在,赶路、说话也没能吵醒他。 果然人胖点,睡眠质量就是好。 小胖子一下车,就吵着肚子饿,要吃东西。 关泓一骂他嘴馋,两人又打了一路,径直打进灶房里。 然后坐到桌子旁开吃了。 吃的时候,也不免是场大战。 俩小孩四只筷子,总不约而同地夹一个菜,争得天昏地暗。 一开始,隋准还劝着些。 后来两眼一闭,索性当看不见。 随他们吧。 反正等会儿把书本一摊开,就老实了。 对于隋准出门一趟,又带回来一个孩子,佟家人没说什么。 他们已经习惯了。 隋准是个有主意的,他们现在很信赖他,不需要他事事交代。 佟嫂子甚至还挺喜欢小胖子,时不时投喂他点吃的。 关泓一看得眼热: 好气哦,为什么小胖子待遇这么好? 不是应该先饿他两天,给他立立规矩吗! 他拎着两个水桶去河边提水,越比较越心酸,都想哭了。 看到小少爷气巴巴的,还歪歪扭扭地担两桶水,一脸不甘落于人的倔强。 隋准有些惭愧。 自己好像对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太过严格了。 “一,来。”他勾勾手指。 跟叫唤小狗差不多。 关泓一不想来的,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踅过去。 因为,他不来,来福就要来了。 他不能连狗都比不上! “哥给你带了东西。”隋准说。 小少爷的眼睛,立马就亮了。 大哥心里,还是有他的! 第103章 打扫 “你回来就回来了,还带什么礼物,嗐。” 关泓一扭扭捏捏道。 “县城小破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其实小爷也不是很想要啦。” 言语满不在乎。 脸上却很迫不及待,仿佛在说: 你倒是赶紧立刻马上拿出来啊。 隋准笑笑,掏出来一沓厚厚的册子: “这是我在城里闲来无事,随手梳理的考前突击资料,非常适合你!” 册子封面,赫然《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几个大字。 既扎眼,又扎心。 关泓一眨眨眼。 然后半抬下巴,仰望天空,深深呼吸。 娘的。 黑心的男人,毁灭吧! 小少爷拽过册子,垂头丧气地走了。 隋准回来后,在佟家附近探头探脑的人多了起来。 村里是这样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跑掉鞋底也要抢来看热闹。 八卦的唾沫,能蹦当事人脸上。 先前大家都传,隋准犯事了,被官差抓起来坐大牢了。 甚至说他被打死了的都有。 现在又听说他回来了。 大家可不得来看看,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结果一来,根本顾不上隋准。 眼前这个富丽堂皇的小院,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刨食穷到癫的佟家吗? 不能够啊。 连大门口,都装上铜环了! 小胖子局促地扭着小手,有些不好意思: “呃,那个院门太粗糙,我的手碰着疼,所以装个铜环……” “老师,你不会怪我吧?” 他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说。 隋准:……怪你? 我还能怎么怪你? 你看看这门,这床,这凳子,铺盖被褥,锅碗瓢盆,甚至厕所的厕筹,哪一个不是你换过的? 若不是隋准极力反对,小胖子还能把夜香桶换成金的。 原因是: 木的不好看,他拉不出来…… 隋准眼前一黑: “你可别了吧。拉屎就拉屎,看什么看?” “别没拉出来,倒把山贼招来了。” 小胖子只好悻悻作罢。 关泓一终于找着能嘲讽他的点了,哈哈大笑: “哎呦喂,你是大小姐吗?一会儿手疼,一会儿臭美。不过,看你这白白嫩嫩的样子,若是穿上女子的罗衫,倒也挺像那么回事哈……” 小胖子不堪受辱,于是,两人又扭在一起了。 两个小破孩菜鸡互啄,打得尘土飞扬。 隋准在一旁,长叹了一口气。 唉,他也是没想到啊。 这小胖子什么都好,就是有钱。 太有钱了! 佟家新盖的屋子,一应用度算是粑粑村最好的那一拨。 但小胖子一来,这也用不惯,那也不敢用。 硬要用,正如他所说,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长疹子。 娇气得不行。 朱先生虽然有心让儿子历练一下,但也舍不得孩子吃苦。 隋准前脚回到粑粑村,他后脚就送来许多东西。 不但有小胖子用的,还有佟家人用的。 将佟家里里外外换了一遍。 门帘挂了绸的,窗纸糊了宣的,梨木椅子还带棉垫的。 最要紧,墙上挂了字画,桌上摆着瓷瓶。 并有一只精巧小炉,日夜熏香袅袅。 有时候佟嫂子起夜,恍惚间看到这么富丽堂皇的屋子,还以为自己投胎当贵妃了。 为此,佟家又迎来几波游客。 家里天天人头熙攘,为过年准备的干果茶水都吃没了。 到腊月二十八那日,佟嫂子终于受不了,砰地把门关紧了,谁来都不开。 “真是的,一天天闲着没事干,就会带着张嘴上别人家吃!” 她愤愤抱怨,拿起一个新扫把。 年廿八,洗邋遢。 全家都得忙活起来了。 佟家现在阔气了,那些使得光秃秃干瘪瘪的扫把,是不再用的。 每个人手中,都分配到了一把新扫把。 先是各自扫各自屋,再就是佟秀扫灶房,佟嫂子扫堂屋,佟大扫前院,隋准扫后院。 两个学渣蹲在墙根默书。 “哥,我也想扫地。”关泓一有气无力地说。 扫地不比默书好吗。 这书上的字跟一只只小蚂蚁似的,看得他眼睛疼。 小胖子也萎了。 没有点心,没有窑鸡,还要天天背书、写文章。 他若是在家,还能吃顿竹笋炒肉呢。 吃鞭子也是吃呀。 “师父,我觉得灶房柜子有点乱,我去帮你理理吧。”小胖子说。 结果被隋准横了一眼: “想偷吃?美得你。老老实实默书去。” 两孩子只好在墙根念念叨叨,迷迷瞪瞪,催眠似的继续背书。 一边打扫,一边整理。 家里有什么坏了、用不上的东西,该扔的扔,该修的修。 佟大就在给牛和驴修蹄子。 隋准赶在离开县城前,到木匠那儿,把做好的轮椅拿回来了。 如今,佟大天天坐着,爱不释手。 但他没再往外炫耀。 用他的话说: “你日子过到人前头去了,就得收着点。省得别人眼红你了,晚上说梦话都在咒你。” 一家人很是勤劳地忙活了一天。 腊月二十八大扫特扫,腊月二十八炊烟袅袅。 全村婆娘都钻进灶房,过年的吃食、供品该准备起来了。 佟家灶房里,油锅滋滋作响,佟嫂子正在往里挤一个个面团,要炸油果子。 这是一年中,佟家最舍得用油的日子。 白白的面团在油锅里飘一会儿,滚过来,直至两面金黄。 佟嫂子用筷子夹起来,在锅边滤滤油,然后放进篮子。 一小会儿,就做好了半篮子。 佟秀捏起一个,吹吹凉。 递到正在忙活的隋准嘴边: “娘子,你吃,可好吃了。” 隋准啊呜一口,把整个吃进嘴里,嚼吧嚼吧。 一边吃,一边手也没停。 他在刮猪肠。 佟家的猪还小,今年没杀猪。 前几日,佟大和佟嫂子上街,买了一个大猪头和两扇猪,合起来也算杀过猪了。 本来只要买一扇,但隋准突发奇想,让多买了一扇。 还买了一些猪小肠。 这不,他今早剁了一早上的肉。 现在甩着两只酸痛的胳膊,开始做香肠了。 先把猪小肠清洗干净,除去油膜和筋。 接着把小肠平铺在桌上,用筷子挑去内里那层厚膜。 剩下来的乳白色透明薄膜,便是肠衣了。 佟秀不喜欢吃猪小肠,闻味道便觉得反胃,但又想黏隋准,只好捏着鼻子在一旁看。 “娘子,这能行吗?”他迟疑地问。 第104章 拜年 粑粑村人没见过香肠,就是合河镇上,也是没有的。 隋准剁肉的时候,佟秀就很心疼。 好好的猪肉,应该大块大块地吃才是,剁成这般碎,有些浪费。 现在又见隋准在折腾肠子,佟秀心里突突的。 娘子该不是,想把肉跟这肠子煮一块吧? 佟秀想象不出来。 总觉得,以后灶房的事还是他自己来吧。 娘子不行的。 肠衣做好,又把香肠灌了,扎好后,一根根挂起来。 佟嫂子看了觉得新鲜,凑过来闻闻: “味道倒是不腥臭。” 隋准笑呵呵: “不但不臭,晒过一个月后,还会特别香。” 佟嫂子一听现在还不能吃,便失了兴致,丢开了。 而后,一家人又蒸糯米、捏糍粑、包糖角,足足忙到后半夜。 年三十。 一家人虽然睡得晚,但还是很早起来了。 成阳县的习俗是年前拜年。 前些日子佟家都忙,今天三十了,必须走动起来了。 佟秀给隋准穿上一套新衣裳。 淡淡的蓝色长衫,衣襟有平步青云花纹,看着又俊秀,又雅致。 正如诗文里说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看得小孩哥两只眼亮晶晶: “娘子穿这读书人的长袍,真好看!” 隋准捏了捏他的脸颊。 “错。” “你娘子我人俊腿长,穿什么都好看。” 佟秀脸颊顶着两个红指印,嘻嘻笑了。 他自己也穿上一身新衣裳,竹青色的料子,用先前隋准在城里买的那块裁的。 如此一来,两人站在一起,倒有些才子佳人的感觉了。 走在村里时,引起不少人侧目。 村口大榕树下,闲聊磕牙的人一丛丛的,都把夫妻俩当稀罕看。 “哎呀,小两口今天穿这齐整哇,真好看!”有个婶子忍不住夸道。 其他人跟着,也夸。 如今,佟大家日子过得,在村里是拔尖的。 买了牛,盖了房子,听说屋里头收拾得特别鲜亮,连镇上的富贵人家都比不上。 人有了钱,腰杆子就硬,随便干点什么,都有人追着捧着。 佟秀都有点不习惯了。 “婶子聊着呐?我们要去拜年,先走了。” 两人加快脚步,逃离大榕树八卦中心。 牛车慢悠悠地行驶在乡道上,上头坐着佟秀,还有两个大箩筐,里头装着各式各样的拜年礼。 “先去铺子掌柜那儿,再去风月茶楼,然后到书肆,还有周公子家……” 佟秀扳着指头,一一数过来。 数完,感慨万分。 “没想到,咱们家还有这么多相识了。” 人生的前十五年,他在村里,孤独无伴,身边只有爹和娘。 村里人看不起他们家,看笑话的多,能交心的少。 他从未想过,自家居然有这么一天,能交上各行各业的朋友,还尽是些掌柜、读书人。 “都是因为娘子,娘子改变了咱们家的命运。” 佟秀感激地望着隋准,眼中充满崇拜。 隋准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说什么呢?命运只能自己改变。你不是靠自己的手艺,当上佟师傅了吗?” 这话说得很熨帖。 佟秀抿起两个小漩涡,笑了。 小两口也不急,也不忙,享受着难得的清闲,边聊边走。 到了裁缝铺子,掌柜小老头见面先塞过来一个红包。 佟秀吃惊: “掌柜的,铺子里的奖金,我已经拿过了。” 铺子放假前,掌柜的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份奖金,犒劳大家一年来的辛劳付出。 小老头摆手,不耐烦多说似的。 “铺子的是铺子的,我的是我的。” 然后,又唤跟在后头提年礼的隋准: “哎,你这小子,连句拜年话都不会说了?” 隋准赶忙道: “这不是好话先让贵人开口么,我等着沾沾掌柜的新年祝福。” 小老头脸上难得地挂上一抹笑意: “臭小子,还是这么油嘴滑舌!” 一个红包递过来。 看着,还颇厚。 “我也有?”隋准很意外。 “唔。”小老头很潦草地应了。 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拿了年礼逃回铺子了。 隋准细品,嗨了一声。 “这傲娇的小老头!” 接着又到风月茶楼。 茶楼掌柜对隋准,那叫一个旧情难忘,恨不得将他夹到胳膊底下,挟进楼上去。 隋准连忙推却: “不行不行,今日不得闲,喝不了茶了。” 掌柜依依不舍: “什么时候得闲?自你去了县城,就不上我这儿来了,可别不把我当朋友了。“ “岂会!”隋准赶忙为自己喊冤。 两人又叙了一会儿,掌柜的接过年礼,又还了一包上好的茶叶。 风月茶楼的年,就算拜过了。 而后,小两口又拜访了书肆和周公子家。 书肆掌柜那儿没甚特别,倒是周公子家,比隋准以为的还要贫困。 年三十了,周家一点过年的氛围也无。 门上的门神和对联,也不知是哪年的,残破不堪。 他六十多岁的老娘,正眯着昏聩的双眼,在摇机织布。 而他的妻子,按理说跟佟嫂子年岁差不多,可却苍老得与老娘无二。 她正忙前忙后地给人洗衣服,洗一大桶,得3文钱。 寒冬腊月,她的双手冻得通红。 隋准心里很不是滋味。 科举是一条艰难的路,需要全家,甚至整个家族的托举。 对于普通人家来说,实在太难了。 见到周公子时,他便将一本进阶版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送给了他。 “周公子,这是我在县城偶然得的,或许能对你有所帮助。” 周公子先是眼眶一热。 拿过书来再一翻,更加思绪万分。 “好书,真是好书……隋准,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他曾以为,隋准是个庄稼汉,自己好歹多读了几年书,能帮就帮。 却没想到,反而是隋准帮了他。 “周公子无需客气,若不是你,我如今还在四处碰壁。”隋准真诚地说。 两人坐下来,又谈了一会儿文章学问,交流备考心得。 然后隋准和佟秀就起身告辞。 跑了这么几家,花费不少时间,此时日头西斜。 隋准掉转牛头,回家了。 家里,佟嫂子老早做好了一桌菜。 两个小冤家一人坐一边,狂流哈喇子。 都等着小两口回来呢。 第105章 肥料 “来来来,先给祖先们斟个酒,拜一拜。” 供桌上,六只小酒杯两侧排开。 佟嫂子把一壶酒塞进隋准手中。 小两口蜻蜓点水,分别往每个小酒杯里斟了一点。 接下来正要拜拜,小少爷和小胖子却抢先跪上了。 “……佟家列祖列宗,虽然我姓关,但是天下大佟,请保佑我考上童生……” “……我不需要考上童生,有吃有喝我爹别打我就行……” 两人念念有词,听起来还挺虔诚的。 佟秀哭笑不得。 这是佟家祖先,他们拜来干嘛? 然而,转头一看,隋准也双手合十: “逆风如解意,赚他一个亿!” 佟秀:…… “秀儿,去点个炮仗!”佟嫂子喊。 佟秀作为家中长子,拿着火折子,将一串红艳艳的炮仗点着后,扔到院门口。 噼里啪啦! 开饭啦! 这顿年夜饭特别丰盛,格外喷香,就连两个挑剔的富家小孩,也吃得挺肚扶墙。 接下来几天,主题都是吃。 庄稼人一年忙到头,是该歇息歇息,吃点好的。 过年还抠抠搜搜,新的一年也富不起来。 故而,佟嫂子很舍得,把家里的鸡杀了一只又一只,桌上肉食、点心、米面不断。 佟家过了一个肥年。 但到了年初四,闲散欢乐的过年气氛,便散去不少。 村里已经有些人家,开始到田间地头走动。 要为春耕做准备了。 和往年新年新气象,甩开膀子大干一场的喜气洋洋不同。 今年的春耕,令人发愁。 即便是村中最会侍弄田地的老把式,站在田埂上,也摇摇头。 “去年没下雪,秋收怕是不成了。”佟大面色不佳。 都说瑞雪兆丰年,冬日下一场雪,土地可以养养,还利水积田。 最主要,大雪是老天爷给的好兆头。 去年冬天虽然冷,但下了霜,没有下雪。 庄稼汉心里头沉沉的。 佟嫂子也愁: “可怎么着呢?最怕连粮税都交不上。” 如今佟家的地,简直不要太多。 不单有原先买的几亩,还将老佟家所有的地都拿过来了,并猫儿村张家的几块地。 零零碎碎,加起来有个四五十亩。 这要都上税,是很大一笔。 “还税呢?” 佟大叹气: “怕是自家吃都不够。” 当了一辈子庄稼汉,种地种得背都弯了,结果连一家老小都吃不饱。 佟家几口人默然,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关泓一和小胖子坐在一旁,捧着碗,饭都吃不香了。 “要不,我出点钱买点米给你们去上税呢?” 小胖子天真地说。 关泓一“去去去”地把他推到一边。 “饮鸩止渴。要我说,准哥考上秀才就好了。” 栗山关家有的是有功名的子弟,关泓一长到现在,就没见家里缴过一粒米。 这个时候,佟家人才深切感受到,隋准要考官是多么地明智。 可是,他能考上吗? 隋准摸摸下巴,陷入沉思。 凡事还是做两手准备。 考取功名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还得想想办法,怎么应对灾年? 他有预感,往后这几年,收成都会很差,庄稼汉的日子不好过。 “爹,咱们平时都用什么来肥地呢?”隋准问。 “你怎么问起地里的事了?” 隋准对种地一窍不通,突然问起这个,佟大还觉得有些稀奇。 “能用什么?天生地养,就靠少种和下雪。” 种庄稼的都知道,地不能可着劲种,得轮着来。 今年这块地种了,明年换另一块地。 岔开种,让地歇一歇。 否则种得狠了,地不肥了,庄稼就种不出来了。 若是能下一场厚雪,猫一个冬天,滋润一番,土地倒还可肥一些。 其他,就没什么可用的了。 “不是有粪可以肥地么?”隋准又问。 佟大失笑,摇摇头。 “你呀。一听这话,就知道是个没种过地的。” “粪是可以肥地,但一家几口人,一年到头就攒那么一点粪,便是加上猪粪、牛粪,够干什么?也就种个菜吧。” 隋准哦了一声。 难怪平时在外头,牛拉一坨,佟嫂子都要捡回来。 院子里的鸡粪,也是扫做一堆存起来。 盖房子的时候,佟嫂子还特别叮嘱了,粪坑一定要做在院子里,别搁墙外头。 不然有人偷粪。 那会儿,隋准还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世界。 现在他明白了。 臭烘烘的粪,还是个金贵东西呢。 “爹,我调点能肥地的料试试吧。”隋准说。 佟大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抠了抠自己的耳朵。 “你说啥?我没听错吧?” 隋准连麦和草都分不清,让他下地基本等于下地狱。 就他这样,会调什么肥地的料? “你嚯嚯屋里头那俩傻小子就得了,别来嚯嚯我的地了。”佟大坦诚地说。 “爹,你竟然不信我?” 隋准作伤心状,演起来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我平时说要干的事情有哪一件不能成?你们是不是嫌弃我了?地重要还是我重要!……” 一通胡搅蛮缠下来,佟大招架不住。 “行了行了,你爱怎么干怎么干吧!” “不过,你娘那里,你可别指望我去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佟大以为,隋准指定给佟嫂子打回来。 田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 想嚯嚯田地? 先下去问问祖宗答不答应! 谁知,隋准才走开了一会儿,就喜笑颜开地回来了: “娘说可以!” 佟大傻眼:啊? 隋准乐滋滋: “我把轮椅那100两银子给她了。” 佟大:…… 既然取得了全家的统一,接下来就该找原料了。 他以前学过,尿液加入石膏,便可以发酵成尿素化肥。 石膏就是熟石灰,由生石灰加水反应而成。 生石灰在古代并不难找。 疫病防治,主要就是靠生石灰,在医馆就可以买到。 隋准说干就干,先去镇上买了生石灰。 然后在院门外挖了一个大坑,倒入生石灰,加水熟成石膏。 “为什么不直接在粪坑里头拌?”佟大问。 他怕这坑挖在外面,肥料被人夜里来偷了。 甭管乡下人认不认识石灰,只要是个东西,放在外头,就有那手痒的想顺手牵羊。 隋准解释: “爹,咱们还要往里头放草木灰,粪坑发酵有气体,怕带火星爆炸了。” 佟大听不懂,只觉得隋准神神叨叨的。 不过他想咋样就咋样吧。 佟家干得热火朝天,村里不可能不知道。 没两日,族长就来了。 第106章 偷粪 “隋准,你们这是干嘛呢?” 族长开门见山。 他的身后,还有一串看热闹的小尾巴。 “叔,我们拌点肥料。”隋准说。 庄稼人天生就对种地敏感,一听肥料二字,立马心领神会。 只是,这玩意儿能肥田地? “你这里头是加了什么东西?”大家频频往里探头。 一看,无非就是草木灰、粪便那些。 水加得多,整个坑稀稀的,一看就不肥。 “这不行吧?” 有人质疑: “粪那么好的东西,你兑这恁多水,还怎么肥地?” 指定是隋准出的主意。 大家默默地想。 也不知道佟家咋想的,自家男媳妇什么德性不知道吗,还敢让他指手画脚种地的事? 好好的粪冲稀了,这不糟蹋东西吗。 看着都心疼。 大家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隋准能看出来。 他也不想跟他们多说。 更不会鼓动大家跟着用。 这比例他也是摸索着来,稀着还好,若是浓了,指不定要烧了庄稼。 万一大家没种好,岂不是怪到他头上? “我就是瞎整整,试一试。”隋准说。 族长欲言又止。 这个隋准,干啥不好,怎么想起来种地了? 去年,佟嫂子让他去淋菜,他浇了整整一桶纯尿,把三块地的菜全烧死了。 他忘啦? 还有,他自告奋勇要去犁地,结果骡子发疯了,拉着他狂奔几亩地,踩了人家黄豆秧。 他也忘啦? 反正,族长是不会忘的。 隋准说要帮他家除草。 结果草跟禾苗不分,把他半亩地的禾苗全拔了。 “隋准,不考官了吗?不如回屋去读书吧。” 族长真心实意地劝。 他觉得隋准考上的可能性,比种好庄稼大多了。 隋准哭笑不得。 他种个地而已,大家有必要如临大敌吗? 村里人看了半天稀罕,确实觉得他真是胡来。 私下里,大家叽叽咕咕: “也就是佟大家现在田地多,弄几亩来给隋准玩儿吧。” “啧,几亩地也是地,就这么给隋准嚯嚯,啧啧啧。” “嗐,人都乐意送隋准去读书了,几亩地算什么……” 刘婶又从大榕树下听完闲话回来。 一进院门,她就招呼她男人,夜里别睡太死,多留意院子里的粪坑。 她男人不乐意了,大晚上不睡觉,看个粪坑做什么? “你这脑子就是木!”刘婶嗔怪。 “佟家在拌那劳什子肥料,你不知道?” “我怕他们来偷咱家的粪!” 她男人半信半疑: “不能够吧?” “谁来偷?佟大不可能,佟秀又太弱,佟嫂子吗?你觉得像话吗?” 刘婶生气: “就不能是隋准吗?我早跟你说了,我看他就不是个好的,像是心里藏奸的。” 她男人无语了: “隋准这个身板,怎么偷东西?我怕他个头卡咱家门框上。” 刘婶气死,这到底是自家男人,还是隋准的男人? 怎么村里的男人们,都那么爱为隋准说话! “你今晚别睡床了!” 刘婶夹着嗓子一吼,气呼呼扭身走了。 又过了两天,村里风言风语,都在说务必要看好自家粪坑。 怕是佟家要来偷。 当然,也有人觉得这事太扯: “隋准差你拉的那点吗?要上你家去偷?” “那不一定,他挖那么大的坑,水稀稀的,可不得往里填么,反正我得看紧自家的。”花儿娘说。 她跟刘婶交好,平时没少凑在一起说佟家坏话。 后来,这偷粪流言被佟嫂子无意间得知。 气得她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骂了三天。 “谁稀罕你们家的粪了?以为自己拉的金子呢,值得我上门去偷?”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在传,我心里头门儿清!” 骂完之后,她还愤愤地跟佟秀和隋准说: “指定是刘婶那个婆娘,她最近见着我,眼神躲躲闪闪的。” 自从上次打砸,佟嫂子求助,刘家装死,两家人彻底决裂了。 还不是佟家主动决裂。 是刘家人每次见到佟家人,就自己绕开。 仿佛是佟家先碍着他们的眼似的。 “他们自己亏心,倒先厌弃我们了,真不要脸!”佟嫂子骂。 隋准安慰她: “算了娘,为这生气不值当。反正各家的粪没丢,这种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他说得没错,村里传了几天后,个个都发现自己粪坑好好的。 压根没人来闻一鼻子。 这事就渐渐地没人提了。 结果,过了几天,该耕地了。 人们发现,哎? 哪里是几亩地,佟家把所有的地都浇上肥料了。 这就有些惊人。 佟家胆子咋这么大,万一把地给浇坏了,今年的粮不用吃了哇? 隋准还是那句话: “嗐,瞎整整,大家别学我。” “那肯定不学。”大家信誓旦旦。 “万一把地烧坏了怎么办,老祖宗要从坟里跳出来骂人的!” 然而,连续三天晚上,佟家陆续迎接了十波来客。 他们悄摸摸地来,悄摸摸地走。 只问一个问题: “佟大啊,隋准那肥料怎么配来着?” “我不学,我才不学。” “我就是有个亲戚想问问。” 别人都可糊弄过去,但是后来,族长和张屠户也来了。 他们倒是光明正大,没避着人,大白天来的。 隋准没办法了: “叔啊,我可先说好,这法子我也是从县城听来的,好不好使不知道。以后地坏了,不能怪我。” “那是自然。”两人答应。 隋准刚要说,佟大突然在一旁插嘴: “族长,我看这不大妥。” 之前来问的人,都被他打发回去了,怕担责任。 如今族长和张屠户一来,就拿着法子回去了,让其他人怎么想? “这不利于村里团结。”佟大说。 族长一寻思,确实如此。 大家偷偷摸摸地学,还不如开诚布公跟大家讲好,人人平等,省得麻烦。 “要不这样,若是隋准乐意,我来组织,把这法子通报给大家。” “愿意跟的就跟,但是先说好了,责任自负。” 隋准深以为然。 其实,只有他一家庄稼种的好,也并非好事。 谁知道有没有那酸妒的,背地里使坏? 他可听秀儿说过,以前隔壁村有一户人家,庄稼种得特别好,结果在收割前夕,被人赶了牛去,穗子全给踩水里了。 第107章 炸裂 四人商议后,由族长拍板决定,明儿就在村里宣布,一块到祠堂来学习肥料配方。 学自然是由族长教。 配方虽然是隋准的,但他不想沾这事。 省得以后人家找他麻烦。 不过有件事得记得了: “族长,记得让他们每个人都签免责协议啊。” 免责协议? 听着真是个好东西。 族长满口答应,觉得隋准这小子的脑子,真是灵活极了。 之后大家怎么学,怎么种,隋准就不管了。 他的眼睛只看自家事。 不过后面还出了一点小岔子。 刘婶也想学那个配方,但是她不想签协议。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是隋准整出来的东西,他怎么就“免责”了呢? “族长,这不对吧。”刘婶支支吾吾道:“怎么是我们种地的要签协议呢?” “应该是隋……应该是谁提出的配方,谁给每人发一份承诺书,承诺他的法子真实有效,否则就赔偿损失才对。” 族长斜了她一眼: “人家无偿贡献配方,你还想人家承诺你一定种出好粮?” “你怎么不让人家承诺你,一亩十石呢?” 刘婶双眼发亮: “可以吗?” 族长真是服了: “可以什么可以,想得美!” “你到底签不签,不签的话,下一个!” 刘婶委屈。 她只是想要一个保障而已,她有错吗? 谁叫隋准自己把这配方说出来。 他既然说了,就得给大家一个保障呀。 否则你也乱说,我也乱说,大家不都乱套了吗? 刘婶觉得,现在族长也太过偏心了。 又是一个被隋准迷住的男人! 都怪隋准! 族长见她磨磨蹭蹭,还是不肯签协议,就将她赶出去,关了祠堂的大门。 刘婶看着大家都在里头学,只有她被拒之门外,心里又气又妒。 更加怨恨隋准了。 不过,再怎么怨,也得先把配方学到手先。 她悄悄溜到祠堂后面,扒着墙缝往里瞧。 又过了几日,有好些人弄上肥料了。 也不是人人都弄,毕竟田地是命根子,有些人不舍得拿去试。 就是那弄的,也不过试个两亩三亩。 族长算多了,一下试了二十亩。 吓得他婆娘,半夜爬起来烧香,求祖宗恕罪。 只有张屠户,他嫌麻烦,干脆全撒了肥料。 别人替他着急,问他种不出粮怎么办,他就打哈哈: “种不出?不能吧,我相信隋准,不然你等等看。” 也免不了有那起子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在背后说嘴: “张屠户就是傻,隋准那不会种地的,他的配方能信么?等庄稼烧死,或是结了空穗,姓张的就老实了。” 刘婶就酸溜溜道: “我才不学。隋准多奸呀,抛出个免责声明来,万一他这配方不能成呢?咱们一窝人的庄稼白给他试啊?” “就算配方能成,谁知道他给我们的是真是假?我看他没那么好心。” 她自己不学,还鼓动大家别学。 便是那学了的,也不要去试。 “为着人家几句话,坏了田地,饿死全家,没脸见列祖列宗喽。”她讽刺地说。 在她不知疲倦的努力下,确实又有一部分被劝退了。 最后,全村真正用上肥料的人家,只有三分之一。 别人在背后说什么,佟家人不是不知道。 但是,没有必要理会。 佟嫂子和佟大,忙着侍弄地呢。 先前隋准要试肥料,他们抱着试试就逝世的心态。 大不了没收成呗。 反正咱家现在有钱,饿不死。 可如今大家议论纷纷,夫妻俩的气性起来了。 不争馒头争口气。 今年这地,他们一定要种好了。 让村里那些个嚼舌根的知道,你永远可以相信隋准! 佟家夫妻俩吭哧吭哧忙活了一个多月,秧苗一种下去,效果就出来了。 佟家地头站满了人。 “哎,是我看错眼了不?咋觉得佟大家的苗,是壮些儿呢?” 有人嘀咕。 也有人不以为然。 “现在能看出来啥?指定不定是庄稼疯长,结果不挂穗呢?” 话虽如此,但回去之后,又有人开始折腾肥料。 晚是晚了些,但总比没有的好啊。 万一真有用,赶上好收成。 别人家有,自家没有,岂不气得肝疼。 “呵,我今儿远远看见刘婶和她男人,正在河里担水呢。一趟趟的,没个完。” 饭桌上,佟嫂子吃罢饭,一边剔牙一边闲聊。 佟大积极捧哏: “啊?干啥用那么多水,一趟趟呢?” “鬼知道。”佟嫂子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倒是有人问她,是不是在弄肥料呀?她死不承认,说冲冲自家屋里的地。” “春寒料峭的,用冷水冲地,脑子有病!” 因着刘婶极力主张,村里还是有几户人家坚持住了,没有弄肥料。 只不过,几日后。 一个炸裂的消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炸裂,是真的炸裂。 那天晚上,大家伙在睡觉呢,突然轰地一声,全村都被炸醒了。 汉子光着脚,婆娘只来得及披一件衣裳。 大家全跑出来看热闹。 只见刘婶家西屋塌了一半,整个院子被粪喷得到处都是。 一家老小跑出来了,孩子吓得哇哇哭。 刘家男人慌里慌张地搅和粪坑。 在捞刘婶呢。 “怎么回事?” 族长裤子都没穿好,提着就来了。 身为族长,若是村中有大祸,他应该身先士卒顶在最前头的。 不过,到底出了什么事,谁也没看明白。 刘家男人把刘婶捞上来,掏了她口中的粪,把她救活后。 她也只是哇哇地哭,什么也不肯说。 还是隋准来了,一眼看穿: “在粪坑里拌肥料了吧。” 族长瞪大眼睛: “刘家的,你怎么偷偷弄肥料呢?” 刘婶把脸藏在男人怀里,不肯见人,只是哭。 族长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是,你怎么有肥料的配方?” 虽然刘婶拒绝交代,但大家七嘴八舌地,给她推断出来了: “指定是偷看偷学了。” “偷又偷不全,漏重要信息了吧。” “族长特特说的,不能在粪坑里拌,粪坑容易爆炸。” 可是千金难买后悔药。 刘婶哪知道,弄个肥料还把自家炸了? 她掉进粪坑,吃了一肚子粪,还被自家男人戳着额头骂。 这些都不提了。 关键是,村里好几户人家找上门来。 “刘婶,你什么意思呢?” “你让我们别弄肥料,结果你悄摸摸地在弄。” “黑心婆娘,耽误我肥庄稼,以后咱们都别来往了!” 第108章 不帮 刘家后续如何,隋准是不关心的。 也没空关心。 火烧眉毛的时刻到了。 二月打头,县署就贴出公告,月底县试开考。 广大学子可以到署礼房报名了。 隋准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准备大显身手。 才发现一个关键问题: 他是个黑户…… 报名时,报考人不但要请廪生作保,还要填写亲供。 所谓亲供,可以理解为简历。 曾祖、祖父、父亲三代都要写明。 隋准犯难了。 他祖上三代查无此人耶。 这时候,小胖子就显示出自己的重要性来了。 “老师,我有钱,我可以帮你。” 通过钞能力,小胖子给他弄了个身份。 隋准大为感动: “好小胖,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小胖子摆摆手: “不重要,不重要,这都不重要。” “可以窑鸡吗?” 两个小破孩被骗到这里几个月,终于吃上了窑鸡。 师徒三人再加上佟秀,四人一块出发上县城。 到了县城,佟秀去铺子学习,师徒三人则到县署礼房报名。 县署礼房是朝廷礼部下设的机构,县试以县令为考官,一应事物却由礼房管理。 那么问题来了。 县署礼房在哪里? 四人站在县衙外头,迷茫可怜又无助。 “稍等一会儿,看看有无别的学子进去,我们跟他走。”隋准提议。 四人就又蹲了许久。 等到一个长衫书生,瞧着就是要去报名的。 他们赶紧跟着进去,七拐八拐,终于是见到县署礼房。 先缴纳200文,领了廪保互结亲供单。 这张单子上头包含个人信息、族亲情况以及何人作保等。 还包括是否身家清白、是否犯错受刑,不得使用替考、不得伪造信息等文字。 相当于无犯罪证明和承诺书。 之后,报考人需在礼房胥吏的监督下,将信息填好,再带着单子,去找廪生签字。 隋准留了个心眼,故意没填廪生的名字。 待胥吏检查时,他便趁递单子的时候,往对方手中塞了几枚铜钱。 “大人辛苦了。”隋准讨好地笑。 胥吏眉毛动了动,粗粗扫了一眼单子。 “唔,都填好了。” “你们去找廪生签字,然后交到门斗盖印吧。” 门斗既为县学宫的门斗,是门子与斗子的合称。 即管看大门,又兼管廪食的米仓。 填写签字完毕的单子,经由门斗,获得县学盖印,便是获得考试资格。 正式开考当日,考生将单子带入考场,交予知县,方能获取答题纸。 关泓一和小胖子家中,早为他们联络好熟识的廪生。 唯有隋准,得去找那名收钱为人作保的老秀才。 老秀才如今在学宫上学。 按道理,县学只能上三年,再考不上举人,便要清退。 但因为成阳县文教凋零,三十年没再考出过秀才,县学无人新进。 是以,老秀才作为成阳县最后一批秀才,苟到了现在。 隋准风尘仆仆赶到县学门外。 稍显破旧的大门底下,一个老头在打盹。 隋准等了半天,等他醒了,才上前去问个好。 老头微微抬起眼皮,语气很不高兴: “是谁!扰人清梦,合该作死!” 隋准道: “搅扰老先生了,小生寻方秀才有事,能否劳烦老先生唤他出来?” “哦?”老头眼神睁大了些。 他是个老油皮了,知道那方秀才平时都干什么营生。 然而他却倚着门框,别过头去。 一副又要阖眼小寐的样子。 “什么方秀才?没有这人!” 寻常人偷懒打盹,惯爱把手叉起来,收在腋下。 这个老头倒奇怪,两只手大喇喇地摆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隋准就明白了。 他往那掌心放了几枚铜钱,温声道: “老先生,帮帮忙。” 老头合着眼睛,只手指一搓,便知掌中能有几文钱。 唔,还算大方。 他才慢慢地将眼睁出一条细缝。 “方秀才每日未时都要外出寻友,你且等着吧。” 隋准便道谢退下了。 又是等啊等,到了未时,破旧的大门里头,果然走出来一个长衫老者。 隋准迎上去,道了个好,问: “可是方秀才?” 方秀才也是熟手了,岂不知半路拦人是什么意思。 当即说: “咱们酒馆里坐下来谈。” 于是,隋准又得请他一顿酒。 好酒好菜伺候后,方秀才才抹着嘴巴说: “作保可以,2两银子。” 隋准虽然早知道要费些钱,但此时听了,仍然叹息。 找个廪保,就得2两,庄稼人家一年的收入。 再算上其他笔墨纸砚、赴考盘缠呢? 难怪说穷苦人家读书不易。 处处都是钱呐。 “方秀才,2两银子没问题,劳烦你帮我签个字吧。”隋准说。 他将一块碎银子和自己单子,摆在桌上。 方秀才脸上立即露出贪婪来。 他一手摸银子,一手摸单子。 正要将银子收入囊中,忽地看到单子最上头,隋准的名字。 “你是隋准?”他讶然惊叫。 隋准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 “是,怎么了?” 银子当啷地掉回桌面。 “小兄弟,这忙我帮不得你了,再见!” 方秀才惊慌失措地说,然后衣摆一提,一溜烟跑个没影了。 隋准愣在当地。 这怎么回事? 他又找了好几个周公子提过的廪生,一一询问。 然而,他们听说他是隋准,都和方秀才一般,干脆拒绝,连忙逃走。 仿佛“隋准”两个字是瘟疫,沾上一点会饿死似的。 隋准头痛了。 没人给他作保,怎么办? 小胖子拎着自己签好的单子回来,见隋准正发愁。 一问,他便拍着胸脯说: “嗐,不就是廪生嘛,”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朱给你找一个。” 但是这回,钱也失笑了。 小胖子出了大价钱,结果并无人接茬。 就连给他自己作保的那位廪生,也是连连摇头。 细细追问之下,那位廪生才偷偷告诉小胖子: “朱公子,不是学生不愿帮忙,而是你那位朋友,被门斗点了名了!” 门斗既管县学大门,也管廪食供应,拿捏着学子的口粮。 故而,纵是小小门子,也能令秀才们折腰。 被门斗点名的隋准,大家避之不及,生怕惹恼了门斗。 可是,隋准怎就惹恼了门斗? 第109章 打回 自己究竟怎的惹了门斗,隋准百思不得其解。 师徒俩陷入忧愁。 最后关泓一也来了,甩着手里的单子,像在甩一块帕子。 “怎的了,这般愁眉苦脸的?”他问。 小胖子叽叽喳喳把事情的经过和严重性说了一遍。 门斗管着县学的廪食,廪生不听话,门斗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没有饭吃。 关泓一家中读书的人不少,对此事颇有耳闻。 他狠狠地皱眉了。 “这可不好办。秀才都指着县学,被门斗拿捏了,不可能给隋准作保了。” “你这不是屁话吗?”小胖子瞪了他一眼。 关泓一胳膊一伸,夹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在他胖胖的肚子上挠: “小胖子,敢瞪小爷,难道你有!” 小胖子被挠得痒痒肉发作,挣扎得脸都红了。 他愤愤地使劲掐关泓一的手臂: “我没有,你就有吗!” “小爷当然有!”关泓一说。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 隋准看到了希望,抓着关泓一问: “一啊,你有什么法子?” 关泓一摸摸下巴,思索了半天,说: “不如让我叔给你作保吧。” “反正他现在是老白菜梆子了,不上学,门斗拿他没办法。” 小胖子有些迟疑: “啊?那能行吗?作保得是廪生。” “放心吧。”关泓一信心满满:“他考秀才那会儿是案首!” 哇,案首! 学渣对学霸的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小胖子看着关泓一的眼神,都变亲切了。 “那咱叔能愿意吗?” 关泓一抽走隋准的单子,面色有些忧郁: “应当愿意吧,就是会唠叨我一顿。” “唉,他就爱管我,要不是为了隋准,我真不愿意挨着他。” 一想到自己平时对这老东西避之不及,此刻却得巴巴上赶着找虐,关泓一的心里也是很纠结。 不过,这是为了大哥,没法子的。 总不能真让大哥考不了县学,取不得功名,然后给几十亩田地上税,活活把自己饿死吧? 想到这里,关泓一便瞪了隋准一眼: “哥,你可要记住我这份恩情啊。” 隋准拍拍他的头,笑道: “那是自然,给你窑鸡吃。” 关泓一立马高兴了: “要窑三只!” 关泓一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又像一阵风回来。 “喏,好了。” 他递过来的单子上,龙飞凤舞签着三个大字: 郑寒之。 小胖子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疑惑: “是你叔吗?这也不姓关啊。” “我叔随我奶的姓。”关泓一道。 成阳县有随母姓的风俗,很多人姓母亲的姓,并不奇怪。 比如粑粑村族长的儿子钟期,就是随母姓。 小胖子自己身边亦有不少人如此。 也是可以理解的。 隋准收起单子,三人一起朝县学走去。 门口还是那个老头, “老先生,我们来盖印,劳烦了。” 老头眼皮也不抬: “60文。” 盖印须给门斗缴纳60文钱。 隋准故意将自己的单子夹在最下面,180文钱还多加了十几文,同单子一齐递过去。 然而老头只看了一眼,没有接。 小胖子和关泓一面面相觑,啥意思? 关泓一气性大,不耐烦了: “怎的了?接啊。别耽误我的功夫。” 老头生气了: “毛头小子,会不会说话?老爷子是你能指挥的?” 关泓一立马摆了脸色。 两人差点吵起来。 隋准赶忙拦住关泓一,再多加了十几文钱,再递过去。 “老先生,行个方便。” 老头从鼻孔里哼气: “三个人,三份!” 关泓一差点气死,这老东西,居然还嫌钱不够! 不过,隋准不欲在此处与门斗的人起争执。 他当即又多加了一把铜钱。 这回,老头终于满意了。 他面色稍霁,唔了一声,转身将单子拿了进去。 才过了一会儿,他就怒气冲冲地走出来。 唰地将单子扔到隋准脸上: “你是隋准?竟不早告知我,害我吃了一顿排头!” 隋准手快地抓住了单子,面色沉沉: “老先生这是何意?我是隋准又如何,难不成有什么,独针对我一人?” 老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 他也是太气了。 方才他一连拿三张单子,又得了些钱,欣喜忘乎所以,便没有细看。 结果,交予门斗的掌印时,被掌印好一顿骂: “怎么是这个隋准?不是同你说了,这人不许放进来吗?” “这点事都办不好,门子你也别当了!” 老头当即吓得六神无主。 这门子活计,油水可是很多的,他万万不能丢呀。 于是灰头土脸地出来,把一腔怒火都发泄在隋准身上。 “呆头呆脑的蠢东西,单子都填不明白,还想考县试?滚回去!” 他骂道。 隋准没有动。 “老先生,在下的单子有何问题?” “叫你回去你就回去,问那么多作甚!”老头立起眉毛。 隋准也摆出严肃的表情: “说不出我的单子有什么问题,只一味叫我回去?” “如是这般,在下不服。我倒要站在这儿,跟老先生讨个明白说法!” 老头把守着县学大门,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 第一次碰上这种硬茬,有些退却。 “你别瞎说啊!是里头掌印的说了,你这单子写得不对。你百般纠缠我作甚?” 老头索性把事情全推到掌印头上。 然而,小胖子听了,跳起来: “原是里里外外一条藤,故意为难报考人?” 关泓一最近读书颇有长进,摇头晃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清明学宫,竟做出如此逼害读书人之事。” 隋准则做受伤状,满脸痛心: “成阳县本就文教凋零,科举艰难,还百般阻挠报考,真叫人心寒,心寒!” 他们倾情演绎,情真意切,很快吸引不少人围了过来。 既有出入的学子,也有街上来往的百姓。 老头冒汗了,赶紧跑进去,禀报了掌印。 掌印这会儿正在数钱呢。 这几日是县试报名的高峰期,孝敬他的人不少,兜里袋里都满了。 老头一跑进来,他慌张将银子铜板盖起来,喝道: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是不是真不想干了!” 老头抹汗,战战兢兢道: “掌印大人,外头那隋准,他,他闹起来了!” 第110章 禁考 掌印的听了大怒。 一个臭读书的,一只脚还没抬进县试呢,先跑县学逞威风来了? 他可是门斗掌印,掌管着县学的门脸。 怎么可以让一个区区屁民,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当即扫了直裰,气势凌然地朝门外走去。 “何人喧哗!”他厉喝。 然而抬眼一看,三个小伙子他认识俩。 一个胖嘟嘟富贵相的,成阳县首富之子,朱庞。 一个清贵桀骜戾气的,栗山关氏小少爷,关泓一。 惹不起,一个都惹不起。 掌印的气势立马矮了三分。 还好中间那个,看起来很穷很朴素,应当就是所谓的隋准。 他没什么靠山的,就是个庄稼汉。 掌印安心了几分。 “嚷嚷什么?隋准,你这单子写得不合规矩,故而本掌印打回去,你有什么不服?”掌印板着脸说。 “不知在下的单子,是哪里不合规矩?”隋准问。 “哪里不合规矩,你自己不会看?” 掌印傲慢地看了他一眼。 不论隋准怎么问,他就是不说哪里有问题,只说自己看。 隋准想起一句名言: 人性最大的恶,就是在权利最小范围内,最大限度地为难别人。 赤裸裸的小人行径。 隋准也动怒了。 “在下看着没有任何问题,若是掌印非要打回我的单子。” “我就在这鸣冤三日,血书众人。” “让大家都来帮我看看,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呵,你赖皮,我更赖皮。 看看是我丢了面子,还是你丢了饭碗? 掌印见他油盐不进,在心中暗骂,这乡下泥腿子就是脸皮厚。 一点读书人的清高都无。 连这种当众鸣冤,颜面丢尽的事也做得。 但若真让他大闹县学,教谕和训导知道了,自己也要担干系。 这样想着,掌印很不高兴。 他一把抢过隋准手上的单子,点了点纸面。 言语间尽是讽刺: “你看看你这具保廪生,写的何人?” “郑寒之,听都没听过,廪生里头,根本没这人!” 关泓一一听不依了: “你这老儿,好没道理!县学历史悠久,人才济济,怎知就没有。” “你也不去查一查,就说没有?” 掌印摸摸胡子: “关少爷,本掌印在此二十余年,对县学中的廪生如数家珍,无需查。关少爷未进过县学,不知道这些,还是莫掺和的好。” 而后,又瞟了隋准一眼: “也免得关少爷年轻,被一些心思狡诈的,给哄了当枪使。” 被掌印一顿暗呛,关泓一气得简直要满地打滚。 “你个老东西……” 他还没说出口,掌印唯恐闹大了惹人注目,赶紧瞪起眼睛: “行了!” “关少爷和朱公子,你们的单子没问题,门斗已经盖印,请你们回去吧,莫要搅扰了。” “至于隋准……” 他抖了抖隋准的单子。 然后,撕成两半,扔在风中: “弄虚作假,实在有损读书人的清誉。” “本掌印定要肃清这不良风气,为广大学子好好立个规矩。” “隋准,虚假作保,永久取消报考资格。” “终生禁考!” 如此严厉的惩处,不仅将师徒三人,也将一众看热闹的人,都惊呆了。 终生禁考? 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这个惩罚,太重,太重了。 简直是绝人生路啊。 小胖子率先尖叫出来: “不可以,考科举对老师来说,很重要!” 关泓一也怒发冲冠: “你这老东西,你仔细看看——” 掌印却咻地将袖子一甩,打断了他的话。 “学宫清净之地,怎能容忍喧哗?快些儿,把几位公子清出去吧!” 便有几个身强力壮的门子,上前推挤隋准三人。 而掌印春风得意,转身欲走。 正在这时,一个长衫齐整,满身儒雅的男子,摘下一片被风吹到他脸上的纸。 “郑寒之?”他念道。 面色骤变。 听闻他的声音,掌印赶紧转过身: “江教谕!” 他挤出笑脸,上前合掌鞠躬: “您回来了?” 江教谕却一点好脸色也没给他,扬着手中的纸片,肃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掌印心头一紧,连忙解释: “江教谕勿怪,这是一个乡野刁民隋准,竟弄虚作假,企图蒙混报考。” “小的深恨其恶劣行径,恐带坏成阳学子,故撕了他的报考单子,又责令他今后不得报考,以儆效尤。” 报考作假可是重罪,终生取消资格亦不为过。 但江教谕还是皱起眉头: “何处弄虚作假?” 掌印谄媚地笑,点了点那片纸上的签名: “您看这具保廪生,关寒之。” “嘿,县学廪生里头,压根就没这个人!” “关寒之,听都没听说过。连作假也不知道写个靠谱点的名字,这隋准,真是又蠢又坏……” 掌印叭叭叭说了半日,江教谕的脸色却越来越黑。 到最后,他忍不住打断: “掌印,你不认得郑寒之?” 掌印愣住。 他该认识吗? 县学里头所有人他都熟,确实没这个名字啊。 但看江教谕复杂的表情,掌印莫名有点心慌,总觉得哪里出了点问题。 难道,此人是江教谕的相识? 是他的小舅子? 掌印是有听说,江教谕是有个小舅子,也在读书,但是不学无术,天天混迹于天香楼搂妓子。 难道,这浪荡小舅子,终于洗心革面,要考科举了? 掌印头皮一紧,脑子一转,心头一亮。 跟江教谕对起了暗号: “莫不是,天香娇啼,公子发力?” 江教谕顿时血气上涌,脸像个红烧大猪头。 他忍无可忍,将纸片拍到掌印脸上。 然后,指着县学高大的牌坊: “你看看,你抬头好好看看!” “身为门斗,竟然连日日看管的门头牌坊,上面写着什么,都忘了!” 顺着他的手指,众人抬头一看。 这座历史悠久,威武神圣的牌坊上,顶部写着“成阳县学”四个大字。 而两侧牌柱,清晰记载成阳县立县以来,功名显赫的文人。 其中,最顶上一排名字中,有一个分外眼熟。 宣武三十五年,进士。 郑寒之。 江教谕痛心疾首,将掌印的脑袋拍得砰砰响: “这是县学三十年前的进士,郑寒之。” “亦是当今本县县令。” “郑寒之!” 第111章 窥视 “关泓一,你咋没说你叔是县令?” 小胖子有些无语。 关泓一啊了一声: “我想说的啊,可那老东西总打断我。” 于是,大家想起,确实有那么几次关泓一想说话,被掌印给打断了。 这叫什么。 自作孽不可活啊。 “那你还用我教?你不是应当对你叔的喜好,非常熟悉吗?” 隋准想起,自己曾让他研读往期答卷。 当时他还一副发现新大陆的样子? 关泓一心虚地摸摸鼻子。 “额,我叔老管我,我对他的一切都避之不及,哪还会留心他的喜好啊……” 隋准无语了。 他算是真正明白,什么叫一手好牌乱打。 不过也不算打得太差。 至少,帮了隋准大忙。 江教谕把掌印骂得狗血淋头,隋准趁机道出老头和掌印索取好处之事。 嗯,虽然掌印并没有跟他拿钱。 但是隋准认为,连老头都拿,掌印岂会不拿? 这种事,一般都是层层盘剥,谁都要从读书人身上剐下一层油来。 江教谕听了大怒,叫人报了官,将这两人都送走。 丢饭碗挨板子坐大牢,是少不了的了。 门斗经历大清洗。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江教谕捧着两半单子,一脸歉意。 “堂堂县学,礼教之地,竟然出了这般奸佞小人,有伤风化,让广大学子失望了。” “隋准,你这单子,本教谕会亲自送往礼房,再拿一张新的来,填好送予县令大人签好,我亲自盖印,再还给你。” “希望你,不要因此,便对读书、对科举,失了信心。” “成阳县如今,正需要有识之士,振兴文坛啊。” 隋准自然是谢了他,并表明自己会努力。 两人又交流了数句。 江教谕发现,此人虽是个庄稼汉,但举止落落,言谈中颇有些见地,堪似乡野卧龙。 再思及他以低贱出身,弃镐从文,勇闯科举。 实在魄力惊人。 江教谕细品,越发欣赏隋准。 “隋准,本教谕看好你的前途,不如,我们以兄弟相称?” 于是,隋准又收获大哥一枚。 离开县城之前,郑县令还请隋准吃了一顿饭。 虽然这不是隋准第一次见郑县令,但是总感觉,看起来跟上次不一样。 兴许,这就叫做光环吧? 隋准还算好的,毕竟学霸看学霸,眼里只有超越。 小胖子就不行了。 他崇拜的眼神,一直黏在郑县令身上,没挪开过。 关泓一简直没眼看: “你能不能争气些?我叔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小胖子眼神拉丝,头也不转: “我没想当他儿子。” 关泓一无语。 难道你想当他姨娘? “他已经五十岁了!” 小胖子神情坚定: “年龄不是问题。” 关泓一差点喷饭,你还真敢想! 小胖子摇摇头: “你懂什么,你个学渣。” 关泓一:……好生气。 这个童生,看来是必须要考上了! 郑县令之前便对隋准颇有好感,后来得知他竟要参加科举,更是欣赏。 “好男儿就应当振兴成阳。” 他拍拍隋准的肩膀: “考试准备得如何?学了几年?都读了些什么书?师拜何人?” 隋准:……没咋准备,学了2个月,读了《五年科举三年模拟》,拜过佟家的老祖宗。 发现隋准竟然是个纯粹的庄稼户,根本毫无科举基础。 郑县令的口风马上变了。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但万不可太激进。” “读书重在点滴积累,耐得住苦读十年的寂寞,方能磨成大器。” “要不我给你引荐一个夫子,你再学学?” 隋准拒绝,他就要考试。 郑县令绝望了。 难道这就是,成阳县三十年出不来一个秀才的原因? 学都没上过几天,就想一步登天! 隋准临走前,郑县令还想再挣扎一下: “或者你可以研究研究本县的书房?” “虽说这不大合规矩,但你知我知……” 关泓一瞳孔地震: 叔,你变了。 你当初可不是这样对我的。 你说了,读书要凭自己的真本事,莫要想钻营捷径! 郑县令咳了一声: “寒门难出贵子,扶贫亦是为官者的责任……” 不过,隋准还是拒绝了。 “春耕呢,我还要回去帮家里种地,没时间了。” 郑县令片片心碎: 什么,都这节骨眼了,你还要回去种地? 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隋准没有骗人,他是真要回去种地。 虽说科举近在眼前,别人能临时抱佛脚,可他却不能。 没办法,他是学霸。 他自己就是佛。 凭借超强的记忆力,该背的书,他看一次就能记下来。 又因会总结盘点,适合科举考试的行文结构与风格,他了然于胸。 他甚至还会自己押题。 总之,到现在,能做的已经做了。 每日最费时间的事,就是一拖二,给两个崽子抱大腿。 还剩下点时间,可不得帮家里干点活么? 郑县令挽留不住,只能在心里叹一句孺子不可教也。 放他们仨走了。 走出县衙时,隋准又感受到了。 那双眼睛。 有人在窥视他。 思及这几日的无妄之灾,还有那双时时窥探的眼睛,隋准心里有些发沉。 他转头又去找了大兵杨志。 “哥,那佟三,现在可有什么消息么?” 杨志却面色轻松,笑道: “好兄弟,你以后尽可放心。此人,已经不在成阳县了!” 哦? 隋准心中的不安却更甚。 “他去了何处?” 杨志嗐了一声: “他不是刚同知府老夫人的丫鬟成婚了么?如今做了那上门女婿,成阳县的妻子家业一概不要,上淮南府去了!” 隋准的心,咚地一跳。 果然如此。 见他面色严肃,杨志有些奇怪。 “怎的,人走了不是好事么?你反倒愁眉苦脸起来了?” 先前杨志还替他担心,若这佟三攀上知府,在成阳县作威作福,那就麻烦了。 如今人一跳跳去淮南府,想来也顾不着这边了。 杨志觉得蛮好。 隋准却不这么认为。 这次门斗的无故针对,就是个开始。 “可知他去了淮南府,是干什么营生不?”隋准问。 “那谁知道。”杨志说。 “知府大人府上的事,咱们哪有门路打探呢。” 隋准的心,更沉了。 第112章 风潮 隋准心事重重回到粑粑村,只是面上未显露出一点。 如今,粑粑村可谓热火朝天了。 种完水田种旱地,种完麦子种小米,还有豆子花生地里的菜…… 都是活。 家家户户忙得团团转。 饶是这般,还有人主动上佟家的门,要给佟家干活。 说是感恩佟家给了肥料配方。 为此,族长家吵了三个晚上。 “阿大还是个孩子呢,自家都疼着舍不得往地里使,你倒好,让他去给别人家干活!” 族长婆娘抹眼泪: “瞧瞧去了两日,这手成啥样了?脸都皴了!” 族长最烦他婆娘整这死出,道: “你懂什么?张家早让他们儿子小虎去了,这就是个信号。” “信号个屁!”族长婆娘跳起来。 谁不知道,张屠户家就是佟家的跟屁虫? 佟家干啥张家就干啥。 也没见佟家挣的那些个钱,给张家几个铜板啊。 这么可着劲儿上赶去舔,族长婆娘是不屑的。 “张家怎么着我不管,总之钟期不许去了。” 族长皱眉: “你这婆娘怎么这样?这事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族长在想别的事情。 以前他就隐隐觉着隋准不一般,后来又见隋准频频去县城,便咂摸出一点不一样来。 这人,不像是会在这儿久留的人。 他怕是一只误落粑粑村的凤凰,契机一到,就要飞走了。 之前族长也认为,隋准读书就是个笑话。 可过了这么一段日子,他渐渐觉得,读书或许就是那个契机。 要不然,张屠户这么殷勤做什么? 且族长也听说了,隋准把朱老汉的小儿子送去镇上茶楼了呢。 虽说朱老汉一直没承认,隋准也说没这事。 但族长心底还是认为,朱老汉若有这人脉,还能沦落到买地? 指定是隋准在后头使了劲。 族长种了一辈子地,对自己是没什么指望了。 但对钟期,他还是希望,能给孩子搏个前程。 族长家吵吵嚷嚷,张屠户家一派和谐。 小虎从佟家地里回来,才放下锄头,就端起了饭碗。 唏哩呼噜一下吃半碗。 张家婆娘在一旁,看儿子辛苦了,也心疼,不住地往他碗里夹菜: “小虎,多吃些啊。帮了你佟叔,回家就歇着吧。咱自家的地还有你哥呢。” 小虎边吃边说: “没事,娘,我不累。下午我还给佟叔干去。” 她娘嗯了一声。 “隋准马上要考……考那什么,县试?总归是考试,要费脑子读书的,佟家不好让他多干活了,你能帮就多帮些。” 张屠户在一旁,吸着水烟,没吱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一日,佟家几口人刚从地里回来,正在院子里歇着。 张屠户提着一块猪肉,上门了。 佟嫂子吃惊: “张大哥,你咋提这么重的礼。” 庄稼人家,平时都舍不得吃肉,也就逢年过节沾点荤腥。 谁会提一块猪肉上别人家? 张屠户咳嗽一声,把肉往桌子上一扔: “不值什么,隋准过些日子就要考试,给他补补吧。” 佟家夫妻俩还在推辞,但隋准已经看出来,张屠户怕是有事想问他。 “叔,咱屋里聊聊去。”隋准说。 张屠户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问隋准,认不认教书的夫子? 隋准有些吃惊。 “叔,你要送谁去?” 张大牛不可能,他已经成婚了,且他是长子,家里地里不能没有他。 他倒是有个儿子,可才几个月大呢。 剩下一个张小虎。 但张小虎已经十六岁了,按理,这个年岁启蒙都太晚,何况读书考科举。 张屠户瞧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说: “送小虎。不是为考官,就是想识得几个字。别肥料配方写纸上了,他都不会看。” 隋准颇感意外。 张屠户这个想法,在整个粑粑村,不,可以说是附近的十里八乡,都是相当超前。 隋准是个例外,正常庄稼人,绝没有想送孩子读书的。 钱多烧得慌啊? 地里的庄稼都种不完呢。 且听张屠户的意思,还不是想考官吃俸禄,而仅仅是想认个字,懂些道理。 这就很了不起。 宛如古猿想够着树上的果子,开始直立行走。 “若只是认些字,倒不用找夫子,省得要花那束修。”隋准想了想,说。 夫子的束修要一二两银子呢,太贵了。 “镇上有个周书生,虽未考上秀才,但学问是大差不差的。我给你问问,看看他愿不愿意收个学生,费用应当比夫子节省些。” 张屠户听了,自是感激不尽。 隋准又提议: “只是认字,也无需天天去上学,约莫三日去一次便好。只是有一点,听了先生的教学回来,自个儿在家要勤勉。读书这事,功在日常。” 这就说到张屠户的心坎上了。 庄稼人家的孩子,天天去读书的确也不现实,家里还是用得着张小虎的。 能三日去一次,是最好。 “勤勉是自然,隋准,多谢你了。” 没过几天,隋准便给张屠户带回来好消息。 又过了几天,粑粑村传遍了: 天哪,张屠户也送自家儿子读书去了! 族长听说此事,在家摔了一个碗。 怎么搞的,姓张的又想到他前头去了! 族长婆娘不以为然: “说张屠户傻,他还真的傻出花儿来啊?张小虎都十六岁了,还读书,不是瞎花钱是什么。” “呵,这人跟佟家屁股后头久了,脑子也出毛病了,净做些白日梦!” 族长心烦,把手一背: “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 然后出门去了。 不成,他要找隋准。 把钟期也送去读书去! 隋准不知道,自己在粑粑村掀动了怎样的风潮。 这时的他,正忙着一拖二,做考前冲刺呢。 “策问不能光论述,得言之有物,引经据典,知道不?” 隋准敲了敲桌上的本子: “咱们县里的阅卷官,1个是秀才,2个是举人,郑县令自己是进士。” “他们的政见或许都有不同,但最基本的,都是上行下效。” “当今圣上重农,咱们就往这上头编,不求多出彩,稳妥为上。” “中间再迎合些阅卷官,就差不多了。” 第113章 冲刺 隋准教了关泓一和小胖子几个文章套路。 “结构就大概这样,你们根据考题,往里头填内容。” “内容多吹些圣上的主张,再夸一夸县令大人治下有方,典故背几个跟农事相关的,到时候看着塞进去。” “知道不?” 两个小屁孩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还别说,按这个方法,文章都写得快了。 隋准估摸着,县试不会太难。 至少对他个人而言,不会太难。 毕竟这只是第一步,成阳县还只是一个小地方。 只是,考过之后呢? 他想起高升到淮南府的佟三,有一种我怎就没有金手指的无力感。 不过,当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先把县试考过了吧。 考试要带什么,他还得跟周公子请教。 佟秀也跟着去了。 他觉得隋准读书辛苦,准备东西理应由他操心,省得让娘子分心了。 对于隋准和佟秀的到来,周公子万分热情。 因着多了两个学生,虽然收取费用不多,但对周家而言也是一笔进项。 故而,周公子全家对隋准都颇为感激。 说起考试须知,周公子知无不言。 “首先是笔墨纸砚,笔要有笔袋,笔杆须空心的,以防夹带。砚台要薄的,顶好在家里先试过,确定能用、好用。再就是考篮,装东西的。” “吃食可以带一些干粮,再带个炉子、水壶、带点炭,省得冻着。还可以带点姜,煮姜汤喝,驱寒。” “卷布带一块,不用太大,主要是垫在卷子下,省得卷子被油墨、茶水沾污了。” “油布也带一块,万一下雨,还能遮挡些……” 周公子叭叭说了一大堆,小两口听得耳朵嗡嗡的。 若不是隋准记性好,这么多拉拉杂杂,肯定记漏了记乱了。 终于走出周家时,佟秀心有余悸: “原来还要这么多东西呢?我听了后边就忘了前面。” “没事,我记着呢。”隋准说。 然后就去买东西。 书肆掌柜早知道隋准要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墨纸砚你看要什么,我八折给你。” “笔要不要墨斗笔?笔头装了墨斗,藏着些儿墨备用。我听说考试用极好的,就带回来了。” “考篮原是没有的,我上次进货特地要了一个,你若不中意也没得选了。” 掌柜絮絮叨叨说了半日。 小两口听了,心中很是温暖。 “掌柜,你太好了,我一定会考上的!”隋准斗志满满。 掌柜抬起眼皮乜了他一眼: “考不上也可以,我等着你的长久生意。” 隋准马上萎了。 买完文具,又去置办毡布、油布,还重金买了一件毛的披风。 考场不许穿夹棉的衣裳,只能穿单衣。 但二月的天,穿单衣太冷了。 买件毛的披上暖和,晚上还可以当被子盖。 碳买一些,买好点儿的精碳,烧起来烟没那么大,省得呛得人写不下卷子,本末倒置了。 炉子不用买,拿家里的去就成。 买到最后,隋准还特意买了一把小锁。 佟秀不解: “相公,这么小的锁,买来作甚?咱家不缺。” 隋准道: “回头让爹编几根藤,将这考篮栓了,用锁锁住。” 谁知道考场里外有没有那起子歪心思的? 听说有些人,心知自个儿考不上,去考试就是拉别人下水的。 偷文具都是小,有些还往人考篮里塞纸条。 直接就把人给害了,禁考几年呢。 他得自己防着点。 接着又到药铺里,买了些参片、姜片。 到时疲了乏了,用这些冲冲茶,还可以提提神。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买了一大堆。 沉甸甸提在手上,佟秀的心里才有了实感: 啊,娘子要去考官了啊。 先前还没觉察出啥,现在,心开始怦怦跳了。 回村的路上,佟秀把隋准,是看了又看。 隋准发现小孩哥一下一下地偷瞄他,不由失笑。 “干什么呢?” 他伸出手指,弹了弹佟秀的额头。 佟秀啊了一声,两只手将额头盖起来,大眼睛瞪得更大更圆。 “娘子,你不紧张吗?”他忍不住问。 隋准想说不紧张。 上辈子经历大大小小考试无数,他有什么可紧张的? 但看眼前的小孩哥就差炸毛了,他只好说: “有一点点。” 佟秀松了口气。 “我以为是我不顶事呢,原来娘子也紧张。” 但他马上又说: “娘子还是别太紧张了,心态放平。考试么,这次不行下次再来。” 隋准笑着嗯嗯嗯。 回到家里,佟嫂子和佟大也在忙前忙后。 忙着烧香拜祖宗呢。 “佟家列祖列宗,保佑隋准考上……考上……考上什么不知道,反正就是逢考必上吧。” 佟嫂子虔诚地把三支香插进香炉里。 佟大则在外头,指挥小胖子支个杆子,把红色的三角旗子挂上去。 用村里老一辈的话说,这叫“旗开得胜。” 结果旗子没挂好,风一吹,掉在了地上。 佟大焦急地拍大腿喊: “哎呀,落地了!” 佟嫂子一听,就叉着腰骂出来了: “落什么落?好不吉利的字眼,你嘴巴仔细着些!” “不能说落地,只能说,及地!” 及地。及第。 隋准正巧回到家,刚好听到,差点笑出声。 这老两口平日里尽说些“庄稼汉读什么书”“考不上也无妨”“我们是不指望你了”。 背地里,却在盼着状元及第呢。 隋准动身去县城考试的前一天。 族长领着一些村民,给他送行来了。 家家户户都出了些东西,拿鸡蛋的拿鸡蛋,拿馒头的拿馒头,有些直接用红纸包了钱来。 不拘几文,都是心意。 说起来奇怪,一开始,大家觉得隋准考官是个笑话。 没人把这当回事。 但日子这么一天天过来了,不知咋的,心态就变了。 变得疯狂了,竟莫名生出荒唐的念头: 万一考上了呢? 于是,临到头了,大家的心是越来越火热。 天哪,粑粑村也有人要去考官了。 怎么敢的呀。 十里八乡头一份。 十里八乡最勇的男人,隋准! 万一考上了,祖坟不得大火烧山? 光是想,就先激动了。 大家看着隋准的眼神,万分热切起来。 第114章 偶遇 吃食和红包都是大家的心意,隋准退却不得,只好收了。 转头跟佟嫂子商量,等考完试,高低请乡亲们吃一顿。 “那是自然!”佟嫂子喜气洋洋:“咱们考上官了,我请他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说得隋准必定能考上似的。 一切准备就绪,该出发了。 关泓一和小胖子分别被家人接回去了,师徒三人要在县城汇合。 隋准则和佟大、佟秀一起同行,上路了。 比起腊月的天,二月显然舒适多了。 虽然还是冷,可至少风不是刮骨的,走起来没那么辛苦。 佟家人走了整日,天快黑了,发现前头有人。 一人骑在骡子上,摇摇晃晃。 三人跟在一旁,越走越慢。 远远的,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骂: “你个死女子,你是千金大小姐啊?还想骑骡子,那是你能骑的吗……” 佟家人跟上一看,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吗。 猫儿村张家也进城赶考了。 张有才高高骑在骡子上,他爹张小弟在一旁赶骡子。 吴氏和张小梅,按着两条酸痛的腿,在后头慢腾腾地跟着。 许是累了,吴氏把张小梅翻来覆去地骂: “……没用的死女子,带你还多带张嘴,光吃白饭,你要不寻个好人家回来,就成赔钱货了……” 放在平时,张小梅断不会站着挨骂。 肯定早扑上去,同吴氏撕吧了。 但这会子她心里有事呢,去县城还要仰仗爹娘弟弟,便不得不做出个乖顺的样子来。 “娘,我知道啦,我会努力的。” 她忍气吞声地说。 骑骡子是不可能了,她只能怨恨地看一眼,霸着骡子不放的张有才。 哼,凭啥他坐一路啊,要去考试了不起吗? 等她寻到好夫婿,张有才都得给她舔鞋。 一家人正各自打着小心思呢,后头的大牛车赶上来了。 吴氏抬头一看,酸妒得不行。 佟大家好威风啊,这么壮实的一头牛,牛车上堆得满满的。 最要紧,佟大和佟秀都坐在车上头! 吴氏故意别开脸,假装没看见他们。 就等着他们跟自己打招呼。 谁知,那牛车咕噜噜,一步没停从他们身边过去了。 吴氏气死。 见了舅家都不主动打招呼,这是人干的事吗? 眼见牛车越走越远,她赶紧抢了一步上去,喊: “佟大!” 牛车才停了。 “哦,是小舅子啊。”佟大说。 口气满不在乎。 佟秀和隋准也没打招呼。 吴氏恨得抓心抓肺,但张小弟缩在骡子旁边,躲躲闪闪的。 她只好自己出头: “佟大,我们走得腿都酸了,你们下来,给我们坐会儿吧。” 什么东西? 这逆天发言,令佟家三口微微睁大眼睛。 “舅媳妇,你怕是忘了我家乔迁那会儿的事了。” 佟大温馨提示。 但他不说还好,一说,吴氏更气。 她可是被佟家坑了好几亩地啊! “你还有脸说?” 吴氏怒气冲冲: “你们粑粑村全村集合起来欺负人,我还没跟你算账呢!趁现在,你赶紧把地还给我,否则等有才考上了官……” “再见。”隋准说。 然后赶着牛车跑了。 张家的骡子,是花了几十文钱租的,又老又弱,迈一步还得先抬半天的脚。 牛车跑起来,可比它要快。 气得吴氏在后面哎呀呀地追。 但她早走得累了,哪追得上?很快就被甩在身后了。 直到天黑透了,隋准他们不得不停下来。 在野外铺好车子,生了火,又煮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后。 张家四口才筋疲力尽地赶到。 他们脚程慢,本打算通宵赶路的。 可是一闻到佟家晚饭香喷喷的味儿,就走不动道了。 “娘,我饿了。”张有才说。 若是张小梅这么说,吴氏指定给她吃一个大巴掌。 但是宝贝疙瘩文曲星儿子这么说,就不一样了。 吴氏赶紧把他扶下来,转头招呼张小梅: “你是死的啊?还不快些儿把饼子和粟米棒子拿来!” 张家条件不好,饼子已经是极好的吃食了。 只有张有才配吃。 母女三人啃硬邦邦的粟米棒子。 张小梅吃得满嘴不是滋味,把棒子丢了,发脾气道: “难吃死了,不吃了!” 吴氏哼了一声: “爱吃不吃,谁叫你命贱,没投到那天天吃肉的千金小姐家!” 天天吃肉的佟家人:…… 秒变千金了。 “娘子,吃这个。” 佟秀递过来一个饼子,香喷喷。 隋准年前做的腊肠,总算是做好了。 第一次下锅,就惊艳了全家。 佟嫂子赞不绝口,心里头怨自己没眼力,做少了。 就这么一点,全家人抠抠搜搜地吃,还剩几根。 想着隋准考试吃力,得带点肉补补,便把几根全塞包裹里带上了。 这会子佟秀将腊肠夹在饼子里,香得不行。 连不远处的张家人,都伸长了脖子。 “他们吃的啥啊?娘,你去问他们要点来吃。” 张有才翕动着鼻子,口水都流出来了。 但隋准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儿,吴氏哪敢去碰这个硬茬。 她怕隋准发疯,把她摁火堆里头了。 张有才满脸不高兴,闹得不行。 吴氏只好低声下气地劝,一家人闹腾到深夜。 二月的夜里还是寒凉,且露水重。 佟家早早地把篷布拉起来,牛车铺好,要睡觉了。 这次隋准不托大,没在篝火旁守一夜,怕着凉。 改佟大守夜,隋准和佟秀睡车上。 佟秀心里头紧张,夜里没睡沉。 到了后半夜,他突然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 佟秀心跳不止,屏住呼吸。 微微睁眼一看,外头火堆已是小了许多,佟大在一旁打瞌睡。 而他旁边的篷布,本应是扎得好好的,可这会子,却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色的洞。 一只手悄悄地伸进来,正往行李那处摸索。 佟秀咬着唇,轻轻地将行李挪了个地方。 那只手遍摸不到,收了回去。 佟秀以为对方该停了。 但是,一双眼睛却出现在黑洞后面。 “啊!” 一声惨叫响起。 不是佟秀。 吴氏捂着脸,在底下不住地翻滚。 “娘!” “媳妇!” 张家人冲了过来。 第115章 按摩 吴氏被辣椒水喷中眼睛,在地上嚎了半夜。 她惨叫着要找佟秀理论,要让佟秀付出代价。 但是,怂人张小弟面对高大的隋准,连屁都不敢放。 张小梅对隋准有心理阴影。 张有才更不用说。 是娘自己要去偷腊肠,又不是他叫去的。 偷还遭人发现了,挨喷不是活该吗? 反正不关他事。 就这样,吴氏眼睛痛得满身大汗,但是没人为她发声。 佟家人也不搭理他们。 天才麻麻亮,佟家人就自顾自地催促牛,继续赶路。 再次将张家甩在身后。 日头高起来时,佟家人终于进城了。 虽然在浴堂巷赁的房子还在,但老也有心,给隋准提前好几天,订了靠近考场的客栈住。 三人来到客栈时,已经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他们一进门,小二就迎上来,抱歉地说: “客官,不好意思,咱们这儿没房了。” “我们订了房的。”隋准说。 小二赶紧翻了名册,确定是订了房的,才领着他们进去。 两间房,住四天,就花了400文。 佟大咋舌: “咋这么贵呢?咱们浴堂巷的小房,一个月才300文。” 小二扯出一个微笑: “客官,这是考试期间,城里哪哪儿的客栈都是涨价的。咱家还离考场近,这个价格算实惠了。您这还是订得早,再晚些,今日,都是没房的。” 说得也是。 佟大没话说了,只在心里感叹,读书费钱,考试更费钱。 祖宗保佑,隋准可要一次考上啊。 小二是个人精,见的人多了,一看这几人的打扮和言语,就知道是个家贫的。 故而,他不大热络,不过是把人领进房里就完了。 有那时间,他多接待几个有钱子弟呢。 他们给的赏钱才多。 可他才到大堂里站了一会儿,就有人问: “佟家人住在哪里?” 小二定睛一看,吓一跳。 是一位穿着衙役服,还按着刀的大老爷! 当即吓得腿软了: “大、大官人……佟家人在楼下尽头那两间呢,他们犯什么事了?可不关我事啊,我只是带他们去了房中,哪知道他们竟是奸人……” 杨志烦死,骂道: “啰嗦什么?他们是老子的朋友,再混说,割了你的舌头!” 小二傻眼了,鼻涕眼泪都忘记擦,呆呆地看着那衙役往房间走去。 待回过神来,他不由得心惊: 这家人,不是一家子穷汉吗?居然还认识县衙的大官人? 不可能吧…… 他还在百思不得其解,又听得身后一身叫唤: “小二,可有一家姓佟的住在这里?” 他转身一看,下巴都合不拢了。 这,这不是成阳县首富,朱老板吗! 怎么,朱老板也要找那穷汉? 小二不大相信,颤声欲问: “朱老板,可是问的……” 朱老板却自己先说了: “一个大高个后生,跟门框一般高,姓隋的。和一个小个子,姓佟的。兴许还有他家老爹。可是住这儿?” 小二表情裂开了。 这说的完全对上,就是那穷汉子一家啊。 “有是有,在楼下尽头那两间……” 他话刚说完,朱老板已经甩着袖子走了。 那满身的珠光宝气,差点没将他亮瞎。 小二感觉自己有点晕。 冲击有些大了。 这家姓佟的,到底什么来头? 他身子还软着呢,可是一转身,差点踩着一个文雅老爷的脚。 “江教谕!”他惊叫道。 县学的江教谕,县试里最出色的学子,最后都是他的学生。 谁人不知他呀。 可是这样的名师大儒,如何出现在这小小客栈? 该不会…… 小二心里有一种荒唐的预感。 果然,江教谕说了: “隋准住在哪里?” 小二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整个崩塌。 送走一波又一波访客后,隋准终于可以关门休息了。 累得半死。 比读书还累。 偏偏那店小二不知怎么了,三五不时还要来敲敲门,一趟一趟地端热水、送吃的。 过分热情和殷勤。 隋准疑惑,这家客栈,服务这么好的吗? 性价比超高啊。 不过好在,天黑了,终于不再有人上门打搅。 佟家人可以好好歇歇了。 两间房,本是预着佟秀父子俩一间,隋准自己一间。 考试需要状态,他们可不敢搅扰了隋准。 但隋准浑不在意: “哪儿就那么容易扰到了?秀儿快来,你不在我睡不香。” 就把佟秀拽进房里了。 明日就要考试,佟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平日里拿起绣花针,就能够静下心来的。 现在一连戳了指头好几次。 隋准侧躺在床上,拍拍身旁的褥子: “秀儿,要不你睡会儿?” 坐立不安的,他都怕小孩哥紧张出毛病来。 “哦。”佟秀心不在焉地应了。 然后同手同脚走过来,僵硬地爬到床上。 差点一个趔趄翻到床下。 隋准快手地把捞住他,搂进怀里,才使他幸免于和地板亲密接触。 “有这么夸张吗?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隋准哭笑不得。 佟秀抿抿嘴。 “自然紧张,这可是娘子的大事呢。” “没那么严重,考试而已,眼一闭一睁就过去了。”隋准安抚道。 可佟秀还是无法放松。 “相公,我还是过去同爹一个房吧。我怕我夜里睡不着,吵着你了。” 他边说,边要往床下爬。 隋准赶紧又将他搂回来,牢牢圈在胸前,挑眉一笑。 “睡不着?好说啊。” “我会一点按摩,给你试试,准能睡得香。” 然后,温热的大手,就摸上了佟秀的小腰。 继而是大腿,小腿。 然后握起他的脚。 去镇上做活后,佟秀下地下得少了,双足分外嫩白起来。 隋准刚好可以单手握住,十分小巧可爱。 佟秀吓得两眼滚圆,下意识要从隋准手里把脚收回来。 但是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不敢与隋准对视。 娘子、娘子怎的,变这样了? 他的眼神好…… “啊……” 隋准摩挲着脚底,痒得佟秀,忍不住叫了一声。 又娇又软。 男人柔软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气息温热。 “舒服吗,嗯?” 第116章 打架 “娘、娘子……” 佟秀面色爆红,话都说不全了。 十个圆润的脚指头,受惊地蜷起来,小心又抠到了隋准的掌心。 耳边的呼吸,立马粗重起来。 佟秀只觉得耳朵烫得要命,脸颊也热得头昏起来, 淡粉色的唇中,无意识逸出一声呜咽。 “呜……” “好了。” 热度与暧昧突然撤离,隋准松开佟秀的脚丫子,嘴角含笑。 “这下,不紧张了吧。” 佟秀:…… 紧张是不紧张了。 但是好想打人怎么办! 小孩哥难得地对娘子发怒了。 哼了一声,背对着隋准躺下,将被子盖过头顶。 娘子学坏了,不理你了! 隋准笑笑,连人带被子一块抱进怀里,将下颌抵在那颗小小的头颅上。 轻拍了两下被子。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佟秀又羞又气,被裹在被子里抱着,竟慢慢地觉得脑子昏沉起来。 最后,屋里响起绵长的呼吸声。 一夜好梦。 心里装着事,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第二日,佟秀和隋准从睡梦中醒来,时间刚刚好。 因距离考棚近,在客栈里,犹能听到“砰”的一声。 考棚里放了一个号炮。 这是“头炮”,提示众位考生,该做准备了。 因着昨夜睡得好,佟秀也没觉得太紧张了,有条不紊地检查好该带的东西。 甚至有心思宽慰一下,紧张得跑了三次厕所的佟大。 至于隋准。 他从头到尾就没紧张过。 收拾齐整后,外面的天还没有大亮。佟秀先出门,到考棚外头排队去。 这个时代可没有准考证号,号房是先到先挑。 早点去排队,就可以挑好一些的号房。 隋准和佟大在客栈吃早饭。 “准啊,多吃点。” 佟大不住地往隋准手里塞大肉包。 他实在是紧张,不干点什么事,总感觉浑身不对劲。 隋准拒绝了。 “不了,爹,吃太饱,考试的时候容易上厕所。” 考试中途上厕所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来很不方便,需要请示主考官。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中途拉大,监考官会在试卷上盖一个黑戳子。 人称“屎戳子”。 阅卷官看到会不喜,很有可能直接将该卷黜落了。 故而,隋准连水也没有多喝。 吃罢早饭,再给佟秀包一份,隋准就出发了。 抵达考棚外。 砰! 第二声号炮终于响了。 这本应是提醒考生,可以离家赴考了。 但考棚外,却早已排起了长龙。 有先见之明的人还是很多。 饶是佟秀来的那么早,也不过排在中间位置。 隋准赶紧跑过去。 “秀儿,我来排,你往旁边坐会儿,吃口早饭。” 佟秀听话地去了。 站了半个多时辰,确实腿酸。 就吃个早饭的工夫,队伍又长了许多。 考棚还未开门,但已经有几个持刀官兵守在外头,肃穆森严。 加上大家神情紧张,现场气氛相当沉闷。 佟秀吃完后,马不停蹄地要去将隋准换下来: “娘子等会儿还要考试,不能累着,让我来排吧。” 隋准不同意: “站着一会儿还不至于,我这一年的农活也不是白干的,放心吧。” 佟秀拗不过,便两个人一块站着了。 过一会儿,关泓一和小胖子也来了。 他们虽然来得晚,但是位置却比隋准靠前很多,因为家里安排家丁早早就来,给他们排着队呢。 因有官兵守着,师徒三人也没有多说话,默默地排队。 又站了一会儿,突然有个身影笼罩到隋准和佟秀面前。 佟秀本来迷迷瞪瞪的,猛地睁开眼睛。 “喂,你!” 一个小厮模样,面相凶恶的男子,瞪着佟秀道: “到后面排着去!” 说着,他上手就要扯佟秀的胳膊,想把人往外拉。 但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他猛地感觉自己的手臂,像被钳子钳住了似的,剧痛无比。 转头一看,后面那高大的男子,正面色黑沉的抓着他的手臂。 “干什么?”隋准沉声问。 那小厮的气势马上弱了: “我我我我我……” 他还没说出个章程来,一群本在队伍后头游荡的人,杀了过来。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流里流气,眼角带煞。 他一过来就喝道: “好大的胆子,抓着我的小厮干什么?放开他!” 隋准见他们人多,不欲纠缠,便松手了。 然而,那男子并不想轻易结束。 “还愣着干什么呢?” 他指着佟秀: “叫你后头排着去,聋了?” 隋准算是明白过来了,这是遇上插队的了。 不过他们不敢惹高大的自己,就可着娇小温和的秀儿欺负。 隋准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这是我相公,陪我排队的。还是说,你想让我给你腾腾位置?”他说。 男子其实有点怵隋准,他太高了。 但是这人跋扈惯了,身边又带着人,咬咬牙胆子也能壮起来。 “爷的话你都敢顶?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男子这么说着,他手下的人就准备上来推搡。 见到如此情景,隋准前后的考生都赶紧避开。 谁也不想沾上这种事。 但隋准怎么可能任他们推搡呢。 他也不可能动手。 动手就变成互殴,扰乱考场记录,要被赶出去了。 所以他选择报警: “官爷!这里有人打架!” 他本就个子高,才一抬手,马上就有几个官差往这边看来。 男子立马怂了。 做出安分的样子,背着手假装在望天。 等官差移开视线了,他才松了口气,恶狠狠地瞪隋准一眼。 然后对隋准前面的人说: “你,到后面去,快点!” 隋准不由得感慨: 你说这人不讲武德,插队吧,他又懂一进一出的道理。 古人的道德感可真迷啊。 隋准前面的考生,畏畏缩缩的,还想复制隋准的成功路径。 结果被那人一记眼刀,赶紧哆嗦着让位了。 男子大摇大摆地站了进去。 看得隋准很是无语。 又站了许久,快到开门时间了。 不远处的借口,出现几个行色匆匆的身影。 张有才一边跑一边抱怨: “娘,都怪你抠门,连个好一点的客栈也舍不得租,住那老远!” 第117章 排队 吴氏则打张小梅: “都是你这个死女子,描眉画眼磨磨蹭蹭做什么?险些儿误了爷们的大事!” 张小梅哭得,脸上的粉被冲得一道一道的。 “怎就赖我了?明明是张有才自己睡过头,不肯起床……” 一家人就这样,吵吵嚷嚷地走过来。 走近一看,这老长的队伍,可把他们吓坏了。 这得站到几时啊? 张有才见到人,就来精神了,把队伍从头到尾张望。 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到张有才朝自己奔来,隋准有点心塞。 总感觉沾到脏东西了。 要影响考试运的。 不过,幸好,张有才并非找他。 “表哥!” 他对着隋准前面那个凶恶男子,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句。 吴氏她们也凑过来了,涎着脸: “大侄子,你也来啦?” 原来,这位就是传说中,教张有才读书的表叔,的儿子。 表叔当了一辈子童生,考不动了。 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表哥,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吃点、喝点?” 张小梅娇羞地递上一包干瘪的饼。 那男子皱了皱眉。 且不说这饼看起来好难吃。 这脸上一道一道,看起来又哭又笑的颠婆,是谁? 吴氏见男子注意到张小梅了,心中暗喜,热络地介绍道: “大侄儿,这是你表妹,小梅啊。” 男子却干脆地把头扭开了。 “什么表妹?好丑!” 张小梅的娇羞僵硬在脸上。 张有才则很生气,觉得妹妹惹了表哥不高兴,给自己添麻烦了。 他一个胳膊肘,使劲将张小梅顶开。 然后谄媚地冲着男子笑: “表哥,你去旁边歇歇,我来帮你排吧。” 男子:???我好不容易才抢到的这个位置,你是不是有病? 看到男子面色不虞,张有才的心抽抽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惊慌失措,左右张望,想弥补一二。 结果就看到了隋准和佟秀。 噢哟,这不是想什么就来什么么。 他俩正好站在表哥后面,简直是专门为他排的位置。 “佟秀,你让一让,我要站在表哥后面,互相照应。”张有才理直气壮地说。 隋准板着脸: “让不了,自己后面排去。” 吴氏一听不高兴。 凭啥,她儿子是要考状元,当大官的,凭啥让他排后面。 如这般文曲星老爷,大家不是应当恭恭敬敬地,让出最前头的位置吗? 佟秀能给有才让位,是他的荣幸。 “佟秀,你这样就不对了。” 吴氏沉下脸。 “有才是要考第一的,怎么能往后站呢?多晦气。” “隋准反正也考不上的,你们给有才让各位,就算立功了。以后有才当了大官,会记得你们的。” 叭叭叭说了一大堆。 胡搅蛮缠的程度,让后头的人听了都反感。 什么叫站后面的人晦气啊? 好不吉利的一张嘴! 男子也有点不悦。 啥意思? 站他后头就晦气?到底谁晦气? 感觉被指桑骂槐了。 而且,张有才没事招惹这大个子干嘛,还非要带上自己的名字! 果然,隋准又一抬手,鹤立鸡群。 官差注意到这边的骚动,喝道: “好好排队,不得吵嚷!” 这下张有才一家老实了,再不敢提插队的事。 陪着笑脸唯唯诺诺: “没插队、没插队,官爷,咱们就是亲戚,说会儿话。” 然后,张有才抹了一把汗,转头跟隋准说: “隋准,我的考篮装满了,你帮我带些东西吧。” “带不了。”隋准说。 张有才急了: “这点小忙你都不愿意帮?也太没人性了些!” 说着就去抢隋准的考篮。 隋准轻松将考篮挪到另一边,没让他够着。 可谁知道,吴氏早已像个老鼠一般,钻到隋准侧旁,嗖地扒住那个考篮,并拿着一个纸包的东西往里塞: “舅娘给你添点好吃的……咦?” 塞不进,考篮上锁了。 隋准笑吟吟将考篮提至眼前,这下谁也够不着了。 “不用了舅娘,表哥以后要当官的,好吃的先紧着他吧。” 神经,当他是傻的么? 谁知道那包着的纸上写着什么,万一进考棚时被搜检官搜出来,会被直接逐出考场。 严重的,搜监管报与主考官,考生就会面临终生禁考。 张家人没办法,急得团团转。 而后,吴氏眼睛一转,变了笑脸。 “隋准,瞧你,衣服都脏了,我给你拍拍灰。” 说着她就伸手往隋准衣襟里够。 隋准心思一动,没躲开。 张家人大功告成,也不撒泼痴缠了,笑嘻嘻地往后头排队去了。 隋准不动声色,悄悄往衣襟里一摸。 果然有一张纸片。 他又悄悄地,往前头大表哥的考篮里一放。 哎嘿。 第三声号炮终于响起。 砰!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 要进考棚了! 考生依次进入,宽衣解带,腾笼倒箱。 搜检官一丝不苟,使劲折腾考生,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搜个遍。 衣服是要翻开的,鞋子是要脱掉的,馒头是要切碎的…… 随着搜检进行,队伍缓慢向前移动。 这时,赶早来排队的好处,就显露出来了。 早点搜检完毕,可以早点进去选号房坐等,不必在外头排队苦战。 要知道,搜检是很漫长的过程。 甚至可以长达五六个时辰,让人从天亮等到天黑。 身子单弱的考生,在等搜检的过程中,可能就倒下被淘汰了。 不过,幸好成阳县是个小地方。 考生还不算太多。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就轮到隋准前面的大表哥。 因着表叔怀着秀才梦不醒,大表哥是全家的希望,成不成在此一考。 故而,纵使平时骄纵顽劣,到了这个关口,大表哥还是挺紧张期待的。 不料,搜检官从他的考篮中,搜出了一张纸片。 打开一看,上书: 县令呆如瓜萎。 意思是,县令是个大傻杯! 搜检官震怒: “竟敢携带小抄,还侮辱县令大人?” “拖出去,打十板子,带枷示众一个月,终生禁考!” 全家的希望破灭了。 大表哥难以置信,尖叫: “不是我的纸条!大人!不是我的!” 然而官差岂会听他争辩,径直将他拖出去。 大表哥只来得及瞄了一眼那纸条。 上面的字迹,很熟悉。 第118章 考试 “张有才!” 大表哥凄厉地喊道: “张有才,你居然敢害我!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咋、咋回事? 张有才在队伍的最末尾,战战兢兢探出头。 他是看不见也听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大表哥狂呼他的名字,被拖出去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令他打了个寒颤。 而队伍的最前面,隋准整整衣襟。 终于轮到他了。 听到隋准报自己的名字后,搜检官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光。 “将衣物统统脱下。”他厉喝道。 同时,暴力地翻动隋准的提篮。 将笔墨纸砚、食物炭火,翻得比其他人更加凌乱。 遗憾的是,并未发现可疑之物。 连香肠都是切好一片片的,根本没有藏匿空间。 反而是香得很,勾得早饭只喝了一碗粥的搜检官,都恍惚了。 “大人?大人?” 一旁的官差提醒了他两声,他才清醒过来。 “未曾见过的吃食不准带!” 搜检官羞恼道,将香肠揣自己兜里了。 而后又去翻隋准的衣物。 也没什么东西。 搜检官面色阴沉,动作都放缓了,更加细细地搜。 终于搜到鞋袜,他心思一动。 手里捏着一个纸片,正往鞋子里探去,一个人影笼罩在他身上。 搜检官动作一顿,抬头扯出一个笑容: “提调官大人。” 杨志微微一笑: “搜检官大人继续,我就看看,不说话。” 搜检官立马老实了。 杨志盯着他的口袋不放,搜检官变了脸色,不情不愿地把香肠掏出来,放回食盒里。 隋准在心中喝彩: 可以啊,杨志我的哥。 短短几个月一路往上爬,这就当上提调官了。 靠谱。 因着有提调官在一旁监督,搜检官动不得手脚,暗恨了一番,只好挥挥手。 这就算过关了。 隋准松了一口气。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朝号房走去。 两拨。 还没正式开考呢,他就已经迎来两拨小动作,差些儿被陷害。 虽然侥幸逃脱,但,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只能见招拆招,过五关斩六将了。 隋准深呼吸,平复了心境。 因着他排队还算靠前,这会子,可选的号房还很多。 看不出茅厕在哪里,分辨不出臭号是哪个。 但是选中间,准没错。 隋准在一个中间的号房坐下了。 号房是个格子间,三面青砖石壁,前面横着木板,便是书写用的桌面,夜间也可躺在上睡觉。 这就是他接下来四天三夜,吃喝睡考的地方了。 除了出恭,即便是起火烧考场,他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别的倒好说,就是这个号房,实在狭小。 长度1米六,宽度1米3,别人躺下来腿都伸不直。 而隋准,根本躺不下来。 对一米九的大个子来说,都不算憋屈了,算酷刑。 人坐在木板后头,活动空间极少,又透风阴冷,比牢房还不如。 但也只能忍耐些儿了。 隋准坐下后,先把东西归置好,毡布铺上,油布装在门上。 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待到考生都入席了,郑县令身着官服,领着县学教谕、廪生,开始点名。 被点到名的考生,上前提交廪保互结亲供单。 确认无误后,领取答题纸。 教谕、廪生退场后,由郑县令亲自锁上考场大门。 考试,正式开始了。 隋准一听题,便心中有数,沉心宁息,细细思考。 因及其投入,过分专注,他没有注意到,监考官在他旁边走动的次数,比别人多出很多。 直到监考官拿着一个盖印,站在他的面前。 隋准猛地心惊。 这就半个时辰了么? 科举考试,既要考量答题之优劣,也要考量速度之快慢。 出题一个小时后,监考官会带着盖印,往卷子上盖。 考生写到哪儿,他就盖到哪儿。 此时,若一个考生只字未写,便有一个戳子。 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所谓人才,应当是才思敏捷,犹如滔滔江水,说有就有,奔涌不绝。 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可谓蠢材。 更紧要的是,考生在戳子后头续写字,有请邻桌代笔的嫌疑。 阅卷管读到此卷,基本直接黜落。 隋准心头一紧,便见杨志大步走来。 “监考官大人,不过两刻钟,便要盖戳了?” 杨志似笑非笑。 监考官神色一僵,将手收回,尴尬笑道: “提调官大人说笑了。我不过见此考生阖目屏息,恐他睡着,前来提醒一二罢了。” 说完,对隋准和气地笑笑,走了。 好大哥又救了隋准一次。 之后杨志在隋准旁边走动的次数也变多了。 而隋准更加提起十二分精神,一边提防,一边答题。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别想了,赶紧写吧。 学霸下笔如有神,隋准只要写起来,就很快。 他龙飞凤舞地撰书,将对面几个号房,还在苦苦思考能力考生,看呆了。 压力更大了。 中途,天下还下起了雨。 冷风夹雨,更吹得坐牢的考生们悲壮。 有些考生的卷子被淋湿,有些考生的卷子被风吹走,考场内时不时响起一声哀叹,亦或是啜泣。 卷面整洁,是阅卷的第一要求。 有水渍、晕墨甚至脏污,那不论这份卷子答得有多好,基本与中选无缘了。 还好隋准早已挂起挡雨的油布,又很有先见之明地用镇纸压好卷子。 外界风雨飘摇,他自岿然不动。 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 对面号房的考生,许是紧张的,许是被雨冻的。 又或者,被隋准的速度给刺激的。 反正,他闹肚子了。 其实,闹肚子也没啥,左右不过去上个茅房,喜提屎戳子。 可隋准低估古代考生的智慧。 也高估他们的底线了。 那人瞅准监考官不在的时候,脱下鞋袜。 在袜子里拉屎了! 隋准瞳孔震惊,这是什么视觉暴击! 他就坐在那人正对面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冲天的味儿,也是直击灵魂…… 隋准千算万算,避开了暗算,避开了臭号。 却没想到,被最亲近的人,来了一记正面直球。 后来的时间,隋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手下一通乱写。 他很后悔。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早知道不让关泓一去扫猪圈了。 应该他去。 呜呜呜! 第119章 阅卷 郑县令发放卷子和试题后,回到内堂坐下。 唉声叹气。 两年一度的煎熬时刻,又到了。 人才选拔,也是考察地方官员政绩的标准之一。 其实整个淮南府都人才凋零,其他县的科举情况,也不怎么样。 但比起成阳县一个秀才都没有,又好上那么一点。 全靠同行衬托,郑县令的日子苦极了。 每次院试,他都被知府拎出来当反面教材,同时还要逼问他: “这回也是一个都没有吗?” “今次能不能有一个?” “这官还当吗?” 世人皆以为,郑县令痛苦的根源,是院试。 其实,痛苦早从县试就开始了。 县试的通过人数没有限制,全由地方决定。 但当考过的童生素质太差,县令也会受到牵连,被一并处罚。 郑县令已经好几次,被淮南府知府骂到脸上: “郑寒之,你看看这几个书蠹朽木,也配呈到本府面前吗?” “你的进士到底是不是自己考上的?” “简直丢尽栗山关氏的脸面!” 想起这些,郑县令的头就大。 唉。 科举为什么不能五年一次呢? 呜,再不行他就辞官,还乡养老……也不行。 栗山关氏就是个枷锁。 一日考不出功名,关家人一辈子都要背负骂名。 因着成阳县文教凋零,年轻人才缺乏,县试的阅卷官都无人可用了。 全是老家伙。 其中一个,还只是区区秀才。 这也是郑县令被嘲的点之一,他在同侪中完全抬不起头。 郑县令如今的心情,可谓是,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救命啊。 “今年的考生中,可有什么出彩的?”郑县令有气无力地问。 阅卷官梁大人谄媚道: “最出彩者,当属栗山关氏关泓一关少爷呀。下官见关少爷气质斐然,文采翩翩,大有文曲星下凡之事,今番定能……” “行了行了!”郑县令焦躁地打断他的话。 本来就烦了,还说这些。 关泓一什么水平,他能不知道吗,贸然送到知府跟前,就是自取其辱。 知府指不定雷霆震怒,把他和关泓一各人打十大板呢。 这群下官,别的不行,光会推他入火坑。 真是一点人事都不干。 县令的亲侄子都不行,各位阅卷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低下了头。 郑县令:…… 烦死了! 从日出到西斜,官老爷们坐得,屁股都疼了。 郑县令也从一开始的坐立不安,到自暴自弃,最后心灰意冷。 卷子收上来时,他都不想看了。 “你们先看吧。”他萎靡地摆摆手。 “觉得哪些好的,再一并提交给本官终裁。” 这样做倒不违规,往年也是如此操作。 否则考生多时,百多份卷子,县令一一看过去,要看到几时? 自然是下头的阅卷官先审,优中选优,再由县令最终决定。 “是,大人。” 几位阅卷官齐齐应道。 其中,梁大人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阅卷紧张有序地开始了。 说是科举公正,众生平等。 但阅卷官都是在官场上混的,谁还没点为官之道呢? 就比如,由于成阳县是小地方,县试不设誊录。 大家不约而同地,先研究过本县名人大族考生的字迹,评分时加以优待。 旁的且不论,至少,关少爷的得过吧。 县令大人要不要往上呈是他的事,但他们做下官的,不能落了上峰的面子。 比之其他考官,梁大人又另怀着一份小心思,故而更加卖力地辨认字迹,阅卷评分。 果然,他很快发现了目标。 一份行文字迹十分潦草的卷子。 但是某些字,非常眼熟。 他曾将淮南府那位大人提供的纸条,日夜研究,确认弯钩撇捺,就是这种风格。 是隋准无疑了。 梁大人松了口气。 他本来还发愁,若是自己没分到隋准的卷子,该如何跟其他阅卷官拿呢。 没想到,卷子直接给发他手里了。 真真是天道在我。 气运到了,人要飞升,挡都挡不住啊。 一想到自己得了那位大人的提拔,将会平步青云直入淮南府。 梁大人喜不自胜,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他随手将卷子往旁边一扔。 黜落! 但这只是其一。 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他还发现了关泓一的卷子! 这个字迹,他可太熟悉了,县令大人案前就有不少。 素日里,县令大人还常请他们点评。 梁大人自信,绝不会看错。 又细细读下去,他大为震惊。 才短短数月,关少爷的才学,竟陡升至此? 字里行间铿锵有力,上达天听,读之满口生香,余音绕梁。 好文,好文! 梁大人激动得,卷子都拿不住了。 这等文采,莫说他,就连县令大人,恐怕都逊色三分。 关少爷如此有长进,县令大人见了必定欣喜。 而这卷子是他梁大人审阅的,他岂不是可以在县令大人面前邀功一番? 真是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 梁大人生怕自己的功劳被人夺了,捧着卷子,一路小跑到郑县令跟前。 “大人!” 郑县令正沉浸式喝茶,被他吓得,一口茶喷出来。 “何事慌张,你的文人体面呢!”他擦擦嘴巴批评道。 梁大人激动难耐: “大人!下官发现了……” 他刚想说发现了关少爷的卷子,但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研究过人家的字迹,别有用心。 倒也不必这么赤裸裸地巴结吧。 于是,他将话咽回去,重新说: “下官发现了,一份绝世好卷!” 郑县令皱眉。 这个梁大人,平素就有些浮夸,好大喜功。 什么绝世好卷,说得也太过了吧? “梁大人,都几十岁的人了,稳重些!”郑县令板起脸斥责。 可是难得的,这回梁大人没有被他的表情所吓。 而是更加激动,将卷子往前一递说: “不是,大人,请您看看。下官绝无虚言!” 郑县令无法,只好接了过来。 只读第一句,便睁大了眼睛。 攥着卷子的手,都捏紧了。 再继续往下读…… “好卷,绝世好卷!” 郑县令读罢,拍案叫绝。 梁大人心中暗喜,成了! 他赶紧进一步献媚: “此文浑然天成,文采绝佳,下官细细品之,如此才气,唯有……” 他刚想道出关泓一的大名,把马屁拍到实处。 一声尖锐爆鸣,却夹杂着风呼啸而来: “大人!” “我阅到关少爷的卷子了!” 第120章 放榜 梁大人额头暴起青筋。 傻不愣登的家伙! 谁会直接在阅卷中,道出考生的名字? 显得你研究过关泓一的字迹是吗,如此赤裸裸的巴结,简直令人不齿…… 不对。 他怎会阅到关泓一的卷子? 关少爷的卷子,明明是我阅的呀。 梁大人懵了。 看看郑县令手中的卷子,又看看高举卷子而来的老秀才。 大脑陷入极度混乱。 老秀才的谄媚,比梁大人更盛十倍。 最主要,巴结得赤裸裸: “大人!下官曾日夜研读关少爷的名篇佳作,这准是他的字迹没错!” “比起先前,郑少爷学问更上一层楼了!言之有据,振聋发聩,妙笔生花!” 他也不等郑县令训斥,直接将卷子塞人手里: “您看,大人您看呀!” 郑县令完全被他带着走,根本没来得及想体面不体面,稳重不稳重,上手就读了起来。 越读,脸色越亮。 最后几乎是眉开眼笑,喜气洋洋。 “亦不失为一篇好文,泓一果然长进了。” 这样的文采,莫说是童生,便是考秀才,也有些指望了。 郑县令高兴得,像是祖坟冒烟。 唯一不高兴的是梁大人。 他岂止不高兴,他简直吓呆了。 究竟怎么回事? 他拿过来的才是关泓一的卷子呀。 梁大人也顾不得尊卑了,抢过老秀才的卷子来,一看傻眼了。 这字迹,确确实实,也是关泓一的字迹。 怎么会有两份关泓一的字迹? 梁大人糊涂了。 但是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定是那老秀才看走眼。 自己在县衙多久了,他又才来多久,论研究关少爷的时长,谁能比得过自己? 老秀才邀功心切,却不知闹了大笑话。梁大人心想。 且让自己臊一臊他的面皮! “不对吧,李秀才。” 梁大人哂笑,背手悠然地踱起来。 “关少爷的字迹你都不认得?我拿过来的绝世好卷,才是关少爷所作。” 李秀才自信的摇头: “梁大人此言差矣,在下对关少爷研究甚深,绝不可能看错。” 娘的,又被他把话给抢了。 梁大人痛失一个夸夸的机会,脸马上拉了下来。 “李秀才如若不信,便揭开弥封看看,看是下官火眼金睛,还是你能看清!” 压力来到郑县令这边。 说实话,他也有些不大确定。 这两份卷子,看似都是关泓一的,但在细微之处,又都有些不同。 仿佛贵族良驹纯正的血统里,混入了一丝乡下吗喽的狂野。 简单来说就是: 两份的字,都没那么好看了…… “其他考卷,可都阅完了?”郑县令问。 正在这时,其他阅卷官各自将挑选出来的卷子呈上。 郑县令一目十行,很快选出数份。 “这两份可谓榜一榜二,众位没意见吧?”郑县令又问。 大家自然点头称是。 郑县令当即命人开启弥封。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 梁大人手心沁出汗来,眼巴巴盯着拆封人的手,恨不得把脖子抻到手腕边。 先拆李秀才递的卷子。 梁大人才看到“关”字,浑身便凉透了。 娘的,居然真是关泓一的卷子! 那那份绝世好卷,是谁的? 梁大人根本无暇顾及李秀才小人得志的嘴脸,和郑县令喜悦的表情,催促拆封人赶紧拆下一个。 没阅到关泓一,就算了,反正案首是他阅的。 那也算有功啊。 梁大人自我安慰。 结果,才拆到姓氏首字。 他就想自戕了。 这个姓氏可不常见,全场甚至全县唯一。 隋准! “梁大人?梁大人你怎么晕过去了!” 堂内,一片混乱…… 县试考完后,五日后才能出结果。 隋准一出考场就不行了,被关泓一和小胖子一左一右支着,艰难地走出考棚。 佟秀见状,吓到了: “怎这个样子了?” 按理说,四天三夜虽然苦,但隋准身体壮实,不应当熬成这样啊? 连关泓一和小胖子两个都没事。 他怎么那么虚? 佟秀赶紧一牛车将他拉回赁的小房间,好饭好水伺候。 但隋准根本吃不下,奄奄一息躺着不动。 考伤了。 真的是考伤了。 他都不想说,考到后面有多夸张。 有人紧张得尿失禁,有人晚上打呼磨牙,还有他对面那个臭哥们儿,臭的东西都发酵出味儿,还长出了大白蛆,苍蝇缠绕不去…… 场面之恶心。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 隋准觉得自己被判无期徒刑了。 佟秀见他状态那么差,很是着急,还特地去医馆,把那个上次看过的大夫请来。 大夫只看了隋准一眼,说: “哀莫大于心死,准备后事吧。” 佟秀更是吓得六神无主。 幸好,喝了几副大夫开的忘情水后,放榜那天,隋准终于缓过来了。 佟秀为了照顾他,没有去看榜。 老也帮着去了。 日头刚升到一半,浴堂巷就出现了人传人现象: “考上了!” “考上了!” “隋公子考上了第一名!” 声浪传到巷子最深处时,佟秀正在喂隋准喝粥。 隋准蔫了两天,咂摸出味儿来了。 老是装病,缠着佟秀撒娇,让他给喂水喂饭。 两人正你侬我侬呢,外头的声音一传来,佟秀直接把一碗稀饭撒隋准脖子上了。 “真的吗!” 佟秀高兴地跑出去。 隋准被烫得在床上扑腾: “秀儿!我的脖子!” 隋准算是整条巷子的熟人了,毕竟他长得又高又帅,还是包租公的至交。 不过,他现在不光是熟人,还是名人了。 “隋公子,恭喜恭喜啊!” 大家纷纷来道喜,还送了不少鸡蛋、米面,权当贺礼。 佟秀和佟大都忙不过来了。 他们第一次,没有经验,竟没想着万一考上了,该准备什么。 好在老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拿了一串铜钱出来,散给大家。 这才是皆大欢喜了。 浴堂巷人来人往,小房间里欢声不断,各色礼品络绎不绝。 一直热闹到下午,才稍微平息一些。 佟大脸都笑烂了,佟秀累得腰都挺不直。 隋准刚把佟秀扶到床上,稍作歇息。 一个人影就踢门进来: “隋准!你可把我害苦了!” 第121章 赴宴 关泓一扑倒床上,摇晃隋准: “你知道这几日,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叔一直骂我,说我的字,咋变那么难看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 因为关泓一长期研读隋准撰写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又常常被隋准批改文章。 做梦都在琢磨隋准写的东西。 隋准的字迹,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了。 最直接的后果,是他经过书香世家熏陶和锤炼出来的端正大气书法,被隋准带歪了…… “我单知道你的字迹难看,却没料到,丑东西如此有力量。” 关泓一沉痛地说。 “我叔快把我骂死了。” 郑县令还扔下一大堆字帖,勒令关泓一每日练字半个时辰。 他的原话是: “你这样的字迹去考府试,我怕知府把你和我都打二十大板!” 于是,关泓一也伤到了。 读书已经很累,还要练字,天杀的。 小胖子挤进来,幸灾乐祸: “还是我爹好,我爹没想到我竟然能考过县试,乐疯了!这会子正在街上,见人就发钱。” 说起来,虽然案首和第二名被隋准与关泓一摘得,但最大赢家,还是小胖子。 毕竟他的基础最薄弱。 除了朱老板一厢情愿,压根没人指望他能考上。 谁知就这么个人,最后也擦线考过了。 小胖子是本轮中选的最后一名。 朱老板简直要将隋准放神台上供起来。 若不是小胖子强烈阻止,估计他现在就冲到隋准面前撒币了。 朱家对隋准感恩戴德,关家也差不到哪儿去。 关家主尤其没想到,关泓一不过去了隋准家几个月,不但考过县试,还考了第二名。 比他想象的,实在好太多了。 “你们家没问,为何你我的字迹那么像吗?”隋准问。 关泓一耸耸肩。 “问了,我说你近朱者赤,而我是近墨者黑。” “我被迫向下兼容了!” 隋准失笑。 他本来就在模仿关泓一的字迹。 起初只是搏一搏,取个巧,写得跟关少爷像一些,可能通过的概率更高吧。 自从意识到自己的字据,被佟三别有用心谋去之后,他更加勤勉练习。 也不知道,本次考试中发挥作用没有? 不管了,左右是考过了。 寒暄完毕,关泓一和小胖子,就要架着隋准去赴宴。 按照惯例,县试结束后,县令要设宴请诸位中选学子。 官方吃席了。 隋准在村里习惯了庄稼人的打扮,没有适合这种场合的衣衫。 好在,关家主是个经验丰富且贴心的人。 他特地让关泓一给隋准带了些东西,其中就包含了一套书生长衫。 质感跟隋准以前买过的那套,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隋准不禁感叹,自己也是出息了。 穿上十两银子一套的衣服了。 “娘子,你真好看!” 佟秀的嘴巴都合不上了,眼睛比星星还亮。 以前就觉着娘子腿长,可这长衫一穿,更显得斯文俊秀,长腿挺拔。 小孩哥心跳如鼓,感觉两颊都热了起来。 隋准捏捏他的脸: “喜欢?以后常穿给你看。” 然后想起,关泓一这个贵族小孩,有些衣服挺好看的。 佟秀穿起来应该更好看。 回城之前,给小孩哥也买一套吧。 小两口又闹了一会儿,终于穿戴齐整,要出发了。 师徒三人相伴而行,意气风发走在街上,引无数人侧目。 “瞧见没有!那个大高个,是县试的案首!” “噢哟,长得可真够俊的,不晓得婚配没有?” “旁边那个小公子也俊,听说是栗山关氏的少爷,县试第二名。” “啧啧啧,读书也好长得也好,家世还好。” “喂,那个小胖子,走开点呀,挡住我们看两位俊秀才子了!” 小胖子:? 待终于到县衙时,小胖子已然千疮百孔。 “我今晚不吃了,我要减肥。”他语气幽幽。 可到了宴席上,看到那琳琅满目的吃食,他又改变了主意。 “多吃一顿又不会胖,可是少吃一顿我会死。” “明天再减吧。” 隋准在宴席上,还听说了一件离奇的事。 据说放榜时,来了一位浓妆艳抹的女子,专往那些中选的学子身上靠。 随行还有一个婆娘,很是没脸没皮,逮着哪个穿得鲜亮的学子,就拉着人家要做女婿。 美其名曰:榜下捉婿。 隋准听着听着,觉得有点耳熟。 怎么那么像吴氏和张小梅呢? 他又留心听了一耳朵,说是最后也没捞着哪个青年才俊,逮住一个跑得慢的老书生,往客栈走去了。 真是令人咋舌。 八卦听完,官老爷们也陆续到了。 郑县令除了升堂的时候威严,其他时候尚算和气,同学子们点了点头,然后说上几句鼓励的话。 隋准以为,当官的多少得来一段又臭又长的开场白。 但郑县令很朴实,鼓励之后,便说: “开饭吧。” 一群人很认真地吃饭了。 酒酣到深处,郑县令有些醉了,开始大谈特谈自己当年读书的苦痛经历。 压力,厌学,逃离…… 隋准无语,这不是关泓一吗? 感情他们关家人,都得来这么一遭? 他还在感叹基因的强大,郑县令就眯着眼睛,摇摇晃晃地来找他了。 开口就是: “隋准,干得好。” 隋准刚想客套几句“没有没有”,可低头一看,郑县令的头发,已经些许花白了。 白发与黑发交杂,梳得整整齐齐。 眉眼依然儒雅、傲气,有读书人特有的风骨。 可是眼眶之中,却溢满了泪水。 “我是宣武三十五年的进士。那一年,我意气风发,回到了家乡。” 郑县令慢慢地说。 他没有自称本官,而是用了“我”。 仿佛此刻,他不是父母官,隋准也不是庄稼汉。 他们是平等对话的两个人。 郑县令的神态迷惘,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做梦。 他抬起头,如仰望星空般,仰望高大的隋准。 “自我之后,成阳县再没出过一个进士。” “别说进士,连秀才,也没有。” “我苦苦等待了三十年,希望过,沮丧过,也灰心过。” “我一直在等待这样一天,这样一个人。” “是你吗,隋准?” 第122章 骂仗 宴会当晚,郑县令同隋准说了什么,无人得知。 短暂的失态之后,他又重新恢复县令的派头,高不可及。 而隋准,漫漫征途才迈出第一步。 宴会结束,又迎了几日贺喜的客人后,佟家人采购了一牛车的东西。 回家了! 粑粑村。 佟嫂子吃不下睡不香,已经十日了。 自从隋准进城赶考,她就日夜焦灼。 不小心摔个碗,都要去问问神,看是不是出什么事啦? 考试那几日,她实在熬不住,天天去佟家祖宗坟前拜拜。 把坟前的青草都给踏平了。 不光她紧张,村里其他人,也很紧张。 别忘了,大家签了对赌协议呢! 钱少的几十文,钱多的几百文,甚至有小一两。 还有人,全副身家都压在这次考试上,指望靠着隋准大赚一笔。 不过,那都是先前的想法了。 经过肥料一事,村中不少人对隋准多了些感激,不免检讨起自个儿,过往是不是太过分啦? “若是隋准没中,也没事。我不要他那钱了。”有人说。 “我也不要,人隋准免费给了这么好的配方,我瞅着地里的庄稼比往年壮实许多,今年的收成一定好。”其他人附和道。 但一心要坐等收钱的也不是没有。 比如刘婶。 她在肥料上可吃大亏了,身体遭罪、男人冷眼,都不算什么。 现在自家西屋,还是塌的呢,都没钱修。 她恨隋准恨得牙痒痒,刮他一层皮都是轻的,怎么可能不要钱。 她的骡子和猪啊。 最近就指着这一桩天外来财了。 因此,她本来早已不同佟嫂子来往的,这几日,时不时勾着对方说话。 大伙一块在大榕树下聊天,她不经意地问: “嗳,不知道隋准考得怎样了?听说几百人里取十个呢,真真是百里挑一。” 听得大家唬了一跳,取这么少? 虽然知道考官不易,但没想到这么难。 观察大家的脸色,刘婶面上显出一点喜色来,语气也逐渐上扬了。 “这几百人里,大部分还是大老爷、大官人家的读书人,人家那都是花钱供出来的,从小就有夫子教着,那才叫正经读书呢。”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哪像……唉。” 这重重的一口气,叹到大家的心上。 也扎到佟嫂子的心上。 但佟嫂子难得地隐忍不发,未置一词。 因为她听说了,造口业会影响运势,隋准正关键时刻呢,她不能给他添麻烦。 但她越不说话,刘婶越蹦跶得高。 “其实考不上也没啥,反正咱就是个地里刨活的命,梦该醒就醒了。” 刘婶变本加厉,连恶意的笑容,都不掩饰了。 她掩着嘴,扭了把身子,轻笑一声: “就怕把心考野了,地也不种了,回回试,把家底掏空,那才是丢人丢大发了。” 这正是佟嫂子最怕的事情。 刘婶可算是把她的心,扎穿扎透了。 “你……” 嘴皮子都要咬破了,佟嫂子几乎忍无可忍。 只能腾地站起来,抬脚走了。 刘婶还穷追不舍: “嗳?怎么就恼了呢?我也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你个屁!” 一句尖锐的叫骂,突然冒了出来。 张屠户的婆娘,板着脸站在人群里。 “人家考人家的,又没拿你一分钱,关你什么事?丢什么人了?”张家的骂道。 其实她平素不是爱争强的人,在村里人眼中是老实的。 这些嚼舌根的事,她从不掺和。 故而她针尖对麦芒地骂起来,大家都诧异了。 张家的说了几句,还觉得不足,又骂: “佟家愿意供隋准读书,读出来了全村光荣,大家都面上有光。便是读不出来,那也是人家努力过了,有什么可丢人的?” “按这么说,你啥也没做,祖宗三代都没出息,乡亲们沾不到你一个屁,你丢不丢人?” “什么也没出,就在这说东说西的,轮得到你说吗?你配吗?” 老实人发飙,还跟个炮仗似的,看得大家都呆了。 刘婶做好了跟佟嫂子吵一嘴的准备,却没料到自己被个老实人给抢白了一顿。 脸顿时又红又白。 “张婆娘,你……”她气得发抖:“我说我的,有你什么事?嘴长在我身上,还不让说了?” “哦……我晓得了。” 她眼珠子一转,刻薄地笑出声来。 “你也送你家小虎去读书了,你也想考官是不是?原是白日做梦,被我扎着痛脚,跳起来了。” “哼!”张婆娘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是我家有钱,想送就送,你有吗?” “你没有。” “我们有钱人的事,你少管!” 说完也抬脚走了。 刘婶被骂得体无完肤,胸中发闷,肇事者还跑了。 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恨恨地追着张婆娘的去路骂: “隋准的狗!” “看着吧,等隋准落了榜回来,有得你哭的。” “我不管,到时候,第一时间就得把骡子和猪赔给我!” 然而,村里的人都跟隋准交好,谁还听她编排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都散了。 刘婶孤零零坐在大树下,气得快爆炸了! 不过回到家里,各家又是各种说法。 “我瞅着隋准应该是没中。”一个婆子对她儿媳妇说。 “哪儿就那么容易中了?又不是种菜。” 儿媳妇也觉得。 “我早看隋准不是那块读书的料,也没见他怎么读书,一会儿做买卖,一会儿做肥料的。读书人哪有这样的。” 婆子点点头,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族长家里,婆娘直接朝族长吵嚷了。 “我叫你别送别送,你偏送,50文钱,能割10斤肉了!”那婆娘发脾气道。 说的是上次给隋准送行,族长家包了个50文钱的大红包。 当时婆娘就没让,可拗不过族长。 现在想想白花花的10斤肉,她想哭。 族长不高兴: “没那点肉吃,你就活不成了?隋准还免费给你肥料配方了,他考试我们包个50文怎么了?你这婆娘,净是斤斤计较!” “我计较?是我计较?”婆娘又哭又骂:“还以为他能考上,巴结一下也不算什么。结果根本考不上。”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倒白白便宜了别人。” 族长心烦,这婆娘简直说不通: “送他这个不是为了巴结,是一份情义!” “算了不跟你说了。” 第123章 送礼 日子就在焦灼等等和吵吵嚷嚷中过去。 村口大榕树下,依然是一丛丛磕牙聊闲篇的人。 这一日,有个眼尖的突然喊: “哎呀,你们瞧,那是什么?” 大伙儿顺着他的话头一看,一条长长的队伍,正从山那头绕过来,徐徐朝粑粑村走呢。 又是敲锣,又是打鼓。 车好几辆,上头满满当当,扎着大红花。 比张屠户家娶媳妇那会儿,隆重太多了。 最要紧,拉车的,还是马! 穷乡下连牛都是稀罕物,而马,那是城里头大老爷才养得起的金贵玩意。 村里人连见都没见过的。 一时间,全挤出来看热闹,啧啧惊奇。 “你好,老乡,佟家怎么走?” 队伍最前头那男子问。 他穿着打扮十分贵气,仅是那一件光滑油亮的绸衣,就把村里人晃得睁不开眼。 找佟家的? 大家愣住了。 佟家能有什么人脉关系,招了这么一条富贵逼人的大长队来? “佟、佟家?在那、那头……” 回话的人都大舌头了: “你们这、这是?” 男子和气地笑了: “隋公子考上了,这是我们朱老板送他的贺礼并谢礼!” 什么? 他的话犹如一滴水,落入滚油中。 整个粑粑村,炸锅了! 佟嫂子家中坐,重礼从天上来,把她砸晕了。 那男子唱礼单时,她人都是懵的: “纹银500两。” “锦鲤跃龙门金镯子1个、花开富贵金步摇1支、珍珠耳坠3对、玉石玛瑙链子10串、各色戒指手串20只。” “绸缎30匹、貂皮3张、大红布1块。” “肥猪10头、大公鸡88只、牛羊各1只。” …… 村里人听傻了。 听得连数都不会听了。 “他刚才说,纹银多少?”一个婆子愣愣地问她儿媳妇。 儿媳妇面色迷茫,学舌鹦鹉似的呆呆重复: “500两。” “多少?”婆子还问。 “500两。”儿媳妇又呆呆地回。 “夺少?!”老婆子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儿媳妇说出口来都觉得荒唐: “500两!” 刨了几辈子的庄稼地,连50两都没见过,都不敢想。 但这是500两! 一传十十传百,连隔壁村的人都来看热闹了。 佟家屋子外头,遍地都是人,连门口大树上都站满了,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往院子里瞧。 唱礼的男子每报一个数,就像往他们脑袋上敲了一次大钟。 嗡嗡嗡。 嗡嗡嗡。 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多钱,金银珠宝,绸缎! 还有那些大肥猪、牛和羊、88只大公鸡,头上、脖子上、身上披了红布,扎了红花,佟家门外根本装不下,全赶附近的庄稼地里头杵着呢。 一地的畜生,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令庄稼人心动的乐章。 这一切好像在做梦。 佟嫂子也是傻愣愣的,不知道自己怎么接了礼,又怎么把人家送礼队送走了。 但是人还没回过神来,又来了一条长队。 这回是认识路的,径直到佟家门口了。 “佟家人在么?” 一个看起来风度翩翩,有几分儒雅的男子,文质彬彬地问。 “我们是栗山关氏的,特来给隋公子送贺礼谢礼,恭贺隋公子县试高中!” 紧接着,又是几辆大车,猪牛羊鸡鸭鹅。 把进村的路都堵住了。 钱自然也少不了,居然也是500两! 粑粑村全村,人都麻了。 不过与朱老板送的金银珠宝、布匹不同,关氏送的是名笔名砚,古玩字画,很符合书香世家的价值取向。 然而,甭管送的是什么。 在粑粑村人眼里,这都是钱。 刘婶本来在地里除草呢,听到风声,跌跌撞撞跑回来。 锄头也没拿,鞋也跑没了。 “真……真中了?”她不敢相信。 跟她一块跑的,也是一个因为太勤快下地,没能赶上第一时间参与八卦的人。 “可不是吗!”那人说:“我婆娘刚来说的,听得真真的,说了两次,隋准县试高中了,还是中的什么,什么按手?” 兴许中状元都得按手印吧,县里留纪念。 那人心想。 刘婶魂都跑掉了。 跑到佟家门口时,因她来得晚,根本挤不进去,只能远远地在田埂上眺望。 这会子她还心存希望,问一旁的婆娘: “真真考中了?” 那婆娘,一辈子的热闹都在这里看完了,正津津乐道呢。 闻言头也不回: “自然是中了!要不然这满地的鸡鸭猪牛羊,还有一车一车,一箱子一箱子的礼,都是佟嫂子自己花钱演给咱们看?” “你是不知道,两家送的礼,合起来纹银就有1000两!” 1000两! 刘婶白眼一翻,两脚一蹬晕过去了。 佟嫂子一辈子没出过合河镇,就是个庄稼婆娘,根本没见过这种场面。 两拨人都走了,她还傻愣傻愣呢。 还是族长会主事,赶紧把她拉到一边: “佟大家的,你可得支棱着点。现下家里头这么多东西,又是银子又是珠宝又是猪牛羊的,哪样不惹眼?” 佟嫂子顿时清醒过来。 是啊,她现在可是一头大肥羊,指不定被谁盯上了。 小偷小摸还不那么怕,万一山贼听了响…… 她吓得直哆嗦: “族长,那可咋办呀?我一个妇道人家,家里也没别人……” 但这时候,家里有人也不顶用。 这么多钱银东西堆在家里,别人一窝蜂来偷来抢,你家能有几个人顶着? 族长沉吟片刻,拿了主意: “咱们村里的青壮汉子,组一支巡逻队伍,这几日都在村里转转,在你家守着,大家警醒着点儿。” 佟嫂子连连称是。 然后又拜托族长帮忙安排些人,把猪、鸡都杀一些,供全村的乡亲吃用。 “劳烦大家为我们家奔忙了,先随便吃几口对付对付。待隋准回来了,再正式请大家吃席。”佟嫂子说。 族长点点头,是这个道理。 于是,粑粑村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了。 隋准县试考过了,真应了张屠户婆娘说的,人人脸上都有光。 说到组巡逻队,家家户户踊跃报名,没报上的还颇觉得遗憾,转头为佟家杀猪宰鸡去了。 照看牲畜、打理家务的事,也交给村里的婆娘,给佟嫂子帮把手。 一时间,粑粑喜气洋洋。 就这么热闹了几天,隋准终于回来了。 第124章 赌金 隋准远远瞧去,差点以为自己走错路了。 这是他认识的粑粑村吗? 大家闲着没事干了似的,都不下地了,村里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 又不是饭点,好几户人家却炊烟袅袅,一看就是架起了大锅灶。 远远都闻到油水味儿了,香喷喷的,是肉。 村里有人办喜事? 隋准仔细回忆,不应当啊,最近也没听说谁要成亲,谁要过寿。 且谁家喜事能办这么大? 最奇怪的是,他刚到村口,四五个精壮的村汉子,就举着柴刀跑过来: “隋准回来了!” 娘啊。 隋准以为自己要被杀了。 若不是老公、老爹和老牛不能丢,他指定拔腿就跑。 “怎么回事?” 隋准挡在家人面前,沉声问。 最前头的汉子,跑出了一额头细汗: “隋准,你可算是回来了!” 嗯? 瞧着大家的神情,不像是要杀人,隋准才放松下来。 接着,汉子巴巴把事情囫囵说了一遍。 隋准才知道,好家伙,家里吃席已经吃了三天了。 而他这一回来,万众瞩目。 吃席又延长了三天。 整整六日! 放眼整个合河镇,谁家这么有排面,吃席吃六日? 连最远的村子都在传: “……你知道不,粑粑村有个人中状元了,请全村吃流水席,吃了六日……” 粑粑村这回,算是出名了。 自然,也会有人说,不就是县试中了而已,之后还有府试呢。 哪怕中了童生,也不过是小小童生。 又不是秀才公,都不算得真正取得了功名。 有什么可狂的? 但如今粑粑村万众一心,遇到这种只会骂回去: “你不狂,你中了吗?” “什么也没中,就在这说东说西的,轮得到你说吗?你配吗?” “我们读书人的事,你少管!” 张婆娘的骂人文学,在粑粑村疯传。 宴席罢后,在村民的护送下,佟嫂子把银子都换成了银票,藏在厕所墙缝里。 隋准又花银子,加高院子围墙,将瓦片换成尖铁片。 家里还多买了几把柴刀。 这下踏实了。 至于那些猪牛羊,能卖的都卖了。 鸡就留着自家吃,反正还剩五六十只呢,天天吃,天天补,刚好就到四月份府试。 这会子不但佟嫂子夫妻俩,整个粑粑村,都信心满满。 隋准指定能考上童生的。 不,童生还不算啥。 以后必定是秀才公。 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有人心里不安了。 “隋准,那对赌……” 隋准差点忘了这事,他微微一笑。 “没事,和大家开个玩笑罢了。谁家的银子,谁拿回去吧。” 他本不是图这点钱。 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份恩情,一个把柄。 对赌协议,他可留着呢。 以后谁惹着佟家,他就拿出来,叫他们还钱。 村里人不知道他的小算盘,犹对他感恩戴德。 不愧是高中了的读书人。 大气,仁义! 自那以后,粑粑村再没人说佟家的不是,提起隋准都是交口称赞。 除了刘婶。 刘婶快气死了。 隋准把别人家的赌金都免了,独独没有免她的。 把她的骡子和猪都牵走了! 那会子她在地里,不晓得这回事。 等她回来,骡子和猪已经被卖给别人了,价格仅有市场价的七成。 她不依,想去把牲畜抢回来。 哪知买家是隔壁村的凶汉,她才开口,对方就往她脸上打了一拳…… 刘婶呜呜哭着回了粑粑村。 杵在自家墙根,朝着佟家的方向骂: “……黑心肝的,凭啥不免我的?这么小气,还读书人呢?仁义道德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没成想,一提“狗”这个字,来福就闻声而来。 嗷呜一声扑上来,拖着她满院子滚。 刘婶吓得大叫: “你个死男人,赶紧拿铁锹把这狗打死!” 可偏生这是条逃窜经验丰富的狗,刘家男人不但没有打到它,还一铁锹打中了刘婶。 痛得刘婶惨叫。 而把她的衣服咬成碎片的来福,瞅了个空子,逃之夭夭了。 还顺路咬死了她家几只鸡。 刘婶脚上挨了一铁锹,疼得死去活来,还不忘催着自家男人,去族长那里讨说法。 不管咋样,都要佟家赔钱。 不但要狗咬烂衣服的钱、脚受伤的钱,还要赔骡子和猪。 然而,族长一听原委,就把刘婶斥责了一顿: “你好意思说呢?要不是你挨墙根下骂人家,人家的狗能来咬你吗?” “你的衣服是咬了衣服和鸡,但狗没咬你,是你先嘴上没德,一码换一码了。你的腿上是你汉子自己敲的,要赔钱找他去。” “骡子和猪?当时说得好好的,对赌协议都签了,想赖账?” “实在不行,你报官吧。” 族长撒手不管了。 可怜刘婶没了骡子和猪,又被狗咬死了鸡,还赔了一身衣服。 还瘸了一条腿。 村里人看在眼里,都默默地想: 不得了了,以后得警醒着点,佟家是万万得罪不起了。 人家家里连一条狗,都那么有出息。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好几日。 当全村都认为,隋准好好准备府试,四月定能一飞冲天的时候。 两个手执大刀,肃穆威武的官兵,突然来到村子里。 “隋准在哪里?” 官兵按着刀头问,语气十分不客气。 村头大榕树下的众人,吓呆了。 被问话那人,甚至直接吓尿: “在……在那儿……” 指了佟家的方向。 官兵径直往那边去了。 村里人愣在当地,不知道是谁,冒出个音: “得跟隋准说一声啊!” 于是村里一个跑得最快的小子,绕了后头的山路,飞快而去。 “有官兵找我?” 这会儿隋准正在家里看书呢,佟嫂子和佟大在杀鸡。 听说这话,三人都吓住了。 小子气喘吁吁: “两个官爷,都带着刀呢,看脸色,不是那好相与的,恐怕……” 他话还没说完,前院门就砰地一声。 被踹开了。 “隋准何在!” 一个横眉竖目的官兵喝道。 另一个官兵也提到抢进来,目光不善扫过院中几人: “谁是隋准?” “隋准犯了事,即刻捉拿归案。” “快跟我们走!” 第125章 奔走 隋准被带走了,粑粑村陷入混乱。 佟嫂子一开始是傻的,愣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但是官兵把隋准带到村口时,她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隋准!隋准!” 她凄厉地喊。 这会子也不那么怕官兵了,冲上去就磕头。 “官爷!官爷!隋准犯了什么事了?他不会干坏事的,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官兵用刀鞘拦住她,厉喝: “站住,否则我不客气了!” 隋准心头一紧。 他的手已经被反绑起来,还有一个官兵押着他,他连转头都不被允许。 “娘!”他尽力镇定地喊:“不要过来,回去吧!” “告诉秀儿,去找老也,找杨志,找朱老板和关泓一!” 隋准被官兵押走了。 佟大开轮椅不便,这会儿才追上来: “秀莲,隋准……” 佟嫂子满脸泪痕: “快,快到镇上寻秀儿……” 佟秀在裁缝铺子里,穿针引线。 如今他已经是一名熟手的绣工师傅了,在镇上还颇有些名气,平日里做事都很沉稳。 但不知为何,他今日总是心神不宁,好几次扎着了手。 “佟师傅,外头有人寻你!” 小二在铺子前头喊到。 佟秀的心猛然一跳,他甚至要按住心口,才能勉强抑制疼痛。 跑出去一看,是钟期。 钟期的神色,非常奇怪,似是很担忧焦急,但又隐忍不发。 佟秀的心头又狠狠揪紧了。 “钟期,怎么了?可是我家里出什么事了?”他颤声问。 钟期犹豫了一会儿,说: “秀哥儿,你今日的工上不得了,快回家吧。” 佟秀手抖得针线衣裳都拿不住,还是其他绣娘给他收拾好东西,他才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钟期咬咬牙,把事情同他说了。 佟秀脸白得像一张纸,完全失去血色。 但他仍坚持住了,咬着唇,问: “娘子和爹娘,没受伤吧。” “不曾。那官兵虽然凶狠,倒与收缴税粮的官兵不同,不轻易伤人。” “官爷有没有说,娘子犯了什么事么?” 钟期摇摇头。 佟秀低头,将嘴唇咬出一抹血丝: “娘子最后,可有说些什么?” “他让你去找老也,找朱老板和关泓一。” 是了。 佟秀的眼神清明起来。 眼下慌乱无用,娘子不在,他得支持住,否则谁去救娘子? 他得进城去。 浴堂巷人龙混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老也在其中,定能打探到些消息。 杨志在县衙,应当也能知些内幕。 至于朱老板和关泓一,两家背景雄厚,也会有自己的人脉。 眼下,是赶紧动起来,进城去。 有了思路,佟秀也没那么手足无措了。 回到家时,甚至还能好好安慰天塌了的佟嫂子两口子。 “爹、娘,你们莫急,在家好好看着,我马上进城去。娘子在县城有些朋友,兴许能帮上忙。” 将佟嫂子托付给族长和张屠户照顾,佟秀和佟大即刻启程进城。 佟嫂子追出来: “秀儿!” 佟秀回头,佟嫂子往他手里塞了一个油纸包。 他记得很清楚,这是娘特地到镇上买的,不透水的油纸。 然后一层一层包好,再小心翼翼塞进墙缝。 是那1000两银票。 “娘……” 此刻,佟秀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 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也比他们能承受的,更严重。 给了油纸包,佟嫂子又把一个装满碎银子的钱袋子,和几串铜钱交给他。 “带上,都带上,能用就用,只要隋准能回来就好。” “若是这些钱还不够……” 佟嫂子的眼中,满含泪水: “家里的畜生都可卖了。” “屋子,田地,也都可卖了。” “只要隋准能回来就好。” 母子俩再也忍不住,在田间地头,抱着痛哭了一场。 佟大在一旁,也不住地拭泪。 在他们身后,粑粑村的人齐齐站着,静悄悄的。 族长走上来: “让钟期跟着一块去吧,秀哥儿单弱,佟大腿脚又不便,钟期尽可替你们跑跑腿。” 张屠户水烟也不吸了,沉声道: “小虎也跟着去,机灵点,多看顾你佟伯和佟秀哥。” 而今这个形势,佟秀没有推辞。 他也知道,自己孤身难支,只靠自己太难了。 “若是银子不够,回来同大家说,大家一起想办法。”族长又说。 其他村民亦是频频点头。 佟秀红着眼,谢过了大家的恩情。 然后,一行人,在仍旧有些寒凉的风中,出发了。 这一次,他们夜里没有歇息,通宵赶路,在第二日一大早,便赶到了县城。 佟秀先找了老也,老也得知此事,十分震惊。 “怎会如此?隋准好好的庄稼汉,怎么可能犯事?” 他本子也不印了,径直闯出门去,说找几个老友问问情况。 佟秀又找到朱家,朱老板一听,也眉头紧皱。 小胖子更是急得走来走去: “怎么回事啊?老师是好人,又是县试案首,怎么可能会犯事?” “爹,你快帮帮老师啊!” 朱老板心事重重地甩开他的手: “你懂什么,莫瞎叫唤!” 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事不同寻常。 按理说,隋准亦算同郑县令有些交情,又是新鲜热乎的案首,堪称本县的门面。 郑县令怎会如此突然,又不留情面地抓捕他? 若……不是郑县令,会是谁? 他安慰了佟秀几句,然后也匆匆出门,去寻他的关系打探打探。 关泓一在栗山,佟秀是见不到他了。 只能到县衙里寻那位杨志,看看他在内部,是否掌握了一些情况。 然而,佟秀根本找不到杨志。 比之从前,县衙愈加守卫森严,人人脸上都很严肃。 佟秀嗅到有一种异样的气息,仿佛人人自危。 直到他抵达县城三日后。 一个晚上,他正因为隋准的事辗转难眠。 门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他惊得跳起来,透过门缝一看,居然是杨志。 “杨大哥,你怎的来了!” 佟秀低声惊呼,赶紧打开门。 杨志闪身而入,左右张望无人跟随,立即将门关上。 “杨大哥,我找你好……” 佟秀正在说,杨志却嘘了一声。 “莫声张,隋准情况很危险。” “郑县令,已经被押送淮南府了。” 第126章 舞弊 “科举舞弊?” 佟秀只在隋准的带动下,识得几个字。 对于这种高深莫测的术语,并不能完全听懂。 但还是心惊了一下。 杨志面色沉沉。 佟秀不懂,但他这个县试时的提调官,却清楚得很。 “科举舞弊即为科举作弊,为朝廷明令禁止,是要掉脑袋的。” 佟秀吓坏了,娘子怎么可能会作弊呢? 他急急道: “杨大哥,娘子就是考不上,也不会作弊的,且考试的时候,也没查出来什么呀?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杨志看了佟秀一眼。 这便是他今日来寻他的原因了。 “佟秀,你父亲……可是商籍?” 佟秀愣住,他对户籍之事,其实也不大懂。 但佟家祖辈都是庄稼汉,应该都是农籍? “爹……” 佟秀想了又想,小心翼翼道: “爹曾经做过一段时间卖货郎,也算踩着时运,赚过一些银子。” 佟老太家的屋子,就是拿佟大做卖货郎的钱盖的。 佟三上县城的部分银子,也是这上头来的。 若不是那会儿佟大时来运转,赚过一笔,佟老太和佟三,现在还在茅草屋里住着呢。 然而杨志一听,面色变得很差。 他迟疑了一下,说: “虽然你家在村中务农,但若你父亲蹭经商超过1年,所售金额超过一定数目,当时就应当登记为商籍。后续有人追究,亦是个漏洞。” 佟秀还是稀里糊涂: “这,这同作弊有什么关系?” 杨志解释道: “若三代皆为商籍,是不能够参与科举考试的。” 佟秀蹙眉: “怎会三代商籍?我的祖父,也是个庄稼汉,这辈子挣的钱连盖房子都不够。” 佟老太老两口,年纪轻轻就开始啃儿子了,谈何经商? 若不是如此,也不至于一大家子没房子,靠佟大累死累活才挣出来一个。 可杨志接下来的话,将他打入深渊。 “若是经商,经过运作,亦可以在他人名下挂名,许是别人挂着他的。” “你可有印象,家中亲友,是否有人经商?” 佟秀的心,一下子冷了。 “我三叔……曾在县城里做买卖。” “是了。” 杨志口气笃定,他就猜着是这样。 “一定是佟三当年,为了图自己方便,将商籍挂在你祖父名下了。” 佟秀这下才觉察出不对劲来了,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 他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服,急切地说: “可是……可是娘子没有呀?” “娘子不是商籍,朱庞特地帮他把户口落在我们家,这一块上不可能出错了。” 杨志叹了口气。 “问题便出现在这里了。” “如今有人举报,隋准,是西游记的撰书人,瑞阳轩有他的股份。他恶意伪饰,不作变更,户籍作假参与了县试!” 犹如被一口大钟在耳边被敲响,佟秀脑中轰鸣,晃了两下。 是死死抓着桌角,才没有软倒下来。 “是我三叔吗?”他颤声道。 杨志点点头。 “我猜是他。不然,淮南府如何连夜来人,将郑县令抓捕走了?” 佟秀心口堵得厉害,大脑一片乱糟糟的。 只能想到什么问什么: “县令大人……县令大人这么大的官,也不能为娘子说情么?” 杨志又叹了一口气,声音沉痛: “如何说情?科举舞弊,罪责最重是考官,其次才是考生。便是知府大人,也有可能担干系。” “郑县令此番,怕是乌纱帽不保,而隋准……” 他没有说下去。 再说下去,恐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哥,就倒在地上了。 佟秀将嘴抿得紧紧的,用力咬着牙,连嘴里泛出血腥味,都浑然不觉。 “竟这般严重么?没有别的法子么?”他艰难地开口。 杨志摇摇头。 “我托了人去淮南府打探,得到的消息,事情恐怕还没那么简单。” 所谓户籍作假,其实可操作余地极大。 他佟三可将商籍挂名在父亲名下,隋准难道就不可以? 偏这一条被人死死揪住,说明,有人从中发力。 从探子的回报中,杨志敏锐地发现,隋准应当是遭了无妄之灾。 淮南府内部,有人在斗法。 “淮南知府在位多年,建树平平,一直不得升迁。但淮南府同知,却是后起之秀,去年因抗洪有力,得了圣上嘉奖。而知府大人,却遭了训斥。” “据说,他极有可能挤掉现在的知府大人,取而代之。” 一通官场内幕,听得佟秀又糊涂了: “这与娘子,与郑县令,又有什么关系?” “我娘子从没去过淮南府呀。” 杨志的表情,却愈发难看了。 “淮南府同知,名关,字山月。” “是栗山关氏后人,郑县令的亲弟弟。” 所有疑点,一下子都串起来了。 淮南知府嫉贤妒能,为保官职,百般找机会,欲除掉功高盖主的淮南同知关山月。 但关山月办事滴水不漏,知府只能从他的族亲入手。 成阳县县试中的一件奇事,就这么引起了知府的注意。 一个从未上过学的庄稼汉,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案首? 与庄稼汉为好友的关家子弟,还拿了次名。 当中必有鬼。 再细细追寻下去,有人举报,这案首,还有商籍的嫌疑? 这可让知府抓住把柄了。 除掉郑县令,关同知的助力被拔掉一个,必定伤着元气。 往深里想,还能破坏关同知的清誉。 谁知道哥哥舞弊,有没有弟弟从中授意? 当今圣上,最是痛恨科举舞弊。 淮南知府这般在圣上心中扎下一颗钉子,以后关同知,绝对与升迁无缘了。 而在这其中,隋准,就是一个炮灰。 他像一只不起眼的小船。 上位者斗法,一道大浪打来,就能将他拍死。 听完杨志的细细推断,佟秀的心如同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痛。 他将嘴唇咬出血来: “是……是我三叔吗?” 其实,都不用杨志回答。 佟秀猜也猜到了。 有谁会对一个小小的成阳县了如指掌,一点风吹草动也传进知府的耳朵里? 佟三处心积虑,用尽手段,一步步往上爬。 他通过婚娶,匍匐在淮南知府足下,看着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喽啰。 但他却以自己的方式,给记恨的人,设了一个最恶毒的局。 第127章 斗法 “这个佟三,着实太可怕了。” 杨志感叹道。 任谁,想也想不到,当初一个县衙的泥腿子,经过短短几个月的运作,竟能将县令大人拉下马。 可以说,这人虽然心胸狭小,手段下作,但确实机敏过人。 他才去淮南府没多久,现在还在家吃软饭呢。 只不过偶尔帮老媳妇跑跑腿,在知府府上走动一下。 就这样,也被他钻营出路子,看出两位大官在别苗头。 他瞅准时机,通过自己的老媳妇,在主子耳边吹吹风,给淮南知府递了一把刀。 这事若真的成了,他就算进了的知府眼。 以后,才是真正的平步青云了。 佟秀心里难受极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佟三竟然这么狠毒。 终究还是自己害了娘子。 若是当初,没有逼娘子同他成婚,就好了…… “振作点。” 杨志看出了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 “一切才刚刚开始,你若倒下了,隋准怎么办?” 一句话点醒了佟秀。 是了,他不能自怨自艾,他是当相公的,应该成为娘子的依靠才是! 佟秀深呼吸一口,问杨志: “杨大哥,我欲为娘子伸冤,可有什么法子呢?” 在普通百姓眼中,县令大人已如天一般,至于一府之主,他根本无法想象。 他该去府衙外面击鼓吗? 还是去拦知府的轿子? 亦或是一头撞死知府门口…… 不论怎么想,都觉得于事无补。 杨志沉吟半晌,道: “我听闻,两江巡抚近日会到淮南府,勘察农事……” 当今圣上注重农桑。 去年两江一带,包括淮南府在内,粮食收成不佳,引起了圣上的注意。 加上冬季出奇的暖和,未下一粒雪。 大司农上奏,今年恐年景更差,请圣上早做准备。 圣上一听,便封了巡抚,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远赴两江。 “杨大哥的意思,让我找巡抚伸冤?”佟秀问。 杨志点点头。 虽然巡抚难寻,还有可能挨打。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佟秀的眼中燃起希望。 只要能救出娘子,他什么也不怕! 这边,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那边,隋准却正跟两个官兵,探头探脑。 看别人赌钱! “哎呀,出的什么臭牌!” 胖子官兵扼腕,脸上掩不住的惋惜。 瘦子官兵假装在吃菜,但是一筷子半天到不了嘴里,眼睛也在瞟着隔壁桌呢。 “没得浪费了一手好牌!”他骂道。 隋准在一旁,默默盯着眼前的豆子饭。 不是因为豆子饭难吃,而是,他这也没法吃啊。 手被反绑着呢。 可两个官兵才不管他,任他像狗一样,用嘴去就碗。 不成,这待遇太糟心了。隋准心想。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这儿是一处乡野酒家。 说是酒家,其实不过是搭了个草棚,插了根旗子,画个酒壶。 草棚里头,只得几张桌椅。 坐着的都是粗野乡汉,在此歇个脚,喝碗酒解解乏。 但人一喝上头,就会想别的乐子。 比如,抹骨牌。 抹骨牌算是这处酒家的老传统了,比酒还有滋味,谁来都得瞅一眼。 两个官兵也不例外。 他们,竟然还是俩赌鬼。 但是身负公务,又穿着官差服,他们不好明目张胆参与。 只能坐在一旁,伸长脖子偷看。 越看,越生气。 “这臭手,还不如爷来打呢!” 他俩把牌桌上几个人都暗骂了个遍。 手痒得酒碗都拿不住了。 “大官人。”隋准突然出声,把他俩从沉浸观赌中惊醒。 “嚷嚷什么?”胖子皱眉头,张口便骂“吃你的饭,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隋准却不怵,一脸诚恳: “大官人,要不,你换上我的衣裳,去玩一把?” 胖子骂人的嘴停住了。 和瘦子对视了一眼。 好像,也是个办法? “你小子,算你孝顺。”胖子立马喜笑颜开:“读书人的脑子就是机灵哈,快些儿,那头有个草丛,你同我去。” 胖子是府县人,又是吃公粮的,想来家中条件不差,故而他的身量不算矮。 虽然穿隋准的衣衫,还是太长太大。 但他人胖,倒也不显空荡。 胡乱收拾一下,亦可以见人,只是稍显邋遢。 可为了打牌,什么也顾不得了。 胖子气势凌云地坐到了隔壁桌。 隋准勉强披着他的衙役服,坐在瘦子旁边,也在观察隔壁桌的动静。 很快,胖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都是你这厮多嘴,什么玩一把。” 胖子把怒气发隋准身上: “老子的银子,都输没了!” 隋准宽慰他: “兴许是运气未到呢?大官人看着是个有福的人,手气不应如此,下次应当就转运了。” 精准地戳中了赌徒的心理。 胖子现在想听的,就是这种话。 “不成,老子再搏一把大的,定要赢回来。”胖子说。 将瘦子身上的钱借光,他又去了。 然后,又两手空空地回来。 “我打死你个害人精!” 他恼怒地捏起拳头,就要打隋准。 隋准赶紧说: “大官人别打!仔细损了你的手气。” 赌徒都是很迷信的,胖子一听,马上把手放下了。 他满脸懊悔: “早知就不赌了,唉,回去又要遭婆娘骂了。” 一旁的瘦子也后悔,他怎么又信了这胖子,把钱借给他? 隋准试探地问: “大官人,要不,我替你玩两把?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胖子和瘦子互看了一眼,面上有些诧异。 还有这种傻子? “你会抹骨牌?”胖子上上下下打量隋准,眼神怀疑。 “看着不像。” 隋准笑笑: “不甚精通,但可一试。” 试试就试试吧,反正又不用自己的钱。两个官兵想。 结果一刻钟后,隋准捧着一堆赌资回来。 不但有两个官兵先前输掉的,还把今日的酒钱、明日的酒钱、后日的酒钱,都包圆了。 胖子瞪得两眼突出: “你这还叫不精通?” 隋准谦虚: “第一次玩。” 两个官兵:…… 他们是不知道,玩牌这种事,对于算学天才而言,简直是小儿科。 隋准方才在一旁看,已经迅速掌握了玩法,还能猜出每个人手中的牌。 玩起来,真的跟玩儿似的。 “老弟,还是你厉害。” 胖子瞬间变得亲切了,眼神甚至很火热。 每个赌棍心中,都有自己的神。 现在,隋准就是他俩的神! 第128章 坐牢 隋准大谈骨牌的正确打开方式。 胖子和瘦子听得心服口服,奉为圭臬,态度发生大转变。 不仅亲和得不得了,甚至有点儿殷勤。 虽然还不能给他解绑,但至少换了个绑法,将手放在前面。 饭食也变好了,吃上干米饭了,官兵还买了鸡同吃。 反正都是隋准赢的钱嘛。 “老弟,别客气,今日多亏得你了!”胖子官兵撕下一个大鸡腿,分给隋准。 隋准连忙推辞: “不敢不敢,在下不过沾了大官人的光,到底是大官人鸿运当头。” 胖子官兵却推了推他的手: “别跟爷客气了,今日若不是你,我回去定要被家中婆娘骂了。” 另一个瘦子官兵,则在一旁笑起来: “是极,不但要挨骂,恐怕十天半个月都挨不着床了。” 胖子瞪了他一眼,笑骂: “你小子这张嘴,迟早打烂你的!” 三人插科打诨,吃得满嘴流油。 趁着关系和缓,隋准从官兵口中,打探到了自己的案情。 原来,他竟是个炮灰。 不过,他自己也有问题,被查出是西游记的撰书人,成了别人的把柄。 说起来,这件事的水很深。 他这种情况,是否商籍,界限很模糊。 如今一锤定音,不过是有淮南知府在上头发力,直接将罪名按在他头上罢了。 屁民被圈进上位者的恩怨中,人命如草芥,半点不由己。 小人物,实在太被动了。隋准心想。 有了官兵的照应,一路上,隋准的日子好过许多。 不但没有遭受被押之苦,一路上靠着赌资,还吃好睡好。 隋准还教胖子如何哄婆娘: “她说不要,就是要。你不要问她要不要,她什么都想要。” “她生气,你就夸她。她打你,你就亲她。” “反正就是死皮赖脸,送衣裳送胭脂送头钗……” 胖子表示虚心受教,感觉自己十年婚龄都白结了。 “好兄弟,你那么懂,你的娘子,一定非常温柔可人吧!” 胖子羡慕道。 隋准灿烂一笑: “我只有一个小相公。” 两个官兵:…… 淮南府距离成阳县,坐马车要走三日。 两个官兵押着犯人,自然不可能坐车,只能走路,硬是走了七日。 隋准走得脚底起泡又烂了。 两个官兵倒还好,习惯了四处拿人,倒不见疲惫。 “兄弟,进了府城,我们便是陌路人了。”胖子道。 他这是在提醒隋准,不论这一路上聊得多好,到了淮南府,隋准还是那个犯人。 谁也不能照应谁了。 而且,之前路上的一切,都要当没发生过。 这只是一次寻常的抓捕和押送。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是冷冰冰的衙役与犯人。 “大官人放心,在下明白。”隋准说道。 胖子和瘦子点点头,将隋准的手反绑在身后,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押进了城门。 隋准被径直投入大牢。 一入狱,便是地狱模式。 他们要对他严刑逼供! “隋准,你招不招?”刑事官坐在案前,狠狠地拍了一下桌面。 隋准被五花大绑,按在他对面的凳子上,有些为难。 他该招什么? “大人,我招了,西游记是我写的,但我并未在瑞阳轩有股份,不是商籍?”隋准试探地问。 刑事官气得又拍了一下桌面。 谁要听这些? 伪造户籍虽然严重,但罪不至死。 想彻底扳倒郑寒之,知府大人要的是明晃晃的舞弊证据。 比如,替考。比如,私下换卷。 “说说,郑寒之如何舞弊作案,让文盲如你,成了县试案首?”刑事官厉喝。 隋准更为难了。 倒不是为了郑寒之,而是他很难证明自己是文盲啊。 “大人,不存在舞弊,县试的考卷都是我自己写的。”隋准道。 刑事官根本不信。 “你一个没上过一天学的庄稼汉,怎的一坐在考场中,就运笔如有神了?” “其中定是有什么阴私!” 隋准无语。 他要怎么证明自己,虽然没上学,但是也可以妙笔生花?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 “敢问大人,可曾去过成阳县?” 隋准娓娓道: “在下当时坐在考场,深深感受到两江一带,淮南壮美。故乡深情迸发,一时间文思泉涌……” 然后,他念起了《滕王阁序》之成阳歌颂。 “成阳故乡,淮南新府……雄州雾列,俊采星驰……县令关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县试开考,才子如云;千里逢迎,考生满座……” 他将地点稍作修改,改成成阳县,又把宴会扭曲一番,变成考场。 篡改拼接一通操作。 一篇朗朗上口,文采斐然的佳作,热辣出炉。 刑事官惊呆了。 一旁的数个狱卒衙役,也惊呆了。 这,这还是个庄稼汉吗? 不是说好,是个愚蠢的文盲吗? 怎么就出口成章了? 这种人别说妙笔生花了,单凭一张嘴,也能当案首吧! 刑事官心虚了。 突然感觉,知府大人给了他一个烫手山芋。 “先、先押下去吧。” 刑事官道。 此事还需再细细斟酌。 如今知府大人和同知斗得厉害,他可不想搅进浑水里。 隋准毫发无伤回到牢中,就是手臂被粗绳勒得有点疼。 接下来,他倒是过了几天好日子。 古代的监狱,分为外监和里监。 里间关押杀人犯等重刑犯,如隋准这般,只能住外监。 外监有数间牢房,每间都是大通铺,许多犯人挤在一块住。 隋准一来,变成了狱霸。 他也不想这样的。 但是他什么也没做,犯人们就怕她怕得要死。 许是,他太高大了,看着会打人吧。 外监里关着的,不过是一些小偷小摸,作奸犯科之人,谁经得起他一拳头啊。 于是,隋准独享了半张通铺。 放饭时还能先吃。 虽然条件艰苦了些吧,但总体来说没有受罪。 出于对狱友感恩的心,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开始狱中说书。 讲西游记。 这一讲,便在狱中掀起了一股风潮。 狱卒本来看他很不顺眼,想找机会揍他一顿。 特别是见他在狱中混得如鱼得水,还敢说什么书? 狱卒凝神听了半天,破口大骂: “谁敢在狱中吵嚷!” “那个大个子,你给我出来!” 第129章 暗算 隋准只得出去了。 出去时,狱友忧心忡忡,还有人低声提醒他: “隋公子,这狱卒李老头,最是性情古怪,动辄打骂。他若是打你,你莫声张,更不要反抗,闷声挨一顿,也就过去了……” 李老头将他带到一个小黑屋。 小黑屋外面,挂满鞭子等刑具,地上还有些血迹。 小黑屋里面,则连一扇窗子都无,黑洞洞的吓人。 此处,应当是狱卒平时惩罚犯人的地方。 比如不服管教,狱中闹事,得罪狱卒,都会被带到这里,先被虐打一顿,再断水断粮关上几日。 如此一番折腾,犯人非死即残。 “进去!” 李老头凶狠道。 隋准戴着木枷脚链,此时狱卒纵是捅他一刀,他也无法反抗。 只能乖乖进去了。 李老头用鞭子抵了抵他,哼了一声。 “好了,讲吧。” 隋准一阵无语。 李老头恼怒: “怎的,我不配听你讲吗!” 隋准:“……自然是配的。待我细细道来……” 一连三日,隋准都去小黑屋给李老头说书。 可把狱友们心疼坏了。 他们想着,隋公子一定饱经折磨,承受了许多非人待遇。 看他,声音都嘶哑了。 可恨的李老头! 实际上,隋准坐在小黑屋里,连木枷都除了,一边吃烧鸡,一边给李老头讲西游记。 李老头听得,连手里的酒都忘了喝。 隋准把两个鸡腿都吃了,他也没发现。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分解。”隋准抹抹嘴巴说。 不忘补上一句: “下回最好是吃烧猪。” 烧鸡吃腻了都。 李老头还沉浸在方才的精彩故事中,无法自拔。 他情不自禁喃喃道: “唉,若是你没坐牢就好了……” 狱卒也不能让犯人一整天都不在牢房,否则旁的人该起疑了。 可是每日一个时辰,根本听不够。 现在他看着隋准,仿佛看自己年轻时候的婆娘,一刻也不想同他分开。 不过,也只能想想了。 这一日,给李老头说完书,隋准回到牢中休息。 另一个狱卒突然提了一个食盒进来。 “隋准!有人给你送吃食了。” 众人羡慕不已,隋公子真是有门路,坐牢了还有吃食送进来。 打开食盒一看,全是大鱼大肉。 周围响起吸溜吸溜的声音。 可隋准盯着那个食盒,根本不想吃。 这里是淮南府,可不是成阳县。 谁会给他送东西,谁有本事给他送东西? 且看方才那狱卒的样子,对这食盒一点也不觊觎。 隋准才不相信,好东西能到自己手里。 尤其是,食盒里还有一道鱼。 隋准以前翻阅野史,曾看过,有一种刑罚叫喂鳅鱼。 将铁钩塞进鱼腹中,给犯人喂下去,犯人就会被勾肠烂肚,痛苦而死。 隋准没动食盒,最后让李老头给收走了。 之后,李老头偷偷告诉他,自己将那肉菜倒到墙根底下,结果药死了好几只老鼠。 隋准才惊觉,佟三对他的怨恨之深。 知府本人都未必想让他死,但佟三,却迫不及待地要结果他了。 这一推测,在这日得到了验证。 李老头没有按时来带他去小黑屋,反而是上次提食盒的狱卒,把他五花大绑带了过去。 并且,结结实实绑在刑柱上。 有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隋准?”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讨好人惯了形成的细柔,但口气却是嘲笑讽刺的。 仿佛在和一条可怜的虫子对话。 隋准马上意识到这是谁。 他侧头一看,一个身材挺拔,容貌还算俊秀的男人,站在他的旁边。 “佟三。”隋准笃定地说。 他终于见到自己的对手,这个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了。 不得不说,长得好像佟秀! 是成年版的佟秀! 隋准惊奇地将他上下打量,左看右看,赏玩细品…… 佟三板起脸,心里很生气。 他一心以为,隋准都沦为阶下囚了,多少会惊慌失措。 对着他痛哭流涕。 跪地求饶。 然而,他现在看自己的眼神,却好像在看猴子! “你看什么看?快在这些文书上按手印!”佟三生气地骂。 他带来了好几张文书,隋准粗略扫了一下,尽是些房屋、土地的地契。 佟家大房所有的财产,都在上面。 佟三是来抢劫的。 大概想在隋准死之前,将自己的东西都捞回来,也顺便接手自己亲哥的财产。 隋准自然不愿意按手印,可他被绑起来了,没有还手之力。 好气,脸长得那么像,为什么佟三脾气这么差? 这会子他也不觉得像是好事了,总感觉佟三侮辱了佟秀的形象。 隋准挣扎不过,眼看佟三就要霸王硬上弓。 “王贵,里头是谁?” 外面传来李老头的声音。 名叫王贵的狱卒,有些惊慌: “李叔,知府大人派了人,来审犯人呢。” “随便谁也能审犯人?” 李老头的口气听起来漫不经心: “可跟刑事官打过招呼了?听说同知大人也在过问这个案子,上头非常重视,咱们可都得仔细着些。” 王贵连连称是。 然后对话声音消失了。 没一会儿,王贵打开门: “佟老爷,你出去吧,以后这事我不敢办了,你也听见了,同知大人也盯着呢。” 佟三事到临头被打断,有些恼怒: “这可是知府大人……” “唉!”王贵有些不耐烦。 他上前推了推佟三: “大老爷,别为难我们底下人了,你就走吧。” 笑话,当他是傻的? 知府大人又如何。 这乡下小子被关在这儿这么多天,除了第一天,根本没人敢明面上动他。 说明有人关照过了。 这意味着,知府纵然是一府之主,但想绊倒同知大人,也要掂量掂量。 佟三没有办法,只好将文书原样带回去了。 到了第二日,又是听书的时候。 隋准才进小黑屋,李老头就低声道: “隋准,你自己须当心些。这两日,知府大人估摸要提审你了。” “李叔,我同你说的事,你探得如何了?”隋准突然问。 李老头一秒回神,脸色凝重起来。 “哎呀,你这事可不好办。你说的那人,如今已经在知府大人府上当差了,听说做了门客。” 隋准不由得肃然起敬。 牛啊牛,佟三可太牛了。 第130章 伸冤 谁能想到,一个十五年前在县城当个小学徒,十年前也不过是小伙计,五年前才成了小老板,两年前挤破头七拐八拐才跟县丞沾了点亲的泥腿子。 短短一年功夫,就成了知府的门客? 此人若不是心胸狭窄,格局太小,隋准觉得,未来他称王称帝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睡女人上位,也是一条通天大道嘛。 而且不得不承认,佟三心机深重,颇有手段,看他给隋准使的绊子就知道了。 不行,我不能再站着挨打了。隋准心想。 “李叔,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 隋准让李老头帮忙,到佟三家附近,散播点黄谣。 顶好,是“不小心”地被他的老媳妇听到。 说完后,隋准有些惭愧。 唉,我也造起黄谣来了,终究是打自己的脸了。 不过,将佟二的伎俩用在佟三身上,兄弟俩内部消化,亦不失为做好事? 隋准又安心了。 隋准在狱中步步惊心,而佟秀那边,同样险象环生。 佟秀到处打听巡抚的踪迹。 说起来跟做梦一样,他听说巡抚刚刚离开北江府,正前往淮南府的路上。 他便在两地交界处等候。 茫茫山野,他还特地蹲在草丛里,一等就是好几天。 这简直是佟秀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 他以前连想都不敢想,自己居然会只身前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准备拦一位朝廷命官的路。 等待期间,他满心害怕。 还好,他最终还是等到了。 远远的,他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这派头定是大官。 两江巡抚,钦差大臣无疑了。 他感叹自己的幸运。 但他很快又发现,自己是不幸的。 他刚冲出草丛,才惊觉,自己不是一个人。 有数十人跟他一块从草丛冲了出去! 他们个个面色凶悍,手持砍刀,将巡抚围住: “又来一只肥羊,兄弟们,上!” 就这样,佟秀还没来得及伸冤,莫名其妙地被和巡抚一块,被劫匪给抢了。 活脱脱一个出师未捷,师先死了。 还好巡抚也不是吃素的,他带的人虽少,个个都身怀绝学。 三两下就将劫匪解决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劫匪太菜。 后续巡抚审问得知,这些劫匪不过是附近的农户,因为收成不好,要饿死了,故而落草为寇,打家劫舍。 砍人的功夫还没砍柴熟练呢。 巡抚听了,坐在大石头上,神情怅然: “年景不好,时运不济,逼得好人上了山。真是作孽啊。” 他还沉浸在悲伤中,他的手下突然惊恐地喊道: “大人,你的腿!” 巡抚一看,自己大腿被割了个大口子,深可见骨,汩汩流血。 他哦了一声。 “本官痛感迟钝,竟不知自己受了伤。” 然后,吧唧一声,失血过多。 晕倒了。 一行人你呼我喊,七手八脚…… 这儿距离淮南府府城,尚有几日路程。距离最近的县城,快马也要走一日。 待车队去到医馆,巡抚怕是血已经流干了。 侍卫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 “要不,去附近的村子,找个赤脚大夫?” 一个弱弱的声音冒出来。 侍卫们齐齐转头,看到佟秀紧张得绞手。 被他们盯着,佟秀甚至有点冒汗了。 但他还是坚强地开了口: “我来这儿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村子……” 车队呼啦啦将人拉到了村子里。 佟秀因为献计有功,也被夹带上车。 万幸,村里正好有一位赤脚大夫。 可万幸中的不幸,赤脚大夫一看,就摇摇头: “这伤俺治不了。” 侍卫几乎要疯,怎就治不了了? 大人要是没了,他们的小命也没了。 “想想办法!”一个侍卫喝道,甚至用刀抵住了大夫的脖子。 大夫吓成一个高速抖动的筛子: “不……不是俺不愿意……这……这位老爷……他伤口太深啊……俺不会缝合……” 赤脚大夫毕竟是赤脚大夫,平素只会治治头疼脑热,鸡眼脚气,鸡鸭猪瘟。 哪里见过这么严重的刀伤。 所谓缝合技术,更是超出他的知识范畴。 “老爷的伤口,如不缝合,即便是止血了,也会大面积腐烂,这腿恐怕是不能要了,还有可能高热致死……” 大夫越说越严重。 侍卫们的心,听得哇凉哇凉。 出来的时候好好的,回去变成一具尸体,他们怎么跟圣上交代? 正急得团团转之际,弱弱的声音又来了。 “不如,让我试试?” “你?”侍卫觉得这小少年,总是语出惊人。 他能干什么? 佟秀抿抿嘴: “我……我是个绣工师傅,很会缝东西的。” 侍卫:……这能一样吗? 赤脚大夫应该是太怕死,竟在一旁举手赞成: “俺觉得可以。” 他甚至拿出了一些桑皮线: “还好我上次去县城医馆我师父那里,顺手牵羊……啊不,看到没人捡,我就拿了一些回来。” 看着大人越来越白的脸,侍卫们咬咬牙,只好答应了。 佟秀拿起针和桑皮线,深呼吸了几次。 他告诉自己,要勇敢,要坚强。 娘子只有他了。 这可能是上天给他的,唯一的机会。 佟秀把巡抚大人的腿,想象成一块脆弱的皮料子,但是破了一个洞。 他就从这里下针,然后从那里穿出来,再扯扯紧…… 待到打结,用剪子剪掉线时。 佟秀浑身已经湿透,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侍从见他本就娇小瘦弱,瞬身打湿了,更显得一团孩子气,便于心不忍: “辛苦你了。” “无事。”佟秀微微喘气,软手软脚地倒在椅子上。 侍从为他倒了一碗水,他喝了个底朝天。 赤脚大夫正在给巡抚大人做最后的包扎,一边包,一边碎碎念: “哎嘿,这伤口,封得可真漂亮,啧啧啧……” 伤口虽然暂时止血了,但后续还有更加凶险的高热。 侍卫和赤脚大夫都是一群老爷们儿,哪里会照顾人? 还好佟秀细心,日夜不寐照顾生命垂危的巡抚。 经过三日高热后,巡抚大人终于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了。 他精神恢复,终于可以见客那日,正要感谢佟秀。 佟秀却咚地跪了下来。 “大人,草民有冤要伸!” 第131章 卧龙 然而,巡抚听佟秀诉了冤屈,表情为难。 “小兄弟,本官奉圣上旨意,这两江巡抚,实是只为农事。科举舞弊,本官无权干涉。” 佟秀愣住。 他满心期待来的,怎么会这样? “不……大人,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娘子,他是无辜的!” 佟秀跪下,不管不顾地磕起头来。 巡抚连忙让侍卫扶他起来。 “莫要如此,小兄弟,唉……本官实在是帮不了你。” 但佟秀希望过大,又一朝降至谷底,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流。 巡抚看着,心中也很难受。 但毫无办法。 “小兄弟,或者你再等一等……待我回了京……” 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待他回京,找了救援,又能如何? 说不定人已经被处死了。 “大人,真的没有办法么?”佟秀抬起泪眼,可怜又倔强地望着巡抚。 巡抚叹了口气。 “各司其职,我这钦差只是管农事的,不能越俎代庖。除非,你娘子有立什么农事的大功,我尚可为他争一争……” “大人!”佟秀突然惊叫。 “有!娘子有功!” “娘子研究出了,肥地的肥料!” 佟秀将肥料的配方以及当前的成果,细细说与巡抚。 巡抚初听觉得荒谬,但听到最后,说是施了肥的庄稼苗,普遍又粗又壮,他来兴致了。 “真有那么神奇?” 他越想,越觉得有些激动。 若这配方真实有效,那岂不是从根本上,解决了大问题? 他出差来这儿一遭,轻轻松松领个大功回去了。 天助我也。 “快快,立刻启程,赶往淮南府。”巡抚说。 这下他急了,可不能让研究出肥料配方的人死了,万一对方还能研究出别的粮食创收法子呢? 就算不能,但就肥料这一项功劳,就够自己再升一级的。 巡抚的去心似箭。 佟秀听了,心头的大石总算放下一半,不由得感激不尽。 一行人很快上路了。 淮南府。 同知家中。 一个清贵小少爷走来走去,满脸焦急。 “十三叔,你倒是想想办法呀。” 关泓一停下来,忍不住对坐在主位的官人吵嚷。 那位官人,同他有颇为相似的清俊和雅致,最紧要,面容坚毅,颇有些上位者的威严。 这是淮南同知,关山月。 “泓儿,坐下!”关家主,栗山关氏现任族长,关泓一的爹,骂道。 关泓一火烧屁股了,哪里还坐得下。 郑县令和隋准被抓到淮南府后,远在栗山的关氏,马上收到了风声。 关泓一根本坐不住,火急火燎跳到淮南府。 淮南同知是他三叔,平时也管他管得严,平时他都不爱往淮南府来。 但这回,他是一门心思自个儿往这里撞。 “科举到底有何用,十三叔做到这么大官了,又有何用?” 关泓一忍不住抱怨: “连这种莫须有的罪名,也无法还人清白。” “还不如当初不考了,什么事也没有!” “胡闹!”关山月沉声道。 “泓一,坐下!” 这回是真真严厉了。 关泓一只得坐下,但又跟椅子上有针似的,一刻也坐不定,焦急地动来动去。 “三叔都这把年纪了,怎受得牢狱之苦?” “再就是隋准,他原是个老实本分种地的,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定是吓坏了。哎。” 关泓一惭愧不已,心痛不已。 然而,关山月清冷的脸上,显出一抹异色。 “吓坏了?我看他好得很。” 然后,他拿出一张纸。 “这是刑事官审问时,一旁的文书所记,你们看看。” 父子俩伸头一看。 喔,好一篇《成阳歌颂》! “妙极,妙极,这隋准,果真有大才啊!”关家主读完,大受震撼,简直快不认识自己家乡了。 关泓一看了,也不敢相信: “这是他受审时写的?” 关山月纠正: “不是写的,是念。随口便念出来了。” 关泓一瞬间自卑。 他单以为,自己同隋准是第一名与第二名的差距。 原来根本不是。 这差距海了去了。 这还没完,关山月又掏出一叠纸: “这都是他在狱中无聊,在墙上写的。”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文盲,隋准也是很努力。 他把毕生所记得的好诗好文,改了改,一股脑儿写在墙上了。 关山月着人抄了回来。 一读,惊为天人。 关家主拿过来一看,亦是震惊: “这岂止是有文采?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隋准这是不世出的天才啊!” 饶是关山月性子审慎,此刻也不由得点头: “确有大才,堪称卧龙转世。” 昔有卧龙先生躬耕于南阳,今有隋准小友种地在成阳。 两位关氏人杰敏锐地感受到,自己的家乡有一线可能,要流芳百世了。 看着这些手稿,他们越看越觉得,太对不住隋准。 怎能让此等人才,沦落狱中? 关家主心有不忍,问说: “十三弟,现下究竟如何?三弟和那小友,在狱中可曾受苦?” 关山月徐徐放下茶盏。 “我都打过招呼了,受苦倒不曾。且如今没有铁证,无法审理,无需担心。” 但关家主如何不担心? 官场上那些肮脏手段,他是知道的。 “怕就怕知府强行提审。正因为没有证据,才要审。屈打成招,亦或是……人死了,不就有证据了么?”关家主道。 低沉的声音,让众人也跟着心里发沉。 众人面色惊惶,唯有关山月尚算沉稳。 他又端起茶盏,啜了一口。 然后才说: “且我已修书给学政大人,大人恰巧在北江府,到咱们这儿来。” 众人皆面上一喜: “果真?那咱们的人有救了!” 因着今年是科举之年,二月县试,四月府试,七八月又有院试同乡试,可谓紧锣密鼓,马不停蹄。 故而,圣上早早派了学政到各地去,慎行督学之责。 如今两江的学政,是关山月昔年在京赶考的旧识。 “若是有学政大人主持公道,便是知府,也不能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关家主高兴地说。 气氛总算有些松快了。 “北江府到我们这儿,快马五日可达。拼命赶路的话,四日也不是不行。” “就是不知,知府能不能等到那时?”关家主道。 这么一说,大家又有些沉重了。 大刀落在颈上,刀柄在人手中。 他们又怎能安心? 第132章 难缠 淮南府县衙外,一座小小的宅子里。 佟三坐在案前沉思,手指一下一下地叩在桌面。 拖太久了。他心道。 本以为知府抓住了关家人的把柄,会迫不及待地将此事速战速决。 但他还是高估了知府的脑子。 知府拿住郑县令后,不但不想着赶紧锤成死案,反而,想将人留着,慢慢折磨。 好折辱一番关同知,给对方一点小教训。 于是,连带着隋准,也在听候发落。 牢狱倒成庇护所了。 自己的手根本伸不进狱中,竟让姓隋的过了几日好日子。 知府蠢材,烂泥扶不上墙!佟三不悦地想。 他是个心大的。 当学徒时,没把师傅放在眼里。当小兵时,没把县丞放在眼里。 如今当了知府的门客,亦不将知府放在眼里。 不过都是他的垫脚石罢了。 只是,知府这块垫脚石,当得不大合心意。 “等会儿到府中催促他,尽快提审犯人,顶好是今日便将人打烂了,血押想画就画。”佟三喃喃自语。 门外,一个面皮有些发皱,眼角也下垂了的老嫂子,扒着窗缝在偷看。 她的眼神有些痴迷,落在佟三身上。 随即又变成忧心,还有点嫉恨。 这么好的男子,真想藏起来,日日围着她转。 好怕他被别的女子,抢了去啊。 没过一会儿,佟三收拾得很体面鲜亮,走出房门来。 他正准备到府衙去,找知府催催。 他当了淮南知府的门客后,往知府府上跑得很勤快。 毕竟,知府门客众多,他又是个身份低的,常被人瞧不起,所仰仗的只有知府。 不勤快着点,怎能得了知府的信赖? 可他刚要出门,老媳妇就拦住他。 “相公,你这是要去哪儿?” 佟三皱眉,但很快又坦露笑颜。 他本就长得俊秀,笑起来和风细雨,十分令女子心动。 “娘子,你忘了?我要去知府大人府上当值。” 老媳妇怀疑地上下打量他: “你在府里又没什么正经营生,何须当值?你莫不是在哄我。” 佟三耐心道: “娘子,千真万确不假,我怎么会骗你呢?倒是你,你在家中做什么?理应多去服侍老夫人。” 老媳妇撇嘴: “我都服侍几十年了,不得歇口气么?再者,我嫁做人妇,是该在家中相夫教子了。相公,老夫人已经放了我的卖身契,我寻思着……” 佟三心头一惊,连忙道: “不成!娘子,你可不能出府,能伺候老夫人,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那老媳妇本就心中狐疑,这会子听他这般说,愈发确定了。 到府里去服侍,便整日地不在家,管不得人。 佟三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趁她不在时,跑去做什么了? 老媳妇拉下脸,瞪起两条画得粗粗的眉毛: “什么意思?佟三,我留在家里,让你日日看着不好么?还是说,你看着我,不欢喜?” “当初明明是你说,日里黑夜都想着我,一刻也离不开我。” “如今赶我走?” 佟三几乎要控制不住,欲摆脸色。 这个老娘们,真难缠。 几十年没沾过男人,饥渴得不得了。 素日里,没完没了索要甜言蜜语,让人捧着哄着,也就算了。 这几日不知怎的,看他跟看狗一般紧。 时不时追问他干什么去,见什么人,甚至直接不让他出去,要他时刻不离身地陪着她。 想他在县城时,县丞小妾的表侄女尚算温柔小意,体贴乖顺。 这老丫鬟,左右不过是个伺候人的。 到他面前,倒充起个贵妇人的样儿来了? “娘子。”佟三的语气放重些许:“我如今得知府大人看重,府中事多得很,你莫要搅扰……” “你说我搅扰!” 老媳妇瞪大眼睛。 按说,这老媳妇当丫鬟的,不是不知道老爷们儿忙大事重要。 可这会子,她已经被风言风语,迷了心智。 外头可都在说,她这俊秀小相公,背地里厌弃了她,如今正勾搭知府府上别的年轻丫头呢。 此刻听佟三的口气重了,她不由得噘噘嘴。 “你……你凶我!哇……” 老媳妇鼻涕眼泪一块喷出来,大哭。 佟三几乎是黑了脸,深呼吸一口,重新露出和颜悦色。 他轻轻搂住她: “娘子,你这就是冤枉我了,我怎会凶你呢?我爱你还来不及。” “我不管!” 老媳妇大哭大闹,又是小拳拳捶胸口,又是跺脚娇哼。 把佟三的衣衫都扯得凌乱。 “爱我你就陪着我,你不许出去!” 佟三被她闹得无法,连声说好好好。 心中只能叹气: 唉,没办法,明日再去找知府吧。 县衙牢狱里。 “果真?”隋准有些惊喜。 李老头连忙让他低声: “你小声些儿,别给人听了去,我要掉脑袋的。” 前几日,隋准又让李老头帮忙探探,知府在外头,有没有什么产业? 这原也不算什么难事。 毕竟知府是一府之主,干什么事都不怕人说,做个买卖并不遮掩。 再者,产业还可以挂别人的籍呢。 故而,哪个铺子跟知府有点沾亲带故,都是使劲往外宣扬,好借一借知府的名。 李老头欣然答应,转头到外面就搜罗了一长条名单。 其中,竟然还有一个戏班子。 “那戏班子有唱曲的,说书的。我去听过几次,说书差得很,也就那些官老爷们爱听,一把一把地扔赏银……” 李老头说起来还是个书迷,说起这些头头是道。 隋准略略沉思。 “李叔,谢谢你了。我承诺你的不会假,等我出去了,送你一整套西游记的本子。” 李老头摆摆手: “传传话,听几耳朵罢了,值得什么?倒是你,小心保住小命,别死了,我还要听书呢。” 隋准哭笑不得,自然是应承了。 而后又嘱咐: “李叔,佟三那事,还是拜托你了。这几日多找几个大嘴巴的婆子,去说说嘴。如能有一两个上佟家去找他婆娘,不拘为点什么小事,时不时给佟三送几个眼神即可……” 而后,隋准回到牢里。 一房间的狱友,正眼巴巴地等着他回来呢。 第133章 暗潮 “隋公子,你先前说的事,还作数么?” 一个中年人小心翼翼地问。 昨日,隋准私底下同他们悄声说,可以给他们一笔银子。 只要他们传个话给家里人,让家里人帮忙说说嘴、跑跑腿即可。 这一屋子作奸犯科的人,其实都是平民百姓,便是那盗窃的,也大多是生活所迫。 过苦日子的,谁不渴望钱呀。 一听隋准这么说,立即两眼发亮。 但至于说什么,跑什么,隋准还没说。 苦等到今日,他们自己先耐不住了。 “隋公子!” 一个急性子的小子,唯恐好处被人抢了,先跳出来。 “你让我去,我家老娘可是出了名的碎嘴,死人都能给她说活了,你交给我,包你放心。” 见他抢了个头功,大家坐不住了。 一个个争先恐后冒出来: “我也行,我婆娘会唱曲儿,声儿好听,别人都乐意听她说话。” “我也行我也行,我家八个娃娃,能唱童谣,吵死一条街……” “大家静一静!” 隋准示意大家小声,然后微微笑道: “承蒙大伙帮忙,我答应大家的酬劳,一定一分不少。” 这些狱友,大多是淮南府本地人。 看着虽一个个不起眼,但却是走街串巷的一把好手。 跟在粑粑村一样,谁家出一点新鲜事,一顿饭的功夫,他们就能传得满城风雨。 隋准本想通过他们,传一传佟三的黄谣。 好让老媳妇,把佟三锁死在家里。 不过,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这样,我听说了一桩惊天大八卦,你们传给家里头,家里头再到处去说说……” 知府府上。 丁知府正悠哉游哉,坐在上首,品一壶新得的茶。 他揭开盖子,茶香袅袅,不由得眯起眼睛。 最近,他可以说是春风得意,心情极好。 那个老在他面前蹦跶,抢功劳抢风头的关山月,终于被他抓住小辫子,最近老实了许多。 老实得,他都舍不得给他一个痛快。 想留着人,慢慢折磨呢。 在丁知府下手,数位门客围坐,争着奉承他。 “大人英明。”一个门客拍马屁道:“不费分毫,便将姓关的压得死死的。” 丁知府被夸得身心舒坦,露出一抹浅笑。 “无知小蚂蚱,吓一吓他,便跳不动了。”他轻蔑道。 另一个门客又跟着谄媚: “那关山月有什么?栗山关氏现如今也没落了,大人留着这个把柄慢慢磨,迟早把他们都拉下水。” 其他门客纷纷赞同,一块佩服丁知府英明。 这也刚好切中丁知府的想法,他不由得满面喜气,如同一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 唯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冒出来: “大人,在下以为,还是尽快对相关人等严刑逼供,斩了为好。” 大伙扭头一看,是新来的门客,佟三。 便齐齐露出不喜的神色来。 这个佟三,傍上了知府老夫人的丫鬟,靠女人挤进门客堆里,本就令人不齿。 且他在知府大人面前,事事好争个尖儿。 仿佛旁的人,都是傻子似的。 单就这一做派,就惹得众人不大喜欢他。 丁知府本人,也不大喜欢了。 先前他还挺中意这个佟三,觉得他脑瓜子灵,且又送了自己这么一个大礼。 故而破格提拔他,当了自己的门客。 谁知后来,这人总是与自己意见相左,便不大讨喜了。 “佟三,这事本府自有安排,你就不必操心了。” 丁知府淡淡道。 佟三自然知道,自己没顺着他的话说,惹他不高兴了。 可他最近心里不安得很,总觉得夜长梦多。 尤其是这几日,他家里的老媳妇,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让他出去。 他被关在家里,白耽搁了几日。 看着时间流逝,他更是着急。 故而,明知会惹得知府不快,他也要说: “大人,这事不能拖。关家毕竟根基深厚,万一他们找来了帮手……” 但一个门客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能有什么帮手?这淮南府,还有谁能打得过咱们大人?” “佟三,你也未免太小看大人了些。” 丁知府的眼神马上冷了。 佟三马上跪下来: “大人,我不是……” “大人!” 一个探子匆匆跑进来,对丁知府耳语了几句。 丁知府马上变了脸,表情十分难看。 “好你个关山月,竟然还有这等心思!” 门客们赶忙问,又出了什么变故? 丁知府气道: “关山月小狐狸,竟偷偷送信到北江府,将此事告知了学政大人!” 此话犹如一记重拳,将在场众人打得天旋地转。 尤其是佟三。 佟三凭借高超的职场敏感度和理解能力,立即明白了其中利害: “大人,可知是何时送的信?” “约莫四日前。” 佟三顿时面色黑沉。 北江府距离淮南府,不过五日路程。 那岂不是,学政大人明日便会抵达? “大人,必须马上提审案犯,等不得了!”佟三急切道。 这下丁知府不敢托大了: “好好好,此刻要天黑了,本府明早一早便提审。” “唉,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而另一边。 同知府内,气氛尚算轻松。 “明日学政大人便抵达淮南府,可算是等到了!”关家主高兴地说。 他这几日等得提心吊胆,此时,总算是放心了些。 关泓一也是喜气洋洋: “学政大人到了,定可以还三叔和隋准一个清白,太好了。” 关山月虽然没有喜形于色,可内心也松了口气。 这段日子,他在丁知府面前,再憋屈也忍着,为的就是再拖一拖。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他说。 丁知府虽然脑子不行,但他手下,可有一堆出歪主意的门客。 关山月不敢掉以轻心。 越是到最后时刻,越需要稳住,提起十二万分的戒心。 这是他在官场悟出的道理。 “我已经安排了快马,前去城外迎接。省得知府背地里使些毒计,妨碍了学政大人的脚程。”关山月说。 关家主父子俩听了,又是一阵放心。 十三弟能坐到同知的位子,果然办事周全。 心安了,便觉得累了。 “十三弟、泓一,咱们也操心了这么些天,今夜早些睡吧。” 关家主站起来,按了按酸痛的胳膊。 “明天,咱们还有一场硬战要打呢。” 众人深以为然,正要各自散去。 门外突然奔进来一个小厮: “大人,不好了!” “三老爷被押送刑场了!” 第134章 住手 知府突然发难,将关家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先的一派和乐消失无踪,连关山月也变了脸色,提着直裰匆匆而出。 一群人惴惴不安,急速赶往刑场。 按理说,审问犯人,应当在审讯房,亦或是知府在衙内提审。 并且是白日,府衙开了门进行。 连夜直接押往刑场,便显出几分不同寻常。 知府这是预着,今日必要尘埃落定。 并且,人头落地? 关山月领人匆匆赶到时,衙役正举着板子,要往郑县令屁股上打。 “住手!”关山月急急道。 郑县令趴在板凳上,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来得够早。 不然一板子下去,他五十啷当的身子骨了,哪里受得住哦。 隋准在一旁,也汗流浃背。 还好还好,自己咖小。 有郑县令在前头顶着,一时半会儿还打不到他身上。 关山月快步走上前,对知府行了个礼: “丁大人,事情尚未有定论,如何严刑逼供?” 淮南知府丁大人,坐在上首,眼中尽是被顶撞的怨怼。 他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不悦道: “怎是严刑逼供?关大人莫要包庇,本府这是对嘴硬的犯人略施小惩罢了。” 虽说是略施小惩,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郑县令这个年岁,挨几个板子,怕是要进祖坟了。 关山月瞅着被按在凳子上的可怜兄长,隐忍胸中怒气。 他抱了抱拳: “大人,便是惩戒,也须先有了证据,方是真正的案犯。否则,不就冤打好人了?郑县令毕竟是朝廷命官,还是有功名在身的,不能胡来啊,大人!” 可丁知府本就看他不顺眼,岂会听他的? 不但不听他的,还要撕破脸: “关同知包庇案犯,来人,将他拿下!” 这下连关山月也被拿住了。 关山月还不能挣扎,因为此时丁知府是他的上峰,他若不管不顾地反抗起来,很有可能被打成谋逆。 其他关家人亦是如此。 所谓名门大族,是荣耀,亦是枷锁。 如果今日他们冲动,整个家族,都会面临倾覆的危险。 关家主和关泓一,只能眼睁睁看着关山月被控制,大板子悬在郑县令身上。 而隋准…… 隋准还好,他正眼观鼻鼻观心地跪在一旁。 不过,他很快就不好了。 因为佟三在丁知府耳边说: “大人,打郑县令,不如打那隋准。” “等隋准招供了,铁证如山,郑县令便是嘴硬又如何?” 丁知府眼睛一亮,对呀。 当即喝道: “将那隋准押上来,杖刑!” “什么时候招,什么时候停!” 隋准一脸懵逼,被拖到郑县令旁边了。 两个忘年交躺在板凳上,大眼瞪小眼,活脱脱一对难兄难弟。 隋准甚至看到,郑县令松了一口气。 “你来了真好。”他说。 “一点也不好!”隋准道。 衙役在一旁怒喝: “刑场上不许闲聊!” 说完,提起板子便要打。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侍卫骑在马上飞奔而至,大喊: “住手,巡抚手谕——” 丁知府慌了神,巡抚怎么来了? 他赶紧接过手谕一看,嗯,是管农事的两江巡抚? 心又定下来了。 这官管不到他,顶多就是问问种地的事。 “巡抚现在何处?” 丁知府问那侍卫。 侍卫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大人刚刚入了城门,正火速赶往此处。”他含蓄地说。 丁知府不懂了: “城门距离此处,慢不过一刻钟,大人莫不是走路,怎还未到?” 侍卫支支吾吾: “这……” 这该怎么说。 直接说,因为大人的马车坏了? 这不好吧,大人已经挨了一刀,马车又坏了,听起来,显得很倒霉。 有损官威啊。 侍卫顾左右而言他,硬是拖了一会儿。 街道的尽头,才响起咕噜噜的滚轮声。 一辆马车叮铃哐啷,一边深一边浅,慢腾腾地,艰难地驶过来。 丁知府满心疑惑,迎上去: “下官见过巡抚大人,不知巡抚大人来到,有失远迎。” “不失不失,现在好好给本官接风就行。”巡抚说。 这没日没夜赶路,饭也没时间好好吃。 他人都憔悴了。 丁知府连忙说: “那是自然。等下官处决了这几个案犯……” “那可不行。”巡抚道。 “哪个是隋准?你不能打他,本官要将他带走。” 丁知府心猛地一沉。 京城里来的巡抚大人,如何得知一个庄稼汉的名字? 他踟蹰了一下,开口说: “巡抚大人,这恐怕不妥。这隋准犯了重罪,没有他下官结不了案。” 巡抚不悦,他腿疼得要死,哪有空在此僵持? “结案?你准备如何结?” “你可知这位隋准是谁!” 因着没有桌子,他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得龇牙咧嘴。 “这是本官从民间发掘的肥料大使,本官需要同他勘察农事,之后还要上报天子的!” 巡抚说得丁知府心跳停止一秒。 肥料大使?上报天子? 这可不好,万一巡抚参他一本…… 佟三在一旁,忍不住了。 按理说,他在这种场合不宜出声。 但此时,他不得不站了出来。 “大人!” 佟三高声道: “这肥料,草民略有耳闻,正巧是在下家乡所制作。” “但据我所知,肥料极其危险,不但会烧掉庄稼,还有可能引起爆炸!” 啊? 莫说他人,就是巡抚听了,也有一丝退缩之意。 肥料这么危险吗? 佟秀也没说啊。 丁知府的脸马上有神采了: “大人,你一定是被此人给骗了。须知,隋准此人,犯的是户籍作假、县试替卷之罪,本就是招摇撞骗之人。大人,莫要被他蒙蔽啊。” 佟三见丁知府老说不到点上,心里真是急。 又抓紧时机高呼: “巡抚大人,这人是我家乡出了名的油子,不打他一顿,他是不会招的。故而知府大人要打,亦是为了查明真相。” 丁知府这才被点醒: “对对对!打,赶紧打!” 巡抚为难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眼看着本来有了一线希望的形势,又急转直下。 当事人隋准,终于出声了。 第135章 僵持 “巡抚大人,我这位同乡,此言差矣。”隋准道。 声音铿锵有力。 “据我所知,这位同乡佟三,已有十几年未曾归乡,对耕田种地,显然已经生疏。” “他对肥料的了解,又怎能取信?” 佟三不屑地哼了一声。 “隋准,你莫要攀扯旁的,我只问你,是不是有人用了肥料,烧掉禾苗?” “是不是有人在配置肥料的过程中,被炸伤?” 两个问题直指核心。 隋准怎么想,无人得知。 但佟秀和关泓一,肉眼可见地陷入惊慌。 佟三虽然不懂农事,但他对粑粑村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他所说的两桩事故,确有发生。 先是刘婶半夜偷拌肥料被炸,后又有几个其他村子的人,偷师粑粑村的配方。 结果拌出来的肥料,将禾苗全烧了。 为此,还有人去粑粑村闹过。 这些,都被佟三掌握在手里,成为他攻击隋准的利箭。 众人落在隋准的身上,也如利刃般。 尤其是巡抚。 而隋准,却只是微微一笑。 “佟三所言,确有其事。” 啥子! 巡抚差点跳起来。 他真的挨骗了,挨骗惨了! 丁知府的脸顿时得意洋洋起来,这个隋准,还算识相嘛。 可是,隋准话锋一转,就打他的脸了: “不过,他说的所谓烧掉庄稼,引起爆炸,皆是肥料配比不对造成。” “我曾在我的家乡粑粑村,由族长组织教学,凡是参与者,无一例外,都种出了好庄稼。” “反倒是那些不参与,自行偷师,胡乱去配的,把庄稼都烧坏了。” “这是否说明,我的重要性?” 隋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巡抚大人,这肥料,没有在下去配,不行啊。” 现场又陷入僵持。 巡抚的小心思重新活动起来,舍不得放了隋准这个大功劳。 但丁知府咬得很紧,也坚决不肯让隋准走。 开玩笑,隋准就这么走了,郑寒之还如何定罪? 他今天闹这一出,归根到底,端是看隋准如何招供。 丁知府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之前本末倒置,应该早点审问这个隋准的。 便是打死,也要让他先招了。 可如今,两方人马只能干瞪眼,任时间在僵持汇总流失…… 眼看夜已经深了。 佟三见形势不妙,又在丁知府耳边出主意: “大人,如今你已经是骑虎难下,还有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学政大人就要到了!这隋准,决不可放走,否则不单学政大人问责,今后关山月必定十倍反扑,大人又如何应对?” 丁知府烦得很,这些他自然也知道。 可是巡抚在此,他能怎么办? “如今孰轻孰重,大人还不明白?耽误农事是小事,但诬陷朝廷命官……” 佟三的声音,渐渐地低不可闻。 丁知府的心,也跟着低下去: “事已至此,本官该如何?” 佟三徐徐诱导: “大人,其实……巡抚区区几个人,能耐你何?不如强行将隋准处决了,先将咱们这边锤成死案。便是巡抚后续追究,大人亦有理可循,小罪罢了……” 他这一分析,丁知府的思路豁然开朗。 没错,隋准就算研究出那劳什子肥料,又如何? 他犯了重罪,身为父母官,自己便有权力处决他。 也就是说,只要罪名确凿,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当下最要紧的,便是让隋准认罪了。” 佟三在一旁,一言挑破。 丁知府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巡抚大人。”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身上的气势,又回来了。 “大人身为钦差大臣,应知不能越权管事,为何又插手我淮南府的刑科?” 说完,他使了个眼色。 众多官兵突然涌出来,将巡抚等人围得水泄不通。 巡抚有些冒汗了,厉喝: “丁知府,你这是何意?你敢伤着钦差大臣?” 丁知府却摇摇头。 “大人,下官也是为了你好。” “这隋准犯了科举舞弊大罪,系圣上明令禁止的,大人贸然维护他,岂不是有包庇的嫌疑?” 他往前走了两步,倨傲地看着,被困如同笼中之虎的巡抚。 露出一抹淡笑。 “大人,你还是莫要牵扯其中了。就劳你在这儿看着吧。” 接着,他拍了拍手。 一个衙役走上前,亮出一副木棍。 五根木棍由绳索连起来,看着很简单。 但久居官场之人,见了皆头皮发麻。 “夹棍!” 最先喊出声的是官龄最久的郑县令。 他满脸不可置信: “知府大人,这如何使得?” “唯有强盗,亦或是犯了人命的重犯,方可使用夹棍。大人对隋准施用此刑,与屈打成招有甚区别!” 丁知府却冷笑: “科举舞弊,欺瞒圣上,比杀人劫掠更甚,如何用不得?” “你也莫嚷嚷,下一个,就是你!” 说着,衙役强行掰过隋准的手,就要给他上夹棍。 佟秀当即惨叫出声来: “不要!娘子!” 巡抚的心也揪紧了,这该死的丁知府,居然当众不给他脸面,还在他眼皮底下,重刑拷打人? 可他和他的侍卫,都被围得紧紧的。 侍卫们光是保护他,还成。 若再救一个人,就有些吃力。 一筹莫展之下,被押在一旁的关山月,大喝一声: “来人!” “丁知府意图谋害钦差大臣,快快保护巡抚大人!” 丁知府:? 一瞬间,从另一个方向涌出另一队官兵,把丁知府给围了一层。 隋准自然也被围住了。 不知道是谁,踢了衙役一脚。 他闷哼一声,带着他的夹棍,滚到一旁。 丁知府大怒: “关山月,你这是要造反!” 押着关山月的官兵,早已被解决了。 可算是师出有名了,淮南同知关大人,整了整衣襟。 漠然道: “知府大人,下官可不敢。倒是你,使刀弄枪囚禁钦差大臣,你要造反?” 两方人马刀尖对刀尖,形势瞬间变得危急。 时间,又在其中流逝些许。 天边已经微微亮白。 佟三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再有一刻钟,城门就要开了,学政就可以进来了! “大人,你偷偷派个弓箭手,直接将隋准给解决了。” 他附在丁知府耳边,再次出主意。 “还有,大人赶紧派人去,阻止城门守将。” “隋准死之前,城门……” “绝对不能开!” 第136章 学政 佟秀踉踉跄跄,奔跑在陌生的府城街道上。 他早已磨破的脚,钻心似的疼。 可他根本感受不到。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眼里,只看得到远方。 那座高大的城门。 如今他算是体会到了,矮个也有矮个的优势。 别人打架的时候,他可以在底下钻来钻去。 故而,当关山月说“学政大人要到了,快去开城门”的时候,佟秀比其他人,更快地脱离纠缠的人群。 我一定要努力。 拼了命,也要救下娘子。他心想。 随着天逐渐亮起来,街上三三两两地有人了。 但无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黑影在奔跑。 可双腿难敌四蹄子,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时,两匹快马追上了他。 一边追还一边打。 一个是丁知府的人,一个是关山月的人。 眼见着前者比较狡诈,打着打着使了个阴招,后者冷不防被坑,从马背上滚落了。 丁知府的人因此快了一步,朝城门口奔去: “知府有令——” 他的马突然一阵长嘶,高高地举起前蹄。 那人没防备,也从马背上摔下来,并且被马狠狠地踢了一脚。 晕过去了。 佟秀站在马屁股旁边,瑟瑟发抖。 他毕生的力气,都用在,把绣花针扎进马屁股上了。 城门守将见前方骚乱,赶紧令人跑过来问,出了什么事? 关山月的人趁机爬起来,说: “知府有令,打开城门!” 此时,日头已经露在树梢,正是往常要开门之时。 守将不疑有他,徐徐打开了城门。 城门后面,几匹风尘仆仆的快马,以及一个正气凛然的官员,已然在等待。 “学政大人到——”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打断了两方交战。 尤其是丁知府,简直是五雷轰顶。 “堂堂一府长官,何故兵戎相见,可是要造反?” 学政坐在马上,扯紧缰绳,厉声喝道。 “若是如此,本官即刻飞鸽传书守城督军,令督军领兵前来!” 淮南府府城二十里外,就驻扎着一支守城军。 快马来此,只需半个时辰。 丁知府顿时脸色灰白。 双方迅速掰扯开,一个个蔫头巴脑地站好了。 学政下了马,背着手走过去,面色不虞,将两旁官员盯了个遍。 “怎么回事?” “丁知秋,你说!” 丁知府见学政先问的他,忐忑的心便放下来些。 至少,学政没有明显地偏袒了关山月。 “大人……” 丁知府巴巴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不过因着并没有铁证,越说越心虚。 学政皱起眉头: “捕风捉影的事,也劳得你们大动干戈?” 丁知府期期艾艾: “怎算捕风捉影呢?那他确实户籍作假……” 这下不敢提考卷代笔了,只抓着户籍死锤。 毕竟,这是隋准无可辩驳的。 “大人,这隋准是个撰书人,他给一个书肆供稿,赚了不少银子。”丁知府说。 “包括他在内,家中三代都经商,他怎么能参加科举?” 学政的脸色凝重了,这确实是个问题。 此时,天已经大亮,百姓走上街头发现有热闹,都围过来看了。 丁知府发难后,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 “撰书就是经商么?知府公子还办了说书的戏班子呢,怎么他还考府试了!” 又有人说: “对呀,知府大人自己也开了茶楼。” “知府老夫人不是有一个钱庄吗。” …… 百姓七嘴八舌,把丁知府的家底都晒了出来。 丁知府恨恨地扫一眼过去,一群百姓缩头缩脑的,根本看不出是谁在趁乱说话。 “学政大人!”他连忙喊冤:“本官与家人虽有些薄产,但都只是铺子地契,买卖是在族人名下,说我们经商,完全是误读呀。” 然而,隋准正等他这一句话呢。 “学政大人!”隋准也有样学样地喊起来。 “在下虽然撰书,但只是编排故事,书肆是书肆老板的,与我何干?说我经商,完全是误读呀。” 丁知府气得仰倒: “这怎么一样?你在那书肆,明明是合股……” 隋准反击: “哪有什么合股,在下一概不参与书肆运作,大部分时间在乡下种地、读书,知府大人凭什么说我合股?” “再说了,撰书,读书人的事,能算经商吗?当朝宰相大人,亦出了一本《圣言录》,宰相也是商籍吗?” 他一说完,看热闹的百姓中,有人唯恐不乱,开始吵嚷着“不公平”“为难百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等。 听得丁知府脸都绿了。 “安静!”他骂道:“谁再吵嚷,拖下去打!” 人群才渐渐地息了声。 可是学政的想法,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丁知秋,你这般没道理。” 他抿起嘴角,表情不悦: “为父母官,岂可双重标准?你做得,百姓做不得?” “且依本大人看,撰书确实算不得经商。” 这就是把丁知府的盘子,完全推翻了。 丁知府脸色极其难看。 “学政大人,你有所不知,这隋准怎算得上读书人?据本官调查,他此前从未上过学,就是个地里种庄稼的,一会儿撰书大卖,一会儿县试得了案首。” “他岂有这个本事?定是背后有高人供稿,他做个二贩子买卖。” “从此又见得,他的案首也来路不正,当中必有隐情。” 他拱拱手,声音高起来: “大人!必须严加审讯,令他口吐真言,否则咱们就要被蒙蔽了呀!” 然而他话音刚落,关山月就在一旁,唱反调了。 “学政大人明鉴!隋准大隐隐于山野,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县试绝无隐情,一应答卷皆有他所出。” “大人若不信,请看!” 然后呈上来一大叠手抄稿纸。 学政接过来一看,是隋准在狱中所作的名诗名篇。 他往下读着读着,面色越来越惊异…… 又读到那县试答卷,他双手都颤抖了,连呼三声: “好文!好文!好文!” “绝世好文!” 丁知府都想哭了: 好个屁! 此时的他,只能死咬住一点不放: “大人,这不合理,一个庄稼汉,怎可能有如此惊世大才,这些好诗好文,亦有可能是别人代笔……” 第137章 出题 学政摸摸下巴,这话也在理。 不如这样。 “隋准,你若要自证,本官便给你出个题,如何?”学政道。 “若答得好,说明确有才学。丁知秋,你便要承认自己眼拙。” “若答不好,终究有代笔嫌疑,那隋准便要押后再议。” 隋准听了,心中叹气。 它来了它来了,它果然来了。 他就猜到,自己免不了这一遭。 学政这一招,也算不偏不倚,丁知府马上高兴起来。 “如此甚好,大人英明!” 他就不信了,一个庄稼汉还真身怀绝学? 且那佟三是他叔叔,已经明白调查过他的底细。 此人平时最经常干的事就是喂猪,根本不怎么读书。 此番他定要露出真面目了。 丁知府大大地松了口气。 “请学政大人出题。”隋准无奈地说。 也由不得他不说,毕竟,桌椅已经摆上,笔墨已经放好。 连那计时的香炉,都插了一根香。 就差他人就坐了。 学政点点头。 他略略沉思,道: “那本官便问你。” “君子读书,所为何事?” 焚香燃起,一缕白烟缓缓飘散。 时限是,一炷香。 在场不论是丁知府派,还是关山月派,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一炷香,这个考验可不小。 便是乡试、会试、乃至殿试,都有一整天的功夫。 一炷香,能干什么? 再者,学政出的题,也太大了。 凡考过科举的人皆知,写文容易,合心却难。 纵使你才华横溢,文采斐然,论点不合阅卷官的政见,最后也入不了法眼。 一篇文章好坏的评判,是很主观的。 学政出的题,又如此宽泛。 考生犹如大海捞针。 不知哪一根,才能戳到学政的心巴上? 关山月派齐齐沉默了,便是关山月本人,也陷入深深担忧。 但丁知府的人可就高兴了。 姓关的煞费苦心,大老远请个人来自己杀自己。 哈哈哈。 而隋准接下来的表现,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 一直到燃香过半,他也一动不动。 虽然看起来好像在思考啦,但腹中空空的笨蛋,考试时不也这样吗? 丁知府和佟三窃笑不已。 唯有关山月等人急得欲言又止。 等燃香只剩三分之一,隋准还是没动静。 关泓一忍不住嘟囔: “一炷香时间太短了……” “闭嘴!”关家主又骂他:“学政大人的决定,岂容你置喙?” 关泓一像个鹌鹑般缩了缩头。 又过了一会儿,燃香将熄未熄时,隋准终于提起了笔。 丁知府喷笑: 这会子才开始写,够写三十个大字吗? 简直是猴子耍戏,可笑! 然而,隋准才写到第二十二个字,燃香的火星子一闪。 彻底熄灭了。 关家人的脸色,也如死灰一般。 学政在心中叹息。 他给过这个年轻人机会,可惜,终究是名不副实。 唉。 丁知府这下连表面风度也不顾了,哈哈大笑: “小子!我就说吧,一个庄稼汉,何来的才学?白折腾这么一通,浪费大伙的时间,拖延之术罢了。” “学政大人!以我之见,此人百般耍心眼,十分滑头,着实可恶。” “应当先打他二十大板,以作惩戒!” 关山月等人的心咯噔一下。 此时,局势一头倒在丁知府这一边。 且他提出的这个要求,完全合情合法合理。 这回算是完了,隋准不免要受皮肉之苦了。 不但他,郑县令,关山月,还有昨夜跟着与丁知府对抗的一众官兵。 今后的日子,难过了。 大家不免露出悲戚的神色来。 佟三几乎是得意洋洋,替丁知府骂一旁的衙役: “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大人说的?案犯不肯招供还百般拖延,须大刑伺候!” “夹棍呢?夹棍拿上来!” 今后,定要这该死的隋准拿不得笔,甚至连锄头也握不起。 佟三恶狠狠地想。 他总算,报了粑粑村的夺地之仇! 几个衙役气势汹汹地上前,要按住隋准的肩膀。 但隋准冷静地将笔,轻轻搭在笔架上。 然后泰然自若道: “不是啊,大人。” “我写完了。” 然后,他缓缓举起答题纸,将他的二十二个字,清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君子读书为何? 纸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所有人震惊了,所有人傻眼了,所有人心潮澎湃,所有人顶礼膜拜: “绝,好绝,太绝了!” 丁知府被冲击得,三魂七魄都出了窍。 他好歹也是上过金銮殿,饱读诗书的文化人。 这二十二个字的含金量,他岂会不知。 这下,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个字,也无法狡辩了。 最先清醒的是学政,他面色大悦,激动鼓掌。 “好好好,果然是大隐隐于山野,我朝有如此惊世之才,实是大幸!” 关家人也高兴起来。 关泓一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了,忍不住惊呼: “天哪,准哥,太厉害了!” 隋准举着答卷,露出一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看着不卑不亢,无悲无喜,沉稳大气。 但实际上,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苦思冥想,根本找不出合适的文章,而且改编起来,也需要时间。 最重要的是,写多了容易露馅啊。 还不一定符合学政的心意。 真是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他如今就是在刀尖上行走。 思来想去,隋准抓住一个核心诉求: 字,越少越好! 于是,大脑为他检索出大名鼎鼎的横渠四句。 他再次站在伟人的肩膀上,给了对手一个回旋踢。 学政对着答卷,品了又品。 然后还觉得不足,从隋准手上拿下来,自己拿着,继续品。 终于品够了,心满意足了,才说: “有这等才学,县试写出好文,也不足为奇。” “代笔,不存在的。” 丁知府已经有了,学政会这般说的心理准备。 他的面色,比粪还难看。 佟三亦是如此,并且大脑开始飞速转动,思考若是知府倒台了,他该如何重新扳倒隋准。 然而,学政接下来的话,直接将他的希望彻底击碎。 “如此惊世之才,又在县试中做出绝世好文,博得县案首。” “依循旧例,无需一路考至院试。” “隋准,直接擢升秀才!” 第138章 功名 本朝确实有这样的旧例。 县案首和府案首,可以免试,直接成为秀才。 但在淮南府,这种案例少之又少。 主要是因为此地文坛凋零,人才稀缺,即便当了案首,能通过院试的人也是寥寥。 此时直接提拔个秀才,不免有些贻笑大方。 关键是,学政大人也不愿意。 他觉得那些人的文章,辣眼睛。 院考时,他都不稀得给他们过,淮南府还想让他们免试? 不是他针对淮南学子。 而是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故而,这一旧例在淮南府,约等于无。 几十年未被人提起过,大家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 如今学政主动提起,大家才恍然惊觉。 还有这种事呢? 最激动的,莫过关家人。 尤其是郑县令。 娘老子嘞。 成阳县终于站起来了! 我们有自己的秀才了! 三十年的耻辱,在此被洗刷得一干二净! 饶是被绑在板凳上,郑县令也想抱着板凳打几个滚。 对,都到现在了,还没人给他解绑。 连亲人都把他给忘了。 郑县令眼神幽怨: “快些儿,放我下来!我要给隋准磕头!” 大家才七手八脚地给他松绑。 磕头自然是玩笑话。 但郑县令从板凳上下来后,一边活动手脚,一边郑重承诺: “隋准,好样的。本官将亲手书写牌匾一块,给你挂家门口上,威威风风。” 隋准:“……倒也不必。” 郑县令:“还有纹银百两。” 隋准:“好的!” 关山月也不甘落后: “我给你在府学书院前面立一块碑,把这二十二个字写上,署你的名。” 隋准:“有钱吗?” 关山月:“……有名。” 隋准不说话,面露遗憾。 关山月顿时觉得,自己心中的卧龙形象,轻轻地碎了。 学政就更虚了,钱也没有,名也没有。 只有鼓励和压力: “隋准,本官看好你,你好好准备。” “今年的乡试,你怕是赶不及,但三年后,本官等着你。” “你一定也能考上进士!” 隋准脸都垮了,还要考啊? 三位进士将隋准团团围住,寄予厚望。 有个挤不进去的,在外围跳脚: “隋准,隋准!莫忘了那肥料配方。” “科举什么的先放一边,耕种方为立命之本啊。” “顺带一提,本官也是进士。” 一场冤案,一次大混乱,终于落下帷幕。 该赏的赏了,该罚的罚了。 丁知府因为诬告朝廷命官,戕害平民百姓,被投入大牢。 两位京官已经在奏折中,狠狠参了他一本。 相信等圣上回复,关山月就可以挤掉他,升任为淮南知府了。 大人们还想在圣上面前提一嘴隋准的事,被隋准极力劝阻。 “大人,万万不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万一我没考上呢?” 两位大人面面相觑。 你这也不小啊,二十好几了都。 但考不上的风险确实存在,别最后在圣上面前打脸了。 于是两位大人只好作罢。 至于佟三,下场也很惨。 作为瞎出主意的门客,他先是被打了三十大板,打得稀烂。 然后又投入狱中,三年起步。 而且狱中还都是隋准的狱友。 哎呀,三叔,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隋准难得幸灾乐祸地想。 待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隋准掐指一算,竟然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他想家了。 该回家了! 成阳县城里。 “这下可好,隋准回不来,秀儿也没消息了。” 佟大急得,头发白了一半。 先前,佟秀得了杨志的提示,同钟期、张小虎分头行动,去找巡抚。 结果钟期和张小虎无功而返,佟秀却迟迟不归。 一晃小半个月过去,佟大的心凉的透透的。 “该不会被劫匪给杀了吧?” 佟大浑身颤抖。 听说淮南府与北江府交界一带,收成减产,流民甚多,匪患严重。 难以想象,一个瘦弱的十几岁少年,如何在其中存活。 无数个煎熬的夜晚,佟大都在想,让秀儿去寻巡抚,究竟是对是错? 可恨自己腿坏了。 否则这种舍身之事,应当由自己这个当爹的来。 佟大无比痛恨起自己。 唯一的好消息是,关氏从淮南府传回来消息,说隋准虽然被关押起来的,但未伤及性命,目前也没有受刑。 佟大的心,才稍微放下来一点点。 可是马上,又彻底破碎。 到淮南府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府衙发生了暴动,听说是两个大老爷打起来了。” “后来?有个大老爷被关起来了,问是谁,我不晓得,没挤进去。” “倒是跟他一块的年轻人,被打了三十大板。” “人都烂了,估计活不成了。” 佟大张大嘴巴,两个眼睛似牛眼一般瞪着,直愣愣地让人心里害怕。 “叔,你看开……” 钟期走上去,刚要安慰一下他。 结果佟大咕咚一声,倒在地上,直接昏过去了。 众人又是灌水,又是掐人中,终于把他抢救过来。 他一睁开眼睛,就面带死色: “不成了,不成了……都是佟家害了准儿……” 说着说着,他痛哭起来,只觉得迷茫和心绞。 朱老板闻讯也来探望,佟大直接朝他跪下了: “朱老板,求求你,我想去淮南府……” 他想让朱老板帮忙牵线探路,好歹去隋准收个尸。 一想到这里,他又泪流满面。 众人凄然静默无声时,大街上突然锣鼓喧天,热闹无比。 就连浴堂巷深处,也听到了动静。 极致的喜庆,更衬托得佟大失去亲人的悲凉。 他感到无比痛苦。 可是越不想要什么,就越来什么。 这锣鼓声居然还越来越近了。 听声响,仿佛进了浴堂巷? 张小虎年纪小,凡事冲动一些,如今正悲愤交加,听到这么喜庆的喧哗,心情愈加烦躁。 “吵什么吵,烦死了!” 他气冲冲地走出去,要去关门。 结果,原地变傻。 钟期心里也不痛快,见他一动不动,催促道: “小虎,你倒是快点把门关上啊。” 然而张小虎跟听不到似的。 他直勾勾盯着外面,瞳孔扩大,嘴巴逐渐变成了o。 第139章 荣归 钟期不耐烦了。 这锣鼓声越来越大,仿佛都要挤着他们门前来了,小虎怎的还不动弹? 他只好自己走上去,越过小虎想要关门。 然后,他也傻了。 佟大还在拉着朱老板的手,呜呜哭: “……便是烂成泥了,我也一捧一捧地捧回来……” “叔。叔。”钟期在门口呆呆地喊。 佟大抹眼泪: “书?书我都烧给他,让他下辈子投去个好人家,指定能考上童生。” “准、准……”钟期逐渐口吃。 “准不会亏待了他。”佟大以手捂面,泪水喷涌。 钟期揉揉眼睛。 “不是啊,叔。” “你看看外头坐大红抬椅上那人,是不是准哥啊。” 佟大哭得倒进朱老板怀里: “大红供桌,我家准儿确实也可以上桌了,呜呜呜。” 钟期急了。 不但急,还有点要疯的感觉。 他到底是在做梦还是死了?怎么感觉自己看到准哥了呢? 准哥不但好好的,还穿得特别精神,胸前戴着大红花,意气风发地坐一顶抬椅上,被一大群人抬着、簇拥着往前走,两旁都是敲锣打鼓和撒红纸的。 过年城隍老爷巡街也不过如此啊。 钟期深深怀疑,自己在梦里是死过去了,所以才在地府里,看到隋准转世做了城隍老爷。 他狠狠地捏了一把张小虎的大腿。 “嗷!” 张小虎蹿起来一丈高。 尖锐的痛叫,将他俩惊醒了。 “是真的!”钟期欣喜大喊:“叔!” “准哥回来了!” 佟大起初不信,以为两个孩子在哄自己。 但是接着,他又以为自己幻听了。 因为,隋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爹,我回来了!” “完了,完了。”佟大晕晕乎乎地对朱老板说:“我可能是太过伤心,要死了,都听见准儿在叫我了。” 朱老板却一脸欣喜: “老哥,醒醒,看看外边是谁?” 佟大一转头,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向他: “爹!我和娘子回来了!” 这个惊喜太过巨大,佟大没喘上气,差点晕倒。 “秀儿?准儿?” 他颤抖着手,把两人摸了个遍。 “真的是你们?没死?回来了?” 隋准笑嘻嘻: “爹,是我们,没死,好着呢。” 佟大屏着一口气,将两人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不大相信。 “不能够啊,怎么穿得那么鲜亮,还戴大红花呢?是不是死了,头七回来跟我告别呢?” 隋准无奈: “爹,倒也不必这样咒我。” 佟大糊涂: “那究竟是……” 却有一道声音,直冲冲地闯进屋来: “隋相公!恭喜恭喜啊!成阳县三十年来第一位秀才,简直是文曲星下凡,造福成阳!” 接着,更多的人往里挤,个个脸都笑出花了: “隋秀才,这篮子鸡蛋,是我的一点心意。” “隋相公,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这块布请你收下。” “秀才公,在我这里,澡堂任洗,不收费用!” …… 整个浴堂巷沸腾起来。 就连本来在洗澡的人,都忍不住光身跑出来看热闹。 “天哪,成阳县终于出秀才了!” “就是咱们浴堂巷的!” “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年轻的秀才公,我去看看……” 佟大磕巴了,脑子跟打结似的,一段乱: “准。准儿,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隋准回答,佟秀就喜悦地喊: “爹,娘子考上秀才了!” “是学政大人破格……破格那啥?对,擢升!” “娘子,取得功名了!” 宛如一串炮竹在脑门上绕了十圈,佟大只觉得脑瓜子噼里啪啦吵得厉害。 人也晕乎乎的。 “取得功名了?当上秀才公了?”他痴傻一般呆呆重复。 佟秀脸上的笑容又大又灿烂,重重地点头: “嗯!” 佟大裂开嘴,两眼一翻: “考上了!” 然后,彻底晕过去了。 这之后,当然是手忙脚乱地抢救,没完没了地待客,眼花缭乱地收礼…… 被全城观赏了三天三夜,新晋秀才公的门前,终于能走动道了。 贺喜的人渐渐减少。 佟家几口,乃至钟期和张小虎,才得以喘口气。 直到此时,钟期还不敢相信。 “天菩萨,准哥真的考上秀才了?” “咱们粑粑村,居然出了秀才公?” “还是姓佟的!” 张小虎心里醋得要死,明明是一个村子,怎的自己姓张。 自己的出身无法更改,但是别人的心态可以搞搞。 “姓佟又如何,你随的是母姓,姓钟。” 张小虎酸溜溜地说。 钟期的表情裂开了。 但终归是粑粑村的荣誉,他们身为粑粑村人,又与隋准交好,自然感觉面上特别有光。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回村看看大家的反应。 佟家三口也归心似箭,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后,他们赶着两辆牛车。 回家了! 粑粑村里。 佟嫂子起初万念俱灰,滴水不进,整个人暴瘦,薄的跟纸片一般。 村里的婆娘婶子们,轮流来劝,也没起色。 最后还是张婆娘提醒了一句: “佟嫂子,你要是不成了,佟老太指定占了你的地去。” 佟老太! 佟嫂子眼中迸发出光芒。 虽然事实真相不明,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家中这场大祸,跟佟三那玩意儿脱不了干系。 “她还想占我的地?” 佟嫂子嚯地站起来,精气神全回来了。 “我家变成这样,都是他们害的。好哇,我找他们去!” 佟老太一家,经过上次隋准的暴打,损失惨重,在村里低调许多。 他们日日都在苦等,飞黄腾达的佟三记起他们,带他们到城里共享荣华富贵。 到时候,他们再给佟大一家吃吃教训。 理想未来是这样的。 可他们迟迟没等来佟三,却等来了盛怒的佟嫂子。 “姓佟的老太婆,都是你们把隋准给害了!” 佟嫂子还知道提一把砍柴刀,颇有隋准当初的架势。 佟老太一家马上被回忆支配,吓得浑身哆嗦了。 “老、老大家的,你有话好好说啊,这、这是误会……” “误会你娘的屁!” 佟嫂子怒火中烧,随手把路过的鸡给砍了。 鸡脖子飞起来,掉到佟老太脸上。 吓得佟老太一屁股坐到地上。 “饶命!”佟老太极度恐惧,声嘶力竭:“不关我的事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140章 嗟磨 说起来,隋准这事,佟老太一家确实不知情。 佟三对他们的态度,总是若即若离。 用得着他们的时候,便想起来联络一下。 一旦用不着,他便单方面失联了。 隋准这事他们完全是听人说的,先前佟三只是托人来问过几句话…… 可佟嫂子哪里会信,她现在已然疯魔。 与其坐下来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做。 于是,她天天提着刀子,上佟老太家骂人,心情不好就砍一只鸡。 佟老太心疼得要死,但还不敢藏。 若赶上佟嫂子心情不好,旁边又没有鸡。 她就会追着人砍。 佟家几人吓得要死了,又被村里人牢牢看着,想走走不脱,想藏藏不住。 天天就起一个给佟嫂子打发时间,排解焦虑的作用。 就这么熬着熬着,一个多月过去了。 县城里终于传回消息,隋准没事,而且还当了秀才公。 整个粑粑村炸开了。 秀才公,那可是秀才公啊? 村里八辈子都没出过的人才,天老子,听起来像做梦。 村里人根本不敢信,大伙儿庄稼也不伺候了,成天就是串门,在大树底下磕牙。 聊的话题都是那一个: “哎,你说,隋准真的中秀才了吗?” “我瞅着不大可能,昨儿我去看过佟家祖坟了,也不见得跟我家的有什么区别。” “八成是误传,我也是偷偷告诉你俩,府城有个大官被罢官了,顺带一个乡下人被打死了,听说就是咱粑粑村人……” 一时间,众说纷纭,全村提心吊胆。 因着这事闹很大,十里八乡都知道,粑粑村那个有名的隋准,刚考过了县试,吃席的热度还没下去呢。 他人就犯了事,被官兵绑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会儿传他坐大牢了,一会儿传他挨板子了。 还有传他已经死了的。 大家正唏嘘呢,又有新消息说,他没死,还当上秀才公了? 事情发展太过离奇,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其他村的人更倾向于认为,此人必定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故而,所谓秀才公的喜讯,他们都当笑话看。 粑粑村的人,想功名想疯了吧。 连秀才公都敢宵想。 拿个死人做文章,真不嫌晦气! 于是乎,来粑粑村走亲访友的人多了,即便是没亲戚在这,也借故捎个东西,来看看庄稼。 五花八门的理由多得很。 就是来看笑话的。 他们凑在一起,三三两两,探头探脑。 但凡见一个粑粑村的,他们就会交头接耳,像在说什么闲话。 脸上的表情,还尽是戏谑。 可他们又没把说出来,只是贱贱得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于是粑粑村人也不好主动先骂他们。 闹得大家都憋了一肚子火。 “真希望隋准能挣个秀才公回来,好好打打他们的脸!”一个粑粑村的年轻人骂道。 另一个人却不赞同: “这哪里敢想,童生还没考上呢,秀才遥遥无期。” 因着隋准的成功经验在先,继族长和张屠户之后,又有几家人起了心思,想送孩子去读书。 故而,现如今,科举知识在粑粑村的普及度很高。 那年轻人不服气了: “怎么就遥遥无期了?不是三年一考嘛,今年不考,三年后定是也能考上了。” “我相信隋准。” 大家又拌了几句嘴,但面色不见轻松半分。 全村依然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一个老者叹道: “要什么秀才公?能全乎地回来都算好了。” 众人一听,皆默然了。 这一日,族长正领着家里人,在地里锄草。 石头村的一个中年汉子咬着一根草杆子,站在田埂上,硬蹭上来聊天。 “佟胜,不是我说你,你们粑粑村真是,哎!” “一会儿说要考官,一会儿折腾什么肥料,现在更离谱,开始发梦考上秀才了?” “你知道什么是秀才不,就敢张口说大话。” “也不怕得罪了天,日后倒霉……” “你说够了没有?”族长把锄头一扔,闷声闷气道。 那汉子却根本不怕他,笑嘻嘻: “哎哎呀,生气了这就?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呀。说实话你又不爱听。你们粑粑村的人真是,唉!” 族长发怒,想冲上去同他理论。 他却脚底抹油,跑了。 一边跑还一边笑: “别生气嘛,跟你开个玩笑,你这人怎么开不起玩笑,真是的,粑粑村人!” 把族长气得暴跳如雷,又没有办法。 但这些都还只是嘴皮子功夫。 合河镇水网密布,为防止洪涝,每到汛期前,里正都要从各家各户抽壮丁,去清理水道。 族长带着粑粑村的壮丁前往时,却遇到了一些麻烦。 “就这些啊?” 里正眼皮半抬不抬地,嘴里吐出几个字。 族长有些懵,如实回答: “都在这儿了,里正,每户一个,一个也不少。” 砰! 里正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 “佟胜!我原瞅着你是个老实的,没想到,你们粑粑村的人都一个德兴,嘴是骗人的鬼!” 族长有些吃惊: “叔,你这是什么话?村里的户籍账册你都有,确实就这么些人。” “胡说!” 里正却瞪起两个眼睛: “那我问你,佟大家的人,在哪里?” 族长心头一沉。 原是为这个,嗟磨人。 人情社会便是如此,你家中富裕,运势霸道,自然是处处敬着你。 但你若家道中落,丁薄财薄,路过的狗都要踩你一脚。 村子与村子之间亦是如此。 村子穷,便遭人使劲欺负。趁黑踩庄稼,给田里的牛和骡子下毒,这些都是常事。 特别是几个村子集体办事时。 弱势的村子,总要以最差的待遇,干最累的活,一点通融不得。 自从隋准出事,粑粑村的村誉一落千丈。 各种冷眼针对,村民们都体会过了。 但族长还是试图解释: “里正,你也知道,佟大家没人了,就一个婆娘……” “我不知道。” 里正冷冷地说,抽了一口水烟,看也不看族长。 “总之,别人要干,他也要干。否则,个个都躲懒,谎称有事跑出去了,我这活谁来干?” 族长没办法,只好叫了陈大牛来顶缸。 好不容易人齐了,到地方一看。 里正把那些最难挖的河段,全分给了粑粑村。 第141章 见鬼 “里正,为何把难挖的河段,都分给我们?” 族长竭力平静,但面上免不了露出愤愤之色。 “有几处,往年明明是分给另外的村子的。” 可里正背着手,乜眼看他: “这不是能者多劳吗?你们粑粑村有能耐,秀才公都有,我特特给你做的脸面,你还不满意?” 说得,旁边几个村子的人都笑起来。 “秀才公的村子,可不得行嘛!” 大家言语中尽是嘲讽。 粑粑村的汉子们,都面露屈辱。 “村长,他们太过分了。”有人抱怨道。 但族长只能咬咬牙,安慰他们: “干就干吧,省得里正告我们一个不服之罪……” 汉子们只得认命,下了水道,热火朝天干起来。 可是他们干着干着,发现越干越多。 水道里只得他们几个了,其他村的人,都在岸上歇脚呢。 “娘的!” 张大牛愤怒地将铲子一扔: “他们就是欺负咱们!咱们不干了!” 其他年轻一些的后生,也跟着发气扔工具。 见到此情此景,里正在岸上喝道: “粑粑村的,干什么呢?想偷懒?” “你们这般行事,别怪我册子上不客气,谁敢扔铲子,我就记上一笔!” 里正平时管着征徭役和赋税,若是他在册子上动点手脚,粑粑村就变成拒不出征的刺头村。 说不得,有人要给官兵抓去坐牢的。 里正这么一说,大小伙子们的心气,马上就歇了。 只能忍着屈辱,眼巴巴看着别村的人在休息,自己手下却一刻不停地干。 “就为着隋准的事,他们作贱咱们!”有人忍不住说。 隋准当初六天六夜的流水席,惹得不少村子眼红。 如今可算给他们找回场子了。 隋准被抓,粑粑村人面上无光,人前先矮一截。 其他村可不得抓着他们,使劲嗟磨么。 偏偏其他村的人,不干活也就罢了,还把底下的粑粑村人,当骡子使。 他们在岸上吆喝: “没吃饭么,手脚这般慢!” “一个个软脚虾,是不是做考官梦,做虚了?” “我看,你们还是盼着那隋准早些而死了吧,他就是个晦气的,带累了整个村子……” 当当当! 咚咚咚! 山的那边,突然响起锣鼓声。 一条长长的队伍,出现在村道上。 打头的,是好几匹高头大马,身上挂着红绸,头上扎着大红花,看着好不威风。 后头跟着敲锣打鼓、载歌载舞的人,数都数不清。 最显眼的,是一顶十几人抬的轿椅。 上头那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要挖水道了?” 隋准从轿椅上跳下来,把长衫扎进裤袋里,正准备下河。 “是不是就差我们家?我马上就来!” 可他刚靠近一步,村民们就吓得后退一步。 光天化日的,莫不是见鬼了吧? 隋准不是死了吗! 他们将惊慌又疑惑的眼神,投向他身后大红大紫的队伍。 领路那人,是郑县令的师爷。 他一看自己精心呵护一路的秀才公,居然挽裤腿要下河了,痛心疾首。 “秀才公,万万不可!” “你如今是有功名的人了,怎还干这种粗活?” 听到这话,村民们的脑子嗡嗡响。 啥,他在说啥。 啥秀才公,才秀公,公秀才。 他们是不是在做梦,耳朵没出毛病吧? 那位官老爷,叫隋准秀才公! 粑粑村的人,比他们更懵,直到钟期从人群里冲出来。 “爹!我们回来啦!” “隋准被学政大人钦点,成了秀才!” 族长一个没站稳,噗通一下坐到了河里。 其他粑粑村的汉子,则张大嘴巴,瞠目结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这这…… 县城里传回来的消息,是真的! 不知道谁先爆发一声欢呼,然后,粑粑村人七手八脚爬上岸,朝隋准跑过来。 抓住隋准的胳膊和腿,将他抛向天空! “啊!” 隋准惨叫。 这群家伙,该不是要摔死他吧? 好在,汉子们还是靠谱的,稳稳地接住了他。 只是接下来,又把他重新扔上去,扔来扔去,仿佛在抛一个布头老虎…… 里正好歹是每年去几次县衙的人,认得师爷。 见到对方,他腿先软了七八分。 又听到那些话,他基本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柳师爷……”他坑坑巴巴地开口。 柳师爷没搭理他。 谁啊这是,不认识! 里正只好又看隋准: “隋……隋秀才?” 隋准已从张大牛的口中,把事情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村霸不高兴了。 村霸很生气! “里正,请你与我说说,为何只有粑粑村的人在河里干活,旁的村子,在岸上看着?”隋准问。 里正抖得像个筛子: “这……因为……因为……” 他灵机一动,眼中闪过精光: “因为粑粑村的人,太能干了,干得最好,其他村的人也想学习,故而在岸上观摩。” “其实我也准备让他们下河了,只是,唉!” 他拍了一下大腿: “秀才公你早了一步回来,没见着!” 一番描补,将自己之前的刁难,遮掩过去。 可隋准也不是傻子。 他微微一笑。 “哦?原是这般,那是很应该。”他说。 里正立即松了一口气。 心中的大石刚落下,就听见隋准说: “光看着学得不彻底,不如这样,让我们粑粑村手把手教吧。” 里正愣住了,这什么意思? 隋准笑得春风和煦,扫了众人一眼: “你们啊,就按三四个人分一组吧,每组添一个粑粑村的人,就让他指点你们干活。” “你们干得好,他就夸夸,你们干不好,他就教教。” “里正,你说这办法好不好哇?” 这下,里正和其他村子的人都傻了。 这哪是指点,这是让粑粑村的人当监工啊。 粑粑村的人不但不用干活,还盯着他们干活。 所谓夸夸,不会是嘴上开花那种夸吧? 所谓教教,准是手脚并用那种教没错了! 思及自己方才对粑粑村做的过分事,其他村的人不寒而栗。 而隋准还理直气壮: “我们可不是不干活啊。” “是你们不会干,所以我们才费心教你们。这也算是我们干活了。” “你们可要加油啊。” 第142章 狂欢 说完,他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朝河里抬抬下巴。 几个村子的人吓得哆嗦,不用他多言,便一个个鸭子跳水似的。 扑通扑通全下水了。 “至于你,里正……”隋准又转头看里正。 里正已经吓得裤子都湿了,期期艾艾为自己辩解: “我我我……我是里正,该给征夫安排活,不用自己干的……” 话还没说完,隋准就给师爷递了一个眼神。 “那从今天开始,你不是里正了。” “对吧,师爷?” 师爷点点头。 里正顿感天旋地转,差点没站住。 于是隋准感到不满了,这人怎么还好意思站着呢? 他顾不得什么秀才公的体面,为人的道德。 直接一脚踹在里正屁股上: “下去吧你!” 可怜里正一把老骨头,咕噜噜滚了下去,摔到河里吃了一嘴泥。 大仇得报,隋准本欲走了。 可又想起一事,退了回来。 “把他挖上来。”隋准说。 钟期和张小虎三两下把里正重新拖上岸。 隋准朝他伸出手掌: “拿来。” 里正早就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问: “那什么?” 隋准拧起眉毛: “我娘的耳环!” 里正平时没少收受村民的财物,几乎忘了这茬子事了。 在隋准杀人的眼神下,拼命回忆,才勉强回想起,去年他去佟家,是拿过佟嫂子的耳环。 如今天天戴在他婆娘耳朵上呢。 “在……在家里头……” 里正的屁股疼得要死,声音都劈叉了。 隋准心思一转,说: “那你今黑给我送过来。记着,用过了,得折旧赔我啊。” 意思是,单给耳环是不行的,多少拿点利息。 反正是晚上来,人家也看不见。 至于拿多少,看你的心意。 看我这秀才公的分量喽。 里正心里明明白白,连忙答应。 心里想着,今晚不但要把耳环送过去,家里的鸡恐怕也得拎几只了。 隋准见他一脸通透,心中满意,甩手走了。 一行人又敲锣打鼓地,回村了! 佟嫂子早就得了消息,跌跌撞撞跑到村口,刚好看到队伍风风光光地走来。 只不过,隋准不喜欢自己上头坐着,由佟秀在底下走。 故而,他也一块下来走着了。 他还拿了仪仗队的唢呐,为自己激情演奏了一首: 《好运来》! 见到小两口,佟嫂子痛哭流涕,扑上来抱头痛哭。 佟大在一旁猛拍轮椅扶手: “还有我呢!” 村民又惊又喜,将佟家团团围住。 “我不是在做梦吧?隋准真的成秀才公了?” “我也想知道,你快掐自己一把。” “毛病,你怎么不掐你自己!” …… 粑粑村沸腾起来了。 不同于上次庆祝高中县试,这一次,不但家家户户发自内心的喜悦,连大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都赶来粑粑村贺喜。 他们振振有词: 秀才公也不光是你粑粑村的,也是咱合河镇的呀。 四舍五入不等于是我家的吗? 面对汹涌的人潮,粑粑村不得不举全村之力,连夜办一场堪比年例的狂欢流水席。 猪是各家各户凑的,鸡也是各家各户拿的,连板凳都是各家各户出的。 先这么凑合着,等天亮了,再去镇上买。 反正人一时半会是来不完的。 族长有预感,这将是粑粑村建村以来,最盛大的吃席。 更激动人心的是,第二日一大早,县衙来人了。 送来了一块功名匾! 这种只在戏文里出现过的东西,着实把大家惊呆了。 黑漆庄重的木匾上,“门楣焕彩”四个金字闪闪发光,侧边写着年份、辖县以及题字人郑县令的名字。 木匾的下面,则是明晃晃一行小字—— “赐宣武三十二年秀才隋准” 简直亮瞎人的眼睛。 粑粑村人均心潮澎湃。 这可是县太爷题匾啊,成阳县三十年来唯一一个秀才,破纪录了的。 以后咱们村,要载入史册了! 除了功名匾,还有一百两纹银。 但这回,村民们没有眼热的了,只觉得理所当然,与有荣焉。 秀才公,那是天上的文曲星。 谁还嫉妒文曲星了。 只希望文曲星多照拂一下自己,说不定,说不定,自家也能出个秀才哩。 粑粑村的村民们,心头别样火热起来。 功名匾盖着红布头,由几名村民小心翼翼地挂在佟家堂屋的正上方。 万事俱备,只等秀才公了。 而秀才公,还在晕头转向中。 隋准从未有过这么忙碌的经历。 他还没踏进家门,就先被撸去张屠户家。 张屠户家早早烧了三大锅热水澡,柚子叶是隔壁村送来的,水桶是从镇上借的,热热地冲了一大桶柚子水。 四五个婶子,七手八脚地扒隋准的衣服。 隋准大惊失色,捂住下面捂不住下面: “别别别,婶子们!当不起,当不起!我自己来!” 婶子们热情洋溢: “有什么,婶子们什么没见过,快来,今个儿是你的大好日子,你可不能自己动手。” 说着就扯他的裤头。 吓得隋准满屋乱窜。 最后还是佟秀丢下了手中的活儿,承担起给他洗澡的事。 隋准在屋里脱裤头,婆娘婶子和大小姑娘们,还在门外探头探脑。 大家都传,隋准能考上秀才,指定不是一般人。 究竟哪里不一般,不是脸,那就是别的地方…… 这个澡,隋准洗得是满头大汗。 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 “神仙保佑,厄运消除,平平安安……” 佟秀一边给隋准浇柚子叶水,一边碎碎念。 柚同“佑”,村民们相信,用柚子叶洗澡,可以祛除霉运。 隋准经此一劫,必须要洗洗干净才行。 洗完柚子叶,还得换上一身崭新的衣服,除旧衣,穿新衣,迎接新的开始。 都是好意头。 接着就得去祠堂。 考上秀才,这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必须要去祠堂祭祖的。 祠堂早已张灯结彩,焚香袅袅。 先是由族长起话头,跟祖宗寒暄了一番。 说到激情处,他甚至流下热泪: “……得此贤媳,我村之幸,佟氏之幸!” 然后隋准在蒲团跪下,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 第143章 改变 最后便是进香了。 族长亲自,将隋准的名字刻在祠堂的功名墙上。 本应立一块碑的,但是现如今来不及,只能后补了。 祭完祖,才是跨火盆,进家门。 隋准终于,又站在自己的家里了。 此刻,他感慨万分。 他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回不来了呢。 但也没有太多时间感慨,佟大第一时间往他手里塞了一炷香。 又是一轮跪拜、进香。 接着,该给功名匾揭布了。 由隋准捏住红布一角,族长瞅准时间,大喝一声: “吉时到!” 隋准便用力一拉。 “礼成!”族长又喝道。 感觉跟功名匾成婚了似的。隋准心想。 佟秀在底下,仰着脸望他,两颊红扑扑。 隋准在他心中的形象,比以往更高大。 天哪,这,真的是他的娘子吗? 虽然这一切,都是在他眼前发生的,但他总有一种晕乎乎的感觉,仿佛在做梦。 这可是,秀才公啊…… 该办的事办完了,剩下便是无止境的吃喝和狂欢。 隋准当然不白要村民们的东西,县令给的100两,他尽拿出来办席和置礼了。 他不在这段日子,粑粑村上下一心,支撑着佟嫂子的信念。 为着这份恩情,他给大部分村民都回了礼。 剩下的银子,他又自掏腰包添了100多两,然后交给族长。 “这笔钱,用来设村学,可每月几次请镇上的书生、夫子,到咱们祠堂来授课,为村里的娃娃启蒙。” “跟大氏族的族学不能比,权当让娃娃们认个字,不当个睁眼瞎。” 隋准说道。 族长的眼睛湿润了。 在他身后,一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婆娘,也濡湿了眼角。 放在从前,谁想过读书认字的事? 谁敢想? 可如今,他们的娃娃,可以去上学了。 命运就此改变。 而挤在外头看热闹的别村村民,则羡慕得心肝肺都疼了。 怎么别人那么会投胎,一投投到粑粑村来。 不单村里出了秀才公,以后孩子还有免费的村学念。 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祖宗不够争气啊! 羡慕着羡慕着,有人竟然还开始埋怨自家婆娘: “你看看你,怎不努力着些?人佟秀娶个媳妇,媳妇都成秀才了,你咋还在山上砍柴呢?” 气得婆娘跳起来,蹬了他一脚: “你有本事,你咋不考个秀才呢?我怎么那么倒霉,真应该嫁个跟隋准一样的相公!” 有的人则看开了,看透了,格局敞了: “给我儿子娶个男媳妇吧,我当秀才公不可能了,兴许还能当秀才公公……” 大家你一嘴,我一嘴,越说心情越复杂。 嘴角流下泪水,吃席去了。 这场盛大的狂欢,一直持续到半个月后,才渐渐平息。 佟家的生活,终于恢复往日的平静。 只是,又和从前有些不同。 佟秀比从前更加勤勉地进修技艺、锻炼身体,饭也吃得比先前多,仿佛迫不及待地要长大。 佟嫂子则愈发心胸宽阔,笑容满面起来。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是真的。 家里宽裕了,孩子考上功名了,人自然也就松弛了。 不再似以前那般,时时竖着尖刺,仿佛随时提防别人的袭击,万事针锋相对。 再就是,经历了一次生离死别,她看开了。 珍惜眼前,珍惜眼前人。 但改变最大的,还是佟大。 佟大在一次晚饭时,突然提出,他要去寻医治腿。 “你?” 佟嫂子十分诧异。 不过她现在为人宽容许多,不会随口冷嘲热讽了。 “你这腿已是多年的旧疾,还能治吗?”佟嫂子问。 佟大态度坚决: “不治怎么知道?总得试试。” 他是不愿意,再经历一次无能为力了。 身为男子,身为丈夫与父亲,他得保护家人呀。 佟秀有点担心。 一个双腿残疾的人,到处行走毕竟不便。 “爹,你自己吗?能成吗?”他问。 佟大却满不在乎: “有什么不成?实在不行,我还有一双手呢。便是爬,也能爬得动。” 他说出这话,是真正放下自卑,不惧他人的眼光了。 隋准瞅瞅这个,瞅瞅那个,倍感欣慰。 而至于他自己,他也有一番思量。 之前,他打算着二月县试,三月府试,八月院试。 打的就是一场粮食保卫战。 可如今一步到位,直接成了秀才。 看起来,似乎人生圆满了。 有这个秀才功名,不说一辈子,至少五年内,他应该可以在成阳县横着走。 可是…… 他想起在府城,临走那一夜,两江巡抚对他说的话。 “……如今三州年景欠佳,民生疲敝,是为天灾之兆……” “……流民四起,草寇倍增,乱世再无桃源,百姓何以为家……” 巡抚带着肥料配方走了。 这个配方,固然可以救一部分人。 可是还有其他的天灾,干旱,蝗灾,如何力挽狂澜? 隋准敏锐地察觉到,真正的挑战即将来临。 到时候,粑粑村,佟家。 还能独善其身吗? 他得寻思寻思,好好寻思。 夜里,小两口躺在床上。 两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般宁静相拥的时光。 佟秀依偎在隋准的臂弯里,腿大喇喇地横在他的腹部,时不时蹭一蹭。 嗯,肌肉一块块的,真舒服。 隋准则单手搂过他的腰,捏一捏,挠一挠。 逗得他哈哈笑。 “娘子,别闹了,好痒啊。”佟秀笑得小脸粉红。 隋准还是不住手,他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身子一拱,骑到隋准腰上,俯身将他的两只手压在耳边。 脸对着脸,凶道: “不许挠了,娘子,你真顽皮!” 隋准却反手攥住他的手臂,用自己的鼻尖,蹭了他的鼻尖一下。 “还有更顽皮的呢,嗯?” 佟秀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隋准失笑,松开他的手腕,两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掐住他的腰,轻轻一翻。 将人翻到床上,压在自己怀里。 “秀儿,你想不想,自己开个绣铺?” 佟秀愣住了。 自己开个绣铺? 他当然想,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如今的他,也确实有这实力了。 只是,在哪儿开? 镇上,亦或是县城? 隋准轻轻一笑,搓了搓他软软的粉色耳垂。 “秀儿,我想全家搬到府城。” “参加八月的乡试。” 第144章 同意 佟秀愣了一下,但并不意外。 他曾亲耳听到郑县令、关同知、巡抚乃至学政,对隋准的极高赞誉。 那些府县甚至京城的官老爷们,对一个山村走出来的少年而言,高如天边的云,只能仰望。 可这些官老爷,却对隋准赞誉有加,仿佛他是更高的存在。 佟秀无比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娘子,和自己不一样。 和粑粑村的人不一样。 甚至和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隋准,不可能留在一个小地方。 当隋准获得破格擢升,取得秀才功名的时候,佟秀就知道,这只误落草鸡窝的凤凰,要飞走了。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娘子……” 佟秀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好,眼神中流露痛楚。 隋准没料到他是这般反应。 他想象过,佟秀可能惊讶,可能慌乱,如他以前突然提出要读书那般。 可他没想过,小孩哥的脸上,更多的是痛苦。 “秀儿,你这是怎的了?” 他想把佟秀抱在怀里,可佟秀的表情看起来,似乎碰一下就要哭了。 隋准难得地手足无措。 佟秀垂头,隐忍眼中的泪珠。 “娘子,我配不上你。” 他难过地说。 隋准怔然。 说实话,他很能理解佟秀的心情。 自己确实冲得猛了些。 对于一个十几年来最大成就,就是去当绣工的少年来说,真的很吓人。 猛地成了秀才也就算了,还要继续往上考。 以村里的认知,四舍五入等于要登基了。 搁谁谁不忐忑。 纵使隋准费尽口舌解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兴许他连举人都考不上,这辈子只能去当个夫子…… 但对于村民来说,夫子也很了不起了。 以己之短,去比他人之长时,那种绝望的心情,隋准明白。 但是,他觉得,小孩哥可以更自信一点。 “秀儿,你还记得你从老也那儿看过的,那本《绣真记》吗?” 佟秀呆了呆。 他当然记得。 这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绣”的绣娘,李钰真的个人传记。 讲述了李钰真从一个贫苦绣女,一步步走到京城,成为名满天的绣娘的故事。 他曾感叹世间怎有如此热爱绣工之人,深感佩服。 当然,他也曾偷偷想过…… “你就没想过,成为下一个李钰真吗?”隋准问。 佟秀的心,轻轻颤抖了。 想过,怎么没想过。 可是他只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农家小子。 “娘子,我不行……”他近乎哀求地呻吟。 仿佛隋准的问题,戳中了他最隐秘的妄想,令他羞愧得生痛。 “你可以。”隋准斩钉截铁地说。 “李钰真离开她的家乡时,未必就想着以后要当什么天下第一绣。当时的她,或许只是想找到一份稳定的活计,拿到多一些的月钱。” “你也一样。只要能比现在更好,你就放手去做,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只是对自己负责,不负自己的一腔热血罢了。” “有一句话,一直激励我,今日我亦送给你。” 隋准轻轻搂住佟秀的肩膀,温柔道: “你只管努力,其他的,交给天意。” “实在不行……” 他歪头一笑: “娘子写话本子养你啊。” 佟秀眼中闪着泪花,破涕为笑: “娘子,你可莫要再提那话本子了。我听了就害怕!” 第二日,两人将这个想法同佟嫂子夫妻俩说了。 佟大没什么,他是去过县城的人,也算开过眼界,对淮南府并不是很惊惧。 佟嫂子却犹如晴天霹雳。 “啥?全家搬去府城?” “不成不成。”她下意识拒绝:“我这么多田地,这么多牲畜,还有我的新屋子……” “娘,我们可以在淮南府买新宅子。”隋准说。 他已经盘算好了,考科举不图为国做多大贡献,主要是混个编制。 若是能中个进士,发配原籍当个小官,那便端上铁饭碗了。 遇上荒年灾年,总不会饿死。 便是中不了进士,中个举人,像之前梁举人那般找找门路,捐个官。 也比种地稳妥。 接下来世道不好,他少不得多谋划些,当官是唯一的活路。 可佟嫂子理解不了: “在淮南府买宅子?你疯啦!你有几个钱,就敢在淮南府买宅子!” 隋准很认真: “我已经算过,大约300两就能买下一间小宅子,咱们的钱还够的。” 300两! 佟嫂子差点晕过去。 之前她给佟秀带走的银票,后来被隋准用来发给狱友、发给李老头等,零零散散花去不少,最后只剩得三百两多一点。 这她倒不心疼,散财免灾,人回来就好。 可是,去淮南府买宅子,她是万万舍不得的。 “我又不是没屋子住?干嘛要去淮南府买宅子?” “哦不。”她很快发现自己被带偏了,气得瞪起眼睛:“我根本不想去淮南府!” 隋准露出愁容: “啊?娘不去,那我和秀儿自己去吗?万一我心野了,变坏了,欺负秀儿……” “你敢!”佟嫂子鼻子都歪了。 她细细一琢磨,对啊。 怎么能放这小子蹦蹦跳去府城呢? 府城跟县城比,又是另外一重天,听说那里连癞蛤蟆都比村里的美。 万一隋准被迷花了眼…… 虽然佟嫂子不似先前那般,觉得隋准会野了心跑掉。 更不认为他会欺负佟秀。 但总归害怕有不识好歹的来勾着他。 这种看自家癞痢头孩子像块宝,以为人人都爱他的心情,恐怕只有当父母的能体会了。 到时候人乌央乌央地往隋准身上扑,秀儿不得闹心死? 不行。 自己得当这老母鸡,把自家孩子护住。 佟嫂子自己给自己做思想工作,一下子就想通了。 “去就去!” 这个决定传出去后,整个粑粑村为之震惊。 刚到手还没热乎的秀才公,就要飞了? 一夜工夫,佟家挤得水泄不通。 隋准很费劲地解释: “不,不是要飞,就是准备考举人,到府城住方便点……” 村民们根本听不进去,心中痛得流泪。 该死的府城,抢走我们的秀才公! 直到隋准歇斯底里地喊: “我人走心还在,户籍也还在,我生是粑粑村的人,死是粑粑村的鬼!” 大家悲伤的心情才收敛了些。 第145章 辞别 一旦冷静下来,就开始想一些与自身利益相关的事。 比如佟家的田地,佟家的畜生,该咋办呀? 有脑子灵活的,已经主动提出来: “佟嫂子,反正田地你们不能种了,不如租给我吧。” 经他一提醒,其他人如梦初醒,赶紧跟上: “我我我,还有我,我也想租。” “牛卖不卖?骡子卖不卖?我想要。” “我看你们家新作的锄头挺好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瓜分了佟家的财产。 除了骡子,其余能租能卖的,佟家都尽数给出去了。 光是整理东西、卖东西,就折腾了半个月。 佟嫂子当下还有点犹豫: “要处理这么干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心里还想着,去府学左右不过是半年的事,若是隋准没考上,还可以继续回来粑粑村住。 但隋准的决心很坚定。 他一定会考上的。 除了收拾东西,还要一一拜访熟人。 一是为了道别。 二是这一年来,佟家颇得一些人的帮助,临走总要记着感恩。 隋准和佟秀先是到镇上,拜访了裁缝铺子、书肆、风月茶楼和周公子。 裁缝铺子掌柜不用多说,话都在红包里: “小小贺礼。”他梗着脖子道。 隋准接过来,简直哭笑不得: “多谢掌柜。” 佟秀又提起要辞工的事。 这也在掌柜的意料之内。 自从佟秀去县城进修,他长进飞快,如今在这小小的县城裁缝铺子,已是屈才了。 “府城天地宽,以后好好干。”掌柜的拍了拍佟秀的肩膀。 小孩哥眼角微微红了。 拜别掌柜,两人又去了书肆。 这位就比较会来事了,直接在书肆门口挂了一幅大字: “秀才公亲临书肆” 并以此招揽了少读书人,前来膜拜,顺便买点纸笔。 赚得钵满盆满。 “叔,你应当给我包一个大红包!”隋准进门就嚷嚷。 掌柜的给了他的白眼。 大红包是没有的,但上好的徽州砚有一块。 对一个小镇书肆来说,是非常重的礼了。 隋准欣然笑纳。 最悲伤的是风月酒楼掌柜。 他这辈子再也等不到隋准回来说书了。 故而,隋准来的时候,他死抓着他不放,在茶楼里依依不舍了一下午。 直到喝完三大壶茶,他不得不上茅房。 隋准才找着机会溜了。 但是溜出去后,佟秀往身上一摸,发现多了一封信。 是掌柜给梁举人的手信。 他托梁举人,若方便,请多看顾隋准些许。 隋准看了,心中唏嘘不已。 有些交情看起来淡如水,但事到临头会发现深似海。 他来到这个世界,交的几个朋友,都不赖。 最后去的是周公子家。 比之先前,周公子家又好上许多了。 因着常去粑粑村的村学授课,有了固定收入,周家不复先前窘迫。 不过,再见隋准,周公子心情非常复杂。 他这些年孜孜以求,总也触碰不到的梦想,竟然被一个庄稼汉给实现了…… “我已决定,今年八月再试一次,若再不中……” 周公子长叹一口气: “我便不考了。” 他的老娘年事已高,妻子也操劳得积劳成疾,他再继续考,只会榨干这个家。 身为男子,应该顶起门楣,而不是让婆娘用命供他读书。 隋准虽然不予置评,但内心觉得,放弃,亦不失为一件好事。 科举之路太难行,人终究还是要过日子。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 最后,隋准和周公子碰了一杯酒。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佟家人要启程那一日,粑粑村愁云惨雾的。 不,应当说这半个月,村里的气氛都很怪,大树底下甚至没人嚼舌根了,大家心情很低沉。 隋准来粑粑村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才一年多。 他们对他的感情,从嘲笑、排斥,到害怕、怀疑,而后发自内心的信赖。 现在,还加上了深深的敬仰。 村里的男人大多欣赏他的可靠稳重,村里的婆娘大多喜欢他的体贴平等,除了那么几颗老鼠屎,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与他交好。 如此沉重的情谊,一朝割舍,实在令人难受。 到了佟家人启程这日,大家的表情都悲伤极了。 还是族长给大家打气: “一个个拉着个脸,做什么呢!” “隋准这是要考举人去了,举人,知道不?那都不是相公了,是老爷!” “这是大喜事,我们应该高兴,隋准是咱们粑粑村的荣耀。” 族长把大家劝了又劝,终于让气氛没那么悲伤了。 然后,他转头,哭丧着脸对隋准说: “过年记得回来哇!” 佟家人简直是又难过又好笑。 一村子叙了一会儿,终于,要上路了。 先前隋准和佟秀从淮南府回来,归心似箭,没感觉路程多长。 但这回往淮南府走,才意识到,那里有多遥远。 他们从镇上租了一辆马车,饶是坐马车,也要五日。 一开始佟家人还是很兴奋的,但这五日赶路下来,人全蔫了。 佟嫂子吐得稀里哗啦,脸色蜡黄。 “我怕是享不了福的命。”她一脸绝望:“这么好的马车,我坐着却头晕!” 佟秀忙给她拿青柑橘,把皮揉出一层油,放在鼻子底下。 可以减缓晕车呕吐。 隋准也把一壶水递过去,给佟嫂子漱漱口。 “娘,你这是坐得少了。以后多坐坐马车,就不会晕了。”隋准说。 佟嫂子连翻白眼的力气也没有了,气若游丝道: “还多坐坐马车呢,我可不是那等富贵的府城老太太。” 佟嫂子完全是凭早死钱就白花了的信念,吊着一口气,才到了淮南府。 一进城门,便被满目豪华,给惊呆了。 不光她,纵使佟大见识过成阳县,但此时,也不免张大嘴巴。 一府的中心,果然富贵得迷了人眼。 街上随便走过来一个小姑娘,都是穿金戴银的。 来往的路人,个个别有一种气质。 仿佛都是读书知礼的人家,既疏离又庄重…… 佟嫂子和佟大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两人缩着个脑袋,生怕被人看出来是乡下土包子。 而隋准呢。 隋准自不用说,他向来有特殊的本领,在哪里就是哪里人。 令人惊讶的,是佟秀。 第146章 租房 佟嫂子夫妻俩意外地发现,自己那个当初腼腆自卑,跟人说句话都不敢抬头的儿子。 面对这般陌生繁华的府城,居然一点也不惊惧。 他的脸上甚至有一份淡然,一分坚毅,仿佛这世间的繁华也惊动不了他。 他有自己的目标,视线坚定。 夫妻俩心头一震。 儿子这是,长大了? 进了城门,一家人先找个地方落脚。 隋准找了家干净些的小客栈,一个房间一晚上就是100文。 住仨晚上,就能租县城浴堂巷小房子一个月了。 听得佟嫂子夫妻俩瞠目结舌。 期间,关同知,哦不,现在应该叫关知府了,是有派人过来。 想给佟家人安排好些的地方住。 对于隋准要进府学这事,关知府喜悦得很。 关知府和郑县令为着争隋准,一个想他进府学,一个想他进县学。 两人不顾兄弟情谊,大打出手。 最终还是关知府胜出。 郑县令难过得,特特修书十页,将关知府痛骂了一顿,骂他抢夺家乡人才,丧尽天良云云。 但关知府看过就忘了。 隋准进城,他非常重视,安排了人来接待。 但隋准拒绝了。 他不是不想抱大腿,而是觉得大腿要用在刀刃上。 为一点小事就麻烦人家,还不如以后时机成熟,让人家帮一个大的! 抱着利益最大化的心理,他决定自己搞定府城生活。 首先是落脚,其次,赶紧找个院子租。 一家人才休息了半日,便马不停蹄地到牙行,找人牙子带去看院子。 淮南府毕竟是一府中心,不缺秀才公。 人牙子得知要租院子的是位秀才,并没有特别热络。 但待人接物也没有出错便是了。 他看这一家人,不论是衣着,还是口音,亦或是显而易见的局促感。 瞧着,必是进城不久的乡下人。 他便知道,对方可能不太熟悉府城的情况。 直白点,不熟悉府城的租赁价。 “离府学最近的,是白鹿巷,走到府学不消五分钟,最是方便。但价格也贵,最小的一进一出的院子,也得500两。” “远一点就便宜些,距离府学15分钟路程的桃花巷,500两能买个两进两出的大院子了。” “再再远就是……” 他细细地,将城中房屋分布、相应价格,介绍了一遍。 佟家人一听,坏菜了。 原先在家时,隋准豪言壮志,说要拿300两买房子。 如今一听,简直痴人说梦。 府城中,距离府学半个时辰路程的偏远巷子,最便宜的院子,都要300两。 隋准他们去看了,房子破旧得不行。 走着走着,房檐掉下来一片瓦,差点把学霸开瓤。 佟家人马上被劝退了。 “不行就还是租吧。”隋准羞赧。 他以为几百两可以过安稳日子了,谁知连房梁都不稳。 不过幸好,佟家人欣然同意。 “租就租呗,少花点。”佟嫂子说。 “不用多大,两个房咱挤挤就成,远也不怕,咱们有骡子。” 这骡子是佟嫂子用隋准的第一桶金买的,她万万舍不得卖给人了,于是一起带到府城。 隋准也是同意的,毕竟他给这骡子刷了多少回澡啊。 从一个小豆丁刷到一人高了。 他还没骑回本呢。 既然要租院子,人牙子又换了一批宅子,带他们去看。 “就这样的都要2两一个月啊?”佟嫂子龇牙咧嘴。 大门都掉漆了,院子里头长满杂草。 瓦片倒是不会掉,可窗子都破了。 屋里头还空空荡荡,也没个桌椅。 什么都要自己置办,都是隐藏的支出。 隋准心中算了算,加上修缮、置办,费用也不少了。 他当即拒了这个宅子。 人牙子也不恼,依旧尽职尽责,带他们又看了好几个。 最后看中的,是一个改过的院子。 “……屋主以前做买卖的,前头是铺子,后头是住家。现在用板子把铺子门面挡起来了,成了三间房。以后若是你老家来人,还有个房间落脚。” 人牙子尽可能地修饰一番。 但其实,这就是一个铺子被隔开,买卖和住都混在一块了。 好是好在有个大院子,里头还有口井。 一开始隋准自己都没瞧上,是佟大发话了: “又不是身娇肉贵的,能住就行。院子大能拴骡子,还能种点菜,蛮好。” 隋准想想也是,特别是还有井,洗衣服方便,吃水也能节省一笔。 万恶的淮南府,没有井的话,连水都是要钱的。 价格谈好了。 人牙子说屋主急租,给了优惠,是2两一个月。但有个前提条件,必须两日内,付完一年的租金。 隋准留了个心眼: “屋主为何急租?” 这方面,人牙子一般不会老实回答,只会含糊道: “许是生意不干了,急着回老家吧。” 隋准不置可否,最后也没定下来要租,只说还要考虑。 佟秀纳闷,悄声问: “娘子,方才那房子,你同爹不都觉得可以吗?怎就没定?” 佟嫂子也在一旁担心: “是呀,还不快点定,被人抢走了咋办?方才那人牙子说了,好几家人在看这个宅子呢,有一家已经回去拿银子了,万一被他们抢走……” “你放心吧,娘。”隋准失笑:“真有那么多人抢,人牙子还这么费劲催我们作甚?租给谁不是租,他没必要费这么急,除非根本没人租。” 佟嫂子细细琢磨,是这么个道理。 “那咋办,这房子不租了?” 她一想到一个晚上100文的客栈,牙都酸了。 隋准却说: “租,自然要租。” “只是,价格还得再便宜些。” 隋准又和人牙子磨了许久,对方才吐露真正的低价: 每月一两半。 “这真算是特别特别优惠的价格了,这条巷子的屋子,从没租过这么低的价格。” 人牙子口气略带抱怨。 这个秀才公,看起来高大爽朗,没想到砍起价来,小肚鸡肠。 他应付得,腮帮子都疼了。 一番口舌较量下来,他对这口才了得的大个子,倒处出一点感情。 人牙子不忍隋准被蒙在鼓里,便说: “不过,有件事我可要先同你们说好。” 他郑重道: “这屋子,是有点问题的。” 第147章 入学 这屋子原主是一对老两口,原先做酒水买卖,赚了些银子。 他们家只得一个儿子,从小便娇惯着养。 不料这儿子大了些,染上赌了,把家产败光,买卖也做不下去了。 还逼着老两口,卖了这院子。 老两口辛苦一辈子,就指着这院子养老,自然不肯卖。 但儿子日日回来闹,摔摔打打的,老两口受不住,便打算将院子租出去,自己投奔亲戚去。 “你们租了这个院子,就得做好心理准备,他那儿子是个混不吝的。” 人牙子有些愧疚地说。 这一下就将佟大嫂劝退些许了。 他们乡下来的泥腿子,哪里敢跟府城的人起冲突呀? 隋准也一脸为难: “既是如此,那我们便不好租这房子,万一那儿子来找我们麻烦,亦或是他将房子卖了呢。” “我们一年的租金可不就打水漂了。” 人牙子赶紧说: “那不能够,人老两口就是不想买这房子,故而要避走。地契指定捏得紧紧的。” 隋准摇摇头: “终究是亲子情深,一切都说不准。我们可是真金白银地掏钱租院子,最后吃亏了没处说去。” 眼看这一单又要打水漂了,人牙子有些遗憾。 他就知道实诚的人,租不出去这院子。 燃热,隋准话锋又一转: “但如果屋主再通融通融,我们还可考虑。” “还要优惠?”人牙子连连拒绝:“秀才公,这真是最底价了,我说句实诚话,再低不可能了。” 隋准笑笑: “不,不用优惠。但是,租期需要缩短一些。” 他让人牙子和屋主谈谈,将租期缩短到半年。 刚好是考完乡试的时候。 “……考完如何,还不好说。万一要进京赶考,爹娘还可回粑粑村待着……” 趁人牙子去跟屋主谈的工夫,隋准跟佟家人解释道。 佟家人深以为然。 不多时,人牙子回来,说屋主同意了。 接着便是签下租契,交割钱银。 开始收拾屋子了。 屋顶、房梁和窗子都还好,只是门不严实了,得修一修。 佟大会点木工,分分钟解决了。 大院子要隔出个拴骡子的地方,还得有个狗窝,也是佟大解决。 佟大还给隋准打了一张书桌。 “准儿以前,是捡咱们的烂柜子当桌子使,如今是秀才公了,应当有一张桌案,读书才有精神气。”他说。 隋准心里暖暖的。 以前他是用家里的柜子当桌子没错,但他自身并不以为意。 没想到,佟大会将这一点记在心里。 “谢谢爹。” “谢啥!”佟大爽朗地笑:“我今早特地早起刷的漆,放院子里晾晾两天再用。” 隋准应下了。 接着又收拾别的地方。 灶房倒还齐整,不需要怎样拾掇。 就是那墙黢黑了,佟秀看不过眼,重新抹了一遍。 佟嫂子在屋里整理铺盖。 屋主因走得匆忙,许多家什来不及收拾,都留给租客。 故而,隋准他们没有费多大劲,便收拾妥当,可以住人了。 站在洁净鲜亮的院子里,望着府城湛蓝的天空,佟嫂子还有点不敢相信。 她要在这儿住下去了? 她成府城人了? 娘嘞。 佟家人是生面孔,收拾屋子又叮铃哐啷了几天,自然引得左邻右舍侧目。 左边邻居是个卖馒头的。 四十来岁的婶娘,姓陈,踮着脚尖,直往佟家院子里头瞧。 然后回过神,跟隔壁买饴糖干货的周婆娘说: “听说姓佟,老夫妻带着小两口。” “那俩年轻的是两口子?”周婆娘吃惊。 虽说娶男媳妇也不奇怪,但府城见的还是少,大部分是穷苦山村才有的。 说明这家人指定不宽裕。 “难怪敢住刘老二的院子呢,也不怕那混儿子来闹。”陈婶娘满脸同情。 周婆娘撇撇嘴。 “那我不管,只要他们别折腾院子,养什么鸡之类的就成。要不整条街臭死,闹得大家都不痛快。” 她是不大瞧得上乡里人,觉得他们又脏又穷。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见隋准出去了。 他的个头高大,把两个婆娘吓得缩回铺子里。 周婆娘缩得急,碰倒了自家的一袋瓜子,瓜子撒落一地。 气得她一边收拾,一边小声抱怨: “那么高壮,像强盗,吓死人了!” 因着巷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是一座桥,故而这条巷子叫小桥巷。 隋准还没走到桥下,只远远看见两旁桥墩子坐满了人,他便觉得压力山大。 从这两排人毫不掩饰的、打量的眼神中穿过去,隋准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拔了毛的鸡。 一览无余。 而且,他们不光打量他,还当面说他。 仿佛隋准不存在似的,他们扭头就互相评议起来。 “……瞧这大高个,干活指定利索……” “……有这把力气,还使什么骡子,我看石磨他也推得……” “……长得真俊,可惜太高了些,我家闺女都到不了他的胳肢窝……” 呵呵。 隋准在心中冷笑。 让我去推石磨? 我一推推到你脚指头上。 让你体会什么叫天生干活残体。 至于替自家闺女嫌弃他的…… “大娘。” 隋准歪头一笑,格外温和亲切。 “你闺女到不了胳肢窝没关系,我相公可以就行。” 一干磕牙的叔婶婆娘:…… 隋准心情舒畅,高高兴兴地到府学去了。 他今天得去登记入学。 淮南府府学名为淮南书院,比起成阳县的县学,自然是气派许多。 光是门头后面,就是一长溜望不到头的阶梯,寓意步步高升。 隋准好不容易爬完阶梯,正要进去。 门子却拦着不让进。 门子瞅着这人,穿着窄袖短袄,裤腿又随意地散着。 不像个读书人,倒像种地的。 “我是书院新进的秀才,要去登记。”隋准解释道。 门子噗嗤笑出声。 “小子,编谎也不晓得编像样些?八月才院试呢,哪里来的新秀才?” 隋准早知会这样,不慌不忙拿出府衙文书和盖有学政官印的证明。 门子一见那朱红泥印,眼睛便晕了。 “真是新秀才。” 他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相信: “还是从县案首直接擢升的,学政钦点!” 第148章 落款 来府学当门子十来年了,他连听都没听过这事,既不敢信,也不敢怠慢。 赶紧跑到书院里头,请示教谕。 然后,教谕亲自跟着他出来了。 “可是隋准?” 那教谕笑容满面: “我姓胡,系府学教谕。早听得关知府说了,只是不知你何时入学。” 隋准也笑: “原来是胡教谕,学生以后还需你提点。”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 门子这才发现到,这大高个虽然穿着粗野,但谈吐举止,都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在胡教谕面前,轻松自如。 这是许多在府学就学多年的秀才公,都无法做到的。 他深刻认识到,自己看走眼了。 胡教谕带隋准登记完,给了他一身秀才服,又欲带他逛逛书院。 隋准赶紧拒绝了。 他本就是插班来的,不想太过高调张扬。 胡教谕只好作罢。 两人辞别。 胡教谕看着隋准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事: “哎,忘了同你说,书院门口……” 但隋准腿长步子快,已经走出去很远,根本听不到了。 隋准逛了明伦堂、尊经阁、名宦祠、乡贤祠,又在崇圣殿驻足看了会儿,从东西两庑间穿过。 然后便准备出去了。 他重新到阶梯那儿去,发现比来之前,竟然多了一块巨碑。 众多学子正围着巨碑,面上洋溢着敬仰。 “胸怀天下,这便是读书人的气节。”有人赞道。 “短短数字,道出何谓圣贤。”又有人说。 “凝练此四句者,必是隐士大儒,吾辈楷模!”还有人说。 隋准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刚想溜,突然被人叫住: “你是何人!” 隋准回头一看,一个羽扇罗衣的玉面书生,正怀疑地盯着他。 “穿得这般落拓,想来不是书院的人,你如何进来的?” “你来干什么了!” 他大声道。 旁边的学生们闻言,纷纷盯着隋准。 “好似个庄稼汉。”一个宽脸大耳的书生,轻蔑地笑起来。 “说不定他还偷东西了,可不能轻易放了他去。” 说着,他吩咐自己的小厮,去把人绑了。 隋准懵了,走在路上也能倒霉? 他自我澄清道: “各位误会了,在下是新进的秀才,姓隋名准。” 然而,这些秀才们的反应,和那门子一般,哈哈大笑。 “你们瞧瞧他说啥!”宽脸书生捧腹:“就他这般,居然敢说自己是秀才!” 玉面书生气笑了: “你听听你说的,新进的秀才?如今四月,前后不着的时间,乡试还没开始呢,何来的新秀才?” “姜兄,莫同他聒噪,且绑了搜身,省得他偷东西了。”宽脸书生道。 隋准微薄的好脾气终于告罄。 “谁许你张口闭口就说人偷东西?你看见了吗?还要搜身,你是谁?举人都没考上急疯了吧,天还没黑就在过官瘾?”隋准连珠炮质问。 说得那宽脸书生脸红脖子粗。 “你你你……” 他父亲是书院的教导,平日里不但众位学子,连教谕们都对他敬得很。 从没有谁敢这么大声同他说话。 更不要说连声质问。 还戳他的痛处,让他当众出丑。 此人简直,心思太恶! 他语无伦次地吩咐自己的小厮: “快……绑……快……绑起来……” 小厮对他唯命是从,其他书生又不敢得罪这个大少爷。 于是大家默不作声,看着小厮扑向隋准。 然后被隋准提溜起来,扔出去了。 宽面书生马上怂了,脸上多余的肉都在颤抖: “君子动口不动手!” 隋准灿烂一笑: “我不是君子,是老子。” “还有谁要为难老子?” 鸦雀无声。 “那我走了。”隋准说。 然后抬脚要走。 不料,玉面书生虽然脸都白了,但还是勇敢地拦在他前面。 “你不能走!” 这是铁了心把他当贼呢。 隋准有些无语,还有些欣赏此人的不怕死。 “我不是贼,我姓隋,叫隋准。”他重申道。 “有谁规定姓隋就不能是贼了吗?” 玉面书生强撑着,在高大的隋准面前,虚张声势: “你得证明,否则,别想走出这个门!” 隋准叹气,这人怎么这么轴呢? “你们杵这看了半天的碑,都不看落款吗?”他问。 众人因这突兀的话,摸不着头脑。 “别扯开话题。”玉面书生皱眉:“你如何证明自己不是贼?” “唉……” 隋准又长叹一声。 然后在众人质疑的目光中,点了点石碑。 “你们再仔细瞅瞅这个落款,好吗。” 那宽面书生终于爬起来了,骂骂咧咧: “好哇,敢摔本公子我,我让你后悔。你现在还不跪地求饶,说什么落款。” “落款怎么了,xx年xx月xx日成阳县粑粑村,隋准。” “好可笑的名字,粑粑村。还隋——” 他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隋什么!” 隋准面无表情: “隋准,老子,我。” 然后,他懒得再同这群呆子多言,直往门口走去。 “若你们还不信,且这门子,会不会拦我吧。” 众人便眼睁睁看着他,潇洒地走出门去。 门子热情得脸都要笑烂了: “隋相公,不逛了?这便走了?” “你手里提着东西不方便,用不用小人给你送到府上?” “三日后可来正式上课,相公住哪里,小人可帮你背书笼……” 众位秀才学子,齐齐傻眼了。 他真的不是贼。 他是隋准。 那个写出四句箴言,被铭刻在碑上的隋准! 回家的路上,隋准的心情很复杂。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有的人活着,却连碑都立了…… 隋准打了个哆嗦。 总感觉不大吉利啊。 回到小桥巷,刚过了小桥,他便听得巷子里一阵喧闹。 声音来源,似乎就是自己新租的院子。 隋准立即加紧脚步。 “凭什么给你住?你们又没给我交租金,就是霸占我家的房子,给我滚出去!” 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声音道。 还有一个惊慌焦急的,是佟嫂子。 “给了呀,给了你爹娘的,我这儿还有租契呢……” “什么租契,关我鸟事!” 年轻男子骂道: “不是我签的,我不认!你麻利些,把租金交出来,否则我要赶人了!” 第149章 杀到 小院子里,一个小男孩正站在一对中年夫妻前头,一边发抖一边护着。 而他们跟前,一个浑身戾气的年轻男子,正挥舞斧头。 “我再问一遍,你们拿不拿钱?”他威胁道。 佟秀纵使颤得只能勉强站住,也梗着脖子,倔强道: “该给的钱已经给过了,我们是合理住在这儿的。” “不拿!” “好哇……” 男子脸上露出暴怒,眼神更加狠狞。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们要是不给……” 他四下搜索,目光落在那张崭新的书桌上。 然后扬起斧头,狠狠劈去: “有如此桌!” “啊!”佟秀忍不住呼出声,心痛不已:“娘子的桌子!” 他下意识要去拯救,却被佟大抱住腰: “秀儿,别!” “砍坏了就砍坏了,再做就是了……” “可这是爹做的,娘子的第一张桌子。”佟秀很伤心。 今早,他还兴致勃勃地和娘子商量,这张桌子要摆在哪里,桌上头每日插一朵鲜花呢。 可利斧当前,暴徒凶狠,他们无可奈何。 就连围观的邻居,都吓得后退了几步,连为佟家人说句话都不敢。 男子见这一斧头效果显着,满足了。 “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吗?” 他歪着嘴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问你,拿不拿钱?” “若是不拿……” 他将斧头对准佟家三人: “先从哪个下手呢?” 在佟大头上比划了一下:“你?” 佟大吓得直缩脖子。 又在佟嫂子面前挥了挥,差点划到她的鼻尖: “还是你?” 佟嫂子嗷地一声,翻白眼软倒在佟秀怀里。 接下来,斧头便到了佟秀眼前。 “你这小娘皮,声儿还挺高的。要不就你?”他狞笑道。 斧刃如此之近,几乎灼痛佟秀的眼睛。 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他绷紧下颚,咬着牙道: “不拿就是不拿,有本事,你就砍死我!” 男子的眼球顿时充血了。 “好好好……” 他已然有些疯魔了,又举起斧头。 “那我便如你所愿,吃一斧——” “嗷!” 后腰冷不防挨了一记重踹,男子惨叫着朝前飞去。 佟秀忙不迭给他让了一条路。 他便直直撞到墙上。 并且因为他正举着斧头,斧背正对着鼻梁。 于是鼻子猛的跟斧背磕在一起,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两道血柱喷涌而出。 想来,鼻梁骨应该断了吧。 目睹这一惨状的邻里,无不打寒颤。 好凶残。 “怎么回事啊。” 隋准收起他的大长腿,云淡风轻。 “有人私闯民宅啊,那我打起来也理所当然喽。” 男子痛得鼻血眼泪直流,好半天才爬起来,还想逞威风。 但一看隋准一米九,门神似的站在院子里。 他就软了。 “你……你给我等着!” 他放下一句狠话,跌跌撞撞跑了。 隋准无心管他的去留,只问佟秀: “秀儿,怎样,你们有没有受伤?” 佟秀的小脸仍旧惨白,但神态还算镇定: “没有,但爹给你做的桌子……” 隋准一看,气得头发都要立起来: “好小子,早知道不让他跑了!” 佟大拍过胸脯后,笑呵呵: “没事没事,我再做一张。哎嘿,他的斧头丢在这儿,是我们的了。不亏!” 一家人终于露出些许笑颜。 门口看热闹的人还没散。 隔壁陈婶娘忍了又忍,但还是没忍住碎嘴: “好芳邻,你们日后可得当心着些。这吴赖不是好相与的,把老子娘都逼走了,没人供他赌资了,他岂能饶你们?下次必定还来。” 她跟吴家当二十多年的邻居了,深知这泼皮的性情。 真是想想都害怕。 其他邻居都是一条街上的,亦知晓吴赖的事迹,也跟着说: “是啊,他断不肯善罢甘休的,为人又狡诈,指不定趁黑干出什么事,你们还是万事小心吧。” “他若是自己来还罢了,最怕他找了帮手来,听说他在赌场认识的人还不少呢,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可不,我前些日子远远的瞅见他,跟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站一块,听说那人刚从牢里放出来嘞,一看就吓人得慌……”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佟嫂子都吓傻了。 一时间,后悔起自己贪图便宜,租了这个麻烦的院子。 “早知如此,当初就……唉!” 她难受极了。 佟秀虽谈不上后悔,但也有些担忧。 今日是娘子回来得巧,往后娘子上学去了,那人再来呢? 一家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隋准却不以为意。 养粉千日,用粉一时。 事业粉关知府的正确打开方式,这不就来了吗。 他打算去找一找关知府。 不过,还没得他去,吴赖就卷土重来了。 这一次他的攻势极其猛烈。 许是上次被隋准的战斗力震慑,他这回来,带的人竟有十几个之多。 个个都彪悍健壮,神情凶狠。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掠过小桥时,两旁的闲磕牙的人跑的跑,跳的跳。 没错,把人吓得,直接跳桥底河里去了。 吴赖扭曲嫉恨的脸,对旁边一身横肉的凶汉说: “三哥,就在前面!” “两个老的和一个小的无所谓,但里头有个个子特别高的男子,就是她的打的我。” “此人气焰十分嚣张,自称街霸,三哥定要小心。” 他故意编了些话,以引起凶汉的愤怒。 果然,凶汉嘴里咬着一根草,鼻头喷动,哼了一声。 “街霸?他也配?嚣张?还没有人敢在我孟三刀面前狂!” 吴赖点头哈腰,连忙称是: “在三哥面前,他自然是个小跳蚤罢了。但小跳蚤也碍眼,三哥今日,必定要好好治治他。” 孟三刀听了,咬了几下口中的草,乜眼看吴赖。 吴赖心下了然,在他耳边道: “三哥放心,这宅子我是必定要卖的,钱银你三我七。” “嗯?”孟三刀横了他一眼。 吴赖心一沉,改口道: “小弟说错了,是五五分。” 孟三刀还是不说话。 吴赖的背后有些汗湿了,他哆嗦道: “还有这一家子,他们敢租房子,身上指定有几个子儿?昨儿我见他们院子里还有骡子和狗,少说也能卖个几两银子。小弟不敢宵想这些,到时候都是三哥的。” 孟三刀这才点点头。 于是,一行人杀入巷中。 小桥巷里,家家都已关门闭户。 唯有佟家,毫不知情。 第150章 想你 隋准在屋里温书,佟秀给他改衣服。 院子里,佟大和佟嫂子正刷骡子呢。 好一幅岁月静好,和和美美的阖家欢乐场景。 突然,大门被踹开了。 佟大好不容易修好的门,摇摇欲坠。 “哈哈,没想到吧,爷又来了!” 吴赖的开场白十分俗套。 但佟嫂子和佟大还是非常害怕,手下一用力,把骡子刷得一声长嘶。 隋准和佟秀在屋里听到,正欲冲出去。 突然听到另一个凶狠的男音: “那个不长眼的傻大个在哪里?今天让三哥教他做人!” 隋准:…… 佟秀死死抱着隋准的手臂: “啊,娘子,这人听起来好凶好可怕。” 隋准:……那倒不一定。 两人站住了,从窗缝里往外一瞧,看到一大群人涌进佟家的小院子。 与昨日的落荒而逃不同,今日吴赖的底气尤其充足。 他一进院子,就将来福的食盆踢翻。 “那个臭小子呢?滚出来!爷今天是来找他算账的!” 佟嫂子老两口瑟瑟发抖,无奈被人围住了,想逃也逃不了。 唯有在心里祈祷,屋里两个务必要藏好。 幸好,一般人回来找场子,不会上来就打杀。 皆要先啰里吧嗦一堆,享受一下他人的惊惧与求饶,才能获得身心满足。 吴赖亦是如此。 他环顾这个院子,尤其那尚沾着他的鼻血的墙,大有要一雪前耻的架势。 “是不是在屋里头?哼,昨日不是逞得那般凶吗,怎今日缩着个头,变乌龟了。” 他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 “叫你敢惹爷!可知道爷的靠山是谁?” “咱们淮南府的地头蛇,孟三刀,三哥!” “三哥可是砍完人,刚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今日你机灵点,若是惹恼了他,下一个被砍的,就是你!” 他叭叭地说了一大堆,将身边的凶汉介绍得凶残无比,见人就杀。 闹得听墙角的邻居们,脸都白了。 尤其是隔壁张婶娘家,半条街的邻居都挤在她家院子里,侧耳倾听隔墙的佟家是个什么动静。 听到吴赖的激情介绍,婆娘们吓得差点叫出声。 张婶娘怕得要死,跺脚低声道: “你们倒是把嘴捂上呀,可别嚷嚷出声,给那些歹人注意到了,来我家杀人咋办?” 于是,大家捂着嘴,又是害怕又是激动地继续偷听。 而墙的这一边,佟嫂子两口子,腿已经软完了。 吴赖还在叫嚣: “怕了吗?你们若是识相,赶紧麻溜地滚出去,爷还可以饶你们不死。” “记住,是人滚出去。东西,要留下。” “明白了吗?” 这根本是赤裸裸的抢劫了。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 佟大毕竟是男子,这会子不得不壮起胆来: “你们别乱来啊,我们交了租金,签了租契,满屋子东西是我们的,凭什么赶我们走?还有没有王法了。” 吴赖却歪嘴冷笑: “呵,我就是王……” 他刚想说自己就是王法,但是,头上一阵剧痛。 孟三刀敲了他一个爆栗。 他毕竟刚从牢里出来,王法意识较强。 “瞎说什么!”他低声喝道:“有理说理,无理亦要掰出些歪理。”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怒目凶狠道: “呵,王法?你的租契吴赖不认,你便是私闯民宅,王法也会站在我们这边!” 听得隔墙的邻里们纳闷。 人瞅着是挺恶霸的,但,这么讲究王法的吗? 吴赖捂着脑袋,跟上大哥的思路: “没错!若是你们现在跪下磕头,我还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 “若是你们执迷不悟……” 院子里的桌子已经收了,实在没东西可劈了。 吴赖只好一脚踩在来福的食盆上。 嗙地一声。 食盆碎了。 吴赖横眉怒目: “我就杀了你们……哎哟!” 他被孟三刀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一下。 “……的狗!”吴赖说。 他已是痛得眼角泛泪。 不过,气氛总算到位了。 佟家老两口的恐惧已然到达顶点。 吴赖现在就盼着,那个大个子哭着从屋里跪爬出来,抱住他的大腿,舔着他的臭鞋,恳求他的宽恕。 如是那样,他还可以考虑考虑,留他一条小命。 吴赖想得很美好,然而现实很骨感。 不,应该说是,孟三刀不敢。 那个高大的身影从房间走出来时,吴赖还没来得及骂他。 却听得孟三刀一声激情呼唤: “准……准哥!” 那热乎劲,那卑微感,那老乡见老乡的泪眼。 吴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三哥,你怎么……” “准哥!我想死你了!”孟三刀却一声暴喝。 然后冲上去,抱住了隋准的腿: “哥你没事,真好!” 吴赖:? 同来的十多个泼皮:? 隔墙竖起耳朵的邻里们:? 孟三刀声声泪下: “……准哥,自从你被押走,大伙都怕你被杀了,还好后来听说,你还活着。可咱们兄弟始终不放心……” “……我出来以后,也一直在找你,可又不知去哪儿找,夜夜想得睡不着……” “……我始终忘不掉,我真的不甘心,我想问问你……” 他抹了一把脸,抬头深情地望着隋准: “哥,西游记还能讲吗?” 隋准:……还西游记,我看你就浑身是戏。 “成阳县的瑞阳轩,过些天就会来淮南府开分店,到时候你们可直接去那儿买。”他无语地说。 这也是之前,他承诺给狱友们的事项之一。 他出狱后,没有西游记可听的狱友们,简直肝肠寸断。 恨不得越狱寻他去了。 孟三刀算出来早的,到处打听他的下落无果。 没成想,在这遇上了。 哎呀。 孟三刀突然想起眼下的处境,尴尬了。 他来干什么来着。 带着兄弟们,要揍死“一个大个子”,劫了他们的财? 这……这恐怕不太合乎王法。 孟三刀后悔极了。 “混账东西!” 他用力踹了吴赖一脚: “瞧你干的什么好事!我早同你说了,要遵守王法,做一等良民,你都听到哪儿去了?” “还如此这般威逼老百姓,简直可恶。” “快滚吧你!以后再来搅扰准哥,我卸你……” “谢你全家!” 他干巴巴地威胁道。 第151章 上学 吴赖稀里糊涂,后腰上又挨了一脚。 被孟三刀踢出门外。 然后还被盛怒的来福,追了几条街。 虽然问题没有解决,但解决了提出问题的人,孟三刀觉得也差不多了。 他带领一众小弟,在佟家鞍前马后,万分殷勤。 恨不得常驻佟家。 搭把手洗个衣服、做个饭、修个门。 最后是隋准不耐烦,强行把人赶走,小院才勉强恢复平静。 但是他的名声,却恢复不了了。 风言风语在小桥巷迅速流传: 新搬来那一家姓佟的,里头那个大个子,是个地头蛇孟三刀的大哥! 大哥的大哥,应当称为什么? 邻里们又是惊又是怕,在小桥上聚众开过几次八卦大会后,一致决定,给予隋准合乎地位的称号: 街霸! 隋准,他是个街霸! 许久之后,隋准跟邻里们混熟之后,他才得知有这么一回事。 直呼好家伙。 在村里是村霸,在考场是考霸,到狱中是狱霸。 如今,他还荣升街霸。 娘的,就是听起来不大文雅。 一个Jb。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当下,佟家终于解决了一桩烦心事,生活开始步入正轨。 隋准终于要上学了。 古代甚少有他身量这般高的人,故而,书院的秀才服穿在他身上,不大合身。 还好佟秀手巧,给他改了改,又做了一身一模一样的换洗。 今日,他便穿上了簇新的秀才服。 款式是常见的长衫,佟秀特地用热水壶烫过的,从头到脚平平整整。 袖子则是乡下罕见的广袖,挥一挥衣袖能带走三个肉包。 头上还要戴方巾。 这方巾作用约等于帽子,但却是最不能修饰脸型的那种。 若不是隋准颜值过硬,戴上去立马丑三分。 一通装扮下来,隋准望了望水缸里的自己,脑海中只有三个大字: 酸秀才。 非要再加三个的话,那便是: 丑爆了。 一定要考上举人!他扼腕鼓励自己。 考上举人,实现穿衣自由! 不过,佟秀却很喜欢。 “娘子身量高,腿又长,穿着也不显矮小,反而儒雅,有书卷气。” 他红着小脸,抿嘴笑道。 隋准捏了捏他的脸蛋: “又变着法子夸你娘子。” 佟秀嘿嘿两声: “我说的是实话嘛。”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隋准就出门了。 小桥巷距离淮南书院,走路须半个时辰。 骑骡子能快些,三刻钟以内。 但隋准寻思着,一家三口窝在家里,指不定要用骡子办点什么事。 他便选择了早早出门,步行上学。 到书院门口一看,都是人头。 在书院读书,有在书院里头住宿的,也有如隋准这般住在外头的。 但无一例外,每日清晨,都须到门口来,由教谕检查仪容。 读书人嘛,风度须特别讲究。 以前,这一活动在牌坊底下进行。 可最近书院里新立了四句碑,为激励广大学子,院长改了在石碑前检查。 隋准远远瞧见,大家挤在刻有他名字的石碑前面,感觉略带违和。 更违和的是,他走过去时,大家的眼神。 书院来了个插班生,是成阳县三十年来的第一个秀才。 也是学政大人亲口擢升的县案首。 还是门口石碑上,那振聋发聩四句箴言的撰写人。 以上信息,在书院内广为流传。 隋准还未正式上学,便已成为书院头一等的名人。 今日门前人头挤挤,为的就是看一眼,这隋准是何方神圣。 这阵仗,着实把隋准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随随便便就碾压别人,他也不想。 被学渣崇拜是学霸的命运,他了解。 他只能昂首挺胸,选择接受瞻仰。 “你就是隋准?”连检查的教谕,也赞赏地看着他。 隋准的县试答卷及狱中创作,都在书院传开了,人人抢着看。 这位教谕只抢到了一篇,但已反复品读七八遍,惊为天人。 如今看到隋准本身,又叹命运不公。 怎么会有人又有才,又有好样貌呢? 检查完毕,隋准赶往课室。 古代的官学亦是按成绩分班的。 乡试中名列一等的秀才,称为廪生,可入甲班。 次一等的,是增生,编入乙班。 余下便是附生,归为丙班。 学政和关知府很看好他,直接跟府学打了招呼,将他列为廪生,每月享有书院发放的米一石,并进入甲班学习。 隋准刚找到甲班,在座位上坐好,便有人来热情地同他打招呼。 大家对这位插班生颇为好奇,有人问他家住何处,有人问他家里几口人,有人问他温的什么书。 七嘴八舌,要将他翻个底朝天。 可隋准是谁,岂有那么容易被套话? 别人问他: “隋兄,你家住何处?” 他便说: “不近,你呢?” 别人又问: “隋兄,娶妻否?” 他便说: “我观兄台面色红润,精力充沛,家中定有贤妻,可与在下细细道来?” 别人还问: “隋兄,你看的什么书,为何如此博学?” 他便侃侃而谈: “说起好书,在下认为,《四书》大有学问,亟待我辈反复咀嚼,深度细品……” 总之,试图从他处挖点消息的人,最后都聊得非常热烈,尽兴归去。 归去后,仔细一琢磨,不对。 怎的自己被翻得底朝天,隋准自个儿的事,却一个字也没说? 隋准在书院左右逢源,佟家三口,却在小院里举头望天。 “闲得发慌!” 佟嫂子忍不住道。 村里人忙碌一辈子,下地要干活,回家了就喂猪喂鸡,整日忙得像个陀螺。 忙得的时候抱怨,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可如今闲下来,却更加难受。 庄稼汉当不了闲人,手头没事干,心里头就虚得很,有说不出的恐慌。 一家人正干坐得难受呢,院门被拍响了。 佟嫂子去应门了,是一个黑脸膛的老者。 她与他说了一通,面色从诧异到黑沉,最后从怀里拿了几文钱。 回来就抱怨: “天菩萨,以前搁咱们村里,大粪自家留着当宝贝。如今在府县,竟然还得花钱让人收走!” 佟大在县城住过,听过几耳朵,便应道: “收夜香的是不?县城也是这般,初一十五各来一次,一个月算16文钱。” 佟嫂子拉着脸: “哼,16文钱?那还算实惠的了。这儿要18文!” 听得佟大是咂嘴结舌。 第152章 算账 佟秀将佟嫂子的话,默默记在心里。 他亦是闲得心慌。 一个早上的工夫,他将家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如今实在做无可做了。 坐在院子里,浑身不舒坦。 于是,他决定走出去,到外头转转。 小桥巷是一条热闹的街巷,两边铺子各色各样,卖吃食的、打油的、卖酒的…… 佟秀走在巷子里时,大家看他的眼神,又换了一种。 原先是惧怕,如今,是隐隐的羡慕。 今早隋准穿着秀才服去上学,大家可都看见了。 天喽,街霸居然是个秀才公。 百姓对读书人总是有些莫名敬仰,于是,先前对佟家避之如蛇蝎的人,又蠢蠢欲动起来。 张婶娘从高高的笼屉后面,探出头来: “佟小哥,出去啊?” 佟秀腼腆地笑笑。 “嗯。张婶好。” “哎、哎。”张婶娘笑得极为热情。 周婆娘在自家铺子里,冷眼觑着这一幕,将瓜子壳摔在地上。 “张婶这婆娘,还真是粪坑里的苍蝇,顺着味儿就来!” 她长得颇为娇俏,当年她男人也是使了不少彩礼钱,才把她争到手的。 故而,看到她不痛快,男人一边干活,一边温声劝慰: “又怎的了?她做她的,你做你的,管她作甚。” 周婆娘扭身撇嘴: “我就看不上她巴结人那样。之前孟三刀来的时候,最快栓上门的不是她?” 说到这个,她男人就忍不住感叹了。 “真真想不到,能降服孟三刀的,居然是个秀才公。” “那家小子还挺了不起的。” 言语和神情,看起来还颇为向往。 周婆娘乜了他一眼: “你羡慕他啊?你羡慕,那你学他去呗。” 然后嘻嘻笑了: “他可是个男媳妇,你快学着去呀。” 男人的眉头马上挤成川: “啊?他这高高大大的,居然是个男媳妇?” “不成不成,丢死人了,我是万万不能……” 小两口背后说人的功夫,佟秀已经走过他们家的铺子前,往巷口走去了。 巷子里头许多人,对自家指指点点,佟秀不是不知道。 但他如今,是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了。 只留心看了听了两旁商铺,各色各样的物价。 馒头不大,5文钱一个。 肉包子也有,但也小,府城人似乎胃口不大,什么都是小小的。 这样就要8文钱一个。 一把青菜,在村里是家家户户天暖了往屋前头撒一把种子,然后一整年都够吃的那种。 在这儿卖3文钱一小把。 肉就更贵了,合河镇15文一斤的肉,这儿要20文。 府城的米价还贵,官米就要18文一斗。 还好自家的地租出去,收的地租是米,每年都能有米送来,省了这一笔花销。佟秀庆幸地想。 饶是这般,花钱的地方还是不少。 每日的饭菜钱,加上买些针头线脑的,还有倒夜香这种支出,每月就有个小500文。 娘子的笔墨纸砚钱还没算。 不知道一个月下来,2两银子够不够? 2两银子,粑粑村人家一年的收入了。 真是越算,心里越虚得慌。 还是得找份活做。他心想。 不单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而且,也是为了贴补家计。 一家四口没一个挣钱的,难道,要坐吃山空? 想到今后,佟秀很是忧虑。 但她转了一大圈,也没能找到一个成衣铺子。 回到家门口时,人便有些心事重重。 张婶娘又在自家铺子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见佟秀面色不好,她心里更刺挠得慌,不问个究竟,怕是今夜都睡不香。 “佟小哥,这就回来啦?买了什么菜呀?” 她假意问道。 佟秀笑笑: “买了点肉菜。” 他是不习惯跟人聊闲篇的。 以前村头大榕树下聊得热火朝天,佟嫂子爱去,他还小的时候被带去过几回。 长大晓事以后,就不爱去了,宁愿在家里扫猪圈。 此时张婶娘的热情,他不是看不出来,但心里没有那兴趣同人瞎聊。 可碎嘴的人,是不管你有没有兴趣的。 “噢哟,最近菜贵吧?下了几场雨,白花菜都要卖5文钱一把,简直抢钱!” 张婶娘自顾自地絮叨。 “嗯嗯,确实贵。” 佟秀含糊地应,加快了脚步。 没想到,那婆娘瞅着自家铺子里头眼下没生意,竟一边说一边跟了过来。 “我同你说,买菜顶好去巷尾那家,那家实诚。千万别去桥头那家,那家的婆娘讨厌得很……” 她说着说着,往佟家院门口一靠。 这是不打算走了。 佟嫂子听见声响,赶出来一看,有些诧异。 秀儿出去转转,怎还带了个大活人回来? 可张婶娘见着同龄的婆子,更来劲了: “唉哟,这是佟嫂子吧?今早我还见你倒夜香了……” 两个女人说到了一块。 佟秀躲在灶房里,是听见两人聊到去哪儿买针头线脑,才探出身子来,问了一嘴: “张婶娘,你可知咱这儿的裁缝铺子,在哪里?” 张婶娘正愁找不着机会跟他说话呢,赶紧说: “你有衣服要缝?咱们这儿有那接活儿给人缝补衣衫的大娘子,你家往前数第五家就是。” 佟秀摇摇头: “我是想看看成衣。” 张婶娘便有些意外。 普通人家其实是不买成衣的,大都裁了布回来,由家里头的婆娘姑娘自己做。 一来合身些。 二来,最重要的是,便宜。 成衣铺子多贵啊,一件衣裳,顶好几匹布的钱了。 这佟家看起来穷酸穷酸的,没想到居然看上了成衣? 怕不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搁她跟前吹牛呢。 张婶娘嗤之以鼻,可面上不显。 依旧热络地说: “成衣铺子啊?那咱们这儿没有,得到外头白石花大街去。” 白石花大街,这一片最热闹的街道,因着底下铺的是白石,街头还有一棵百年古树,花一开就开半年。 故而名曰白石花大街。 那里确实什么都有,只是佟秀初来乍到,还没往那边去过。 佟秀记下了,谢了张婶娘,又缩回灶房。 待吃了中饭,又将家里收拾齐整。 佟秀鼓起勇气,第一次过了巷口的小桥。 往白石花大街走去。 第153章 找茬 白石花的繁华,就让人有些目接不暇了。 纵使佟秀早已习惯了县城的热闹,来到此处,还是会觉得局促。 佟秀壮着胆子走了半天,也没能从街头走到底。 人太多了。 东西也多,两旁店铺挤挤挨挨,琳琅满目。 光是去看、去认是干什么营生的,就已经很费心。 逛上一会儿,佟秀便有些疲惫。 他一共发现了三家成衣铺子。 佟秀回忆着许久以前,娘子是如何带他走进镇上陌生的铺子,如何打开话题。 他也有样学样,深呼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可是人家小二,客客气气地将他请了出来。 理由是: “不熟悉的绣娘咱们这儿不招。” 佟秀这才知道,城里的大成衣铺子,招绣娘都要有名气的。 要么自身有名气,要么师出名门。 “我实话实说,小哥你别介意。像你这般的,不知根不知底的,绣得再好,咱也不敢用。”小二最后给他透了个底。 佟秀便明白了。 府城买得起成衣的,都是达官贵人。 成衣铺子不敢用不熟悉的绣娘,怕其中有诈,惹得贵人不高兴了。 比如花式故意做坏了,或者某个小地方逾制了。 贵贱有级,服位有等,衣服绣错了,也可以害人的。 佟秀不死心,又问了另外两家,都是一样的答案。 他有些沮丧地回到家里,正好隋准下学回来了。 一见到隋准,不快便去了七八分,他的眼睛亮起来。 “娘子回来了!” 隋准张开双臂,抱住他转了一圈,跟逗来福似的。 “相公也回来了。相公去哪儿了?” 佟秀不愿意跟隋准提不愉快的事,便说: “出去白石花大街逛了逛。” 隋准一听来了兴趣。 他今日也在同学口中听说了,这白石花大街是极热闹的去处,当时还想着,等休沐了,跟佟秀一块去逛逛呢。 “看到什么新鲜的了吗?”他问。 佟秀摇摇头,脸上有点害羞。 “人太多了,光顾着自己的脚,别给人家踩着了。” 隋准哈哈大笑。 “下次我带你去,让你骑在我脖子上,别人准踩不着你了。” 羞得佟秀捏起小拳头: “娘子,你嘲笑我!” 两人打闹了一阵,在陌生环境中的紧张和局促,就这样被冲淡了许多。 佟嫂子从灶房探出头来: “还闹呢,开饭了。” 看到两人这样打打闹闹,她的心情很复杂。 小两口感情好,自然是好。 但她总觉得,怎么跟两个小孩子似的呢。 隋准二十八了,佟秀四月份的生辰,如今也十七了。 放在村里,娃娃都揣手上了。 可看看眼前这俩…… 佟嫂子头疼,眼睛疼,哪哪儿都疼。 隋准看出一家人初到府城,有些惶恐不自在,于是一边吃饭,一边讲些书院里的趣事。 “……我那同学,陶然,第一次见他可凶了,抓住人就呲。今日倒好,还问我要读书笔记呢……” 陶然就是之前在石碑前面,叫住隋准的白面书生。 原来他父亲在京中当官,他也算是书香子弟。 自从知道隋准是那个隋准后,他的态度大转弯,对隋准极其崇拜。 不但郑重地给隋准道歉,还一本正经地,要跟他讨教学习之法。 隋准心虚了。 他有什么学习之法,全靠巨人的肩膀,和《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啊。 陶然这样崇拜,还不如杨立世那般,对他鼻子不是眼睛呢。 杨立世是那个宽面书生。 他毕竟是院长之子,平日里受人追捧惯了。 如今捧他的人,都跑去捧隋准。 他便有些不开心,看隋准就很不顺眼。 但隋准就喜欢他这样的。 保持距离总比黏上来的好啊,省事。 佟秀有些担心: “啊?那杨立……杨立什么,会不会为难娘子你啊?” 隋准笑笑,摇头: “我一不住书院,二不需要朋友,他能怎么为难我?” “折了我的笔?泼了我的书?偷我的作业?” “那也太小儿科了。” 然而,第二天,他就被打脸了。 世上真有如此幼稚之人。 隋准刚到课室坐下,摊开书本,便听得背后起哄。 虽说是府学,但里头也不乏纨绔之辈,靠家里头堆银子奋力考上了秀才,而后在书院里为非作歹。 比如杨立世,就是其中的一员。 本来就是银子搏出来的前途,他们读书也不大上进,来府学就是图个好名儿。 再过两年,家里头就该再使一笔银子,给他们捐个小官了。 故而,他们经常在课室中玩闹。 这种玩闹,隋准不会参与,也不放在心上。 但是这日,笑闹声中,竟有一个硬硬的物件飞来,重重砸在他的背后。 随后,他便感觉一股冰凉的液体,顺着自己的脊背流下来。 然后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了。 隋准回头一看,竟是一方砚台。 而他的衣服,已经黑了一大片,墨汁还在顺着衣裳往下滴。 秀儿新给他做的衣裳! 隋准的脸马上拉了。 看到此景,后方那群纨绔,哈哈大笑起来。 “是谁的砚台?”隋准问。 纨绔们挑了挑眉,无人说话。 最后,还是个瘦弱不堪,看起来颇显穷酸的书生,战战兢兢站起来: “是……是我的……” 砚台是他的没错,但却不是他扔的。 打闹之中,也不知是谁,趁乱抓了他的砚台,就往隋准背上扔。 书生只恨自己,家境贫苦被夫子看不起,被分配跟这些张狂子弟坐在一块。 还损失了一块砚台。 隋准见他窝窝囊囊,又垂头丧气的样子,眉头皱起。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校园霸凌? “拿了砚台砸人,手上十有八九要沾些墨水,让我看看是谁的手不干净?” 隋准喝道。 他刚说完,就有人不自觉地低头看手。 “好哇,就是你!”隋准一个箭步冲上去,揪住他:“我告夫子去。” 那人才意识到自己被隋准诈了。 “不是我,你有证据吗?”他发着抖说。 隋准拎着他,跟拎一只小鸡似的,让他又难受又丢脸。 “你快放我下来!”他脸都白了。 “要什么证据。”隋准口气冷硬:“我说是你就是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第154章 退学 那人被揪着衣襟,快透不过气了,只好侧头看杨立世。 但杨立世却转头看窗外,仿佛不关他的事。 明明是杨立世指使的,那人却不敢吱声。 毕竟那是院长的儿子,万一以后给他穿小鞋呢? 他只得屈辱地低下头: “是我……又怎样?大不了赔你一身新衣裳。” “好啊。”隋准笑意不达眼底:“我要一模一样的。” “这是我家里人一针一线缝的,你跪着去求他重新做一件吧。” 怎么可能? 那人生气了: “什么破衣服,我给你银子……” “不要银子。”隋准断然拒绝。 “你是不是以为做事天衣无缝,没有证据,我就奈何不了你?” “其实我打人从来不需要证据。” 他一脸平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自己中午要用什么饭: “只要我想,我就会天天打你。你不能一个人落单,不能一个人去茅房,不能待在黑的地方……” “我会用布袋套上你的脑袋,你也没有证据。” “你奈何得了我吗?” 那人随着他的话语想象,不寒而栗。 “你是个疯子……”他颤声道。 隋准咧嘴一笑,拿起自己的砚台,满满的、冰冷的墨汁,倒进那人的脖子。 同时,揪着脖子的手也收紧了。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隋准声音里充满劝诱: “是谁指使你的?” 那人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失控地尖叫: “是杨立世!” 杨立世啪地拍了桌子,瞪起眼睛: “你不要胡乱攀咬人,与我何干!” 然后又指着隋准: “姓隋的,你什么意思?你欺凌同学,我要向夫子揭发你!” 正说着,夫子走了进来。 杨立世脸上一喜,马上大声道: “夫子,隋准横行霸道,威胁同窗,着实可恶!” 那夫子一看,隋准手里还提着个人呢,立马皱眉。 “隋准,你无法无天了?这是书院,不是你在外头逞凶的地方,你莫以为自己有人学政大人撑腰,便肆意妄为。” 隋准便说明缘由: “夫子,是这人先用砚台砸我……” 这时候,夫子才注意到,他背后一片脏污。 顿时板起脸: “隋准,你不知道在书院上学,须格外注重仪表?这是读书人的脸面!” “衣服脏污不赶紧去换,你故意挑衅课堂?” “罚你到廊下站一个时辰!” 隋准这下才算是明白了。 这是个偏心眼的夫子,明晃晃地在袒护杨立世呢。 虽然他有学政撑腰,但天高皇帝远的,学政这么大的官,难不成还能为一个小秀才奔忙? 夫子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故意要杀杀他的威风。 给他立立规矩呢。 而一旁的杨立世,也毫不遮掩地,露出洋洋自得的表情。 他早料到,隋准会吃一顿排头。 这就是给隋准点教训,让他知道知道,写几句破字有什么了不起。 在淮南书院,就得巴结他。 对他这个院长之子,敬着些,捧着些,任打任骂。 听闻隋准被罚站,其他同学窃窃私语。 才来多久就被罚站,这可是奇耻大辱。 学业极差,品行不端的差生,才会被罚站呢。 “夫子,我并未做错事,为何叫我罚站?”隋准没有动。 夫子见此,不由得怒了。 这乡下来的,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须知不论他在外头多威风,在这书院里,夫子就是天! “隋准!” 他拉下脸: “你晓不晓得尊师重道?夫子还叫不动你了?” “难怪成阳县三十年都出不得一个秀才,如此礼教贫乏之地,也只能养出你这般性情乖张、自以为是之人。” “既然你来到我淮南书院了,今日,我定要将你的性子,掰过来!” 说完,将戒尺往桌上一拍: “你去不去站?不去,我可打手心了!” 打手心,又是另一种屈辱。 别看那戒尺薄薄一片,几下便能将人手心打得红肿,提不起笔,拿不动书。 最重要的是,读书人被打手心,是彻底的颜面扫地。 看热闹的人满脸期待。 可隋准,还是一动不动。 夫子感觉自己被下了面子,怒不可遏: “你可要认清自己身份,有学政大人撑腰又如何?你在书院,就归我管,你犯了错,罚你怎么了?” “若你敢反抗,即为品行不端,我将上报书院,尽可将你除名了!” 除名! 如此劲爆的惩罚,让众书生都翘首以待。 别人的倒霉就是他们的快乐。 真想看着隋准被赶出去啊。 一群人双眼发亮。 这下,隋准终于站起来。 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尽是嘲笑。 “他真要出去罚站,真丢人。”有人小声道。 “刚来时人人吹捧,这么快就从云端跌落了,简直令人发笑。”又有人说。 还有人轻笑: “这都是他应得的,谁叫他如此风光。” “乡下来的泥腿子,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 大家嬉笑做一团,用赤裸的目光盯着隋准,正待看他站在廊下,屈辱又落魄的样子。 夫子也终于满意了,晃起脑袋来。 “哼,算你识相!” 其实,他本身对这隋准,就有些看不顺眼。 学政大人破格擢升怎么了,落到他手里,便是任由他拿捏,哪怕将人打发出去,亦无人敢说什么。 若以后学政大人问起,他便说是这个隋准自己不学好,在学院坐不住,非要自己退学。 反正隋准就是个乡下种地的么,这般行事,也很正常。 学政大人能拿自己怎么样? 一个小小秀才罢了,府学里多得是,大人不可能为此费心。 于是,整个课室,都眼巴巴地,等着看隋准笑话。 谁知,隋准把笔墨纸砚一收,书笼一背。 “草了个大喵喵,我要去县学。”他说。 然后抬脚就走了! 杨立世傻眼了,同窗傻眼了。 夫子,亦傻眼了。 不是,等等,他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呢? 按说,他应当声泪俱下,跪地求饶,再捱些时日。 等夫子多寻他几个错处,再彻底将他打发出去,才像样吧? 现在才几天,他就大喇喇地跑出去,万一传到学政大人那儿,也是有点麻烦…… 第155章 受挫 夫子冒汗了,赶紧追出去。 可是隋准腿长,他哪儿追得上。 只远远看到隋准超青云大街的方向奔去。 那是府衙在的地方。 他要去打小报告了! 搞个屁的书院霸凌,老子要统统给你们小鞋穿。隋准想。 有关系不用是傻子,关知府终于派上用场了! 隋准在府衙激情控诉时,佟秀捧着几件绣品,又来到了白石花大街。 那是他从过往的绣品中,挑出的最好的几件。 他还是不肯放弃,想去铺子里试一试。 小二见他又来,皱起眉头。 “小哥,你别来了,没用的。”他的语气也变得冷冰冰了。 佟秀咬咬唇,将自己的绣品递过去。 “小二哥,你就帮我把这个给掌柜的看看,成么?” 小二有些不高兴,眼神都不友善了。 “哎你这人,怎么听不懂话呢?” “管你绣得有多好,这铺子里手艺好的绣娘多得是,哪有你说话的份?” “还让我替你拿去给掌柜的,你这是要害死我。” 他粗暴地推开佟秀的手: “回去吧,别来了。一天天的,铺子都被你搅得晦气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确实没办法了。 佟秀有些丧气,默默收了绣品。 正要走时,突然听到铺子内室,一个女子的声音高了起来。 “孔姐,我家里真的有事……” 另一个女声打断她: “蒋秀娘,你这样说可不好,谁家里没事,单你做甩手掌柜?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个资深绣娘,铺子离不得你了?” 那位蒋秀娘啜泣了一下,又说: “孔姐,我求求你,或者能不能给我少安排些活儿,等过了这段日子……” “等不了。”孔姐不耐烦地说。 听起来,她是绣娘里话事的,对蒋秀娘很有些意见。 她说完这话后,便摔帘子走了。 过了一会儿,帘子后面又走出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年纪约二十三四岁。 她红着眼,捏着几张纸,低着头也出了门。 刚走到大街上,许是她正心神不宁,纸掉了一张也没发觉。 佟秀快步走上前,捡起那纸,是一张绣图。 大概就是刚才孔姐说的,让蒋秀娘赶制的绣品样式。 坏了,这可是个重要物件,得还给人家。 佟秀心想。 可他一抬头,发现人早已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了。 他只好揣着绣图,回到小桥巷。 坐在家里,不免又有些闷气,心里难受。 最后只好拿起绣图来看。 一看,就钻进去了。 还别说,之前镇上裁缝铺子掌柜说,府城天地宽。 是一点儿也不错。 单就这绣图,又精致又富贵,针脚也难,寻常人绣不出来。 佟秀越琢磨越入迷,忘却了烦恼,不由得拿出针线,自己做了起来。 这一做,就是一个下午。 待隋准像只斗胜的公鸡,雄赳赳地回到家,他才做了一小半。 “啊,娘子回来了,都这么晚了?” 佟秀赶紧把针线篮子放下。 听邻里说,府城有个名医,佟嫂子一大早便陪着佟大看腿去了。 今日是佟秀做饭。 “娘子,你且等一等,我去烧火。” 他着急忙慌往灶房赶。 隋准让他别急。 “待我换了短打衣裳,再跟你一块做。” 隋准在村里时,都是穿短打的,干活方便。 如今上学了,只能穿长衫,碍手碍脚。 他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必定是换衣裳,然后再看看家里有什么没干的家务,做一做。 换好衣服一进灶房,发现佟秀在贴饼子呢。 他的手娇嫩,被锅边一烫,就一遍遍地甩手吹手。 隋准心疼极了,赶紧接过他手中的面盆。 “秀儿,你的手要拈针拿线,最是贵重,别干这些粗活,小心伤着了。” 然后自己上手,把一个个面饼贴上去。 佟秀也知这个道理,便不逞强,坐到一旁剥花生。 花生剥一剥,炒个菜,又能下饭。 如今家里没人挣钱,虽说也有肉菜,但都紧着娘子来。 娘子读书辛苦,费脑子,得吃点好的补补。 至于佟秀自己,和佟嫂子老两口,都自觉地少吃。 省点钱。 隋准看出来了,主动去掏了几个鸡蛋。 “炒个鸡蛋瓜皮,大家一块吃。” 佟秀嗯嗯嗯。 他想着,到时候自己多吃点瓜,让娘子多吃点蛋。 隋准却摸了摸他的脸。 “是不是不想长高了,嗯?日日净吃些素的,怎么有营养?” 佟秀心虚: “我也有吃肉蛋……” 隋准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还哄我!” 然后一边敲蛋拌蛋液,一边说: “昨儿我打巷子里过,看到有一户人家,养的母羊下崽了。等会儿我去问问,买一些羊奶给你喝。” 佟秀吓一跳,喝羊奶? 他不是没听说过,以前在镇上做绣工师傅,老主顾张大官人的娘子生了娃娃,奶水不足,听说就是给娃娃喝羊奶。 那可费了不少银子。 也就是张大官人的娃娃金贵,才配喝。 他算个啥,也要喝羊奶了? 佟秀想想就心慌,赶紧说: “不了吧,娘子,我用不着……” “用得着。”隋准坚定地说,语气不容置喙。 “秀儿,你和爹娘,是不是担心家里头没进项,特别怕花钱?” 他把手放在佟秀背上,轻轻摩挲两下: “不用担心,西游记不还出着么?一年的嚼用总是够的,别亏待了自己。” 佟秀羞愧地低下头: “可那都是娘子挣的。娘子又要读书,又要挣钱,太辛苦。” “我日日闲着,心里很不安。” 隋准将他搂过来,本意想摸摸他的头,安抚一下。 但看见那可爱的小脑袋,不知怎的,心里头动了一下。 便用嘴碰了碰他的头发。 柔和微沉的声音,在佟秀耳边响起: “咱们夫妻一体,有什么不安的?我的就是你的。莫说使钱吃喝,便是你拿去做旁的什么事,我也都赞同。” 佟秀的眼睛微微湿了,伸手搂住隋准的腰: “嗯!” 而后,他很不好意思地,说起这两日被拒的遭遇。 “我在府城没有根基,怕是有些难。” 隋准安慰他: “没关系,慢慢来,或者你先去拜师,学个一两年。” 可佟秀等不了。 他的心中,已有计较。 “没事的,娘子,明日我还去绣铺。” “我有一个想法……” 第156章 有活 翌日,夫子租了一辆华丽马车,特地上门来接隋准了。 他又是说好话,又是送礼。 承诺一定严惩那砸砚台的学生,重金赔偿,还要让杨立世给隋准道歉。 隋准才勉为其难地答应,继续到书院上学。 高高兴兴地走了。 他走后,佟秀拿起那张绣图,又从针线篮子里,拿出他绣了一夜的花样。 虽然有些针法不大明白,做得并非完全一样。 但佟秀用自己的法子,将那些瑕疵弥补过去,乍一看,也有八九分像了。 最主要是,看着十分精致贵气,并不输原图。 若是针线和料子再好一些,就更好了。 他带着这些东西,又来到了白石花大街。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子。 “蒋秀娘!”他轻声喊道。 蒋秀娘转过身。 比起昨日,她更加憔悴了,眼下青黑,还有哭过的痕迹。 见是一位面生的小哥,她不由得诧异。 “你是谁?你认得我?” 佟秀将绣图递过去: “我昨日去了你们铺子,捡到你的绣图。” 蒋秀娘啊了一声,面露喜色。 “太好了,我正发愁呢,不知道怎的少了一张。” 她对佟秀的警惕少了些,衷心道: “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小哥。” 佟秀抿嘴笑了笑。 “小事一桩,倒是我想请蒋姐帮帮忙,指点一下我的绣品,可好?” 说着,他拿出绣了一夜的花样。 蒋秀娘先是一惊。 她没想到,这位小哥居然还会绣花。 而且,他特特地,带了自己的绣品来问她? 刚打消的警惕,又回来了几分。 直到她看到那个雅致鲜亮的花样。 “这……”她满脸惊喜:“这是你绣的?” 佟秀腼腆地点点头。 蒋秀娘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欣喜。 虽说眼下比不得铺子里的绣娘,但看得出有些功夫,也有巧思。 只要稍加点拨,不比她差。 “你莫不成要认我当师傅?”蒋秀娘连忙摇头:“使不得使不得,我教不了你。” 作为一名资深绣娘,她一眼看出,佟秀悟性极高,以后定有大造化。 虽然有的绣娘,就喜欢挑些根骨好的孩子当徒弟。 以后徒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傅也沾光。 但她不是那样的人。 眼前这孩子,明显稍加时日,便能脱颖而出,她能教给他的不多。 她不想白沾人家的光。 佟秀却笑道: “不是的,蒋姐,我不是要拜师。” “我是想,若你忙不过来……是否方便匀一些活给我?” 蒋秀娘愣了一下。 什么,这人想抢她的活? 眼见对面的人,立马变得戒备了,佟秀赶紧解释: “蒋姐放心,我并非要抢你的活。蒋姐若是愿意,交给我的活,我保证做好,并且守口如瓶,绝不透露一星半点。” “不论是谁来问,所有的衣物,都只会是蒋姐做的。” 意思是,他替她捉刀? 蒋秀娘心动了。 她最近实在抽不开身。 她家里有个孩子,时常病歪歪的,三天两头要去医馆。 可她的相公是个酒鬼,又好赌,平时要么不着家,要么回来就醉醺醺的,要人伺候,净是拖累。 是有一对公婆,但公婆成天嚷嚷这里疼那里疼的,做个饭都做不明白。 全家里里外外的重担,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不,最近孩子又病了。 她又要伺候汤药,又要打理家事,还要到铺子里做活。 尤其,负责管绣娘的孔姐,本来就看她不顺眼。 如今更是抓住把柄,故意给她安排了更多的活。 她是真有心无力了。 可若是做不完,扣工钱不说,万一孔姐跟掌柜告状,她这份活计就悬了。 那是万万不可的。 她还要靠这份活,养活一家子呢。 “若匀给你,你收多少工钱?”蒋秀娘问。 佟秀的小心脏立马砰砰狂跳。 他成功了! 然而,他还是抑制住满心激动,面上平静地说: “可计件收费。花样不复杂的,只绣衣襟袖子下摆,80文一件。若是身前身后还有花色,200文一件。整身绣,至少300文了。” 这个价格倒是实惠。 蒋秀娘思忖一会儿后,说: “那我迟些拿料子给你,你就绣今日这花样,只做衣襟袖子,按你说的80文一件。先做一件,我看看如何。” 佟秀毕竟没做过,她不敢给他做多了。 万一没绣成,白瞎了料子。 佟秀心知她的顾虑,自然是欣然同意。 拿了料子和针线,回到家后,佟秀便有些喜滋滋。 “相公,我找到活做了!” “真的?” 隋准很高兴。 不是为佟秀有活做而高兴。 而是,为佟秀完全没有依赖他人,自己迈出这一步而感到欣慰。 “我的秀儿太棒了。”隋准抱了他一下。 佟秀羞得鼻尖都粉了。 “虽然挣得不算多,但好歹有一些进项,也算我和娘子一同为这个家努力了。”他说。 隋准捏了捏他的鼻子,笑道: “我家秀儿,还真有当相公的样子呢。” 两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儿话。 佟嫂子和佟大听说佟秀有活干了,一边高兴,一边发愁。 秀儿找到活了,他们也不能闲着呀。 庄稼人怎么可以吃白饭呢。 夫妻俩的斗志,一下子被激起来了。 佟大更加勤快地去找大夫,佟嫂子则敢自己走上大街,去到处踅摸机会了。 说起来,佟嫂子这人是嗓门大,胆子小。 但她既然能独自挑起家门那么多年,骨子里也不是个软弱的。 度过最初的慌张后,她的勇气便来了。 爹和娘都出去了,家里便只得佟秀一人。 但他从蒋秀娘那儿拿了料子回来做。 即便孤身在院子里坐上一天,也不无聊,反而充满激情。 只是一点,隔壁张婶娘,太爱串门了。 她是个大嘴巴的,那张嘴一刻也闲不得,左边的周婆娘不喜与她碎嘴,她便巴上了右边的佟家。 佟秀是个老实的,嗯。 又不会呛人,又不会赶人,还不会传话,着实是个嚼舌根的好对象。 张婶娘一来,倚着院门口,是一点也不藏私。 把家家户户的底子都抖露出来了。 第157章 吵架 “……旁边买干货这婆娘,姓周,养了三个儿子,自以为了不起,尾巴都翘上天了,你没事可别搭理她……” “……你右边那对姓马的两口子,倒是个老实的,一棍子打不出个屁,只是生不出孩子,多少有点晦气……” “……前头尤氏那婆娘,我同你说,万万不能让你家男丁沾上了,那不是个好东西,勾人玩意儿……” 她巴巴说了一上午,说得连佟秀这个听的人,耳朵都疼了。 她才意犹未尽地咽咽口水: “你等会儿,我回去喝口水。” 然后扭身回自家去了。 佟秀松了一口气,赶紧把院门关上。 然而回头一看,咦? 院子里什么时候,跑进来一个小豆丁? 小豆丁身子圆滚滚,眼睛也圆滚滚,端的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 看着十分喜人。 佟秀自打成婚后,就特别待见小娃娃。 眼下这个,虽说是个男娃,但肉嘟嘟的脸粉粉的,倒像个小姑娘,尤其可爱。 佟秀的心都要化了。 “你是谁家的小娃娃?”佟秀弯下腰,轻声细语问。 生怕吓着了他。 饶是这般,还是将他吓得,手里的炒瓜子都掉了。 “我……我是……周宝宝。”他坑坑巴巴道。 小脸都白了。 周宝宝?怕不是周婆娘家的小儿子。 佟秀心中一转,便猜着了。 “宝宝怎么到这儿来了?是不是找月月玩?月月在隔壁呢。”他和颜悦色地说。 月月是张婶娘的小孙女,偶尔也会跟她一块过来串门。 周宝宝却摇摇头。 他只有两岁多,话说得晚,现在还不大会讲。 只是嘟着嘴,蹬蹬蹬跑上来,把手佟秀眼前一伸。 一把瓜子。 “给我的?”佟秀有些惊喜。 周宝宝害羞地露出两个小酒窝,点点头。 佟秀赶紧接了,又从屋里拿了一块饴糖给他。 周宝宝立即高兴得流哈喇子。 佟秀看着,心里真是喜爱得紧。 但他跟周婆娘不熟,不敢留人家的孩子在自个儿院子里,于是哄着周宝宝回家去。 周宝宝吃得满手是糖,此时是说什么都依的。 便出了门,跌跌撞撞往家走去。 只不过正好又遇上张婶娘出门,她手里还牵着一个小丫头。 小丫头张月一见周宝宝,立即欢呼起来。 “宝宝,一块来玩呀!” 便挣脱张婶娘的手,两个娃娃凑到一块玩去了。 张婶娘皱了皱眉头。 “佟小哥,你还是莫要让周宝宝来玩。那可是周婆娘的宝贝疙瘩,万一碰着一点,那婆娘能掀了你。”她说。 她自己都不爱让张月跟周宝宝玩。 这一点,佟秀自然也知道。 他便点点头。 然后又被张婶娘抓着聊了大半天。 直到该烧饭了,她才意犹未尽地回家去了。 佟秀长舒一口气,把院门锁了,自己躲屋里去了。 饭他也不烧了。 爹娘和娘子都不在,他随便吃个饼子泡热水,对付过去得了。 整个下午都在专心绣花中度过。 待日头西斜,隔壁响起吵嚷声,他还浑然不觉。 佟嫂子推门进来,撇撇嘴道: “什么人呀,大人吵嘴,拿小孩子做筏子干什么。” 佟秀才从针线中抬起头来,茫然道: “你说什么,娘?” 佟嫂子把院门关了,指了指隔壁: “打孩子呢。” “啊?”佟秀不由得有些焦急。 他今日见了两个小娃娃,都玉雪可爱的,若是挨打,他真不忍心。 佟嫂子知道他心软,说: “放心吧,不是真打,做个样子,指桑骂槐呢。” 佟秀就更糊涂了。 佟嫂子凭借她在粑粑村大榕树下,将近二十年的八卦经验,仅从隔壁的只言片语,便推断出事情原委: “卖干货的周婆娘,把她的小儿子捧在手心哩。可这娃娃是个实心的,总拿家里的东西去给张婶娘家的月月吃。” “一来二去,周婆娘便觉得,月月人小鬼大,心思奸诈,哄着自家金宝贝往家外头倒腾东西呢。” 周婆娘恨张月忽悠自己傻儿子拿东西吃,更恨张家不管束,任由自家娃娃占便宜。 她便在院子里,嘴上大声骂周宝宝,实际揭露张家的丑。 可张家也不是吃素的。 尤其张婶娘,直接把张月拉过来打了几下子。 “叫你不长记性,跟谁都能玩?人家巴巴拿东西给你,谁知道是什么算计。你也是傻,人给你你就吃,饿死鬼投胎不成。你只当跟人家一块玩,却不知人家背后骂你……” 一堵墙挨着两家人,就这么你骂一句我骂一句地,一直演到天黑。 隋准都下学回来了,他们还没消停。 “这么热闹呢?”隋准诧异。 佟秀心有余悸: “哎呀,还好他今早来时,我没白拿他的瓜子,给了一块饴糖。” 一把瓜子就能换一块饴糖,算起来,是周宝宝大赚了。 难怪周婆娘没有点佟家。 “下次还是别让他进来了。”隋准说。 倒不是心疼糖,而是家里人难缠,万一出点什么事,说不清的。 佟秀自然应承。 不过,他们也是多虑了。 周家根本不许周宝宝往佟家院子来。 “你消消气吧,一点瓜子花生,吃了就吃了,何苦发这大脾气。” 周家男人给周婆娘倒了一碗水。 周婆娘喝了几口,犹觉得气不顺,把碗往桌上一磕。 “我是气那点东西么?我是气,他们把宝宝当傻子哄。” “都还是娃娃呢,应当没那心思,邻里邻居的闹起来就没意思了。”男人道。 周婆娘白了他一眼。 “娃娃不知道,大人也不知道么?你净知道和稀泥,我可不怕得罪他们。宝宝连他家的一块馒头皮都没吃过,有这样做人的么?” 说完,想起什么,更生气了。 “那佟家的,说是乡里人,还知道给孩子一块糖甜甜嘴呢。” “张家天天显摆自家家底厚,知礼,连有来有往都不懂。” “我倒宁可宝宝往那佟家去了!” 男人一听,连忙拒绝: “别别别,那可别。宝宝还是远着佟家人些吧。” 周婆娘觉着稀奇: “怎么了,你知道人家家里头有个秀才,不是还羡慕得很吗?” “宝宝去沾沾文气,说不定以后也能当秀才呢。” 男人摇摇头: “还是别沾,我怕宝宝也成了男媳妇!” 第158章 亮相 佟秀将第一件衣裳做好,交给蒋秀娘。 蒋秀娘翻来覆去看了,看她面色,便知必定是满意的。 “我这还有两件,不过花色要复杂一些,有些针法你可能不懂,我教教你。”她说。 这便是意外之喜了。 佟秀高兴地向她道谢。 又见她比之先前,更苍白了些。 脸上虽然敷了厚厚的粉,但隐约可见红肿。 是个巴掌印。 佟秀犹豫一会儿,问: “蒋姐,你家娃娃,病好些了么。” 蒋秀娘一顿,眼眶有些红了。 但她还是说: “没事。” 佟秀也不多问。 他毕竟是个男子,对人家婆娘的事追根问底的不合适。 两人再细细说了接下来的活,便分头走了。 佟秀回到家里,又绣了一下午。 估摸着还有半个多时辰,就到隋准下学的时间了,他正准备去烧饭,天突然下起了雨。 坏了,娘子没带伞。佟秀心想。 那雨如丝线一般,又密又急,看着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书院距离小桥巷还有半个时辰路程,若是隋准冒雨回来,指定得淋湿。 弄不好,就得风寒了。 佟秀担心得不得了,拿了两把伞出门。 因着下雨的关系,巷子两旁的铺子都急着关门呢。 要不雨溅进铺子里来,东西准发潮。 隔壁张婶娘家,正慌忙地将蒸馒头的炉子和笼屉推回屋子里去,谁也顾不上谁。 倒是周婆娘,见佟秀急匆匆跑过去,裤脚都溅湿了,居然叫住了他。 “小哥,这般大雨,光打把伞怎么能够呢。” 她让男人取了自家的蓑衣,扔给佟秀。 “用这个吧。” 佟秀还真没想到这点,家里也没有备着蓑衣。 一时间对周婆娘千恩万谢。 然后抱着蓑衣,打着伞,继续往书院跑去了。 书院里,散了学,隋准孤零零地站在檐廊下,等待雨停。 自上次墨砚那事后,夫子好大阵仗把他请回来了,杨立世也被逼着同他道歉。 但大家更加孤立他了。 一方面是碍于杨立世的威慑,不敢同他说话。 另一方面,都觉得他脾气太差,太凶。 生怕自己惹着他,他又找知府告状怎么办。 对此,隋准觉得冤枉极了。 他明明很温和好吧。 向来人见人爱,男人见了都忍不住拜把子的隋准,在满是男人的淮南书院,吃瘪了。 唯一敢搭理他的人,陶然,倒是愿意借伞给他。 “隋兄,你先拿去用吧,我家就在书院旁边,跑回去亦是很快。”陶然说。 他是贵公子,在离书院最近、最贵的地方买了院子。 回去确实快,但这么大雨,一出门准淋湿透。 隋准便拒绝了。 他琢磨着,自己再等等,雨小一些再说。 然而,雨只是越下越大。 书院里挤了好些被雨阻住的人,当然,也不乏来看隋准热闹的。 风云人物又如何,下起雨来还不是一样要做落汤鸡? 且隋准天天一下学就往家跑。 衣衫头发又总是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他读书乏了,闲来无事时,居然从书笼里拿出来一块布。 剪布头! 这不是婆娘干的事么? 故而,大家都猜,他家里指定有个婆娘。 而且还是个母老虎。 连隋准这种院霸,也得娘们兮兮地给她剪布头。 真想看他被河东狮吼的样子啊。 “等着吧,万一他家里头来给他送伞,指不定就是那母老虎。”有人悄悄说。 这一说,便勾起了大家的兴趣。 “哎呀,那不得上来先打一顿呀。下雨还劳动母老虎送伞,自找苦头吃嘞。”有人嬉笑。 “我就说,隋准这凶恶的性子,能娶到什么好的,定是个非打即骂的凶婆娘。” “可有好戏看了,我倒要瞧瞧,隋准给人治住的样子……” 带着这么一点子隐秘的期待,大家的等待,便有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等着等着,把书院里头的人都熬走了一半。 还剩下一半是孤家寡人,没人来接的。 一个小小的身影,吃力地从台阶爬上来。 虽然水汽朦胧,那人还穿着蓑衣,抱着一堆东西,看不清脸面。 但隋准还是一眼认出。 “秀儿!” 他吃惊道,心都揪紧了。 这么大雨,秀儿怎么跑出来了? 万一受了寒,他这小身板,怎么挺得住。 与此同时,大家的眼睛也瞪得圆溜溜,如那看见兔子的恶狼一般。 秀儿,一听就是女人家的名儿。 隋准的婆娘来了? 可是看这身形,娇娇小小,披上蓑衣,跟小孩穿大人衣服似的。 不像是个母老虎啊? 指定是小而精悍。说不得,比那些高大的婆娘,还凶呢。 大家心想。 佟秀走到廊下,隋准就迫不及待地要抱住他,但是被叫住了: “别抱,我身上湿!” 这下,大家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咋听起来,是个男娃子声啊? 隋准,竟然娶了个男媳妇? “笑死人了,他果然娶不到什么好的!” “不但凶,还是个男的,哈哈哈!” 人群里发出了嗤笑。 然而,帽子摘了,蓑衣脱掉,一张水灵灵的小脸露出来。 大家又傻了。 是个男媳妇没错。 但,是个极好看的男媳妇。 那细白的小脸,那乖巧的眼睛,那娇俏的鼻子…… 只见好看的男媳妇将一个什么东西,塞进隋准手里,软乎乎的说: “是不是等久了?手冷不冷?饿不饿。” “我从张婶那儿买了个包子,揣在怀里带过来的,还热着呢。” “你先暖暖手,然后吃了垫垫肚子。” 娘嘞。 大家眼热起来。 不但送伞,还送包子,还巴巴地用自己的体温暖了一路带过来。 还长这么好看,还软。 隋准这臭小子是什么天选之子,啥好事都落他头上了! “隋准,这是……” 有人还抱着一线希望,万一是隋准的弟弟呢? 若真是他弟弟,自己便有机会了。 这么乖这么软,娶回来做个男媳妇,也不是不行…… “是我屋里人。” 隋准答道。 他唇边含笑,眼中闪耀着光芒。 宠溺地刮了刮佟秀的鼻子。 佟秀露出一抹羞涩来,更显得清纯艳丽。 大伙儿眼晕了,心碎了,希望破灭了。 该死的隋准! 竟真是他的—— “是我的相公。”隋准说。 一道惊雷劈下。 将大家雷得,外焦里嫩。 第159章 救命 隋准开开心心地跟佟秀回家。 因着怕佟秀淋湿,他便把人背上了。 “你把蓑衣披上,我背着你,你给我打伞,这样我们都不会淋着。”隋准说。 佟秀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乖乖地爬到了他的背上。 天下着雨,路上没有旁的行人。 只有他和娘子,在雨中行走,互相依靠。 真好呀。 他突然想起,在书院时,那些书生惊愕的眼神。 不免有些担心。 “娘子,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你的同窗,会不会说你……” “说我什么?”隋准不以为意。 “说我下雨有人送伞,他们只能在书院苦等?” “我不说他们可怜,就算不错了!” 他骄傲得,尾音都拔高了。 佟秀虽然早已习惯了他张口就来的甜腻话,但每次听,还是觉得耳朵发烫。 赶紧将脸埋在他的颈子里。 两人回到家里,佟嫂子早烧好了热水,又煮了滚烫的姜汤。 两人洗漱完,换掉潮湿的衣服,喝了姜汤,才算熨帖了。 夜里,佟秀赶工做衣服。 隋准给他打打下手,又拿起剪子剪布头。 蒋绣娘给的料子,做完衣服,总有些余的。 佟秀就会拿来做些娃娃衣服、鞋袜、帽子什么的,让佟嫂子带去桥头卖。 佟嫂子凭借在粑粑村大榕树下,将近二十年的八卦经验,迅速融入到小桥闲磕牙队伍中,如今跟巷子里的人已经混得熟了。 她偶尔带几件东西出去,人人抢着要。 还有人直接来问,佟秀接不接活? 渐渐的,佟秀也忙起来了。 故而,隋准常给他裁裁料子,理理线,剪个布头。 不过,佟秀心里很过意不去。 “娘子,你在书院读书,本来就累,有空好好歇着,别忙着剪布头了。” “不妨事,我读书累了,干点别的,正好放松放松。”隋准说。 “倒是你,别太拼。最近夜里老嚷嚷骨头疼,可别累坏了。” 他这么一说,佟秀便心虚了。 “也、也不是骨头疼,就是抽筋了,顺带疼嘛。” 隋准真对他这倔强的小模样没办法。 只好拧了拧他的腮帮子: “再嘴硬!累着自己,以后我便不许你做了。” 佟秀赶紧转移话题,提起将蒋秀娘的事。 “……我瞧蒋绣娘脸上,是个巴掌印,眼睛又很红。听说她男人是个酒鬼赌鬼,不知是不是打她了。”他担心地说。 “说不定,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隋准道。 顿了顿,又提醒: “以后同蒋绣娘交接活儿,你尽量让咱娘去吧。你毕竟是个男子,惹人嚼舌就不好了。” 佟秀点点头。 可巧,这话说完没几日,就出事了。 这次拿衣服给蒋绣娘,佟秀带了佟嫂子一块去,并说明以后都由佟嫂子代交接。 蒋绣娘很是欢喜,连连夸佟秀周到。 佟秀虽然看着面嫩,但毕竟还是个男子,能避嫌自然好。 然而,话还未说完呢,就跑来一个婆子,急急道: “蒋嫂子,不得了了,你家旺儿抽得停不下来,要死了!” 蒋绣娘一听,直接腿软了,走也走不动。 佟秀见状,便让佟嫂子和那婆子,一人一边架起蒋绣娘,直往她家跑去。 他自己也在后头跟着。 到了蒋绣娘家门口,佟秀留了个心眼,没跟进去,让佟嫂子把人扶进去了。 只见那孩子五六岁,双目凸起,直愣愣瞪着屋顶,面皮已是涨紫。 最吓人的是,他四肢抽搐不止,宛如鬼上身一般。 蒋绣娘的婆婆,吓得往门外跑: “噢哟,这是小鬼来勾人了,这孩子活不成了!” 她的公公,则在一旁拍腿哀叹: “我蒋家的独苗苗啊,就这样没了,我蒋家的香火啊……” 而蒋绣娘本人,见着孩子的模样,倒是清醒过来了,嚎啕大哭就要往孩子身上扑。 佟嫂子赶紧拉住她: “大妹子,可别晃着孩子!” 她撸起袖子,往床边走去。 那当公公的,见是个生面孔,作势要拦: “你谁啊?你要对我的大孙子做什么……” 佟嫂子一把将他推开了。 “闪开!都啥时候了,只会号丧,人还没死呢!” 说完,她冲到床前,轻轻将孩子的头侧到一边,又伸手去掏他的嘴巴,掏出来不少药渣。 想来是孩子犯病,两个老的胡乱给他塞的。 接着,她开始扒孩子的衣服。 孩子身上里三层外三层地,穿了好多件衣裳,其中还是一件棉的。 佟嫂子三下五除二,都给脱了。 那蒋婆婆,本来一条腿已经迈出门外,见状又跑回来。 “咋能宽他的衣?他这烧得厉害,不发发汗怎么行?你这是要害我的大孙子……” “闭嘴吧你!”佟嫂子没好气地吼道。 “有本事你来救你的大孙子,站那远远的,指手画脚啥意思?” 佟嫂子是真看不上这当奶奶的。 孙子抽抽,她先跑了。 这会儿也不上来帮把手,生怕孩子死了,晦气过给她呢。 果然,佟嫂子那么一说,蒋婆婆不吱声了。 人也没过来。 蒋公公倒是想上来给孩子拍背,也被她拦下了。 “别瞎拍。我秀儿小时候烧糊涂了,也抽抽,大夫就说了不能拍。” 佟嫂子怀孕的时候没养好,佟秀生下来就跟个猫儿一样大。 身子也不好,经常发烧。 抽搐是常有的事。 佟嫂子一开始也如蒋绣娘般,吓得手脚发软。 后来慢慢地就学会应对了。 其中流了多少眼泪,操了多少心,如今想起来,鼻子还酸得很。 佟嫂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鼻音浓重地说: “好了,孩子现在不抽了。记着不能给孩子多穿衣裳,额头的冷水帕子勤换,顶好是隔几个时辰,就用温水擦擦身。” 孩子手脚软下来了,眼里也有些神了。 蒋绣娘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跪下来就要给佟嫂子磕头。 佟嫂子哪里能受,赶紧扶住她: “大妹子,使不得使不得,小事一桩罢了。” 蒋绣娘眼中盈泪: “我年轻不知事,这孩子又身子弱,幸亏有大姐,要不今日,孩子没了,我也不活了。” 第160章 偷人 佟嫂子赶紧呸呸呸。 “好好的,怎么说这种话?当心给老天爷听见了。不吉利的话可不兴说啊。” 然后又温声宽慰: “别太担心,孩子小,有些不爽利是常有的事。上了七八岁,就好了。” 蒋绣娘是个孤女,嫁到蒋家,婆母也不疼。 一听佟嫂子这话,如亲娘般亲切,她又呜呜哭起来。 孩子虽然醒了,但考虑到先前抽得厉害,不敢大意了,还是要送去医院给大夫瞧一瞧。 蒋绣娘惊了一场,是没力气的。 她的公婆见孩子没事了,又开始捂心口的捂心口,捶腰的捶腰。 总之就是身子骨不行,抱不动孩子。 佟嫂子最近手疼,也不成。 只能佟秀帮忙了。 佟秀走进房中,刚刚抱起孩子。 院子里就炸起一声怒吼: “好你个方晓琴,臭婊子,果然背着我偷人!”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子,闯进屋里来,指着佟秀: “我就说,怎么每次问你拿钱,你都说没有。我还真信了你这个骚货,以为你给孩子买药去了,原来是拿去养小白脸呢。这回被我逮着了吧!” 说完,他啪地给了蒋绣娘一个耳光。 “贱人,快把钱拿出来,否则我打死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在场所有人,包括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邻居,都惊呆了。 蒋绣娘捂着脸,顾不上疼,急忙解释: “不是的,蒋汉,他是旺儿的救……” “救救救,救你奶奶个腿儿!”那男人,蒋汉,反手又是一耳光。 把蒋绣娘打得,鼻子都流血了。 “人都跑家里来了,你还狡辩?你知不知羞?狗娘养的,偷汉子偷到我家里头,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他说着,脱下鞋子,就要抽蒋绣娘。 蒋绣娘一边躲,一边求助地看着在一旁呆看的两公婆: “爹!娘!你们快帮我说清楚呀,那人是来帮忙抱孩子去看大夫的,他娘刚才还救了旺儿呢,你们不也看见了吗。” 然而,那当公公的,只是撇了撇嘴,说: “无利不起早,你要不跟人有点什么,人家怎么会无缘无故帮你。” 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蒋秀娘瞪大眼睛,怎么也不敢相信,公公居然说出这种话。 而蒋汉听了,火冒三丈,对蒋秀娘更是要打要杀了。 一旁的婆子不忍心,解释道: “蒋汉,你冤枉人了!我都在旁边看着呢,人小哥一直在外头站着,才进来抱起孩子,你就回来了。哪有偷汉子?” 谁知那蒋汉扭过头来,凶恶地骂: “有你什么事?难道你是拉皮条的老鸡婆,你收了这对贱人的钱了,是不是!” 那婆子明明是好心,却被污说成这般,气得浑身发抖。 外头邻居都看不过眼了,纷纷说: “我也见着了,那小哥才进去的。” “他娘刚才还救了旺儿呢,不说谢人家,反倒给人泼脏水。” “蒋家老两口,你们也真好意思啊?没有人家,你大孙子可真没了,你得说两句啊。” 可那公婆俩,即便是被人戳脸上了,也不吭声。 他们也怕这喝了酒混天涽地的儿子啊。 素日这儿子要么不回来,要么回来就是拿钱。 钱没给够,就打人。 打一个不过瘾,便打两个。 现在他们俩都指着,蒋汉狠狠打蒋秀娘,打得痛快了,心里的气发出去了。 就不会找老两口的麻烦了。 无人阻拦的蒋汉,趁着酒劲,越来越嚣张。 最后,竟向佟秀伸出手: “臭小子,你搞了我的婆娘,给我十两银子,这事就算了。不然我跟你没完!” 佟嫂子在旁边听了半天,早就气跳脚了。 开口正要骂,佟秀突然抬脚。 把蒋汉踹翻了! 把半辈子没见过佟秀跟人动手的佟嫂子,看得都傻了。 她忍不住揉揉眼睛,又瞪大了眼珠子看。 这真是,她那秀秀气气,柔柔弱弱的秀儿么? 蒋汉没防备,给一个白脸细皮的小哥儿给踹了,脸比身上还疼。 “狗娘养的,敢踹老子……” 他羞怒爬起来,想打佟秀。 然而佟秀闭眼就是一拳。 又把他打倒了…… “我的天哪。”佟嫂子忍不住惊叹。 她家秀儿不但踢人,还用拳头揍人了! 那蒋汉长期酗酒,身子已经被掏空,加之今日喝得醉醺醺,挨了佟秀这两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蒋家老两口吓得要死,扑上去哎哟哎呦心肝肉儿地叫唤。 佟秀努力回想隋准打人时的表情和语气,学着板起脸,凶凶地说: “你好赖不分,血口喷人,还想敲诈勒索?” “公道自在人心,我行得正里的直,不怕你瞎说。可是你侮辱了我娘的付出,我很不开心。” “我不开心,我就要打你!” 娘子平时是这种语气吧?佟秀心想。 也不知道自己学得几分像了。 唉,拳头还有点疼呢。 佟秀的小脸绷得紧紧的,虽说不上多唬人,但炸毛的猫,也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老两口哭天喊地,说: “小哥,是我们错了。感谢你和你娘大恩大德,救了我们大孙子,是我们被猪油蒙了心,被牛屎糊了眼,忘恩负义。请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吧。” 蒋汉则在地上哼哼了两声。 见佟秀龇着牙,又在挥舞拳头,他赶紧缩了缩脖子。 蚊子叫似的,弱弱地说: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请壮士饶了我吧……” 壮士! 这一个朴实无华又金光闪闪的词,又将佟嫂子击得眼晕。 向来被说是小娘皮的秀儿,也成壮士了。 不知道哪里壮。 大概是胆子壮吧。 接受了蒋家的道歉,佟秀领着佟嫂子,昂首挺胸地回家了。 回到家,把这事跟隋准一说。 隋准乐坏了。 “我的秀儿,你可真太棒了,娘子我为你感到骄傲。” 佟秀羞得脖子都红了,这会可看不出能跟人动手的样子,还是那个又乖又软的小孩哥。 “我……我其实那时候没想那么多……看他实在太讨厌,下意识就……” “这样才好。”隋准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膀:“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不过……” 他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佟秀。 “秀儿,你是不是……” “长高了?” 第161章 色心 佟秀果真长高了。 跟隋准一比,他能到隋准的肩膀了。 “难怪你最近晚上总抽筋,原来是在长身量呢。”隋准高兴道。 佟秀也很高兴: “我长高了!” “娘子没骗我,我真的还能再长高。” 隋准假装难过: “哦,原来之前你一直觉得我在骗你啊?我伤心了,要相公抱抱才能好。” 佟秀一蹦三跳扑到隋准怀中。 也不知道谁抱谁。 两人像两只捡到大栗子的松鼠,开心得要命。 因着佟秀长高了,全家都很欢喜,自然庆祝了一番。 第二日,隋准去书院上课时,心情仍旧很美丽。 但是这份美丽,没能坚持多久。 他才在课室坐下,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杨立世扭扭捏捏地,坐到隋准旁边。 面色爆红。 隋准:? 可对方没有找他麻烦,也没有说话,他便也不好说什么。 夫子开始上课了。 虽然隋准非常专心投入,但仍感受到,有一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仿佛将他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看了个透。 甚至自己捡一支笔,那目光都会往下移。 落在他的屁股上! 隋准忍无可忍,低声道: “你看什么?” 杨立世仿佛没听见,正专注地盯着隋准张张合合的嘴呢。 这两片唇,不薄不厚,带点微光。 看起来,应该很好…… “我说你呢,看什么看!” 隋准发飙了,将一本书拍到杨立世脸上。 他真是想也想不到,自己也有被人用色眯眯的眼神,盯着的一天。 杨立世冷不防被打了脸,吃痛喊了一声。 夫子立即转过身: “杨立世,你咋咋呼呼什么?” 上次,夫子维护杨立世,结果被知府大人找上门。 院长被知府说得面色讪讪,转头就将夫子骂得狗血淋头。 并严正声明,杨立世这个儿子,是杨家老太太宠坏了,可自己作为亲爹,信奉的是棍棒。 院长让夫子好好管教杨立世。 于是,夫子认清了哪条才是金大腿,对隋准越发和颜悦色。 对杨立世就横眉竖目了。 “扰乱课堂秩序,出去罚站!”夫子喝道。 杨立世只好站起来,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但是,即便是在廊下发展,他也一个眼神一个眼神,明目张胆地看隋准呢。 隋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午膳是在书院吃的,隋准是廪生,相当于公费读书,饭是包的。 他到了食堂,取了餐,才坐下。 一个身影又噌地,坐到他眼前。 抬头一看,杨立世那张肉乎乎的脸,浮现迷之微笑。 隋准一阵恶寒。 “杨兄,你究竟什么意思?”隋准问。 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我把你当同窗,你竟然想跟我同床? 不要! 隋准自认,自己虽然已经不太直了,但也不是那湾仔码头。 男男退散! 杨立世被他陡然凶狠的眼神,吓了一下,有些磕磕巴巴。 “我……我就是想……想同你交个朋友。” 隋准的内心在哀嚎。 果然被他猜中了。 现在是交个朋友,以后呢? 交个心,再交个身? 万万不可。 隋准板起脸: “杨兄,我等来书院,是来读书,不是来交朋友的。科举之路道阻且长,我们应当专注行路,想些旁的作甚?” “还是各自回去,努力用功吧。” 然后,饭也不敢吃了,拿起东西就跑。 在他身后,杨立世孤零零地坐着,露出落寞的表情。 隋准以为,自己义正言辞的发言,应当是劝退杨立世了。 谁知,次日,再来上学。 更夸张了。 他的桌子竟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宴芳斋最贵的点心,雅山书坊最新的本子,书院现如今最流行的笔和砚…… 四周同学都兴奋地指指点点。 但隋准一出现,他们马上息了声,若无其事坐回自己的座位。 只是,仍然表情暧昧,挤眉弄眼。 看得让人火大。 想一个挨一个拳头打过去。 “这是谁放的东西?”隋准压着火气问。 杨立世满面含羞,抬眼看他不语。 隋准干脆将那些东西,一股脑儿抱起来,全扔到夫子的桌案上。 杨立世失声叫道: “别……” 隋准立即回过神,凌厉地盯着他: “是你的东西?那你便自收好,不要乱放。” 杨立世讷讷: “是我送给你的……” “不需要。”隋准淡淡道:“大家都是同窗,何必重礼相送?不若本分读书,以后走上官场,尚可互相提携。” 杨立世沉默了。 他这秀才都是家里使了银子的,以后顶多当个九品芝麻官。 跟隋准这般,连知府都看好的人才,怎么互相提携? 隋准见他面色难看,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这人该知难而退了吧。 可当他回到家中。 发现杨立世正在院子里,跟佟秀相谈甚欢…… 隋准崩溃了。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 还对秀儿笑,还凑过头去看他绣花。 “杨立世,你究竟想干什么?” 隋准的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杨立世见到他,面色有些欢喜。 “隋准,你总算回来了?其实我刚才想叫你与我同坐马车,但是……” 隋准没让他说下去: “杨立世,之前是我说得委婉了。我如今再同你说一遍。” “我,不可能与你做朋友。” 闻言,杨立世的脸僵了一下。 他本是圆嘟嘟的脸。 素日在书院作威作福,只觉得满脸横肉,面目可憎。 可现在露出委屈的表情,让人发现,其实他不凶的话,倒是显得憨憨的。 那眉毛垂下来,显得有些可怜。 佟秀都有些同情他了。 隋准却心硬得很,直截了当说: “你还不明白吗?” “我已经有家有室,不可能对不起秀儿。” “你趁早绝了色心吧!” 佟秀张大嘴巴,惊呆了。 什么,他对娘子有色心? 杨立世亦是双目圆凸,下巴合不起来。 什么,我对隋准有色心? 隋准声色俱厉,痛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强抢民男: “你好歹是院长之子,起点如此之高,怎不知好好珍惜,却日日意淫同窗?” “你说说,这应该吗?” 杨立世脑子都成浆糊了,吭哧吭哧道: “不、不应该,可是……” “既知不该,那就把你的眼神收一收。” 隋准一脸正气: “不许再色眯眯地看着我了!” 然后,就要把杨立世轰出去。 杨立世死死扒住门框,艰难地回过神来。 冤枉大喊: “不是,这,我没有色眯眯看着你啊!” “我,我只是想知道,男媳妇是个什么滋味?” 他不说还好。 一说,隋准的眼神更凶恶了。 “你还敢宵想老子什么滋味?” “滚,你快给我滚!” 直接一脚踹在杨立世腰上。 杨立世惨叫,松开手,咕噜噜滚到街上。 然后,皱着婴儿般肥鼓鼓的脸。 呜呜哭了。 “呜呜呜,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嗝,我也是个……” “男媳妇……” 第162章 绮念 杨立世重新回到院子后,就着一碗白开水,哭得稀里哗啦。 原来,他也有一颗守宫痣。 只是出于羞耻,一直未曾展露于人。 他早在十四岁,便在他爹的强迫下,与淮山书院最出色的学子,结了亲。 那学子如今在家中待考,等到秋闱高中,便要回来迎娶他了。 “我才不要!” 杨立世呜呜哭着凄惨。 “那人面膛好黑,好凶,好丑。” “且又高又壮,单手就能圈断我的腰……” 隋准方才还烦这人,现在眼中却带上了一点同情。 还被人圈腰啦? 看来该做的已经做了不少。 强制爱真是沉重啊。 佟秀在一旁,却两颊飞红,低下头来。 嗯,自家娘子,也可以单手圈住他的腰…… “我真的不想做男媳妇啊!” 杨立世嚎道: “我怕他在床上搞死我!” 虽然成婚已久,但止步于爱的抱抱的小两口,被这赤裸裸的发言给镇住了。 搞。 这个词,真是令人无限遐想。 佟秀连脖子都红了,这小子,不要什么都往外说呀。 隋准尚算镇定,他毕竟年纪大些,阅历广些,脸皮还厚。 此刻只是愉悦地,欣赏杨立世犯难。 然而,杨立世接下来的话,直接将他创飞了。 杨立世求助地盯着他: “隋准,你也是男媳妇。” “你快告诉我,疼不疼?” 隋准:…… 佟秀这回是耳朵都冒着热气,站也站不稳了。 丢下一句我去烧饭,趔趄地跑了。 看隋准沉默不语,面色不虞。 杨立世感觉自己脑袋被锤了似的,万分沉重。 果然…… 一定…… 非常非常疼! 他就说吧,这男媳妇做不得。 可他那该死的老爹,嫌弃他没有才学,撑不起门楣,非要他去攀附那个黑面神。 说黑面神以后定能一飞冲天,他们家就可以鸡犬升天了。 怎么会有这种推儿子进火坑的爹啊。 他是亲生的吗? 杨立世发自内心地悲愤,捂着脸,鬼哭狼嚎起来。 这下轮到隋准犯难了。 咋办,告诉杨立世,其实不疼? 他也没经验啊。 或者科学一些,建议他,多亲亲多摸摸,做好前戏就不疼? 他和他的交情,也没深入到这个份上啊。 “真羡慕你。” 杨立世抬起泪汪汪的脸,真心实意地羡慕隋准。 “佟秀又秀气,又温柔,你一点儿也不疼吧?” “那黑面神力壮如牛,只碰一下我,我的皮子就青了。” “上次我不小心摸到……好大!我会死的!呜呜呜……” “隋准,你的经验多,快教教我!” 隋准:……太炸裂了。 他都混到,要身体力行,教别人如何当一名好小受了? 学霸的知识盲区。 隋准的为难,在杨立世眼中就是答案。 他的天都塌了。 又哭了一会儿,他哭天抹泪地走了。 隋准松了一口气,觉得这院子的空气污浊不堪,赶紧逃回灶房里去。 灶房里,佟秀看似是寻常烧饭。 但异常的忙碌,和轻微抖动的两个红色耳朵尖,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秀儿,我来择菜。”隋准说。 “嗯。”佟秀抓了一把米。 “今个儿的菜很水灵,是桥底下买的?”隋准随口问。 “嗯。”佟秀又抓了几把米。 “咱们院子里也可以种菜,过两天我寻些种子去。秀儿想种些什么?” 隋准一边择菜,一边闲聊。 “嗯。”佟秀继续抓米。 掐着鲜嫩菜梗的手,停住了。 “秀儿,你抓了半锅米了。”隋准道。 语气里充满探究。 佟秀一看,果然,锅里全是米,比平日里煮的一倍还多。 顿时脸色爆红,赶紧手忙脚乱地倒回去。 “额,额……是放多了……” “秀儿,你干嘛一直背对着我?”隋准又突然问。 佟秀羞得快站不住,头低得要伸进灶膛里去。 “我,我没有。” 隋准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想把人扳过来。 可不小心碰到他的耳朵,烫得吓一跳。 “你怎的这般烫?” 隋准的口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生病了?” 佟秀面上闪过一丝心虚,慌乱的地甩开他的手: “我没有……” “我要烧饭了,娘子别闹。” “哦……” 隋准退后了几步。 佟秀终于觉得,气息不如方才那般窒息了,刚要舒一口气。 一个温热的怀抱,却铺天盖地地拥上来。 将他团个搂住。 “听到了,嗯?” 佟秀面红得要爆炸,小小地挣扎: “没、没有……” 他整个窝在隋准怀里,此时又是夏季,穿得单薄。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肌肤发烫。 他猛然想起,杨立世在院子里说的: 好大…… 虽然低头只能看到乌黑的发顶,但隋准却觉得,怀中的小人肯定全身红透。 毕竟,他连头顶都在冒热气了。 隋准本只是想开开玩笑,但此时,不免也有些意动。 薄薄夏衣之下,肉体太烫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对一个同性,起了绮念。 哦不,或许很久以前,就情动过了。 但从未像现在这般,口干舌燥…… “秀儿,准儿,我回来了!” 院子里响起佟大爽朗的声音。 小两口闪电般分开。 佟大滚着轮椅进来,一脸喜悦: “爹找到……哎?这灶房里头咋这么热?” 佟秀这才如梦初醒,手足无措地跑到灶边,胡乱鼓捣: “灶火烧太旺了。” 他低声细气地说。 像一只小奶猫在呻吟。 佟大不疑有他,哦了一声。 隋准没话找话: “爹,你去寻大夫,寻得如何了?” 佟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常色: “没找着,我这腿废了那么些年,哪个大夫不说难治,哪儿那么容易找着哦。” 隋准怕他难过,便鼓励道: “其实也没事,慢慢找。实在不成,上京赶考的时候,爹一块去,京中定有更好的大夫。” 佟大闻言,哈哈笑起来: “瞧咱们准儿,就是志气大,举人老爷都不想了,在想进京哩。” 隋准心知佟大这人坦荡,说那话不是嘲讽,也笑道: “那可不,我可是佟家媳妇!” 两人一边说话的功夫,菜摘好了,佟秀也烧好了饭。 炒上几个小菜,等佟嫂子回来,就开饭了。 这般不紧不慢地,又过了几日。 隋准发现,佟大有点怪。 第163章 花柳 佟大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黑间才到家。 问起来,他便说,城中没有好大夫,他往城外走了,故而回得迟。 然而有好几回,隋准闻到他身上,有些香气。 不过,最重的还是酒气。 佟嫂子自然闻到了,以为他故态复萌,定是借着找大夫的由头,去外头喝酒了。 为此还骂过他几顿。 佟秀也偷偷跟隋准说: “娘子,我昨儿去买针线,发现爹,走进了……花柳巷。” 花柳巷,顾名思义,是淮南府知名的风月之地。 它的隔壁,有一条綉纺街。 佟秀跟着蒋秀娘,学了不少淮南府时兴的绣花技巧。 但这些用的都是精贵针线,小桥巷买不到,佟秀便经常到外头去买。 没想到,竟然碰上佟大了。 綉纺街,距离小桥巷可是很远的。 佟秀留心观察了几日,发现佟大居然日日钻进去,一直到天黑了才出来。 他又惊又疑又忧心: “爹明明说是去寻医,怎的跑去那腌臜地方了?” 他不敢告诉佟嫂子,只好偷偷说与隋准。 难不成,真跟娘说的那般,爹又失去志气了。 还染上了寻花问柳的毛病? 隋准虽然心中也有疑问,但却并非怀疑佟大。 他始终认为,佟大骨子里还是有血性的,只是之前自己压抑着。 如今既是振作起来了,又岂会轻易被打倒。 更别说去寻花问柳。 “多想无用,咱们不如跟着他,看个究竟。”隋准说。 于是,这一日,他同书院告假。 趁佟大出门,和佟秀悄悄跟在后面。 佟大果然来到了花柳巷。 佟秀心头一紧,不由得攥紧隋准的手臂。 “娘、娘子……” 他想跟进去,又不敢跟进去,生怕看到什么自己无法接受的。 隋准反手握住他,低声抚慰: “别害怕,眼见为实。” 两人顿了顿,又跟上去,尾随佟大来到一座妓院前。 一个举止风流的女子,见到他便眼前一亮,舞着帕子,对他招招手。 佟大竟然笑容满面地,进去了。 佟秀的心,沉至水底。 “咱们进不去,进去指定露馅了。”隋准低声道。 佟秀点点头,面上掩饰不住的难受。 两人一直蹲到天擦黑,才见到佟大从里头出来。 相比早上,现在的他可谓春风满面。 原先那妓子,亦是满脸情态,眼波流转地嘱咐他: “明儿定要再来,奴家有好东西与你。” 佟大高兴地推着轮椅走了。 里头几个妓子掩嘴窃笑: “这粗汉虽说残废,但手活倒好……” 佟秀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若不是隋准一路上护着,他恐怕能摔几个跟头。 佟家,灶房里。 佟嫂子忙着烧饭,佟大在一旁打下手,你炒菜我递铲,你布筷子我放碗。 好一幅夫妻和美的画面。 佟秀看了,心里却刺挠得慌,只觉得喉咙干涩难受。 连一声“我回来了都说不出。” 还是佟大发现了他,乐呵呵道: “秀儿和准儿回来了!” 佟秀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隋准怕他流露得太明显,便插嘴: “哟,做了这一大桌子菜,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 佟嫂子一边忙活,一边嗔怒: “什么好日子,还不是看你爹天天到处跑,人都累瘦了,得好好补补。” “别腿废了,人也废了,那以后他就光享福了。” 佟大闻言,哈哈笑起来,婆娘长婆娘短地哄着佟嫂子。 两口子便当着小年轻的面拌嘴。 往常,佟秀看见这样的爹娘,只抿嘴微笑。 但这一回,他根本笑不起来。 他心里头沉得厉害。 隋准凑到他耳边,说: “别慌张,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佟秀才勉强按下心事。 一家四口围在一块吃饭,隋准不经意地说: “爹,你最近都往哪儿去寻医?我有好几个同窗,是本地人。你说说去哪儿,他们可以指点你一二。” 佟大面上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嗐,到处瞎走,不值一提。我自个儿摸索得了,不用费你的人情。” 说到这,佟嫂子不满了: “你说说你,成日里瞎走,也没见寻到一个好大夫。” “倒把自己累瘦了,跟被妖精吸元气了似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佟秀的脸顿时变得苍白。 隋准赶紧说: “爹东奔西跑的,一定花费了不少吧?银子可还够?我这儿还有点……” 可他还未说完,佟嫂子便抢过话头。 “这还用得着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操心?我自会给他的,你好好读你的书便成。” 佟大也在一旁笑道: “够够够,你娘如今体恤我,给我花用不少呢。” 佟嫂子顿时眉眼飞起,娇嗔瞪了他一眼。 “老不死的,油嘴滑舌!” 饭桌便成老两口秀恩爱的台子了。 佟秀心里跟扎了一根针一般,看不下去,也吃不下去。 他胡乱扒了几口饭,便推说累了,回房去了。 “这孩子。”佟嫂子有些诧异:“往日他不是最爱吃这道菜么,今日怎的只沾了几筷子。” 隋准打哈哈: “许是做绣活做多乏了,没事的娘,我也爱吃,我吃光光。” 吃完饭,隋准回到房中。 佟秀正规规矩矩坐在床边,愣愣的。 “娘子……我不相信爹是那种人。”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眼睛有些泛泪。 是怕的。 隋准心情也很复杂,但却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 “别想那么多,相信你自己。” 后续一连几日,隋准都和佟秀一块去跟踪佟大。 他果然日日都到那妓院里,被妓子嬉笑着迎进去。 看样子,还颇受欢迎。 佟秀的心越发煎熬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进去。隋准心想。 他便去找杨立世。 杨立世学问不咋地,秀才是家里花钱买的。 但是,他却画得一手好丹青。 “啊?让我去给妓子画画?”杨立世满脸写着拒绝。 “不可不可,花柳巷不去得,我爹打死我。” “而且……” 他嘟囔道: “那黑面神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弄我呢……” 隋准才知道,他那结亲对象,管他管得比爹娘还严实。 因为杨立世不好好念书,还打过他呢。 杨立世害怕: “不是我不帮你们,他真的很凶。哎,我怎么这么命苦,摊上这种人……” 第164章 事发 隋准却突然道: “杨兄,你若能助我一臂之力,我教你一套龙阳大法,定能教你在床笫之间,压得他死死的。” “还不疼!” 杨立世眼睛一亮,还有这种东西? 这下是连死都不怕了。 杨立世按隋准的吩咐,在妓院外头支了个摊子,选里头最招摇的姑娘,唰唰画了一张肖像。 画得比她真人还娇艳风流。 那姑娘听说后,心花怒放,其他妓子也艳羡不已。 当即把杨立世叫进门去: “小郎君,快来帮我们姐妹都画一张,赏银自然少不了你的。” 杨立世便轻而易举地进去了,还带了个鬼鬼祟祟的小厮,伺候笔墨。 那小厮,自然就是佟秀。 隋准个子太高大,一准就会被认出来,是不便去的。 而且,他长得潇洒俊秀。 仙男落到妓子窝里,还能脱身吗? 他只能在外头等着。 杨立世带着佟秀,进了里间,一边话一边探话: “各位姐姐,皆是花容月貌,仙子之相,可见品味不俗,定要那才貌双全的富家哥儿,才能攀折。” “怎的前几日,小生竟见一落拓汉子,进来了呢?” 那妓子满心思都在画上,哪分得出神听他说话。 便随口应道: “什么落拓汉子?奴家可不碰那没钱穷汉。” 佟秀也是急了,直接插话: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腿脚不便,坐着带轮的椅子……” “啊,是他啊。”妓子恍然大悟,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们认识他?” 佟秀慌张地低下头: “不、不认识……” 正在说着,隔壁房突然响起一声娇啼: “啊!你弄疼我了!” 接着,响起的居然是佟大温和的声音: “姑娘忍忍,我慢些儿进去……” 佟秀汗毛倒竖。 他纵是不知人事,但也十七岁了,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只言片语意味着什么。 他两眼发红,再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冲到隔壁。 猛地推开门一看。 美人横卧在床,佟大,正举着人家的腿! “爹!” 佟秀短促而尖锐地惊呼,两眼发黑。 佟大冷不防见到佟秀的脸,更是惊得手足无措,啪得将那腿扔开。 “秀、秀儿,你怎的在这!” 佟秀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两片嘴唇颤抖不止: “爹,你竟然做出这等事……” 佟大心虚: “我,我也是没办法……” 看到佟大还挨在床边,与那女子亲密无间,佟秀难耐心中的愤怒。 他冲上去: “爹,你跟我走——” 然而,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佟大,你这个混蛋!” “竟敢背着我,在这偷妓子!” 佟嫂子竟然出现在妓院里,如同失控的马车,一头撞进房中。 “肮脏的男人,下流下贱,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的头发散开,双目布满血丝,宛如一个疯婆子。 佟大这回是吓得发抖了: “秀、秀莲,你,你听我说……” “我听你放屁!” 佟嫂子直接一鞋底抽在他脸上: “你给老娘去死!” 佟大惨叫着从轮椅上翻下来,而那妓子,则吓得,一边尖叫一边往床角躲。 佟嫂子一股气发出去,这会儿泪流满面: “我真是错看你了,这些年苦苦支撑这个家,什么苦没吃过,竟落得这种下场……” 佟秀也心痛难忍: “娘……” 佟大艰难地爬起来: “不是,秀莲……” 话还没说完,嘴巴又挨了一鞋底,根本说不出了。 佟嫂子又哭又闹,房中乱成一片。 老鸨带着龟公匆匆赶来,横眉竖目: “怎么回事?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定睛一看,居然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婆娘,旁边还有个清瘦小子。 看着就是没什么背景的。 老鸨更怒了: “现在是什么阿猫阿狗,也来挑衅老娘?” “张二张三,拿棍子,把这两人给我打出去!” 佟秀一听,赶紧护在佟嫂子面前。 佟大也着急忙慌,朝佟嫂子爬过去,还对老鸨哀求: “老大姐,我婆娘不是成心的,我马上让他们走,请你别计较……” 老鸨哪里会听他的? 直接招呼两个小厮就打。 小厮不管不顾地举起棍子,正要打在佟家三人身上。 棍子却突然被攥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背后笼罩他们。 “有话好好说。”和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说。 跟他那吓人的一米九身高,极为不符。 小厮头一次见这么高壮的人,手都软了,棍子掉在地上。 老鸨以为是来闹事的,也慌了手脚: “你是谁?别以为我这是好惹的,你敢来坏我的院子,我就……” “大婶,你误会了。” 隋准平静道,开门见山: “我就想问问,我爹到你们这儿,是干嘛来了?” “还能干嘛!” 佟嫂子心痛难忍,说着便流下泪来: “他手里都举着那妓子的腿儿了,你说还能干吗!我真恨自己瞎了眼……” “娘,先别着急。”隋准说:“听听他们怎么说?” 老鸨受不住他的气势压迫,便说: “他啊,他来给姑娘们松骨的!” 佟嫂子和佟秀愣住了。 “松、松骨?” 佟大终于有机会为自己伸冤,顶着一张被抽红肿的脸,爬起来,委屈道: “是啊!” 原来,他在寻访名医的过程中,学会了不少门道。 竟从一个游医那儿,习得一门针灸手法。 他又在其他医馆,偷师到一些按摩手法,融合进去,形成了一套松骨法子。 妓院的妓子们长期劳累,身子骨多有些不好的。 他给针一针,按一按,能松快不少。 故而,他成了花柳巷的常客。 佟嫂子震惊: “怎……怎么可能?松骨为何瞒着我?你们是不是合伙起来哄我!” 佟大惭愧: “这……这与人按身子,毕竟有些不好听,我怕你知道了,心里不痛快,故而没告知你。” 佟嫂子不信: “便是如此,但松骨的钱呢?一文钱也未见你拿回来过。你藏那么多私房钱,心里头指定有鬼!” 佟大这下答不出来了,眼神游移。 纵使佟嫂子和佟秀咄咄逼人,他也支支吾吾。 隋准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爹,你是不是……” 第165章 赚钱 “你是不是找着能治腿的大夫了?”隋准问。 佟大哑然。 他垂下头来了,一副被说中了的表情。 果然是这样。 隋准叹了口气。 “娘,秀儿,没事的,爹没有做对不起我们的事。我们先回家吧。” 跟老鸨和妓子们好好道歉,是少不了的。 好在隋准长得俊俏,销冠的嘴感还在,张口便扭转乾坤,将众人哄得心花怒放。 老鸨放了佟家一家子出去,还招呼隋准,下次常来。 一家人沉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佟秀实在忍不住了,问: “爹,到底是怎的回事?” 佟大很难为情,吭哧半天,终于说: “爹一直瞒着你们,其实,不久前,爹找到好大夫了。” 这下佟秀和佟嫂子忘记方才的不快,双双瞪大眼睛: “真的?” 佟大告诉他们,自己苦苦寻觅,在城南巷子里,寻到了一个老郎中。 老郎中早年随过军,对治疗刀剑伤、骨头伤,颇有一些经验。 他只摸了摸佟大的腿骨,便说: “希望渺茫,但不是完全没有。” 比起其他大夫直接宣判死刑,这已经足够佟大欣喜。 他已经请大夫开了方,接下来每日去做针灸、按摩,并配合着服用一些汤药。 “大夫说了,慢则一两年,快则半年,便可见效。” 佟大说道。 但神情不见得多欢喜。 母子俩大喜过望,并未注意到他异常的神态。 “太好了,爹终于有治了!” 佟秀万分激动,眼睛有些泛红。 虽然时日久远,但他脑海中,仍存有当年坐在爹的肩膀上,一家人一起游街的记忆。 这份美好,无数次在他被嘲“你爹是个残废”时,给了他温暖和力量。 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能见到爹,重新站起来? 佟嫂子听出儿子声音中的哽咽,鼻头也酸了。 “是!等你爹好了,咱们一家人还去看花灯!”她含泪说。 泪中有笑。 母子俩又哭又笑好一会儿,佟秀才觉得不对劲。 “爹,找到好大夫是好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反而是偷偷跑去花柳巷按摩……” 佟大不是很想说,把脸撇到一边。 还是隋准道出自己的猜测: “爹,治这个腿,要花很多银子?” 佟秀和佟嫂子心头发紧,齐齐看向佟大。 佟大顶不住,只得一声叹息: “我这腿虽然有治,但诊费和医药费,实在是很大一笔。” 根据大夫估计,仅是初步治疗,怕是佟家目前存有的几百两,都要造光。 佟大得知后,心中的为难,胜过欣喜。 “爹想着,我先自个儿挣点钱,随便治治。等咱们有钱了,或者等准儿高中了……” 但其实高中了也没钱,中举又不是中大奖,钱从哪儿来呢。 佟大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他很想治,但不想拖累家人。 到花柳巷做活,也是想自己攒钱,能治多少算多少吧。 但隋准一听,断然拒绝。 “不能等。” “这种陈年旧疾,尚有一丝转机,已是万幸。再拖,恐怕连一线生机也无。” 佟大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别无选择。 他眼中悔恨,狠狠地捶自己的腿: “都是我自个儿没用……” 佟秀赶忙拦住他: “爹,怎可这样说自己?能治好,是老天爷发了慈悲,这样的好事,万不可辜负。” “要遭天谴的。” 一时间,一家子有点迷茫。 治是肯定要治,但家里的银子支撑不了多久。 况且,佟大藏着掖着,便是不想败光家中存银,硬给他治恐怕很难。 隋准突然灵光一闪: “爹不是会针灸松骨么,不如,咱们开个按摩馆?” 最先愣住的是佟大。 “这、这不行吧?”他坑坑巴巴道。 虽然他凭着手艺,在花柳巷有了些熟客。 但毕竟是他自创的,跟医馆大夫的按摩手法相比,还是个野路子。 也就妓子们不计较,又出门问诊不便,才找上他来。 隋准却越想越觉得是个门路: “怎么不行呢?有那爱上医馆的人,也有那去不起医馆的,医馆赚大头,咱们喝点汤,各自吃各自碗里的饭。” “咱们不但可以去花柳巷,还可以去卖苦力汉子多的地方,干重活难免有些酸痛,只要价格实惠,花点钱按一按,想必有人愿意。” 佟大且不论,佟嫂子一听,先来劲了。 “我也可以学,在桥上闲聊时,好多婆娘抱怨生完娃娃腰骨酸痛呢。当家的是个汉子,给女子按总是不方便,我就可以。” “我毕竟是种庄稼的,手劲大着呢,不输男子。” 这样一说,佟大也觉得似乎可行。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不过,在此之前,隋准还是建议佟大先去拜个师。 “能否按好,还是其次,但可不能将人按坏了。爹若真要开按摩馆,也得勤勉向学,能精通此道,方能信服于人。” “那好说。”佟大满口答应。 他认得的那个游医,自称是京里来的,给不少达官贵人看过病,在京城还颇有名气。 虽然不晓得是真是假,但是观其人,确实有些本事。 佟大打算拜他为师。 “他愿意么?”佟嫂子有些担心。 隋准微微一笑。 “他若不愿意,我写个方子,爹带去给他,保准就解决了。” 隋准前世爱看杂书,也看过几个现代中医的方子,跟古法思路大有不同,应当有些启发。 只要是个热衷于岐黄之术的,定撒不开手。 佟秀崇拜坏了,眼睛里都要冒水: “娘子,你连医方都会啊!” “偶尔看过,不足挂齿。”隋准心虚道。 多亏了巨人的托举啊。 也不知自己长期站在他们的肩膀上,他们累不累。 逢年过节多给他们烧些纸钱,拜一拜吧。 一家人议定后,突然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干啥都有盼头了。 佟大和佟嫂子更是起劲。 离了粑粑村后,他们闲不下来,没点正经事干,总觉得心里头很难受。 这下可好,办一个按摩馆,忙起来心里就踏实了。 不管这个馆子能不能赚钱,庄稼汉的本性,不问前程,埋头就是干! 第166章 开业 说干就干,佟大一人分三瓣。 一瓣去治腿,每日上午到医馆一趟,也不心疼钱了,该怎么治怎么治。 一瓣去跟那位游医学习。 果然如隋准所说,对方一见思路清奇的医方欣喜若狂,当即决定收他为徒。 还有一瓣,在花柳巷流窜。 佟嫂子也跟着学了些,别的地方还不便去,先在小桥巷支了个摊,限时七日,免费给邻里松骨。 这主意还是隋准出的。 他说了,一来当练手,二来宣传宣传佟氏按摩。 租的院子正好多出一处门脸铺面,当初屋主卖酒用的。 如今只需要拾掇拾掇,重新挂个牌: “佟氏按摩” 便齐活了,开业了。 一开始没人敢来。 佟嫂子舍下一张脸,到小桥上热情招呼大家。 可邻里们面上应承,背地里却挤眉弄眼,暗自发笑。 “你们听说没有,那巷子里新来不久的佟家,噢哟,胆子大得很嘞,行医了!” “啊?他们不是种庄稼出身嘛,咋还会行医了。” “可不是,如今开了个啥,佟氏按摩馆,还免费按七天呢。” “免费咱也不去,谁敢给乡下来的泥腿子乱按啊。” …… 小桥上八卦的人一丛丛,说什么的都有。 就是没人来按上一按。 最后,还是周婆娘先来尝了鲜。 她如今对佟家可算真心实意。 不单是因为周宝宝爱来佟家,佟家对孩子又大方。 更重要的是,有一回周宝宝吃瓜子呛到,好在是隋准在,用了什么嗨牡蛎壳手法,给孩子救活了。 打那时起,佟家就是周家的恩人。 周婆娘也顾不上担心自家幺儿以后当男媳妇了。 她就想着,说不定,娶一个隋准这样的男媳妇呢?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做梦都没有这么美的。 她男人经她这么一点拨,觉着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于是两家人越发亲密起来了。 “嗳,生了三个娃儿,身子骨就是不行。” 周婆娘一边往佟家走,一边高声自言自语。 这是为了给佟家挣脸面。 “我试试佟嫂子的按摩,看这腰疼能不能好些。” 张婶娘又在笼屉后头一探一探的。 “周婆娘,你还真去啊。”她嘴上关心地问。 “你就不怕那庄稼人家,给你按坏了?” 其实佟家刚搬来时,张婶娘还挺热心的。 她觉得乡下人可怜,自己提点他们几句,也算做善事。 但后来,她发现佟家不论是吃用,居然都还不错。 尤其,竟然有一个秀才公。 她内心就有些不平衡了。 典型的见不得人好。 周婆娘深知她这种性子,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按坏了也是我自个儿,关你什么事?” 张婶娘讷讷地闭嘴。 在周婆娘走之后,她才愤愤地吐了一口唾沫: “臭婆娘,神气什么!见人家是秀才公,就不要脸地巴上去。顶好是给你按得骨头坏了,起不来床。” 周婆娘到了佟家铺面一看,佟家在里头隔了张帘子,在帘子后头摆一个小床,挺像模像样。 尾随她进来的,还有好几个婆娘,都是来看热闹的。 有个小嫂子,同周婆娘要好,便低声同她说: “周姐姐,你可要想好了,这能乱按吗?医馆那人家是正经大夫,几十年的老经验,才摸到点门道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佟家人一看就是乡下人。 种种庄稼还可以,这干上大夫的活了,不是开玩笑吗。 周婆娘心里其实也没底,但她总觉得,隋秀才总不至于害人吧。 “没事。要是疼,我就叫停。”她说。 也不知是说给小嫂子听,还是说给自己。 佟嫂子见人来了,也不怵。 说来她在这方面,还有些特殊本事。 佟大腿刚坏那一阵,前前后后都是她一个人伺候的。 佟秀小时候经常生病,也是她独自打理。 长期照顾病人,让她练出了对突发疾病临危不乱的本事。 往那儿一站,居然还有些女医者的风范。 “小周,你在这儿躺下,放松放松,我先洗个手。”佟嫂子说。 周婆娘本来很紧张,但在床上躺下后,不自觉就放松起来。 这床有佟秀亲手缝的软垫,又舒服又柔和。 佟嫂子用温水洗了手,在白布上擦干净,才开始摸索周婆娘的穴位。 对于周婆娘而言,紧张又来了。 帘子外头看热闹的,还不住地问: “感觉如何呀,周家的?” “疼不疼,还是松快了?” “瞅你半天不说话,指定是疼得说不出了。” 大家不由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心里都在想: 这乡下来的,还是不行。 还好自己没有周婆娘那么傻,送上门去给人乱按。 过了一刻钟,佟嫂子从帘子后头走出来。 见周婆娘没有跟着,大家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小周怎的了?她没事吧?”有人问。 佟嫂子还没回答,先前那位小嫂子,就冲进去。 一看,周婆娘昏倒在床上,不知人事! “啊!” 小嫂子尖叫一声,人都慌了。 “周姐姐晕过去了。佟嫂子,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小嫂子质问道。 大家的眼神,顿时变得又惊又怕。 这按摩,真把人按出毛病来了? 人群中,有个声音不轻不重地说: “哎呀,该不是按死了吧?” 是张婶娘。 她说完这话,就低头藏在人群里。 可她这话,无疑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引起众人心中的涟漪。 大家顿时惶恐不已。 “要、要不要报官啊?”有人提出。 还有人说: “先把佟嫂子捆起来吧?可不能让她跑了!” 佟嫂子哭笑不得: “你们在说什么?周嫂子不过是睡着了。” 小嫂子这才想起,手指放在周婆娘鼻子下头,探了探鼻息。 果然还活着。 大家便放心了。 可张婶娘又忍不住了,轻声说: “谁知是不是按晕的呢。” 佟嫂子一听,不高兴了。 这张婶娘,刚开始对自家还挺热情的,后面不知怎的,鼻子不是眼睛起来。 有时候自己同她打招呼,她还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如今还在邻里面前,浑说乱说,蓄意挑拨。 “张婶娘,你什么意思啊?你很了解我们佟氏按摩吗?” 佟嫂子冷着脸道。 第167章 打赌 张婶娘没想到,她会直接点名发难,面皮登时涨红起来。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没数啊。”她含混道。 一只脚跨出门外,想跑了。 “来福!”佟嫂子叫道。 一条大狗蹿出去,拦住张婶娘的去路。 佟嫂子恢复笑脸: “张婶娘既然觉得人是我按晕的,不如,咱们来打个赌吧。” 跟隋准待久了,多少会染上点赌瘾。 现在佟嫂子也爱同人打赌。 “若人是我按晕的,你家往后七日的馒头包子,我全包了。” “若不是,我家按摩一次十五文,往后七日来的客人,费用都你出了,如何?” 这就相当于,佟家的限时七日免费,是张婶娘买的单。 佟嫂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张婶娘一听要打赌,就先退了几分。 她本不乐意的。 但佟嫂子拿眼觑她: “怎么,张婶娘,敢说不敢做吗?” “要么你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你是见不得我家好,浑说乱说,编排我。” “那便不赌了。” 张婶娘也是被架上去了,左右邻居都盯着,不允不行。 再就是,她暗暗一寻思,便是自个儿输了,佟家这门手艺生疏,能来多少客人? 左右不过百八十文的事,少吃几顿肉而已。 可万一自个儿赢了…… 她一想到,七日里自己尽可白日到黑间地做馒头包子,能做多少,佟家就买多少。 心头顿时热乎起来。 越发觉得,这赌,非打不可。 “行!” 张婶娘热血冲脑,答应了。 “那我们得先立个赌契。” 佟嫂子把隋准那一套学了个十成十。 结果,赌契刚按下手印,周婆娘便悠悠转醒了。 张婶娘比那小嫂子还关心,立即扑上去: “周家的,如何?是不是按得不好,将你疼晕了?” 周婆娘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 “你说什么啊?我是被按得太舒服,睡过去了!” 张婶娘顿时如晴天霹雳,呆愣住了。 小嫂子率先喊出声来: “哎呀,那张婶娘可不是输了?” 大家纷纷捂嘴偷笑,这碎嘴婆子,终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张婶娘还想抵赖,可赌契还在手上呢。 她没办法,含着泪,扭头跑出去了。 周婆娘从小嫂子口中,得知事情原委,笑得不行。 “那感情好呀,我可得把我娘家爹娘哥嫂都叫来,反正,有人出钱,不按白不按。” 大家见她醒来瞬身舒坦,又被她这么一提醒。 顿时豁然开朗: 对呀,不按白不按! 既然佟嫂子那么自信,不如就试试,这按摩到底有多神? 一时间,佟家门口排起长龙,人满为患。 张婶娘在隔壁,馒头都没心思卖了,呜呜哭得很惨。 隋准放学回家,听闻此事,也笑了。 “娘倒机灵,打一个赌,造了噱头,引得大家都来一探究竟,宣传一炮而红了。” “而且,还不花一文钱,有张婶娘兜底。” 佟秀有些为难: “只是这般,张婶娘会不会恨上咱们了?” 佟嫂子浑不在意: “哼,你以为咱们百般忍耐她,她便不恨了?这人一旦眼红,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她已经想过了,既然要做买卖,以后少不了是是非非。 难道她还同在村里那般,当个缩头乌龟么。 舍得一身剐,银子一大把。 冲啊。 有了佟嫂子的精妙算计,佟家按摩一传十、十传百,名声还真打出去了。 月底一盘账,佟嫂子眼睛就亮了。 居然赚了有2两多。 佟大从花柳巷拿回来的,也不少。 数一数,也有个700多文。 铜钱用绳子串起来,沉甸甸的有三串,还有几块碎银子。 摆在桌上,看着就心里踏实,看着就心里欢喜。 这要搁从前在村里,可是一年的进项啊。 佟嫂子美得冒泡了。 “这还是刚开始,主要靠小桥巷的邻里。以后名气越走越广,还能赚更多。”隋准道。 说得佟嫂子,更是做梦都在数钱。 自家按摩馆开张,隋准也没少在书院里宣传。 学生们长期伏案读书,肩颈酸痛常有的,他这么一说,大家跃跃欲试。 反而杨立世没那心思。 因为他不爱读书。 “按一按也没啥,就当帮衬你。但我从小就不爱这些。”他说。 隋准无所谓: “你用得着就去,用不着也别费心。” 反正自家要做的是长久生意,靠手艺赚钱,不靠帮衬。 杨立世点点头,是这么个理。 不过,他一回到家里,就发现,他用得着。 他爹坐在堂屋主位,格外地和颜悦色: “世儿回来了?快,青云来看你了。” 一个身材高大,脸膛漆黑的男子,正坐在下首,眼如寒星地盯着他。 杨立世一哆嗦,后退了两步。 第二日,隋准没在书院看到杨立世。 一问,原来是请假了。 这倒是稀罕事,杨立世因着有个严格的院长爹,素来不敢缺课的。 不过,隋准也没往心里去。 他忙着呢。 先前县试,他凭借点小机灵和三脚猫功夫,尚可蒙混过关。 但如今要考举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乡试的主副考官,皆为翰林院大学士,昔日曾是状元、榜眼、探花。 都是这个时代一等一的大学霸。 他虽然有巨人的肩膀可以依靠,但巨人在古代,不正是上述那些学霸? 他便是班门弄斧,也不能舞到正主跟前。 且今后还要会试、殿试。 难不成在圣上面前,他也靠耍机灵? 一个不好,那是要砍头的。 更令人担忧的是,淮南府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 由于整个淮南府文风不佳,从先祖皇帝开始,就撤销了当地的贡院,并入北江府。 百年来,每逢乡试,淮南学子只能跋山涉水,前往北江府考试。 这是耻辱,亦是磨难。 淮南学子不但要仰人鼻息,还得面临更苛刻的考评。 故而,淮南府中举者越来越寥寥。 隋准可以预见,待到几个月后的秋闱,将是如何惨烈的厮杀。 困难重重啊。 他还是得踏踏实实学,趁这几个月,积累一些真才实学吧。 只是,他没想到,来自北江府的挑战,来得这么快。 这一日,他才爬上书院的通天阶梯。 便见到,四句碑前面围满了人。 一个丽冠华服的少年人一声令下,七八个壮汉举起大锤。 将石碑砸得粉碎! 第168章 群殴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陶然站在最前头,怒不可遏: “北江府的,你们过分了,这可是我们淮南书院的院训!” 然而,饶是这么愤怒,他也没有冲上去拦着人家。 跟他平日里冲动倔强的性子,不大相符。 隋准刹住脚步,站在人群后头。 未知全貌,不凑热闹。 只见人群当中,那碎了一地的石碑旁,一溜站着七个书生。 个个锦衣华服,风流恣意。 一看,就是家境良好,且颇有些才学的。 最惹人注目的是,他们都很面生,并非淮南书院里出入的学子。 难道是那些在家中自学的,回书院来备考了? 隋准暗忖。 淮南书院是有这样的风俗。 大考将至,但凡家中请了好夫子的,也可留在家中,临阵磨枪。 但看着桀骜不驯的样子,还有惊天动地的举动,也不像咱们淮南书院的自家人呀? 隋准没能想明白。 那七位锦衣学子,立于中间者,显然是首徒,却轻蔑地笑起来。 “一个破落书院,要何院训?” “再怎么训,也不过是训犬,并且还是丧家犬!” 他说得眉眼飞扬,神色轻佻。 七人哈哈大笑起来。 淮南学子听了,个个脸红脖子粗,群情激愤,却敢怒不敢言。 令隋准颇为惊讶: 这都能忍? 不过,观其情形,大约这七人并非淮南书院的。 而且,极有可能还是宿敌。 那只能是……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比它更快的,是一道沉稳的声音。 “祁兴,你们这是何意?” “竟然挑衅到我们江南府来,读书人的气度何在!” 一个身材亦是高大,面堂黑如罗刹的男子,从石阶上拾级而上,威风凛凛出现在众人面前。 “贺案首!” 淮南学子爆发惊喜的呼叫,一个个面色亮了起来。 “贺案首来了!” “有了贺案首,咱们就不必害怕这北江的狂徒了。” “贺案首,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大家充满希冀地望着那男子。 他也没有辜负众人期待,面沉似水,厉声问责: “尔等七人,在此聚众闹事,就不怕我们上报学政大人,取消你们的乡试资格?” 此言一出,淮南学子心里便有谱了。 取消考试资格,是每一位学子脖子上的缰绳。 听到这等告诫,没有不怕的。 况且,两江学政与淮南府的知府交好,一直为淮南学子撑腰,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要不然,这些年赴北江府考试的淮南学子,还不知道有多惨呢。 谁知,往日听得“学政”二字,尚有几分忌惮的北江学子。 今日,却如听无物。 反而是张狂地笑起来: “学政大人?你们还不知道?学政大人已调任回京,你们的靠山,没了!” 啊这? 淮南学子面如土色。 贺案首的黑面亦有震动,他家中颇有些门路,但亦不知此事。 想来调任来得突然,消息还未能传开。 难怪这群北江学子这么嚣张,竟然公然打上门来了。 原来,是一直压着他们的学政大人,被调走了。 “你们还敢对我们大呼小叫?” 那名为祁兴的首徒,得意洋洋: “得罪了我们北江府,待到乡试时,你们便是连考场也进不得!” 说得一众淮南学子,脸色煞白。 他们之所以隐忍不发,怕的,就是他这句话。 淮南府没有自己的贡院,客居北江府考试,总是受到对方明里暗里的刁难。 毕竟,京中给的中举名额,就那么几个。 北江府恨不得自个儿独吞了,岂会给淮南府便利? 淮南府受制于人,只能忍辱负重,做小伏低。 但即使这般,每年能过乡试者,也是寥寥。 淮南学子,跪着太久太久了。 “你待如何?”贺案首沉声问。 祁兴哼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贺知章,中举已有你的份。我劝你还是珍惜点儿羽毛,别插手这事,免得把自己的名额作没了。” 朝廷分配给北江府名额,而北江府,分配给淮南府亦有定额。 一个也不中,未免太赤裸裸。 于是,北江府忍痛漏几个,给淮南府做做样子。 贺知章才学过人,是县试、府试、乡试小三元,他族中又有势力,名额自然有他一个。 谁中谁不中,大家几乎心知肚明。 只是他如此公开谈论,未免猖狂,只让人觉得万分心寒。 贺知章的眸色,顿时深沉了。 “在下考取功名,凭的是公平公正的比试,既有真本事,何惧你的威胁?” “你如今打坏我淮南书院训碑,又大放厥词,是为侮辱。” “劝你诚心与淮南学子道歉,并修复石碑,此事尚可善了。” 那七人却捧腹大笑。 尤其是祁兴,他自恃才学不凡,在北江府颇有些名气。 眼里根本看不上淮南学子。 “真真贻笑大方,你们淮南府什么玩意儿,也配受我祁才子道歉?” “我就是不道歉,你能奈我何?” “我不但不到钱……” 他嘴角噙笑,眼神十分狂妄。 竟抢过一把锤子,对着仅剩一个尖尖的石碑,一锤下去。 “我还要锤个稀巴烂!” 石砾飞溅,淮南学子们日日敬仰的四句碑,终于彻底没了。 众人目眦欲裂,心中大痛。 隋准也痛: 娘的,那厮刚才一锤子砸在落款上。 他感觉自己被人锤了! 祁兴锤完,仰天大笑,与那七人一道,目中无人地就要离开。 淮南学子的激愤,彻底爆发了。 “不能让他们走!”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让他们付出代价,锤死他们!” 犹如一粒石子投入洞窟,激起回声无数。 熙熙攘攘的淮南学子,暴动了。 他们迅速围住祁兴等人,怒目圆瞪,捏紧拳头,一场殴打即将来临。 七人这才知道怕了,吓得缩在一起。 “你们干什么?你们敢打人?我要告到新任提学官那儿去,你们淮南学子就没活路了!” 祁兴色厉内荏道。 学政走了,新到任的便是提学官。 新官上任三把火,若是这几人真被打了,还是被淮南书院群殴,告到提学官那儿去,淮南府必定吃一个大亏。 闹不好,有一批淮南秀才,要被褫夺功名的。 更别提,接下来的乡试…… 第169章 碾压 贺知章深知其中利害,赶紧阻止同窗: “大家莫激动,有话好好说!” 可是,淮南学子群情激奋,哪儿还听得进去他的话? 正义的铁拳,就要落到那祁兴身上。 祁兴心中后悔不迭,吓得抱头尖叫。 而后,他猛地感到脖子一勒,然后两脚腾空。 居然被人提起来了。 隋准从密密麻麻的拳头当中,将祁兴抢救出来。 然后提溜到自己眼前: “这位兄台,贤者有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兄台区区几人,单挑我淮南书院上千学子,勇气可嘉啊。” 祁兴此人,纯属好了伤疤忘了疼,一瞬脱离险境,气势又涨起来了。 他梗着脖子: “你们上千学子,人多势众,要殴打我们七人?” “若提学官知晓,定斥责你们淮南府,毫无文人气度,褫夺你们的秀才功名,还要减少你们的中举名额!” 这话若放在方才,众人定会投鼠忌器。 但如今大家被愤怒冲昏头脑,祁兴此言,只会激化矛盾。 “隋公子,与他啰嗦作甚!” 一个学子怒道: “左右他们北江府欺压淮南府多年,今次被他抓住把柄,更加作贱咱们。” “不如将他们打一顿,出出气,让北江学子知道,咱们淮南府的血性!” 这番激情言论,简直一呼百应。 众人又喊打喊杀了。 贺知章皱眉,对祁兴厉声喝道: “祁兴,你还真是不撞南墙不死心,你但凡低头认个错,今日便有一条活路。是生是死,你自己慎重考虑!” 但祁兴宁死不屈。 隋准眼看,这傻子难逃被往死里揍。 他觉得不行。 这石碑的钱还没赔呢,死了找谁要去? 再说了,他的名字被砸了,多少有些不吉利。 他觉得自己也算得上是苦主。 痛揍一顿,亦或是人命,他是不要的。 他只想要银子。 又有肥羊送上门来了,嘻嘻。 “各位同窗,听我一言!”他大声喊道。 因他个子高,又是书院的风云人物。 手里还拎着罪魁祸首。 他声量比贺知章管用,稍稍控制住沸腾的众人。 “大家冷静想一想,身为读书人,什么最重要?” “气节!名誉!” “若我们真打了此人,不过是图个拳头爽快。但传到北江府,旁人还以为,他舍生取义,为北江学子挣气节。咱们反而成就了他!” “所以……” 他拍了拍祁兴的脸,笑得人畜无害,却令人心底发毛。 “想要给他惩罚,最好是——” “折辱他!” 一句惊醒梦中人,淮南学子恍然大悟。 不愧是写出四句箴言的人啊,对读书一事,研究得太透彻了! 立马有人兴奋高喊: “对对对,把他们的衣服扒了,让他们光身从书院走出去!” 什么? 祁兴犹如五雷轰顶,难以置信,瞬身发抖。 “你们敢!” 他嘶吼着,拼命挣扎起来。 “你们敢这般折辱我们北江学子,北江府与你们势不两立,你们淮南府以后再别想出头了!” 贺知章亦面色冷峻,看了隋准一眼。 起先,他还觉得这大个子,颇有读书人风范。 但说到最后,他发现,这人正将两府学子,往水火不容里推啊。 虽说折辱祁兴,必定能使北江脸上无光。 但是今后呢? 彻底撕破脸,损失最大的,只能是淮南府。 “隋兄……” 他正欲转圜些许,隋准却微微一笑。 “辱其形体,不过损其风度。” “不若从才学上,狠狠碾压他,让他彻底崩溃!” 才学碾压? 淮南学子面面相觑。 若是他们自己,断然说不出这话,毕竟淮南的文学底蕴摆在那里,不敢跟北江府叫板。 但如果是隋准…… 好像又可以? 由于写出了四字箴言,隋准如今在淮南书院,是神一般的崇拜。 备受众人的盲目信赖。 祁兴听闻此言,如蒙大赦,赶紧连声应到: “就是啊!咱们文人,动手动脚像话吗?” “要比,就比才学。” “你们能胜过我们北江学子,莫说扒光衣服,便是学狗叫爬出去,我们也愿意!” 这…… 听起来有些诱人。 淮南学子疯狂心动了,将希望的目光投到隋准身上。 隋准一脸正气。 内心狂喜: 这可是你们自找的! 不过,这还不够。 他正气凛然道: “惩罚是其一,其二,这石碑于我们书院而言,一字千金,今朝被毁,不能轻了。” “若是我们输了,我们自认倒霉。” “但若是你们输了……” 祁兴自以为胜券在握,鸡血上头,昂然高声道: “若我们输了,便赔你们千金!” “那倒不必。”隋准赶紧说。 他深知这个道理: 你可以问人家要一千万,人家满口答应。 但你不能人家要两百,人家会急眼。 因为人家真的有两百。 无法兑现的天价数字,不如身上有的真金白银实在。 “淮南学子可不是那漫天要价之徒,我们只取我们应得的。” 隋准一副公平公正的样子: “就赔2000两吧。” 祁兴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一块破石碑,就要2000两?你们这石碑是玉做的吗?” 隋准满脸无辜: “祁公子,你怎么能这样呢?我们没要你的千两黄金,只取2000两白银,如此仁义,你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祁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心里堵得慌。 好在一旁的同窗安慰他: “祁公子,2000两还是两,有什么区别?反正他们淮南书院都是蠢材,赢不了我们的。” 祁兴才稍稍地宽心了。 “那麻烦各位江北的公子,将2000两拿出来吧。” 隋准笑眯眯。 祁兴跳脚: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难道,你还怕我们会赖账么?” 隋准没说话,但脸上分明两个大字: 我怕。 祁兴气得要仰倒过去。 当即掏荷包的掏荷包,解玉佩的解玉佩。 七个人拼拼凑凑,果然还差50文。 隋准满脸庆幸,仿佛在说: 我就知道。 祁兴脸红得要滴下血来,脑子都气昏了。 “区区50文罢了,本才子打发乞丐,花的都比这个多!” 隋准淡然: “那你拿出来啊。” 祁兴:…… 好气啊,他眼下是真没有! 于是,隋准贴心道: “那不如,你写个欠条吧。” 第170章 比试 “就写:本人祁兴,代表江北学子,因才学浅薄,技不如人,今输与淮南学子,欠银50文。” 隋准都给他想好了。 祁兴的表情,比吃了屎还难看。 “什么狗屁字据?区区50文,也要本才子写这玩意,若流传出去,岂不人人笑我……” “不对啊。”他猛然醒悟过来。 “我这还没输呢,凭什么要我写字据?” 就是趁你没输才写。隋准想。 等你真输了,怕是宁死也不肯写。 堂堂北江祁才子,竟连50文的比试,也输与人家,传出去,他就成大笑柄了。 更严重的是,北江学子将颜面扫地。 “祁兄莫要担心,这字据写好,放在一旁。若淮南学子输了,你自撕了便了,何须在意。” “还是说,你怕淮南学子会赢……” 隋准的激将法很有效,祁兴马上说: “怎么可能!本才子没有在怕的,写就写!” 然后哐哐写了。 钱银同字据,都放在一块。 胜负决出之前,谁都不许碰。 接下来,便是比试时间。 双方同意,以时下最常见的三局两胜为赛制,淮南和江北各出三人。 淮南书院,有些犯难了。 真正要比试时,他们才发现,自己没人啊。 打架时人人身先士卒,但要比试才学,就一个个抢着缩头了。 很有自知之明。 贺知章对各位同窗的水平更熟悉,自然由他来挑人。 先是他自己,再是隋准,最后一个如能有些才学,胜算就会高一些。 是选陶然,还是…… “等等!” 祁兴突然出声,嘴角笑意狡诈。 “净挑些拔尖的人,如何能体现出整体水平?不如,自选二人,余下一人,由对方挑选。” “否则,你们便是人多势众,欺负我等七人孤立无援!” 一口大帽子扣下来,淮南学子便有些受制了。 若真被他抓住这点做文章,便是淮南赢了,也胜之不武。 只能同意。 祁兴便咧嘴,笑得得意洋洋: “那么,我选……他!” 他指着人群当中,一个缩头缩脑的小脑袋。 杨立世。 杨立世整个呆住了。 他只是来凑个热闹,怎的自己变成了热闹? 淮南学子更是晴天霹雳,这厮的秀才是买来的,他去比试,不是给对方送人头吗? 方才还觉得有几分胜算,现在,又忐忑起来。 贺知章亦是面色不虞。 终究,还是被北江府算计了。 双方定下人选,比试,正式开始。 既然大家都是秀才,又即将考举,比试,自然比着乡试来。 贺知章比作文,杨立世和隋准比作诗。 先上场的是杨立世。 不负众望,他果然输了,连首打油诗都作不出,只能满脸羞愧地退下。 淮南学子头上,蒙了一层阴翳。 但他们还是为自己打气: “无妨,还有贺案首呢。” “对对,贺案首的才学,比那祁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定能获胜。” “隋准再赢下一个,咱们还有机会……” 祁兴却笑得意味深长: “贺兄,请吧?” 他一改先前的嚣张气焰,居然,让贺知章先应题。 贺知章的学问,远胜于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美文。 淮南学子啧啧赞叹: “果然是小三元,此才学,吾等望尘莫及!” “我倒要看看,这祁才子,在贺案首面前,输得有多惨?” “无需再比了,江北这回,定是要栽一个大跟头……” 虽然祁兴还未应战,但淮南这边,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江北那几人,顿时脸都黑了。 他们垂头丧气,忍不住嘟囔: “没想到,姓贺的,才学竟比传闻还厉害。祁兄,这回咱们惨了。” “唉,早该想到的,祁兄虽有才子知名,但比之贺知章,还是……” 然而,祁兴不慌不忙。 “没错,我的才学,确实不敌贺知章。” “那又怎样?” 他的嘴角翘起,露出几分自得: “丰元,你去!” 丰元就是江北学子中,被挑出来要比试的学子。 论才学,他其实是三人中,最差的一个。 故而,他瞪大眼睛,用手指鼻尖: “我?” 祁兴点点头,语气带上了兴奋: “正是,给你个机会与大名鼎鼎的贺案首比试,你还不乐意?” 如大钟在耳边敲响,众人恍然大悟。 田忌赛马! 好狡猾的祁兴,居然临阵换人,使最差的一个,去比贺知章! 这意味着,江北七人中,最杰出的祁兴,要去比隋准。 可大家只见过隋准作文,从未见过他作诗。 虽说他有才学,但比起祁兴,应当还是差了一大截。 形势瞬间逆转。 本以为胜利已定的淮南众人,陷入恐慌。 贺知章亦沉下脸: “祁兴,你这般耍心机,算不得坦荡。” 祁兴却哈哈大笑: “谁都似你们这般,死读书?” “须知机敏,亦是读书人应有的品质。” “我这是好意,给你们这群蠢材,好好上一课!” 虽然淮南学子大呼上当,但贺知章既然已做了文,便覆水难收。 那丰元草草做了一篇,自然是输了。 但这一场胜利,并未给淮南带来喜悦,大家反而更加郁闷。 因为,隋准,要跟江北小才子祁兴,对上了。 偏偏,这还是决胜局。 “大意了!”淮南学子捶胸顿足。 有人出馊主意: “顾不得那许多了,反正又无高人在此评判,等会儿不论那祁兴作的什么好诗,咱们一律唱衰,说他做得不好……” 不料,那祁兴心眼极多,早有防备: “诗的好与坏,各人有各人看法,不见得都能评得公道。” “公平起见,不若,咱们增加点难度?” “七步成诗,谁作得好,谁便是赢!” 七步成诗? 众生哗然,这也太为难人了! 大家又非曹子建再世,如何能在短短七步之内,做出诗来? 可是,祁兴还真能。 江北小才子,名不虚传。 不说七步成诗,他甚至只走了一步,便口出绝句,直接惊呆众人。 一步成诗,也把隋准的路,给走死了。 祁兴志得意满,昂首大笑: “如何?姓隋的,你可敢应战?” “不如,你自扒了衣服,学狗叫爬出去。” “这样,也省的自取其辱了!” 第171章 骂人 不料,隋准抖了抖衣衫,笑得云淡风轻。 “以鹂鸟为题,是吧?” 方才,祁兴指着树上的黄鹂,以此为题,作了诗一首。 做的好不好且另说,速度的确是快。 才一步功夫,就口出五言律诗: 两个黄鹂鸣啾啾, 三排柳树荡悠悠。 千人读书声朗朗, 万般愁绪颤悠悠。 他才做完,淮南学子便心中一沉: 坏了。 这是借着黄鹂,讽刺他们淮南学子呢。 说他们都是黄鹂鸟,吵喳喳。 这上千学子勤学苦读也是白费,能不能考上举人都发愁。 听得连贺知章也激愤了: “祁兴,比试就比试,你这般话里有话,枉为君子。” 祁兴却脸皮厚的很: “我话里有什么了呀?鹂鸟而已,是你们想太多吧?” “唉,也怪不得你们如此敏感,人输多了,就会以为谁都在议论自己……” 眼看双方又要打起来。 隋准及时叫住: “无事,鹂鸟而已嘛。” “鹂者,莺也,声音婉转娇啼,连祁王都为之沉醉,怎不是个好的呢?” 他这么一说,祁兴脸色就不大自然了。 祁王是他爹。 其人风流成性,素以红袖添香为雅事。 昔日,他被北江府一花魁名妓,黄莺儿,给勾得魂飞魄散。 听说流连半年不归,最后还带回祁府做妾。 几乎宠妾灭妻。 是祁夫人忍无可忍,大发雷霆,才将这黄莺儿给远远地赶走。 竟赶到淮南府的花柳巷,重操旧业了。 为此,祁家在淮南府和北江府,都闹了时日不短的笑话。 如今,黄莺儿的赤色鸳鸯肚兜,还挂在花柳巷门头的旗杆上,招揽来客呢。 隋准这么说,无疑是打祁兴的脸。 祁兴脸红脖子粗,又因是自己的爹造的孽,不好置喙。 只能将怒气往肚子里吞。 “莫要说旁的废话!” 他粗绳粗气道: “有本事,你赶紧作诗。这般胡乱攀扯,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哦。”隋准有些遗憾。 他是想为祁兴多拖延点时间的,但是人家不愿意啊。 人家上赶着受辱,那就,开始吧。 “以鹂鸟为题,是吧?” 隋准笑笑,抬起脚。 祁兴脸上露出笑容,终于可以好好折辱这小子了! 他早就看隋准不顺眼。 此人看起来,就是个穷汉,还鲁莽。 居然敢把他拎来拎去。 这种人能有什么才学,能七步成诗? 且自己一步就成了诗,他再怎么,也比不过自己去…… “有了。”隋准说。 那只脚还在空中,尚未落地。 半步成诗! 众人骇得双目圆瞪,而北江学子,亦不敢相信。 祁兴头一个喊出声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有何不可?” 隋准满脸恣意,随手点了点那丰元: 黄莺鸣柳絮乱飞, 树下咕涌一堆堆。 远叹丰年好大雪, 近看原是猪在吹。 丰元:…… “哈哈哈哈哈!” 淮南学子捧腹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个元是猪在吹,蠢笨还给人当枪使,可不就是猪,瞎吹么!” 丰元敢怒不敢言,幽怨地望了祁兴一眼。 祁兴胸脯剧烈起伏: “臭小子,明明是赛诗,你怎骂人?” 隋准摊手: “我就是在作诗啊,这不对仗工整,拙朴有趣吗?该不是你祁才子心虚,以己度人吧?” 祁兄气得掐人中,恨不得锤死隋准。 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不算!” 他厉声喝道: “本才子先做的诗,一步便是一步。” “可你听完题后,又耽搁了这许久,你这半步,亦算不得半步!” 淮南学子一听,不依了。 从出题到现在,不过打了几句嘴仗的功夫,怎就不算呢? 即便不是半步成诗,也称得上一步成诗。 比起祁兴,又输什么了? “江北的,愿赌服输,你们别玩不起!”有人忍不住道。 但这七人是笃定了要耍赖。 尤其祁兴,脸皮比荷包厚多了: “我不管,你们胜之不武,这种结果,我们绝对不认!” 两方人马又要打起来。 隋准适时道: “好吧,不认就不认嘛,反正计时七步,不是还有六步吗?” 众人懵了,什么意思? 只见隋准又抬起脚,指着另一名神情躲闪,其形类鼠的北江学子。 刚才双方骂战,他的屁话最多。 隋准嗤笑,念道: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相鼠有齿,人而无耻。 贼眉鼠眼,偷鸡摸狗。 尖嘴鼠腮,免开尊口。 那学子:…… 淮南学子,早就笑得满地打滚。 “好样的,隋准!这叫人闭嘴的方式,好别致啊。” 而北江学子,不但被嘲得脸色发青,内心也受到极大冲击。 这姓隋的,看起来土里土气。 居然连续两步,做出两首诗? 便是祁兴有才子之名,也做不到这般! 祁兴又何尝不知道,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一股一股地抽动。 正要想想法子,把这一局给赖过去。 然而,隋准又抬起了脚。 他不紧不慢,将剩下的四步,走完了。 每一步,都对应一位北江学子,分别做了极尽尖酸讽刺的诗。 祁兴是一步成诗,可他…… 步步成诗! 北江学子的脸都吓白了。 祁兴面如金纸,摇摇欲坠。 偏偏隋准最后来到他跟前时,还勾唇浅笑。 如大魔王最后且致命的一击。 令人心惊胆战。 “祁才子,别后退呀。”隋准笑吟吟道。 祁小才子长这么大,还未遭受过如此身心重创,已被打击得崩溃了。 此时,眼中全然是哀求: “别做了,别做了,我认……” “认识祁才子,我可太高兴了!”隋准高声道。 怎么能让祁兴直接认输呢。 那岂不是便宜他了。 隋准再度露出经典的人畜无害笑容。 说的话,却句句割在祁兴心上: “我也曾远远瞻仰黄莺儿姑娘的风采,当时就在想,祁家,真是有品位啊。” “难怪这花魁,日日盼君来呢。” “我愿为佳人代做诗一首,送予祁才子。” 祁兴一听,腿都软了。 这是要把他的家底都掀了,将他的尊严,一撸到底! 纵使祁兴弱小可怜又无助地哀求,隋准视而不见。 他屹立风中,激情吟诵: 祁王宅里寻常见, 兴盛街头几度闻。 是日淮南好风景, 大美时节又逢君。 傻等痴儿翘首盼, 逼得凭栏……泪纷纷! 第172章 打肿 北江学子如何输掉底裤,光身狗叫从淮南书院爬出去,这些都不提了。 反正,淮南府热闹了好几天,家家户户都在谈这事。 淮南书院更是如过年一般,人人喜气洋洋。 不但是因为赢了北江府,出了一口恶气。 还因为,隋准把那2000两,拨出1500两来,犒赏同窗: “300两买点好吃的,大考将至,大伙都加加餐,吃饱了才有力气学习。” “还有1200两,捐给书院,作为科举基金。但凡家贫,无法前往北江府应考者,都可向书院申请路费盘缠。” 这两项壮举,可谓惠及到每一个学子,并且给予大家别样的鼓励。 淮南学子们,不禁热泪盈眶。 隋准,永远的神! 在汹涌澎湃的感恩激情之下,隋准说的500两用于修复四句碑,自然也就淹没其中了。 虽说500两造价有点贵吧,但大家正沉浸在两项惠政的喜悦中。 哪里还有心思留意这个? 隋准喜滋滋地将500两银子兜回家了。 不是他不想修复石碑,而是,这本来就是书院失职嘛。 人家都打上门来了,也没个人来拦。 生生让祁兴那几个混蛋,把碑给砸了。 书院不得自己负起责任来吗? 况且,他借着杨立世的引见,给院长提了个建议: “杨山长,学生以为,提学官新官上任,态度还不分明。” “趁此时机,咱们淮南书院,要抢在北江前头,去跟提学官大人拉拉关系。” “眼下,请大人为书院题字,不正是个好由头?” 院长深以为然,大受启发。 立马急吼吼出门订石碑,找提学官讨字去了。 隋准白得500两。 “爹!娘!” 隋准提着一只烧鸡,兴高采烈地进了院子。 “咱们今晚吃……你咋在这?” 他和龇牙咧嘴,躺在按摩床上的杨立世,看了个对眼。 杨立世一脸哀怨: “你说呢?” 隋准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你身子骨挺壮实的,也要按摩?” 不说还好,一说,杨立世泪喷了。 “还不是你嚷嚷啥比试,把我给害了!” 隋准才想起来,那天,杨立世被祁兴揪出来,当炮灰了。 但这也不能怪他呀。 这不是因为杨立世身为院长之子,却没有才学,成了两府有名是草包,才被有心人挑出来么。 再说,学渣那么多年,怎么还被这种事伤害。 心灵太脆弱了。 杨立世看出隋准的不以为然,面上更难受了。 哭唧唧道: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你知道这几日,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佟秀在一旁,见不得人流泪,赶紧手忙脚乱地安慰他。 隋准有些吃味,一边拦着佟秀,一边问: “杨山长逼你背书啦?” 他也只能想到这个了。 然而,杨立世把头一拧,哭得脖子都红了。 身子一抽一抽的,还捂着屁股。 这下不说隋准,佟秀也大惊: “他还打你了?” 看不出来啊。 院长看着斯文儒雅,背地里居然对亲生子下手狠辣。 佟秀眼中充满同情。 杨立世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响起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声音: “娇娇,可舒服些了?” 杨立世浑身颤抖,如丧考妣,赶紧闭上眼睛。 用气音叮嘱: “你就说我浑身酸痛,疼晕过去了,让他别来打搅我……” 浑身酸痛? 疼晕过去? 佟秀一脸惊恐,这是挨了几板子啊。 唯有隋准表情复杂。 他刚想说什么,一张并不陌生的面孔,打断了他的话头。 “隋兄。” 贺知章阔步走进来,气势凛然。 但看着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杨立世,肃黑板正的面孔,竟然有点…… 柔情? 隋准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数钱数花眼了。 “他还是未醒么?” 贺知章皱眉,硬邦邦道。 隋准这才意识到,所谓的“娇娇”,是杨立世…… 好家伙。 好你个杨立世。 表面逞凶斗狠,背地里娇娇妖妖…… “隋兄?” 贺知章有些疑惑。 隋准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呃……他,他太疼了,晕过去了。” 贺知章愣了一下,黑面膛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 “是在下性急了。那日见他,才学不进反退,我心里着急,回来便罚他狠了些儿……” 佟秀已经跟杨立世处成好朋友了,此时有些义愤: “你是谁?是立世哥的大哥吗?” “便是大哥,也没有这样罚他的,看把他屁股都打肿了!” “秀儿……”隋准有些有气无力。 他该怎么说才好。 自家小孩哥,还是太稚嫩了。 “他、他屁股都肿了?”贺知章的脸,不可控制地红了。 “在下……在下只是稍微用力了些,次数多了些,没想到他如此柔嫩……” “你还多次打他?” 佟秀瞪大眼睛,满是控诉: “你怎么能这样呢?他很怕疼的呀,又身娇肉贵的,打一两次也就罢了,你还多次……” 眼看话题越来越往奇怪的地方去,隋准不得不横插一嘴了。 “秀儿,秀儿,别说了。” “啊哈,这,人家的家务事,咱们就不管了吧。” “贺兄,这位是我家相公,佟秀。他年少不不知事,请你莫放在心上。” 贺知章惊诧。 这么一位俏生生的小少年,竟然是隋准相公? 难怪,难怪他那么懂…… 佟秀却不高兴了: “娘子,你这是什么话?我虽年少,也懂些道理。” “打人就是不可以,不论立世哥做得如何不对,他也应当好好说呀。” “立世哥是我们的好朋友,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他挨打。” “娘子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人。” “娘子,你变了!” 隋准有口难言。 而杨立世在旁边闭眼装死,心里头泪汪汪的: 还是佟秀好啊。 又软又香又善良,对谁都温柔。 不像隋准,同为男媳妇,他怎么那么冷酷,那么无情,那么见死不救。 他是男媳妇里头的叛徒! 那贺知章,被佟秀劈头盖脸斥责一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错处了。 他身量有一米八,在古代,亦算是莽身大汉。 此时在佟秀面前,却被训得跟个稚童一般,惭愧地低下头。 面带羞涩道: “还是佟小哥有经验,在下受教了。是在下太过粗野,伤着立世。” “下次,在下一定谨记教训,温柔体贴,耐心渐进。” “定不叫立世,再受……再受那……” “床笫之苦!” 第173章 想死 贺知章把杨立世公主抱走后,佟秀蔫了。 躲在房间里,大半日不出来。 花也不绣了,饭也不烧了。 隋准探头进去看他,他就用被子将自己团团盖住,假装在睡觉。 隋准无语,扯了扯被子: “秀儿,这大夏日的,你盖成这样,不热么?” 佟秀吭哧吭哧半天,才小小声说: “我……我体寒。” 也不知是体寒,还是心寒。 隋准怕他闷坏了,使劲扯,结果根本扯不过。 他才发现,佟秀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娇娇小小的孩子了。 男孩子到了一定时期,能在短短一两个月内,身量飙长。 佟秀前段时间总是抽筋腿疼。 如今一看,他竟跟抽条了似的,迅速拔高了一大截。 隋准估摸着,得有一米七多了。 在这人均矮冬瓜的古代,已经算是鹤立鸡群。 他若有心抵抗,隋准还真不能拿他怎样。 隋准不由得惊讶了: “秀儿,你长这么高了!” 佟秀裹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还不够高。” “你还想多高啊。”隋准随口问。 佟秀想了想,害羞地咬咬唇。 比娘子还高…… 不可能吧。 “至、至少,跟贺公子一样吧。” 完了又补充道: “顶好,也跟贺公子一般壮实。” 隋准的脸,裂开了。 跟贺知章一样高可以,也就是一米八。 但是跟他一样壮…… 隋准想象那人的块头,那一身不大符合读书人气质的腱子肉。 颤抖了。 “秀儿,我真没想到,你喜欢这一款。”隋准心情复杂。 若是佟秀真长成这样,他俩站在一起。 有点辣眼睛吧。 佟秀把微红的小脸露出被窝,看了隋准一眼,抿抿嘴。 “我不是喜欢这一款,我是……” 不长壮一点,压不住娘子啊。 他以前很懵懂,也不晓得夫妻之间要做什么,还以为生娃娃就是搂着一块睡觉。 可方才,杨立世闹着不想跟贺知章回去。 把两人床笫之事,一股脑儿都说了。 佟秀才知道,原来娃娃是如此生的。 原来,当相公的,还要把娘子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他深感自己的不足。 到底要怎样,才能把娘子侍弄得,如杨立世那般筋酥腿软啊? 佟秀为自己的知识匮乏而发愁。 隋准不知道他那点小心思,只以为他在不小心听到杨立世的惊天言论,而害羞。 于是安慰道: “杨立世的嘴巴也没个门把,你莫听他胡说。” 但佟秀,幽幽地望了他一眼。 耳边响起杨立世那句话: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 不过,佟秀也没有时间为此纠结太多。 因为,他太忙了。 蒋秀娘不知怎的,最近转给他的活,越来越多。 佟秀几乎怀疑,她是不是把绣铺里的所有活,都放给自己了? 那对于一个绣娘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技艺九不练则生疏,且客人习惯了佟秀的绣法,蒋秀娘再想获得青睐,就难了。 更重要的是,这样也容易引起绣铺的怀疑。 “娘,若是下回蒋秀娘来,你帮我探探,她是怎么回事?”佟秀说。 佟家开起了按摩馆,佟大嫂自然也忙。 蒋秀娘只能自个儿上佟家的门,送针线、拿绣品了。 搁从前,她身为淮南府拔尖的绣娘,定不乐意这般屈就。 可现在,她毫无怨言。 甚至有些害怕,佟秀不想干了。 佟嫂子亦觉得这事有些不同寻常,于是,下回蒋秀娘再来,她就旁敲侧击道: “蒋娘子,可是你家旺儿身子又不爽利?我看你近来瘦了许多。” 脸上的青肿也没下去过。 佟嫂子暗想。 蒋秀娘本不想对外人道,可佟嫂子如此亲切,她按捺不住,滚下泪来。 “佟大姐,不是旺儿。” 她哽咽道: “是我最近在想,不如死了算了……” 佟嫂子吓一跳,忙问她是怎么回事。 蒋秀娘才抹着眼泪说,蒋汉最近回家拿钱的次数越来越多,给多少都不满足,甚至连旺儿看病的钱,都抢了去。 “他在外头养了个小的……就欺负我是孤女,家中无人撑腰,每回回来都打我……” “我跟公婆两个诉苦,他们却骂我,降伏不了自家男人,我活该。” “他们说,但凡我争气些,蒋汉怎么会不着家,怎么会在外头找别的女子过……” 蒋秀娘日日挨打,日日受冷。 孩子的病又忽好忽坏。 她几近崩溃。 佟嫂子听了,想到自己,也有过这么一段孤立无援的时光。 两个女人不由得抱头痛哭。 又过了几日,到蒋秀娘该来拿绣品的时候了。 可是,她并没有出现。 佟秀有些担心。 因为蒋秀娘所在的绣铺,是淮南府里,数一数二的大铺子。 在里头下单的主顾,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工期是一刻都耽误不得。 蒋秀娘爱惜她这份活计,向来十分守时。 这次怎的,竟然没有如期前来? 等到第三天,还是没有人影。 佟秀等不下去了,和佟嫂子一块抽了时间,上门探望蒋秀娘。 蒋秀娘隔壁那婆子,还记得他母子俩个。 一见到他们,她就摇头叹息: “造孽哟,造孽哟!” 佟秀暗暗惊心,问: “老婶子,蒋姐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着,那丧尽天良的!” 婆子口里骂个不住: “没良心的蒋汉,居然把外头的娼妇带回家来,两人一块,将蒋秀娘打得下不来床了!” 佟秀这才知道,蒋汉想跟姘头做长久夫妻,又舍不下蒋秀娘这头会挣钱的驴马。 于是,仗着蒋秀娘脸软,狗男携贱女,堂而皇之住进家里来了。 而且,还要蒋秀娘腾出自己的房间。 日常做饭浆洗,也都让蒋秀娘来。 俨然把她当成了丫鬟奴才。 蒋秀娘顾着旺儿,隐忍不发,默默住到柴房里,更加辛劳地打理家务、做活赚钱。 可人家想作贱她,岂是她退一步就能了的? 那娼妇明里暗里挑她的刺,让蒋汉一日胜过一日地发狠打她。 前几日,便是为了嫌弃她端的茶太烫,娼妇在蒋汉面前撒娇抱怨。 蒋汉便把蒋秀娘打得鼻青脸肿。 一连昏迷了好几日。 佟嫂子听得火冒三丈: “还有这样对待自己媳妇儿的?不成,我得看看去!” 然而,刚走到蒋家门口。 就听得,咚的一声。 一个瘦小的身子,竟然撞破门板,飞到大街上。 里头响起蒋秀娘凄厉的呼喊: “旺儿!” 第174章 垂危 蒋绣娘好不容易醒过来,蒋汉又盯上了她,非要她起床烧火做饭伺候。 她起不来,蒋汉便又有理由,对她拳打脚踢。 旺儿心疼自己的娘,冲上去拦着。 没想到,竟被蒋汉一脚踹出门外。 “旺儿!”佟嫂子大惊,赶紧冲上去,把孩子从地上半扶起来。 然而,孩子满脸绀紫,嘴角溢出一道鲜血,晕了过去。 大约,是伤着内里了。 婆子吓坏了: “快,快送去看大夫。这孩子本弱,哪里经得起这么一脚呀。” 几个邻居,急了慌张地把孩子抱走了。 屋里犹传来蒋汉的叫嚣: “谁敢搅老子的事?定是与这贱人淫妇有什么阴私,老子的拳脚可是不长眼的!” 蒋家老两口也虎着脸,过来关门: “去去去,看什么看?爷们儿打婆娘,那不是天经地义么?少管闲事!” 正是因着这几句,便是有那打抱不平的,也不敢说话。 说来说去,是人家的家务事。 自己贸然插手,万一被反咬一口,可怎么着? 蒋汉那人发起浑来,可是不管不顾的。 老两口牛皮哄哄地,要将门合上,好拴起来。 却有一只手,从门缝里钻进来,强硬地抵住门板。 “我给蒋绣娘送绣品。”佟秀道。 老两口先是吓退了一步。 他们记得这个小伙子,上次他揍了蒋汉几下。 怎么才一段时间不见,他个头蹿高了那么多? 一米七几的佟秀,虽然瘦削,但在这群矮得滴溜溜在地上打转的人面前,也够有威慑力了。 “你、你想怎样!” 蒋老头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在发抖: “我儿今个儿可没喝酒,不怕你!” 佟秀垂下细密长翘的睫毛,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绣铺掌柜的说了,蒋绣娘再不去上工,这活就换人了。” 老两口的态度马上大转弯。 打死一个蒋绣娘没什么,但那份工钱,可万万不能少。 蒋家如今,全靠蒋绣娘挣钱呢。 见到佟秀手里果然拿着些绣好的衣裳,老两口信了七八分,不得不踅进屋里去。 随后,屋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劝说。 起先,蒋汉还不一依,啪啪又是几记耳光的声音。 后面还是那娼妇心里眼里都是钱,知道厉害,跟着劝了几句。 蒋汉的咒骂才少了些,但还是暴躁: “滚出去,赶紧把活做了,拿钱回来。” “省得耽误老子去赌!” 蒋绣娘拄着拐杖,挪出来时,大家都看呆了。 这还是那个圆脸丰润,颇为娇俏的蒋绣娘吗? 只见她瘦得,两颊都凹进去了。 单衣挂在她身上,脊骨嶙峋。 脸上宛如开了彩帛铺子,青一块紫一块,还肿得眼睛都睁不开。 身上也是没一块好肉,道道血痕,半边手还耷拉着。 显然被打折了。 “天……” 有那心太软的邻居婆娘,忍不住捂嘴,流下泪来。 佟嫂子也难受得紧,赶紧冲上去扶住她: “大妹子……” 蒋绣娘却双眼发愣,短促地喊了一声: “旺儿!” 然后晕倒在佟嫂子怀里。 大家又七手八脚地,把蒋绣娘送到医馆。 折腾一日,待日头西斜,蒋绣娘才悠悠转醒。 一睁开眼睛,她便攥紧佟嫂子的手: “旺儿,我的旺儿呢?” 佟嫂子为难地跟佟秀对视了一眼。 虽然蒋绣娘形容凄惨,但她受的是皮外伤,养上一两个月,便好了。 可旺儿本就身子弱,受了那一脚,恐是伤了胸骨了。 性命垂危。 现如今,还在昏迷呢。 蒋绣娘见他们不说话,眼泪便滚滚下来,差些儿哭背过气去: “呜呜呜呜……我的旺儿……没有旺儿我也不活了……” 佟嫂子看得眼睛酸涩,艰难抚慰道: “大妹子,还没到最差那一步呢,你得坚持住。不然,旺儿还指望谁啊……” 说到这里,更显得蒋家那一家子凉薄。 蒋绣娘如疾风中的一棵孤木,独木难支,孤凄可怜。 佟嫂子也想哭了。 佟秀在一旁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本就面软心软,小时候也经过一段艰难的日子,也是母子俩互相扶持走过来了。 如今这场面,似又将他拉到那绝望的回忆中去。 “蒋姐,没事的。”他安慰道。 “我爹腿疾多年,在城外寻得一个神医,治疗骨科极好的,不如将旺儿转到他那儿去,尚有转机。” 佟嫂子眼睛一亮。 她也是关心则乱了,怎没想起来呢。 “是是,大妹子,那神医医术了得,指定能治好旺儿。” 蒋绣娘脸上,才露出几分生气来。 “佟秀、佟嫂子,大恩不言谢,我日后定当牛做马报答你们。”她含着泪说。 母子俩又赶忙安慰她,养病要紧,莫提这些。 孩子病情紧急,一刻耽误不得。 佟秀忙着张罗马车,要送旺儿到城外去。 蒋绣娘挣扎着支起身,从头上拔下来一个金簪子: “蒋汉把家里掏空了,我没有钱,不能让你们垫着,这是我爹娘留下来的簪子……” 佟嫂子连忙把她的手推回去: “大妹子,你这说的什么话?爹娘的遗物你自留着,来日方长,还钱的机会还多着呢。” 蒋绣娘握着簪子,眼里又冒出泪花。 折腾到天黑,佟秀的马车终于出城了。 佟嫂子正发愁,今夜蒋绣娘可怎么办? 正在这时,隋准找上医馆来。 “娘,是什么情况?” 佟嫂子一见他,大喜: “准儿,你怎的来了?” 隋准皱眉: “我下学回家,久久未见你们回来,便寻到蒋家。” “谁知他们说,你们到医馆来了。” “你可有受伤?秀儿呢?” 佟嫂子赶紧说,自己和佟秀无恙。 然后把蒋绣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末了,还恨恨骂道: “好没良心的汉子,一夜夫妻百日恩,他竟这么狠心。不但打婆娘,连自个儿亲生骨肉,也要打死了!” 蒋绣娘好不容易平静些,听她这般说,又呜呜哭起来。 隋准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对于这蒋绣娘的事,他在佟秀口中,听过些许。 他是不爱管别人闲事。 但这事影响到了自己的家人,他觉得,自己倒可以温馨提示几句。 “娘,我刚进门前听说,大夫的药煎好了?” “哎呀。”佟嫂子拍了一下脑门。 “我差些忘了!” 然后,风一样刮出去了。 第175章 恶报 蒋绣娘正沉浸在悲伤中,丝毫没留意身旁站着的大个子。 直到,冷语将她惊醒: “逃得了一时,逃得过一世吗?” 蒋绣娘抬头,眼神惊慌: “你,你说什么……” 隋准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算这次旺儿救过来了,下次呢?” “你还不是把自己,把孩子,送给人渣当人肉沙包打吗?” 习惯了佟家人的温暖和气,蒋绣娘万没想到,眼前的人如此尖锐。 她遍体生凉: “你什么意思……我才……” 她说不下去了。 这时候,她被迫面对事实。 她不但无力保护自己,也无力保护孩子。 “你自己立不起来,就相当于将孩子送入虎口。” 隋准平静不带一丝情绪。 蒋绣娘满心绝望,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流出来。 道理谁都懂,可是她能怎样? 和离,是不可能的,府城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嫁人以后,便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辈子都要在别人家里头煎熬。 便是离了蒋家,她又能去哪里? 她是个孤女,身后连个帮的人都没有。 天大地大,根本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我……我又能如何?我根本无处可去……” “你怎么会无处可去?”隋准道。 “你是蒋家主母啊,还生了儿子。只要熬到蒋汉没了……” 蒋绣娘听了,却更加愁苦。 她以前不就是这样想么? 可这一天天的,蒋汉越来越过分,她在这个家,越发熬不下去了。 隋准见她还不明白,叹了口气。 “你说说你,管不着男人,也就算了。怎还能让其他女人,住到家里头去了?” 他话锋一变,斥责起她来。 “那些女子,眼里只有钱,旁的可是一概不顾的。” “现下你伤着了,做不得活,家里没钱。万一那女的恼了,趁蒋汉酒醉,将他杀了,怎么办?” “你还有心思养伤,赶紧回家去,免得家破人亡了!” 说着,隋准便招呼端药进来的佟嫂子: “娘,快给她喝了药,送回蒋家去吧。” “省得以后蒋家出了什么事,还赖到咱们头上。” 佟嫂子吃惊,连呼使不得。 “蒋妹子伤得都站不稳了,如何能再回到那狼虎窝?怕不是要给蒋汉打死了!” “就是伤得站不稳才好呢。”隋准意有所指。 “那俩奸夫淫妇打起来,闹出什么事,也是她一个病患管不着的。” 蒋绣娘在一旁,先是被说得惭愧不堪。 渐渐的,垂眸默然思索。 佟嫂子还想劝,蒋绣娘却自己抬起头: “佟大姐,谢谢你。” “不过,我还是回去吧。” 蒋秀娘不顾佟嫂子的劝阻,坚持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回了蒋家。 当天晚上,佟嫂子坐在自己家里,面色惋惜。 “人生实苦,真是每一种苦,都不一样。”她感叹道。 隋准倒没心思操心别人。 他脑子里只想着,佟秀一个人在城外,不知吃了没呢? 今夜怎么睡? 一连三四日,佟秀都没有回来。 倒是淮南府大街小巷,疯传一个爆炸性新闻: 有个打老婆的汉子,往家里带姘头。 结果醉酒后,被姘头用簪子,一脖子刺死了! “青天大老爷,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个毒妇,害死了我儿子!” 两个老东西,扯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瘦弱婆娘,在府衙门外呼天抢地。 一边说,一边摁着那婆娘的头,往台阶上磕。 很快就磕得人满脸是血。 围观百姓中,有那知情的,看不下去了: “蒋家老儿,冤有头债有主,杀死你儿子的是那娼妇,你不去骂她,打自己儿媳妇做什么?” 那蒋老头却梗着脖子: “怎么不是她杀死的?那金簪是她那孤魂野鬼爹娘留下的,素日里我儿怎么打骂她,她都不肯交出来。” “如今那簪子,却扎中我儿的脖子,焉知不是她干的?” 蒋绣娘一听,哭得浑身抽动: “是我的错,我不该把那簪子给蒋汉。可是他把我打得太厉害了,我实在受不住,晕过去了。” “想来他趁我没知觉,搜走了那簪子,却不料,勾起娼妇的杀心……” 众人一听,什么,蒋绣娘都伤成这样了,蒋汉还打她? 还抢人家的簪子? 立即有人骂道: “你们老两口还有脸说,是你们家蒋汉不干人事,恶有恶报了!” 蒋老头挨骂,缩了缩头,但犹不服。 他争辩道: “这毒妇明明在家,却不拦着些儿,害我儿子生生被人扎死了,可不是她有罪?” 蒋老婆子也呜呜地哭: “没良心的毒妇啊,她是成心见死不救,知府大人一定要斩了她的脑袋,给我儿陪葬……” “好不讲道理的两公婆!”又有人打抱不平。 “你这儿媳妇都病成什么样了,能站起来么?怎么拦?” “倒是你俩,全头全尾的,有这么些力气嚎,当初干什么去了,怎不拦着那娼妇?” “就是就是……”众人纷纷应和。 而蒋秀娘,从满脸的血中,露出一双凄哀的眼睛,泣不成声: “当家的,你怎就丢下我们娘儿俩不管了。旺儿才四岁,让我们怎么活……” 众人听得,无不同情滴泪。 “哎呀,这还有个小娃呢,才四岁!” “好可怜的婆娘,听说孩子还是个病歪歪的,以后的日子可难过了。” “这两个老东西,儿媳孙子如此艰难,他们不帮扶着些,反而喊打喊杀的,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蒋家公婆懵逼。 他俩本是来申冤诉苦的,大家怎么讨伐起他们来了? 这蒋秀娘,就是坏,惯会示弱装可怜,哄得左邻右舍不明就里,给她说嘴。 想到这里,老两口更气了。 更加用力地按着蒋秀娘,要往台阶上磕。 然而,府衙大门徐徐打开,一个衙吏按着刀走出来,威喝道: “何人喧哗?扰乱府衙,小心打十个板子!” 老两口见有人出来了,大喜。 觍着脸迎上去,正要鸣冤。 然而,围观百姓嘴巴比他们还快,大伙七嘴八舌地,就将事情原委交代清楚了。 “……这对不识好赖的老公婆,拿自己的儿媳,发泄呢!” 说到最后,大家都有些义愤填膺。 第176章 出路 衙吏皱了皱眉。 “这个案子,府衙已经查办了。淫妇交代,自己因蒋汉拿不出钱来供她,心生怨恨,抢夺簪子时误杀了蒋汉。” 其实,淫妇一开始并没有承认。 她声称自己黑夜里摸回蒋家,看到蒋汉在睡觉,一旁的簪子闪着金光。 一时动了贪念,便拿走了。 谁知蒋汉那是死了? 可金簪在她手里,她袖口又沾了血,百口莫辩。 在刑事官的逼问下,她只好认罪。 “事实清楚明白,你们还争辩什么?竟在府衙门口吵嚷,小心治你们一个扰乱之罪!”衙吏喝道。 蒋家老两口本就是昏聩不会看眼色的人,此时犹在力争: “官老爷,虽说那淫妇有罪,但这事与我这儿媳也脱不了干系,望青天大老爷明察……” “你的意思是,府衙给你判错了?”衙吏竖起怒目。 蒋老头愣了一下: “确实判漏了,但小老儿不是这个意思……” “大胆!”衙吏怒不可遏。 竟还有这样不知死活的,到府衙门口鸣冤假错案? “此案已结,岂容尔等置喙。” “尚在府衙门口哗众取宠,罪加一等。” “来呀,把这二人扣下,各打二十大板!” 蒋家老两口难以相信,他们明明是苦主,怎么打起他们来了? 待到衙吏的手,如钳子般钳住他们的双臂,要将他们往刑台拖。 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怕了,嚎叫不止,痛哭流涕: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不敢了……” 可是板子无情,不多时,啪啪啪的打板声,夹杂着惨叫,响个不停。 蒋秀娘趴在外头,仿佛很心疼似的,哭得肝肠寸断。 围观的人,一边叹她至纯至孝。 一边劝她: “蒋秀娘,莫要太哀伤了,如今可得保重身子。” “蒋汉去了,旺儿还小,两个老的又不中用。” “以后蒋家,可全靠你撑起来了呀……” 蒋秀娘用帕子捂着脸,哭得不能自已。 隐藏在帕子之下的嘴角,却微微地勾了起来。 蒋家的事闹得太大,隋准略有耳闻。 不过他并不关心。 他一门心思想着,自家秀儿到底啥时候能回来呢? 又过了几日,佟秀终于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被隋准抱在怀里,揉了一通,从被从头看到尾。 “好在是没有瘦。” 隋准有些不高兴: “辛辛苦苦养起来的二两肉,为别人奔忙掉了去,我要闹脾气的。” 分别了几日,佟秀也想他,欣然接受他的黏糊和蛮缠。 “娘子别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呢。” “你最好是。”隋准龇牙。 然后又忙前忙后的,给佟秀装饭端水,生怕他饿着了。 佟秀吃饱喝足,又好好地洗了个澡。 两人躺在床上,才谈起旺儿的事。 “……现如今是抢救过来了,但神医说,他身子本来就弱,又受了这重伤,底子恐全坏了。” 底子不好,便是熬过这一遭,以后还能苟活多久,未可而知。 按神医的说法,长此下去,也不过两三年功夫了。 “那蒋秀娘可受不住。”隋准道。 还好,佟秀接着又说: “事情倒也没那么坏,神医说了,若内调好了,还能活更久一些,再长上七八岁,身子骨结实了,就有盼头了。” 隋准看他说话一截一截的,故意藏着话,要逗人玩呢。 便心中暗笑,假装好奇: “啊?那要如何内调啊?我怎么记得,那神医专长骨科,内调他不会吧?” 他这么一问,佟秀便来劲了。 小脸闪闪发亮。 “神医推荐了一个大夫,说是擅长内调。此人,我们还认识呢,你道是谁?” “哎呀?”隋准佯装惊讶:“到底是谁?” 佟秀噌地从床上坐起来: “是成阳县城里,那个给我和爹检查身体的大夫!” “哇!原来是他!”隋准夸张地捂脸。 佟秀:“……娘子,你好假。” 隋准失笑,搂住他的肩膀: “怎么会?我是真吃惊。原来他俩竟然认识。” “这么一来,旺儿岂不是要去成阳县了?” “正是烦恼这个呢。”佟秀复又躺下,长吁短叹。 蒋家两个老的不靠谱,蒋秀娘又抽不开身。 总不能让旺儿一个孩子,自己去人生地不熟的成阳县吧。 “别想那么多了。”隋准说。 他给佟秀整理了一下枕头,然后侧身搂住。 “船到桥头自然直,如今这局面,对蒋秀娘来说已经是大好了。” “倒是你,忙了这么些天,还不好好歇着?” 佟秀嘻嘻一笑,反手抱住他。 “也是,我在城外那几日,夜夜都觉得身边空得慌,睡不好。” 隋准便点了点他的鼻头: “那还不快睡?” 小两口便你侬我侬,心满意足地睡了。 蒋家的事闹得街头巷尾皆知。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就这么过去了。 只有佟秀想着,代工做衣服这活,怕是干不长了。 如今蒋汉死了,蒋秀娘没有了拖后腿的,有更多的时间来做活。 且旺儿需要用钱,蒋秀娘分给他的活,怕是会越来越少。 自己得想想旁的出路了。佟秀心想。 然而他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么突然,还这么彻底。 这日,蒋秀娘上门,向他辞行。 “……旺儿是我的命,什么都比不过他。我已将府城的宅子卖了,预备带着孩子,到成阳县寻医。”蒋秀娘说。 佟秀十分惊诧。 数日之前,蒋秀娘还是个怯懦没有主见的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用自己的血,供养蒋家一家子。 这才多久,她竟像变了个人一般,居然如此有魄力,做出这样干脆利落的决定。 “你的公婆能同意么?”佟秀问。 蒋秀娘脸上满是坚毅: “不同意又如何?如今蒋家是我做主了。他们乐意,就跟着我到成阳县去。不乐意的话,随他们去哪里。” 那便是要跟蒋秀娘去了。 否则,两个老不死的,挨了二十板子,身子骨是真变差了。 这时候不指望儿媳孙子,还能指望谁? 他们的福报,还在后头呢。 “只是有一件……”蒋秀娘抿嘴:“以后不能再劳烦你,帮我做活了。” 佟秀赶忙说: “是你帮我才对,这都是小事,治好旺儿要紧。” 蒋秀娘却嫣然一笑: “故而,我同掌柜的推荐了你,让你顶我的位子,去绣铺做活。” “掌柜的答应,先试一试你。” 第177章 试工 蒋绣娘所在的织锦绣铺,是淮南府数一数二的大绣铺。 在绣铺里卖手艺的,自然也就是顶尖那一拨的绣娘。 少了一个蒋绣娘不打紧。 可是她走了,再上哪儿找一个替补上去? 这就是个大问题了。 城里的好绣娘,都是有数的。 你再要找,就得从别的绣铺挖,费时日和银子不说,也会结仇。 一时半会,绣铺真找不着合适的。 蒋绣娘又因为孩子的关系,说走就走。 掌柜十分犯难。 此时蒋绣娘推荐一个绣工师傅,他自然乐见。 可孔绣娘不同意了。 她负责管理绣娘,也核验绣娘们的绣品。 看到蒋绣娘给掌柜看的绣样,孔绣娘一眼就看出来,这不是先前蒋绣娘一直拿回铺子的绣法么? 她之前就隐隐觉得,孔绣娘的绣法变了。 如今,才得到证实。 原是她找了别人代做,就是这个她想推举进绣铺的,佟秀。 “如此投机取巧的钻营之人,怎能到咱们铺子来做活?今日是他为别人代做,焉知明日他会不会找他人代做?一来二去,难保不回了铺子的名声!” 孔绣娘厉喝,将蒋绣娘和佟秀捆在一块儿骂了。 她是从京城回来的绣娘,在技艺与眼界方面,超出其他绣娘一大截。 织锦绣铺能如此红火,多少仰仗了她的绣名。 故而,她的话,掌柜的也得掂量着些。 蒋绣娘心知,孔绣娘之所以不同意,除了不喜佟秀先前的作为。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对自己有些不满。 于是,蒋绣娘直接噗通跪下: “掌柜的,孔姐,我知道我先前做的都是错,为了孩子,我不得不如此。但佟秀没有错,他也是好心帮我。” “他真是个好的,绣样你们也见过,手艺绝对没问题的。请你们开开恩,给他个机会吧……” 蒋绣娘又哭又求,掌柜求才的心也迫切。 孔绣娘只能勉为其难松口。 只是有个要求: “他是个好的,未必其他人就不好。我这儿也有几个好孩子,教了许久,本打算铺子里有空缺,就给她们顶上。” “既然蒋绣娘这么提了,咱们要公平公开,便让佟秀同这几个孩子一道,在铺子里试工一个月。” “谁干得好,一目了然,就留下谁,如何?” 对掌柜而言,绣娘越出色越好,他自然答应。 而蒋绣娘,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 这已经是她能为佟秀争取到的,最好的机会。 佟秀听完蒋绣娘说的原委,心中有底了。 “多谢蒋姐,这个机会难得,我会好好努力的。” 他谢过蒋绣娘,又给她拿了一件孩子的夏衣。 这是他特地给旺儿做的,想着蒋绣娘最近坎坷受累,应当来不及为孩子准备。 蒋绣娘含泪收下,辞别了他。 佟秀回到屋里,拿起针线篮子,又放下。 他有些心绪不宁。 是激动的,也是忐忑不安。 他居然,有机会进织锦绣铺,当绣工师傅了! 隋准一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 隋准十分高兴: “秀儿熬出头了!真是老天有眼,蒋绣娘也有心,凭你的手艺,早该去些大铺子做活了。” 佟秀害羞: “娘子说得太过了,我同其他人比,自是好些。但同城中最优秀的绣娘比,还是差多了。” “也差不了什么。”隋准总是对他很有自信的:“手艺不差,就差个履历。等你到铺子做一段时间,保准跟他们一样了。” 佟秀想想也是,不由得抿嘴笑了。 不过,两人欢喜了一会儿,佟秀又发起愁,说起这试工来。 “那孔绣娘带了自己人来,她对我印象又不好,名额只有一个,我想争过来,恐怕难。” 他对自己的手艺,是有几分自信。 但这世间的评判,也不全看能力。 佟秀担心,自己一个乡下来的毛头小子,被人看轻了。 且孔绣娘虎视眈眈,定会护着自己人。 他想压过众人,难上加难。 但隋准觉得,没那么复杂。 “你多长几个心眼,警醒着点,莫给她使计害人的机会,便好了。” “至于说看轻你的身世,你有啥轻的?” 隋准挑眉一笑: “你就同她们说,你娘子是秀才!” 佟秀噗嗤笑了。 说得也是。 如今,他可是坐拥几百两银子,娘子是秀才,自己还有手艺傍身的,小富公呢。 有了这一重心理建设,第二日,他信心满满地到织锦绣铺去了。 饶是他来得够早,可一进绣铺,孔绣娘和几个来试工的少女,已经坐着等。 见到他,孔绣娘便拧起眉毛: “第一天上工,便来得这般迟,态度甚差!” 佟秀抿了抿嘴: “孔绣娘好。昨日同我说的是,绣娘只需等铺子开门再来。我已是早到了一刻钟。” 孔绣娘不高兴了: “叫你开门来,你就开门来?你跟铺子里头那些优秀的绣娘,能一样么?本事没多少,心气倒高。” “作为新人,难道你不应当更加早地来,走在别人前头?” 佟秀定了定心。 对于孔绣娘的发难,他昨晚已经想好对策。 “孔姐,干绣活靠的是好手艺,不是磨时间。笨鸟才需要先飞,我以为,好的绣娘,更重要的是在指定时间内稳定出活。” 佟秀如今不比当初,不是别人指责他什么,他便诺诺承受了。 是隋准说的: 看不起你的人,你越是迎合他,他越是看不起你。 本事过硬的人,你再怎么说话不客气,别人也得承认你的手艺。 低声下气不能为你赢得尊重。 自己爱惜自己,别人才不敢侵犯你半分。 孔绣娘看她面软,便出言欺负,不料碰了个硬茬子。 她面色有些红了。 在她一旁的一个少女,显然是她的得力门生,站出来愠怒道: “小嘴倒挺利索,不过是会穿几下线,你也配称绣娘,在这儿讲些大道理了?” “但愿你的手,跟你的嘴一样利索,哼!” 孔绣娘也跟着冷笑: “是了。昨儿铺子里新到了一批料子,要做一批夏衣。” “你,去把衣襟衣摆,全做了吧。” 然后,她带着那几个少女,招招摇摇地,去给衣服绣大花。 佟秀的心里一沉。 第178章 赶走 绣个衣襟衣摆,对他来说,不难。 可问题就在于不难。 别人绣的大花,都在衣服最显眼的地方,又鲜亮又能体现出手艺。 他绣个衣襟衣摆,花样都没几个,还不能喧宾夺主。 最后一比,自然是绣大花的更抢眼。 但佟秀不能拒绝。 还没开始干活,就先嫌活不好,这就真是态度有问题了。 别人在绣大花,佟秀勤勤恳恳绣了一天的边角料。 中间,那先前呛人的少女,名叫福珠,还跑过来嘲笑他。 “哈!听说你原是个种田的,根本没有正经的绣花师傅?” “现如今,绣花这一行真是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敢来吃这口饭了。” “你也就配绣绣这襟儿袖儿的,倘若真给你绣大花,你还不捅天大的篓子了!” 她大概是少女中的佼佼者,又得孔绣娘另眼相待,其他人都捧着她。 听她这么一说,少女们也纷纷取笑起佟秀来。 佟秀冷淡地瞟了她一眼。 他长得极其清秀,眼睛又灵动,这一眼,倒把福珠看得脸红了。 “你什么眼神!”福珠羞恼道。 “干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说中,无话可说了!” 佟秀抿了抿嘴: “不想跟不讲理的人说话。” 说完,自觉说得不够气人,又补上一句: “我的娘子是秀才。” 福珠:…… 你的娘子是秀才跟我有关系吗! 秀才怎么了,秀才会讲道理了不起啊! 我跳起来就给你一个…… “算了算了,福珠,别闹起来,孔绣娘脸上也不好看”其他少女劝道。 福珠气得七窍冒烟。 谁能想到一个白白嫩嫩,斯文俊秀的小哥,居然有娘子了。 还是个秀才! 她输了。 “是呀,福珠,人家是秀才相公,咱们惹不得的。” 有个细细的声音道,抱住福珠的手臂,拦下她。 生怕她真的打人似的。 福珠心中更郁闷了,甩开那人的手。 “你……” 她无处发泄,把桌上针线篮子拿起来,扔在地上: “绣绣绣,你一辈子绣边角料去吧!” 然后气冲冲走了。 佟秀回忆隋准素日冷冰冰的眼神,自己也挤出一个来。 环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少女们。 这些少女也就十来岁,最大的跟佟秀差不多,哪里经得起隋式震慑? 马上七手八脚把针线篮子收拾起来,放回桌上,一哄而散。 佟秀趁她们不注意,又捻出几根针来,扔在方才的地上。 然后抿嘴偷笑。 过了一会儿,孔绣娘板着脸走进来。 边走边说: “众位做得如何……哎哟!” 她整张脸扭曲了,抬起脚来,痛叫出声。 脚底板俨然插着几根针。 佟秀早就把话在心中演习数遍了,这会儿脱口而出: “啊呀,是不是刚才福珠把针线篮子扔到地上,没收拾干净?” 那惊诧的小表情,跟真的似的。 孔绣娘盛怒: “福珠,你为何把针线篮子扔在地上?” 福珠的脸一下褪去了血色,嚅嗫道: “我……我就是跟佟秀开个玩笑……” 孔绣娘都这个年纪了,自然不会被她轻易哄了去,当即沉下脸来。 “让你们来绣铺,是来干活的,不是在勾心斗角,欺男霸女的。” “你们究竟,有没有把心思放在绣花上?” “福珠,你不用来了!” 啊? 众人惊呆了,这就把福珠赶走了? 福珠也是不敢相信,眼中盈满泪珠: “姑妈,我知道错了,我不会了……” “想当好一名绣娘,先磨磨你的心性吧。”孔绣娘冷着脸,无情地说。 然后亲自把福珠拎出去了。 少女们万万想不到,孔绣娘对自己的亲侄女,也这么严格。 大家顿时缩头缩脑,老老实实绣花去了。 孔绣娘瞟了佟秀一眼: “你也有错,自己的针线篮子,自己不看好?” “绣完这些衣襟衣袖,把福珠没做完那部分,也一并做了!” 少女们听了,更是胆战心惊。 佟秀明明是被欺负的,也挨了罚,加了这么些活儿,不知道要干到多晚呢。 还好自己方才只是笑,没跟着福珠一块闹。 孔绣娘,真严格啊。 佟秀却不觉得怎样,再怎么说,他也有机会绣大花了,不是吗? 他正全情投入穿针引线,旁边突然有甜丝丝的味道传来。 有个束手束脚的少女,一脸腼腆,正递过来一袋饴糖。 是刚才抱住扶住手臂那人。 她名叫香香,面孔怯怯地很是懦弱,似乎跟其他少女也处得不大好,常常被言语挤兑。 “佟秀,你加了这么些活儿,干得很累吧?” “吃点糖甜甜嘴,身子就有劲了。” 香香弱弱的说。 佟秀看了她一眼。 “不了,我以前也在绣铺做过活,知道在绣架旁边是不能吃东西的。” 针线和料子都是贵价物,若是沾了食物残渣,脏污了,就不好了。 故而很多铺子都有绣架旁禁食的规定。 香香愣了一下,然后惭愧道: “我还未在绣铺做过活,竟不知还有这般规定,差些给你招祸了。” “无事。”佟秀淡淡地说。 话都说到这儿了,香香还不愿意走。 她的脸上,满是讨好和诚恳。 “我……我可以坐在你旁边绣么。”她低声说。 眉眼耷拉地很是可怜。 “其他人都不喜欢我,排挤我,我没有伴……” 对于女孩子小团体的事,佟秀不清楚,也不想理会。 但是人家想坐哪里,是人家的自由。 “随便你坐,但我没办法做你的伴,各自绣各自的吧。”佟秀客气道。 香香便开开心心地搬了自己的针线料子过来,在佟秀旁边的绣架坐下。 佟秀继续专心绣花,大半天很快过去了。 终于做好衣袖衣襟,又把福珠的衣裳给做了,已是天色擦黑。 他腰背酸痛,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 “你绣得可真快。”旁边有个声音羡慕道。 佟秀吓了一跳,才发现,香香居然还在呢。 “你还没走?”佟秀问。 香香咬了咬唇角: “明日,孔绣娘应该会劝退几个人。我,我的手艺没有大家好,需要花更多时间,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留下……” 佟秀想起刚开始到镇上做学徒的自己,有些心软: “你好好努力,功夫不负有心人。” “嗯。”香香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又低声说道: “其实,我觉着,孔绣娘对你有些不公平。” 第179章 淘汰 这话,佟秀心里清楚。 但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又不一样了。 “没那回事,孔绣娘只是不了解我,想多方面考验,这是人之常情。”佟秀说。 语气里没有一丝不满。 香香的脸上,马上又露出了羞愧。 “还是你心态好,你老实听话,又是秀才相公,明天你一定能留下的。”她真诚地说。 佟秀微笑不语。 第二日,孔绣娘果然宣布了劝退人员。 里面,没有佟秀。 那几个被劝退的少女,收拾东西走时,面色有些不忿。 “凭什么绣衣摆的都能留下,我们却不能……” “他有什么本事啊,不就是个种田的吗,会绣什么啊……” 香香站起来,鼓起勇气,大声道: “你们怎当着面议论人家?佟秀的娘子可是秀才,你们这是对功名大不敬!” 那几人涨红了脸,反过头来骂她: “香香,你以为你傍上秀才相公,就能留下来了?他指定是仗着家里有秀才,得了孔绣娘的另眼相待。” “你留得了今日,留不了明日。下一次,还不是跟我们一样,灰溜溜滚出去。” 香香眼里冒出泪水,咬着嘴唇,倔强道: “我技不如人,输给佟秀也是应该的。你们不许这样污蔑他!” 几人吵吵嚷嚷,发展到你推我搡。 孔绣娘闻声赶来,眼神十分凌厉: “吵嚷什么?绣铺是你们吵嘴争执的地方?” 有个被劝退的少女,壮起胆子,红着眼说: “孔绣娘,我们就是不服气!” “我们自小学习针织女红,哪里比不过这个半路出家的种地的?” “佟秀才做了些衣襟衣袖,能看出什么来。你却他家里有秀才,偏袒他,太不公平了!” 孔绣娘听了,很是生气: “我孔绣娘做这一行多年,从来都以手艺论长短,从不以家世取人。” “做衣襟衣袖怎么了?须知一件衣服的好坏,不只在于亮眼之处,更在于细节。” “贵人衣物,不但以花团锦簇为贵,也在于低调奢华,衣襟袖口那末微之处,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精致针脚。” 她失望地闭上眼睛: “我苦心教导你们多年,没想到,你们对针织的领悟,仍旧如此浅薄。” “你们还是别干这一行了。” 她这一番话,彻底击碎那几位少女的自尊。 她们自觉丢脸,哭哭啼啼地走了。 孔绣娘面上又是气愤,又是有些伤感。 但看着佟秀时,表情带上淡淡不悦: “佟秀,绣铺不是你炫耀的地方。难不成,你以为,到处说自己家中有秀才,我就会对你优待?” 佟秀下意识反驳: “我没有那么想……” “随你怎么想。”孔绣娘面色不喜:“你只要知道,我从京中回来,见过多少达官贵人。小小秀才,根本入不了我的眼。” “好好做活,把心思放在刺绣上,别动旁的歪心思!” 说完,她生气得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在心底觉得,佟秀这算算是惹了孔绣娘。 招致孔绣娘的厌恶,下次淘汰,必定有他一份了。 香香带着哭腔走上来,抽抽噎噎道: “佟秀,对不起,我只是看不下去他们骂人,没想到吵起来,把孔绣娘招来了。你骂我吧……” 佟秀无故挨了骂,心里也很不痛快。 但是又不好真骂香香。 只好闷声道: “没事,过去就过去了。” 又过了几日,大家逐渐适应了绣铺的节奏,孔绣娘又带来一个考题。 “这批做给军中众位兵爷的腰带,大家须仔细着些。” 孔绣娘的面孔很是严肃: “此乃军需物品,若有差池,是要掉脑袋的。大家不懂就问,万不可埋头莽做。亦不可擅作主张,更改图样和要求。” 众人唯唯诺诺。 将一应料子和针线分下去后,孔绣娘便出去了。 铺子里的正式绣娘,是有另外的绣房的。 孔绣娘多数时间待在那里,而这些试用工们,只能在这一个临时绣房,等着她来。 孔绣娘一走,大家便战战兢兢地开始做了。 “没想到,如此重要的东西,孔绣娘也敢交给我们做。”有人嘀嘀咕咕。 “也不怕咱们做坏了,那她不也得担干系么。” 有人呸了一声: “你这乌鸦嘴,别乱说话。你要是怕,就自行退了,省得惹出大祸。” “我也不是那意思……” 在众人悉悉索索的私语中,穿针引线的声音,陆续响了起来。 香香本就胆小,这会儿偷偷倾过身子,挨到佟秀旁边: “佟秀,我手艺不好,怕犯错了。” “你的手艺好,等会儿我做好,你帮我看看,可好?” 佟秀正专注地捻针走线,满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香香才惴惴不安地缩回去了。 绣了大半日,该换另一种线了。 佟秀伸手一摸,觉得不对劲。 “怎么用这个线?”他喃喃自语。 香香马上侧过头来: “佟秀,怎么了?” 佟秀皱眉: “这线不对,太脆了。” 香香看他郑重其事,也把那线拿起来看: “这云纱线,是用来绣上头的花纹,这种线持色好,不易褪色,向来是考虑到这点,所以才用的这线。” 佟秀摇摇头: “还是不对劲。云纱线虽然鲜艳,但韧度不够,用上一两个月,指定都磨脱了。” “那岂不是显得,这腰带做工很差?” 香香犹豫了一下,说: “可是孔绣娘特别叮嘱了,不可擅作主张,更改图样和要求。” “左右是孔绣娘提供的针线,咱们照着用,也出不了错,别节外生枝了吧。” 孔绣娘确实着重强调过这一点。 佟秀也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 “要不这样,咱们先做着。等孔绣娘来了,再多嘴提一下。” “反正她久不久,总会过来看我们一次的。” “就算是真用错线了,也不妨事,咱们及时换了,重新做就好了。” 香香提议道。 佟秀想了想,同意了。 过了没多久,孔绣娘果然来了。 不过,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 “谁用了云纱线做腰带的,现在就可以走了,今后不用来了。” 她环视众人,神色十分严厉: “作为一个绣娘,云纱线有大问题,你们都没发现。” “只有香香专业细心,提醒了我!” 第180章 协作 佟秀看了香香一眼。 香香害怕地缩了缩脖子,歉然道: “佟秀,对不起,我想着事情重大,耽误进度就不好了。” “故而,方才去如厕,碰见孔绣娘,我就把这事说了。” “你不会生气吧?” 佟秀没说话。 香香眼底泛出一点泪,仿佛被谁欺负了似的。 她可怜巴巴转过头,恳求孔绣娘: “孔绣娘,其实,云纱线有问题,还是佟秀发现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请你对他网开一面的,实在不行……” “就把我的机会让给他,我走,他留下来。” 一边说,一边滴下泪来。 鼻头都红了。 孔绣娘严厉地看了佟秀一眼,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说了吗?不懂就问,发现问题了,却不及时沟通,埋头莽做,这种人也不适合留在绣铺里。” “我的话已经放出去了,谁用了云纱线,谁就走,绝无更改。” “你们快走吧!” 其余几名少女,哭哭啼啼地收东西走了。 佟秀还一动不动。 香香用帕子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秀儿,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孔绣娘厉声道。 “无能的人,才从别人身上找问题。佟秀,你也快走……” “我为什么要走?”佟秀说。 他拎起桌上的绣品: “我没有用云纱线。” 香香马上不哭了,呆愣住。 孔绣娘立马拿过那绣品,细细地看。 果然没有用云纱线,佟秀避开那一出,先绣了别的花样。 说不出孔绣娘是什么表情,她啪地将绣品扔回桌上: “算你幸运。但是知而不报,亦是你的过错。” “下回万不能轻饶你了!” 下回。 意思是,这回就算了。 又一轮淘汰中,佟秀勉强留下。 他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知道了,孔绣娘,我以后定会谨记。” 孔绣娘见他态度还算诚恳,点点头,便走了。 如今试工的,只剩下三人。 佟秀,香香,和一名因动作比较慢,还来不及用云纱线的少女。 显然,胜负将在佟秀和香香两人中决出。 香香绞着帕子,期期艾艾走过来,扯起一抹笑容: “佟秀,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的手艺不好,比不得你,最后肯定是你留在铺子的。” 佟秀却一眼也没看她,兀自在绣架上坐下,继续做活了。 香香脸红了一瞬,只好也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到了次日,她就把自己的绣架搬走了。 跟另外那名少女坐一处。 结果,距离一月之期还剩十日的时候,那名少女因自己的料子沾到了糖渍,被以违反禁食规定、料子保管不力的缘由,让孔绣娘劝退了。 自此,只剩下佟秀和香香二人。 “我须警惕着些了。” 晚上睡前,佟秀靠在隋准的臂弯里,叽叽咕咕地说。 他素日不说人坏话的。 只有在房中,才会同隋准泄露一些内心的想法。 “那香香,看着特别弱小可怜,一开始没人理我,只有她愿意跟我说话,我还以为她是好人。” “但你还是对她留了个心眼。”隋准说。 并揉了揉佟秀的头顶。 他觉得,自家小孩哥是真的长大了不少。 以后他可以放心些了。 佟秀气哼哼地鼓起嘴巴: “那次,若不是我留了心眼,就被她给害了!” “她自己说的,让我先不去找孔绣娘,先把那线用着,后面还可以重做。” “结果,她自己却没有用,还偷摸去找了孔绣娘。” “这人太坏了。”他心有余悸道。 “另外那个少女,定然也是她害的。”隋准说。 “她连不如自己的人都不放过,何况你比她出色这许多,最后这几日,定会更加凶险。” 佟秀听了,深以为然。 只是不知道香香这般诡计多端,后面会怎么害他呢? 他如今,是一点不信她的话。 说什么肯定是他留在铺子里,不过是香香说出来,迷惑他的话罢了。 背地里,这人不知怎么挖空心思,要给他使坏呢。 佟秀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来到绣铺。 香香却跟没事人似的,亲热地贴上来: “佟秀,你来了!” “我带了些肉包子给你,还热乎着呢,你快吃。” “不用,我吃过了。”佟秀冷淡地说。 然后没理她,自己去做活了。 香香一点被人冷落的尴尬也没有,只是耷拉着眉眼,又作出那副被人排挤的模样。 可怜巴巴地也坐了回去。 这些,孔绣娘都看在眼里。 她皱了皱眉。 “今日是你们试工的最后七日,也该让你们真正见见世面了。” 当绣娘,可不单只在铺子里闷头绣花。 还要亲自与客人量身,了解客人的喜好,知悉客人的想法。 然后,为客人设计款式,多次沟通。 这般,方能做出令人满意的衣品。 七日,刚好够将这个流程走完,制作出一套衣裳。 孔绣娘正说着,铺子里来了两位客人。 一男一女。 “接下来,便是我要叮嘱你们的最后一件事。”孔绣娘说。 “在铺子里做活,跟在自个家埋头苦干,可不一样。绣娘之间,要团结协作,你总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不能欺压排挤他人。” 香香低下头,脸上闪过一抹笑意。 佟秀默然不说话。 “好了,接下来,就是去接待客人。”孔绣娘吩咐道。 她话锋一转: “但是,为了增加难度,香香负责做男客人的衣裳,佟秀,则做女客人的。” 两人愣了一下。 总算知道方才孔绣娘说的,“你总有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了。 佟秀可不方便给女客人量尺啊。 香香羞怯地走过来,弱声弱气道: “佟秀,我可以帮你给女客人量尺。” 孔绣娘听了,满意地点点头。 佟秀也只好谢谢她。 量完尺,香香把腰身尺寸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佟秀。 两人再与客人进行一番沟通。 接着,便要开始正式制作。 在这过程中,佟秀格外留心,绝不让香香再碰一下自己的料子和针线。 为此,香香还有些伤心呢。 在孔绣娘来时,她便要哭不哭地说: “我见佟秀的东西掉了,想帮他捡捡,没想到,他如此厌我,把我推开了……” 第181章 封杀 孔绣娘自然是又皱眉了。 香香心中暗喜。 孔绣娘一定觉得,佟秀根本没有将她的话听在耳中,故而倍加反感吧? 因着要提防香香,佟秀在专注做衣裳之余,也分出一点心思,关注香香的动向。 然后,他意外发现,香香的手艺,其实很好! 如今她绣出的花样,裁出的衣物,跟先前做的,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不但花样精致华美,衣裳设计也别具一格。 放到先前那群少女中,绝对是拔尖的。 原来,她一直在藏巧于拙。 在迷惑对手呢。 佟秀对这般全是心眼的人,十分不喜。 他从没如此讨厌过一个人。 但是,惊叹于对手的高明无用,人还是要专注自身。 佟秀更加凝心聚神,投入到自己的绣活中去了。 在他的严防死守下,后续的日子,香香并没有找到机会作妖。 他顺利地做好了给女客人设计的裙袄。 “佟秀,女客人来了,孔绣娘叫你呢。” 香香走进来说。 佟秀嗯了一声,把做好的衣裳,小心翼翼地叠起来。 剩下的针线料子,他也准备锁进箱子里。 他特地自己带了个小箱子。 为此,香香还在孔绣娘面前状似不经意地提过,说佟秀心眼小,总防着人。 佟秀本要将写了尺寸的纸,也一并锁进去的。 但这香香走得急,居然一袖子,把那纸拂到柜子底下,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了。 “哎呀。”她惊讶道:“孔绣娘急着叫你呢,可不能让客人等。” “反正衣裳也做好了,这纸没什么用,别管它了。” 孔绣娘确实叫得急,佟秀没办法,只好先出去了。 香香比他迟了两步出来。 两位客人,已经站在铺子里。 先是男客人品评自己的新衣裳。 这便是香香占便宜了。 男子的衣裳,总不如女子那般需要费心机,来来去去只是那几个款式。 做得挺括一些,显精气神,便是佳品。 男子对衣裳的要求也不多,再者香香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那男客人穿上衣衫后,便说了不少好话。 香香脸上不由得露出喜色。 孔绣娘板着脸,看不出在想什么。 “该到佟秀了。”她说。 佟秀拿出他精心设计、绣出的衣裳。 女客人眼睛一亮。 “好漂亮的花色啊。” 她只看了一眼,便不住地赞叹。 待衣服抖开,她见着那新颖的款式,更是爱不释手。 “太好看了,瞧这腰身,收得真好。” “腰处还做了一串花呢,好别致!” 女客人赞不绝口,佟秀抿抿嘴,羞涩地笑了。 “这位夫人,您风姿过人,加些花作为点缀,更显人如花娇艳。” 跟隋准混久了,佟秀也会一些销冠话术了。 女客人被哄得心花怒放。 她体型偏胖,尤其生育过后,腹部过隆,穿什么都显得臃肿,根本找不到合心意的衣裳。 而这新设计的裙袄,在腰腹做了几朵花,巧妙掩去腹部。 实在深得她的心。 “孔绣娘,你们织锦绣铺的东西就是好,这位绣工师傅,手艺真是一等一的。” 女客人愉悦地说,有些迫不及待: “让我去试试,上身定比拿在手里时,更加好看。” 孔绣娘自然也高兴,殷切目送女客人进了里间。 然后难得地,对佟秀赞了一句: “佟秀,干得不错。” 佟秀喜悦之余,偷着看了香香一眼。 出乎他的意料,香香竟然一点也不急,反而一脸要看好戏的表情。 他的心突突猛跳了两下。 接着,里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掀开,迎面而来一件衣裳,打在孔绣娘脸上。 “孔绣娘,这是怎么回事!” 女客人一脸怒容: “这衣裳我根本穿不进去!” “你们故意做这么小,是侮辱我体丰?” “太气人了,太过分了,我要同我的姐妹们说,以后再也不来你们这恶心人的铺子!”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孔绣娘打懵了。 她赶紧安抚那女客人: “夫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特地量了尺的,不可能做得比那小了……” “你什么意思?”女客人瞪起眼睛,更加愤怒:“你意思是,我比先前量尺时,更胖了?” 她顿时发起火来,跺脚大骂,说自己一直在控制吃食,绝无可能继续发胖之类的。 因着她大嚷大叫,铺子外面,聚集了不少看客。 连织锦绣铺的死对头,也探头探脑地,等着看笑话呢。 孔绣娘心下一沉。 不好,事情闹成这样,必定会影响铺子的声誉。 这下糟糕了。 “佟秀,这是怎么回事?”她转头看佟秀,面色十分严肃。 佟秀蹙眉,如实交代: “我也是按量好的尺寸,按二尺一的腰身做的。” “二尺一?”女客人怒叫道:“我的腰身是二尺三!” 佟秀和孔绣娘都愣住了。 “可是香香给我量的尺寸,明明是二尺一……”佟秀解释道。 香香却哎呀了声,脸上满是委屈。 “佟秀,你怎么能说谎呢?我给你写在纸上的,明明是二尺三呀。” 然后,她拿出了那张写有尺寸的纸。 上头写着的,赫然是二尺三! 女客人气得都发抖了: “孔绣娘,你们简直欺人太甚,明明给我量好了尺寸,却往小了做,故意侮辱我……” 围观的百姓,也纷纷摇头: “没想到织锦绣铺这么大的铺子,也出这种事,看来只是徒有虚名。” “太欺负人了,怎么还侮辱客人呢?这谁敢去做衣裳啊。” “我才给一家十几口人定了衣裳呢,不成,我得去把单子撤了……” 孔绣娘犹如五雷轰顶。 这下,铺子恐怕要元气大伤了! “孔绣娘,我……” 佟秀正欲辩解,却被黑着脸的孔绣娘打断。 “别说了,佟秀,你,现在,立刻,马上,滚出绣铺!” 她喝道。 无情的冷面上,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那个女客人还在生气,叫嚣道: “辞退他?那是便宜他了!” “就应该让全城的绣铺,都知道这个人,知道他干的好事。” “让他以后,在淮南府里,找不到一份活做!” 第182章 巧思 佟秀的心,冷了下来。 他终于在香香的脸上,看到冰冷残酷的讥笑。 “原来你是这样算计我的。”佟秀淡淡地说:“难怪这几日,这么安分呢。” 香香装作听不懂,怯怯地躲在孔绣娘身后,带着哭腔道: “佟秀,你是怨我没帮你遮掩么?可这事关绣铺的名誉,我不能……” “你还狡辩什么?”孔绣娘震怒。 “把你招进铺子来,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一件事。” “你快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与此同时,四周响起嘘声。 大家看佟秀的表情,宛如在看一个丑角,又是嘲笑,又是厌恶。 所有人,都用目光驱赶着他。 仿佛驱赶一只过街老鼠。 佟秀垂下眼睫,薄唇紧紧地抿起。 j见他一动不动,铺子里的小二,忍不住上来要推他: “你要不要脸,还留着做什么……” 可是他的手,还没碰到人,就被拂开了。 佟秀低头环视众人,秀气的五官,蒙上一层寒霜,居然格外地慑人。 大家才意识到,此人虽面软和善。 但他,可是个身量颇高的,大小伙子啊。 是的。 经过几个月的发育,佟秀的身量,已经达到一米七八。 在这群人当中,可谓鹤立鸡群。 多少有点威慑力了。 当他不高兴起来,,冷眉冷脸,更平添几分吓人。 “我怎么不要脸了?”他开口道。 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我确实都按香香写好的尺寸做的,不然,你们可以看看她书写的原稿。” 原稿? 众人愣了一下。 香香起初也不明白,但很快,脸色煞白。 “什么原稿,你胡说什么,我写的明明是我手里这张……” 她语速极快地分辩,展示手中的纸。 是她的字迹没错。 佟秀却只是淡淡一笑。 “啊,那你搞错了。” “你手里拿的,是我娘子誊抄给我的。” 他将手上的纸抖开,与香香的并排,展现在众人面前。 大家的眼睛都瞪大了。 字迹,居然是一样的! 只是,香香手里那张,写着“二尺三”。 佟秀手里那张,则写着“二尺一”。 不,仔细一看,其实有很多不同,只是粗略一瞧相像。 可以说是比较失败的仿写。 “说起来也巧。”佟秀又笑:“大家应该都知道,我的娘子,是个秀才。” “他很会写字,偶尔也会模仿别人的字迹,玩一玩。” “兴许这次也是起了玩心,誊写时,无意识就仿了香香的自己,闹误会了。” 香香脸上,全没了血色,她颤抖道: “怎么可能,你胡说,你没事誊这几个字做什么……” 佟秀一脸无辜: “我娘子是秀才,他就爱写字啊。我又爱惜他的字,当然带在身上,日日看着了。” “难道,这样也不行吗?” 香香晃了一下,一手撑着柜台,才勉强支住身体: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佟秀冷笑: “你怎么不知道?方才,你故意将我桌上的尺寸纸条,拂到柜子底下。” “然后又催着我,别捡了,先去接待客人。” “向来就是你趁我不在,捡了那纸条,将一添上两笔,改成了三。” 他越说越愤怒,语气难得地严厉。 将香香逼得,一步步后退。 “原来你早在量尺时,就算计了我。” “明明是二尺三,你故意写成二尺一,就为着骗我把衣裳做小了,得罪客人,好让孔绣娘赶走我!” 见证据确凿,抵赖不得,香香变了口风: “我,我知道错了……我也是当时脑子糊涂,写错了,佟秀,求求你原谅我。” “后来我发现自己写错了,怕孔绣娘责怪,便偷着改了过来。” “我不是成心的,孔绣娘,求求你给我个机会吧……”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眉眼鼻头都红了。 可怜得要死。 因她长得貌美,又惯会做脆弱之相,激起男人的怜欲。 人群中,便有人为她求情了: “一个小姑娘,年纪还小呢,又不是故意的,放过她吧。” “就是,她也认错了,何必咄咄逼人。” “得饶人处且饶人啊,这小哥,一点怜香惜玉的心都没有……” 就连那男客人,也在一旁说: “孔绣娘,我看这小姑娘的手艺,也不比那什么佟秀差。做绣活,一是要手艺好,二是要脾性好。” “我看那佟秀,还是差了点。” 连熟客都这么说,孔绣娘哪怕一肚子火,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当众斥责香香。 她刚想把香香和佟秀都喝到里间,对错后续再议。 然而,掌柜匆匆闻讯而来。 “怎么回事?怎么闹得这样大?”他十分生气。 香香哇地一声大哭,先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住了。 然后抢着第一时间,把事情掐头去尾说了一遍: “……我因那时候脑子糊涂,写错了尺寸,佟秀便做错了衣服……” “……他怨我,便大吵大闹,是我的错我都认了,可这么吵下去,确实对铺子影响不好……” “……客人都生气了……” 明明是她有错在先,可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佟秀不依不饶,不顾大局,损了铺子声誉。 且还有一群看热闹的,兼那男客人,在为她说情。 掌柜的便信了。 孔绣娘张张嘴,想分辩几句。 可掌柜正气在头上,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好哇,我真是瞎了眼,把牛鬼蛇神招进自家铺子里来了!” “佟……佟什么?不重要。” “来人,把这人给我打一顿,赶出铺子去!” “等一下!”佟秀大声说道。 五六个小二虽然冲上去,但他毕竟个子高,脸又冷。 大伙还是有点忌惮。 他声色俱厉这么一喝,他们马上停下来了。 “不用赶我,我自会走出去。”佟秀淡然道。 “这种不分事理,毫无品味的绣铺,也不值得我留下。” “只是,走之前,我有最后一事。” 他拾起掉落的衣服,走到那位女客人面前。 “夫人,没能按照你i的尺寸做好衣服,我很抱歉。” “但我绝对无意侮辱你。” “我热爱刺绣裁衣,一直以来,心中信奉的,是人穿衣,而不是衣穿人。” “故而,这件衣服,我特地设计了一个巧思。” 他的指尖,抚过腰间那几朵花。 在他的灵活摆弄下,花儿居然开了,露出底下的白纱。 那,居然是一个暗扣! “将这花扣松开,便可为腰间,盈余几指空间。且露出底下白纱,显得飘逸别致。”佟秀道。 他一改对他人的冷脸。 面对女客人,露出往常的温润柔和。 “我本备着,夫人日后若是再丰腴些许,也可再穿这衣衫,并另有一番风情。” “如今阴差阳错,倒只能让夫人,提前赏味了。” “夫人,你可愿意,再试一试?” 第183章 拒绝 佟秀温和清秀的笑颜,本就晃得女客人眼晕。 经他这么一说,她的眼睛也发亮了。 “还能……还能这样?” 她拿起那裙子,细细端看,看到腰腹之处,果然宽松了些许。 再看那飘逸的白纱,颇有一番谪仙气质。 她又爱上了。 “那我,便再试一试吧。” 拿着衣服,进了里间。 半晌没有出来。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揪紧了。 掌柜在外头,忍不住喊: “夫人?夫人?您没事吧?” 孔绣娘也等不下去了,正欲闯进去一看究竟,女客人含羞的声音,在帘子后头响起: “对不住,我刚才照镜子,照得久了一会儿……” 帘子掀动,女客人出现在大家眼前。 荷袂蹁跹,白纱飘舞。 将大家的眼睛,闪了一下。 “好仙气啊!”人群中有小丫头,忍不住赞了一声。 有人开了头,大家便没了妨碍,你一言我一言,品评赞美起来。 尤其是丫头婆娘。 “这腰身,实在收得太好了!看上去竟不像二尺三,像一尺多。” “没想到丰腴之人,也能有这种美感,富态大方,又不失洒脱飘逸,顿时觉得细胳膊细腿的,好小气。” “好好看的衣服呀,我也想要一件!” “我也是我也是!” 众人激情下单。 而那女客人,脸上也早已转阴为晴。 大约数年未见自己如此华彩照人过,转来转去自我欣赏,陶醉不已。 “好,实在太好,以后我做衣裳,就认准你这位师傅了!” 掌柜的变脸,比变天还快。 方才还对佟秀百般呵斥,此时,拱着手就上来了。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他乐呵呵: “我就说,铺子里应当多招些年轻人,他们脑子活,有想法。所以我总爱给年轻人机会,要不蒋绣娘一推荐,我怎么就答应了呢?” 他话里话外,点佟秀。 要人记得他当初的恩情。 “佟秀,这么多客人看重你,你以后要好好干……” “那自然是。”佟秀微笑道。 掌柜的面色,马上松了一半。 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开了。 哼,果然。 谁能拒绝在织锦绣铺做活的诱惑呀。 这佟秀,不过是乡下来的一个穷小子,能在他这儿找到一份活做,乐都乐死了。 真好打发。 他正心里美呢,佟秀接下来的话,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不过,不是在你这儿干。”佟秀说。 掌柜的愣了一下,失声道: “什么!” 佟秀转过身,面对众人殷切的眼神。 他虽然也害羞,但如今的他,可不是被人一夸,就低下头的小孩子。 面色微红,却依然落落大方。 “谢谢各位抬爱,如大家方才所见,织锦绣铺不分青红皂白,不论手艺高低,一味地只要将我赶出去。” “你叫我滚我就滚,你叫我回来,我便回来吗?” “抱歉,我的娘子是秀才。” 佟秀微微一笑: “不为五斗米折腰。” 这一席话,说得掌柜的无地自容,仿佛一百个人在他面前,给他扇巴掌。 打得他从头红到脚。 而先前支持香香的一些男人,也被说得面上讪讪的。 倒是丫头婆娘们,激愤起来: “就是啊!这位小哥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赶他走?” “不解决问题,反而解决提出问题的人,这种破地方,是我我也不想待,憋屈。” “越想越气,以后不在织锦绣铺做衣裳了,免得将晦气过给我了!” 生生责难,将掌柜的砸得七晕八素。 这些可都是别人家的主母,亦或是别人家未来的主母。 掌握着一家子穿用大权的呀。 她们若真厌了织锦绣铺,今后,他还能在淮南府城里挣到钱? 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团团转,一眼瞥见香香。 兜头把她骂了一顿: “都怪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心眼儿那么多,残害忠良,给我滚吧你!” 然后直接让伙计,把她拖出去: “以后别想干这一行了,我定要整个淮南府的绣铺,都封杀你!” 香香这下没法装了,哭着喊着,被扔了出去。 不知道那家的大丫头,也许是好几家的大丫头,还趁乱踩了她几脚,吐了她几口唾沫。 总之,她披头散发,丑陋不堪,再也装不起娇滴滴的可怜相。 这时男人们也嫌恶她,一个个避之不及。 她只好哭着,一瘸一拐走了。 掌柜的也把孔绣娘骂了一顿,然后涎着脸,走到佟秀跟前: “小哥,方才是我不对,嗐,我给她们几个黑心肝的,给蒙蔽了!要不也不会冤枉好人。” “如今我都发落了她们,你就消消气,赶紧来上工吧,啊?” “多上一日工,就多挣一日工钱,对你也有好处……” 好话赖话,全说完了。 该给的面子都给了,这个乡下小子,不会不识抬举吧? 掌柜恨恨地想。 今日算是被他给拿捏了,等他到了绣铺来,自己有的是办法整治他。 先把他忽悠来再…… “不用了。”佟秀淡淡地说。 “我的娘子是秀才。” “有钱!” 掌柜的:…… “哈哈哈,说得好!”人群中响起一阵抚掌大笑声。 一个满身华贵,胖脸红光的男子,摇摇晃晃走进来。 掌柜的脸一下子垮了。 那是他的死对头, 双喜绣铺的掌柜,周老五。 这人从一开始,就跟织锦绣铺别苗头。 他那绣铺开在哪儿不好,偏偏开在织锦绣铺正对面,明着就跟织锦绣铺杠上了。 这么些年,两人明争暗斗了不知道多少回。 掌柜的看见他就来气。 “周老五,有你什么事!”掌柜骂道。 心里浮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周老五笑呵呵: “当然有我的事啊?我是,来抢人才的!” 掌柜的眼冒金星。 他就知道,这老小子像粪坑的苍蝇,什么好的坏的,他都要来叮一口。 这眼见着,织锦绣铺出来一个好苗子。 他就脚不点地地要来抢了。 “你想屁吃!”掌柜气得脸红脖子粗:“佟秀是我的!” 周老五是个笑面佛,被人指导脸上也不恼,仍是嬉笑: “那你得问他,答不答应。” 说完,他转身向佟秀,一脸诚恳: “小哥,鄙人姓周,是双喜绣铺的掌柜。” “想诚邀小哥,来我们双喜绣铺,待遇自然从优。” “便是你做绣娘之长,亦是可以!” 第184章 答应 掌柜的一听,慌了。 大家都抵制他的绣铺了,他又放跑佟秀这个活招牌,以后织锦绣铺还干不干了? “不成不成,佟秀,你留下,我给你双倍工钱!” 他嘶声喊道。 周老五也是有备而来,跟他杠上了: “双倍工钱,我也可以,还让你抽成5%!” 两个死对头拔起河来。 最糟糕的是,有几个其他绣铺的掌柜,也赶来看热闹了。 大家都意识到佟秀的价值,居然也跟着争起来。 佟秀却面色平静,看不出他怎么想的。 直让掌柜们心里头,七上八下。 条件都这么好了,他还有什么不愿意? “小兄弟,你给句话吧。”周老五率先沉不住气,直言:“你提条件,一切好商量。” 话说到这个份上,佟秀终于开口了。 “在哪个铺子工作,都可以。双倍工钱,我不要。” “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顿了一下。 掌柜们都停下来,现场鸦雀无声。 “我正常领工钱,也不要提成,但是,每一件我做的衣裳,都必须说明是我所制作。”佟秀说。 这话,把所有掌柜都听愣了。 哪有人这样的呀? 绣娘进了绣铺,手艺就归铺子了。 铺子给你安排什么活,你都得做,做完了铺子给谁,你都管不着。 久而久之,客人们只会记得,这个绣铺出品好,下次还来。 却不会想着,这到底是哪个绣娘做的。 这也是为了保障绣铺的利益。 否则,绣铺花心思将绣娘培养出来,绣娘携名声和熟客跑了,铺子咋办? “这恐怕不妥。” 迟来的那几个掌柜,立马打了退堂鼓。 可佟秀没有退让。 经过今日之事,他算是明白了。 不论他今日多强势,进了绣铺,他就是任人拿捏。 他不在乎名。 可是,他怕自己的名被利用。 比如,掌柜的会不会,以他的名义,接了单子,最后分给其他绣娘做呢? 他爱惜自己的羽毛,不欲如此。 织锦绣铺掌柜和周老五,莫不存了这个心思。 被当事人这么一防,他们先心虚了。 周老五有些迟疑。 但掌柜想了想,佟秀已经是顶顶好,之前也给织锦绣铺做过活。 完全不用培养的,绣铺有什么损失? 捞到就是赚到。 于是,他咬咬牙: “我答应!” 周老五本来还不大愿意,可一见掌柜的这么果决。 死对头想干的,必定有好处啊。 必须得抢。 他便也大声说: “我也答应!佟秀,来我这儿,单子随你接,都署你的名儿!” 佟秀面上风雨不动,内里乐得直蹦。 就等着他这句话呢。 “那敢情好。”他笑吟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周掌柜大气,我敬重你的人品,就还是去双喜绣铺吧。” 老实人的马屁最为致命。 周老五立马晕陶陶了,觉得那些让步也不算什么了,自己办成了一件大好事。 特别高兴。 织锦绣铺的掌柜,则天都塌了。 仿佛看到几日后,自己的绣铺关门大吉的场景。 他好后悔啊! 然而悔之无用,佟秀已经跟着周老五去了对门。 甚至,把方才围观的人群,都带走得一干二净。 双喜绣铺当日的订单,就这么爆了。 佟秀一跃成为双喜绣铺的绣工师傅,佟家人得知这个好消息,都很高兴。 隋准也倍感欣慰。 他的小孩哥,已经长大,都学会玩心眼了。 “其实让娘子誊写尺寸那会儿,我也没想那么多。”佟秀害羞抿嘴。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啥东西都想留个底。” 隋准夸他: “你这个思路是对的。” 秀儿心智成熟了,都知道万事留痕,不背锅了。 白日里,佟秀尚能维持稳重。 但是晚上钻进被窝,他又是那个拿到点好东西,就忍不住炫耀的小孩。 “娘子!”双眼闪闪发亮。 “我成绣工师傅了!” 他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用被子蒙住头,继续闷声傻笑。 在床上滚来滚去。 “我成了淮南府最大绣铺的绣工师傅了!” “每个月工钱,就有3两银子!” 眼看他快要滚到床底下,隋准赶紧长臂一捞,捧着他的屁股,连人带被子一同裹进自己怀里。 “看把你乐得。”隋准笑得宠溺。 “佟师傅就不怕摔下床,明儿一瘸一拐去上工?” 佟秀不滚了,像个小钻风,一个劲钻隋准的胸脯: “啊啊啊啊!” “我是双喜绣铺的佟师傅了!” “就是爬,我也要爬着去上工!” 隋准被他顶得,哎呦一声,差些翻下床。 “我的秀儿,轻着点。” “你如今可不是小小软软的豆丁了,这一撞,是要把娘子我撞飞啊。” 他龇牙咧嘴。 佟秀才想起,自己如今这身量,确实不小鸟依人了。 “好嘛,娘子,我错了。” 他笑嘻嘻地把隋准拉回来。 这回不窝在隋准怀里了,而是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 “我也可以这样抱娘子了呢。” 佟秀发现新大陆,乐滋滋: “娘子不痛,抱抱就不痛了哦,哦哦哦。” 像哄小孩似的。 隋准失笑,这种反过来的感觉,倒也挺不错嘛? 于是,当晚他美美地做了一回娇妻,躺在佟秀的怀里,睡得比平时还香。 第二日,两人神清气爽的起床了。 刚推开房门,就听到一墙之隔的张婶娘,在大声抱怨: “米价怎的又涨了。” “前两个月还十五文一斗,如今倒要二十五文,简直是抢钱。” “涨便涨吧,这米,咋还掺了青壳的谷子……” 隋准和佟秀对视了一眼。 院子里,佟大和佟嫂子,一个刷骡子,一个默默地洗衣裳。 也是一脸沉重。 过了一会儿,佟大才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今年的收成怎样。” 佟秀本松松搭着隋准的手臂,闻言,一下捏紧了。 而隋准的眸色,暗了几分。 他身在书院,学子本就爱议时事,最近正议论纷纷。 说是北方灾年,颗粒无收,饥荒四起。 就连占了河流优势的两江一带,年景预计也不好,如今青黄不接,饿殍遍地。 所谓青壳谷子,种过地的都知道,那是未成熟的庄稼。 为了活命,庄稼人家连最疼惜的粮食,都等不及成熟,收割来果腹了。 第185章 收成 佟家世代是种地的,听闻这种事,真比割肉还难受。 佟嫂子也唉声叹气: “不知道咱们粑粑村,怎么样了?” “放心,应当不会比去年差。”隋准安慰道。 “现如今吃青壳谷子,不过是因为去年收成太差,闹得今年青黄不接了。等今年收成了,就没事了。” 他说得在理,今年的饥荒都是去年闹的。 可佟家老俩口,种了半辈子地,知道这事不会那么简单,仍是忧心忡忡。 “今年立秋早哇。”佟大重重地叹了口气。 “六月立秋,两头不收!” 城里人或许不知道,但是种庄稼的老把式,心里都清楚。 立秋过后,天气渐凉,庄稼便不怎么长了。 若是六月就立秋,那庄稼在地里的时间太短,定是长不好,不论夏收秋收,都要轮空。 这一年,必是没有好收成。 这也是为什么,北方饥荒来得这么汹涌。 隋准想了想,觉得也不用太担心: “咱们今年不一样,不是有肥料么?” 其实,他对今年的收成还挺有信心。 不仅粑粑村。 整个淮南府,应当都不会太差。 因为,上次两江巡抚来之后,隋准交出了肥料配方。 那巡抚虽然看着斯文,但却是个有魄力的。 他直接将这配方,在两江通发了。 虽说北江知府看不上淮南人出的主意,没照着用。 但淮南府在关山月的带领下,还是有很多淮南农户用上了肥料。 但佟家老两口还是愁。 虽说粑粑村是最早用上肥料配方的,庄稼能比别人的壮实些。 但到底挂不挂穗,挂穗了空不空心,都是未知的。 他们不是不信隋准。 而是饥荒带来的恐慌四起,他们实在安不下心来。 隋准见他们坐立难安,便说: “那不如,爹和娘,回村去看看?” 佟嫂子和佟大都愣住了。 可以吗? 隋准笑笑: “为何不行?咱们只是出来求学,又不是不回故乡了,粑粑村是咱们的根呀。” “再说了,家里还有地,还有房子呢。” “偶尔也当回去照料照料。” 他这么一说,夫妻俩都激动了。 “是是是,是我钻牛角尖了。”佟大喜不自胜:“确实可以回去看看。” “嗐,年年这个时候,都预备着忙收成。” “今年不忙,我心里头还真不得劲!” 佟嫂子白了他一眼: “你脸可真大,年年收成有你什么事吗?你那会子,还缩在屋里当乌龟呢。” 佟大挠挠头,嘿嘿笑: “以前是我太浑,辛苦你了。如今我不那样了,就算个割不成庄稼,垛个垛,俺老汉还是可以的。” “屁!”佟嫂子嗔笑,骂了他一句。 “别给庄稼垛埋了,跑又跑不掉,还要我去刨你出来!” 夫妻俩越说越高兴,先前的沉闷一扫而空。 既然提到要回村,便一刻也坐不住了。 佟大去找马车,佟嫂子去收拾行囊,恨不得趁黑就出发。 隋准哭笑不得,拦住他俩: “爹,娘,你们忘了?这黑间,城门早就关了。” 佟大才一拍脑袋。 “哎呀,亏我还是个经常出城的,咋连这个都忘了。” 夫妻俩只能按下内心的激动,又等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他们便在城门口等着了。 城门一打开,挥鞭打马,车轮滚滚。 回村了!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行程颇苦。 但佟家老两口,心里却甜滋滋的。 路上经过不少庄稼地,看起来,穗子都是沉甸甸的。 老道的庄稼人上手一摸,便知有没有,佟大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别人家的庄稼,肥料用得那么迟,穗子还结那么多呢?” 他再不是在府城时,唉声叹气的样子了。 满脸洋溢着自信: “咱们粑粑村的,定是错不了!” 越往合河镇走,庄稼越显金黄,因为地势原因,合河镇的庄稼,总比其他地方要早收一些。 在山卡拉里的粑粑村,村民们,正迎来关键时刻。 过去这大半年,他们没一日是安生的。 他们先是怕用了肥料,坏了地。 后来又怕,地没坏,庄稼烧坏了。 可庄稼一天天长大,眼见着比往年要壮实,他们又怕,光长苗不长穗,都是空心,白忙活。 总之,每日都有新的愁法,每日都得去田头转一圈。 越转越忐忑。 不过,到穗子结出来,沉甸甸地弯着,他们的心,才放回肚子里了。 虽说这肥料,有了官大人的力推。 但其他村,有些人谨慎的,也没敢用。 如今见粑粑村的庄稼,长势实在喜人,他们酸了。 “长得好就长得好吧,能好到哪儿去?” 他们时不时来粑粑村转一下,啧啧品评庄稼。 “说是肥料,就是掺了水的粪。那石灰,听说还是医馆用来防疫病的,跟庄稼能搭嘎吗?” “依我说,就算能肥地,顶多也就肥一点,收成差不了几斗。” 几个老把式,又是摸庄稼,又是戳田泥,摇头咂嘴,说得十分笃定。 “嗐,都散了散了吧,没啥看头。难不成,还能翻个倍啊?” “你就听粑粑村的人吹吧!” 于是,越到要收成的关口,十里八乡越是议论纷纷。 毕竟第一年,谁也没敢往狠了使肥料,没用的大有人在。 两拨人都快吵翻天了。 粑粑村族长心里最揪得紧,他可一下撒了二十亩啊。 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就他往田里跑那勤快劲,明眼人都瞧出他心里头紧张了。 他一边着急上火,嘴巴长燎泡。 一边纳罕: 张屠户怎么一点也不急呢? 他们家明明把所有的地都撒上肥料了,却该干啥干啥,一点不慌。 仿佛有什么内幕消息,知道这地里庄稼,指定能好似的。 姓张的也会打哈哈,别人一问,他就说: “老子也不懂啊,秀才公的话总不能有错吧?” 这说得,大家脸上都讪讪的了。 他怎么什么马屁都能拍! 日等夜等,终于等到要收成的时候了。 粑粑村全村出动,摩拳擦掌。 族长这下也不装了,握起镰刀就是割,差点挥出残影来。 一亩地才割了一半,他就直起腰来了。 这,不对劲! 第186章 喜气 庄稼人的手就是秤砣,眼睛就是尺。 这才割了半亩地,族长的心头就火热了。 他心里头记着呢。 往年割到这儿,顶多能捆三十多捆。 如今,背后这一扎扎的,足足有五十捆! 这下,他跟夜里偷吃了鸡似的,浑身是劲,恨不得一镰刀割完二十亩地。 他迫不及待要看看,使了那肥料,到底能肥出多少。 由于族长要做个典范,他家先收的庄稼。 于是那田间地头,都是来看热闹的,就是想亲眼瞧瞧,施肥的地能多出粮食不。 族长这么信誓旦旦的,他打自己的脸不。 一开始,大家还没愁出啥,但是一亩地割完,大家咂摸出味儿来了。 人家一亩地堆一个垛子。 族长家一亩地,堆了两个? “不能够吧?指定是这亩地去年没有种,缓过来了,多出了些粮。”有人争辩道。 但这话,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便是去年歇了地,来年能翻出一倍来? 谁家也没见过这样的事。 真要这样,老祖宗都要从坟地里爬起来耕两亩。 如此一来,之前那些信得过隋准,也往家里不少地施肥的,心思活了。 热闹也不看了,悄着从人群中挤走,一路小跑回家。 回了家,关上门,就火急火燎地跟自家婆娘说: “快快快,准备家伙,赶紧下地里割庄稼去!” 婆娘还给他白眼: “急了慌张啥?昨儿不是才说吗?这庄稼还有点嫩青嘞,过两日黄透了再说。” “你这汉子,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靠你能成啥事。” 汉子急了,直跺脚: “哎呀,你这婆娘,你不懂。” “你是没看见,族长那一亩庄稼,能收多少粮食?” “别说过两日了,就是一夜也等不得,赶紧的,今晚,趁黑,连十岁的狗子也得跟下地去!” 不怪他紧张。 但凡有点脑子的,看族长多割几亩地,也该琢磨出来了。 这肥料配方,真有用。 如此一来,那些当初不肯相信,或者不敢冒险,少用肥料甚至不用的,岂不悔死了? 这还不打紧。 关键是,谁家肥料使得多,一下就惹人眼红。 这汉子家,一共就二十三亩地,十九亩用了肥料。 要是收成真的翻个个儿…… 他不成了人家的眼中钉了? 不抢着收回来,指不定碍着谁的眼,庄稼就被糟蹋了。 于是,当天夜里,汉子全家上阵,连最小的孩子都拿了镰刀,摸黑往田里去。 就想着悄无声息地,把大事给办了,省得人看着眼热。 谁知,才走了没两步。 发现那路上,偷偷摸摸的,黑影晃晃的, 全是去抢收庄稼的人…… 行吧。汉子无语地想。 村里头都是乡亲,没啥防备了,大伙就齐心协力,防着其他村的人吧。 事实证明,粑粑村村民的决定,是正确的。 第二日,家家户户田头堆起垛子来,十分壮观,惹得十里八乡闻风而来。 “不能够,不能够,定是里头掺了庄稼杆子,粑粑村装给我们看呢。”有人嘴硬。 可看客也不是傻的呀。 真有人去扯,一根根,全都带着饱满大粒的粮食。 其他村的人开始头昏了。 可这还不算完。 等他们看到粑粑村人,开始上街去搜刮装粮食的麻袋,一买就是十几个。 他们的心态开始崩了。 “收成真给肥上去了?往年的麻袋都不不够用了?一买买那么老些!” 但凡跟粑粑村沾亲带故的,都跑来打探底细了。 便是连条毛也搭不上的,都谎称谁谁让我给你带句话,实则跑来一探究竟。 不看还好,一看,夜里回去睡不着觉了。 哪里是多几斗啊。 族长家二十亩的地,以前也就收个四十石。 如今收多少? 族长家自己量的,钟期一看称,舌头都伸不直了: “爹,爹……” 族长已是火急火燎,听他结结巴巴的,就心里头恼火: “究竟多少?你快说呀!” 钟期又瞪大眼睛看了看。 这下绝不可能看错了。 “爹,四石!” 族长的下巴,咣当掉地上。 “啥、啥?你说啥,一亩地朵少?”族长也大舌头了。 其他人也难以置信,纷纷挖了挖耳朵。 刚才钟期嘴秃噜瓢了吧? 一亩地多少? 往年也就出个两石的粮,如今,顶了天就是两石三四斗吧? 然而,钟期的表情狂喜,声调越来越高: “四石!爹!一亩地出了四石粮!” 饿滴老子娘嘞! 不单族长,全村人,包括外村看热闹的,耳边响起炸雷。 人都晕菜了。 一亩地四石粮! 二十亩地,就是八十石! 真真是翻了个翻! 之前断定肥不了几斗的老把式,听了这个数,直接一屁股坐地里了。 啪啪拍大腿: “哎呀,都是婆娘误我啊!我当初,就说那几亩地试试的,家里头婆娘死拉着我不肯……” 然而,大丰收的村民,个个都喜气洋洋的,谁还有空搭理他们? 便是有,也只不过嘲笑他: “说不行的是你,说行的也是你,咋什么都赖到婆娘头上啊?” 一时间,笑的也有,哭的也有。 有些家里头没用上肥料的,公婆俩直接在族长家打起来了。 无非就是纠缠“当初我说要用,你咋拦着”“明明你自己心里也不敢用,咋全成我的了”之类的。 张屠户成了最大赢家。 “老哥,还得是你啊!” 有那虽然施了肥,但是只浅尝一两亩的,是又羡慕又嫉妒,看着张屠户眼热得不得了。 张屠户却还只是吸着他的烟,脸上宠辱不惊。 只随意地说了一句: “嗐!我有个什么。” “老子就是深信,秀才公的话不会错的!” 众人:…… 娘的,马屁,又被他拍到了! 粑粑村全村弥漫着喜气。 佟家今年种了三十亩田地,都是施肥了。 佟嫂子临走前,把这些地都托给族长,本打算出些钱,让族长帮忙请人来收拾庄稼。 结果,粑粑村大丰收,人人心里都念着佟家的好。 用不着组长开口,便家家户户操起镰刀,瓜分了佟家的地,给他们把庄稼都拾掇好了。 佟家老两口一回来,看到的,就是粮食满仓的样子。 第187章 粮税 “佟大?佟嫂子?” 正在往佟家仓库堆麦子的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张屠户的婆娘把扫帚一扔: “哎呀,真是佟家的回来了!” 一时间,全村沸腾起来。 跑来问候的,烧锅做糍粑的,提刀杀鸡的,上门送馒头的。 比过年还热闹。 仿佛大老爷回村了。 这尊荣非凡的待遇,让佟嫂子两口子都惶恐了。 长到这个年纪,还第一次被人捧在手心呢。 接着,族长同他们说起了,地里的收成。 “什么?” 佟大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 “我三十亩地,收了一百二十石?” 天啊,一百二十石。 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佟大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佟嫂子也不敢相信: “你们哄我两口子玩吧?不成不成,我得自己去数数。” 然后便飞速跑到粮仓去,一袋一袋数起来。 一,二,三,四…… 一共一百五十四个袋子。 一袋就是一百斤。 算起来,还真是一百二十石! 佟嫂子傻了。 佟大跟在后头看,也傻了。 隋准这肥料配方,真真是开天辟地,改换命运。 这下,佟家老两口也不谦虚了。 这么好的法子,是自家儿媳妇想出来的,多光荣啊。 年景那么差,咱们乡亲能免于饥荒,全靠这个肥料配方。 太骄傲了。 于是,佟家老两口面上有光,粑粑村也举村欢喜。 家家户户烧起锅炉,杀鸡宰猪。 吃秋收宴了! 粑粑村一连热闹了好几日,才勉强平息下来。 就该干点正事了。 去上税。 也是托隋准的福,丁知府被拉下马后,他的一系列苛政,都被关山月废除了。 如今,上税都是按实际收成算。 收成好就多收,收成少就少收。 粮兵也换了一批,虽说还是气势逼人,但绝无贪污私拿之事了。 否则,莫说关知府,郑县令头一个砍了他们。 于是,说起上税这事,大伙都没以前那么害怕了。 各个村一边排队,一边聊得热火朝天。 “你听说没有?泗水村他们家家户户都用了肥料,虽说用多用少不一吧,但全村总收成增加了有三成。” “怎么没听说?现如今哪里不在说肥料的事,我们村算用得少了,也加了一成。” “要我说,还是粑粑村最得劲。他们的收成,至少得加五成吧?” “嗐,粑粑村那是什么地方?秀才公的家,肥料配方的起源,咱们怎么比?再就是,如今这样,也该知足了。” 说得也是。 其他村的村民,深以为然。 听说别的地方都在闹饥荒,他们合河镇不减产也就算了,还多收。 是顶顶了不起了。 这么一想,大家对粑粑村的态度,都前所未有地恭敬起来。 “佟胜,你们咋排得这么后面?” 有个村子的村长,往后一瞧,瞧见粑粑村族长,便热情地打招呼。 族长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呵呵道: “我们村粮多,车重,来得晚了。” 众人往他身后一瞧,嘿,可不是么。 以往每个村子都差不多,有的使牛车,有的使骡车,有的背肩上。 如今粑粑村可好,一溜全是车,背的没几个。 为啥? 粮太多,背不动呗! 那车上满满的几大包,堆成小山,看得其他村子的人挠心挠肺。 光上税就上这么多。 那自家留的粮,可不把仓库塞得满满的? 不能深思,不敢深思。 太酸了。 不过,肥料配方是粑粑村出的,大家或多或少受益了。 终究还是感恩压到嫉妒: “来得晚就来得晚,排那么后面干什么?” 那村长嚷嚷道。 “你们村出了肥料配方,这么大的功劳,还不配站前头吗?” 他一说,其他村也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要没粑粑村的肥料配方,我们家收成还不如去年,也该闹饥荒了。” “粑粑村站前边来吧,还排什么队呀。这肥料配方,可是惠及子孙后代的大事,咱们应该感恩。” “就是。我提议,以后每年上税,粑粑村随时来,随时站前面!” 于是,粑粑村享受到前所未有的殊荣。 一下就站到最前面去了。 接着便是登记。 前头几个村子登记,粮兵的表情尚算正常,顶多是喜悦一些。 毕竟,之前两江巡抚在淮南府大力推行肥料配方,人尽皆知,收成能好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但粑粑村一报数,粮兵的眉毛就拧起来了。 尤其那个负责登记的拿笔的手顿住: “你说什么?上多少?” 因为佟家出了大力,族长让佟嫂子第一个上。 按理说,隋准是秀才,佟家无需上税了。 但隋准特别叮嘱了,今年一定要上。 他的原话: “咱们家种的粮食多,不上税,怎显得肥料配方特别有效?” “最主要,在郑县令面前刷刷脸,别让他把咱们给忘了。” “他是个大方的。” 那会儿,佟家人还不理解隋准的意思。 不过,他说要上,那就上呗。 佟嫂子心里高兴,腰杆子就硬。 中气十足地喊: “三十六石!” 粮兵的笔,咕噜噜滚到地上了。 眼睛瞪得滚圆: “咋可能?这位嫂子,你莫要搞错了,是问你自家上多少,不是问全村!” “就是我家。”佟嫂子点点头。 粮兵这下皱眉了。 一个婆娘,自己来上税,瞧着家里像没男人的。 应当家中境况不大好。 就这样,还上三十六石。 他严肃的眼神,落在族长身上: “佟胜,你过来。” 族长本来喜滋滋的,但见粮兵的神色,心里就突突了。 咋回事,难道又跟从前似的,要打人,要贪粮? 不是说县令大人不让吗…… “你说。” 那粮兵指了指账册,问: “这佟家,去年才上了两石的税。” “今个儿怎么了,要上三十六石?” “你们……” 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粑粑村的人,厉声道: “是不是看人家孤苦,故意欺负人家!” 族长差点跪下了,赶忙辩解: “官爷,不是啊,绝对没有这种事,他家就是得纳三十六石啊!” 粮兵见他还嘴硬,面色顿时沉下来,十分不悦: “你当我不会种粮,想忽悠我?” “怎么可能有人纳三十六石的粮?那得种多少地?” 他在那儿算起来: “三十六石的税粮,十中取三,意味着……多少收成来着?” 族长早对那个数字烂熟于心,赶紧回到: “一百二十石。” “一百二十石!”粮兵瞪起眼睛:“你也晓得是一百二十石?” 第188章 回城 粮兵怒喝: “便是年景好的时候,按一亩地出二石,得有六十亩地。” “你给我说说,这婆娘能有六十亩地?” “便是有,她家怎么种得过来?”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佟胜,你莫要狡辩!” “如今新上任的知府,最厌恶欺霸乡里之事,你们莫要顶风作案,要掉脑袋的!” “冤枉啊,官爷!” 族长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人都慌了,扑通跪下。 话也不会说了。 好在,佟嫂子去了一段时间淮南府,练就了胆子。 此时见到官人,没有以前那般惊恐。 倒有些不卑不亢。 她便站出来,笑道: “官爷,这真是误会了。民妇没有被欺压。” “民妇家中一共种了三十亩地,全用上肥料,确确实实收成了一百二十石。” 啥? 粮兵听得心惊肉跳。 三十亩地,一百二十石? 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什么肥料,能这么神呐。 “嫂子,你莫怕,咱们郑县令,是爱民为民的好官,你若是受委屈了,说出来,大人定会为你做主。” 粮兵说。 就是不信三十亩地能收一百二十石。 佟嫂子没办法,只好指着后头长长的车队: “官爷,我真没受委屈。其实不单我家收成好,我们粑粑村,用了肥料的,基本都能翻个番。” 粮兵放眼一看,果然如此。 粑粑村的粮队,比其他村,阵仗大许多。 那车上一座山又一座山的,不是粮,是什么? 其他粮兵本在戍守仓库,或者是维持队伍秩序,闻言都跑过来探究竟。 他们把袋子解开一看。 的的确确,就是粮食! “娘嘞,真的是那么多粮。”粮兵都傻眼了。 从未见过,一个村子能缴纳这么多粮。 负责登记的粮管,颤抖起来。 “快,快禀报县丞——” “不,直接禀报县令大人。” “咱们成阳县,这是出了个善耕人家!” 郑县令脚底生风地赶到了。 对于肥料这事,他知道是隋准提的,推行时便比较尽心。 但没想到,这肥料,真真么有用哇? 一来,看到县衙原先预备的粮仓,都装不下了。 他几乎老泪纵横: 老子升迁有望了! “快,快,安排人多搭建几个粮仓。” “立即命人做一块匾,就写……就写……耕读贤士!” “还有,取纹银百两来,赏给出了肥料配方的隋准。他不在,便由家人代领。” “最重要的是!” 郑县令挺起腰杆,威风八面: “赶紧修书给知府大人,咱们成阳县,今年大丰收!” 在他的热情相邀下,佟家老两口,又到县衙去吃了几天的席。 然后回到粑粑村,又是好吃好喝伺候。 因着收成好,这段时间,粑粑村家家户户都漫出荤腥味儿。 往常逢年过节才沾荤腥,如今收成好,一家子高兴,便是不年不节,也割肉杀鸡来吃。 自己吃不还够,非得拉上佟家老两口去吃。 就这样,东家吃一顿,西家吃一顿。 佟嫂子和佟大,硬生生圆了一圈。 终于,该上淮南府去了。 佟家收的粮多,卖一半,一半留着自家吃。 自家吃的,除了囤在仓库,也装了一辆牛车,让钟期和张小虎赶着,护送老两口到府城去。 佟家两口子本来不想麻烦。 但转念一想,他们回来的路上,遇见过零星几个乞儿。 当时两口子身无一物,险险过去了。 但如今他们押着一大车粮食,再遇上乞儿,岂不是肥肉打狗? 还得千恩万谢求着两个小伙子同去了。 于是,一行四人,一辆马车一辆牛车,吱悠吱悠上了路。 这一上路,佟家两口子,就庆幸自己做对了。 路上的乞儿,比之之前,果然又多了一些。 之前只是偶见几个,如今常常一见就是一堆。 乞儿看着他们的眼神,如恶狗盯着肉一般。 饶是钟期和张小虎年轻力壮,心里也有点怵。 佟家两口子更是胆战心惊,夜里都睡不安稳。 紧赶慢赶,终于是赶到淮南府。 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进城门,两个乡下小伙子眼睛都花了,车也顾不上赶,东张西望。 四人磨磨蹭蹭,终于在晌午时,回到了小桥巷。 大家都回家烧饭了,小桥上人不多。 钟期赶车进了巷子,来到佟家院子前。 佟嫂子还没来得及下车呢,圆乎乎的周宝宝,像球似的滚出来。 “佟爷爷和佟奶奶回来了!” 佟秀惊喜地,把针线篮子一放,跑出来: “爹!娘!” 母子俩抱在一起。 “娘,我好想你。”佟秀眼角微湿。 佟嫂子也抹泪: “唉,没有我在一旁照顾,你都累瘦了。” 佟秀摇头: “我不累,倒是爹和娘辛苦了,你看你也……” 说不下去了。 佟嫂子和佟大,真胖! 佟大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 一家三口笑作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弱弱的声音响起: “不是……等等……” 钟期一脸震惊,仿佛被雷劈过: “这……这是佟秀?” 佟秀低头一看,啊了一声。 “钟期,小虎!你们也来了!” 钟期:…… 张小虎:…… 钟期艰难地开口: “秀儿哥……啊这,你咋成这样了?” 当初豆芽菜一样的小娘皮,如今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还多。 跟他说话还得仰脖子。 好酸! 佟秀抿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最近身量长了一些些。” 俩小伙子顿时头晕目眩。 这是长了一些些吗? 这不疯长吗? 合理怀疑佟秀偷吃肥料了…… 钟期和张小虎,一连吃了三大碗饭,才勉强接受,眼前这人就是佟秀的现实。 吃了饭,又把那一车的粮食给卸了。 终于忙完,两个大小伙子,就安置在铺子里头,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到傍晚,隋准下学回来。 长衫和头巾,这一身秀才公的打扮,又惹得钟期和张小虎上蹿下跳。 然后,是说不尽的思念,叙不完的话。 对于成阳县的大丰收,提起来,大家都津津乐道。 只是佟大,有些叹息: “唉,就是城外的乞儿,越来越多了,令人心痛。” 他时常出城去,以前也见过乞儿,但都是固定那几个。 可这次回来,发现多了许多新面孔。 佟嫂子安慰他: “没事,今年不是大丰收么?等粮食打下来,乞儿也就没了。” “对对。”钟期插嘴道:“我听郑县令提了一嘴,今年淮南府指定政绩抢眼,朝廷怕是要嘉奖下来呢。” 听得佟大终于笑起来: “也是,今年大丰收,这可是咱淮南府的大喜事啊。” 然而,隋准的面色,却沉了下来。 “不,丰收不一定是大喜事。” “北方的流民,会一窝蜂往淮南府来。” “闹不好,要暴动的!” 第189章 被掳 淮南府衙中。 关知府面色沉重,问隋准: “是不是过于担忧了?流民一事,本府亦有耳闻,但大多往登州、平州一带。淮南府离得远,他们岂会舍近求远?” 隋准摇摇头。 北方灾荒,流民势必流散到附近地区。 虽然这儿离得远些,并非他们的首选。 但等到如今淮南府大丰收,形势,又不一样了。 今年的收成,淮南府鹤立鸡群。 放在往年,这是一件大好事。 可如今,淮南府,怕是会成为一块大肥肉,成为靶子。 整个北方的流民,都会往淮南府涌来。 关知府紧张起来,他之前,未曾往这上头想,疏于防范。 “大人可修书快马送往青军营,请求提督支援。”隋准提醒他。 但关知府却有些为难。 因为,青军营在北江府辖区内。 淮南府向来弱势,不得朝廷重视,科举、防戍等大事,皆要依赖北江府。 可是北江府,跟淮南府关系可不大好。 “本府先试试,但恐北江知府会拖延,若流民突然暴动,我们怕是应对不及。” 就算不暴动,流民安置,也是个问题。 几万人涌至淮南府,如何安置? 稍有不慎,流民便会与本地居民发生冲突,也有可能引发瘟疫。 还有可能,有贼匪混迹其中,大肆作恶。 总之,要操心的事情还很多。 可淮南府要钱没钱,要兵没兵的,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关知府正发愁呢,外头的小兵匆匆跑进来: “大人,不好了!” “黑风寨的山匪,洗劫了附近好几个村子!” 关知府差点没晕过去。 没有兵也就算了,还有山匪。 “他们还突击了城郊,把几个大户给抢了!” 小兵说。 这问题就大了。 山匪这么猖獗,都抢到城郊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攻城了? 比关知府更着急的,是隋准。 “你说城郊的大户被抢了?是哪几个大户?” 小兵细数:“种桂花的夏家,大地主刘家,还有行医的付家……” “付家也被抢了?”隋准噌地站起来:“那里头的人呢?” “都被掠走了。”小兵说。 隋准顿时面色凝重。 关知府虽然也万分着急,但隋准的异常,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隋小弟,可是有什么问题?” 隋准低声道: “我爹,最近就住在付家……” 自从发现城外的流民变多后,佟大便不敢天天城里城外地跑了。 但腿还是要治的,他干脆住在付家。 没想到,才住了两天,就遇上了山匪? 他还腿脚不便,走又走不动,会不会被山匪打死啊? 关知府一听,隋准的爹也被劫走,更坐不住了。 “赶紧,我要修书给北江知府,无论如何,这兵都得马上出!” 可是从淮南到北江,快马也要十日。 北江知府又惯会推脱,一来二去,少说也要扯皮一个月。 屋漏偏逢连夜雨。 果然如隋准所言,城外的流民,数倍增长起来。 短短几日,便把城墙底下,挤得无从下脚。 距离淮南府远一些的地方,更让人不敢想象。 一开始,关知府还施米施粥。 但渐渐地,施粥的车队刚出城门,就被流民哄抢一空。 连赶车人的衣裳,都被扒干净了。 淮南府又无重兵把守,只能关闭城门,每日往城外头扔些米糠大饼什么的。 饶是这般,外头也是群情激奋。 偏偏这个时候,山匪还来传话了。 又要钱又要粮,说若是不给,就把掳去的人全砍了,把头颅给关知府送回来。 听得佟嫂子直接晕了过去。 隋准问: “他们什么时候要钱粮?” 关知府沉着脸: “三日后,让我们的人亲自送上黑风山。” 黑风山,即黑风寨的大本营。 佟秀小脸煞白: “送了钱粮,他们就会把人放回来吗?” 关知府迟迟不答。 大家心知肚明,对面,可是丧尽天良的山匪。 毫无信用,翻脸不认账。 故而,送钱粮不一定能把人救回来,反而,可能会葬送一批护送的人。 因此,选谁去送,也是个问题。 这可是一桩送命活啊。 关知府手头,本就没几个兵,还留着要护城。 只能张榜,从民间征兵。 谁敢去,赏纹银100两。 去了若是殒命……赏纹银200两! 可文榜贴了大半日,一听是去黑风寨,大家避之不及。 连个细看文榜的人都没有。 三日时间,悄然流逝。 佟嫂子先是手脚都软了,后来,竟慢慢恢复了勇气。 “不成就我去。”她说,目光里仿佛有火。 “左右不过是死,有什么可怕的?” 嘴巴说着不怕,但她的身子,却微微颤抖。 佟秀强忍眼泪: “娘,我是当儿子的,要去也是我去。” 佟嫂子勉强笑了一下: “傻孩子,胡说啥?你以后日子还长着,不像我,年纪大了。” “托着你们两个孩子的福,我也算是享受过了好日子,死无遗憾了。” 说着,她便要出门去,找关知府。 佟秀先是拉着她不肯,结果母子俩推推搡搡,一路到了府衙。 就变成了母子俩一块去。 关知府自然不能答应。 佟秀也就罢了,佟嫂子一个弱妇人,怎么能去? “佟嫂子,你莫要跪了,本官怎能让你一个妇道人家,以身涉险?” 佟嫂子泣不成声: “大人,民妇自知此路艰险,恐有去无回,故而无人肯去。但民妇不忍见自家汉子,孤立无助,被山匪斩首。” “便是死,我也要跟佟大死在一块。” 关知府叹息摇头,但面色依然坚决: “万万不可。” “便是要去,也应当是本官去。淮南府的男人们又不是都死光了,断没有让妇人家出去拼命的道理!” 纵使佟嫂子拼命磕头,苦苦哀求,他亦是铁了心,绝不肯松口。 就连佟秀,他也不同意。 最后,关知府命自己的夫人出来,将母子俩扶到后院,好生抚慰。 然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佟家人,还真是想到一块去了。” “隋准,你可考虑好了?” 隋准竟从柱子后走出来,面色沉稳认真: “自然,在下定要为之。” 第190章 征人 隋准荣任送粮小分队队长。 但他是个光杆司令。 关知府用帕子捂着鼻子: “实在是招不到人……” 那征集榜贴了这老半天,只有一条狗经过底下。 撒了一泡尿。 关知府急得都流鼻血了。 隋准想了想,觉得思路不对。 “此次送粮,不单是送粮。若是山匪有信用,我们须护送被掳百姓回城。” “但若是山匪无信,我们还得,拼死与他争一争。” 他以为,在民众中征,不能征出勇者,只能征出为钱所迫、走投无路的贫苦之人。 这样的人,届时能否派上用场不说。 只怕,半路反悔,就给吓跑了。 关知府亦有这个忧虑,可是,连这种人,想要还没有呢。 那榜张了个寂寞。 隋准沉吟半晌,道: “不如,从监狱里征?” 如此石破天惊的想法,直接把关知府说愣了。 啥,从监狱里征? 监狱里头都是祸害,关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还往外放。 隋准笑笑,给关知府细细分析: “大人世家出身,品格高洁,有些阴沟中的人性,自然无从了解。” 犯事,本身就是铤而走险。 故而,这些人从另一个角度视之,亦可谓勇气过人。 且这等人,往往求财逐利超乎常人,为着利益,能够以命相搏。 “不成不成。”关知府连连摇头:“这些人骨子里头,都是张狂的。万一出去伤了谁……” “伤了谁?”隋准反问:“伤了土匪吗?” “那简直要大赏特赏!” 关知府:……好像是这么个理嗷? 隋准又道: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个个都身怀绝技,将大大有利于我们与山匪周旋。” 这新颖的视角,又令关知府瞠目结舌。 小偷小摸和坑蒙拐骗,确实也算绝技没错…… “大人可以金钱,或者减刑,作为奖赏,定有人心动。”隋准建议。 关知府还是觉得很不靠谱: “还需要减刑吗?万一他们出去,直接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隋准很有自信。 “我们自然要筛选人,挑那在城中有家有底,容易拿捏的人。” 听着听着,从小诗书礼教、行事板正的关知府。 此时,已经完全被带歪了。 他居然觉得,这个主意,好像不错耶。 说干就干。 隋准重回旧地。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好几个犯人哭了: “隋公子,没想到,这辈子我还能见着你……” 隋准:“……大可不必,你不就是因为,假装半仙骗了张家骗李家,骗了李家骗刘家,所以被判一年而已吗?” 又不是死了,哭嚎啥呀。 那人擤了一把鼻涕: “不是的,因为我这阵子,把好几个狱卒身上的钱,全给骗光了。” “所以知府大人给我加了三年。” 隋准:……人才啊。 这队伍里头必须有你。 第一位幸运观众就此产生。 接着便是严格的面试筛选。 正如隋准所料,听说去黑风山送个粮,便能赚50两银子,或者减刑半年。 众人真是囚之不得,十分踊跃。 一个汉子急吼吼就冲上来了: “我我我,我很会打架,一拳打死一个山匪!” 隋准看了一眼,肌肉虬结,确实有那本事。 但是万一还没开始打山匪,就把他给打了呢? “下一个!” 一个憨头憨脑的小个子,羞涩地走上来。 “隋公子,选我吧,我平时也没啥打架的爱好,以前还喜欢逛逛街啥的,只是后来也不逛了。” 隋准皱眉,这小伙子看起来没毛病,怎么也坐牢了。 而且还是严加看管的重刑犯。 他多余问一句: “为啥不逛了?” 小个子扑闪着一双真诚的大眼睛: “感觉没什么好偷的。” 隋准:…… “这个可以,下一个。” 下一个,居然上来一个扭扭捏捏水蛇腰的女娘。 一开口,便是娇滴滴的声音: “公子~” 隋准大骇: “李老头,你们怎么还把女犯同男犯关在一块?!” 狱卒李老头默默地别过脸。 而那女娘,嚯地脱下裤子! “窝细男银~” 隋准:…… 他痛苦地捂上眼睛: “带下去,好好装扮装扮。下一个!” 又挑了八个身强力壮,性格比较老实,只因迫不得已犯事的人。 终于齐活了。 人员齐整,隋准特地给他们培训了一回。 那老骗子,刘半仙,在一旁看得呲牙嘬嘴,酸溜溜的。 “隋公子,凭啥我不能参与啊?我也要去送粮。” 他很想过一把舌战群匪的瘾。 隋准瞟了他一眼: “你就省省吧,只怕你才张嘴,山匪就忍不住将你舌头割了。” 刘半仙赶紧捂嘴。 死可以,割舌头万万不能。 他一天不骗人,心里头就不舒服,比死还难受嘞。 “那你把我老刘提出来,到底是图个啥呀?”刘半仙想不通了。 隋准笑笑: “你不是想过舌战的瘾吗?” “我对你另有安排……” 当天夜里,淮南府的臭水沟墙洞里,爬出来一个脏兮兮的老头子。 他一边爬,一边呕: “……这下面的嘴出来的东西,呕,怎么又能回上面的嘴去,呕,老刘这黄金舌头,呕,都变成屎黄舌头了,呕……” 第二日,淮南府城外的流民队伍里,悄无声息混进了一个浑身恶臭的乞丐。 “她娘的!”一个流民啃着树皮,面色愤恨。 “这淮南知府不做人,是真不让咱们进去啊?” “每天丢那点麸皮饼子,顶什么用?他们在城里大吃大喝,却让咱在外头挨饿!” 其他流民围着他,也愤慨起来: “就是就是。这些狗官,靠民脂民膏肥了自个儿,如今还见死不救。” “也就是咱们没有武器,不然直接杀进去,跟着一块享福!” “就算杀不进去,我来的路上看过了,这淮南府收成挺好,抢他几个村子,也够咱们活命的了……” 正群情激昂呢,忽然有个声音道: “对呀!与其等着狗娘的知府丢饼子,不如,咱们落草去,大大方方地抢!” 啊? 大伙诧异了。 虽说方才张口闭口就是杀就是抢,但大家毕竟还是老老实实的良民出身,不过被饥荒逼至绝境。 其实,谁也没想过真正当了土匪啊。 那不是要杀头的吗? 第191章 上山 “哎呦喂,我的乡亲们。” 人群分开,插话的人,露出真容。 是个肮脏不堪的老乞丐。 看起来,比他们这些流民还惨。 “怕什么?戏文没看过吗?朝廷便是要抓土匪,也是抓那些个大当家二当家啥的,咱们这些小喽啰,一出事就一哄而散了,谁还搭理咱们?” “若是官府什么小山贼都抓,那大牢都住不下,府衙都给吃空喽。”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害怕。 老乞丐又说: “我已经打听好了,这里最肥的山寨,就是黑风寨,听说刚抢了好几个村子呢,山上粮仓都堆满了,粮食发霉了都来不及吃,肉啊酒啊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我虽然是一把老骨头了,但是山寨那么大,也不会缺我一口吃的。赶早去,还能挤个好位子呢。” 这一说,大家不免心动了。 现在最缺的是啥,吃的! 听到黑风寨粮食没人吃,都发霉了,他们简直心碎。 吃不完,分我们一点啊。 去黑风寨捡发霉粮食吃,兴许都比在淮南府城墙外,等饼子从天而降来得强。 不少人跃跃欲试了。 老乞丐直接甩起一个破包袱: “随你们去不去,反正我要去。到时候要打要杀,大当家冲在前头,我就猫草丛里躲着,分东西的时候再出来。” “万一朝廷打上门了,我先溜,大不了再去做乞丐呗……” 然后,就真一晃一晃地往远处去了。 大家心痒难耐,想了想。 好像是哦? 反正如今没饭吃,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不如落了草寇,让那啥子大当家二当家负责去抢,自己跟在后头吃点渣就成了。 反正实在不行,还可以继续做流民嘛。 越想越有盼头。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一波又一波的流民,往黑风寨的方向走了。 关知府得知此事,惊得下巴都掉下来。 他挠破头都解决不了的流民,就这么着,自个儿走了? 而且是往黑风寨去。 可以想象,当这数万流民蜂拥而至…… 压力给到黑风寨这边。 而此时,黑风寨山脚下。 隋准打头,领着十个人十辆车的队伍,紧赶慢赶,终于望见那座迷雾环绕的大山。 在前头骑着大马,肩上扛把大刀的,便是黑风寨的二当家。 隋准一见来人,便朝跟在后头的人,暗中比了个手势。 一个娇软的身影,立马扑出来: “相公,我的相公啊,你可还好……” 二当家的身子马上直了。 鹅滴娘嘞。 咋还有个细皮嫩肉身娇体软的小娘皮。 小娘皮抬起头,一双妩媚的杏眼泪朦朦: “大爷,求求大爷,放过我相公吧,奴家求你了~” 二当家的身子又软了,差些儿从马上掉下来。 “心肝儿肉好乖乖,爷也求你,快到爷怀里来。”他涎着脸道。 立即翻身下马,朝这边走来。 与此同时,山匪们将送粮队团团围住。 一行十一人,看起来无不瑟瑟发抖。 有个小喽喽问道: “二当家,这些人……”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二当家刚想点点头,那小娘皮马上娇娇地尖叫一声,朝着他的怀中扑来。 他自然是心花怒放,赶紧一把搂住。 软啊! 小娘皮浑身颤抖,满面惊慌: “爷……爷……奴家怕见血……” 二当家已经被那梨花带雨的小脸蛋,迷得晕头转向了。 当即大手一挥: “先捆了,全部押回寨子里去!” 除了小娘皮之外,包括隋准在内的其余十人,被捆得严严实实,又踢又打地赶上山。 然后一股脑儿关进柴房了。 而小娘皮,自然被二当家搂着,上前厅喝花酒去了。 隋准他们,只听得守在外头那两人嘀咕: “又送来十个?咱们宅子的粮食都不够吃了。” 另一人道: “还吃啥呀?大当家已经发话了,钱粮一送到,马上把这些人同先前掳回来那一批,全砍了。” 似是觉得这样很畅快似的,门外二人,居然嘻嘻笑起来。 只把里头被五花大绑的十人,听得心惊胆战—— 那是不可能的。 都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谁还怕这些啊。 他们当中随便拎一个出来,判得都比外头这两个加起来的重。 简直是小王见大王了。 只见黑暗之中,有个小小的身影,宛如柔弱无骨似的,在绳索的严捆中,蠕动起来。 没过多久,地上只剩下几个绳圈。 小个子活动了一下手腕,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骨头咔嚓咔嚓响。 他就是淮南府监狱,憨头憨脑的重刑犯。 拥有缩骨功的江洋大盗,孟三七。 隋准见他在那儿沉浸式舒展筋骨,生怕他把他们给忘了,赶紧嘘嘘了两声。 孟三七才猫儿一般,毫无声息地走过来。 给每个人都松了绑。 然后,他掏出一条黑色布巾,系在面上,掩住下半张脸。 接着屈膝飞跃,蹿上屋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大盗三七,重出江湖! 隋准让两个兄弟,悄悄走到门后,然后自己在屋里头,哎呦了一声。 外头守着的人很警觉,立马推门进来: “嚷什么——” 砰! 分别给人打得昏厥了数秒。 然后被拖进黑暗之中。 隋准特地将两人分开审讯,问清楚山寨的情况。 然后两边一对,但凡有对不上的,便两人一起打。 一来二去,这两人鼻青脸肿,也不敢耍花招了,老老实实把山寨的人员分布、组织结构、地理位置,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隋准才用绳子,将他们牢牢困住,又往嘴里塞了臭布。 然后再一拳打晕。 接着,他和另外一个兄弟,先摸了出去。 装模作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岗。 终于等到有人来: “哎哟,里头关的是谁?”一个小喽啰问。 隋准笑得很憨厚: “二当家新掳回来的猪仔。” 那小喽啰是三当家的人,跟二当家一派素来不大对付,便撇撇嘴。 然后狐疑地打量隋准: “你这小子,好大的个子啊?怎的我没见过你这人?” 他马上警觉了,问道: “你姓甚名谁?是哪个堂主管的?怎么来的山寨?” 声调一高,便把附近的三个人,也吸引了过来。 其中一人,手上还拿着响箭。 也就是信号弹! 第192章 死手 隋准看眼前这几人,听说是二当家的安排,不但没有表示恭敬,反而面露不屑。 说明,定不是二当家的人。 可若是大当家,又没必要与二当家针锋相对。 那便是三当家的人了? 方才那两个守门的说了,二当家来山寨来得早,能力一般,且荒淫好色。 三当家来得晚,但颇为勇武,十分看不上二当家。 两人为了争个先后,常常起冲突。 隋准这么一想,便低头道: “小的是云峰堂的人。” 云峰,是黑风山上的一个小山包。 人山匪心眼不大心气不小,给个不起名的小山包,起了个气吞山河的名字。 实际就是个养牛养骡子的地方。 云峰堂,也就是养畜生的一拨人。 归属三当家。 那小喽啰马上放下了警惕。 自己人嘛,还是养畜生的,跟他们计较那么多干嘛? 只是有点不满: “娘的,二当家自己揽回来的破事,倒让我们的人给他干活?” 隋准马上道: “就是说呢!” “且二当家被里头一个小娘皮迷昏了头,非说这群人杀不得,得好好招待。” “不但好酒好肉的,还要咱们毕恭毕敬……” 小喽啰气得眼歪嘴斜: “什么?二当家真是太过分了,一群俘虏,还压到咱们头上了?” 说完,他叫上另外三个人。 怒气冲冲地踢门闯进去: “让咱将他们都杀了!” 结果,一进去,就被七八个拳头打晕了。 一名汉子把手收回来,吹了吹拳头,面露遗憾: “打不够啊。” “没事,还有。”隋准说。 打晕这三人,外头守卫的人更少了,他便又带多了几个兄弟,大摇大摆往外走。 见人就骗,见人就打。 打完带回柴房捆起来。 很快,柴房堆满了人。 而隋准带着八个兄弟,已经丝滑融入到寨子的喽啰队伍中。 他早已安排好: 三个混到各个戍守关卡去,以便开闸,将流民们放上来。 三个混到一些重要的堂口去,先把武力值较高的土匪,给解决了。 还有两个,跟着他走。 他也怕死啊。 可不得有人护着些? 三人鬼鬼祟祟到了龙虎堂。 远远地,就听闻二当家大着舌头,在乱喊乱叫,呼人上酒。 隋准三人赶紧抬了几大罐子,低着头进去。 进去一看,哇。 修罗场啊。 二当家和三当家,左右而坐,怒目而视。 中间,则是罗衫都褪下肩头的小娘皮。 只见小娘皮哄了这个哄那个,摸完这个摸那个,一边哄一边拱火。 不多时,两个糙野汉子,便战火熊熊了。 然后,就打起来了。 小娘皮吓得缩在一旁,尖叫不休。 而隋准赶紧命了那两个兄弟,上前劝架。 本来,二当家和三当家也就是意思意思,打个形式。 但被人这么一劝,就不一样了。 那俩淮南府监狱里出来的家伙,手脚黑得很。 二当家出拳,他们也出拳,把三当家打得哇哇吐血。 三当家掏裆,他们也掏裆,把二当家捶得痛成虾米。 二当家怒了: “丫的你这厮,竟真的下死手了!” 三当家也怒: “老子血都吐了二斤,究竟是谁下死手?” 双方都觉得,是对方心太狠。 这下,决不能善了了! 一时气涌上头,真刀真枪干了起来。 而两名兄弟,默默退下,深藏功与名。 二当家和三当家打了好一会儿,两败俱伤,大当家终于匆匆赶到了。 “怎的回事!” 他一进来,便怒喝。 两个二傻子马上停了下来。 只见这大当家,跟其他山匪可不一样。 他身量颇高,又孔武有力,满面凶残,眼神里更是多疑而狡诈。 可见,他不似二三当家一般好忽悠。 这黑风寨,主要靠的是他。 “都是兄弟,怎闹得如此,让小的们看了笑话!”他骂道。 二三当家立马缩了脖子,跟鹌鹑似的,唯唯诺诺。 大当家听闻事由,更加怒不可遏。 “为着一个婆娘,你们就坏了兄弟情谊?” “红颜祸水,这婆娘,留不得了!” 说着,他提刀便要砍小娘皮。 小娘皮吓得躲在桌案底下。 隋准赶紧大喊: “大当家的,不可!” 大当家的转头,看他皱眉: “你这小喽啰,这般不懂规矩,大爷面前,是你能叫嚷的吗?” 凶悍的样子,像是要把隋准也一块砍了。 隋准便赔笑道: “小的不敢,实是这小娘皮,听闻是知府大人的小姨子,留着还有大用。” “哦?”大当家果然来兴趣了。 他上下打量小娘皮,肤白貌美,确实不是个差的。 真多亏了小娘皮长期被关在重型监狱,不见天日,倒养得皮肤白皙。 大当家又看隋准,只觉得此人过于高大。 山寨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你是哪个堂的?大爷怎觉得你怪可疑的,不像咱们兄弟?” 隋准赶紧摆出苦相: “小的是云峰堂,养骡子的。家里头是北方,遭了灾,流落到这儿,因为机缘上了山来。” 说着又谈了些养骡子经,怎么刷骡子,怎么喂骡子,怎么套骡车,头头是道。 大当家一听,疑心少了几分。 最近北方来的流民确实不少,山寨是有挑些身强体壮的,放在山上干些苦力。 “那你怎么服侍到爷跟前来了?”大当家又问。 隋准低头: “小的力气大些,今个儿杀驴,大爷们便叫小的来帮忙。” “杀完驴,还让小的给做了些杂活。” “方才,小的还负责将送粮那几个人,给绑到柴房里了呢。” 大当家疑虑全消。 “若是这小娘皮真是知府的小姨子,那倒是有点用处。”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精光。 “如今咱们跟淮南府,已是挑破了,不日,他们定要剿匪。” “有这小姨子在手中,倒不怕那知府不服。” 大当家想得很美好。 当下松了面色,叫人把小娘皮押下去,关在卧房里。 “谁都不许碰!”他特特瞪了两个当家一眼。 二当家和三当家低头,不敢说话。 负责押小娘皮的,自然是隋准的两个兄弟。 大当家挥挥手走了,三当家也气哼哼地离去。 唯有二当家坐在堂屋里,满肚子邪火没发出去。 隋准悄声靠近,给他倒了一壶酒: “爷,大当家说是谁都不许碰,但只要小娘皮不说,谁知道?” 第193章 解救 二当家心动了,在隋准的掩护下,摸进了关着小娘皮的卧房。 没一会儿,三当家也被忽悠来了。 “方才二当家也来过,想强迫,但人家死活不依,听说还见了点血呢。” 隋准在一旁惋惜道。 三当家本就欲火中烧,此时一听,更是起了疼惜的心。 “老二那个大老粗,真不是个好东西!” 他骂道,脸上浮起一点淫邪。 “待我去好好安慰下她,定叫她什么委屈都忘了。” “三当家玉树临风,想来那婆娘,欢喜得很。”隋准在一旁拍马屁。 “且她还是知府小姨子,四舍五入,不等于三当家成了知府大人的连襟?” 知府大人的连襟? 三当家心花怒放。 但他刚推开门,便皱了眉: “血腥气怎如此重……” 隋准低声: “怕是那小娘子伤得不轻,三当家,靠你好好安慰人家了。” 三当家便松懈了,笑嘻嘻地走进去。 隋准将门关上。 过了一会儿,月光皎洁,门口打开。 一个水蛇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浑身是血的女子,提着一把滴血的刀,妖娆地走出来。 “奴家完成任务了,隋公子,给奴家换身皮吧。”他笑道。 隋准将准备好的衣裳递过去。 他也不回避,直接在门口唤起来。 换好衣裳的男子,束着高马尾,脸上洋溢着异样的狂热,疾步走出。 “走吧,隋公子。” 伸出一点艳红小舌,舔去唇边溅上的血滴。 果真如蛇一般。 但不是艳蛇,而是毒蛇。 “我彭蛟,又可以大干一场了!” 淮南府重刑监狱关押的杀人犯,传说中屠尽本地恶霸的食人花彭蛟。 闪亮登场! 解决完二当家和三当家,隋准带着几位兄弟,跟孟三七重新接头。 孟三七已经找到关押被掳百姓的地方。 只是那里,系大当家直接管辖,守卫森严。 大当家同被彭蛟杀掉的两个草包,可不一样,他落草之前,曾是青军营的一名幕僚,读过几年书,又兼有些力气。 只因得罪了将领,不得不逃出军营,上了山。 黑风寨就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 可想而知,此人颇有些战术,又勇猛无比,且警惕多疑,不好对付。 隋准思忖,必须转移此人的注意力才行。 “山下的防守如何?流民到哪儿了?”他问。 孟三七作为名贼,不但会偷,还很会踩点。 不费吹灰之力,便上蹿下跳,将山寨的动态掌握得一清二楚。 “咱们的人已经混进去,流民冲破山脚第一道关了。” 隋准满意点头。 很好,流民一旦冲击山寨,大当家大约分不出心来,操心那些被掳之人了。 果然,大当家听了流民的消息,正焦急地走来走去。 “为何如此?那些愚民,怎的突然全往山寨来了?” 流民不可怕,可怕的是,几万个流民。 山寨便是杀,也杀不过来啊。 大当家很是郁闷。 “这事不对劲。”他喃喃道。 “二当家和三当家呢?形势危急,他们还闲着做什么?” 大当家怒不可遏: “将他们叫来,下山去拦着那些愚民!” 但是,找遍了寨子,也没能找到两位当家的。 大当家心中的不安愈发深重。 他突然灵光一闪: “那知府的小姨子关在何处?到那儿找找去!” 找是找到了,可是两位当家,已经被人大卸八块。 是真大卸八块,仿佛被杀的猪,头、手、腿和身子,都被分得干干净净。 如此骇人的死法,将去找人的小喽啰,都吓晕了。 大当家闻言,震惊无比。 在他的地盘上,居然有如此凶残之人,悄无声息地,就将两位当家给杀了? 此人,武力超强,深不可测! 大当家心头一紧: “快,全寨排查,但凡有生面孔,一律——” “大当家的,不好了!”一个小喽啰跌跌撞撞跑上来,神情慌张。 “那些流民,已经攻破咱们的第二层防守了!” 形势危急,大当家纵使想为两位当家报仇,也有心无力。 只能先下山去,解决流民问题。 反正,自己手里捏着护身符呢……大当家的心想。 得知大当家离开了大本营,隋准赶紧带人,赶往那关押被掳之人的牢房。 人是救出来了,可这里头,没有佟大。 隋准气得把守卫小喽啰的敲得邦邦响。 小喽啰抱头痛哭,道: “说是几日前,大当家从道上截了个肥羊,那人跟个残废合伙,想跑,结果被大当家抓住,关到别处去了。” 隋准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那残废呢?”他急急问。 小喽啰期期艾艾: “谁知道?据说是他出的馊主意,大当家气得不行,应当是打烂了,不知道丢哪儿死了……” 隋准的心一片冰凉。 爹,死了? 不可能。 只要没有亲眼看见,他是不会相信的。 他的眼中,再度燃起烈火。 “那肥羊关在哪里?”他揪住小喽啰的衣襟,直接将他提起来。 小喽啰吓得脸色惨白: “在……在白骨洞。” 白骨洞,黑风山一处极险峻的山洞,里头洞穴大大小小无数,如迷宫一般,进入得深的人,没一个能出来的。 故而,洞中白骨皑皑,山洞因此得名。 “你们几个,护送这些人下山。”隋准点了几名兄弟。 最后只剩下孟三七和彭蛟跟着他。 三人押着小喽啰,往白骨洞那边去。 据小喽啰招供,那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山洞,专属于大当家的秘密之地。 孟三七找地方,易如反掌。 而彭蛟是见神杀神,管杀不管埋。 隋准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死人,说不怵是假的。 若不是为了佟大,他提桶跑路就是二里地。 爹啊,你可千万别死啊。 一路摸到山洞,接下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门口一个人也没有,只有石门一扇,坚不可摧。 原来,此处根本无需把守。 守门人,在们后头呢。 隋准凭借上辈子丰富的盗墓小说阅历,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这是,要对暗号呢。 暗号对上了,机关才会开门,否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对错了,说不定还有惩罚,将人乱箭射死。 好小子,居然有所隐瞒。 隋准几乎捏碎小喽啰的肩膀: “说,暗号是什么?” 第194章 暗号 小喽啰抖得像个筛子。 “没……没有暗号啊。”他哆哆嗦嗦道。 隋准懒得同他废话,直接抓起他的胳膊,扔了过去! 小喽啰尖叫一声,落在那地上,垂着头。 无事发生。 孟三七歪头: “看来,没啥机关嘞,咱们走吧。” 他跟彭蛟准备过去。 却被隋准拦住: “门没打开,一切都还不好说。” 他盯着那小喽啰: “站起来,走两步,否则,我兄弟手里的刀子可不长眼的!” 这下,小喽啰才慌乱了。 不能走动。 他本来,是存了点儿小心思的。 这个白骨洞门口,设了特别的机关,一旦踩上去,便会启动。 来者必须说出正确的暗号,否则,一旦走动,便有毒箭射出。 他打算着,让这三个愣头青,不明就里地踩上去,好死个干净呢。 谁知那大个子,一下将他看破了。 小喽啰只好凑近石门,那处有块传音石。 唯有此处才能透声。 他喊了一声: “六十四!” 石头后面,似乎有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小喽啰的面色一下子就松了。 只要门打开,那三个杀神,就不会杀他了吧? 孟三七和彭蛟也抬脚: “门开了,咱们——” 结果,两只大手,分别拽住了他们的手臂。 也正是这一拽,让他们与从石壁中射出的毒箭,险险擦肩而过。 那小喽啰,双目暴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的身上,已然插满了毒箭。 “这是个动态暗号。”隋准皱眉。 两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囚犯,听到都呆了。 啥?啥态?变态? 没想到自己只不过坐了一段时间的牢,外头的世道都变这样了。 暗号都要对变态的了。 两人从未如此悔恨过,这就跟不上时代了。 真不应该坐牢啊。 而隋准则在思索,这个动态,究竟是什么规律? “方才外头还守着一个山匪,是不是没死透?”隋准问。 彭蛟老神在在: “啊?我不知道啊。” 他只管杀,死不死,哪里会在意哦。 还是孟三刀跑出去看了一眼,说: “还在喘气。” 三人赶紧跑过去,严刑拷打。 最后确认了两点: 上次的暗号,确实是六十四。 但暗号也确实,是不固定的,而是各种各样的数字,由大当家亲口告知。 也就是说,只有大当家知道,这次的数字是多少。 至于后头负责开门的守卫,为什么都能把暗号对上,据说,他们自有一套算法。 但是什么算法,大家就不得而知了。 那几个守卫,是大当家的心腹,半个字都不会透露的。 听到这些,两个淮南府重刑犯不约而同皱眉。 他俩大概是学渣,能认几个字已经很勉强。 听到暗号还得算,脸马上拉下来了。 “这么爱算,但凡把这份精力用在科举上,状元都考上了。”孟三刀阴阳怪气道。 他讨厌算学。 以他的能力,想抓住他本来是不可能的。 但是那日他在巷子里逃窜,该死的知府,居然计算了巷子来回的距离,精准预测他可能在何时会出现在何地,就这么守株待兔,把他给逮了…… 隋准蹲下来,拍了拍那山匪的脸: “你再说说,你曾偷听到过的暗号有哪些?” 山匪露出一丝心虚,慌张别过脸: “没……没有了。” 隋准格外温和,循循善诱: “你要说实话,这叫将功赎罪,便是到了知府那里,你们大当家要砍头,你可能就无罪释放了。” 山匪直接被他清俊的面庞和诚恳的表情打动了: “真的吗?” “真的。”隋准说。 真全都他自己想的。 山匪得到肯定答案,叭叭说了一大堆数字,什么五百一十二,一千零二十四,二千零四十八…… 越说越离谱。 听得不止孟三刀,彭蛟也挖挖耳朵: “我看这小子嘴里没句实话,还是杀了吧。” 吓得那山匪直接喷泪: “哥!几位大爷!小的真的没说谎,虽说小的不是每天都守在这儿,但只要是小的在,听到的,确实是这样的……” 隋准摸了摸下巴。 “唔,我明白了。” 孟三刀和彭蛟面面相觑,明白啥了? 隋准又是顺手一提,将那山匪提溜到门口,直直扔在前头那个小喽啰身上。 那山匪尖叫不止。 隋准抬抬下巴: “你喊一声,二百五十六。” 山匪都吓傻了,哪里敢? 底下这个冷掉的兄弟,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隋准冷笑: “你不喊,现在马上死。” “喊的话,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一旁的孟三刀糊涂了: “公子,哪儿来的生机?” 隋准翻了翻白眼: “那大当家,确实是读过书的。” “什么暗号,2的次方罢了!” 虽说听不懂什么次方,但孟三刀实打实地露出了敬仰的表情。 这一趟,果然没有跟错大哥啊。 而彭蛟早就手痒难耐,拿着刀子在凭空比划。 仿佛下一秒,刀子就飞到山匪头上。 那山匪实在没法子了,只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着传音石喊: “二百五十六!” 门后又响起熟悉的悉悉索索声。 山匪仿佛已经看见自己万箭穿心,吓得瞳孔都溃散了,直接晕过去。 然而。 轰隆! 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传来一道谨慎的声音: “大当家又……” 此时,不得不说彭蛟此人,重刑监狱是他应得的。 他的身手,比声音还快。 嗖地一下,闪进门中,手起刀落。 两个人头滚了出来。 隋准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哎呀,蛟,你手太快了!”他捂着嘴,头大不已。 “没有活口,谁给我们带路啊。” 彭蛟把手一挥: “小七,上!” 孟三七满头黑线: “这种地方,你让我去送死呢?” 确实。 只见这白骨洞里,黑魆魆的,前方赫然就三条岔路。 完犊子了。隋准心想。 一般来说,这种都是生死局。 只要选错一条路,按剧本就嘎嘣一下没了。 隋准踢了踢脚下的无头尸体,愁得慌。 正在这时,洞外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三人对视一眼,很自觉地闪到隐蔽处,藏了起来。 然后,一个高大威猛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第195章 鏖战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 带路的人这不就是来了么。 隋准看着大当家的身影,觉得又有希望了。 因着大当家谨慎,隋准不敢靠得太近,让贼眉鼠眼的孟三七在前面跟着。 他们则稍远一些,在后头东躲西藏。 孟三七不愧是坐过重刑监狱的贼,身轻如燕的功夫很是一流。 有好几次,多疑的大当家猛回头,也没有抓着人。 最后只能嘟囔一句“老鼠真多”。 终于是到了关押人的地方。 孟三七一看,便止步不前了。 为啥? 前头,加上大当家,一共有五个满身横肉的山匪! 贼一般很脆的,不经打。 他可不敢上去。 待隋准到了,拿眼一瞅,也犯难。 彭蛟可以打,但他毕竟是食人花,靠奇技淫巧取胜的。 以一抵五不太可能,且人家手里还有刀呢。 隋准自己也可以打,可他是野路子,对上实战经验强的土匪,难免有些不够看。 总之,就算勉强把他们这边三个人算上。 三对五,胜算也很低。 真是愁。 “哎,准哥,你瞧瞧那边,是不是你爹?” 孟三刀突然问。 隋准往石牢的角落瞧,可不是么,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地上。 像死了似的。 他的心差点从喉咙跳出来。 “不过,那又是谁?”孟三七指着石牢另一头,一个面容萎靡的人问道。 隋准想了想,这大概,是传说中的肥羊? 好清俊的肥羊。 即便在这污糟昏暗的洞中,对方落魄不堪,但依然能看出来,一身的矜贵气质。 简直连同脑门上,都写了“肥”字。 土匪不抢你,抢谁啊。 隋准腹诽了几句,又开始想对策。 “我们来一招声东击西。” “小七,你往那边去,闹出点动静,引开几个山匪。” “蛟,你同我一块,解决剩下来的人。” 隋准估摸着,至少得有三个人会去追孟三七,那么剩下的,他和彭蛟一人一个,还有些胜算。 唯有孟三七,天都塌了。 “啥,我一对三?” “要不起,哥,这真要不起。” 孟三七哭丧着脸,此刻他只想回去坐牢。 隋准安慰他: “别担心,你打不过,还跑不过吗?相信你自己。” 孟三七蔫头蔫脑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洞穴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谁!” 大当家率先警觉地喊出声。 果然如隋准所料,他带着两个山匪,飞速奔出去。 隋准松了口气。 剩下的两个山匪,虽然更加谨慎地左右张望,守着石牢。 可彭蛟疾如闪电,转眼之间就蹿到其中一人身上,顷刻间给了他肩膀一刀。 血如泉涌。 然而,悍匪不愧是悍匪,即便受了这一刀,也奋起反击,与彭蛟热火朝天地打起来。 山匪二号,想上去帮忙。 结果,黑暗之中,又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直接往他头上来一刀。 咣! 山匪二号反应还算敏捷,直接举起双刀,生生扛下这一击。 然后一个釜底抽薪,从大刀底下滚了出去。 双刀当啷落地。 这下他没了武器,便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刺刀来。 冲上前与隋准搏斗。 双方四人,打得难舍难分。 终究还是彭蛟武力值更胜一筹,瞅了个破绽,眼中闪过狠厉,一刀结果了山匪一号。 隋准跟二号打了这许久,本就是半斤八两。 一号被斩,二号心头一惊。 这便露出了个破绽。 隋准当即拿出杀手锏,一个小小的皮囊。 biu! “嗷!” 山匪二号突然滚在地上,捂着眼睛痛苦哀嚎。 彭蛟吓了一跳: “这什么玩意?” 什么玩意儿,防狼辣椒水啊。 隋准心有余悸,还好自己带上了。 这辣椒水,还是他托关知府,搜罗到的最辣的辣子,榨汁浓缩而成。 他刚才早就想用了,只是二号太能打,他没找着机会。 如今一号被杀,二号慌了神,松懈几分。 才被他抓到破绽了。 二号这眼睛,算是废了。 他和彭蛟,总算一人解决了一个。 隋准低声道: “一号身上有钥匙,蛟,快摸他的钥匙,把门打开!” 他忙着打晕那二号。 而彭蛟抢上去,取了钥匙,往门奔去。 咔嚓。 打开了。 彭蛟大喜,正要闯进去。 隋准在他身后,突然大喊: “小心——” 噗嗤。 彭蛟感到身上猛地一痛。 他低头一看,身前有个闪亮的东西,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一把锐利的长刀,穿过了他的身体。 “蛟!”隋准撕心裂肺地吼。 彭蛟踉跄了两下,直直朝角落里扑去。 “呵。” 一声阴冷的嘲笑,在石洞中响起。 大当家残暴的脸,从石壁后闪出。 后面,还跟着一名大汉。 山匪三号。 隋准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大当家,果然不是吃素的,他没有上当。 大当家嘴角悬着嗜血的笑容,一步步走近: “好小子,敢算计你大爷我?” 他一开始,确实是追出去了。 但是才追了一会儿,便直觉不对劲。 当即决定,只让一名山匪追上去,他和另一个兄弟急速返回石牢。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再次帮了他。 若是回来得再迟些,石牢里的肥羊,说不定,真被这两个小王八救出了。 “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大当家在隋准面前站定。 “我猜,你应当是,淮南府里当官的,派来救里头那官的吧?” “看来,他果然是一头肥羊。” “行,既然你敢来我黑风寨,就应该是个不怕死的。” 看着地上,两只眼糊满辣椒籽的山匪二号。 他怒不可遏: “竟敢使些雕虫小技,害我兄弟?” “看来,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还以为我们黑风寨是纸老虎。” 他也不讲究什么武德了,和三号一齐冲上去,对着隋准,就是狂风暴雨般乱打! 原先,隋准和彭蛟,二对二,险险取胜。 可如今大当家和三号加入战局。 那便二对四。 终究还是太勉强了。 很快,隋准被打倒在地,一边胳膊被卸了。 大当家笑容狰狞,一脚,踩上他的背。 “你不怕死?” “我就让你看看,你的兄弟,怎么死。” 大当家吩咐山匪三号: “你,到牢里去。” “给那不知死活的小子,把手脚都砍了!” 第196章 逃跑 山匪三号,步步逼近石牢。 大当家心思一转,把隋准也拖了进去。 近距离观看,更有味道。 隋准被大当家拖着,心想这真是绝路。 眼下只有他一个能打的了,还被摁在地上。 要是天上掉下来个帮手,就好了…… “嗷!” 山匪三号,一声惨叫。 大当家惊愕地看到,他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仰面朝天。 倒下了! 在他前方,那个落魄不失矜贵的人,小心翼翼将彭蛟放到一旁的地上。 然后,捏着彭蛟那把滴血的刀,站了起来。 “怎么可能……”大当家瞪大眼睛。 趁他注意力转移,隋准暴起,攥住他的手腕,反向一拧—— “啊!” 大当家也废了一边手。 并且因为突然受袭,脚下卸力,让隋准瞅准机会,滚了出去。 形势一下子逆转。 二对一了。 不过,大当家作为匪首,便是废了一只手,也能一个打两个。 他喘着粗气,盯着那正抖落衣衫上的灰的贵公子,狞笑道: “原来,你还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是老子小看你了。” “客气。”那贵公子淡淡地说。 他纵使落魄至此,身上居然还留有一张帕子。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抽出来,仔仔细细,把手擦干净了。 仿佛他不是在这石牢之中。 不是随时会被捅死的囚犯。 而仍旧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不染凡尘。 隋准一看,心里就发愁了。 虽说是二对一吧。 但这贵公子,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又如此矜贵讲究。 看起来不太能打? 不过,隋准很快见识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 那贵公子使起刀来,跟索命阎罗一般! 大当家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平分秋色。 气得他大骂: “混蛋!你既如此能耐,怎被掳时束手就擒?” 贵公子微微一笑: “那会子身子不适,便想来你寨子上养养。” 大当家:…… 大吼一声,不堪受辱冲了上去。 但依旧没能讨到什么好处。 眼看隋准爬起来,也要加入战局。 大当家感到形势不妙,于是,疾步后退。 一把拽起半死的彭蛟! 彭蛟本就被一刀穿腹,出血不止。 经这么大动作,顿时血流如注。 眼看危在旦夕。 隋准的心都揪紧了: “你别动他!” 大当家冷笑: “你算老几?也敢命令老子。” “想保这小子的小命,你们就把刀放下!” “否则……” 他握住彭蛟腹中的刀,往外拔出一寸。 本来晕过去的彭蛟,抽搐了一下。 “住手!”隋准急急吼道。 立即将刀扔了。 彭蛟中刀,本就性命垂危。 此时将刀拔出,他怕不是要立即殒命。 贵公子也把刀放下了。 大当家顷刻就扭转局势,得意不已。 “你们背过身去,把手举起来,蹲下!” 他喝令。 隋准马上照做。 贵公子虽然慢些,许是嫌弃这个动作太粗俗。 但终究还是慢腾腾蹲下了。 隋准试图跟他谈条件: “大当家,淮南知府,定然已经带青军营攻上山了。你可知青军营?剿你一个山寨,绰绰有余。” “到时,拖着一个伤患,终究不便,如何能逃脱?” “不如扔了他,还有一线逃生的机会。” “你若不放心,让我来做人质,换下他也行。” 大当家却冷笑: “你当老子是傻的?心思最多的就是你,老子会放一个不安分的在身旁?” 他狞笑着,又把彭蛟提了提: “这个半死不活的倒好,老实。” 贵公子皱眉,也开口了: “他若是死了,你这路就走绝了。” 大当家呵呵两声: “那我也有一个陪葬的,是不?” 反正死活就是不肯放。 这就是他狡猾的地方。 他深知青军营的厉害,因为,他就是从青军营逃出来的。 正因为知道厉害,所以他没在北江府落草,而是跑到了淮南府。 若是淮南知府真把青军营调来,恐怕,现在黑风山已经被团团围住。 只待瓮中捉鳖了。 他没有个好拿捏的人质,如何能闯出去? 一开始,他是觉得,用那贵公子作为要挟正好。 谁知估错了对方的能耐。 眼下,只能抓着什么是什么了。 还好当下看起来,手里这个,他们还是重视的。 大当家十分满意,拖着彭蛟,举着刀,且战且退。 他没有往石牢门口走去。 而是慢慢地,退到石牢另一头。 那里,有一块大石头。 佟大,正是躺在那大石头旁边。 许是太过志得意满,大当家兴致高昂,看到宛如死尸的佟大,便顺便给了他一脚。 骂道: “老残废!” 佟大咕噜噜滚进黑暗中,砰地一声,大概是头撞到石壁了。 隋准的心绞紧,忍不住叫道: “爹!” 这一声,反而让大当家更快意了。 “原来是你爹?”他语气残忍:“我打断了他的手,你不介意吧?” 什么? 隋准胸闷得要炸裂。 大当家嘴角噙笑: “谁叫他要逃跑呢。一个腿不中用的,居然还能往外爬。那我打断他的手,不是应该的吗?” 他的语气,就仿佛折断一只鸡的脖子,那么简单。 然后,他也不理会脸色铁青的隋准了。 腾出手,在那块大石头上,随手按了一下。 一块大石头,居然缓缓挪开了。 露出一个秘密通道。 隋准总算领教,什么叫狡兔三窟了。 只是那秘密通道,隔着一条深沟,大概是地下河。 一个壮年男子,可轻松跃过去。 但再带个伤患,就可能跌进沟里了。 于是,他扬起嗜血的嘴角。 隋准心一沉。 不好,他要—— 只见大当家鼓起手臂上的肌肉,使尽力气,提起彭蛟,往对面石壁上一砸。 隋准当机立断,跳起来去接彭蛟。 而贵公子迅疾如雷电,朝大当家袭去。 “别去!” 隋准大吼。 他太知道大当家这个人了,他绝无那么笨,这就返还人质。 只有一个可能…… 贵公子也反应过来,急急要回身,但已经太迟。 石牢顶部,掉下来一个铁笼,将他罩住了。 “哈哈哈哈!”大当家狂笑。 “你们能奈我何?这黑风寨,你们要便要吧。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说着,他就要越过那深沟。 然而,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背后。 第197章 立功 “回来你个头!” 那人影暴喝,抬起腿,直接给了大当家屁股一脚。 大当家正起步飞跃呢,突然挨了这一下子,失去重心,惨叫一声。 摔下沟去了! 把大家都看呆了。 隋准失声惊叫: “……爹!” 心情复杂,实在太复杂了。 谁能想到呢。 佟大手被打断了,但是他,站起来了! “爹……你的腿好了?” 隋准的声音有些颤抖。 佟大胳膊还疼得要死,刚才是勉强支起身子,站起来的。 这会儿虽然很想炫耀一下,但表情不听使唤。 只能扭曲着喜庆和痛苦交杂的脸,说: “前几天逃跑的时候,突然可以站起来了……” 那会儿,因为他治好了贵公子的痛疾,故而,贵公子逃跑时,便把他带上了。 本是贵公子背着他,谁知给人追了一路,两人从坡上滚下来。 佟大还好,摔进灌木里。 贵公子的运气就不太好,掉到了悬崖边,一路滚。 贵公子本就有旧疾,这么一摔,直接晕过去。 眼看就要滚到下山崖。 佟大的求生意志爆发,居然…… 站起来了! 他费了老大劲跑到贵公子旁边,把人拉住,自己也累晕过去。 等再次醒来,就是被大当家扔到石牢,打断手。 痛醒了。 还好大当家以为他死得差不多了,没再搭理他。 结果刚才那一踢,直接把他踢到石壁上。 又痛醒了。 说起来,大当家就是命里欠踹,自找的。 佟大拼了老命,把这一脚还给他了! 正在这时,其他兄弟也赶到了。 不得不说,孟三七能做贼,还是蛮机灵的。 虽然他打不过,但是他能跑啊。 勾着那山匪四号跑了半座山,最后直接送到其他囚犯那里去了。 接下来可不就是群殴。 山匪四号一命呜呼,孟三七又带着余下八个兄弟,风风火火跑回来。 于是,搬彭蛟的搬彭蛟,抬佟大的抬佟大。 还有人去破那铁笼。 终于将贵公子救出来。 摔晕菜的大当家,也被捆得严严实实。 一群人鬼吼鬼叫地往山下跑: “蛟,坚持住啊!” “蛟,不要死!咱兄弟不能没有你!” “蛟,你不能死你死了家产就便宜你几个弟弟妹妹了!” “蛟其实你的肚兜是我藏起来的……” “贱人!”彭蛟垂死病中惊坐起,破口大骂:“我就知道是你这厮偷了我的东西!” 众人又七手八脚把他按回去: “莫激动莫激动,等会血流干了。” 彭蛟疼得,浑身上下只有嘴还能动: “把我的赤色鸳鸯肚兜交出来!我色诱狱卒不成功越狱失败,都是因为缺了它,我的圣物!” 隋准:“……你可少说两句吧,知府大人就在前面听着呢。” 虽然借不到兵,但关知府也很拼,领着一群衙役以及从城里村里征来的民兵,一路火光带闪电冲上来了。 只来得及收个尾。 “隋准,你们可还好?”关山月气喘吁吁。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读书人,爬山这事实在太过消耗体力。 隋准脸色不大好,但还算镇定: “一名兄弟伤得很重,我爹的手也断了,可有大夫?” 一个老头颤颤巍巍走出来: “俺啊。” 佟大从担架上抬起头来,老泪纵横: “付老先生!” 原来是那位付家的老神医。 老神医一看,哎哟。 熟客又来了。 马上走上去,熟门熟路地治了起来。 至于彭蛟,他只瞟了一眼,就让自己的儿子去。 “活人莫找俺,死人莫找俺,半死不活才找俺。” 他这意思,彭蛟还能活。 让不成器的儿子糊弄两下得了。 就是佟大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老先生,要不你还是别给我看了吧,总觉得不大吉利。” 他可不想半死不活啊。 老先生切了一声。 “你以前那样儿,还不算半死不活?” 佟大不言语了。 这会儿,他又想起什么: “哎呀,老神医,说起来有个疑难杂症,请你看看……” 回头一看,哪儿还有贵公子的身影? 那人不知何时,早消失了! 佟大只得彻底闭了嘴,随着大部队下山。 唯有关知府,还在同隋准碎碎念: “……此次你立大功了,祸水东引,不仅化解了淮南府的流民危机,还剿灭了黑风寨,生擒匪首,我定上奏朝廷,为你表功……” “那还是不用了。”隋准直接道:“我不过出了个主意,真正卖大力气的,是监狱里征的那十位兄弟,还有刘半仙。” “知府大人若真想表功,能否求圣上的恩典,赦免他们的牢狱之刑?” 若是放在从前,这种事关知府想都不想,便会拒绝。 可如今他心态变了。 他只觉得,淮南人骨子里,都有一颗赤子之心! 便是那牢中的犯人,也敢勇闯山寨,为百姓搏命。 简直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全世界都误会了这群人。 “必须的!”关知府情绪激昂:“本官不单要向朝廷请命,赦免他们的罪责,还他们清白名誉。” “还要自掏腰包,奖励他们每人500两!” 隋准:……好吧,有钱的栗山关氏。 他为他的兄弟们感到高兴。 回到淮南府后,关知府赶紧写奏折去了。 又要为几个囚犯请赏,又要哭诉淮南府逃过流民和山匪两个大劫,有多么不容易多么睿智多么值得表扬。 又要暗戳戳地,参北江知府一本。 叫你不出兵! 文思泉涌,慷慨陈词,一写就写了个通宵。 十分忙碌。 隋准也不得闲。 他好歹也是被大当家揍了一顿,前来探病的人流水一般。 当然,很多人是别有用心的。 他们来最主要的目的,还是看看,瘫痪了那么多年的佟大,咋就站起来了! 以至于佟大两只手被包成两条圆棍,还得身残志坚地,给众人表演走路: 一步两步,一步两步。 在光滑的地上,摩擦摩擦…… “太棒了!走得太好了!” 邻里们激情鼓掌,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夸赞。 那笑容,仿佛看到婴孩蹒跚学步,欣喜不已似的。 佟大老脸一红。 佟嫂子在一旁,眼睛也红了。 佟家热热闹闹了半个月,才渐渐恢复平静。 不恢复也不行了,因为,新的大事即将发生。 隋准,要考试了。 思及北江知府不肯出兵,那小气吧啦的样子。 隋准,有些头皮发麻。 再加上杨院长偷偷地,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唉。新来的提学官,把我们送过去的碑……砸了。” “他还说,创此四句者,沽名钓誉!” “隋准,你恐怕,有些麻烦。” 第198章 岁考 新来的提学姓沈。 沈大人四十多岁,据说在翰林院蛰伏了近十年,而今外放做提学官,有人认为,这是他将再进一步。 但亦有人认为,他将更加远离朝堂核心了。 毕竟,翰林院可是内阁预备役。 沈大人内心亦是忐忑,于是,他誓要在这次任期中,做出成绩来。 故而,他一上任,便要抓学风。 淮南府连个贡院都没有,历年中举的人又不多,他便先入为主认为,淮南府学风太差。 他既有这个态度,淮南学子便人人忧心忡忡。 “我观提学官大人,对咱们淮南府的生员,印象不佳。” 杨院长很是忧虑: “上回我去拜谒,他便将淮南府生员训斥了一通,明里暗里,意指上任的学政大人,偏袒包庇淮南府。” “他的意思,今次岁科,定要更加严苛,不许徇私舞弊。” 岁科,即岁试,是秀才的考核测试。 考上秀才,可不是万事大吉了。 因为,秀才亦须三年两考,考核学业水平。 提学官或者学政,任期只有三年。 任期中,最重要的职责,便是主持岁、科两试。 隋准沉吟: “徇私舞弊,咱们倒无需惧怕。学生相信学政大人和知府大人,还不至于如此糊涂。” 他这么一说,杨院长擦汗了: “其实也不是……” 隋准突然想起杨立世。 他那秀才就是买的…… 尴尬了。 只好哈哈两下,隋准转移话题: “其实,提学官对我等有偏见,哪怕淮南学子有真才实学,恐也被他挑出毛病来。” “就是怕这个。”杨院长忧心忡忡。 “淮南府的生员本就稀少,若岁试时,提学官有意针对,夺了生员巾,革为青衣,甚至,褫夺秀才功名……” 提学官通过岁试,给生员评定六等。 一等廪生,二等增生,三等附生。 四等训诫,顾名思义,学业不精,须受训诫,是要挨板子的。 五等则是前三等各降一级,廪生降为增生,增生将为附生,而附生,则将为青衣。 青衣,便是失去生员资格。 比普通秀才低等,连秀才的阑衫都穿不得,只能穿青衣。 至于六等,更是彻底失去秀才功名。 可见,岁试之于秀才,是决定命运的考试。 担忧乡试考不上? 有没有资格考乡试,还另说呢。 隋准想了想,道: “山长无需着急,便是岁试,也不过默《圣谕广训》,考《四书五经》,咱们的学子勤勉,只要足够出色,提学官大人应当不至于往死里打。” 杨院长汗流浃背了。 这不因为有某些人,不够出色么。 他真是后悔死了,早知不必为了争那点面子,给自家儿子弄个秀才名头。 隋准看出他的忧虑,笑道: “便是立世兄,其实日日在书院上课,耳濡目染,亦不会太差。” “至多是,考场生怯,思路不清罢了。” “如此等同窗,学生愿意,为他等稍作补课。” 啊? 杨院长有些呆。 朽木都不可雕了,还能补吗? 不过,隋准把栗山关氏的顽童少爷,硬生生带到县试第二名,他亦有所耳闻。 死马当活马医吧? 杨院长同意了。 不过,他还有更忧心的事: “立世的事,且另说。其实,隋准,最危险的,是你。” 隋准的秀才功名,可不是一路考上来的。 而是,由上任学政钦定。 如此一来,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可不就是徇私舞弊的一种? 提学官对他的考核,定比其他人更加严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隋准说。 既已决定,他回到家里,便又翻出《五年科举三年模拟》,准备再完善完善,给杨立世他们苦读去。 杨立世坐在院子里,脊背板正,两只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 宛如一个小学童。 “说得这样明白了,你还听不懂?”大黑个子沉声问。 杨立世的肩膀,缩瑟了两下。 “我……我就是听不懂啊。” “哪里听不懂?”贺知章问。 杨立世更加紧张了,喉咙被掐住了似的,小声说道: “哪里都听不懂……或、或者,你再说一遍?” 贺知章没什么表情,只是说: “便是七岁孩童,听了这十遍二十遍,也该懂了。” 杨立世心里难受极了。 “好吧,我就是连七岁孩童都不如……哇……” 竟然哭起来了! 贺知章板正严肃的黑面庞,顿时流露出一丝惊慌。 这次他也没打人啊。 咋就哭了? 隋准正好捧着他的考前突击资料出来,看到杨立世抽抽噎噎,贺知章手足无措,愣住了。 “怎么了这是?” 杨立世立即飞奔过来,躲在隋准身后。 “隋准,给我补课吧,求你了!” 他吸吸鼻子,很可怜的样子: “我再也不想姓贺的给我补课了,他只会凶我,骂我,瞧不起我……” 贺知章懵了。 自己什么时候凶他了? 又哪有瞧不起他? 若是别人,说两遍不懂,他就该说孺子不可教,挥袖而去了…… 隋准被迫成为小夫妻的夹心饼,只觉得头大。 赶紧把资料塞到杨立世手中: “来来来,这是为你新编的,你快到屋里读去吧。” 杨立世如蒙大赦,赶紧屁颠屁颠地捧进屋了。 那迫不及待热心向学的样子,让贺知章看得又是一阵心塞。 一个黑面凶煞的大个子,别着脸,视线直追着人进屋而去。 竟也有几分可怜的意味。 “我做错什么了?”他问隋准。 隋准眼睛里有些同情。 错就错在你性子太直了,兄弟。 但话不能这么说。 “贺兄,立世兄心思敏感,有些话,你须委婉一些。”隋准劝道。 贺知章纳闷: “我还不委婉吗?” 他都没有直接骂他,怎么这都记不住,好蠢啊! 他舍不得骂他。 隋准叹气: “不但要委婉,而且,最好是哄着点。他做得好你要哄,做不好,更要哄。” “何为哄?”贺知章皱起黑面膛。 这个字,写在纸上他认识。 但真要做,他就觉得,世界上怎么还有这种字? “你看看我,学着点。”隋准说。 然后,佟秀下了工推门进来,他便热情迎上去。 拉住人家的手,说: “秀儿,你可回来了!” 第199章 实践 佟秀虽然早已习惯了隋准的黏人,还是脸红了。 他轻轻地打了隋准的手,嗔道: “娘子,有人看着呢。” 隋准笑嘻嘻: “这有什么,我想你了。” “秀儿,在绣铺做活很累吧,你坐下歇会儿,喝口水。” 他把佟秀按到椅子上,给人端过来一杯水。 然后自己忙前忙后的,又是收拾东西,又是烧火做饭。 佟秀也确实累了。 在大绣铺做活,不比从前,做了一天腰酸背痛,眼睛也乏得很。 只剩下一张嘴,还有力气说说话: “娘子,衣服该收手了,天有些黑,怕夜了潮掉。” “墙头的篾子上,有些绿豆,你抓几把放到米粒,一块煮个粥,喝着下火。” “我给你做了个新包袱,比书笼轻便些,你拿去洗洗,明儿就能用了……” 他叭叭地吩咐,隋准一趟一趟地跑,不亦乐乎。 比那在墙根底下舔骡子腿的来福,还要舔。 贺知章皱起眉头: 这,不大好吧? 而后的画面,更令他感觉大受冲击。 隔壁周婆娘来跟佟秀请教绣花,两人居然你一针、我一针地,在门口比划了半天。 贺知章这人,虽然看着严肃,不通人情。 但他其实,心眼很小! 平日里,不但自己克己守礼,也要求杨立世,与他人保持距离。 这也是杨立世不乐意,跟他待在一块的一大原因。 杨立世太爱呼朋唤友了,他长得讨喜,又是山长之子,到哪儿都能招花引蝶。 贺知章醋得厉害。 隋准看出了他眼中的震撼,笑道: “贺兄,须知至亲夫妻,也得有自己的空间。” “两人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在一起时,才更显甜蜜。” 贺知章悟了。 “愿贺兄与立世兄,情投意合,白头偕老。”隋准真诚祝福道。 贺知章郑重点头。 他是该反思一下自己,改一改相处之道了。 否则,娇娇只会越来越讨厌他。 当天夜里,贺知章在自己屋里沉思一夜,没有去找杨立世。 杨立世却睡不着了。 咋滴,这黑面庞转性了? 不应当啊,他在老家旷了那么久,每每上府城来,都缠着自己不放的。 前些日子还压着他,日做夜做的。 怎的如今就…… 该不是今天自己发脾气,伤着他了? 可明明是他不对! 亦或是,他考前压力大,那方面不行了? 这样不大好,万一他真不行了,自己日后…… 杨立世辗转一夜,第二日清晨,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起床了。 出了院子,便看到害他夜不能寐的罪魁祸首,正在背书。 杨立世心里又气又怨,便伸手去拽他。 娇声娇气道: “一天天的,净知道读书……” 啪! 书本无情地打到手背上。 杨立世,愣住了。 微微泛红的手,尴尬停留在半空中。 “你……打我?”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声调有些颤抖。 贺知章的心,抽痛一下。 可是,他想起昨日在佟家的见闻,又硬下心来。 “有人看着呢。”他板着脸说。 杨立世:? 不就那几个洒扫的仆人吗? 平日里又拉我手又掐我的腰,他们早就看得厌了好吗? “贺知章,你吃错药了?”杨立世有点不高兴。 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被他拒绝的一天。 他怎么敢! 杨立世越想越气,小性子上来了,嘟着嘴道: “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伺候梳洗呢?” 以往,贺知章都殷勤得很。 杨立世还未起床,他就吩咐下人备好热水和帕子,还亲自为杨立世洗脸。 很多时候,杨立世刚从被窝里出来,还睁不开眼呢。 贺知章就细致地给他擦了脸、束了发,换上一身衣裳。 又端来一盏醒神的茶。 当然,杨立世觉得,那是他做贼心虚罢了。 他昨夜在自己身上,弄出一身痕迹,可不得他来伺候收拾么。 往常是这样的。 可今早,杨立世睁开眼睛,房中空无一人。 他披头散发就出来了。 口还干得很。 好气啊。 杨立世鼓着两个腮帮子,贺知章看在眼里,点点头。 “是到时辰了。”他说。 杨立世立马把小嘴翘起来了。 还算醒目哦? 不料,贺知章板着脸,说: “你去把水盆拿来吧,下人都烧好了,你自己记着放些玫瑰露。” “衣裳要轻纱那件,天热了,你容易捂汗。” “发冠就要那个银色的吧,要先擦擦,许久不戴,该落灰了。” …… 他叭叭吩咐了一堆。 杨立世先是惊愕,然后愤怒,最后委屈冲破了天: “你打发我做事?” 贺知章昨夜分析了一夜,佟家小两口的相处模式。 他觉得,对于如何做个成功的相公。 一个像佟秀那般成功的相公。 他已经研究透了。 有些人,是需要参与感的。 两人一起忙碌,才会有一起奋斗,互相扶持的深情。 自己得转变思路,不能再大包大揽了。 贺知章心想。 此时,他信心满满,淡定自若地开口: “你也大了,该你自己做的事,你便自己做吧。” “以后,我再不管你了。” 杨立世听愣了。 他挖挖自己的耳朵: 瞧他听到了什么? 平素最爱管东管西,手伸得很长的贺知章,这就,不管他了? 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他可太高兴…… 不,他一点也不高兴。 杨立世的小脸沉了下来。 啥意思啊,贺知章把自己吃干抹净,就不管了? 昨日还非逼着他背书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立世心里乱得厉害。 他又是生气,又是心慌,还有点想哭。 连语气都变软了: “贺知章,你干嘛突然这么说啊。” 声音有点哽咽: “为什么就不管我了,是嫌弃我太笨吗……” 看到他如此低声下气和委屈,贺知章心疼不已。 但是,而已更加认定了—— 佟隋模式真的有用! 瞧娇娇这又乖又软的样子,像个小猫似的。 他超爱。 以后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咳。”贺知章咳了一声,决定将研究成果践行到底。 “你莫要乱想,是我自己的决定,同你没什么关系。” 一句话,把杨立世听得心更凉了。 这,连关系,都没有了? 第200章 知己 看到杨立世面如死灰,贺知章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 自己研究出来的策略,只能硬着头皮走完: “行了,你自己收拾收拾吧,我要出门了。” 杨立世呆呆地,下意识反问: “你要去哪里?” 贺知章竭力冷静: “前些日子,刘夫人邀我赴诗会,我先前推了。” “如今想想,你我需要保持距离。” “我还是去吧。” 然后,甩袖出门,毫不留恋地走了。 杨立世犹如挨了一记重锤: 什么? 他不跟自己待一块,跑去跟别人夫人谈诗论道? 他还说…… 要跟自己保持距离? 隋准一回到家,看到的就是杨立世,在院子里看资料,奋发图强。 他很是惊奇: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杨立世头也不抬: “我一定要凭借自己的能力,通过岁试!” 这个觉悟很好。 但隋准想不通,怎么突然变了? “你昨日不是还说,功名没了就没了,你要回去吃贺知章吗?” 却没想到,杨立世听到贺知章的名字,反应那么大。 他直接跳起来,满脸愤怒: “别提那个名字!” “男儿当自强,怎么能靠别人?” “我以后,要吃自己!” 隋准隐约觉得,哪里出的问题。 不对啊,贺知章不是观摩了好久,学有所成吗? 可看杨立世的样子,好像不但没成。 还谈崩了? 咱也不敢问。 “隋准,我要在你这儿借住,直到考完岁试。”杨立世斩钉截铁。 隋准一听,头都大了。 铺子里已经挤了钟期和张小虎两个大小伙子,杨立世娇生惯养的,能住惯吗? “我能。”杨立世说。 他这次是铁了心,要脱胎换骨,再不做那纨绔子弟。 须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铺子,他住定了! 隋准只好同意。 杨立世一连在佟家住了好几日,每日都勤学苦读,倒是真勤勉起来。 一开始,贺知章还没觉出不对劲。 毕竟杨立世朋友多,时常在朋友家住一两晚,偶尔也住住书院。 并不是日日回贺家在府城的宅子。 以前贺知章还会管着他。 但现在不是说,要适当地给对方空间么。 贺知章是忍了又忍。 三日后,终于忍不住了。 “隋兄,娇娇可是住你家?”贺知章问。 在书院里需要避嫌,他不好去问杨立世,只好来问隋准。 隋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贺知章才把前几日的实践过程,一一说了。 隋准目瞪口呆。 娘嘞。 谁能想到,才学过人的贺案首,学习能力如此之差? “贺兄……” 隋准心情复杂,不知道该不该打击贺知章: “我不是,让你看着学吗?” 贺知章蹙眉: “是啊,在下不是仔仔细细看了佟秀怎么做,跟着学吗?” 隋准:“你为什么要看秀儿?” 贺知章理所当然: “因为他也是当相公的啊。” 隋准:…… 令人拍案叫绝。 事已至此,跪算盘都就不回来了。 隋准只好劝贺知章想开点: “要不,这事先放一放吧。” “立世兄最近,很是刻苦啊,大约怕辜负了你。” “他拼命想追上你,同你齐头并进,这不是很好吗?” “是这样吗?”贺知章半信半疑。 有些欣喜,又有些心虚。 总有一点不好的预感。 但对杨立世而言,确实是大考当前,也不宜分心。 贺知章只好同意了。 接下来的日子,他便不去打扰杨立世了。 而杨立世呢。 在佟家住了这几日,发现,贺知章竟然一次也没来找过他! 连挽回都不挽回了? 他的心,好冷。 见他闷闷不乐,张小虎以为,他备考压力太大,读书读傻了。 便试图安慰: “别紧张,你一定能考过的,我对你有信心!” 杨立世抬起头,看着他,充满感激的眼睛,水汪汪的。 “小虎,你真好。” 张小虎是他最近的知己。 两人在铺子里挤着睡了一段时间后,已经从室友,升级成了好哥们。 张小虎拍拍他的肩膀,豪迈地说: “没关系,考不上就算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种地还把地烧了呢。” “我爹也没说啥。” 杨立世羡慕: “你爹真好。” 张小虎自豪: “我哥也很好,有什么事他都帮我扛着,我做错事了他替我挨揍!” 杨立世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你哥真好。不像我……” 张小虎好奇: “你不是独生子吗,也有哥?” 杨立世含混地唔唔了两声,说是干的哥哥。 但是对他不好,老是骂他,嫌弃他,最近还要去认别的干弟弟了。 张小虎瞳孔地震: “啥玩意,啥破哥哥啊,这样的你还要。” 杨立世垂头: “嗯嗯嗯,嗯嗯。” 也不说要还是不要。 张小虎兀自义愤填膺: “兄弟,你听我说,能两肋插刀的才是好兄弟,一天到晚嫌你骂你的,算个啥?” 杨立世的头,更低了。 张小虎只觉得他可怜,便豪情大发,拍着胸脯道: “没关系,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哥,谁欺负你你跟我说,干他丫的!” “小虎!” 杨立世嗷呜一声,跟他抱在了一起。 看得一旁的隋准,冷汗津津。 张小虎,你自求多福啊。 有了张小虎的鼓励,杨立世从沮丧中挣脱出来,加倍投入到读书中。 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唯有自己挣下的功名,才是终身的依靠! 他悟了。 经过如火如荼的准备,岁试如约而至。 这一日,大家如临大敌。 比起县试、府试、院试,岁试就要宽松一些,毕竟是秀才内部考核,流程上没有那么繁琐。 但新上任的沈提学马上要来了,大家一想,就心里发慌。 唯有杨立世发奋了好些天,竟发奋出点感觉来。 以往他看到考试就怵。 而今,居然有些兴奋。 昂首挺胸的小模样,让人看得心痒痒。 贺知章本想跟他说说话。 谁知,他把头一扭,找张小虎去了。 贺知章眼见亲亲媳妇,从自己手边丝滑溜走。 然后,站到一个黑瘦精悍的年轻男子面前。 又然后,两人抱在了一起! 贺知章脑袋轰隆作响,大步冲了过去: “娇娇,他是谁!” 第201章 交卷 张小虎本来大喇喇搂着杨立世的肩膀,见有一个大汉冲过来,便拧着杨立世的胳膊一转。 将人掩在身后了。 “你谁啊?”张小虎满脸桀骜。 张屠户将他送出来,瞅准的就是这点。 这孩子,虎啊。 明明贺知章比他高比他壮,看着还有钱。 但是他梗着脖子与人对视的样子。 是一点也不怕死。 贺知章望着他身后,那个一躲一躲的小脑袋。 心里闷得慌。 眼看两人要打起来,隋准赶紧过来打圆场: “不要在考场外起冲突,难道你们想入提学官的眼吗?” 几人不得不停了下来。 许是被人护在身后,给了杨立世安全感。 他进考场后,更是兴致大发,下笔如有神。 隋准经过一段时间的正经读书,对付这种考试,也是轻而易举。 考试开始前,他们远远地见过一眼沈提学。 那是个面色庄严的中年男子。 看起来,颇有些刻薄之相。 沈提学一眼就看到了隋准。 没办法,太显眼了。 他早早听说过,淮南府那个被破格擢升的秀才,是个一米九的壮汉。 昔年曾是个种地的,野蛮无比,粗暴非常。 能当上秀才,全靠给前任学政舔脚。 甚好,我就拿此人开刀,整一整这不正之风。沈提学心想。 因着是岁考,监考、巡检等人员,皆是自己人。 尤其是监考,是沈提学自个儿带的幕僚。 姓胡。 胡监考深知沈提学的意思,便更加用心在隋准身上。 他已经想好了。 像这般蠢材,定然半日提不起笔,半日写不出句。 他满怀期待,等着第一个给隋准盖戳子。 白纸盖戳,说明这人肚里没学问,迟迟写不出文章来。 可不就是他这秀才来路不正的铁证? 再怎么着,也能让他被降一级,顶好,是降成训诫。 狠狠地吃一顿鞭子。 然而,开考后,胡监考才把章子拿起来。 隋准就在提笔狂书了! 那毫不犹豫的态度,那行云流水的速度。 把胡监考看呆了。 不是说,是个庄稼汉吗? 胡监考直想狂奔过去,给他盖上戳子。 但按照惯例,他必须从另一头绕场一周,才能抵达隋准的号房。 而且,身为监考,他亦不能拔足狂奔,失仪不说,还影响考场。 好在,走一周,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于是,胡监考面上平稳,心中着急,腿肚打转,焦灼地走完了一圈。 到隋准跟前一看。 好家伙,已经写了满满一页! 胡监考人都傻了了。 这盖戳子还有啥用,显摆他半刻钟就写了那么多吗? 第一招,卒。 没关系,还有第二招。 胡监考定了定心,目光如炬盯着隋准。 在考场上,想抓一个人的错处,太过容易。 但凡隋准捡个东西,眼睛左右瞟一瞟,他都能给他安个罪名。 然后赶出考场,甚至褫夺功名。 于是乎,胡监考瞪大眼睛,就等着隋准抬头。 谁知,这人如此坐得住。 老胡眼睛都瞪酸了,他也没动一下…… “哈……” 胡监考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两滴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这时,隋准终于抬起头来。 胡监考精神一振,眼泪也顾不上擦。 直奔过来: “你!干什么?” “东张西望,是不是在作弊?” “来人,抓——” “不是的,大人。”隋准笑得云淡风轻。 然后,镇定地放下笔。 胡监考突然觉得鸡皮疙瘩全站起来了,难以置信。 “不可能……” 他几乎尖叫起来。 隋准却泰坦自然,道: “学生答完了,要提前交卷。” 胡监考头晕目眩,怎可能这么快就答完了? 什么人啊,才一刻钟! 他转念一想,计上心头,要训斥隋准哗众取宠,扰乱考场秩序。 结果,另一个号房也传来声音: “大人,学生亦要交卷。” 贺知章黑面慑人。 随后,又有好几个学生交卷了。 得,大家都交,法不责众。 总不能每个人都训斥吧? 三招都失败,拍不着提学大人的马屁了,胡监考心头滴血不已。 这就交卷了? 不是说淮南学子不大行吗? 该死的淮南府,学生一个个都如此浮藻,好大喜功。 他定要上呈提学大人,好好训斥他们一顿! 胡监考面色如屎,拽过几人的卷子,便冲进内堂去了。 沈提学见这么快就有人交卷,先是惊愕。 随后,便有些淡淡不喜。 “关大人,贵地的学生,有些不够沉稳啊。” “读书贵在坚持,须沉下心来,摒除杂念,方能参透至理。” “如此浮藻,能做成什么学问?” 沈提学把茶盏重重一放: “如此急功近利之辈,占了功名,进了朝堂,只会误国误民!”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套假大空的话,关知府早就玩熟了,岂能不知,沈提学在借题发挥? 他心中冷笑。 但面上,还是笑着打哈哈: “沈大人言重了,青年才子,气盛些是常有的事。” “十年磨一剑固然好,但既然成竹在胸,何必妄自菲薄,虚度光阴?” “正是意气书生,方能激扬文字,指点江山呀。” 假大空反弹! 关知府的进士也不是白考的。 沈提学一拳打在棉花上,面色有些不快了。 但从职级上,知府可不是他的下级。 他虽能拿捏一府教育,但拿关知府,其实没什么办法。 这种嘴皮子溜的人,最讨厌了! 沈提学心中恨恨。 只得一把抓过那几份考卷,语气不悦道: “那也得是真才子才行。” “本官倒要看看,你们淮南府,有没有激扬文字的本事?” 胡监考赶紧在一旁上眼药: “就是,属下观那几个学生,坐都坐不住,不像做学问的,倒像在玩儿。” “尤其最上头这个,隋准,他是第一个交卷的……” 岁考从简,并不设弥封。 沈提学低头一看,最上头这份,可不是写着隋准的大名么。 怀着要挑刺的心情,他正要开始读。 关知府却挤到他身旁,大呼: “好文!” 沈提学:“……这还未开始读呢?关大人是否夸张了些?” 关知府微笑: “沈大人有所不知,本官才学不及同仁,不过是靠着一目十行,才中了三甲。” “大人还未开始读,但本官,已然阅尽了。” 第202章 青衣 关知府是担心沈提学暗中作祟,废了隋准的考卷。 故而抢先读了,大喊一声好。 这样,便是沈提学要挑刺,也得往仔细了挑。 那种看也不看便黜落的行径,是绝对使不得了。 沈提学被他抢先使了绊子,连吃两次瘪,心中十分不痛快。 这淮南人,果然心思狡诈。 没一个好的。 他气呼呼地阅卷。 一阅,更生气了。 写得真他娘的好! 世间既有赏识人才者,如前任学政。 也有嫉贤妒能者。 沈提学便是。 尤其,隋准的文毫无破绽,他一点刺也挑不出来。 心里更加郁闷得慌。 “如何?”关知府目光清明,刚正不阿。 “沈大人,这隋准的才学,担得起秀才之名吧?” 很明显,隋准的文采,远超秀才之上。 关知府主动提,就是逼得沈提学承认现实。 毕竟,诸多官僚在此,他也不敢颠倒黑白,否则,不是授人以把柄了吗? 沈提学面色难看,勉强道: “文,中规中矩,不算出彩,勉强能读。” 他说得不情不愿。 关知府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样的好文,还被说是“中规中矩”,是赤裸裸的打压。 但沈提学既然没有一棒子打死,说明还是认可隋准的才学。 那么隋准的功名,就可以保住了。 他露出笑脸: “沈大人真是慧眼……” 却被沈提学冷冷打断: “不过,这字,是否太过难看了?” “读书人,立身先立字,如此潦草字迹,如何见文人风骨?” “简直污了圣人之言,应当革去秀才功名!” 说完,他将隋准的考卷,扔到了地下! 哈,他怎么可能,让隋准保留功名? 此人确实才学了得,但自己已然与他结了怨。 若是被他一路高升,竟考到京城去了。 自己今后,岂不是要遭到报复? 不如将这点苗头,掐死在摇篮中…… 沈提学眼中闪过狠厉,面上却一脸公正,捋了捋胡子。 关知府本以为大势已定,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打得措手不及。 糟糕。 隋准的字确实一般。 虽说也未到不堪入目的地步,但沈提学硬要抓着这点不放,也确实师出有名。 毕竟科举考试时,见字迹不佳,阅卷者是可以直接黜落的。 只不过,此举用在岁试上,针对的意味太过明显。 实在恶毒。 关知府眸色闪烁,是自己大意了。 “沈大人,此言差矣。这字虽算不上名家手法,但亦端正,就这般革去秀才功名,岂不辜负寒窗苦读十年的赤诚?” 沈提学一甩衣袖: “哼!字如其人,写成这样,便是再读十年,又有什么用?” “他若有真本事,等练好字再来考,也是能考上的吧?” “且让他回去,练练字,磨磨性子。方知,秀才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关知府不赞同。 他自己是一路考上来的,深知科举一事,关乎才学,也关乎运势。 有多少文采斐然的大才子,终生未能拜入金銮殿? 每一次机会,对于学子而言,都是宝贵的。 读书人的时间,最经不起浪费。 “沈大人此举,未免太过苛刻。”关知府沉下脸来。 “若是大人坚持,本官亦会上书圣上,请圣上定夺!” “你!”沈提学愤怒得脖子都粗了。 没想到,这关山月还是个硬茬子。 他告到御前去,只会被圣上训斥越职,能讨到什么好? 这知府的位子不想坐了? 但恰好,沈提学刚被调离京城,如今正是敏感的时候。 若是被参一本,面上确实不好看。 他思来想去,决定让一步。 “便是保留功名,也得剥去阑衫,降为青衣。”沈提学说。 他严厉地瞪了关知府一眼: “本官已经从轻发落,关大人,可不要徇私枉法。” 可关山月又怎能同意? 青衣,虽然堪堪保住功名。 但是,本朝律法规定,青衣秀才,不能参加乡试。 可沈提学话语坚定,显然下了决心。 关知府心中愤怒。 但他无可奈何。 正如沈提学使唤不了他,他,也无法干涉沈提学。 提学官,对于本地学子而言,就是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沈提学深怕夜长梦多。 他根本等不及阅其他人的卷,考试一结束,他便当着所有考生的面宣布: “考生隋准,学业劣等,降为青衣!” 众生哗然。 大名鼎鼎的隋准,谁不知道呀? 便是那没在府学上课,而在其他县学读书的,也听过隋准的大名。 打破成阳县三十年零秀才记录,被学政破格擢升的秀才。 他是淮南府的奇迹,亦是淮南府的门面。 如今就这么,被降为青衣? 那简直是从云端,跌落到泥地里。 大家的面色十分精彩。 沈提学的心中,亦是十分快意。 他甚至要当众鞭挞隋准: “隋准,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电光石火之间,隋准已经想好了就业方向。 留在淮南府给关知府做幕僚。 或者回成阳县,跟郑县令死皮赖脸讨个主簿做。 条条大路通编制。 倒也没有太绝望了。 于是,他答道: “没有。” 这光明磊落的样子,激得沈提学阴暗的内心,更加抓心抓肝地痛。 “竟一句悔过之言也无。” 沈提学沉下脸来。 “看来,你还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如此顽劣不悟,须下猛法。” “来人,处以挞责!” 挞责,即打板子。 一众淮南学子,惊愕不已。 隋准不单跌落神坛,还要被当众打板子? 从此以后,读书人的脸面,可都丢尽了。 须知,上一个被挞责的秀才。 转头,就跳了河! 关知府大喝: “住手!” 他急急拦下打板子的官仆,疾言厉色: “沈大人,你这是何意?隋准并无明显过错,怎能随意处以挞责?” 沈提学瞥了他一眼,冷笑: “关大人,本官劝你,管好你自己。” “本官系朝廷委派,掌管两江教化。你还真以为,本官怕你?” “就算告到御前,这桩桩件件,也是你一个知府,不断干涉我提学官的公务。” 然后,给了官仆一个眼神: “还等什么?” “挞责二十下!” 第203章 封号 于是,一队人马要打,一队人马要拦。 眼看,两个官,就要起冲突了。 千钧一发之际,远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知府大人!” 骑马的小吏高呼: “京中……” “发来诏书!” 关知府先是一愣,继而大喜: “难道是……终于来了!” 什么终于来了? 沈提学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关知府跑得比兔子还快,立马领了诏书,打开一看。 整张面庞都亮了。 情不自禁地,仰天大笑了三声。 沈提学诧异,眉头皱得都打结了。 “关大人,你这是何意?身为一府知府,有失体统!” 关知府看着他,却宛如在看一个笑话。 嘴角噙笑,轻蔑道: “沈大人,自己看吧。” 把诏书抛了过去。 沈提学赶紧伸出双手去捧,怨怼地瞪了关知府一眼。 果然是穷乡僻壤,连对皇权基本的尊重都无? 这可是天子诏书,怎能扔来扔去! 沈提学一边在心中,暗暗地给关知府记上一笔。 一边,小心翼翼,恭恭敬敬地,打开诏书。 一开始,无非是说些老生常谈。 注重农耕啦,保障民生啦,抓紧税收啦。 沈提学看得心中嗤笑。 这姓关的能干出什么政绩,来这淮南府就是种地,现在多少州府大旱,有的是他乌纱帽被撸的时候。 然而,越往下看,他的面色越凝重了。 诏书开始夸,淮南府大丰收,知府治下有方,功不可没…… 可恶,大家年景都不好,怎的淮南府大丰收? 竟被关山月挣了个功劳。 沈提学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转念一想,他关山月就算功劳顶了天,也管不到教化上。 沈提学的面色又松快了。 还给了关山月一个挑衅的眼神。 “关大人,一个小功劳罢了,也不必在本官面前炫耀吧?”他冷哼。 真是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 丰收罢了,圣上每年嘉奖地方官无数,什么大小功劳,他沈提学没听过? 也就是淮南府这万年出不了政绩的地方,才将一个小小的丰收,当成什么大不了的事。 沈提学对关山月的鄙视,更多了一层。 然而,关山月毫不在意。 他沉静的面色,甚至露出一点玩味。 “沈大人,切莫操之过急。你还没看完呢?” “有什么可看的……” 沈提学语带不屑,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瞟。 “一些无聊之言罢……” 话音猛地止住了。 他瞪大眼睛,将那诏令提了一提,几乎要贴到自己的眼睛上。 如是,反复看了三四遍。 他才不得不相信: 上头,居然,有隋准的名字! “淮南府成阳县合河镇粑粑村秀才隋准,因献肥料配方有功,还万田于充实,救百姓于饥荒,为天下学子作出典范。”关山月笑吟吟。 竟然,一字一句地将招数背了出来: “圣上感其赤子之心,故,特封隋准为——” “丰田秀才!” 短短四个字,犹如一把铁链,将沈提学的喉咙,牢牢锁死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便是发出来了,他能说什么? 降为青衣? 挞责二十? 他不要命了他! 这可是圣上特封的丰田秀才。 “秀才”两个字,已经焊死在隋准身上了! 沈提学后知后觉,终于明白,自己踢中了铁板。 还是御赐的铁板。 疼,从脚到脸,钻心地疼。 他颜面尽失,只好草草对付了两句,落荒而逃。 不过,也没人顾得上他了。 听了圣上的诏书,在场淮南学子,都乐疯了。 众生无不欢欣喝彩,纷纷向隋准道喜。 有了这封号,不就是铁帽子秀才了么? 以后岁考不岁考的,无所谓了。 隋准,果然是神! “多谢关大人,为学生如此费心。”隋准真诚地道谢。 他都盘算好,要回成阳县,让郑县令做接盘侠了。 却没想到,能有这样的转机。 关知府面上亦是激动: “表功是寒之提议的,成阳县今年秋收突出,整个淮南府,亦是得了你的恩惠。本官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罢了。” 他当时,确实只是例行公事,想着在圣上面前,给淮南学子露露脸。 偏远州府的学子,出头不易。 他身为父母官,能推举一个是一个。 却不料,许是其他地方的收成太过糟心,圣上见到淮南府竟然丰收,不由得龙心大悦。 且淮南府呈上来的肥料配方,既然有效,便可以全国推广。 如此一来,明年,饥荒岂不是迎刃而解? 圣上欣喜不已,不仅大赏淮南府,许诺关山月年底可再升一升,还重点夸了献方子的隋准。 “丰田秀才”的封号,便是由此而来。 “淮南府刚得了圣上的好感,想来,沈提学不会轻易地为难淮南学子了。”关知府笑道。 这是他最为舒心的事。 淮南学子一听,个个面露喜色。 看来,这次岁试稳了。 于是,出了考场后,众人拥着隋准,往府城最大最豪华的酒楼走去。 关知府亦很知情知趣,大手一挥,包了吃酒的钱。 今日,淮南学子,不醉不归! 酒过半巡,便是最注重礼仪的读书人,也敞开胸怀,放飞自我。 尤其杨立世这样,本就喜欢玩乐的小公子。 早就喝得小脸酡红,左拥右抱了。 随便扑到一个人怀里,便抓着人家的胸肌,迷迷瞪瞪地喊: “小虎哥,你这胸咋变大了?” 话音刚落,乱摸的小手,便被捏住了细腕: “你还摸过他的胸?” 本应是冷静沉稳的语气,此时却掺了炮仗似的。 杨立世抬起水光潋滟的双目,傻子似的,嘻嘻一笑: “当然了,我跟小虎哥睡了那么久……嗷!” 手腕被捏得生痛,他酒醒了一半。 瞪眼一看,把自己搂在怀里的,不是那黑面神,是谁? 刚才还黏糊糊的杨立世,立马挣扎起来: “你干嘛!把我都弄痛了!” “你就知道凶我,混蛋!” 贺知章面无表情,端着读书人的礼仪风范。 但天知道,他心里正被嫉妒啃噬,要发疯了! “凶你不该吗?” 他硬邦邦道: “哪个男子,能容忍自己的妻,与他人睡觉?” 杨立世喉头一哽。 然后,便觉小腰被那大手一攥。 整个人天旋地转。 贺知章黑着脸,把人抬到肩膀上: “跟我回家!” 第204章 裤子 至于贺知章把娇娇搂回自己家,如何酱酱酿酿。 咱们就不展开细说了。 懂的都懂! 且说隋准,也喝了不少酒。 他酒量不大好,素日里喝得不多,但今日大喜事,不免多饮了几杯。 回到佟家小院时,就有些踉踉跄跄的。 佟秀一开门,他就扑倒佟秀怀里,黏黏糊糊地说: “秀儿~~~” 虽说酒量不好吧,但酒品还行。 不发疯,就是黏人。 这会子,一米九像座山一样的隋准,非要弯着腰,弓着身子,脑袋往佟秀怀里拱。 纵使佟秀已经长到一米七八,也是个挺拔高挑的小伙了。 可在他面前,还是嫩嫩的一小根呢。 被他这般拱来拱去。 好似,野山猪拱小白菜。 佟秀差点没摔倒。 “娘子,喝了这么多呀?”他软乎乎地说。 “嗯……”隋准迷迷糊糊的。 佟秀扶他到椅子上坐下。 “娘子,你在这儿等我,我去给你打盆水。” 谁知,转身走了两步,发现走不动。 回头一看,自己的手,还被人家的大掌死死握着呢。 只好哄小孩似的柔声劝: “娘子乖啊,我去打盆水,马上回来。” 可醉鬼非但不听,还嚯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从背后搂住他。 硬是弯下腰来,把脑袋塞进他的肩膀和脖子之间。 “我要跟秀儿待在一起……” 佟秀实在没法子了,只好压了个背后灵似的。 两人宛如连体婴,佟秀去哪儿,隋准就跟着去哪儿。 好在是没尾巴。 否则,隋准估计摇得比来福都欢。 好不容易洗了脸,隋准又喊热,佟秀便把他推进房里,给他宽衣擦身子。 身子是擦好了,可醉鬼死不肯穿衣裳了。 一下将佟秀扑倒床上,大狗熊似的蹭: “秀儿身上凉凉的,好舒服……” “娘子!娘子!水!”佟秀急得直叫唤。 水盆都翻了呀。 撒得他衣裳都湿了。 “湿了?”隋准蹙眉。 素日九转十八弯的灵活脑子,如今只有一根筋。 “湿了就脱了吧。”他说。 然后直接上手,三下五除二,把佟秀扒干净了。 两个人赤条条地搂在一起。 佟秀的身子,都红透了。 “娘子……”他神色有些慌张。 其实两人一块睡了那么久,并不大讲究,光身子也不是没有。 可怎的这回,他觉着羞得慌呢。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嘘……” 隋准的头枕在他的颈弯里,呼吸绵长,像一把小刷子,一下一下地挠得佟秀发痒。 “睡觉吧……”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隋准睡着了。 他是睡了。 可佟秀浑身燥热! 辗转反侧到后半夜,终于是睡着了。 第二天,果不其然,起晚了。 “哎呀,外头这么亮了!” 佟秀手忙脚乱地要起身,使劲推压在他身上的手臂。 隋准也翻了一下身,迷迷糊糊: “什么时辰了?” 佟秀坐起来: “该去上学——” 声音戛然而止。 他突然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就是身子,莫名慵懒起来…… 隋准还没完全清醒呢,伸手摸摸他: “怎的了……嗯?” 他的手顿住了。 不确定,再摸摸。 摸了又摸…… “娘子!”佟秀闹了个大红脸,甩开隋准的手,用被子把自己的腿盖起来。 隋准眨了眨眼睛,这下全醒了。 早发白帝城啊。 “啊……裤子……”他嘴角含笑。 “不许说!”佟秀羞愤。 “秀儿长大了。”隋准故意又道。 佟秀连脚指头都在发红: “你还说!” 然后,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将隋准从床上扯下来,又推到门外去: “你出去,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佟大正好从灶房里,拄着拐走出来,准备去墙头晒豆子呢。 见隋准就穿条裤子,光着上半身站在房门口。 他不禁纳闷: “准儿,这一大早的,当门神呢?” 以为小俩口吵架了,他还好言相劝: “好好的,不要吵架。” 结果被佟嫂子用锅铲打了一下: “人小年轻的事,你少管!” 没眼色的老东西。 人家要是真吵架,气氛能这么胶黏胶黏的吗。 佟嫂子是过来人,直接拧着佟大的耳朵,把人拎走了。 吃饭的时候,也没特意去喊佟秀。 自然,佟秀也没出来。 直到隋准去上学了,佟秀才从房间里出来,偷偷地把自己的裤子给洗了晾起来。 才一阵风似的上工去了。 在绣铺里躲了一日,晚上回到家,佟秀也埋头绣花,不敢与隋准对视。 隋准洗了澡,又默了一会儿书,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秀儿,该睡觉了。” “哦,哦,好的。”佟秀手忙脚乱地,把针线篮子一推,径直爬到床上,对着墙躺下。 从头到尾,也没看隋准一眼。 隋准挑了挑眉。 小孩哥心思大了。 “秀儿,衣服不脱吗?”隋准仿若不经意地问。 背对着他的小人,猛地抖了两下。 “脱……脱什么?”佟秀声音有点虚,瓮声瓮气地说:“我就爱穿衣服睡觉。” 全然不顾,他以前嫌热,都是一进屋就脱得精光。 然后整夜都四仰八叉,躺在隋准身上。 隋准暗笑,但面上云淡风轻: “啊,不脱就不脱吧,那我给你扇风。” 拿着个扇子,就贴过来了。 那股青年男子独有的灼热气息,烧得佟秀面颊发热。 连后颈,都是粉粉的。 “不、不用啦,我不热,娘子,咱们睡吧。” 他绷紧后背,硬邦邦地说。 可隋准一门心思想逗他,还往上凑: “太热了,我睡不着,还是秀儿身上凉快……” “娘子!” 佟秀忍无可忍,腾地翻过身来。 没成想,隋准已经近在咫尺。 他这一转身,两人直接来了个…… 嘴对嘴。 噢,好热,好软。 饶是隋准故意逗弄,这会子也愣住了。 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热。 脑子不知怎的,有跟弦断了似的,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好甜。 这可把小人儿舔得,眼睛水蒙蒙。 佟秀好不容易鼓起来的一股气,一下全泻了。 不但泻了,还全身都软了。 连声音都打着颤: “娘子,你干嘛啊……” 第205章 学习 “好甜。” 隋准低低地笑了。 那声音似从胸腔发出来的,震到佟秀的心尖上。 他浑身酸软的厉害,明明想从那双强健的臂膀里挣脱出来,却根本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只能糯糯地喊: “娘子……” 这一喊,又把脸给羞得更红了。 自己的声音,怎这般黏糊糊、甜腻腻的! 佟秀拼了命,将脑袋塞进隋准的怀里。 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 接着,他感觉,有一个干燥、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然后,是耳尖、额头、眼睛、鼻子…… 四片温热的嘴唇,准确无误地触碰到一起。 而后,疯狂蹂躏、碾压…… 第二日,佟秀又要偷偷摸摸去洗裤子了。 “娘子,你还笑!” 他虎着脸,瞪了隋准一眼。 自然,若是脸没那么红,或许还能显得凶一点。 “我错了。” 隋准乖乖地低头认错。 啊,奶凶奶凶的秀儿,也好可爱呢。 佟秀气哼哼地提着裤子溜出去。 真是的。 都怪娘子,昨夜非拉着他亲了小半宿,害他后半夜一直在做梦,然后就又…… 这么一想,梦里那些羞羞的画面,再度浮现在脑海中。 佟秀的脸红得,都要爆炸了。 他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那般傻,以为亲亲抱抱就可以生娃娃。 可是,汉子到底该怎样对自己的婆娘…… 他还真不知道。 是需要,先学一学吧? 问谁好呢? 佟秀一边使劲搓衣服,一边陷入沉思。 狂欢酒宴过去几日后,杨立世才终于又出现在佟家小院。 这些日子,他一直没声息,都没去上过学。 这会儿终于露面了。 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在佟家小院捶腰呢。 佟秀以为他累着了,把给佟大贴的膏药拿出来: “你怎的了?腰坏了?要不要试试我爹的药膏。” 杨立世却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不用。”他幽幽地说。 佟秀还在使劲劝: “效果很好的,我爹赶骡子闪了腰,贴上它,两日就好了。” 杨立世:“……我宁可多疼两日,否则我就是那骡子。” “啊?”佟秀扑闪纯洁的大眼睛。 听不明白。 杨立世看看他,又看看生龙活虎在院子里提水的隋准。 不禁唏嘘: “真羡慕隋准。” “嗯?”佟秀更糊涂了。 杨立世看他一脸懵懂,心中五味杂陈。 虽说,他之前是跟隋准学了几手。 有用是有用,不疼了。 可是,正因为不疼,贺知章这狼崽子,简直发了狠地吃肉。 这几日,两人床都没下。 自己像个烙饼,被他翻来覆去地煎…… 腰要断了。真的。 想想就要心酸得流泪。 天底下的男子那么多,为什么他的相公,不能是个身娇体软还柔弱的? 像佟秀这样的,就很好啊。 秀秀气气,文文静静的,手劲指定没那么大,次数也不多。 隋准定是,一点也不酸吧? 说不准,还能一边那啥,一边打瞌睡。 休息都不带耽误的。 真好。 杨立世望着佟秀的眼神,炽烈起来。 佟秀心里有点发毛,退了两步: “我再去给你倒杯水?” 拔腿就想跑。 谁知,杨立世就是腰再不行,手速也是很快的。 噌地就抓住了他,死不放手。 “秀儿,咱们聊聊?” 他笑得可亲切。 佟秀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 “聊……聊啥?” 杨立世神秘兮兮地走近,在他耳旁,压低声音问: “你和隋准,是怎么做的?” 佟秀一下没反应过来: “做?做什么?” 杨立世哎呀了一声,八卦道: “做那夫妻之事啊!” 轰! 佟秀的脸腾地红了,耳朵都在往外冒烟。 “做……做什么呀。”佟秀低下头,小手胡乱地扯衣摆。 “我们才没有……” “什么?你们还未做过?”杨立世声音都大了。 隋准回头看了一眼。 佟秀赶紧扯住杨立世: “你小声些!” “天哪……”杨立世压低声音,更兴奋了:“你们都成婚那么久了,还没……” 嗐,想当初,他跟那黑面神。 可是刚订完婚,就被人压在床上了呀。 呸,人面兽心。 伪君子! 佟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一味羞涩: “我、我不知道该怎的做……” 说到这,杨立世就来劲了。 你不知道,我知道呀。 虽说角色不同吧,但是,他也是有很多经验可以分享的。 至少,他知道,男媳妇怎样才舒服呀。 “我同你说。” 杨立世摆出老练的表情: “先亲,亲很重要,知道不?把人亲软了,使不上劲了,再用力搂他的腰……” 佟秀:……咋听起来那么耳熟。 自己昨夜,不就是这样,被娘子亲软的吗。 感觉不大对劲呢? “然后,就开始摸。不能乱摸,得有的放矢,四处点火。一会儿轻,一会儿重,该揉的揉,该捏的捏……” 杨立世滔滔不绝。 第一次为人师表,感觉很好。 但佟秀听得一脸迷茫,根本想象不出来。 但又不好意思细问,只能暗暗决定,等会儿把来福抓来,摸一摸,练一练。 兴许就领悟了吧。 杨立世压根顾不上他了,兀自兴奋得小脸通红: “接下来,最紧要的是……” “在说什么呢?” 隋准突然出现在他俩身后,笑吟吟。 杨立世吓得从椅子上滚下来。 佟秀也手足无措,低下头,眼睛望着鞋尖不敢说话。 “有什么悄悄话,也说与我听听嘛。”隋准笑得花枝招展。 杨立世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心虚道: “没、没什么悄悄话呀,闲聊而已。” “我、我,我家里头还有事呢,姓贺的该寻我了。” “再见!” 他按着腰,一拐一拐地,跑得比兔子还快。 隋准回过神来,只看到一个小巧可爱的发旋。 佟秀在家时,装扮很随意。 有时候发也不束,挽个松松的髻,用木簪子簪起来便是。 看着,很有几分慵懒美人的味道。 只不过,此时美人头快低到地上去了,根本不敢抬眼看隋准。 “怎么了,秀儿?”隋准问。 明明是温和如水的声音,佟秀耳朵里,却仿佛带了一个小勾子。 勾得他面红耳赤。 “没、没事。” 他转身,逃也似的冲进房里。 第206章 寻羊 这回,隋准没有穷追不舍了。 他目光沉沉,看了一会儿紧闭的房门,哂笑。 小孩哥真的长大了。 年轻气盛的小后生,热血上头,也很正常。 就连自己,也老房子着火了呀…… 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 怎么着,也要等到人成年了吧。 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呢。 隋准总觉得,自己干不出来这事。 为了避免干柴烈火,最近还是悠着点吧…… 好在是,他也没那么多空闲儿女情长。 乡试在即,要为动身去北江府,做准备了。 这一趟旅程,可不是赶考那么简单。 淮南与北江之间,隔着偌大一条嘉流江,水流湍急,一路天险。 考生只能乘船而下,颠沛千里。 此时又系暴风多发季节,往年乡试,途中溺亡者不计其数。 许多淮南学子,寒窗苦读十余年,还未真正踏上考场,便葬身嘉流江底。 曾有一年,还出现北江考生近万,淮南考生仅剩千人的惨状。 这一去,考不考得中,还不是最重要的。 就怕小命不保了。 隋准自然得做些准备,他可不想考个试,把命给送了。 他早在一个月前,便去寻了关知府。 “羊?” 关知府有些为难: “淮南人嫌羊腥膻,吃羊的人少,养的人也少。” “你一下子要寻数千只,何来如此多数?” “再说了,你要那么多羊做什么?” 隋准找到他,开口便问,能不能在整个淮南府辖区内,搜罗几千只羊。 听得他云里雾里。 隋准面带坚毅,平静道: “赴考之路,道阻且长,若是淮南学子命陨江底,实在可惜。” “故而,学生想做一批浮水用具。” “名为,浑脱。” “什么托?”关知府第一次听如此奇怪的名字,不似本朝用语,感觉有些糊涂。 隋准笑笑: “浑脱,原是一种宰杀的法子。将牲畜的头与四肢割去,然后将整个皮革,翻脱下来,由此可保皮革形状完整。” 关知府被自己鲜血淋漓的想象,恶心了一秒。 他强忍不适,耐心问道: “如此煞费苦心,做这浑脱,又有何用?” 隋准解释: “皮革脱下来后,扎紧颈部和三蹄,仅留一个蹄子吹气,鼓起来后,便是一个浮具。” “学生恐渡江时有难,做这浑脱,危急时刻,可保各位学子一命。” “且这浮脱不吹气,便是扁扁一层皮,带着也方便。” 关知府半信半疑。 说到浮具,他见过腰舟。 即数个葫芦,用绳子绑在一起,系于腰上,便可免于溺水。 但多个葫芦毕竟占地方,用的人还是少。 更遑论随身携带。 至于这浑脱…… 关知府根本想象不出来。 隋准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 “此物多为北方游牧部族所用,他们缺乏舟船,故因地制宜,用羊皮制了这浑脱,用以渡河。” “比起腰舟,浑脱不但不占地方,还不怕搁浅、急流和险滩。” “对于中流击水的学子们而言,显然更科考。” 关知府被说动了。 他沉吟半晌,说: “搜寻羊,还需些日子。但先找几头,是没问题的。” “你先用几头,做出来,本官看看。” 隋准也是这么想。 虽然他确信,浑脱是个保命的好东西。 但广大学子未必会认账。 为什么? 因为穷。 一个浑脱等于一只羊。 对于许多贫穷学子而言,光是赴北江府的路费,就已经让他们喘不过气。 谁还会花那么多钱,去买一个有可能用不上的东西? 不过,隋准已经想好了。 “大人,做几个自然可以做,但是,学生还有一事想请大人帮忙。” 隋准请关知府出面,邀约淮南府的几大船商,到码头,共赏浑脱下水仪式。 关知府简直被他的奇思妙想惊呆了。 一个死羊皮,下水还要办仪式? 还有请那些个在江上呼风唤雨的船商…… 也就是隋准敢开口了。 若是其他人,关知府指定给他骂回去。 太阳都打脑壳了,梦还没醒呢! 关知府满腹疑心地去逮羊了。 下水仪式这日,码头挤满了人。 因为关知府为请到四大船商,夸下海口,说如今有一法子,能助他们吃下嘉流江两岸,成为这一带最大的船商。 吃下整个嘉流江? 不激动不是淮南人,管他是不是跑船的,都跑来看热闹了。 自然,那话是隋准教的。 关知府说完,心虚得不得了,此时站在四大船商旁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愧疚。 不过,那四位船商,其实没大当回事。 嘉流江是大江,来往客商多如牛毛,想成为最大的船商,显然有点痴人说梦。 他们不过是,给关知府面子罢了。 “知府大人,不知今日召集我等到此,是要看什么?”一个船商问。 另一个船商,性子比较急,也说: “是啊,关知府,你说有法子,法子在哪儿呢?” 关知府面上沉稳气派,心中汗流浃背。 他故作镇定说: “天赐之财,自然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诸位,且耐心等待。”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众人的不耐烦,已经达到极限。 期待,自然也达到了顶峰。 宽阔的江面上,终于,出现一只大船,船上,站满了人。 “这是哪家的船?” 四大船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在对方脸上看到迷惑。 “最近没有船回来啊。” 他们各自在心里嘀咕。 只见那艘陌生的船,摇摇晃晃,越来越靠近码头。 大家都瞪大了眼睛,想瞅瞅,是谁家的船。 结果,那船猛烈地一晃。 竟然整个翻了! 船上满满的人,全部落了水。 码头顿时一片慌乱。 “救人!快救人!” 人们仓皇呼喊。 有几个水性好的汉子,赶紧划了小船出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堆白白的、圆鼓鼓的东西,突然从倾覆的船里飘出来。 那些落水的人,人手一只这个东西。 竟然像趴在一只会游泳的猪身上一般,一摇一晃地,自己往岸边飘来了…… 咦?那怪东西身上,还有字呢? 大伙定睛一看,整整齐齐八个鲜红大字: 淮南制造,救生浮囊! 第207章 买卖 那些人抱着白色怪东西,爬上岸后,揪着个绳结,鼓捣了两下。 圆鼓鼓咻地漏气了,瘪了。 最后变成一层皮。 他们纷纷将皮叠在一块,最后只占了一点地方。 此时,对水路最为熟悉的船手,已经能看出来这是什么了。 “救生浮囊……” 他们慢慢瞪大眼睛: “这不比葫芦好使多了?” 一个老船手拍大腿: “哎呀,这么好的东西,我自个儿身上就可以带一个,以后掉水里都不怕的。” 隋准才缓缓现身,介绍道: “各位请看,这是由我设计出的水上救生设备:救生浮囊。可取代腰舟,放在船上,不占地方,又方便实用。” 他还以一只船为例,展示如何最合理地安放浮囊: “……船头一只,船尾一只,左右各一只,方便有人突然落水时,可以及时抛下去救人……” “……其余的,全放了气,放在船上保管,有需要时再充气使用……” 介绍完后,他对三大船商笑了笑: “各位老爷,这浮囊用于水上施救,是极为有效的。咱们常年在水路上来往的船,多备一些,能保住不少船手的命。” “如今我只制作了一批,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三大船商中最心急的秦老板,立即问道: “怎么卖?” 水运风险大,每年暴风季节,船家总得折进去不少人。 尤其是他们这种大东家,看着自家辛辛苦苦扶持的船手就这样没了,很是心疼。 若能有更好的救生法子,能多保住几条命,那便是大好事。 谁知,隋准摇摇头: “老爷,这救生浮囊,不卖。” 不卖? 大伙愣住了。 不卖你在这嘚嘚半天,显摆自己有好东西呢? 关知府不由得擦了擦汗,这隋准,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每句话都语出惊人。 还好隋准也没卖关子,继续道: “咱们关知府,爱民如子,不忍见淮南百姓,为生存奔波,因落水殒命。” “故而大力支持学生,设计了这款救生浮囊。” “因此,众位需要浮囊,只需向府衙报名登数,支付制作费用即可。” “府衙,绝不赚大家一分钱。” 他就这么不经意地,给关知府脸上贴了金。 也不枉关知府前后张罗了。 一听是府衙牵头的,众人心中有了几分信赖,对关知府赞不绝口。 “知府大人果然爱民如子。” “有这样的父母官,真是淮南百姓之幸啊。” “对我们这些搏击风浪,在鬼门关里来去的人,知府大人简直是再生父母……” 赞得关知府都不好意思了。 大家的情绪高涨,秦老板当即就要报名: “关大人,我就先定300个吧。”他说。 其他船商刚要一齐响应,隋准突然出声: “等一下。” 秦老板银子都掏出来了,顿时愣住。 “小哥,怎么了?” 隋准笑笑: “对于定制救生浮囊,府衙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秦老板皱眉头: “小哥,你就直说吧,到底如何才能定制?” 隋准便道: “只有一点:定制的量,需在2000只以上。” 他这一说,大伙都愣住了。 秦老板拿着银子的手,都放回去了。 300只跟2000只,那可差太多了。 300只刚够他们的船只使用,若是2000只,那压根用不上,岂不是白瞎了银子? 另一个船商胡老板,是个精明的。 他眼睛一转,便把账给算清楚了。 这个浮囊,很好用,但却不划算。 “小哥,你这浮囊,好是好。” 他捋了捋胡子,笑眯眯,眼底射出买卖人特有的算计。 “但依我看,也没什么必要,一个浮囊得用一只羊吧?这就花去几两银子,多浪费。” “我看,用腰舟也没什么,占地方是占地方,少带几个便是了。” “老爷此言差矣。”隋准拿过来一个充好气的浮囊。 “这浮囊,咱们淮南府独一份。嘉流江上下游,谁都没有的。” “故而,你们做了多的浮囊,可以出租给其它船商,或者来往船客,也是一个进项。一来二去,制作的银子便回来了。这是其一。” “其二,看到这浮囊上的字没有?” 他拍了拍“淮南制造”几个字: “这些浮囊,可在上头写上你们自家的大名,以做宣传。你们又分发出租出去,如此一来,岂不是免费的宣传?” “浮囊做得越多,租得越多,你们的名气就越大。” “吃下嘉流江两岸,自然也是指日可待了。” 船商们听了,无不称奇。 这个思路,倒是有意思哈? 租几个钱且另说,这免费宣传,倒是挺吸引人的。 但那胡老板,不是个容易被忽悠的。 他呵呵笑起来,又问: “主意是挺好的,但,小哥,你有没有想过?” “我看着浮囊,不过羊皮所制作,没什么难度,你做得,别人也做得。” “谁还租你的?” 是哦…… 大家眼里的狂热,又熄灭了。 对于这个问题,隋准早有准备。 他也回以一笑,道: “老爷说得很是。这个浮囊易做,但有一样东西,可是求之不得的。” “那就是……” 他拿出来一个怪模怪样的竹筒: “打气筒!” “打气筒?”大家的好奇心又被钓起来了,皆围过来看。 隋准手中的竹筒,由几节竹子组成。 一段是手腕粗的宽竹子,另一端却是尖的。 隋准将两段竹子拉开,中间竟然还套着一根细竹子。 他把那尖端,套到浮囊的口子里,掐紧了,然后开始将宽竹子拉开,又推进,拉开又推进。 如此反复。 那扁扁的浮囊,竟然慢慢地,胀起来了。 不多时,圆鼓鼓的救生浮囊,又出现在大家眼前。 老资格的船手,自是知道其中利害,忍不住道: “哎呀,这可比自个儿吹气,快得多了。若是落水时,哪儿还有那么多时间吹气,有这个可就好了。” 其他人听了,也议论纷纷,觉得这打气筒,太神奇了。 隋准笑道: “浮囊可以被仿制,但这打气筒,却不好仿。” “各位老爷将这打气筒与浮囊捆绑出租,保证,谁也抢不了你们的买卖。” 第208章 众筹 理是这个理。 船商们也心动了。 可2000个,终究是个大数目,一时半会真狠不下心来。 于是,隋准下了猛药。 他长叹一口气,露出悲壮之色。 “其实,有一件事,关知府不愿为大家所道。但在下深感淮南府命运悲凉,忍不住要对众位说。” 啊? 关知府有些懵了。 大家的眼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隋准的声音微微颤抖了,眼中尽是隐忍: “大家可知,淮南府为何,文脉凋零,一直比不过北江等地?” “不是人家比咱们会念书,不是咱们淮南人不行。” “而是……” 他缓缓闭上眼睛,面色沉痛: “淮南才子们,大多葬身于嘉流江底。” “十不存一!” 什么? 围观百姓被这一数据,震撼到了。 淮南人科举不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但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里头还有这样的缘故。 合着并非淮南府没人,而是人,都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沉不住气的,提出了质疑。 隋准摇摇头,悲痛道: “其中缘由,我想,几位船商老爷,最是清楚。” 众人的目光,来到三人身上。 方才最爱挑刺的胡老板,此刻也面色凝重。 他摸摸胡子,叹了一声。 “确有此事,我知道。” “往年淮南学子,有不少,就是乘我家的船前往北江。” “然后遇上暴风,就……” 他哽咽了。 他再是精明重利,也对自己的家乡有感情。 看到每隔几年,就有淮南学子前仆后继地渡江赴死,说不痛心,是假的。 可他无能为力。 另外两位船商,与他想的一样,亦是默然。 苍天真是不公,都是寒窗苦读,凭什么淮南学子,就要受这样的生死考验? 他们当中,十个里有九个,连踏上乡试考场的机会都没有。 简直闻着伤心,听着流泪。 百姓中,有不少是读书人,思及自己,直接痛哭出声。 现场气氛凝重,人人悲愤不已。 隋准适时地将眼泪一擦,振臂高呼: “所以!” “府衙如此费心,一方面,是为了提升水路安全。另一方面,亦是要保障乡试考生的性命,为淮南学子,众筹一份希望。” “这2000个浮囊,不仅可以保护船手,亦是淮南学子,在科举之路上的生机。” “只有越来越多的淮南学子,走到乡试考场上,考到京城去。” “咱们淮南人的悲苦,才能上达天听!圣上才会知道,科举对于我们淮南府,有多么不公!” “总有一天,我们淮南府,会拥有自己的贡院!” 他慷慨激昂,把在场的许多读书人和百姓,都说出哭了。 众人热血沸腾,气盛高呼: “到考场去!到京城去!” “上达天听,控诉不公!” “淮南人,要有自己的贡院!” “娘的!”秦老板冲出来,把银票一甩:“不就是2000只浮囊吗?就是4000只,老子也做。” “不能让咱们淮南学子,当那不战而败之兵!” 胡老板也毫不犹豫地,把银票掏出来了: “胡氏船运亦要做。走出淮南不易,淮南学子肯以命相搏,我们又怎能为一点小利退缩?” 另一个船商,也激情响应。 还有其他小一些的船商,虽做不到2000之数,但几个船商合起来凑一凑。 你几百,我几百,也不少了。 甚至还有普通百姓,你几百文我一两的,凑出一只羊来。 人多力量大,多少都是心意。 算下来一看,众筹出的银子基本能保证今次渡江的淮南学子,人手一只浮囊。 隋准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将剩下的事情,交给关知府了。 毕竟,他还要忙着复习。 隋准在忙,佟家其他人,也闲不下来。 为着准备去乡试的东西,佟嫂子转得脚下都起火了。 去北江府的路程可不近,光是准备路上的吃用,就费不少功夫。 好在如今是不是冬季,东西可少带些。 因着要去码头,佟嫂子还给隋准租了一辆马车,以免去徒步之苦。 如今佟家使唤起马车,也是轻车熟路了。 想当年在粑粑村,大伙连马都没见过,提起马车,跟皇帝老爷坐得似的。 想想就唏嘘。 佟家老两口一边装行李,一边唏嘘不已。 这次路途遥远,他们是不能去了。 只有隋准和佟秀小俩口去。 “秀儿,你记着多照看隋准,白天虽是热的,夜里却起风了。你们别贪凉不盖被,省得着凉了。” 佟嫂子絮絮叨叨,叮嘱各没完。 佟秀一一应了。 佟秀也很忙,他忙着做香囊呢。 这是隋准给他的启发。 两人夜里坐下来,收拾赴考的东西时,隋准提起县试那会儿的情况。 当时,他考完便蔫吧了好些日子,从未同人分享心路历程。 如今大考在即,被号房支配的恐惧,又来了。 他便与佟秀,说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 其中就包括,对面那位屎尿不急的兄弟…… 佟秀听了,是疼在心里,喜在面上: “咦,那若是我做些香囊,写上些吉利话,又有好意头又能增香除臭,岂不是很受考生欢迎?” 隋准:“……秀儿,你变坏了。” “你不在乎我了。” 佟秀笑嘻嘻: “我给娘子绣一个最好最大的,好不好。” 就这样把隋准顺毛了。 说干就干,他琢磨了好几个花色,还请隋准帮忙想了一些讨喜的字词。 比如,逢考必中、盈香折桂、心香事成、登科智囊…… 分别绣到布上,与不同的花色组合,做了十几款香囊。 原不过是突发奇想,可他没想到,做出来这一小批,在淮南书院竟然大受欢迎。 根本不够卖的。 隋准每日回家,都带回来长长的订购名单。 一时间,佟秀忙得不可开交,日做夜做,绣花针都磨出火星子了。 百忙之中,他还抽时间,给隋准做了两套防暑里衣。 所谓防暑里衣,顾名思义,是能散暑热的。 虽说是七月了,但暑热犹在,早起凉,午时热。 穿少了早上冷,穿多了中午热。 着实令人头大。 佟秀听隋准说了,考试的号房,就是个小小隔间。 冷的时节还好,热的时节,窝在里头怕是要中暑。 故而,佟秀用心琢磨了很久,研究出一套方便穿脱的防暑里衣。 第209章 坐船 隋准是秀才,考场亦有着装要求,至少外头看上去,须是齐整的。 可若真那般里三层外三层地穿,热也要热死了。 佟秀便琢磨着,能否将衣领、袖子和背心分开,用搭扣扣起来。 进考场的时候,便穿得整整齐齐。 等中午了,号房里热起来,便揭开搭扣,将袖子和背心扯下来。 只留个衣领和袖口,做做样子得了。 相当于,就穿了个阑衫外衣。 那可不就清爽了? 这样想着,他画出好几个图样,改了又改。 终于得了一个满意的,动手给隋准做了两件。 隋准一看,盛赞不已。 这不就是现代所说的假两件? 衣领子是假的,扣在阑衫上而已。袖子也是假的,只有一个袖口充充样子。 阑衫里头,全是空荡荡的,好不凉快。 秀儿的想法,真是太超前了。 “你太棒了,秀儿!”隋准惊喜道。 佟秀不好意思了: “不过是耍些小心机,难登大雅之堂。” 隋准竖起手指,摇了摇: “你太谦虚了,秀儿。衣服是拿来穿的,要什么大雅?” “好穿的衣服,就是好衣服!” 甜言蜜语的,将佟秀哄得小嘴笑个不停。 一高兴,便给他做了足足三套。 勤换洗,更舒服。 隋准迫不及待地穿了一套,然后珍重地将另外两套,放进行囊中。 然后,便要踏上赶考之旅了。 小夫妻俩先是坐马车,到了码头。 然后便与淮南书院的其他学子,碰头了。 贺知章、陶然,还有几个平时与隋准相熟的同窗,都在这日出发。 还有杨娇娇。 杨立世本来不想去的。 他那点水平,能保住秀才功名就不错了。 考乡试是自取其辱。 不过,他还是很期待乡试的,因为,淮南学子要去北江,这就意味着…… 他自由了呀! 再也没有人管着他,训着他,压着他了。 早在一个月前,他就美滋滋地计划,等贺知章去乡试了,他要在淮南府如何花天酒地,放纵冶游。 结果,就在昨夜。 贺知章狠狠地把他做到天亮。 然后趁他神志不清,将整个人打包送过来了。 等杨立世睁开眼睛,已经上了贼船。 “……我腰疼,屁股疼,心也疼。” “心哇凉哇凉的。” 杨立世拉着佟秀的手,哭得哇哇的: “你说,他还是个人吗?” 佟秀表示很尴尬。 因为杨立世是被裹在被子里抱过来的,衣裳都不曾穿。 如今他躺在船上小房间的床上,支起身子,被子从肩头滑落。 那一身红艳斑驳的痕迹,便大喇喇地显在他人面前。 佟秀纯洁的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杨立世丝毫不觉,还撅着有些肿的红唇,喋喋不休地抱怨: “他怎么那么烦人呢?这么不信任我,将我看得死紧。把我拴腰带上得了呗,狗东西……” 佟秀被迫听了大半日,少儿不宜的牢骚。 直到杨立世打起哈欠,表示自己没睡好,该补眠了。 他才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脸红得像搓了胭脂,在船板上吹半天江风,都没有吹淡。 直到船舱里,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他才想起来,坏了,忘记了。 自己还有个脆皮娘子呢。 离开粑粑村后,干重活的机会少了,大家不免淡忘,隋准是个徒有身量的林妹妹。 起床磕到后脑勺,走路踢翻脚趾盖。 如今上了船,船未行多远,他就把昨夜的晚饭,都吐出来了。 “哎呀,娘子,你还成不?” 佟秀急急跑回自己的房间,扶起在窗口吐得昏天黑地的隋准。 赶忙将预先准备的青梅,塞进他嘴里。 又把青涩的橘子皮剥下来,放到他鼻子底下,让他嗅着。 如此这般折腾了好半天,隋准半死不活地趴在窗框上。 “娘子,要不睡会儿?”佟秀担忧道。 隋准摇摇头。 可不敢睡,等会吐床上咋办。 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念头刚刚闪过,他又想吐了。 与此同时,旁边有一艘华丽的船徐徐驶过。 那窗子上,居然也趴着一位清贵公子。 在哇哇地吐。 这下隋准忍不住了,跟着狂吐起来。 就这么,两条船,两个窗,两个男子泪汪汪,飞流直下吐进江。 直叫两边的船客,听取哇声一片。 佟秀急得不得了,赶紧拿了六味地黄丸,用滚水冲服三四钱,给隋准服下。 慢慢的,隋准才勉强止吐了。 而对面那兄弟,也不知何时,消失在窗边。 隋准累得不行,昏昏沉沉睡下了。 一睡,就睡了一路,直到伯罗码头。 伯罗镇是淮南府的一个水乡小镇,夜晚,很多过路商船,会在此处暂做歇息,等待天明再行。 隋准的船也靠了岸,不过他们没有上岸,而是在船中休息。 这些学子们出发前,书院的教谕可千叮咛万嘱咐过,出门在外,行动谨慎,诸事不理,莫要乱走。 听说某些码头,专有那老鸨妓子,对来往船只招揽生意的。 书生在他们眼里,是纯纯的大肥羊。 一来书生赶考,身上必定有钱银。 二来,书生总有点红袖添香夜点灯的情怀,容易上套。 他们一旦沾上人,必要将人榨得皮肉骨头都干了。 如此一来,还考什么乡试? 故而,教谕再三叮咛,若是船只靠岸,只一味躲在船里,等天亮行船便好。 莫要管闲事、看热闹,省得一步走错,前途尽毁。 隋准清楚其中的厉害,早早吩咐了佟秀。 佟秀亦十分小心。 船靠岸后,两人简单用了晚饭,便躺到床上了。 一直睡到天边日光朦胧,码头上逐渐有了来往人声,船板也有了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佟秀从隋准怀里,眯着眼睛抬起头,摸摸隋准的额头。 “唔……不热了。”他放下心来。 昨日隋准吐得太厉害,甚至有些发热。 佟秀担心地睡不着,后半夜才勉强睡下。 如今看他不烧了,精神也好许多,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娘子,你且在床上等着,我去给你端点吃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隔壁尖利的叫声,打断了。 隋准和佟秀往窗外一瞅,咦,不是昨日看到的那艘船么。 只见里头人影晃动,吵嚷不止: “好哇,你个衣冠禽兽,端的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做的却是猪狗不如的事!”一个声音愤愤地喊。 另一个声音,则娇媚无限,呜呜哭泣: “我……我被人欺负了去,还有什么脸面活着,死了算了!” 接着,脚步声乱成一片。 “哎呀,有人要跳江了!” 佟秀吓得揪住隋准的衣袖,回头一看,却发现隋准面色复杂。 仿佛有点难以相信,又有点难以启齿。 最后,他艰难开口道: “额,我怎么觉得,这两个声音……” “有点熟悉呢?” 第210章 负责 那个娇滴滴的声音,还在哭喊: “负心多是读书人,我痴情错付,不如一死了之……” 一旁的声音,则显得老实憨厚,悲痛无比: “妹子,我可怜的妹子啊,被这薄情的书生给欺负了,哥哥心好痛啊……” 隋准听了,冷汗津津。 “快,秀儿,咱们到隔壁船上去!” 因着靠岸歇息,两条船都泊在码头边,隔得并不远。 隋准和佟秀除了船舱,跳上码头,拨开层层看热闹的人,便将那隔壁船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 只见一个身段风骚、面容娇美的年轻女子,凄哀地要往江里跳。 一旁的憨厚汉子,拉着她不断抹眼泪。 船舱里还有两个小厮,目瞪口呆,脑门发汗,手忙脚乱。 “你们别瞎嚷嚷啊,你们到底想干嘛。”一个小厮苦着脸道。 那女子将头一扭: “要么与我成婚,要么,给我一百两!” 一百两? 众人哗然,这小娘子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另一个小厮第跳起来: “凭啥!明明是你们说家里贫苦,无银资坐船,蹭我们的船,现在倒厚着脸皮,说我家公子欺负你,还敢要银子……” “哎哎哎!”那憨厚汉子换了一副面孔,精瘦的面庞露出凶相。 “你们什么意思?欺负姑娘还不认账了?” 女子也哭: “他糟蹋了我,我没脸见人了……” 这时,船舱的门上,出现一只手。 骨节分明,白皙如玉,紧紧扶住门框。 接着,一张有些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面,笑容浅淡: “哦?在下糟蹋你了?” 他盯着那女子,眼中满是戏谑。 “如何糟蹋的?” “展开说说。” 隋准:…… 那女子正欲控诉,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扯住她: “傻子,不要命了你。” “谁呀憋扯我——”女子刚要骂。 转头一看,愣住了。 “额,怎么是你?” 憨厚汉子也满脸欣喜,只差没扑到隋准身上: “准哥!终于又见到你了,我太想你了!” 隋准扶额,低声道: “你们好不容易得圣上开恩,免了牢狱,怎么干这种事!” “是不够钱花吗?关大人给的钱,就花完了?” “没花完。”孟三七老实说。 隋准无语:“那你们还……” “一时技痒。”孟三七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不干点啥,总觉得闲得慌。” 彭蛟则翘起个兰花指: “奴家就爱这一口。” 隋准恨不得给他们来两个爆栗。 他苦口婆心劝道: “你们可别干了,赶紧的,现在上岸快走吧……” “走去哪儿?”轻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叽叽咕咕的三人,抬头一看。 那公子,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 他虽然面色不佳,但仍笑得玩世不恭。 一双桃花眼,看着彭蛟不放: “不是要我负责吗,嗯?” 彭蛟刚要说话,被隋准扯了一把: “误会、误会,请公子见谅,我马上带他们走。” 但那公子,却笑了一下。 竟伸出手,去挑彭蛟秀美的下巴: “不对呀,不是说被我糟蹋了吗?那必定要负责的。” 彭蛟本就是个暴脾气,哪儿经得起这样挑拨啊,马上脸就亮起来了。 伸出手掌,小脾气劲劲地说: “那敢情好,一百两拿来吧。” 结果被隋准打了一下手: “疯了吧你,他你都不认识?” 彭蛟手被打红了,但他是个痛觉失灵,浑然不觉得痛,而是看了隋准一眼。 又看了那公子一眼。 茫然道: “啊?我认识吗?” 隋准恨铁不成钢:“他还抱过你……” 彭蛟大惊: “不能够,抱过我的臭男人,肯定都死了呀。” 隋准:“……在黑风寨……” 电光石火之间,有什么闪过彭蛟的脑海。 他刚要跳起来,却有一双细长有力的手,抢先按住了他的双肩: “一百两,没有。” “但是成婚……也不是不行。” “娘子,如何?” 彭蛟:…… 隋准觉得,自己一天天的,实在太操心了。 如今还要操心两个愣头狱友。 好难啊。 “公子,好久不见。都是老朋友了,咱们就不要计较了吧。”他厚着脸皮跟那公子说。 可那公子按着彭蛟的肩膀,并没有打算松开的样子。 还暗暗揉了两下。 嘴角噙笑: “当然不用计较……” 隋准才松了半口气,又听见他说: “反正都是自家人。” 隋准:! 他不禁同情地看了,还一脸懵逼的彭蛟一眼。 蛟啊,不是哥不救你。 是实在救不了了。 而彭蛟,他张了张嘴: “一百两都没有?这么穷的吗?宁可成婚也不出钱,你是不是傻啊。” 隋准扶额,说别人傻,你才是傻到家。 人家都要把你这个傻鱼揣兜里了好吗。 果然,那公子含着笑,脉脉含情道: “是不大聪明,以后请娘子多多指教。” 彭蛟这才反应过来了: “哈?谁是你娘子?” 他噌地撩起裙子。 “看老子的腿毛,比你的还多!” 公子低头一看,果然是有些许腿毛,在那精瘦修长的小腿上,随风招摇。 “好腿。”他赞道。 彭蛟:…… 此时的他,才深刻认识到,隋准“上岸快走”那四个字的含金量。 “家里有事,先走一步。” 他简短地说,然后就要溜。 结果溜了几步,发现还在原地。 低头一看,哦,腰带缠在别人腰上了。 “真细。”那公子又赞。 彭蛟被他的厚颜无耻和重口味,彻底惊呆了。 “我看大家也别忙了。”公子笑道:“不如进船里来,一块儿叙叙旧。” 说完,他搂着彭蛟,直往里走。 按理说,彭蛟身手不差,掀翻个把汉子,是没问题的。 可不知怎么回事,这公子跟脚下有铁似的,推都推不动。 彭蛟想捅他一刀吧,可这人跟身上长眼睛了似的。 彭蛟的手在哪儿,他就捉哪儿。 还会顺便掐一把。 彭蛟一整个僵硬了。 称霸淮南府的食人花,只好被这么一个又白又瘦还晕船的读书人,一搂搂走了。 隋准和孟三七,只好也跟了进去。 两个小厮早就备好了茶水,只是凳子不够。 于是,那公子又挑着眉看彭蛟: “要不,娘子坐我腿上?” 第211章 留下 彭蛟差点又跳起来。 还好隋准及时说: “我和秀儿挤一条凳就好,彭蛟自己坐。” 彭蛟才气哼哼的,捡了个最远的地方坐下。 那公子还遗憾呢: “在床上的时候,明明又亲又摸。怎的下了床,六亲不认。” 彭蛟怒发冲冠: “谁对你又亲又摸了?我那是看看你身上有没有银子!” 嗨呀好气呀,那人明明躺着跟死了似的。 怎么什么都看在眼里? “彭蛟,别吵了。”隋准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你和小七玩仙人跳,还没跟人道歉呢。” “再说了,黑风寨上要不是他抱住你,你可能就死了。” 彭蛟板着脸: “死就死呗,烂命一条。” “而且没我开那个门,焉知死的不是他?” “我还是他的救命恩人嘞。” 那公子在一旁,居然还表示赞同: “确实如此,在下应当好好谢你——你叫,彭蛟?” “哪个蛟?” “‘吴王醉拥捧心人,七宝床中娇不起’的娇?” 彭蛟:第一次觉得读书人这么恶心。 “‘蛟龙在天,专治发癫’的蛟。”他目露凶光道。 公子哦了一声。 然后似笑非笑,盯着他的眼睛道: “蛟本性淫,挺适合你的,这个字。” 彭蛟:…… “我怎么觉得这公子怪怪的。”佟秀在隋准的耳边偷偷说。 隋准亦觉得。 他简直佩服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往那上头扯? 彭蛟根本就是个小趴菜,都不够人家玩两口的。 想想方才,他们居然还想坑他,纯纯是挖坑埋自己。 “咳咳。” 隋准只好咳了两声,转移话题: “上次黑风寨一战,多得兄台相助,只是未曾好好认识,兄台便走了。” “再次相逢既是有缘,我叫隋准,兄台怎么称呼?” “周泰缕。”那公子道。 “周公子,也是到北江赶考?” 刚进来时,隋准便注意到,此人房中颇有书香气息,还有一方桌案,上面摆着笔墨纸砚。 是读书人无疑。 “嗯。”周泰缕淡淡道。 似乎除了跟彭蛟油嘴滑舌,他对其他人,都没什么谈话欲望。 一个很极端的人。 隋准硬聊了两句,发现根本没法聊。 这人实在寡言。 别人问他话,他在五个字以内解决。 而他自己张口,三句话必定有两句半,要调戏彭蛟。 即便他自己晕船,看起来摇摇欲坠,也将彭蛟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 看得隋准心惊胆战。 生怕不是周泰缕晕船晕死,就是彭蛟气死。 “周公子,我看你身子不适,还是歇息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隋准站起来告辞,给孟三七和彭蛟使颜色。 孟三七好说,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但彭蛟半只脚还没迈出房门,后头就幽幽地说: “你的路引在我这儿呢。” 彭蛟:!!! 他赶紧摸遍全身,果然什么也没找到。 仔细回想,昨日还曾见过,是昨夜上了这厮的床,就…… 好家伙,摸人家银子没摸到。 倒是自己的路引,不知何时给他摸去了。 彭蛟真想掐着自己的脖子,把自己提起来吊死。 “周公子,你到底想怎样?” 隋准不忍心看彭蛟被为难,便直白问了。 周泰缕喝了口茶,将想吐的劲头压下去,才缓缓开口。 “我想他留下来照顾我。” “你想屁吃!”彭蛟骂道。 不料姓周的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也不恼。 “我不会对你怎样,只是我有不眠症,昨夜你在,我睡得安稳许多,故而想多留你一阵。” 彭蛟更怒了: “什么,你还想让我给你陪睡?” 亏大发了。 他兢兢业业给人暖了一晚上被窝,什么也没捞着。 如今,还要继续给人暖被窝? 他淮南小娇龙,令人闻风丧胆的食人花,还从没有这么憋屈过。 孟三七说话不经大脑: “蛟,要不你还是陪吧,总比睡地板好。” 彭蛟跳起来: “老子就不能租条船吗!” 孟三七一脸老实: “可你现在租不到船呀。” 确实,乡试在即,如今大部分船只,都被考生预定了。 哪还有余的呀。 “那我就不……”彭蛟刚想说不去。 起了话头,又刹住了。 他可不能不去。 他的弟弟,也要乡试了呢。 不论他在外头多冷血无情,但这弟弟是他心尖上的宝,他做什么都是为了弟弟。 如今终于熬到弟弟要出人头地,他当哥的,怎么能缺席。 这船是一定要坐的。 就忍忍吧,反正再过几日,到地方就好了…… “好吧。”他不情不愿都说:“那我就留在这条船上吧。” “但是!” 他瞪起眼睛,面露杀意: “别以为你能要挟我,要是半夜出了人命,可就怪不得我了。” “尽可放心。”周泰缕笑吟吟。 “有这样娇俏可爱的娘子,为夫肯定要长命百岁啊。” 彭蛟:…… 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暴起,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 隋准等人,则眼角抽搐。 赶紧退出船舱了。 好肉麻的话语,好窒息的氛围。 多待一刻,都感觉自己的大脑不干净了。 几人逃难似的回到自己船上。 后面几日,周家船上究竟怎么过的,他们不得而知。 反正时不时穿来彭蛟的叫骂声,要不就是砸东西。 偶尔夹杂几声轻笑。 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泰缕受尽压迫,太可怜了。 只有隋准这几个知情的,才知道,彭蛟受苦了…… 船队过了淮南与北江交接后,来到了第一个北江府的小镇。 石头镇。 这儿因有两座高高的石头大山出名,远远的,大家便看见了山的尖顶。 “啊!” 彭蛟大喝一声,跳到船头。 脸上的阴郁,都散尽了。 “老子终于熬到头了!再也不用坐这死人的船了!” 他喜悦道:“老子到家了!” 周泰缕背着手,从房中缓缓走出来。 虽然他现在已经基本不吐,但面色依然很不好。 尤其看到彭蛟这么迫不及待,他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彭蛟转过身来,眉飞色舞: “我今日便要下船了,我弟弟也要去北江府考试,他定是租好了船等我呢。” “我坐他的船去,再不跟你这种倒霉鬼一块。” “说好了路引给我的,你可不要反悔!” 周泰缕心绪不佳,很随意地唔了一声。 第212章 住店 终于踏进北江府境内,一行人都累得很。 到这石头镇,势必要下船松快松快,否则大家都憋坏了。 隋准和几位同窗商议,今晚就不住船上了,在镇上找间客栈,好好歇一晚。 大家纷纷赞成。 “这儿我最熟,我带你们去找客栈,包准是最好的。” 彭蛟兴奋地说。 其实他性子不大好,平时很暴躁,难得如此热情。 只不过,他一转头,看到那张斯文败类的脸,马上又不痛快了。 “你怎么也来了?” 恶声恶气。 周泰缕啪地将折扇打开: “怎么,最好的客栈,我住不得?” 彭蛟翻了个白眼。 “随你睡哪里,离我远点就好!” 周泰缕呵呵一笑,并不理会他的敌意。 彭蛟黑着脸,领众人往街上走。 快到客栈时,突然有人在一旁说: “彭家大郎?这是彭家大郎吗?” 一个浑身破烂,在路边乞讨的老婆子,抬起浑浊的眼睛问。 她旁边有个摆摊卖菜的,闻言嗤笑: “怎么可能!谁不知道呀,彭家大郎杀了人,在淮南府坐牢哩,一辈子都得老死在牢里。” 隔壁卖馒头的,也笑: “就是啊,他怎么可能还出来,还跟这么一群光鲜亮丽的公子哥儿在一块。” 那老婆子揉揉眼睛,也迷糊了: “不能啊,我看那小脸俊的,就是他呀。” “哎呀,你老婆子眼花了,就别出来讨饭了。”那卖菜的烦了。 “若真是彭家大郎回来,那彭家不得吓跑了?我看他们还好好地在家里头呢。” “你别管人家闲事了,倒是过去点,别挡着我卖菜了。” 这些窃窃私语,隋准他们是听不到的。 毕竟,彭蛟叭叭地,一直在他们耳边说个不停呢。 一会儿说这家面好吃,一会儿说那家果子好吃,一会儿又说哪家的布便宜。 可隋准说请他去吃个面,他又不肯了。 “我……我不去了。”他别开脸:“我不爱吃面。” 终于到了客栈门口。 确实是看着挺整齐鲜亮的客栈,光看外头,隋准他们挺满意的。 有地头蛇带着就是好。 可是要进去的时候,彭蛟又不进去了。 “你们去吧,我就不进去了。”他说。 又别开脸。 隋准看出了古怪,但彭蛟不想说,他便也不强迫。 “那你回家去吧,等明日,咱们再一块儿出发。”隋准说。 彭蛟高高兴兴地应了。 正要离开,客栈里却传来惊叫: “彭蛟?” “天哪,是彭蛟!” 一个伙计跑出来,瞪大眼睛。 隋准觉得气氛不对,便挡在彭蛟身前,对伙计说: “小二,我们要住店。” 不料,那伙计竟然把嘴巴一撇,说: “住店?没房间了,住不了!” 隋准皱眉: “怎就没房间了?方才我还听你跟别人说,房间很多,可以随便选。” 伙计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抱起手臂来: “是,没错,那房间是给人住的,但你们是人吗?” “你什么意思啊?”娇生惯养的杨立世立马冲上来:“你说谁不是人呢?” 客栈里也冲出几个伙计,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彭蛟这回不能躲着了,他挤到最前面,好声好气道: “勇哥,这些人跟我不一样,他们都是正经的好人,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 “你就让他们住店,歇一晚,好不好?” 他的态度是如此地诚恳,甚至有些低声下气,令隋准意外地侧目。 一点就炸的淮南暴躁蛟,也会这么说话吗? 他不是应该,当场掏出一把刀来,二话不说把人给嘎了吗? 虽说冲动伤人不好,但彭蛟这委曲求全的态度,令隋准觉得也不大好。 都不像他了。 然而,即便彭蛟已经这般低头,那几个伙计,却愈发得了势。 要将他的头,往地上踩似的。 “我呸!”一个伙计,直接将口水吐到彭蛟脸上。 虽然彭蛟闪得快,没吐中。 但那股汹涌的恶意,还是令彭蛟脸色一白。 “你身边能有什么正经的好人?”伙计轻蔑道。 一根手指指着彭蛟,破口大骂: “一个杀人犯,死变态,跟你这种人混一块,能清白到哪里去。” “别说住店,就是站在这儿,都是脏了我们石头镇的地。” “你们麻利点,快快滚出去!” 毫不留情的话,如同重重的一巴掌,扇在彭蛟脸上。 他不但没有发怒,反而,缩瑟了两下。 仿佛自己真不配似的。 隋准的面色沉了。 那根手指几乎戳到彭蛟的鼻尖,自然也离他很近,就在他眼皮底下,一点一点的。 看得他很不爽。 于是,伙计惨叫了一声。 他的手指,被突然冒出来的一只手,直接掰断了! “阿勇!”另外几个伙计惊叫着围上来。 那个叫嚣不止,名为阿勇的伙计,则满脸通红,冒着冷汗,捂住自己的手指痛叫。 “臭小子,你竟敢……” 他刚想跟骂彭蛟一样,也将伤他的人臭骂一顿。 然而一个黑影笼罩在他身上。 他便说不出话来了。 方才一心在彭蛟身上,没有注意其他人。 现在一看,简直吓一大跳。 这男子,怎的那么高大,像一座山那般! 人天性对比自己强大的人感到恐惧,几个伙计齐刷刷后退了一步。 隋准不言,祭出农夫三拳。 几个伙计应声倒地,哭嚎不止。 “什么破店,我都不稀得住。”隋准拍拍手,云淡风轻地说。 然后拍了拍彭蛟的背,促使他往前走两步。 “还愣着干嘛?” “你可是淮南府的大英雄,圣上亲赦的剿匪功臣,怕他们作甚?” “这些小鼻子小眼睛的,还不配瞻仰你侠义气概。” “走,咱们换别的地方住,喝酒去!” 然后,不由分说,将彭蛟拽走了。 一群宽袖大袍的书生,也呼啦啦地,散了个干净。 直到坐在另一个客栈里,彭蛟还没回过神来呢。 手边的杯子有酒就喝,有酒就喝。 喝得两眼迷瞪,泛出一点银光: “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不用坐牢就可以回家,有了银子就不会被人看不起。” “却不知道,原来有些东西,是一辈子的烙印……” 第212章 从前 【各位亲爱的,我在上一章加了1000字,大家往前翻一翻吧~】 “蛟啊。” 隋准耐心开导: “你不能这么想,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懂不?” “你既然被放出来了,说明你已经改好了,别人不接受你,那是别人的问题。” “如今的你没有任何问题,晓得吗?” 道理谁都懂。 但现实的坎就横在面前,自己怎样都过不去。 彭蛟精致中带点媚气的小脸,难得地忧郁下来,又拿起一旁的酒杯。 满的。 一饮而尽。 “哥,你是不知道……” 彭蛟睁着朦胧的醉眼,哽咽地,说出自己的故事。 位于淮南府与北江府交界的石头镇,基本算是个三不管地带,非常贫困。 贫困且不说,还恶霸横行。 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彭蛟最初,还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彭家在石头镇,算是小有资产。 彭蛟他娘还在世时,将家业经营得蒸蒸日上,彭蛟也过着金尊玉贵的日子。 可天要下雨,娘要飞升。 他娘早亡了。 彭爹转头就娶了个续弦,生了另一个儿子。 彭蛟的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 不过,这不要紧,他不在乎吃穿,而且他喜欢自己的弟弟。 只是,彭家没有了彭蛟他娘,家业交到彭爹手中,很快就败光了。 更惨的是,彭爹被镇上的恶霸勾着,染上了赌。 田产、铺子、房子、首饰……家里能当的,都挡掉了。 最后,彭爹输红了眼,被恶霸压着一只手。 要么还钱,要么剁手,要么…… 卖人。 那个年岁的彭蛟,纯真烂漫,乖巧可爱。 娇嫩欲滴。 恶霸早就看上这个,漂亮而不自知的小公子了。 彭爹苦苦哀求,让彭蛟救救他。 而彭蛟…… 彭蛟当然不愿意了,他又不是傻子! 踹断那恶霸的孽根,然后麻溜跑了。 只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那后娘寻到了他,哭诉说,若是他不肯跟那恶霸,恶霸就要用弟弟来代替。 彭蛟屈服了。 他穿上恶霸指定的裙袄,跟恶霸过了一夜。 那些小弟们守在门外,各种淫词秽语,戏谑老大终于抱得美人归。 却不料,第二日,大门打开。 美人红纱披肩,美腿半遮半露,一抹媚色悬在嘴角,勾得所有人失了魂。 直到他离开,大家才惊觉,为何地上淅淅沥沥,都是血? 冲进房内一看。 那恶霸老大,已然被千刀万剐! 食人花一战成名,而后锒铛入狱。 因着是在三不管地带,两地一再扯皮后,当时的淮南府知府略输一筹。 倒霉地接管了这一尊大佛。 死刑不至于,毕竟他也是苦主,杀了恶霸还算为人除害。 但活罪是逃不掉了。 在淮南府那暗无天日的重刑监狱里,彭蛟曾经以为,自己会如此一辈子。 直到死。 “我很会扮女子,在狱中没有钱,没有饭吃的时候,我就扮给其他犯人看,扮给狱卒看,哄他们开心。” “他们,就会给我一点点吃的……” 彭蛟又灌下一杯酒。 他双眼通红,不知是醉的,还是什么。 陷在回忆中,兀自喃喃。 “待得久了,就会有自己的路子。我挣了点钱,就托人给带回家去。” “家里收到我的银子,就给我来信,说弟弟要读书,很苦,没有钱。” “所以我在狱中,什么活都抢着干,拼命攒钱……” 看得出来,彭蛟真的很喜爱自己的弟弟。 一提到弟弟,他的脸不复方才的灰败,亮了起来。 俏丽的小脸加上醉酒的红晕,显得光彩照人。 他回想着弟弟的好,喋喋不休: “我的弟弟从小就很聪明,不像我,认字都费劲。他才三岁,就会背诗了。” “他小小年纪,就考了童生,现在又是秀才了,真厉害。” “他还说,以后长大了做官,要保护我……” 旁边有人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 一杯满满的酒,又放到彭蛟手边。 彭蛟拿起来饮尽,身子晃了两下: “上、上次……家里来信,说弟弟该去考乡试了,我好高兴。” “我把知府大人赏的银子,都寄回家了……” “我……好想弟弟啊……” 砰。 彭蛟趴在桌上,彻底醉死过去了。 隋准无语: “周公子,你给他灌那么多酒作甚?” 周泰缕一脸无辜: “怎么算我给他灌呢,他自己拿起来喝的。” 隋准的眼角抽了抽: “若不是你在一旁,空了又倒,空了又倒,他能一杯接一杯地喝个没完?” 他算是明白了,这周泰缕全身上下,五百个心眼子。 无时无刻都在算计人。 不,在算计彭蛟。 周泰缕却笑笑: “多喝点,一醉解千愁,不好么?” 然后弯下腰,像抱小孩似的,将彭蛟抱进怀里。 “等等。”隋准皱眉:“你要带他去哪里?” 周泰缕一脸理所当然: “回房睡觉啊。” “他跟小七一个房间,已经安排好了。”隋准道。 周泰缕却轻笑一声: “别了吧,他睡相不好。” 他转身要离去,却又被隋准拦住: “周公子,你我都是考生,晚上还需点灯夜读呢。一个醉鬼扰你苦读,终归是不好。” “再说了,彭蛟睡相再不好,也跟小七睡过多回了,有什么关系?” 隋准敏锐地发现,当天他说到“睡过多回”四个字时。 周泰缕那假模假式的笑脸,闪过一丝阴霾。 “不必操心在下。” 他嘴角扯了扯,笑得毫无温度: “区区乡试,在下拿下解元,如探囊取物。” “倒是隋公子,与其有这闲工夫操心别人,不如早点回房,多默几篇文章,说不定考试时,还能搬一搬。” 话说到这个份上,与吵架无异。 周泰缕竟然,动怒了。 他说完这些,不再理会便抱着彭蛟,直接转身离去。 隋准愣了一下,没有跟上。 他是不担心彭蛟吃亏的。 周泰缕这人,说话虽然轻浮,但做事还算正派,应当不会趁人之危。 他想照顾醉鬼,那就让他照顾去呗。 再就是,彭蛟睡觉拳打脚踢的,到底谁吃亏啊…… 孟三七应该很高兴,又不用照顾酒鬼,又不用挨打。 既然是三赢的事,那就,这样吧。 第214章 挤挤 第二日,彭蛟酒醒后,发现自己居然又跟周泰缕睡了一夜,自然没少大吵大闹。 不过,他急着要回家看看,便也没有将人大卸八块。 周泰缕勉强(?)保住一条小命。 彭蛟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回去之前,春风满面地跟隋准约好,迟些在码头见。 他还充满怜悯地,拍了拍孟三七的肩膀: “兄弟,辛苦你了,要继续睡地板。” “不像我,弟弟租的船,肯定已经为我铺好床啦。” “哈哈哈!” 气得孟三七跳起来要踹他的屁股。 只不过,他的速度,哪能比追风少年快。 彭蛟张开双臂,迎风大笑,朝着家的方向,欢欣地一路走了。 佟秀看了,有些动容。 “彭蛟太可怜了,还好他不用继续坐牢,可以和家人团圆了。” “以后,都是好日子。”他唏嘘道。 隋准却有些心事重重。 石头镇就这么点大。 他们在客栈那么一闹,铁定在全镇闹得风言风语了。 可是昨夜到现在,根本没人来寻过彭蛟。 如果他的家人真的在乎他,会这样吗? 隋准只担心,彭蛟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不过,这些话他就不与佟秀说了。 佟秀太过心善,悲他人所悲,喜他人所喜,容易被外物移情伤神。 他可不想这样。 淮南考生又在客栈休整了半日,吃过午饭,又要准备出发。 隋准如约在码头见到彭蛟。 他的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一对中年夫妻,穿戴虽然朴素,但面色居然不错,比彭蛟可滋润多了。 还有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子,吃得肥头大耳的,在贫穷的石头镇,显得特别瞩目。 这一家人,看起来可不像是很穷啊。隋准心想。 最穷的大概还是彭蛟。 昨日,他手上还带着个镯子呢,是他扮女子仙人跳的必备行头。 今日看去,手腕空空如也。 隋准和佟秀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然后往中年夫妻里,那个婆娘手上看去。 好嘛,果然是孝敬给便宜后娘了。 隋准真觉得天雷滚滚,朝佟秀低声道: “秀儿,你看,蛟跟咱娘能不能成为忘年交?” “我觉着他们能说到一块去。” 佟秀又气又好笑,小眼神奶凶奶凶地横了隋准一眼: “娘子,你又浑说。” 两人站在船头,跟彭蛟挥挥手。 待彭蛟兴高采烈地,同家人一齐进了船舱,他们才回房。 才回去,杨立世就钻了进来。 屁股后面跟着个黑面神大尾巴。 “哎呀,准儿,你那朋友确定没骗人吧?”杨立世问。 “我瞅他那弟弟,咋觉得这款,有点熟悉呢。” “哪款,胖子款?”隋准随口说。 气得杨立世把青橘扔到他脸上。 “出口伤人,要吐三天三夜哦。”他威胁道。 反正他现在有男人撑腰,跟隋准打起来,不吃亏的。 没在怕! 隋准看了贺知章一眼。 嗯,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还是闭嘴吧。 隋准不说话了,杨立世才又继续: “我看他那样子,就不像块读书的料。” “秀才功名一定是买的!” 哦,原来这就是知己知彼。隋准心想。 不过碍于贺知章的黑面,就不往外说了。 杨立世不知道隋准心里的吐槽,他只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将自己代入到彭小胖身上,越想越觉得就是那么回事。 说到最后,他无比唏嘘: “你蛟的银子,怕是要打水漂了。” 隋准倒觉得没啥,银子没了就没了吧,给自家人花的,不算得浪费。 就像佟家对他一样。 其实考不考得上,家里人也不是很在乎。 只是因为他需要,他们便支持了。 彭蛟的心情,他可以理解。 他担心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果不其然,大家回到各自船上,准备开船时。 船头咚地一声,有人跳了下来。 接着,门帘被掀起,露出一张精致媚气的小脸。 “准哥……” 彭蛟尴尬地笑笑: “我在你这儿挤挤地板,成不?” 孟三七本躺在地上,缩成个虾米,准备睡中觉。 一听到彭蛟的声音,他立马张开四肢,摆成一个大字,将地下占得七七八八。 “哎呦喂,是谁说要睡铺得香香软软的床,不睡地板啊。” “当初的我你爱理不理,如今的我不留位置给你。” “哼。” 彭蛟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家里头没钱,租的船小了,不够睡……” “不能够啊,我看那船挺大的,得有两个房吧。” 孟三七阴阳怪气道: “床不够睡,地板还不够吗?非得挤我们这儿?” 彭蛟奋力解释: “是可以睡地板,但我弟弟还要念书,我怕影响了他……” 孟三七还想酸他两句,但被隋准一个手势,止住了话头。 “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他们给你说的?”隋准问。 彭蛟挠挠头: “是他们说的,但也是我想的。” “那就是他们先说了,然后你傻乎乎地被人pUA了。”隋准说。 彭蛟迷茫:“什么是皮唷诶?” “就是,屁!呦喂!”隋准痛心疾首:“你这个大冤种!” 彭蛟本就迟钝的脑子,更加转不过弯来。 这孩子当回男子时,跟扮女子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后者精明狡诈,滑不留手。 而前者…… 看看这清澈中透露着愚蠢的大眼睛,就知道了。 “睡我们这儿当然可以,不过,我念书的时候,你可别嫌吵。”隋准说。 彭蛟小鸡啄米点头。 准哥说话和风细雨的,念书肯定也是朗朗入耳。 怎么会吵呢。 根本是一种享受,好嘛…… 不好。 在隋准船上待了一天,彭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享受什么呀,准哥疯啦! 彭蛟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子读书的。 隋准拿起一本书,全情投入,慷慨激昂,口若悬河,神情癫狂。 彭蛟第一次听时,差点从窗口跳江。 这跟被鬼上身有什么区别啊? 如果彭蛟来过现代,他就会明白,这叫xx疯狂英语朗读法。 但是他没来过。 他理解不了。 他虽然是个食人花,但是花都是很娇弱的,经不起这种疯狂的摧残。 于是,第二日,天才擦黑。 周泰缕的房门,就被推开一条缝。 “死变态,你要暖床的不要?” 第215章 没钱 隋准是在船到第四个镇,银光镇时,才真正地跟彭家人打了照面。 因为他们又要下船了。 如今天气还热,吃的东西不能久放,故而船上只配了一些,到镇上还是需要补给。 和上次一样,隋准他们也决定,再住一晚客栈。 没办法,坐不惯船的人,在船上连睡觉都觉得累。 隋准的双脚才踏上岸,就听到彭家婆娘抱怨: “我这身衣衫太旧了,穿着热死了。铺盖也是好些年前的,在船上使,潮得很。吃的也不好,成日的不见荤腥……” 那个面皮松垮,一脸不耐的,是彭蛟的父亲。 他不在乎吃穿睡,只要有酒就行。 对于彭家婆娘的絮叨,他只觉得烦: “那你就花钱买啊!成日里说说说,说个没完,你烦不烦!” 彭家婆娘挨了骂,把脖子一缩,两眼往旁边一瞥,说: “哪有钱买啊,耀祖的墨锭缺了个角,都没舍得换呢。” 彭蛟正在一旁,大包小包地给他弟弟,彭耀祖,提东西呢。 听了继母的话,他赶紧说: “那就买,我来买。” 说着冲进书肆,各色文房四宝,都挑最好的买。 继母趁机说,耀祖的衣服该添置了,铺盖也该换了,又将彭蛟哄进衣料铺子。 说是买耀祖的,结账时却堆了一堆。 都不说是一家三口一人一套了,是一人五六套。 把后头几年的衣服,都给买完了。 隋准看得眉头紧锁。 待彭蛟背着更大的包裹出来时,他将他拉到一旁。 “你的银子还够用吗?”隋准问。 他记得,彭蛟明明把关知府给的赏银,早早都给了家里。 这是个实心眼的孩子,身上有十文绝不给九文。 他不相信彭蛟身上还有钱,供得起那仨这么挥霍。 彭蛟却点点头: “哥,我有的。那死变态说,若是我给他当小厮,伺候好他,他一天给我一两银子呢。” 隋准:……还有这种好事? 想把孟三七也介绍过去干活。 不过,对于周泰缕那人,隋准看不透。 终究有点担忧: “他让你怎么伺候?铺纸研墨?收拾书本?” 若只是这样的话,倒还好。 当个书童不丢人。 然而,彭蛟坦然道: “不是啊。” “端茶倒水喂饭,洗澡穿衣梳头,揉肩暖床按穴。” 隋准的额头突突直跳: “……你再说一遍,按什么穴?” “太阳穴。”彭蛟道。 “他这人有些旧疾,总是全身痛,按一按舒坦些。” 隋准:……哦,原来是这个穴。 吓死人了。 至于旧疾,他也听佟大说过。 周泰缕是有些毛病,佟大给他按摩按好了,没想到还会复发。 隋准仔细琢磨了一下,又觉得不对: “他一天天的怎么那么多事,那他什么时候读书?” 彭蛟摇摇头: “他不曾读书。” 别说读书了,船舱上的书,没有一本是他的。 彭蛟也是跟那两个小厮混得熟了,才知道,这船舱都是小厮布置的。 至于书,当然是小厮一厢情愿自个儿摆的。 摆着好看,唬人好用。 “我家公子有状元之姿,文曲星转世,不用读书。”那小厮大言不惭地说。 彭蛟翻了翻白眼,还状元之姿呢,一句诗都没见他念过。 是耍嘴皮子状元吧。 倒是隋准听了,觉得颇有些意思。 看来周泰缕说的,拿下解元,如探囊取物,所言不虚。 这次乡试,看来卧虎藏龙啊。 到了客栈,小二热情迎上来,问他们要住什么房。 有三种房型: 地字房,大通铺,和过往脚夫住在一起,共享足部芬芳。 人字房,小暗房,狭小无窗不透气,胜在独立使用。 天字房,大房间,宽敞透亮,不单有床,还有桌椅,是最上等的房。 只有贺知章、杨立世、陶然这种,家里有产业,祖上有积蓄,资产丰厚的贵公子,才住天字房。 隋准和佟秀向来是节俭的,住了个人字房。 彭蛟和孟三七坐牢坐惯了,地字房足矣。 若非掌柜的不许,他们还能睡大堂呢。 彭蛟本想给彭家人安排两间人字房,但耀祖一听,不乐意了。 “人字房很闷啊,我读书的时候,没有风吹一吹,怎清醒得过来。” 彭蛟为难: “天字房一个晚上也要300文……我……” 他实在是没钱了。 彭家人可能花,不止买了衣裳铺盖,连针头线脑,锅碗瓢盆,都让彭蛟买齐了。 生怕错过了这一次,下次再薅不到他似的。 给人看着倒不像是去赶考,像是乔迁新居呢。 彭蛟在周泰缕跟前做小伏低挣来的几两银子,一下子就被嚯嚯得七七八八。 现在又是赶考时节,嘉流江两岸的镇子,只要能跟考试沾上点关系的,价格都是水涨船高。 素日里80文一间的天字房,如今要300文一间。 就是人字房,也要100文一间。 两间就是200文。 这是彭蛟能力的极限了。 耀祖听说不行,脸色便不大好看了,扭手扭脚地,就是不愿意进客栈去。 彭蛟跑来跑去地搬行李,订房间,问他话,他还爱搭不理。 继母也在一旁,故意捶腰,小声诉苦: “哎哟,年纪大了,睡那不舒服的床真不成,我得要板正些的床,软一些的褥子,才睡得着……” “当家的,你说是不?” 她寻求彭爹的赞同。 这是亲爹,他要是说句话,准比她说十句管用。 可彭爹的心,才不在这上头呢。 他刚走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个小赌坊,心一下子就痒了。 “住哪个房,要什么紧?能睡就成了!”他粗声粗气道:“一个个娘们唧唧,烦死人!” 然后涎着脸,凑到彭蛟面前: “蛟儿,你把剩下的银子都给我,我指定翻个翻,给你带回来。” 彭蛟闻言愣了一下,两条秀美的眉毛拧起来。 “爹,你别赌了。我也没钱给你赌。” 彭爹没想到百依百顺的儿子,居然会拒绝自己。 有些着急,又有些恼怒。 “蛟儿,你不信我?我也是为了你们好,等我赢了钱回来,不就想住天字房就住天字房么?” “瞧你抠抠搜搜的,一点钱也斤斤计较,有什么大本事?” “还不是得看你爹的!” 彭蛟后退了一步,神色很坚定: “爹,我不可能给你钱去赌。” “你!”彭爹热血冲脑,发起怒来:“好你个彭蛟,跟你要点钱就那么难?” “瞧瞧你给家里带来多大的麻烦,老彭家的名声都被你带累了,咱家越过越不好都是因为你!” “你不想着帮补家里,孝顺亲爹,找你拿点钱,你还百般推辞?” “狼心狗肺的,早知道小时候就把你掐死……” 他双眼暴凸,满面通红,像一个发怒的山猪。 说着说着,竟然举起了客栈大堂的板凳: “不孝子,你怎么不死在牢里?” “打死你算了!” 第216章 欠账 板凳没打到彭蛟身上。 被隋准一根手指头给顶回去了。 这彭爹,成日就会吃酒赌钱,身子虚得很。 隋准只轻轻一推,他便被那板凳带着,后退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被掉下来的板凳砸了脚指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彭蛟,你这个不孝子,居然敢让人来打你老子……” 彭爹还在嘴硬,将彭蛟往脏了臭了的话骂: “你个杀人犯,爱扮女人的死变态,该不会这个男人也是你勾上的吧?” “你以为自己找靠山了?呸!他不过图你新鲜,玩儿你罢了。” “等你被玩烂了,玩儿残了,别想回家来求老子收留你……” “嗷!”他又惨叫了一声。 隋准一脚踩在他的肚子上。 本来还要拳打脚踢的,但被彭蛟拉住了。 “哥,不要打了,你不晓得他这个人……” 但还是太迟了。 彭爹马上抽搐起来,口吐白沫,抱住隋准的腿死死不放。 口里嘶喊道: “你……你要把老子打死了,老子伤得很重,你赔钱!” “不赔就告官去,你别想考试了!” 方才还在一旁缩着头,连彭爹摔倒都不愿意来扶的彭家婆娘,这会子也扑过来了。 大哭大叫,跟号丧一样: “打人了!杀人了!杀人犯带着人来打杀亲爹了!” “当家的,你可别死啊,你死了,我们娘儿俩咋办,这个家全靠你了呀。” “这些读书人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当街打杀人,青天大老爷要为我们做主啊……” 哭得街上的人都围了过来。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看着隋准和彭蛟的眼神,像在看恶霸。 让隋准心中直呼好家伙,觉得自己的怒气一再突破上限。 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 他的拳头都硬了。 但彭蛟死死拦着他,低声说: “准哥,你不能动手,他就是个泼皮无赖,被他缠上,只会害得你考不了试。” “你快走吧,我会拖着他们的。” 可隋准心里很明白,这种不要脸的无赖,能怎么拖? 无非就是花钱。 彭蛟大概又要被他们榨干一回了。 “爹,你辱骂人家在先,这是不对。你我之间的事,咱们好好说,莫牵连他人。” 彭蛟使劲要掰开彭爹,沉着脸劝道: “你现在放手,想要什么我们好好说,快放手!” 但彭爹不放。 他是看明白了,彭蛟跟这群人在一块后,不再是以前那个傻乎乎就掏钱的愣小子。 准是这群人把他给哄精明了。 这样下去,怎么行? 他还想着,彭蛟给他们一家三口,做一辈子的血包呢。 不成,谁敢插手老彭家的事,他得好好给他们一点教训,看以后还有谁敢跟彭蛟来往不。 “我不松手!钱我也不要了,老子就要个公道。” “见官去!这种肆意殴打老百姓的读书人,就应该被革除功名,就应该一辈子考不得科举!” 彭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原来毁掉一个人的快感,比赢钱了还痛快! 眼看着他死不松手,婆娘还在旁添油加醋鬼哭狼嚎。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对隋准指指点点。 彭蛟的心,沉了下去。 读书人最注重名声,他知道的。 准哥是淮南府的大才子,马上就要在乡试里大放异彩了,怎能被这些腌臜事毁了前途? 思及此处,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不好。隋准面色一紧。 别忘了,彭蛟可是淮南府重刑监狱的杀人犯。 他并非什么好相与的人。 正相反,他骨子里是杀戮和戾气,只是最近近乡情怯,遮掩了不少。 此时他性子上来了,当街杀人,也不是不可能。 “彭蛟,你冷静!”隋准喝道。 “别冲动,难道你还要回监狱去?” “你弟弟马上要去考试,你还要送他进考场呢!” 几句话将彭蛟从极端杀意里,拉了回来。 他眼眸中的血色,淡了些许。 然而,姓彭的老两口还在不依不饶,拽着隋准的腿不放,不但要见官,还要赔钱。 否则就让他背个刑罚,再也考不得科举。 隋准却云淡风轻: “见官是么?好啊。” “正合我意。” 他一点也不忌惮,直接一脚踢飞彭爹,让他直接压在自家婆娘身上。 夫妻俩齐声惨叫。 隋准收回腿,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勾起一抹笑: “我正要问问青天大老爷呢。” “彭蛟欠我的钱,家里人是不是该代还?” 还在惨叫的彭家两口子,声音骤停。 “什、什么?”彭家婆娘第一个尖叫出声。 隋准面色无奈: “你们还不知道吗?你们素日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彭蛟在监狱里挣的血汗钱。” “哦,大家还不知道吧?” 他转过身,拍了拍彭蛟的肩膀,对围观的人群叹气: “这位小兄弟,小时候被父母卖给了恶霸,最终凭借智勇双全,反杀了恶霸,替当地除掉一害。” “但他免不了坐了几年牢,就这样,心里头还惦记着家里呢,饭也不舍得吃,拼命做活,存到一点钱,就托人带给家里。” “可家里总是缺钱呀,咱也不知道两口子有手有脚好好的,为啥那么缺钱,可能是赌钱嗜酒,好吃懒做?” “反正咱们这小兄弟苦极了,实在挣不够钱,跟人借了不少。不单我,他还欠好多人钱呢。” “就这样,才把爹娘几个养的白白胖胖的。” 隋准摊开手: “我就觉得,谁用的钱就该谁还。” “大家说,没毛病吧?” 围观的百姓吃瓜吃得很投入,一看这小兄弟,面黄肌瘦的,眼底还青黑。 再看那当爹娘的,确实白胖,穿的也不错。 真是高下立见。 正义之声马上响起来了: “就是啊!哪有人这样嗟磨自己孩子的?天哪,孩子坐牢了还管人要钱啊?” “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一家三口有手有脚,却靠坐牢的儿子借钱养活,还过得滋润得嘞。” “好可怜的小兄弟,好黑心肝的一家人。没错,这钱就该他们还。” “还钱!快还钱!” 彭家夫妻俩差点被唾沫淹死。 他们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呢,明明是他们挨了揍,怎的大家都在骂他们? 第217章 借据 彭爹气得脸红脖子粗,瘫坐在地上对着人群就喷: “放你娘的屁!老子是他爹,他不该孝敬我吗?” “我就是吃他的血,喝他的肉,他也得乖乖的拿刀自割了捧给我!” “他借钱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让他借的,谁借的找谁去……” 本来大家只是随口帮腔,但彭爹这么一骂。 这不就是指着人家鼻子要吵架么? 路人顿时你一言,我一语,火力十足地同他干起嘴仗来。 矛盾一下子就转移了。 隋准在一旁,抱着手臂,看得津津有味。 还不忘写了一张借据: “正好如今借贷双方都在,大家给在下做个见证啊。” “彭家俩老,你们赶紧把这借据签了。” 彭爹眼珠子都掉出来。 凭啥啊? 凭什么要他签字据! 隋准理直气壮: “钱是你们用的,当然是你们签啊?你们不认的话,我们就得到衙门去掰扯掰扯了。” “这钱你们儿子也有用一份,到时候,官老爷追起责来,影响他考试。” “我可管不着哦。” 一提到彭耀祖,夫妻俩就哑声了。 耀祖考试可是顶了天的头等大事,耽误什么都不能耽误了这个。 那婆娘马上变了脸,哭哭啼啼地跑过来,朝彭蛟扑通一跪: “蛟儿,我知道你怨家里,家里也是没办法,你犯了那么重的罪,家里头难免受牵连,哪儿还找得到活做?” “要不是你坐牢了,大家对咱家指指点点,百般嫌弃,我们早就挣下一份家业,就不会问你拿钱了。” “反正你如今也是好好的,这些事就过去吧,只是耀祖是你亲弟弟,你万不能耽误了他呀……” 这婆娘的表演艺术,让隋准叹为观止。 简直是颠倒黑白,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到别人身上,自己的问题绝口不提。 还轻描淡写地说什么“就过去吧”。 慷他人之慨啊。 这些话语里的心机,先不说了。 但就那一跪,直接就把彭蛟给架上了。 当娘的给儿子跪,旁人看了,还以为这儿子多可恶呢。 隋准赶紧让彭蛟也跪: “彭家大娘,话不能这么说,这些年彭蛟供着弟弟吃喝读书,使了多少银子。” “倒是你们俩,当人爹娘,没给过一分,你们对彭耀祖不够上心啊,彭蛟都跪着求你们了,对耀祖好点儿吧。” “让你们签借据也是给你们机会,不然把这债务留给耀祖,你们于心何忍?” “可不能再耽误孩子了!” 三两下把彭家婆娘的小心思打了回去。 那婆娘还要再哭,但本在一旁作壁上观的彭耀祖,听说自己可能考不了试,还要背债务,站不住了。 马上虎着脸跑上前,对着爹娘跺脚发脾气: “爹娘,你们快签了吧,还真要将这笔账留给我呀?可不关我的事。” 彭爹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了,骂道: “没心肝的白眼狼,怎不关你的事?你吃饭穿衣不要钱?笔墨纸砚不要钱?花得最多的就是你。” 彭耀祖黑脸: “爹你还好意思说呢?你那次去赌,不是一把一把地拿钱去?你还喝酒,我吃那点饭,那赶得上你顿顿酒。” 彭家婆娘见势不对,试图劝架: “好了好了,其实你俩用得差不多,重点是只要彭蛟……” 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父子俩一块喷了: “你这婆娘,我不说你还当自己没花呢?平时吃用专挑好的,败家娘们。” “娘,你一个头钗拿出来,不比我那笔墨纸砚贵啊?” 一家三口内讧起来了。 隋准趁机道: “那不然这样,你们仨都签了吧?” 最后,在众人的舆论压力下,彭家三人不得不一一在借据上签字画押。 欠债500两,三人平分。 彭蛟不忍心自家弟弟欠债,还想拦呢。 隋准在他耳边悄声道: “这借据你自个儿拿着,他当弟弟的,若真有孝心,还不还,还不是你说了算?” “可他若是对你没那心……” 隋准长叹一声,看了彭蛟一眼: “自己长点心眼吧,蛟。” 实在不行,就找个靠谱的相公,替你看着点啊。 隋准心想。 虽然彭蛟遮遮掩掩,但他有守宫痣的,隋准见过。 彭蛟低下头,嗯了一声。 欠下一大笔债后,彭家人暂时老实了。 彭蛟心情不好,给彭耀祖单开了一间人字房,让老两口住地字房大通铺去。 三人面色不大好,可眼下不敢再惹彭蛟,只好嘟嘟囔囔去了。 隋准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回到自个儿的房间。 倒在床上,四仰八叉: “真累,比读书累多了。” 佟秀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心里头也怵得很。 “唉,真想不通,咋还有这样对待自己孩子的呢?” 想想他自己,虽然家里穷,但从小爹娘就疼他。 一家人互相扶持,便也不觉得日子苦了。 如今虽长大了,但爹娘还把他当小孩子看呢。 甭说问他拿钱,老两口恨不得日做夜做,给他多留点家底。 而彭蛟这样的,被爹娘往死里吸血。 还不如没爹娘呢。 一米七八的小孩哥,又长吁短叹了。 隋准见状,拉着他的手,把他往床上带。 “叹什么气?各人有各人的命,彭蛟他若过不去这个坎,那也是他命中注定的。” “话虽如此……”佟秀还是觉得很伤感。 “不用担心,彭蛟也不是傻,只是心里头还有他弟弟罢了。”隋准宽慰他。 可这么一说,他更觉得心里没底。 因为,那弟弟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以后能不能有大出息另说了,但就说这人,对彭蛟也不大上心。 否则怎么会哥哥被爹娘刁难,他在一旁一言不发呢? 彭蛟住在佟家船上那些日子,也没见他来问过一声,没关心过自己哥哥住不住的开,更没邀请彭蛟去他们船上吃过一顿饭。 感觉,他们似乎只有要拿钱的时候,才会喊上彭蛟。 佟秀实在心疼极了。 “好啦……”隋准拍拍他的背:“日久见人心,谁知道今后会如何呢?” “反正咱们还跟蛟在一块,不会让他吃大亏的。” 也只能这样了,佟秀心想。 然后觉得不大对劲,把手往后探,捉住了隋准的手: “娘子,你干嘛摸我屁股?” 第218章 反制 隋准一脸正气: “我看你情绪不佳,身子紧张,给你按摩按摩。” 佟秀羞红了脸: “哪有按摩人屁股的?” 隋准言之凿凿: “咱们坐了那么多天的船,不方便走动,只能坐着,坐多了屁股都肿胀了。” “我给你揉一揉,揉开了,身子就不会那么难受。” 佟秀连耳根都红了,结结巴巴道: “才没有肿呢,快把你的手拿开。” 隋准听话地把手拿开了,但是又说: “那不然,相公给我揉揉吧,你不肿,我肿了……” 佟秀羞得,用枕头将隋准打了一顿,然后气哼哼地出门打水,好早点洗漱睡觉。 两人在客栈里,美美地睡了一夜。 第二日一大早,吃过早饭,又要上船了。 隋准直接把彭蛟推到彭家船上: “你花钱租的船,不该你睡个床?简直是笑话。” 然后把老两口赶到地下睡,让彭蛟睡他们的床。 老两口还不肯,鼻子不是眼睛地嘟囔,说没见过儿子睡床,爹娘打地铺的,这是大不孝…… “那你们睡彭耀祖的床,让你们宝贝疙瘩睡地上。”隋准说。 老两口肯定不愿意了,怎么能影响耀祖念书呢? 可彭蛟不说话,他们吵嚷没用。 只好勉强如此了。 彭蛟一开始也是束手束脚。 虽然他对这无良爹和便宜娘,也没有多少感情吧。 但血包做久了,是有点奴性。 不过,两日后,这点拘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猛然发觉,当个不孝子,怎么这么爽呢? “哎哟,我的腰,好疼啊。”彭家婆娘哼哼唧唧。 “当家的,你前几日还挨了一脚,是不是也疼得厉害?睡地板越发疼了吧?” 她假惺惺地关心彭爹。 彭爹当然也疼,他忍了彭蛟两日,早就到极限了。 且他都吃这么老些苦了,可彭蛟呢? 他正半倚在床上,咬着根芦苇玩儿呢。 因着听了隋准的提议,彭蛟不穿男装了,而是披了件女子的罗衫,长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个髻。 乍一眼看去,让人以为是哪儿来的美人卧榻。 当然,美则美矣,彭爹的眼睛却辣的慌。 这死变态,扮女人扮到老子跟前了? 他还真是不知羞耻。 合该好好教训一下他,扳一扳这个性子了。 彭爹怒气腾腾地站起来,往床踹了一脚: “臭小子,你给我从床上下来,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老子疼你不知道?” “还有你这一身,没得恶心人,赶紧去换了!” 说着,他就要去躺那床上。 可此彭蛟,非彼彭蛟。 他是穿了女装的,彭·钮枯禄·蛟。 裙袄底下,露出一条又白又直的腿,拦住彭爹的去路: “爹啊,我也疼。” “你知道吧,监狱里都是睡地板的,我年纪轻轻,腰都睡坏了。” “还有这衣衫,怎么会恶心?在监狱时,他们都夸我美极了,个个都想跟我睡呢。” 彭爹:…… 雷完了老爹,彭蛟又给便宜娘派活: “我的娘,你不是略懂绣活吗?给我做个肚兜吧,我那个,给精虫上脑的狱友偷了去。” “记得要红色的,料子选最好的,省得磨了我娇嫩的皮肉。” “哦对了,我喜欢双龙戏珠,你给绣一个在上头呗。” 彭家婆娘:…… 彭爹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实在忍无可忍了。 扬起手便要打: “你这个不男不女,不要来脸的臭货,今日我便打死……” 一柄锋利的刀子,抵住了他的掌心。 并由于他在用力往下扇,噗嗤一声,刀尖扎破了掌心皮肉。 彭爹先是难以置信: 他自己的儿子,对他动刀子了? 然后,掌心传来的疼痛,和顺着手腕而下那股热流,令他发自内心地震惊: 彭蛟是真的会捅他! “爹啊。” 彭蛟缓缓举起刀子,眼睛微眯,嘴角邪笑。 半截小舌头伸出来,将那还挂着血珠的刀尖,轻轻地舔了一下。 嘴角瞬间染上了刺眼的红色。 “你知道,当年,我在那恶霸房中,做了什么吗?” “我就穿了跟今天这身一样的衣服,用同样一把刀子,跪在地上。” “就这么一刀、一刀、又一刀地,把他切开……” 他的语气,带着危险的气息。 就连眼神,也闪亮起来,状若癫狂。 “你应该没见过,人肉切开是什么样吧?” “红红的,白白的,遇到那切不开的骨头,我就使劲——” 刀光在彭爹面前一闪。 彭蛟用刀背,狠狠往彭爹胸前割去。 他嗷地一声,往后跳开。 两个裤腿顿时湿了,地板被尿了一小摊。 而先前那股气势,如同一个水囊被针扎破,彻底瘪了。 “别杀我别杀我,我不睡床了,再也不睡了……” 彭爹吓尿了,他婆娘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立马弹起来,翻箱倒柜地找针线: “我我我我我,我这就给你做肚兜……”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彭蛟日子爽了。 但有人过得就不舒坦了。 隋准连续好几日,看到平时很少走动的周泰缕,出了船舱,在外头晃悠。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眼底的青黑也很明显。 有好几次,隋准撞见他盯着彭家的船。 像鹰隼盯着猎物一般。 那眼神,直叫人心中发毛。 蛟这是撩骚撩到不得了的人了呀,隋准心想。 为彭蛟默哀一秒。 赶路的日子过得慢也过得快。 终于,船队马上要来到淮南府城了。 彭蛟当了几日的食人花,日子过得不知有多舒心。 这一夜,他也是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预备着一觉到天亮。 然后,就该离船上岸了。 然而,夜深人静时,敏锐的他,突然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异动。 他默不作声,假装沉睡,等着那个身影逐渐靠近。 当那只手伸过来,他挥刀而出。 没中。 但被捏了胸! “去你娘的周——” 彭蛟刚要破口大骂,却被捂住了嘴。 然后一双不算壮实,但强势的手臂,将他搂入温热的胸膛。 “嘘。” “我好想你。” “想你大爷!”怕惊醒了地上的两口子,彭蛟低声骂:“你跑来我船上作甚?敢对我毛手毛脚,我割了你……” “别动。”周泰缕轻声道,把彭蛟整个圈进怀里。 他好像笑了两下,宽阔的胸膛微微震动。 心跳也很快。 “你不在,我根本睡不着。” “我想看看你,可你为什么,一直不出来?” “你又穿这一身了,好美。”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想,长得真勾人。” “想弄……” 第219章 分别 彭蛟觉得自己的耳朵脏了。 虽说他扮成女子,与人调情的次数不知凡几。 但长得像周泰缕这样的,还是第一个。 调情对象太帅,就容易让人有羞耻感。 彭蛟感觉很不舒服。 “弄你娘的头!”彭蛟低声骂道。 “别在这里,等会儿两个老东西醒了。” 周泰缕接话无比丝滑: “好,那去我船上弄。” 就连抱带拽地,将人拖上了他的船。 一进舱,彭蛟便爆发了,拳打脚踢: “弄你娘个大头鬼,你这死变态,居然敢调戏你爷爷我……” 周泰缕一把抓住他纤细的脚踝,看着那条诱人的腿从裙底露出来,目光仿佛在白皙嫩滑的肌肤上舔舐: “刮毛了?” 彭蛟:……这是重点吗? 一个好女人当然要精致,他偶尔打理一下身子怎么了? 没见识的粗人。 山猪吃不了细糠,呵。 彭蛟不悦,抽了两下腿,没能抽回来,不由得怒道: “关你何事?把手放开!” 周泰缕不放,且以温热的指腹,黏腻地揉搓脚踝内侧,薄薄的皮肤。 彭蛟只觉得,自己火都被搓出来了。 “死变态,快放开啊。”他低吼。 真是没想到,从来都只有他被叫死变态。 还有他叫人死变态的一天哈。 这叫什么。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不放。”周泰缕说。 他不但不放,还拉着彭蛟倒在床上,另一只手轻巧地搂住腰。 还把自己的头,放在彭蛟的肩窝里。 “明日便要上岸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赶紧睡吧。” “睡不死你!”彭蛟骂道:“怎么,上岸你就死啦?会原地爆炸是吗?” “唉。”周泰缕声音有些惆怅。 “上岸以后我就要忙了,怕是顾不上你了。” 彭蛟恨不得跳起来烧香: “那我真谢谢你嘞。” 周泰缕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兀自收紧手臂,将彭蛟紧紧拥在怀里: “难过,没有你在一旁,我根本睡不着。” “不知道以后怎么熬。” 他居然真流露出一点愁苦来了。 可惜,彭蛟只想抚掌大笑: “熬不过来,那就直接去死呀。” 周泰缕不轻不重地瞟了他一眼。 彭蛟马上噤声了。 说起来也怪,周泰缕这人,嘴巴和长相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那张无时无刻都在撩拨人的贱嘴,让人觉得此人定是个臭流氓、登徒子。 但每一个见过他的人,定不会这般想。 他长得清贵雅致,高不可攀。 让人完全想不到,从这人的嘴巴里,会说出“我想弄你”这种话。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他可爱动手动脚了…… 啪! 彭蛟狠狠地打了那纤长骨感的手,怒道: “你干嘛又摸我大腿?” 周泰缕却一点也不怕疼,抓过他的手,也塞进自己怀里。 然后,双腿像钳子般,将他夹住。 “好了……” 他将头抵在彭蛟的发旋上,声音略沉,已经有了浓浓睡意。 “睡吧,嗯?” 彭蛟怒火滔天,又来了,又来了。 姓周的老是这样,天天说自己有苦眠症。 结果呢,抱着他,睡得比谁都香。 也不想想,被这样夹住,他睡不睡得着? 只可怜了他,陪姓周的夹一晚上,瞪眼到天亮,眼底都青黑了。 彭蛟气得想掏刀子,无奈周泰缕将他抱得很紧,根本无法动弹。 只好作罢。 反正,最后一夜了,且忍忍吧。 次日,彭蛟腰酸腿疼地醒来,发现自己好好地睡在彭家的船上。 伸头到窗外张望,姓周的船,已经不知所踪。 可恶,居然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还真将他当成陪睡的了。 彭蛟愤愤不已。 因着这一点不痛快,和隋准他们汇合时,彭蛟也是阴着脸。 孟三七见势不对,赶紧闪进隋准身后,嘟囔道: “来了来了。” “每个月总有的那么几日。” 彭蛟牙齿正痒痒呢,听他这么一说,立马飞毛腿闪了过去。 隋准用手隔开: “别那么大火气——咦?” 他愣住了,捏着彭蛟的小腿,目光稀奇: “蛟,这什么玩意儿?”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朝彭蛟的大腿望去。 只见随着他粗鲁的动作,罗裙从腿上滑落,露出纤细的小腿和白皙的大腿。 大腿根处,居然勒着一条,黑底织金镶着各色宝石的锦带。 价值不菲且不说。 这勒在白嫩嫩、肉鼓鼓的大腿上,显得…… 色气十足。 单纯一点的佟秀,脸都红了,立即转开头。 隋准也是大受震撼。 这,这不腿环吗? 嘞了个豆,彭蛟这么会玩了? “啊,周泰缕那个死变态!”彭蛟脱口骂道。 骂完才发现,自己失言了。 赶紧闭嘴。 但已经来不及,大家看着他,齐刷刷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原来会玩的另有其人。 彭蛟是被玩那个。 “混蛋……” 大家暧昧的眼神,简直扎得彭蛟生疼。 他气得伸手去扯那锦带: “这个狗东西,竟敢偷偷给我带不三不四的东西……” “哎哎哎,蛟儿,轻点啊。”孟三七心疼了。 江洋大盗是很识货的,见不得好东西被嚯嚯。 “这刺绣的手艺,这品相上乘的宝石,都很值钱哩,你莫扯坏了。”他撮着牙花子道。 隋准也说了句大实话: “周公子变态是变态,但对你是真舍得。” 先是每日一两银子的工钱,如今又有镶满宝石的锦带。 有钱就是任性。 隋准琢磨着,等他有钱了,也弄一条。 秀儿过了发育关后,身上终于是长点肉了。 腿虽然还是很细,但是大腿根勒一勒,也能有肉溢出来的效果…… 彭蛟自然不知道,自己戴着这条锦带,给了多少人旖旎的幻想。 他七手八脚将锦带扯下来后,胡乱塞进衣襟里。 然后,第一个跳上岸。 北江府城,他们终于到了。 和淮南府不太一样,北江府的天气,要热上许多。 很多人旅途劳顿,上岸后没防备,一下子就得了暑热。 隋准本也是危险人群,但幸好佟秀早有准备,为他精心缝制的防暑衣,让他堪堪躲过一劫。 但别的人,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隋准找好客栈,安顿下来后,关知府便派了人来请。 第220章 买题 作为一州知府,关山月须担任同考官,因此也早早来了北江府。 只是,隋准见到他时,他面色苍白,勉强支撑着坐在椅子上。 隋准吃惊: “知府大人,可是身体不适?是否有碍?” 关知府虚弱地摆摆手: “并非大病,只是有些中暑罢了。” 他体质特殊,不爱出汗,故而到了闷热天气,十分容易中暑。 往年他来北江府阅卷,就没有哪次能逃过暑热的。 隋准见他已经面如白纸了,身上还层层叠叠穿得十分庄重,不禁有些唏嘘。 当个体面人不容易,当个有体面的官,更不容易。 大热天的穿这么多衣服,当然中暑了。 这还是私底下呢,过些天关知府去监考阅卷,还得穿官服。 那更是里里外外好几件,每一件都足够厚重挺括,方能显出为官大气。 到时候,关知府能挺住吗? 说起这个,关知府也很愁。 挺不住,根本挺不住。 往年乡试,他都得随身带着大夫开的药,拖着病体阅卷。 一场乡试考完,考生瘦五斤,他瘦十斤。 且这次淮南考生来得顺利,虽然也有暴风,但因着有浮囊的关系,被冲进水中的考生,全都活下来了。 这也意味着,今年乡试,考生数量暴增数千人。 阅卷的劳累又大大增加了。 关知府想想就发憷。 隋准看他这么虚弱,也是真怕他热死了,想了想,他便说道: “大人如不嫌弃,我家相公做了几件防暑衣,晚生可拿一件来与大人试试。” “兴许,能让大人免受些暑热之苦。” 防暑衣? 关知府来了点兴趣。 他听说过,隋准的相公是一名绣工师傅,而且在双喜绣铺做活,在淮南府,算小有名气了。 但是防暑衣又是什么东西,衣服还能防暑? 这隋准的相公,是不是有点异想天开? 隋准见他面存疑色,便笑道: “其实,晚生身上所穿,便是防暑衣。” 来见知府,当然得穿戴整齐,故而隋准未脱去背心和袖子,如今好好地穿在身上呢。 于是,他当场将那两样脱掉,展示给关知府看。 他摘掉两个袖子时,关知府已经很震撼了。 当他从衣襟里,掏出一件背心,关知府更是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怎么掏出来的? 外衣都没脱呢,里衣怎就跑出来了? 而且…… 关知府仔仔细细上下打量隋准: “你这袖子领子都在着,完全看不出来脱掉了袖子和里衣,这是如何做到的?” “大人,这就是防暑衣的妙处之一了。”隋准道:“晚生身上的,是假领子、假袖子。” 假领子,假袖子? 又是新鲜的词,关知府都懵了。 他不由得上前一步,顾不得君子风度了,探头去看隋准的衣服。 隋准也大大方方地拉开袖子和领子,任他观看。 关知府一看,拍案叫绝。 什么样的天纵奇才,竟想出这种法子? 隋准身上,根本只穿了一件外衣,看起来好不凉快。 关知府狠狠地羡慕了。 “大人,这假领子、假袖子,还可用在官服上,大人命自家人缝几粒扣子即可。”隋准说。 “果真?”关知府大喜:“那你的好意,我便却之不恭了。” 寒暄完,该谈正事了。 关知府提醒隋准,直到考完试,都务必谨慎小心,莫做出格之事。 “北江知府不是个好相与的,眼里容不得人,还嫉贤妒能,一直在科举一事上打压我们淮南府。” “如今新上任的沈提学与他沆瀣一气,淮南学子必定更加吃亏。” “尤其是你。” 关知府点了点桌面: “你可知,你已经在北江知府那儿,挂了名?” 其实,隋准也有想过。 之前淮南书院大败祁兴七人,他就知道这事肯定没完。 北江府隐忍不发,就等着乡试这一日,给淮南学子来一个大的呢。 北江知府肯定一门心思,琢磨怎么给人使绊子。 隋准都想得门儿清。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说道。 这不是他单个人的仇恨,也不是两位知府在别苗头。 而是一个地区和另一个地区之间,抢夺有限的资源。 淮南没有贡院,只能来北江府考。 圣上给的举人名额,自然也是算在北江府头上。 若是淮南人中得多了,北江府自然中得少了。 利益之下,对立在所难免。 关知府点点头: “你能想得如此通透,是好事。” “不过,亦不能不防。” 他又叮嘱隋准一些注意事项,留他用了饭,又赠予一些笔墨纸砚。 最后才将他送走了。 隋准回到客栈时,杨立世一见到他,就神秘兮兮地将他往房里拉。 “你可算是回来了!” 隋准一看,屋子里还坐了好几个淮南书院的学生,陶然他们都在。 只是没有贺知章。 “大家这是做什么?”隋准一看贺知章不在,便觉得没什么好事。 但杨立世嘿嘿一笑: “有个好东西给你瞅瞅。” 他先是把头伸出门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了,又把门关上。 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满脸喜色: “我瞅见有人在押题,给你们买了一份来!” 几个淮南学生马上蠢蠢欲动了: “押得准不准?别不是人家胡乱编出来,骗你这个冤大头的吧。” “呸!”杨立世唾了说话的人一口。 “听说这题可是从北江府里头流出来的,有大人物在透题。” “所以这玩意儿可贵呢,没有三十两银子买不到。” “你们嫌不准,那你们别看呗。” 说着,他作势要将纸收起来。 那几个学生赶紧来抢: “谁说不准,准,定然准!” “好公子,杨大哥,就知道你是顶顶善心的人,就给小弟瞅瞅吧。” 然而,隋准凭着身高优势,第一个将杨立世手里的纸,捻走了。 杨立世笑嘻嘻: “看吧,连隋准都忍不住要……” “这题,绝对不能看!”隋准打断他的话。 脸色不大好。 杨立世愣了一下。 “干嘛呀?我巴巴地买给你们看的,又不是为我自己,你凶什么?” 语气里不免带了点委屈。 可是隋准,依旧一脸严肃。 “你不知道,朝廷禁止考前押题吗?一旦被发现了,后果很严重!” 第221章 问候 杨立世有点不服气: “隋准,你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虽说朝廷不许,但大家不都这么干的吗,也没见有人管过呀? “又不独我一个人买,大家都在买,难不成,朝廷还要把所有考生都抓起来不成?” 隋准简直服了他的天真。 这种事,不查则矣,一查一个准。 大家寒窗苦读十余年,最后一哆嗦了,干嘛这般涉险? 考科举看的是真才实学,能中就中,不能中就不中。 若是都押题买题,寒窗苦读的意义何在? 公平又何在? 只是杨立世到底没有读书的心,便理解不了这些。 隋准不欲对他细说,只是严厉道: “不许便是不许,在座各位都是杨山长的学生,形同亲子。你这般带坏他们,不怕辱了你爹的脸面么?” “你自个儿心里肯定也知道,此事不妥,否则,你怎么不敢叫上贺兄?” “明知不妥,还要拉上其他同窗,勿要害人害己。” 说得杨立世再也发不出气来,垂头丧气。 隋准又转过头,对着陶然他们说: “还有你们几个,才学不够便努力读书,偷奸耍滑只会折了读书人的傲骨。” “想想你们点灯夜读的日子,那么苦都过来了,现在却要走捷径,那先前那些付出,算什么?” “你们自己掂量掂量,好自为之吧。” 如今的隋准,可不是当初那个朴实庄稼汉了。 他经过一段时间的书院熏陶,越发有了读书人的凛然气质,再加上身量高大,身姿挺拔。 板起脸来说话,格外地慑人。 他这么一说,在座各位竟不像是他的同窗,而是他的孙子。 各个被训得不敢抬头。 “好啦,隋准,是我错了,他们本没有这种想法的。” 杨立世期期艾艾道,面色羞愧: “你就别说他们了。” 隋准看这一张张天真的小脸蛋,不由得叹气。 难怪关知府那么操心。 淮南学子单纯至此,见坑就跳,能不操心吗。 “你这题,是自己出面买的吗?” 隋准问杨立世。 杨立世扁扁嘴: “没呢,我也不是傻子,哪敢自己去买。” “我让彭蛟去帮忙买的。” 隋准从进屋就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些许。 “我去同彭蛟说,后面这些天,都不让他以女子的装扮出现了,省得被人认出来。” “你们也是,管好自己的嘴,记得,彭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男子。” “记住了吗?” 一屋子学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于是,隋准就着桌上的灯火,直接将那张纸烧成灰烬。 本以为接下来几天,就可以安安分分度过,只等开考了。 谁知,次日一大早,隋准就被嘈杂的声音惊醒。 他刚刚披上衣服,便听到贺知章敲门: “隋兄,现在可方便?” “祁兴他们,找上门来了。” 果然,还是绕不开老朋友的问候。隋准心想。 他不紧不慢地穿上衣服,洗漱完毕,甚至还在房里用了早饭。 才慢悠悠地走到楼下。 祁兴和他的六个难兄难弟都在,还带了一大群北江学子。 他们气势汹汹地,将整个客栈大堂,都站满了。 一见到隋准,祁兴就拍桌子: “好你个隋准,藏头乌龟一直不敢露面。” “是不是怕小爷我了!” 【迟些这后面还会再加1000字~】 第222章 欠条 【抱一丝各位,今天更得有点少,今晚我会熬夜补上。大家最好明早再看啦~】 隋准斜了他一眼: “怕你什么?怕你不穿衣服朝我跑过来?” 祁兴脸色一青。 他就知道这厮会提这事。 要知道,当日脱光衣服从淮南书院走出来后,他简直成了整个淮南府的笑料。 回到北江府,也被视为北江之耻,受了不少冷眼和排挤。 好在,大家只要有共同敌人,就可以暂时化干戈为玉帛。 比如眼下。 听闻让北江学子出了大丑的隋准要来,北江书院里头最有文采的几个,就主动找上了祁兴。 带他来讨回场子了。 只不过,刚开始就被重提丑事,未免难堪。 那几人刀子一般的目光,立即落在祁兴身上。 祁兴面色通红,赶紧道: “你瞎说什么?那是你们淮南府当时仗着人多,欺负我们势单力薄,故而如此侮辱我们。” “身为读书人,竟行此下作之事,淮南学子简直令人不齿。” 隋准却呵呵一笑。 不认账啊?那可由不得你。 他从怀里一张欠条,簌簌抖开: “祁才子莫不是忘了?” “若是忘了,让在下给你念念。” “本人祁兴,代表江北学子,因才学浅薄,技不如人,今输与淮南学子,欠银50文!” 祁兴:…… 这下连那几位所谓的北江俊秀,也耻得脸红脖子粗了。 姓祁的压根没同他们提及这个欠条。 此时的他们,只觉得头晕目眩。 祁兴竟连50文钱都输与人家。 这种丢脸之事,居然还白纸黑字写上了。 真是蠢的无可救药! “愿赌服输啊,各位北江的同仁。”隋准笑眯眯:“50文钱,该还了吧?” 祁兴羞耻地将一把铜板扔在地上: “50文钱罢了,还你,没见过钱的穷小子!” 然后怒气冲冲地要去抢那纸条。 不过,隋准只需轻轻抬手。 他便如同一个跳脚青蛙,怎么蹦跶也拿不到了。 矮锉丑的悲哀。 “你什么意思?” 祁兴跳累了,才发现自己被耍,很生气。 隋准挑挑眉: “钱要交到我手中,才叫还钱。否则,只能算你的钱掉了。关我何事?” 他朝地上的铜板,抬抬下巴: “捡起来。” 祁兴气炸了,他本想让隋准乞丐般满地捡钱。 结果乞丐竟是他自己? 可人拿捏着他的把柄,他无可奈何。 于是,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折了腰,备受羞辱,一个个铜板地捡。 看得北江几个才子,都后悔带他来了。 简直是开局不利。 祁兴好不容易捡齐了铜板,换回欠条,怯懦地跑回同窗群里: “徐公子……嗷!” 迎接他的,确是一个大脚板。 为首那位面膛发白,气质狠狞的书生,一脚踹到祁兴的心窝子上。 然后接下欠条,一把撕个粉碎。 “没用的东西,丢人现眼!” 他将碎纸摔在祁兴身上。 而后,转身看隋准。 “你也配,跟我们北江学子叫板?” 配不配不知道。 隋准只觉得,眼前这人,长得不大配。 第223章 六艺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江府这是怎么了,祁兴还勉强有个人样。 这位徐公子,丑出天际! 他背后的一群北江学子,也是各有各的丑。 与他们一比,隋准这边,个个俊秀潇洒,貌比潘安。 隋准突然怀疑,或许北江府那么针对淮南府,兴许也有丑人多作怪的原因? “配不配主要看你们。”隋准笑道。 “要不,咱们比试比试?” 反正免不了一场大战,他们已经失去主场优势,可得争取先发优势。 开门见山算了。 徐公子看他这么直接,还愣了一下。 这淮南府的人,还有憨。 也不瞧瞧他们自己什么水平,居然敢主动说要跟北江学子比试? “好啊,既然你们要自取其辱,那我们也权当陪你们玩一玩,给你们开开眼了。” 徐公子应道,傲慢地摇了摇手中的羽扇。 “我们且来比作文吟诗……” “那怎么行?”隋准断然拒绝。 “读书之人,心怀天下,一天到晚沉溺于作文吟诗,能成什么大器?今后如何报效家国?” “应当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做一名顶天立地的君子。” 隋准神情凛然,扼腕道: “不如,我们比试君子六艺。” 君子六艺? 北江学子齐齐愣了一下。 不是说不行。 而是,他们太行了。 北江府可比淮南府富庶许多,淮南府大多是种地的,靠天吃饭,那儿的人没什么钱。 北江府可不一样。 这儿有香料等名贵产业,百姓日子滋润许多。 故而,说起君子六艺,还是他们会玩。 所谓六艺,是指礼、乐、射、御、书、数。 无一不是钱堆出来的。 就比如礼。 吉礼、凶礼、军礼、宾礼、嘉礼。 穷人家成亲骑头骡子,死了盖把黄土,谈什么礼? 那些讲究的繁文缛节,大部分人根本没接触过。 须得是几代积蕴之家,方懂这些规矩。 再说射。 寻常人家,哪里有闲情学射箭? 且弓箭本身就是费钱之物,要学好,也得有名师教导。 都是钱。 而北江府这几名才子,正好个个都是书香门第、积富之家。 君子六艺不说精通,至少都懂。 而淮南府这边,就难办了。 一听隋准说要比君子六艺,大家的心突突的。 陶然忍不住拉了拉隋准的袖子,低声道: “这,隋公子,我们恐怕不太……” 隋准却一脸镇定: “无事,我自有办法。” 因着六艺有六,不好定胜负。 故而双方经过抓阄,去了“射”这一项目。 接下来,便是三局两胜。 隋准先提了比试方式,那么选人方式,便由北江府决定。 两边先确定三人,决定了要比试的项目后,再从对方那里挑人作为对手。 比如,陶然选了“礼”之后,从北江学子里挑了个看起来很粗俗的学子比试。 而北江府也不傻,安排了个颇通驾车的学子比“御”,然后指了一个淮南学子。 贺知章自然选了“书”,从江北几大才子里,随便挑了个应战。 又有个江北学子选了“射”之后,轮到徐公子了。 第224章 学渣 徐公子轻摇羽扇,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他早就打探过了,这隋准,颇通算学。 既然如此,他偏不让他选。 徐公子挑了“数”,然后,指了杨立世! 杨立世天旋地转。 为何他总要担当送人头的角色?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乐”了。 隋准别无选择。 他甚至轻挑嘴角: “你们当中,谁最善乐?” 这般挑衅的口吻,将徐公子他们都惹恼了。 好哇,这还要挑最善的呢? 还以为是田忌赛马么? “哈,口气还真大。”徐公子眼睛都红了。 “淮南学子都这般逞强?” 既然如此,他也不用给他们留体面了。 徐公子当即,推了一名祖上在京中做过乐师的学子。 人员备齐,比试开始。 陶然给自己打气,对方是看起来好生粗俗,定然比不上自己! 结果五礼才比了仨,他就败下阵来。 原来对方的父亲是当地的礼生…… 陶然蔫吧地回到队伍中。 “抱歉,隋准,是我眼拙了。”他惭愧道。 隋准拍了拍他的肩膀。 “勿要放在心上,本来就是我们不擅长。” 接着要比“御”。 淮南府果不其然又输了。 这下,北江学子的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五局三胜,如今北江已得了二。 淮南府只要再失一局,便是输了。 虽然接下来,贺知章很理所当然地拿下“书”这一局。 可无济于事。 淮南府唯有剩下两局全胜,才有可能压过北江。 可淮南府会两局全胜吗? 看看这阵容,绝无可能! 出场的杨立世,压力大得腰都弯了。 他竟然要对上北江第一才子,徐继文? 他哪有那个胆哦。 上前时,双腿都是颤抖的。 可是,若他输了,淮南府就会直接输在这里了。 咋办呀。 杨立世给了隋准一个幽怨的眼神。 隋准送了他一个迷之微笑。 倒是孟三七,开始积极地在北江学子的队伍中忽隐忽现。 说起来,做贼的人就是有种特殊的本事。 他站在你旁边时,你以为是我的朋友。 而我,却以为他是你的朋友。 总之,他无缝融入到挤挤挨挨的北江学子中。 算学题是抢答的形式。 徐公子本来志在必得,可念题的人刚说完,杨立世就举手了? “三十七。”杨立世战战兢兢说。 徐公子:? 念题的人也十分震撼:“回答正确。” 徐公子:! “怎么可能?”他满脸不可置信:“定是他瞎猜的。” “莫挑着些稚童都能答的题,且说些有难度的,让他猜也猜不得。” 于是,出题人又念: “鸡兔同笼,上有头三十五个,下有脚九十四只,共有几鸡?几兔?” 徐公子心中暗喜,这题他会! 扯过草纸刚要计算,又听到杨立世的声音了: “共有鸡二十三只,兔十二只。” 徐公子:…… 出题人:“……回答正确……” 徐公子这下焦虑了。 怎么可能?又被他蒙对了? 不能够吧,这人瞧着就不到聪明,不聪明的人往往运气也差! 定是他正好看过而已…… 徐公子强装镇定,对出题人道: “侥幸罢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