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正经男主跟反派殉情啊》 第1章 小崽子,你杀父仇人来喽 1 小崽子,你的杀父仇人来喽! —— 【恭喜宿主完成第99个反派扮演任务,任务评价:S】 【积分+1000,总计】 【新任务接取中……接取成功,请宿主稍加休息,准备传送。】 【传送中……】 【积分榜排行首位的反派扮演者:莫离,欢迎来到新的任务世界——《救赎》。】 【任务1:请寻找男主江林,并将他带回家中。】 …… 哗啦啦。 倾盆大雨兜头浇下,莫离从传送的恍惚中回神,视野中渐渐映出一片乌云笼罩下的城市。 光线暗淡,空气湿润,公路上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溅起水花。 大雨拍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单手插兜,扫了身旁撑伞的属下一眼,漫不经心地问:“人呢?” “莫总,就在路对面。” 属下指了指街对面。 莫离懒散地抬眸,视线越过停在路边的保时捷,落在大垃圾箱旁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上。 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像只黑色的塑料袋,与散落的垃圾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红灯转绿。 莫离迈步穿过人行道,打伞的属下立马跟上。 “啪嗒”“啪嗒”,手工皮鞋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响声,饿了三天的少年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双皮鞋尖。 看上去价值不菲。 他勉强睁开眼睛,抬头,雨滴砸在他眼皮上,流进眼睛,模糊视线,他又冷又饿,张开嘴,连乞讨的话说不出来。 “拖上车,回市中心。” 嘈杂的雨声中,江林听见一道清脆的男声。 宛如玉石碰撞,莹润而雅致,偏偏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压迫感。 但很好听,仿佛天籁之音。 他看不清男人的样子,只能望见模糊的轮廓,却莫名觉得亲近,于是被人托起挂在怀里的时候,都没有半点反抗。 莫离撑着伞。 年轻的属下胳膊上挂着脏兮兮的少年,一路回到车上,扔进了后座。 车内开着空调。 莫离坐上副驾驶,往后座瞧了一眼,衣服和脸都乌漆嘛黑的少年瘦得麻杆一样,不安地低下脑袋,手指扯着自己湿透的衣服。 不知道多久没打理的头发乱糟糟的裹住半个脑袋,活像一只城市野人。 这多大了?有十三岁没? 他想。 【宿主,江林已经15岁了】 脑海中响起中性的电子音,与此同时,属下关上驾驶座的车门,启动车辆。 莫离收回视线,假寐似地闭上眼睛,接收剧情。 …… 《救赎》,顾名思义,这是一个关于男女主互相救赎的言情小说。 女主宋薇本有个和睦幸福的家庭,高中时父母却双双去世,死于一场诡异的车祸。她满心仇恨,隐姓埋名,觉得家族产业最大的竞争对手莫氏有着巨大的嫌疑,一步步搜查,最终查到真相。 莫氏的掌权者莫离早年间黑洗白,从灰色产业起手,为明面上的正经企业保驾护航。 莫氏的竞争对手中好些人都死于不明不白的意外,包括男主江林的父亲。 江林父亲死后,其他亲戚都不愿意认他,于是他只能小小年纪开始流浪街头,十五岁时遇见一个贵人,给他吃穿,供他上学,教他拳脚功夫。 这个人,就是莫离。 他的杀父仇人。 …… 莫离接收完剧情梗概,眼皮都没掀一下。 作为一个老反派,类似于“亲手培养出干掉自己的死对头”这事,他已经品鉴过太多次了。 懂!反派嘛,总是觉得生活太枯燥,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下,闲的没事养养仇人的孩子,助力他强大,都是常规操作。 后续的剧情也符合他的预期。 两个没了家人的倒霉蛋互相扶持,蛰伏,一点一点地推翻邪恶的大反派,在这个过程中摩擦出爱情的火光,最后携手干掉反派,走向幸福大结局。 oK。 剧情get,上班! 半小时后。 低调的黑色保时捷停在市中心的翡翠大厦,属下打伞一路护送莫离走进大楼,完全不在意跟在老大屁股后面淋雨的小崽子。 少年淋着雨,头发都湿透了,一声不吭。 “去买点他能穿的衣服过来。”莫离走进电梯,漫不经心地吩咐道。 属下领命,转身离开,脏兮兮的少年走进亮堂的大楼,越发踌躇不安,但还是跟着莫离进了电梯。 他不知道他该做什么,但隐约猜想,只要跟着这个男人,他就不用再过流浪的生活。 电梯门缓缓关上,上行,一直到10层,电梯门开,铺着地毯的入户玄关映入眼帘,江林愣住。 “走了,进来洗澡。” 莫离随手扒拉了小男主一把,少年一个趔趄,差点栽进地毯里,两只脚踩上去,留下两个脚印。 他顿时不安地瑟缩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观察身旁人的表情。 这一看,他又愣住了。 这个人……是哪个明星吗? 方才在外面,他没看清楚,这会儿在柔和的灯光下,倒是看清了青年的长相。 他精致的五官笼着一层柔光,鼻梁高挺,眉眼散漫,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低垂着望过来,仿佛缠绕着若有似无的缱绻情意。 像是在看意中人。 少年浑身一颤,熄灭这个想法,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脏……” 嘴上道歉,他脑海中却浮现出青年的模样。 身高腿长,气质散漫矜贵,像是哪家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少爷。 所以才看他可怜,把他捡回来吗? 不……这世界上不存在没有缘由的好意。江林想。 “我知道。”莫离懒懒地应了一声,手指按上门锁,推开房门,“不用管,一条破地毯而已。” 也就值个几万块钱吧! 莫离浑不在意,回头找人换一条就行。 他打开屋内的灯,一路盯着身影单薄的少年踌躇地走进浴室,满意点头,坐进真皮沙发中打开电视。 反派就是这点好。 前期有钱,有权,想怎么踩男女主就怎么踩男女主,爽完了大不了给他们踩回去。 莫离随便调了个综艺节目看,没一会儿,客房浴室的水声停止,半晌没有动静。 ……哦,衣服还没送过来。 正想着,“叮咚”一声,门铃声响起,莫离踩着拖鞋开门,接过属下提着的袋子,敷衍地打发他走人。 “莫总,明天中午家族聚会,商议关于继承人的事,我十一点过来接您,您记得——” “啪”的一声,房门关上。 “……来。” 属下默默地说完最后一个字,叹息一声,转头离开。 他们老大这个臭脾气到底什么时候有个好。 都这样了还捡孩子养,也不怕哪天脾气上来给他打死了,看那孩子瘦得,老大一巴掌下去就是一条人命。 不过,老大不会做多余的事。 这孩子……是他找来打消旁支念想的继承人吗? 属下深思着走出大楼,驱车离开。 —— “叩叩叩”。 莫离提着衣服,敲响客房房门,门内窸窸窣窣一阵,打开了一条细缝。 半个脑袋探了出来。 少年白净的小脸上氤氲着热气的红,水珠从鼻尖滴落,隐约能从青涩的五官上看出几分冷硬感。 可惜眼神太不安和警惕,现在顶多算一只自己拔掉牙的小白兔。 可怜兮兮。 “衣服换上,出来吃饭。” 莫离把袋子丢进去,吩咐了一句就回到客厅,挑挑拣拣点了几家外卖,都比较清淡易消化。 原剧情中现阶段的反派对江林就这样。 孩子嘛,太小了,又瘦又弱,送去训练根本不现实,还是先养活了再说。 反正有钱任性,好好养着,以后长大了对自己一个杀父仇人掏心掏肺,想想都有意思。 莫离点好饭,扔掉手机,往沙发上一靠。 客房门打开,他转头看去,身高还不到他胸口的少年换上柔软的线衣长裤,看上去总算有了个人样。 一双乌黑的眼睛深邃漂亮,小心地望着他,又望了一眼干干净净的茶几。 没饭。 “过来。”莫离命令。 江林乖乖走过来站在他身旁,双手绞在一起,也不坐,就这么乖巧地立在原地。 “叫什么名字?”莫离靠在沙发背上,双腿自然交叠。 “……江林。江河的江,树林的林。”江林低着头回答。 “我打算收养你,你只要乖乖听话,就不用再和以前一样流浪,捡垃圾桶里的剩饭吃,怎么样?”莫离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只要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就给你荣华富贵,钱这东西对我而言,只是个数字。” 少年抿了抿嘴唇,低着头,好半晌才低声问道:“……为什么是我?” “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莫离抬起胳膊,一把拍在他脑袋上,“你不害怕我。” 换成其他小孩,多看他一眼都要吓哭,哪里跟幼年男主一样,看他个杀人如杀鸡的反派大佬跟玩一样。 不安归不安,怕是没怕过一点。 “……好。”江林顶着头顶的手抬头,望向青年含笑的桃花眼,眼神晦暗,“我明白了,莫先生。” 无论这个人收养他是出于慈善或是另有目的,江林都会扮演成他需要的模样。 他会听话,会做一个乖巧的孩子,只要能够活下去。 只要活着,他就迟早能找到害死他父亲的凶手,为父亲报仇。 江林低下头,掩藏起心底的仇恨和冷漠,装出一副温吞的模样。 莫离心底发笑,随手揉了把少年的脑袋,半湿的头发还没吹干,冰凉湿黏。 “去吹头发。” 他打发江林去客房,方才露出幼狼一样眼神的小孩又变回小兔子,乖乖点头。 “叮咚”。 门铃声响起,吹完头发的江林回到客厅,被打发去拿外卖。 他低眉顺眼地走到门口,伸长胳膊开门,提着一袋又一袋外卖回来,摆在桌子上。 齐肩的黑发毛躁地垂在后颈,他看着桌上的肉粥,闻到一股饭香,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视线黏在桌子上,又艰难收回,直勾勾地盯着莫离。 “吃吧。” 莫离招呼了一句,打开纸盒的盖子,把热乎乎的肉粥推到江林面前。 少年一勺一勺地喝着粥,几口下去,动作停顿,豆大的眼泪从眼眶滚出来,砸在茶几上。 眼底的警惕渐渐消失。 也许,莫先生和其他不一样,救他不是因为贪图什么,而是因为善良。 就算失去父母后的前半生里,江林遇到过太多糟糕的人,他仍然觉得世界是美好的,一定会有和他父亲一样正义慈爱的人存在。 比如莫离。 江林瘦弱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莫离看着了一会儿,双手交握枕在脑后,合眼假寐,在脑海中确认了第一个任务。 【任务1已完成。】 【任务2:按照剧情养育男主至十八岁,获取他的信任】 【任务3:三年后与男主一同参加帮派聚会,聚会中邀请他前往后山,将他一脚踹下悬崖,开启主线剧情。】 第2章 见家长 清晨。 莫离按掉闹钟,确认了一下今天的行程,走出房门。 屋内一片安静,客房的门关着,他屈着手指敲门,里面没动静。莫离眉梢动了下,按下门把手。 房门向内滑开,没锁。 房间内光线暗淡,窗帘拉着,只能隐约看见床上一块圆圆的凸起。莫离走进房间,一把拉开厚重的窗帘。 唰的一声。 阳光照在脸上,床上隆起的被子蠕动两下,钻出来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换衣服,我先带你去剪头发,之后跟我去个地方。” 莫离看着那头过长又毛糙的黑发,吩咐完走出客房,预约好造型师。 今天他要带江林参加家族宴会,宣布这家伙做自己的继承人,以免旁支那些人不死心,闲的没事就把小辈往他面前推。 他们这些人都死得早,莫离26岁,是该到了立继承人的年纪。 可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女人,更不存在后代。 家族需要一个继承人,在他出意外或是不在的时候负责掌管家族的事务。 这个人选,他今天会对外公布江林。 —— 十一点五十五分。 黑色保时捷停在郊外的宅院大门外,叶三下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一只黑色的皮鞋踩在地上,莫离身着一套黑色正装,打着酒红色领带,偏头看向后座打开的车门。 五官透着几分冷硬的少年下车,乖乖站在莫离身旁,跟他一起进门。 门口,宅子的老管家躬身迎接:“莫先生,旁支的人都到了,您请进。” 大门开着,看得见厅堂里的场景,一群中年的男男女女围坐在几张圆桌旁闲谈,除此之外,就是满大厅乱跑的小孩。 莫离跨过门槛进入大厅,屋内的人纷纷起身打招呼:“莫先生。” “嗯。” 他应了一声,随即把身后的少年扒拉到身前,扶着他的肩膀对众人笑道:“如果各位今天来这里是为了继承人的问题,那么,他就是。” “来,小林,和叔叔阿姨们打招呼。” 众人的视线纷纷移到江林身上,表情遮掩不住的震惊。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 莫离的孩子?不可能,他哪来这么大的孩子? “这……这是?” 一片寂静中,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皱眉问道。 “我收养的人类幼崽,江林。”莫离看向他,中年男子一张国字脸,眉毛很浓,颇有威严。 这是他的三叔,莫长青。 “收养?还不是姓莫?你怎么想的,把家族交给这种人继承。” 莫长青皱起眉头,十分不悦地睨着江林。 那少年打扮是精致,可太过瘦弱,眼神又畏畏缩缩的闪躲,以后怎么成大器? 他说着,把一旁坐得笔直的莫永喊过来:“小永,过来,这是你堂哥,我们莫家现在的顶梁柱。” 莫永放下茶杯走过来,不卑不亢地开口:“堂哥。” 莫离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与江林同岁的少年比前者高一个头不止,沉稳的气质更是甩了他几条街。 这明显经过严格教育的少年表情冷静,顿了顿,抬头直视莫离的眼睛,眼神微微晃动。 ……这也没什么特别嘛。 莫永撇了撇嘴。 “原来是小永啊。”莫离淡笑着,不着痕迹地把江林扒回身后,挡住三叔不悦的视线,“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被二叔家那小姑娘打得鼻青脸肿,哭了一晚上,三叔怎么哄都不管用,现在居然这么懂事了。” 少年身体微微绷紧。 他的身后,莫长青拧眉,没想到莫离会把这陈年老事翻出来在大伙面前讲,一时间有些恼怒。 他也没有非让莫永当继承人的意思,可莫离带来的那是什么东西! 这种胆小畏缩之辈怎么挑得起莫家的大梁? 他真怀疑这是莫离随便从哪捡来的孤儿,一天正经教育都没接受过。 众人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来回移动,有人暗暗发笑,也有人上下打量着莫离带来的小孩。 不屑一顾。 没几个人把他的话当真,三婶婶见丈夫和莫离气氛不太好,连忙出来打圆场,拉家常。 “小永这孩子是不错,可惜还是太幼稚了。” 莫离从恼火的小孩身上收回视线,心底发笑,小孩子能有几个城府,就在他面前装深沉。 随便聊点小时候的事,就藏不住本性了。 “……唉,是还得教育。”莫长青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眼躲在莫离身后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江林,心情越发抑郁,“可再怎么说,也比你这个——” “三叔。” 莫离笑着打断他,“这是我选的继承人。” “你还年轻,这事不急,今天大家也不是为了这事来的,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来来来,坐下吃饭,先不说这个了。” 莫长青带着莫离坐到主桌,吩咐管家上菜,权当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等菜上齐的时间,他正欲和莫离聊聊公司的事,突然看见那身影单薄的小子还跟在莫离身边。 跟个小尾巴一样粘着他。 “你这……孩子,让他跟同辈人坐一块吧,待在你这成何体统。” 莫长青无语。 “你去那边跟他们玩吧。” 莫离漫不经心地摆手,打发走江林,也不在意,就着刚刚的话题跟莫三叔聊起公司的事。 江林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走到一群小孩旁边。 几人看了他一眼,都没在意,继续玩自己的,莫永也没跟他们掺和,坐在一旁独自喝茶。 身边坐着二叔家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了眼孤零零站在那里的江林,好奇地打探起来:“这小乞丐是哪来的?” “不知道。” 莫永懒得搭理她,喝了口茶,见她还是一副感兴趣地模样,突然笑道,“要不你去问问?” 莫蓝点头:“行啊。” 话落,她直直地走到江林身前,皮笑肉不笑:“喂,你是谁?” “……江林。” 江林抿着嘴唇应道,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其他人总看他,好像在看一个异类,面前的女生也不喜欢他。 他能感觉到。 可是养父忙着聊生意上的事情,他不可以去打扰,只能忍着不舒服。 “我问你是什么人,乞丐吗,听不懂人话,你是不是没上过学?”莫蓝不屑,“谁要知道一个乞丐的名字?” 江林没吭声,咬了下嘴唇,心脏一阵揪紧。 又有些克制不住的难过。 “说话啊,哑巴了?” 见他不吭声,莫蓝不耐烦,推了他一把。 “咣当”一声,江林撞到身后的椅子,连人带椅子一起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肩膀发抖。 周围传出几声笑,小孩子跑过来看热闹,莫永看着,又喝了口茶。 二叔家这位是真能惹事,一言不合就动手。 小孩子打架,大人不好插手,莫蓝诧异了一秒,没想到江林会直接摔倒在地上,可很快又放下心,嘲笑道:“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弱,活该。” 她一点也不担心。 莫家这一辈只有她一个女孩,打小就受尽宠爱,闯了祸顶多挨两句骂。 江林低着头,攥紧拳头,他想打回去,可是不敢,刚刚撞在椅子上的胳膊又疼,他有点委屈。 以前乞讨的人也有很多人这样欺负他,他还手了,那些孩子的父母就过来打他。 他没有父母,所以不能还手。 江林眼睛黯淡下来,咬着嘴唇,闷不吭声地从地上爬起来,准备躲远一点。 可还没动弹,他就听到“啪”的一声响。 江林猛然抬起头,看见养父甩了小女孩一巴掌,然后扯起她的衣领,脸色冷着:“你想死吗?” 他脱下了西装外套,这会儿只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棕色马甲,气质矜贵,又阴狠。 小女孩脸色发白,对上冰冷的眼神,浑身颤抖起来,眼眶一红:“对……对不起……” 一旁她的父母连忙赶过来道歉劝说,莫永看见这一幕,呆愣住,许久回过神来,背后已经湿黏一片。 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刚刚……刚刚堂哥是认真的,他真的要杀了莫蓝。 这个人…… 他忍着过快的心跳带来的不适感,抬头,看见那小乞丐抓着莫离的袖口,仰头看着他,一脸孺慕之情。 他顿时冷了脸。 江林绝不配当家族的继承人。 他望向莫离,看他随手拎着莫蓝扔到一旁,眼神逐渐坚定。 他会证明给莫离看,他才更适合做家族的继承人,这是他父母一直以来对他的期望。 莫离不是傻子,就一定会选他。 —— 宴会结束。 叶三开车送二人回到翡翠大厦,下车的时候,恭恭敬敬地对江林喊了句“小少爷”。 不管旁支的人认不认江林,他都遵从老大的想法。 江林有点受宠若惊的涨红脸,抿起嘴唇,一路小跑追上莫离,拉住他的袖子。 莫离低头扫了他一眼,没管。 还乐着呢,以后有你受的,他一通操作下去,直接给江林拉满了旁支的忌惮的仇恨。 以后有他享福的时候。 至于莫永……莫离回忆了一下剧情,这才是他真正要培养的继承人,江林,靶子一个罢了。 回到家里,他看着江林一路小跑进客房,半关上门,露出一张微微发红的小脸。 “晚安……莫先生。” 他腼腆地笑了一下,很快缩回房间,靠在关闭的房门上。 心脏鲜活地跳动着,他满脑子都是莫离替他出头时的模样。 旁边的小孩如鸟兽般散开,其他大人只敢求饶道歉,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莫离。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 半夜。 江林迷迷糊糊地睡着,听到轻微的开门声,有人走进来,坐在床边。 掀开被子后,冰冰凉凉的药膏涂在胳膊上,抹开,然后悄悄离开。 等房门关好,江林才从被子里爬出来,打开台灯,照了照自己的胳膊,看到青紫的地方都抹上了药。 眼睛一酸,又缩回被子里,把自己整个包起来。 ……莫离要他听话,他一定会做世界上最听话的孩子,莫离要他做继承人,他一定会努力做个好的继承人。 他什么都会做的。 所以让这场梦慢点结束吧。 第3章 暴风雨的前兆 “莫总,您三叔那边想把莫永送过来,和小少爷一起学习继承人课程。” 叶三低头说道。 自从那天老宅的事情传开后,他就开始着手准备安排江林的继承人课程,选择老师。 在这之前,莫离吩咐他先把老宅的营养师和阿姨调了过来,再找了个家庭医生,几个人专门围着江林打转。 他们老大对自己都没这么讲究。 叶三感慨。 公司顶层办公室,莫离看完办公桌上的文件,把事情一条条安排下去,才百忙之中抽出空隙了解莫永的事情。 “他的资料拿来了吗?” 莫离身体后靠进椅子里,人体工学的办公椅恰到好处地支撑着他的身体,十分舒适。 他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懒散地垂着桃花眼,瞳孔乌黑,深不见底。 “您看。” 叶三递上一小叠资料。 从基本信息到生平、各种分析和评定,关于莫永的细致资料轻易送到莫离手上,他翻看着,微微点头。 各项数据都很优秀。 完整的资料能送过来,肯定有莫三叔的授意在里面,能过叶三的眼,真实性也有保障。 他这大反派的助理,当然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上到公司业务,下到黑市打拳,再到各种琐碎的日常事务,叶三无一不精通。 念着莫离对他的救命之恩,他一直忠心耿耿,哪怕被当成狗一样使唤来使唤去,都没有半点怨恨。 “行。”莫离微微勾起唇角,递回资料,“让他在老宅学,不用来我这,先培养一段时间看看效果。” 叶三接过资料,微微蹙眉:“那小少爷……” “不用告诉他。”莫离淡淡地回道,他拿起桌上的笔,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文件上,微微偏头。 无声地示意叶三走人。 叶三满腹疑惑地躬身离开。 他没明白老大的意思,难道是觉得小少爷不够优秀,所以再培养一下莫永作对比,选择更优秀的继承人,还是说,他培养莫永是为了给小少爷压力,让其更好的进步? 叶三想不明白。 算了,他本来脑子就不好,老大让他干嘛就干嘛,揣度老大心理这事还是让别人干去吧。 —— 三年后。 国际郁金香高校。 身高腿长的少年倚靠在门口的路灯上,雪白的衬衫下摆塞进长裤里,胳膊上搭着深色外套,脑袋半垂,黑色碎发自然垂落,遮住半边脸。 “江林,今天一起走吗?” 一道温雅的男声响起,江林抬头,碎发滑落一旁,露出英俊的眉眼。 迎面走来的人比他低半个头,相貌清秀,面带微笑,看上去像个知书达理的好好学生。 “不了,今天父亲过来接我,考察我的课程进度。” 江林低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莫永身上收回视线,望向路边刚停下的黑色保时捷。 副驾驶车窗滑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勾了勾手指。 车内光线偏暗,他只能看见青年侧脸立体的轮廓,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八成还是一副懒散样。 江林单肩挎上书包,随手将外套递给走过来的叶三,迈步上车。 叶三拿着外套,对莫永礼貌地笑了笑:“莫小少爷。” “叶叔。” 莫永从江林背影上收回视线,微笑,余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副驾驶的位置,“今天莫哥要考察我们课程进度吗?” “是的,莫总晚点会回老宅见你。” “我知道了,谢谢叶叔。” 话落,他走到车边,微微弯腰,看向副驾驶内的正扭头到后座嘱咐什么的莫离,笑着喊了一声:“莫哥。” 青年回过头。 懒散的眉眼多了点笑意,但还是漫不经心的,淡笑着点了点头:“小永啊。” 两个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叶三放好江林的外套上车,也朝窗外的莫永打过招呼后驱车离开。 车内。 莫离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渐渐缩小的人影,从上次见就怪正经的少年笔直地立在原地,微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可怜孩子,这么认真,还是打不过男主。 他好笑地眯了眯眼。 让莫永同步进行继承人的课程学习是原剧情的内容,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是给男主造一个踏板,方便江林踩着他上位。 旁支知道这事的人只有莫永的直系亲属,一直处于保密状态。 所以大部分针对的动作都落在了江林头上,短短三年,江林六次遭遇生命危险,最后都惊险避开。 莫离没有追究背后之人。 他找到江林,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就是要学会直面危险和小人的算计,连这一步都走不过,就不配继承他的位置。 那会儿,已经不再瘦弱畏缩的少年已经跟他一般高,稚嫩的五官长开,英俊而冷硬。 “是,先生。” 江林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应道。 眼里唯有坚定,没有半分怀疑。 莫离估摸着任务2需要的信任值已经足够。 生死危机都能被他一句话打发走,还不带半点怀疑,这不算信任什么才算信任? 他闭眼假寐,提交任务。 【任务2已完成】 【任务4:完成任务3后开启】 …… 回到翡翠大厦,莫离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然后细白的指腹搭上马甲的扣子,解开。 最后扯开领带。 江林默不作声地换下皮鞋,撸起袖子,余光一直望着莫离。 这个人给他吃饱穿暖,给他学上,还雇了一个专门的团队负责他的饮食和健康,对他很好。 好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江林对他充满了感激,信任,每一次看向莫离的背影,他都觉得自己得上辈子拯救了银河系,才能幸运地遇上这样一个人。 莫离脱下马甲,弯腰,腰腹部整齐的衬衫绷紧,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酒红的领带像蛇一样滑过他的脖颈,掉在地毯里。 他身材很好。 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平日里一身正装看不太出来,但像现在这样挽起袖子,就能看见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来吧。” 正想着,伴随着人散漫的语调,莫离肩膀转动,拧腰,一拳抡了过来。 江林眼神闪动,扭头躲开这一拳,抬肘架开他的胳膊,开始反击。 铺着长毛地毯的客厅其实不太适合打架。 短短三分钟,江林就被长毛地毯绊住脚,躲闪不及,被人一个提膝狠狠地撞在腹部。 “呃……” 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屁股砸在地毯里,英俊的五官微微扭曲。 抬头一看,莫离正慢条斯理地收回膝盖,站直,放下挽起的衬衫袖子,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还得练。” 他点评道。 潋滟的桃花眼微垂,眼底透着点笑意,话落,他伸出手拉起坐在地上发呆的江林。 与他视线齐平的男生已经不该被称之为少年,莫离望向他,他眼神一闪,避开了自己的视线。 他挑眉。 怎么,打不过他还生上闷气了? 谁管你。 “我有事出去一趟,你自己好好学习。”莫离嘱咐完往门口走去,随手从衣架上拿了件长外套。 他还要去跟莫永打一架。 想当莫家的话事人,良好的身体素质和拳脚功夫都是刚需,他除了听老师汇报,偶尔也会亲自上手检测一下两个继承人的成色。 实战方面,江林比莫永出色。 每次跟他交手,莫离都不免感叹一番,不愧是世界的男主,天道的宠儿。 短短三年,就从一个瘦弱的小乞丐蹿到一米八,实战方面的进步,更是十分巨大。 以前他能一拳打死江林,现在不行了,现在生死搏斗估计得跟他纠缠十来分钟,更不用说再过几年。 那个被一拳打死的可能是他莫离了。 莫离略有几分惆怅地驱车前往老宅,一分钟撂倒斯斯文文的莫永,然后从地上托起鼻青脸肿的男生。 “你这……实在不行还是在文化课上下下功夫。” 打架怕是这辈子别想赢过江林了,玩阴暗手段去吧。 莫离腹诽。 “莫哥,我会更努力的。”莫永深呼吸着,摸了摸破皮的嘴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满脸倔强。 “行,那你加油。” 莫离失笑,有点好笑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听老师说你金融学得很好,之后放假了可以来我公司。” “……好,谢谢哥。” 莫永被按得低了头,乖乖应道。 单方面殴打过小孩后,莫离回到老宅里自己的住处,冲了个澡,擦着头发打开手机。 今天是3月4号。 距离18号家族宴会,正式确认继承人的时间已经没几天,到那天,他会在宴会上宣布莫永才是自己真正的继承人。 然后假借和江林谈心,带他去后山,一脚给他踹下山崖。 当天,女主宋薇已经基本确认莫氏的嫌疑,查到莫家老宅,正在四周寻找线索,恰好捡到了山崖下半死不活的江林。 带他去了医院,救了他一命。 苏醒过来的江林万分不解,迷茫,失魂落魄,接着在女主的安慰下渐渐恢复正常,开始寻找莫离这么做的原因。 —— 3月10号。 江林生日。 莫离提前和学校老师请了假,带他去了沿海城市度假一周,邀请几个莫家的小辈一起为他庆祝生日。 夜夜开派对。 晚上九点,喝了两杯的莫离先行离席回房睡觉。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往外面望去,白色的沙滩上海浪翻涌,灯光昏黄,已经长成少女的莫蓝穿着贴身的吊带晚礼服,站在江林身前,微微低着头,脸颊微红。 周围一阵阵起哄声响起。 莫离靠在窗边看热闹,这俩小孩算是不打不相识,莫蓝自从被他揍过一次,就对江林记恨在心,有事没事地针对他。 慢慢地,她被江林坚韧不拔的性格所吸引。 莫家旁支里,只有二叔这一脉因为莫蓝的关系没有针对过江林,后来清算莫家时,江林也唯独放过了他们。 好人有好报。 莫离感叹。 屋内没开灯,一片昏暗,楼下不知道聊了什么,声音嘈杂,过了一会儿,莫蓝咬着嘴唇跑开,江林顿了顿,抬头,望向二楼的一扇窗户。 他今天做了头发,比起往日的学生样成熟许多,冷硬的五官没有半点表情。 半晌,望见窗内模糊的人影,嘴角微微扬起,又瞬间收回,转身和同辈人交谈起来。 莫离挑了下眉梢。 这是什么意思? 第4章 继承人宴会 “小一,你觉不觉得他笑得有点奇怪?” “无法回答。” “那么多智能AI偏偏给我抽到你这么个老古董。” 莫离嗤笑。 他进入管理局时,负责任务者的系统已经经过几轮更新,从古早AI进化为拟人智能AI。 但偏偏他抽到一个老古董,别说拟人了,连陪他闲聊两句都不行。 一点任务外的数据库都没有。 莫离不是第一天和这系统打交道,叹了口气,关灯睡觉,也不甚在意。 …… 生日派对结束的17号当晚,莫离和家族的小辈们一起回了京城。 夜凉如水,清浅的月光洒落地面,银辉朦胧,连江林冷硬的五官都因此显得柔和几分。 他平静地跟众人道别,然后视线望过来,正想搭话,另一道人影先他一步走到莫离身前。 “莫哥。” 莫永笑着,余光瞥了江林一眼,缓缓收回。 “明天你按我说的做。”莫离靠在车上,屈起右腿,低头按开打火机,点燃一根烟,“我很看好你。”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烟雾升腾,莫离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望着路灯下缥缈的白雾,嗅到淡淡的烟草味。 江林走过来,看他没抽,就没吭声,转头打发莫永走人。 “……行,那我先走了,明天见,莫哥。”莫永失笑,转身上了自己司机开来的车,遥遥对着江林一笑,“明天见,江林。” 车门关上。 江林收回视线,肌肉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 莫离睨他一眼,又低头看指间的烟,叹气。 小兔崽子管得还挺宽,等明天把你弄走了,我要抽一晚上烟。 莫离暗暗想着,然后在江林直白的眼神下掐灭燃了一小截的烟,走进大楼。 江林紧随其后。 不吭声也不发出什么动静,就像一只驯得很好的狗。 —— 3月18日,上午十一点。 叶三开着保时捷准时停在楼下,莫离与他的跟屁虫一同走出大楼。 中午的阳光不算太烈,清清浅浅地照下来,铺在莫离的发顶,像是笼上了一层金边。他今天难得约了造型师,做了发型,常年不变的黑西装三件套也换成了设计大胆的墨绿色。 非商务定制的西装外套领子开得很大,内里只有一件单薄的花领白衬衫。 领口敞着,露出一片细腻的皮肤。 莫离肤色很白,健康的白,比起太商务正式的打扮,现在这样超脱常规的更适合他。 配上那双潋滟的桃花眼,睨谁谁上钩。 江林跟在他身后,也是套相当正式的打扮,但十分严实,能扣的扣子全部扣上,一点不该露的都没露。 严谨又冷硬。 两人上车,莫离坐副驾驶,江林一人坐后座。 “每次都感觉小少爷像老板。”叶三绷着一张硬汉脸说道。 “少说两句你也死不了。” 莫离显而易见地不领情。 叶三闭上嘴,不再吭声,算了,老板不懂他的幽默。 莫家老宅在郊区,山上,离市区有一段距离,路程大约一个小时左右。 路上,车内没有一个人出声,安静得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响声,叶三这几年也是习惯了。 莫离是个很讨厌废话的人。 不管是他想聊什么,还是江林想聊什么,莫离都会让话题在一句话内结束。 没有半点人情味。 将近十二点,保时捷停在老宅门口,红木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景象还是没变过。 木质的家具,几张大圆桌,还有小孩们扔了一地的玩具。 “莫先生,莫小少爷。” 门口的管家恭敬地鞠躬,这些年江林没少来老宅,宅子里的佣人都认识他,知道这是莫离钦定的继承人。 自然不敢怠慢。 莫离应声进门,身后的江林原样复刻似的,也是“嗯”了一声就跟着跨过门槛。 厅堂内,大部分旁系都到了,只剩下莫三叔他们还没来。 “长青好像是被什么事绊住脚了……据说是最近生意不好,像被什么人搅黄了一样,做什么事都不顺心。” 莫二叔解释道。 “是吗?” 莫离不动声色地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杯香槟,思索起来,正说着,莫三叔他们就到了。 莫离侧身望向门口,突然瞥见江林从侍从的托盘上拿了杯酒,眯眼:“小孩喝什么酒?” “我已经成年了,先生。” 江林一板一眼地回答。 莫离出门迎接莫永,懒得管他,喝呗,今晚过了以后好长一段时间都别想喝上好酒了。 门外莫三叔一家下了车,脸色有些不好,莫永搀扶着三婶,见莫离走过来,正想说话,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半敞的胸膛上。 顿了顿,移开视线:“莫哥,我们路上跟别的车碰了一下,我妈脚崴了……” “意外?” 莫离看向三婶,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崴了脚。 “还不清楚,正在查。”莫永眉头微蹙,清秀的五官透出一股淡淡的凌厉,“要是故意针对我们……” “我会处理。”莫离半眯起眼睛,桃花眼里透出冷锐的光,“京城多少年没出过这么胆大的人了,居然敢动我莫家人,真是嫌命长。” 得,肯定是女主上线了。 莫离拿脚想都知道。 任务中列出的原剧情并非细致到事事有着落,而是给出重要剧情点,其余部分要么一笔带过,要么稍微解释一下。 关于宋薇如何调查莫家、针对莫家人,如何混进莫家老宅附近,莫离都不清楚。 他只知道待会到点了把江林踹下后山,宋薇会过来捡走他。 至于是什么时候捡,为什么要捡,他就不是很清楚了。可能是善良吧,莫离想。 他喊来江林,吩咐其和莫永一起扶莫三婶进屋里休息,然后和余怒未消的三叔聊了几句。 “绝对是人为的。”莫三叔脸色发黑,“之前生意上的事情就算了,这次居然对我的家人出手……这混蛋,我一定要亲手报复他!” 莫离安慰:“只要是人为,就没有查不出来的,三叔放心。” “嗯,不过这人手脚干净,想查出来恐怕要费一阵心力,这段时间,你也注意安全,我怀疑他是针对莫家来的,不只针对我们。” 莫三叔苦口婆心叮嘱道。 莫离点头,漫不经心地笑。 两人一同走进厅堂,落座在主桌,众人纷纷打招呼,过来敬酒,一边问着生意上的事情。 莫离和其他人碰杯,笑着,看着别人喝酒,他一口都不碰,只偶尔回两句话。 “莫总,烟……” 一个好不容易挤进来的男人热情地递来根烟,莫离接过看了看,烟是好烟,可惜了。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男人殷勤地把火凑过来。 “不用了,我不抽烟。” 莫离笑笑拒绝了。 从刚才烟到手上开始,一道灼热的视线就落在他背后,像是要烧出两个洞。 莫离也不知道江林抽得哪门子风,还要管他抽不抽烟,他本来毫不在乎,结果突然想起,他还要获取江林的信任度。 男主从小缺爱,充满报复欲,一点小事都要跟他闹脾气。 莫离没办法,才戒了烟,变成一个不抽烟的大佬。 交谈声中,佣人开始上菜,围在主桌的人稀稀拉拉地离席回到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 今天不只是每年一次的家宴,还是莫家正式确认继承人的庆祝宴。 考虑到江林的身份,他的位置也安排在主桌,就在莫离身旁,没跟其他小辈安排在一起。 宴会开始,一旁和同辈闲聊的莫永笑着走过来,坐在莫三叔左侧。 四周突然寂静。 莫离看着桌上一个个盛着小食的白玉盘子,余光瞥见江林身体僵硬,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莫永怎么也坐在主桌? 这桌上的除了莫离,其他人都是莫家旁支的话事人,或是必定成为高层的预备役。 就像江林。 莫家内无人不知他是莫离的继承人,身份高底算个小太子,身份尊贵,而莫永呢? 他只是莫三叔的儿子,年纪尚轻,既不可能继承家业,也没有什么建树。 他看向莫离,目光疑惑,但后者并没有搭理他,拿起筷子就开始夹菜。 江林心底隐约浮现出一丝不安。 他从三年前就知道自己是莫家的继承人,一直在为此努力,尽管父亲没有要他改姓,也没有让他上莫家的户口,只是口头上宣布。 但他相信莫离。 江林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会作为继承人的事实,可现在,他突然有些不安。 像是既定的道路猛然出现了偏离,他一直坚定奔向的终点,不知不觉变得虚幻。 ——没关系的。 他在心中安慰自己。 莫离不会放弃他,他很优秀,也很听话,他做得很好,哪怕暗地里偷偷调查生父的事情被发现,也不会生气的。 一定不会的。 这种不安感开始蔓延,一直在用餐结束,莫离站起来的时候达到顶峰。 “各位,今天我会向大家介绍我选定的继承人——” 第5章 推下悬崖 莫离朗声开口,一旁,莫永适时地站起来,朝众人的方向微微鞠躬,笑容满面。 “他还很年轻,不过前途无量,希望各位多多包涵,不要动不该有的歪心思。” 莫离右手按在莫永肩膀上,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桃花眼里一片冷意。 众人一凛,没想到今天会整这么一出,居然临时换了继承人,不是江林,是莫永,莫三叔的独子。 莫离的态度和之前截然不同。 之前有人背地里针对江林,他不发一言,现在推莫永出来的时候,却明晃晃地表示谁敢玩阴的谁死。 “恭喜莫总……” “啪啪啪” 厅堂内寂静半秒,突然响起一阵阵掌声和恭贺声,莫永处变不惊地微笑颔首,表示谢意和荣幸。 莫离在这热闹又喜庆的氛围里回头,望见相貌冷硬的少年愣怔在原地。 “你跟我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莫离走过去,拉着浑浑噩噩的江林一路走出吵闹的厅堂,来到后山。 天色已近黄昏,这段时间天黑得早,此刻阳光已经有些暗淡,山上空气湿冷,贴着皮肤,有些难受。 一直走到崖边。 莫离松开手,江林的胳膊自然垂落,一路上他都低着头,直到停步,才缓缓抬起头。 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冷硬脸庞上多了明显的不安,迷茫,眼眶更是泛红,透着几分控诉般的怨恨。 “为什么?” 他哑声问道。 莫离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脸复杂地绕到他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偏头,贴着江林的耳朵开口:“要怪,就怪你太天真吧。” 他语速轻缓,话落,不等江林反应,握住他的肩膀一拧。 江林踉跄着退到崖边,满眼诧异和不敢置信,薄唇张开,一点声音还没发出,莫离就一脚踹了出去。 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摔下山崖。 “砰”的一声。 莫离走到崖边,低头冷笑:“狗就该乖乖当狗,总想爬到主人头上可不行。” 江林躺在崖底,血肉模糊,昂贵的手工西装破碎,洇出深色的血渍,他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 我……没有那么想过。 他浑身剧痛无比,五脏六腑被撞得移了位,痛苦,悲伤,难以置信。 岸上,莫离脸上讽笑,心底百无聊赖。 恨我吧!赶紧等宋薇救了你,过来报复我,我好完成任务,拿到积分下一把。 结果,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与他四目相对的那双冷漠的眉眼中,没有半分恨意,只有悲伤和不甘,以及一点淡淡的控诉。 少年用尽力气张开嘴,发出微弱的气音:“先生……” 莫离:…… 我一定是看错了,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小一,提交任务。 【任务3已完成,主线剧情开启】 【任务4:收集男女主仇恨值。注意:这将影响您的任务评分】 【任务5:请尽可能完美复刻关键剧情点。注意:这将影响您的任务评分】 【仇恨值系统开启】 【江林仇恨值:65 宋薇仇恨值:20】 仇恨值65? 莫离眯眼,望着山崖下凄惨无比,眼神中却透着几分孺慕之情的少年,方才心底升起的一丝愧疚瞬间消散无踪。 65。 满值100,这已经是个相当高的数值。 这种程度的仇恨,不会驱使江林主动杀死他,却会在明明能救他的情况下选择冷眼旁观,放任他去死。 莫离刚刚居然真以为他不恨自己。 即便他将江林推下悬崖,表现出要灭口的倾向,江林也不恨自己。 演技真不错。 莫离冷笑一声,不再关注江林的情况,转身离开,走向灯光亮堂的老宅。 他暗暗提醒自己,下次不能再上当了,江林这小子心机颇深,遭遇生命危险都能对着他演戏,试图唤起他的良知。 不愧是男主,好手段。 进入厅堂前,莫离换下有些凝重的脸色,重新露出一抹散漫的笑。 莫三叔望向他身后,没看见人,表情微微有些疑惑,拿了瓶酒过来跟他碰杯:“江林呢?” “处理掉了。” 清脆的水晶杯碰撞声响起,莫离笑着,冰凉的杯沿挨上红润的唇瓣,金黄酒液流入嘴中。 语气平淡到没有一丝波澜。 莫三叔本应该喝一口的,却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时,只看见莫离走向内屋的背影。 他看见身材高挑的青年向周围打招呼的人挥手,嘴角一直挂着抹若有似无的笑。 仿佛一切如常,刚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谁能想到,他刚才杀了一个人? 莫离身影消失在拐角,莫三叔愣愣地回过神,后背微微发寒。他看向一旁被众人围绕的莫永,又看向拐角,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和莫离合作,就是与虎谋皮。 养了三年的养子说处理就处理了。 这三年,他亲眼见过莫离对这个养子的好,眼睁睁看着江林从一个营养不良的小乞丐,长成健康矜贵的小少爷。 莫离说江林只是他找的挡箭牌,莫三叔嘴上附和,心底不信。 他以为莫离让莫永学习继承人课程,是为了安抚他,谁知道莫离来真的。 来真的也就算了,可那孩子当了三年挡箭牌,替莫永承担了许多危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公布真正的继承人人选,莫离本该对他有个交代。 无论是给予一笔财富,还是给他一个位置,都远好过处理掉他。 就好像他精心雕琢出的这个有血有肉的人,只不过是个好用的工具,发挥完自己的作用后便失去价值,只能被扔掉。 情感? 莫三叔这一刻毫不怀疑,莫离心中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莫家所有觉得他年轻,好欺负的人,以后都会死得很难看。 他思索着看向兄长的方向,莫离的二叔,莫蓝的父亲。 长相儒雅的中年男人戴着副眼镜,眼角鱼尾纹皱在一起,正在对莫蓝叮嘱什么。 他们一家之前押注了江林,准备靠联姻夺得好处,可惜失败了。 现在,转头讨好莫永已经来不及,更何况族内都知道,莫永看上去脾气好,实际上是个十分记仇的性子,莫蓝小时候打他一顿,他现在都记得。 以后真上了位,指不定要怎么打压莫二叔。 如果说族内谁会对莫永成为继承人产生异心,那么这一脉一定算一个。 莫三叔喝了口酒,收回视线。 他刚刚本想亲自操刀莫永的继承人事宜,保护他的安全,教他该怎么做,可知道莫离处理了江林后,突然熄了插手的心思。 算了,以后莫永要是能上位,好处少不了他的,没必要现在就暗地里给自己揽。 要是被莫离发现,指不定又要处理了莫永,重新扶持一个继承人上位。 —— 傍晚。 莫离回家之前,先前往后山,往崖底扫了一眼。 下面已经没了人影,只剩下一片暗色血迹,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看来宋薇已经成功救走人了。 莫离微微颔首,一路回到老宅大门前,坐上保时捷的副驾,心里想着任务5。 “尽可能完美复刻关键剧情点”。 莫离进行过99次反派扮演,收集仇恨值和复刻剧情点,都是主线任务,每次必然发布。 前者很简单,折磨男女主,让他们恨自己就行,后者则是需要在关键节点,做出和原剧情中一样的行为。 比方说进入主线时,他踹江林下悬崖,就属于关键剧情点。 也是所谓会影响故事走向的剧情点。 莫离只要在合适的时间做出与剧情中相同的行为,就能增加扮演分数,同时获得大量仇恨值。 任务4和任务5相辅相成。 要知道今天之前,江林对他的仇恨恐怕是0,今天这么一踹,直升65。 被背叛的不解、愤怒,加上生死之仇,他对莫离的恨意一路狂飙,原本的信任也变得可笑。 这时,江林心中还怀有一丝怀疑,怀疑莫离突然做出这种事情,背地里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莫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江林伤势恢复,能够出院走动的时间。 估摸了要不了多久。 到时候,他再给他一记重锤。 ‘他现在怀着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准备找我问出真相或是理由,又害怕自己的行为是送死,只能偷偷接近。’ 莫离想了想,询问系统:“他的情况什么时候能好点?” 【五天后,本周周日】 “他过来了你提醒我。” 【好的,宿主】 莫离按开手机,微信约莫永这周末过来家里,跟他聊一下到公司实习的事情。 顺带聊一聊江林的身世。 “好的,莫哥。” 莫永回复。 莫离关上手机,抬头一看,汽车还在原地,没有发动,于是偏头瞥向叶三,微微扬眉。 月色下,他优越的五官笼上一层微光,细密而卷翘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眼底只剩半轮弯月的微光。 “这个点了还不开车,是有什么心事吗?” 莫离轻笑。 “小少爷呢?” 叶三探头往窗外看去,有些疑惑,“怎么没见他过来?” “从今天起,收养关系解除,他不是什么小少爷了。”莫离慢条斯理地曲起胳膊,支住脑袋,往窗外看去,“他只是一个靶子,用来替莫永挡枪,现在小永已经有能力站在台前,没用的靶子自然要处理掉,不然碍事。” 窗外老宅还亮着灯,灯火辉煌,他刚刚到内间看望了三婶,告诉她接下来自己会亲自带着莫永。 “不要心软,不要捣乱,他有能力,你要是阻止,就是在断他的前程。” 莫离笑着,语气温和地警告她。 三婶沉默了一会儿,动作滞涩地点头。 “那孩子……就交给你了,莫先生,我相信你。” 莫离不动声色地微笑。 谢谢你信任我,只可惜,你信错人了。 莫永跟了我,以后不仅继承不了莫家,还会被江林打压到崩溃,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不过反派嘛,做过错事,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莫离笑着离开内间,心想,别的他不能保证,至少,他可以保证,莫永绝对不会死在他前面。 江林一定会从他开始清算。 第6章 苏醒 叶三沉默地将车开到翡翠大厦停车场,一路上没有吭声,也没有问江林的情况。 他是莫离的左右手,不是江林的,哪怕他还算喜欢小少爷。 江林天生一张冷脸,心底却是热的,善良的,见了他会叫叔叔,一天到晚跟在他老大后面,听话得跟狗一样。 可惜了。 叶三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莫离下车,单薄的人影孤零零地走进大厦。 他好久没见过老大这样孤身一人了。 大概当老大的都是这样,有时候不得不心狠,他感叹着,突然手机来了条消息。 老板吩咐他买条烟上楼。 叶三依言买了烟,乘电梯上楼,敲门。房门很快打开,一股水汽飘出来,莫离穿着睡衣,头发往下滴着水,滑过微微泛红的脖颈和锁骨,隐没进丝绸睡衣里。 “行了,你走吧。” 他拿过烟,毫不客气地赶人。 叶三沉默,以前他送什么东西过来,都是小少爷……都是江林过来拿的,现在突然换人,他有点不习惯。 中午送江林和老大去老宅的路上,他没想到这趟回来会只剩下一个人。 太突然了。 房门关上,叶三呼出一口气,下楼回到车上。 打开手机,他查看莫离明天的行程,上午休息,下午有一场股东大会,结束之后与江林一起去吃湘菜。 餐厅已经提前定好,现在却少了一个人。 …… 公寓内。 电视屏幕中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莫离倚靠在沙发上,睡衣领口皱起,有点不羁的样子。 他按下打火机,点燃烟头咬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卷进肺里,再重新吐出,白雾缭绕,他指节松松地夹着烟,眉眼低垂,窝在沙发上抽了一晚上烟。 空荡的烟盒丢了一桌子,窗外天色漆黑,综艺节目播完自动暂停,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莫离按灭最后一根烟,倒进沙发里,抬起胳膊遮住眼睛,精神飘忽,放松。 他跟江林相处了三年。 要说一点感情没有,那不至于,可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即便进入一个又一个世界,干尽坏事。 莫离不是没有过愧疚,只是习惯了。 他闭上眼能轻易想象出江林看他的眼神,充满信任,充满尊敬,像他第一次做任务时,外出捡到的流浪狗。 一身伤病,瘦骨嶙峋,后来养得活泼健康,却死在一场大火里。 放火的是他,成全的是男女主,死得却是他养大的小狗。 …… 中午。 温暖的阳光落入客厅,被窗户分割成两半,斜斜地照在地毯上。 空中尘埃静静地漂浮。 莫离浑浑噩噩地睡着,突然感觉有人在晃自己,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烦躁:“大早上搞什么,饿了自己找饭吃……” “莫总,股东大会快开始了。” 叶三一脸无奈。 他准时到楼下,等了十分钟不见人影,发消息打电话也不回,叶三上楼查看情况,按门铃不应,他只能输密码进门。 一进来就闻到浓重的烟味。 叶三换上拖鞋,环顾四周,客厅茶几上扔满了烟盒,满满的烟头插在烟灰缸里,数量惊人。 他走过来,看见沙发上躺着一人。 相当没有形象。 莫离没盖毯子,就这么躺在沙发里,腹部压着个抱枕,睡衣凌乱,眼底一片青黑。 卷翘的睫毛在眼皮上打下一片阴影,他看起来疲惫而狼狈,像是抽了一晚上烟,彻夜不眠的样子。 “……叶三?” 莫离缓缓坐起来,黑发凌乱,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眼底布满血丝。 “莫总,现在已经十二点半,我们该出发了。”叶三语气平静,“还有今晚为了庆祝江林正式成为继承人,而定下的餐厅,需要取消吗?” “……” 莫离低垂着脑袋,闷不吭声。 叶三叹息一声,放轻声音:“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莫总,不要再后悔了。” ……后悔? 莫离慢悠悠地抬头,按了按眉心,有些头疼。他今天状态不太好,没睡够,这会儿脑子还没启动。 后悔什么? 哦……江林,他昨天把江林处理了。 “不用取消,我会和小永一起去。” 莫离迅速清醒过来,冷声回复。 “好,那我先去外面等您。” 叶三换鞋,退出房门。 二十分钟后,房门打开,穿戴整齐的莫离从中走出,西装革履,气场冷淡,看不出一丝方才的颓然。 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遮住眼底的青黑色,乌黑的瞳孔隐藏在无度数的镜片后,看不真切,显得比平日更加难以揣摩。 “周五下午空出来,小永要过来。” “好的。” 莫离整理着袖口,走出大厦,上车前往公司。 进入会议室之前,叶三冷不丁地出声:“莫总。” “说。” 莫离按着门把手回头,语气冷然。 “你为什么叫莫小少爷小永,但是从来没叫过江林小林?” “……” “哐”的一声。 莫离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走进会议室甩上屋门,把叶三关在门外。 神经病,今天抽得什么风。 光线亮堂的会议室内人已经到齐,只剩下长桌一端的单人椅空着,屋内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偷看,讶然。 莫总怎么今天脸色这么臭? 一群人心底凛然,不由自主地坐直身体,准备待会好好汇报。 不管出了什么事,别出什么失误去触老板的霉头,省得被他逮住当出气筒一顿骂。 莫离坐下,右手边的老董事拿着文件站起,走到白板旁,打开投影,还未开口,一道幽幽的嗓音就响了起来。 “刘总,这ppt的封面怎么和上次一样?你时间这么紧,连换个封面都没空?” 刘总愣住,回头看了眼投影出来的封面,好像是跟上次一样,可标题这不是换了吗? 季度汇报而已!整个新封面有必要吗?这无关痛痒的问题也要拿出来说,这是准备针对他了? 刘总憋着一股气汇报完,气闷地回到座位。 下一个起身的是个年轻人,坐在长桌中间,ppt一投影,封面倒是挺花哨,和上次不同。 刘总往莫离那边瞧,后者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扫他一眼,没理。 刘总心底一股无名火就上来了。 这什么态度! 他扭头继续看汇报,正在讲话的是总部刚升任的cEo,姓林,莫离一手扶持起来的,算是他的嫡系。 人很精练,讲话有条有理,听得刘总面色缓和了几分,频频点头。 结果ppt讲完,他正欲夸奖时,旁边响起一声嗤笑。 刘总转头,看见莫离办公椅转动,右手搭在会议桌上,指尖轻扣桌面,表情似笑非笑:“我养你是为了让你做ppt的?报表弄这么漂亮有什么用,我要看到你做出来的实绩。” 林总愣了两秒,开口笑道:“是,莫总,我明白了。” 他谦和地接受了莫离的意见,回到座位,身旁的人都一脸同情。 刘总也是无语,ppt做得不漂亮你要说,做得漂亮你还要说,好赖话全给你说了去了。 得,这个主今天就是心情不好,拿人撒气,根本没想针对自己。 没看他连自己提拔的人都骂吗?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莫离偏头,视线扫向下一个汇报的人,镜片后的瞳孔一片冷意: “怎么,需要我请你?” “不……不用了,莫总。”被点名的人一脸忐忑跟无奈,一咬牙,还是顶着压力上了。 他被莫离盯得有些发怵,中间连连出现失误,被人借题发挥好一顿批评。 整个会议室里人人自危,没有一个幸灾乐祸,无他,待会他们也有工作要汇报,不需要汇报的也有别的事。 今天的股东大会比以往结束的晚好几个小时。 一群人有气无力,莫离最后提起莫家有个小辈进公司实习,直接安排到高管位置上,也没人反驳半句。 直夸“莫总有魄力,莫家这人才也是层出不穷”。 多少人自从进了莫氏,就没再用过的职场话术又一次苏醒,车轱辘话一句又一句。 小辈,高中在读,18岁,直接塞进来当重要项目的管理人,换成以往,几个股东都有话说,今天是真没一点心气跟莫离打机锋。 塞吧塞吧,看在你一点就爆的份上,给你面子。 反正项目出问题,损失最大的也是你。 莫氏明面上的业务都经得起查,流程正规,项目正规,没有经验的人带项目不搞砸都算不错了。 暗地里的那些,莫离暂时不会让莫永接触。 等江林给压力,他再迫不得已将莫永早早牵扯进莫家真正的漩涡中心,才没有人会说什么。 —— 郊区一家私人医院中。 仪器滴滴的响着,江林幽幽转醒,嘴上带着呼吸罩,热气凝成白雾,他听见自己明显的呼吸声。 动了动手指,有反应。 医生很快进来检查他的情况,一边解释:“小帅哥啊,你运气真不错,再来晚一点就没救了,幸好一个姑娘送你过来……你是失足坠崖吧?肋骨断了好几根,有一些错位,造成了一点内脏破裂,不过脊椎没事,恢复得也很好,不会留下后遗症。” “只有这道疤,恐怕是去不掉了。” 第7章 “我杀的” 江林勉强转动脑袋,看见自己胳膊上有一道十几厘米的伤口,缝着线,狰狞而可怖。 ……好像是被石头划破的。 他当时后背剧痛,五脏六腑也仿佛碎开一样疼,根本没注意到皮外伤,后来莫离走了,他失血过多昏迷过去,再醒来就是现在。 “我要……出院,我要去找……莫离……” 江林用尽力气从嗓子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医生一脸心疼,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行,你得再住院几天看看情况。” “什么时候……可以走……” “情况理想的话,这周五就可以,不过还是建议你住院……”医生给出了一些专业角度的建议。 表情复杂。 这位病人当初送过来的时候差点没活下来,一天一夜过去,也没见他父母来看过。 只有一个非亲非故的姑娘忙里忙外的,还替他缴了费,一直照顾他,直到今早实在撑不住,才去外面的长椅上补觉。 既然他醒了,于情于理也该叫那姑娘来看看。 医生离开病房,没一会儿,房门再次打开,一道倩影走了进来。 波浪卷的乌黑长发披在身后,女人画着浓妆,身穿紧身的黑色裙子,身材很好,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皮外套。 上挑的眼尾涂着明艳的红影。 “你好,我是宋薇。”女人俯视而来,视线冷淡,“前天推你下山崖的人是莫家的掌权者,莫离,你跟他是什么关系?要报警吗?还是打官司,我会帮你。” “不……” 江林本能地拒绝。 “随便你。”宋薇嗤笑一声,“你可以慢慢想,反正你这几天也动不了。” 她步履轻缓地走过来,淡淡的馨香飘来,她坐到床边,开始削苹果。 “我……吃不了……” “没给你削。” “……” 江林扭头,用后脑勺对着女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刚到莫离身边那会儿,身体很差,经常生病。 哪怕有家庭医生照顾,莫离都毫不迟疑地放下工作,亲自照看他。 区区削了皮的苹果算什么,换成莫离,能给他切个果盘出来。 “嘿,脾气还挺臭。”身后,女人笑道,“你现在没办法吃,算我欠你的好不好?到时候你痊愈了还你……别乱动,小心扯到伤口。” “……谢谢。” 江林闭上眼睛。 想什么莫离,他不会来看自己的,说不定见自己没死,还要再补一脚。现在好了,只剩下一个陌生人关心他。 莫离到底想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想过爬到莫离的头上,会不会是有人骗了莫离,莫离才对他失望。 没关系。他会去求证真相的。 如果莫离没有苦衷,没有误会,只是想杀了他,那么,他也不会手软。 ……先生,我希望你是前者。 尽管他的理智和感性,都无限地偏向于后者的可能性,他也做不到忽略那一丝可能。 那一丝莫离也许无辜的可能。 —— “信任是一座需要时间构建的大厦,但使它坍塌只需要一瞬间。” 莫离倚靠在沙发里,仰头,额发散落,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望着天花板,指间烟雾升腾,屋内的空气净化机一直在工作,却依然充满了烟草味。 【无法理解】 “没指望你……”莫离嗤笑一声。 门铃声响起。 他百无聊赖地摆摆手:“江林,去开门——” 话落,屋内寂静了几秒,莫离有些烦躁地低骂了一声,拧着眉从沙发上起来,打开房门。 “莫哥。” 来人是莫永。 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男生穿着宽松的休闲服,薄薄的外套搭在胳膊上,内里是一件短袖。 他戴着眼镜,微微笑着,透着一股好学生的少年气。 “进来吧。” 莫离踩着拖鞋回到客厅,“冰箱里有饮料,自己拿。” 莫永边换鞋,边应了一声。 他第一次来莫离的住处,简单打量一番便走到冰箱边,拿出一罐可乐:“哥喝什么?” “可乐。” 于是他又拿了一罐。 莫离接过可乐,细白的指腹抵着拉环扣开,噗呲一声:“你应该很好奇,为什么我选了你,而不是江林吧?” 刚满十八岁不久的少年安静地坐下,脊背挺直,低眉顺眼。 手指搭在冰凉的可乐罐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他“嗯”了一声,轻声细语:“说不好奇就太装模作样了,你说得对,直到宣布我做继承人,带我去吃庆功宴那天,我都觉得很不真实。” 庆功宴。 阳台外黑影晃过,莫离默不作声,权当没看见:“你是莫家的血脉,他不是。” “哥,你不是注重血脉的人。” 如果是,他带在身边的不会一直是叶三,公司总部的股东和高层不会没有一个莫家人。 莫离最多只会投资莫家人的产业,从来不带他们一起玩。 关于他上位的过程,莫家很少有人谈起,但莫永毕竟身份不一般,他父亲跟他含糊地解释过。 只有一个词,非常血腥。 莫离不是莫家的血脉,而是莫长青大哥从外面捡回来的养子,一开始没有继承权,但硬生生靠自己杀了一条路出来。 他没有妻子,没有后代,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莫家毕竟是个有些年代的家族,斗不过莫离让他上位就算了,不能以后代代掌权者都不是自家人。 但凡他有后代,绝对活不了多久,毕竟保护一个人很难,但杀一个人很简单。 莫离为了避免在这事上浪费注意力,干脆洁身自好,一个女人也不找。 直到江林的出现。 莫家内部有人对他下死手,但很少,更多的人都在旁观,没表示反对,也没有同意。 对继承人突然变成莫永这事,也都很轻易地接受了。 “我是不注重血脉,可也没兴趣一直当这莫家的掌权者。”莫离吸了一口烟,吐出,火星明明灭灭,他眉眼笼罩在烟雾中,模糊了几分,意外显得有些柔软和飘忽,“这是我父亲的家族,他死在内斗里,我已经为他报过仇,以后还是你们莫家人自己玩吧。” “这怎么能行,哥永远都是我的亲人。” 莫永笑道,“可这样也没必要处理掉江林吧,送他走就好了。” “他成长得太快了。” 莫离碾灭燃烧到滤嘴的烟,低着头,眼睫半垂,“我本来以为能一直控制他,但继续下去,他会变成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死所有人。” “我和他在学校里接触不多,但也知道江林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莫永轻声替江林解释起来。 他们两个是竞争关系,甚至算得上死仇,换成别人,莫永完全支持莫离的决定,但江林。 他不是莫家人,而是莫离救回来的,再怎么失望再怎么不甘心,也不会对付莫家。 “他是个……正直的人。”莫永顿了顿,笑。 “你当初调查过他的身世吗?” 莫离听得有些乐,边重新点了根烟,边询问道。 他看向莫永,少年小小年纪,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对谁都是一副笑脸,这会儿居然和江林惺惺相惜上了。 “调查过,有什么特别吗?” 莫永点头。 他当然调查过江林的身世,莫家没人不查,可是到他手里的资料很普通,很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一个父母双亡的流浪儿童,能有什么别致的身世? “他父亲死于工厂事故。”莫离慢条斯理地把烟咬进嘴里,细长的香烟裹着一圈亮蓝色,衬得他肤色冷白,“不是事故。” “我杀的。” 第8章 听墙角 烟草味夹杂着薄荷的清香弥散开来,莫永心神剧震,脸上的微笑破碎,难以置信。 薄薄的烟雾后,莫离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弯弯,眼底透着令人惊心的笑意。 语气之随意,就像是在说中午吃什么饭。 “您……为什么……” “碍事。”莫离夹下嘴里的烟,淡淡应道,“他是警方的卧底,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专门过来调查,所以我就让整个工厂给他陪葬了。” 工厂不属于莫氏,而是属于莫家,表面上生产钢制品,实际上一直在走私管控的材料。 江父死于机器失控的事故后,整个工厂很快宣布破产,处理掉了所有不干净的东西。 损失很大,但与被法律制裁比起来微不足道。 莫永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低下头,默默地思考着。 他知道莫家暗地里有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可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黑暗。他毕竟只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听到认识了三年的同学、对头,什么的,就这样轻飘飘地死去,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你要是真的想继承莫家,就要承担这些。” 莫离面色不改,不说教也不劝退,“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莫长青给莫永的资料干干净净,是不想让他这么早接触这些,可莫离不在乎。 他清楚地知道,莫永再这样天真下去,会死得很惨。 …… 同一时间,阳台。 一道人影翻过栏杆跳下,摔进楼下的花田中,翻滚卸力。 玫瑰的尖刺划破他的脸颊,多了道血痕,江林顾不上掉落的帽子,魂不守舍地跑了出去。 大脑浑噩,身体发抖,街上满是人流和车辆,可他什么都看不见,眼前的世界蒙上一层雾,模糊而残忍。 路边一家家都是莫离带他来过的店,火红的招牌,明亮的灯光,他一直逃,逃离这些熟悉的地方,钻进一条小巷。 后背贴着墙无力滑落,他蹲在一个大垃圾箱的旁边,脑袋埋进膝盖里。 江林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那场大雨。 冰凉刺骨的雨滴砸在头顶、脸上,浸湿破破烂烂的衣物,他浑身已经失去知觉,冷得麻木。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真正的父亲,他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工人,直到母亲死前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位非常伟大的警察。 她说,“小林,你以后要和爸爸一样,做一个正直的、不求回报的人。” 不公布他的身份,不称赞他的贡献,都是为了保护他的家人。 江林陪着母亲在病房度过最后一晚。 他只有七岁。 他不懂母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懂得学校是什么,不认识字,他先学会爱,先学会死亡,先学会恨。 后来的后来,大雨里有一个人给了他新的家。 江林深深地信任他,眷恋他,他不安过,忐忑过,也期待过。三年,一千多天,他没有一天松懈过,哪怕面对生死危险,也从未有一秒想过退缩。 终于,到了十八岁,他成为了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他为自己骄傲过。 可这一刻,莫离告诉他,一切都是虚妄。 一切都是泡影。 庆功宴从来不是为他准备的,是为了莫永;继承人的位置没有一天属于他,从来都属于莫永。他只是个替莫永去死的挡箭牌,只是个从一开始,就被视作危险的麻烦存在。 他的父亲死在莫离手里,死得一文不值。 所有证据都埋藏在废墟里,他父亲的生命什么都没有换来,莫家没有受到半点打击,莫离依然是高高在上的莫离,是莫家的掌权人,莫氏的董事长,仍然光鲜亮丽,仍然挥金如土。 而他的父亲躺在泥土里,而他流浪在街头。 “哒、哒、哒”,高跟鞋踩地的清脆声愈来愈近,停在他面前,江林恍惚地抬起头,就见一个人蹲在自己面前。 宋薇朝他伸出手:“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我父母都死在莫家人手里,你呢,你找到了怎样的答案?接下来是和我联盟,还是,把我抓回去献给你的莫先生?” 五官还有几分稚嫩的少年死死地盯着他,眼底血丝浮现,深潭般的眼眸终于有了波动。 报复欲,仇恨,毁灭欲,再加上一点点疯狂,江林握上宋薇的手,声音嘶哑: “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 【江林仇恨值:85 宋薇仇恨值:30】 莫永走后没多久,莫离就收到了系统消息,看着这大幅增长的仇恨值,他猜到关键剧情点扮演同样完美过关。 这是江林和莫离反目成仇的开始。 他看着这仇恨值,却没有多少欣喜,就这么拿着没喝完的半瓶可乐走进阳台。 微风吹拂,一望无际的天空澄碧如洗,白云悠悠,他靠在栏杆上,一口一口地喝完可乐,点了根烟。 【宿主,笑一笑】 “神经病。”莫离低骂一声,无语至极,懒得搭理这个没搭载情感模块的古老AI。 可半晌过去,还是忍不住开口。 “事实证明,作为反派,杀人一定要记得补刀。 “…… “你说,我一直这样下去,会不会变得特别阴暗,其实我已经比一开始阴暗很多了,我现在折磨小孩,都没有心理压力了。 “…… “他妈的,为什么我只能跟你一个AI说这些话。” 莫离脸上突地闪过一抹悲凉。 为什么别人家的AI能安慰宿主,会撒娇卖萌,还会和宿主扯皮,而他家的AI是个老古董。 不管他心理多么迷茫和扭曲,都只能等任务结束去心理疗愈室自己花钱看病。 …… 他和心理医生聊天的次数已经越来越少了。 他的道德水准已经低到令人发指,换成第一次任务,他这么对江林,心里能愧疚死,可现在,一根烟的工夫,他已经感到索然无味。 该提前准备下一个剧情点了。 莫离按灭烟头,走回客厅。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变得麻木,还是在单纯地变成一个坏人,当久了反派的人都是这样。 迟早会成为真正的恶人。 莫离并不享受这种感觉,但也不排斥,如果为了活下来,他一定要变成恶人,那就变吧。 反正他一开始也算不上好人。 不然,他就不会这样一次次地牺牲他人,为自己谋求生路。 对他来说,这些真真假假的世界里死上几万人,都没有他自己的命重要。 第9章 审问宋薇 周一,莫永入职莫氏。 “这是你负责的项目,就在这里看吧,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 莫离转动办公椅,递出一叠资料。 办公桌对面,莫永头发后梳,西装革履,匀称的身材撑起衣服,显得沉稳又成熟。 没有半分青涩。 “是,莫总。” 莫永轻笑,接过资料,走到旁边的会客沙发上翻看。 “不用叫莫总,和以前一样就行。”莫离懒散地抬了抬眼,瞳孔中映照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通透又平淡。 “好,哥。” 莫永顺从地笑了笑,继续看资料。 办公室内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敲键盘的清脆声响,莫离忙完手上的工作,伸展胳膊,拉伸了一下疲惫的肌肉。 看向窗外。 他的办公室在公司十楼,靠北的一面墙全部打掉,改成了全景玻璃窗,一眼便能望见大楼林立的繁荣城市。 晨光熹微而清浅地照进来,在地毯上蒙上一层微光,空气中尘埃漂浮。 “哥,现在项目进行到哪一步了?” 莫永仰头。 “三分之一。”莫离一只手搁在桌子上,指尖轻扣着桌面,思索,“已经和建筑公司签了合同,正在着手开发。” “我可以去现场看看情况吗?” “可以,注意安全。” 莫离看着他,叮嘱。 我可提醒过你了啊,到时候被绑架了别怪我。 “我知道,谢谢哥关心。”莫永歪头笑了笑,告别走出办公室。 他前脚出门,后脚叶三走了进来,表情有些严肃:“莫总,查到您三叔的车祸是谁所为了。” “说说看。”莫离双手交叠,支在下巴上,桃花眼里闪过冷光。 “就是这个人,宋薇。”叶三放下一份资料,指着上面的信息,“她是宋长安的女儿,当时在国外火拼,莫三叔以为她和她父母一起死了,没想到她好端端地活着,还回到了国内……” 莫离拿起资料,观察宋薇的照片。 素颜的女人五官苍白而清秀,眉眼舒展,气质柔软得像一棵蒲公英。 手段却也狠辣。 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现在在哪?”莫离摩挲着资料,问。 “长铺大桥,我们的人已经过去了,正在收缩包围圈,最多三天,您就能亲自审问她。” “好。” “……” 简单交流几句,叶三鞠躬退出办公室,继续负责追捕宋薇的事情。 莫三叔得到消息,打电话过来询问,莫离敷衍了他几句,叮嘱他注意安全:“那女人是个疯子,不想死就别擅自出手给我添乱。” 电话那边沉默许久。 “……行。” 莫长青憋屈,却不敢斥责,整个莫家跟莫氏上下都知道莫离最近心情不好,跟吃了枪子一样,嘴毒得要命。 惹不起惹不起。 他挂断电话。 以莫离的手段,他说能把人抓来就一定能抓来,到时候自己再过去报复也来得及。 没必要触莫离的霉头。 办公室里,莫离算算时间,也快到下一个剧情点了。 这次,将是男主第一次翻身做主人,掐着莫离脖子折磨他。 —— 三天后。 莫离驱车来到城郊别墅,走进地下室。 惨白的灯光照射着一个女人,她被绑在凳子上,浓妆艳抹,眼神冷漠,红唇紧紧地抿起。 “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嘴角扬起讥讽的笑。 莫离摆摆手,示意审问的人离开,拉过腾出的椅子坐下,隔着一张防弹玻璃和宋薇面对面。 “莫离?” 女人脸上的笑容徒然灿烂了几分,“你这个烂人,迟早会被你脚下沾满血的金山掩埋,死无全尸。” “很遗憾,按现在的情况看,你会比我先死。” 莫离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似笑非笑。 对面的女人衣不蔽体,他西装革履,光鲜亮丽,潋滟的桃花眼隐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晦暗不明。 里面的冷漠却清晰可见。 宋薇被呛到一样噤了声。 她毫不怀疑莫离能杀了她,这家伙就是个没有人性的刽子手,不把人命当命的疯子。 只要有人挡他的路,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清理干净。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回答我的问题,或者失去一根手指。” 莫离竖起一根食指,嗓音含笑,他的身后,方才离开的审讯人员拎着一个陈年老锯走来。 锋利的锯齿上染着暗红的血迹,狰狞无比。 宋薇咬着牙关,冷冷地睨着莫离,对方完全没有被盯上的感觉,笑着提问:“你为什么要杀我三叔?” “他害死了我的父母。” 女人眼神像狼一样锋利起来,语气含恨,像是淬着血一样。 “好。”莫离点头,不置可否,“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故意落在我手里?” 他直勾勾地盯着宋薇,女人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平静下来,闷笑了一声:“你很快就知道了。” “砍了她一根手指。” 莫离挥手,示意身旁站着的属下干活。 宋薇脸色一变,脑海中一个个想法闪过,最终还是没有吭声,眼睁睁看着门锁打开。 男人举着锯子向她走来。 宋薇看向对面的莫离,容貌出挑的青年百无聊赖地摆弄起手指,丝毫视线都不施舍给她。 “嗡” 电锯打开,链条高速滚动。 宋薇几乎能闻到腐朽的血腥味,她颤抖起来,一咬牙一闭眼。 拼了! 一根手指而已,她相信江林,他一定能拿到他们需要的资料…… 用她一根手指换,十分值得。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莫离抬手,示意属下关掉链锯,太吵,宋薇听到嗡鸣声停止,劫后余生地睁开眼。 后背湿透。 莫离接起没有署名的电话,对面,一道低哑的男声响起。 “想要莫永回去,就拿宋薇和一千万来换。” 莫离眯了眯眼:“我怎么相信你绑架了小永?” 小永。 对面传来一道明显的呼吸声,停顿半秒,冷冷地道:“你可以让你的人去查。” 莫离默不作声向属下打了个手势,按开免提:“去查小永在哪里。” 属下一愣,似乎是想到什么可能,脸色瞬间变化,急忙领命离开。 不到三分钟,他脸色发白地走下来,咬牙切齿:“老板,莫小少爷考察项目进度的时候被人带走了……” “呵。” 电话里响起一声嗤笑,“现在能谈谈人质和赎金问题了吗?” “好,你说在哪里交易。” 莫离看向宋薇,女人明显地松了口气,偷瞄属下一眼,没带链锯,安全。 “城郊蔷薇别墅,莫总一个人带着赎金过来,否则,我们就撕票。” 第10章 一千万赎金 “撕票?”莫离听不出来那话里的狠厉一样,笑了一声,“你不想要宋小姐了?” “相比起莫永,宋薇算得了什么?”男人嘲讽,“倒是莫总,为莫永花一千万眼睛都不眨一下,实在是有魄力。” “先生。”莫离轻声,“你我都知道,赎金只是个添头,你要是想宋小姐完完整整地回去,最好别碰小永一根手指。” 他温雅的嗓音轻而和缓,却透着让人发冷的寒意。 “……可以。”男人冷声,“那就按之前说的,你一个人带赎金过来。” “先生,这我可做不到。”莫离低笑,“你知道一千万现金有多重吗?” “……”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半晌,怒道,“你自己拉个板车过来,做不到就让莫永去死!” 妈的。 一口一个小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生儿子。 愤而挂掉电话,江林扔掉手机,冷冷地看着面前倒在地上的莫永。 他手和脚都被胶布缠起来,眼睛和嘴蒙起,人还在昏迷,身上手工高定的西装外套路上被人扒走,只剩下凌乱的衬衫。 光洁的额头肿起一个大包。 江林看着他,许久,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咬进嘴里。 烟雾过肺,吐出,像是连带着郁气一起离开身体,带来几分缥缈的轻松感。 他算是知道,莫离为什么那么喜欢抽烟了。 人偶尔需要一个短暂的、逃离一切现实的时间,单纯地发呆,放空,然后掐灭烟,重新回到压力之中。 直到再次濒临崩溃。 他抬起脚,想给地上的人两脚解解气,又想起莫永说,他是个正直的人。 莫永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希望他死。 江林收回脚,缓缓放下,旁边屋子里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他看见江林收回脚的样子,“嘿”一声。 “这么心软?这次过后,你们可就是死仇了,不趁机踹两脚发泄一下?” “他还没做过什么错事。” 江林说,“等他真正犯错的那一天,我才会和他不死不休。” —— 两小时后。 莫离驱车赶到蔷薇别墅区。 他依照绑匪的言论,独自一人开着辆卡车,拉着半车装袋现金到了门口。 下车。 别墅内走出一个脸上带疤的中年男人,一身煞气,表情漠然:“钱呢?” “车上。” 莫离侧身,给他看了看身后的大卡车。 男人愣了一瞬,沉默,他没想到一千万现金这么多,还以为莫离提着就过来了。 行吧。 “我们要验货。” “请。” 莫离让开位置,中年男人扒着卡车边缘,借力翻上,拉开袋子看了看里面的钱。 应该是真的。 他开了十来个袋子,都翻到底,确认没什么问题,就下了车。 反正他们也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从莫永口中套情报。 “小永呢?” 莫离问。 “已经让人带出去了,重新约个地方和宋薇交换。” 莫离看了他半晌,没认出来这是谁,默默记住了他的面容,微微颔首:“可以。” 两人现场约了一个地方,料他们在安全接到宋薇之前不会动手,莫离也不担心,松散地靠在卡车上。 摸出一根烟。 “有火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香烟。 “……”男人眼神漠然地看着他,“滚!” 他也是被莫家折腾到家破人亡,才和宋薇江林他们混在一起,怎么可能对莫家现在的掌权人有什么好脸色。 但他记忆中的莫老板并非莫离,而是另一个人。 想必,那人已经死了,莫离才会上位。 不过,他没想过那个家族的掌权者,居然会是这么无害而漂亮的模样。 是的,漂亮。 相比于英俊、帅气,他看到莫离的第一反应是漂亮,非常漂亮。青年五官精致,一双桃花眼里含着雾气,鼻梁高挺,唇瓣饱满。 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他身高腿长,肩宽腰窄,看不出多少训练过的痕迹,放在大街上,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帅哥。 可刘昌没有半分大意。 他从江林口中听过莫离的本事,比那小孩的拳脚功夫更厉害,要知道江林已经算得上很强。 莫离比他还厉害,更让人不敢小觑。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互相警惕,莫离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细长的香烟,后悔出来没带火。 他一个老大,平时走到哪都有属下点火,哪里考虑过出门带火的事。 二十分钟后,两人同时接到电话,表示已经到了交换人质的双方人马已经相遇。 “小永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莫离问。 “额头上有个包……衣服乱了点,别的没什么,应该没事,您别担心。”叶三解释,“您那边情况如何,安全吗?” “……” 莫离没有回答。 他耳边响起一道沉闷的脚步声,很快,一道高大的人影从刘昌身后走出,眼底一片青黑,眼神冷厉。 “进来坐坐?”江林冷漠地盯着他,邀请。 “恐怕不是很安全了。”莫离笑了笑,吩咐叶三和对方交换人质,然后挂断电话,“好久不见,江林。” “距离上次莫总推我下山崖不过几天,算不得久。” 江林侧开身体,让出门口的路,表情漠然,“进来吧,不要让我请你。” “你会杀了我吗?” 莫离问。 “会。” 江林笑,“但你没得选。” “你说得没错。”莫离感叹,“以前不见你用什么手段,现在才知道,你也是个聪明人。” 江林算计得没错。 宋薇和莫永的价值是不对等的,他们可以放弃宋薇,宋薇可以放弃自己,但莫离绝不会放弃莫永。 必要的时候,他会牺牲自己。 江林的确聪明。 能从他短短几句话里听出来,他早就想丢下莫家这个包袱,为此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 用宋薇调动他手里的人,趁这机会绑架莫永,再用人质赎金的名义绑他过来,从头到尾都是正大光明的阳谋。 代价只有一个:走错一步,宋薇就会死。 莫离走进别墅,闲聊般地问道:“宋小姐知道你在拿她的命赌博吗?” 江林没有出声,回答他的是一记拳头,拳风呼啸而来,莫离偏头躲过,很快刘昌绕到他身前。 前后夹击,更是亮出一把枪。 莫离乖乖举起双手,任由江林冷着脸,一把抓住他的衣襟扯过去,眼眶发红,嘶吼着质问:“为什么!” “宋薇犯了错,我才抓了她……” 莫离轻声解释。 “我问得是我父亲,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开那种工厂,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回去,你是不是觉得看着我被蒙在鼓里,天真地信任你很好玩?” 莫离一愣,笑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是的,你说得没错。” 嘭的一声。 江林一把甩出,莫离摔在地上,后脑一痛,眼前发黑。 少年怒火上涌,整个头脑都快炸开,眼底全是血丝,他骑在莫离身上,一把掐住人纤细的脖颈,用力收紧手指。 指腹发白。 “去死吧!混蛋!” 第11章 别天真了,江林 “咳咳……” 莫离喉咙被压迫得难以呼吸,大脑胀痛,根本无法回答问题,只能无力地抠着脖子上的手。 意识混沌。 氧气稀薄,莫离脸色发紫,五官扭曲,很快无力挣扎,手指脱力垂落。 好痛苦……好难受……肺要炸了……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 莫离知道自己不会死,但他不知道这种痛苦还要持续多久,每一秒都如此漫长,如此让人绝望。 耳边一直有江林的怒骂和吼声,很快,一滴温热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钳制放松,莫离本能地张嘴呼吸,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他撑着地坐起,握着脖子,胸口不断起伏。 “咳咳。” 一滴又一滴眼泪滴落在他衣服上,莫离抬起头,心脏狂跳,眼神平静中还残留着几分痛苦: “怪我养虎为患。” 话音刚落,他凌乱的衣领又被人握住,扯了起来。 他被迫仰起头,和眼眶通红的江林对视,那双饱含信任的瞳孔里如今恨意与愤怒夹杂,更多的却是难过。 被背叛的难过。 莫离心底叹息一声,没忍住流露出一丝愧疚和心软。 他的心终究不是石头做的。 “莫离……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江林嘶哑的嗓音颤抖着,眼睛发红,带着一丝微弱的哀求,像是被扔掉的小动物,苦苦欺骗着自己,寻求一个理由。 他的精神似乎被劈开成两半。 一半疯狂叫嚣着杀了莫离,叫嚣着仇恨,另一半像以前一样,脆弱不堪,本能地想要靠近他。 江林看着眼前人。 头发杂乱,气息不稳,桃花眼眼尾洇着淡淡的红,是刚刚窒息留下的痕迹。 衣领散乱,整个人狼狈不堪,眼神却仍然是冷的,平淡无波的。 他怀疑自己刚刚看到的刹那心软,不过是幻觉,莫离任由他坐在腿上,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落: “别再天真了,江林。” 一瞬间,愤怒和仇恨压过那抹微弱的期盼,江林低吼一声,再次掐住他的脖颈。 他望着莫离稍稍涣散的瞳孔,手指颤抖,心如死灰,他悲哀地意识到,他根本下不了杀手。 江林从来不知道,那场大雨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何等的意义。 即便杀父之仇,即便这三年的养育不过是利用,即便莫离连骗他都不愿意,江林依然无法杀死他。 如果不是莫离,他已经死在大雨里了。 他的生命是莫离给的。 “混蛋!我恨你……” 他声音夹杂着嘶哑的哭腔,泣不成声,旁边刘昌手里的枪抬了又抬,终究还是放下了。 现在还不能杀了莫离。 莫离死了,莫家会人人自危,难以处理,他们要先掌控局势,才能杀人。 “警察已经到了……再不走是想跟我同归于尽吗?” 莫离勉强扯了扯嘴角,笑着,还是难受,但是比上次好得多,能偷着呼吸两口气,还能说话。 外面隐约响起警笛声,刘昌面色一变,立马拉起神志不清的江林,背上就跑: “我们走着瞧!” 他撂下一句狠话。 莫离没理会,揉了揉脖颈,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微拧起。 痛死了。 “哐当”一声,别墅大门从外破开,几个举着防爆盾牌的人冲进来,环顾四周,看见莫离。 “莫先生!你没事吧?” 领头的男人面色难看,边走过来边吼,“分散搜索!他们只有两个人,跑不了多远。” “小心,他们手里有枪。” 莫离边喘息边虚弱地提醒。 “李警官!后门有车轮的印记,他们已经跑了!” 李警官听见声音,头盔下的眉头拧成一团,他扶着莫离到沙发上,拿出对讲机和同事对接情况。 “已经离开监控范围了,车牌号我们正在查。” “搜索别墅!” “是!” 其他警员分散搜索,寻找证据,李警官没有离开,看着莫离,面色难看又愧疚:“对不起,莫先生,我们……来晚了……” 接到报警,他们第一时间就过来了。 可这……还是来晚了一步。 莫离在市里算个名人,对外形象温和儒雅,经常组织慈善活动,算个五星良好市民。 “没事,还要谢谢您,我才能平安获救。”莫离摇了摇头,声音微微有些哑。 李警官看着他苦笑。 莫离脖颈上指印明显,衣领凌乱,柔软的桃花眼泛着红,还有点泪痕,不知道遭受了什么毒手。 “唉……” 他叹息一声,不再多想。 莫离沉默着,也不知道他在叹息什么,自己又没什么事……可能这就是责任心吧? 别墅搜索完毕,查出来一些线索,叶三匆匆赶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满头大汗,一脸焦急。 “老板!” 他眼睛一红,冲了过来。 “我没事,别担心。”莫离解释了一句,喉咙却是难受,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叶三整个人都快疯了,眼睛发红,眼底满是恨意。 到底是谁…… 可恶,他一定会手刃那些对付莫离的疯子! 李警官和属下交谈几句,面色严肃地走过来,对着两人道:“绑架你的是本地一个犯罪团伙的人,他们自称天秤,经常绑架一些企业家,或是他们的家人……你这些天小心一些,尽量跟保镖一同出门。” 莫离不动声色地点头,一副虚弱的模样。 —— 叶三开车载莫离离开蔷薇别墅区,开往医院。 “先去城郊……咳咳。” 莫离嗓音嘶哑,脖子和额角隐隐作痛,“叶四抓到绑架小永的人了,我过去看看。” 叶四,之前审讯宋薇的属下。 叶三握紧方向盘,手背上浮现出狰狞的青筋,气闷地一打方向盘,转向。 之前莫离说不太安全的时候,他就报了警,把这边的情况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先送了莫永。 他以为老大有把握的。 结果等他过去的时候,莫离明显是一副差点被人掐死的模样。 “到底是谁做的?天秤……那种组织也敢动你?” 叶三皱着眉头。 “江林。”莫离轻声说道。 “刺啦”一声,叶三死死地踩下刹车,整个车身都晃了晃,莫离身体往前,又被安全带拉回椅背。 “江林?”叶三满脸诧异。 “嗯……” “早知道这样,我就杀了他这个祸害!”叶三狠狠锤打了一下方向盘,刺耳的喇叭声响起。 莫离微微皱眉:“是我先杀了他父亲。” 叶三:“……” 他沉默着启动车辆,开往城郊,半晌,还是嘀咕了一句:“那我也要杀了他。” 第12章 虚假美梦 没有人比莫离重要。 无论他做过多少坏事,害死多少人,又如何如何地该死,叶三都毫不犹豫地站在莫离这边。 莫离救了他一命,他就永远是他忠实的手下。 车子很快开到城郊的据点,两人一同走入地下室,看见几个关在铁栏杆里的小年轻。 正在接受拷问的是个黄毛。 叶四也是被气得狠了,一点没手软,上来就严刑逼供。 凄厉的惨叫声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大半,只隐隐有少许传出,叶四回头,看见玻璃外站着的两道人影,走了出来。 “老板。” 叶四抽了张湿巾擦手,表情有些狰狞,“这些人都是天秤的,还想装成混混……他们收了钱,时间和地点都是由联系他们的人提供,莫小少爷的行踪不是谁都知道,我怀疑公司有内鬼。” “去查。”莫离拿出一根烟,叶四擦干净手上的血,点火,“别墅里除了江林,还有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脸上有一道疤。” “我马上去查。” 等叶四离开,叶三拉过他的座椅,莫离顺势坐下,对着对讲机问: “天秤?你们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黄毛垂着头,赤裸的上半身血肉模糊,听到声音,他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眼神狼一样凝视过来。 “你们这些人,该死,但没有人惩治你们,所以我们来惩治。” “呵。”莫离笑了一声,有些好笑,“你觉得你们是正义?” “我们本就是。” 他眼神冷漠。 “问完事情就处理了,别留下痕迹。”莫离摆了摆手,指挥叶三。 他懒得跟这种人多聊什么,耽误时间,也对他们所谓的理念和大概悲惨的身世丝毫没有兴趣。 他刚刚两度濒死,急需休息,确认叶四这边没出问题,便放心离开了。 警察那边只知道有人绑架他,对之前的人质交易一无所知,莫离回到翡翠大厦时,装满现金的卡车就停在停车场里。 李警官站在车旁边抽烟,和他交接。 “好好休息。”他一脸唏嘘地叮嘱道。 可怜的年轻人,被一群反社会的疯子绑架折磨,唉。 莫离脸色苍白地笑笑,和他道别回家,挨上床一秒入睡,完全没力气管江林那边什么情况。 进入睡梦中前,他隐隐听到系统的提示音。 【江林仇恨值:95 宋薇仇恨值:60】 —— 第二天一早,莫离靠在床头,看到昨晚变动的仇恨值,吸了吸鼻子。 有点冷。 看这涨幅,应该是知道绑架莫永的人已经死了。 按照原剧情的说法,现在的江林应该处于深深的仇恨和崩溃中,这时拿命赌博的宋薇过来安慰他,打动了江林。 这是他们爱情萌芽的开始。 现在这个点,江林应该已经躺在女主大腿上睡觉了吧? 莫离咳嗽两声,摸了下额头,烫手。 他发烧了。 …… 同一时间,一处有些年代的小区里。 江林像具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无论其他人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刘昌无奈:“他们的死不怪你,我们本就没有打算这时候杀了莫离,而且,就算莫离死了,他们也活不下来。” 江林毫无反应。 半长的额发垂落,遮住他的眼睛,只露出一点鼻尖,江林明白刘昌的意思,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因为计划才放过莫离。 而是因为下不了手。 即便今天应该杀了莫离,他也无法动手,这不是什么安慰能解决的问题,他不是蠢货,他知道自己背叛了同伴。 那个听了他的事,吊儿郎当地咬碎棒棒糖,一脸愤慨地说“干了”的黄毛小子。 明明像个混混,却说帮就帮他绑了莫家的宝贝继承人。 那不到五位数的报酬已经给了他的家人,黄毛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母亲,不知道他加入什么组织,也不知道他在外做什么,只希望儿子能多回去看看他。 当时江林看着老妇人憔悴的模样,心脏像是被刺了一下。 拷打着他的良心。 他深深地明白他对莫离的心软是一种背叛,即便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他会心软。 那场大雨里,向他走来的人就那么重要吗?比他父亲的命还重要,比为了他的计划承担死亡风险的同伴都重要吗? 江林本不这么觉得,可事实,却像是一记重锤,打破了他自以为的坚定。 他的理智,他的感性,都在重复着要莫离去死,要他偿还那些冤魂的命,但他的本能却想要靠近莫离,待在他身边。 就好像莫离身上有一种疯狂吸引他的东西,他离开一天,就觉得喉咙发干,焦躁不安。 【我必须要和他待在一起】 他的本能重复着。 江林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这种理智和本能的割裂几乎令他崩溃,怀疑自己,他甚至恨自己如此惦念莫离,连得知他杀死自己同伴的当下,脑海中重复着的都是和他过去三年相处的分分秒秒。 曾经有多幸福快乐,现在就有多痛苦。 他曾经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为继承人,替莫离分担工作,一直读完高中,读完大学,过上普通而又幸福的一生。 他甚至有那么短暂的一瞬,想着放弃调查父亲的死,就这样继续维系着这场美梦。 可莫离打碎它,可莫离要他死。 房门一声轻响,宋薇走了进来,示意刘昌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女人叹息一声,抓住江林的头发生生扯起,逼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喂!你到底在想什么?” 江林双眼暗淡,半晌,自嘲一笑:“我杀不了莫离的,我以为我恨他,可好像,我是那种很贱的人,他对我再不好,我都想要回到他身边。” “我好恨我自己。” 他眼眶发红,声音近乎呢喃。 宋薇被击中般地晃神,心脏密密麻麻地刺痛起来,她感觉眼前的人像是破碎的瓷器,无助、不安、自我厌弃。 他会毁掉自己的。 宋薇毫不怀疑。 她松开手,叹息一声将人脑袋揽在怀里,生疏地拍着背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 江林无力地垂下眼睫。 他眼前的人为了他的计划去赌命了啊,宋薇那么年轻,她还有仇没有报,却选择相信他。 相信他可以解决整个莫家。 可他却在怀念莫离的好,怀念过往那三年的每一秒——再美好的梦都是虚假,为什么他不明白这个道理。 江林闭了闭眼,轻轻地推开宋薇,低着头:“我不会辜负你们的。” 他说,“如果不能杀了莫离,我就和他同归于尽。” 第13章 不用管我的死活 继绑架事件后,莫离过上了几天安生日子。 这几天是江林和宋薇感情升温的时机,一个崩溃又脆弱的英俊男高,一个成熟又母性大发的漂亮御姐,同样父母双亡,同样对莫氏充满恨意,互相安慰,互相做彼此的后盾,对彼此多少会产生一些情愫。 “咳咳。” 莫离扯出一张纸巾,靠进办公椅里,精神萎靡,脸色苍白。 他一张一张浏览着季度报表,处理着公司越来越繁多的事务,带病加班了好几天。 一想到江林这会儿在跟女主卿卿我我,而他在这里工作,莫离就对这该死的任务世界充满了怨气。 这时,叶三敲门进来。 “莫总,您三叔那边好像出了些麻烦,您要过去看看吗?” “等我忙完。” 莫离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透着浓重的鼻音。 “药我给您放这里了,记得喝。”叶三放下冒着热气的杯子,轻声叮嘱,“您的身体最重要。” “知道了。” 莫离没什么力气地敷衍了一句,打发他走人,看也没看桌子上的药。 他的病好不了的。 这是剧情的一环,与接下来的关键剧情紧密相连。 由于生病,加上高烧复发,他这几天回家的路上会出车祸,被江林带走。 当然,他可以硬治好自己,只不过到了剧情点,他会以其他“合理”的方式进入虚弱状态。 比起难以控制的意外,莫离宁愿继续病着。 强打着精神继续工作。 等电脑上的邮件回复完,已经是晚上七点,药已经凉透。为了避免叶三念叨,他一口闷了苦涩的药。 拿起衣架上的外套下楼。 莫三叔出事只是个开始。 莫离一边思考着剧情,一边坐上副驾。 “莫总,上次莫小少爷被绑架,怀疑公司有内鬼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叶三启动车辆,声音低沉,“是刘总向外传递的消息,他说是有人花钱买的,最后一条条查过去,好像是您的……” “二叔。对吗?” 莫离靠着真皮的椅背,阖眼休息,眼底一片青黑。 声音很轻。 “是的。”叶三声音沉重,启动车辆。 发动机的嗡鸣声响起,莫离蹙了下眉,用手背遮住眼睛,顶着浑噩的意识艰难思索。 莫二叔已经背叛,三叔被钳制,脱不开身,江林应该已经掌握了大部分莫家人的行踪,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 ……动作真够快的。 保时捷平稳地驶上公路,叶三打开音响,放了一首轻柔舒缓的钢琴曲。 突然,一道刺眼的远光灯打来,莫离脑袋嗡地一声,迅速坐起,在对面的大众撞上来之前,一把扯过叶三的肩膀。 方向盘打滑,车辆不受控制地歪向一旁。 “嘭!” 一声巨响。 两辆车的车头狠狠地撞在一起,热气爆开,车盖皱起,弯曲的钢铁和零件绞在一起。 周围的车辆刹车,一阵阵惊呼声响起,有人报警,有人冲上来救助伤员,莫离眼前发晕,额角血液滴落,染红了半边脸。 “叶三……” 脑袋被压在他身下的人毫无动静,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莫离眼前一片模糊,鼻腔全是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大脑恍惚过后,只能看见一片刺目的红。 失去意识之前,他强撑着看向对面的驾驶座。 那个司机一定会死。 不死,他也会自杀。 江林混的那个组织,全都是被资本迫害过的可怜人,一个个近乎疯魔,可以为了计划搭上自己的性命。 …… “滴答,滴答” 不知道过了多久,莫离悠悠转醒,脑袋一阵剧痛。 他忍了忍,环顾四周,四面都是白墙,他躺在床上,手上挂着吊瓶,余光隐约看得到包扎脑袋的绷带痕迹。 消毒酒精的味道很浓。 房间很小,除了床就是小推车,上面摆着各种药物、绷带,还有酒精和手术器具。 他深呼吸着,平复着大脑一阵阵的胀痛,望向右上方墙的夹角,与发着红光的摄像头对上视线。 “咯吱”。 房门推开,脚步声靠近,落座在他身旁。 莫离微微转头,避免压到伤口,视线中只隐约看到来人冷漠的眼神。 “……叶三怎么样了?” “运气不错,还活着,正在抢救,能不能救活就不知道了。” “三叔呢?” “关起来了,莫永在想办法救他。” “……” “我们的人在找剩下的莫家人,等处理掉他们,就让你二叔接手你的公司。”江林眼睛弯了弯,眼底透出讽刺的笑意,“莫永上次跟我们透露了很多……果然,只要像你一样不把人命当命,事情就会变得非常简单。” 他们的所有计划都是在拿人命往里填。 江林可以继续谋划,一点点地蚕食莫家的势力,可他太清楚莫离是个怎样的人,比手段,他差得太多。 “放过叶三。” 莫离重新躺平,闭上眼睛,浑然不在意莫永交代资料的事情。 莫永的命远远比一个公司重要,莫离早告诉过他,必要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放弃,只要能活命。 “做为交换,我会让我的人放过宋薇。” 江林无动于衷。 他坐在单人椅里,长腿有些委屈地屈起,眼神冷淡,没有半点波澜起伏。 莫离的出事十分钟后,他的人就开始围剿天秤的据点,宋薇正在据点内待命,此刻危在旦夕。 江林得知消息的时候,他们五个据点中已经没了三个。 “恐怕有人往你那边去了……小心一点!实在不行就杀了莫离,马上退走!” 电话里,宋薇歇斯底里的声音被枪林弹雨的响声掩盖大半,隐隐透着哭腔,“刘叔死了……江林,他们都是疯子!” 他们,都是莫离的直系下属。 与莫家无关,都是他亲手挑选培养的属下,替他处理过莫家人,处理过卧底,处理过许多拦路的蠢货。 现在,他们在救他。 “你要是想活着,最好不要让你的狗碰宋薇。”江林打开他的手机,声音冷得像是凛冬的大雪,冰寒刺骨,“哪个电话?” “叶四。” 莫离轻叹,“你已经赢了,何必再杀了叶三。” “他能不能活下来还不知道。”江林拨打电话,对面瞬间接起。 “老大!” “杀了宋薇。” 莫离睫毛轻颤,睁开眼睛,莞尔一笑,“不用管我的死活。” 【江林仇恨值:100,宋薇仇恨值:95】 第14章 为了任务无所不用其极 “莫离!” 江林咬牙切齿,猛地站起,一把摔出手机,砸在莫离身上。 病床上躺着的青年肤色苍白,虚弱无比,唯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里充盈着笑意,嘴角微扬。 “喜欢鱼死网破?” 莫离低低地笑着,“那么,就看谁先舍不得自己人送命。” 江林眼神一片血红,眼底恨意和不敢置信夹杂在一起,他万万想不到莫离宁愿死,也要拖他的人一起陪葬。 他们的人在杀莫家的旁系,莫离的人在杀他的同伴。 两边每一秒都在死人,短短几句交流的时间如此漫长,江林克制着自己不去想背后究竟埋葬了多少人命。 他恍惚地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他早该知道的。 早该知道莫离比他更狠,早该知道他根本不在乎旁系的死活,甚至也不在意莫永。 莫离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骗他当继承人,装作一个人,骗他莫永才是真正的继承人,装成一个好的兄长。 到最后,他唯一想救的人居然是叶三。 “……好,我答应你,让你的人撤。”江林红着眼睛,痛苦地做出了决定,“我们的人也会撤走。” 他不能犹豫,再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扔下多少人的命去填平。 外面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双方的人马退走后纷纷转移,开始逃跑,留下一个又一个惊悚的新闻和几十具尸体。 全国震动。 江林看到新闻的时候,已经是抓来莫离的第五天。 从地下室病房转移到卧室的青年高烧不断,一天有大半时间都浑浑噩噩,感知不到外界的信息。 “……你们的人不知道处理现场吗?” 莫离强打起精神吐槽,喘息声盖过虚弱的嗓音,含糊不清。 他全身都是汗,后背湿黏一片,大脑中像是有个凿子在不断震动着大脑,没有一刻消停。 酸软的四肢几乎不受控,连动动胳膊都要耗费大半力气,更别说给江林一拳。 “不想死就闭嘴。” 江林冷冷地睨了他一眼,眼眶仍然是红的,嘴唇上冒出点胡茬,头发凌乱,整个人颓然又冷硬。 上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以至于天秤大部分成员都纷纷遁逃,离开常年驻扎的城市。 好消息是,宋薇还活着,坏消息是,叶三抢救失败。 这两件事其实莫离都不算意外。 他早知道叶三会在死在那场谋划的车祸里,他无论如何都救不了叶三,再警惕、再快速的反应,都只是无用功。 他失踪这些天,莫二叔在想办法夺权,掌控公司,莫永一言不发地放弃了莫家,转而拿到了莫氏的控制权。 莫离不在的时候,他会代理莫离负责公司的重要决策。 “垂死挣扎。” 江林给他看手机上的新闻,莫离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气质柔和的少年站在台前,短短几日变得成熟。 眼神疲惫又死寂。 可他仍然强撑着接过莫氏的担子,试图做点什么。 莫离收回视线。 “你不求我放过你的小永?”江林按掉手机,刻意咬重“小永”两个字,里面的意味刺耳无比。 “你想说什么?” 莫离扶着床头的柱子缓缓坐起,眼神冷厉,“江林,他没有对付过你。” “我已经把那天的事情告诉他了,告诉他,你想保下的人是叶三,而不是他。”江林眉眼弯弯,丝毫不受莫离眼神的影响,心底一片平静,“你根本不在乎他,他却在家族和你之间选了你,真可怜。” 就像他一样悲哀。 江林注视着眼前人。 莫离早已不复往日的容光焕发,此刻消瘦、苍白、虚弱,像是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纤细枝丫,即将枯死。 只有那双桃花眼里光波流转,浮现出或讽刺或睥睨的神色。 他身上只套着一件松垮的衬衫,搭在床头的手腕上铐着合金的手铐,连接着锁链扣在床脚。 限制他的行动。 “……你想要莫氏,我可以让他给你,放过他。” 莫离垂眸,卷翘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清浅的日光穿透睫毛的缝隙,晃动。 像是易碎的琉璃。 他的肩膀终于垮下,闭上眼,选择了认命。 他已经斗不过江林了,叶三死了,叶四带着的人也死了大半,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天秤永远有新鲜的血液,永远有遭受迫害的人选择加入,再拖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江林的仇恨值已经够了,只剩宋薇。 他现在无法影响外界,但,这个别墅的每个房间里都装有监控,宋薇时刻观看。 上次叶四带人杀他们组织的人时,宋薇就在现场,还差点被他的人袭杀,幸好据点的人都知道她和江林关系匪浅,她才活下来。 可她眼睁睁看着三名同伴为了救她赴死。 宋薇原本对莫三叔的恨意,蔓延到整个莫家,尤其是莫离。 她脸上再也没有往日强装的笑容,只余下令人不敢出声的沉默,坐在监控室中,想象着怎样杀死床上虚弱的莫离。 她无比地怨恨这个男人。 恨他下令杀死自己那么多的同伴,恨他折磨自己喜欢的人,恨他伤害江林却又绑死江林。 撞车的前一天,宋薇靠在门口,目送江林离开。 无边寂静的夜色里,她叫住江林,问:“你动不了手,我杀莫离可以吗?” 江林背影顿了顿,没有回答。 “……要不今晚晚点走?”宋薇低笑一声,“死之前要跟我留下点美好回忆吗?” “抱歉。” 江林稍稍侧身望过来,清浅的银纱落在他头顶,半张侧脸轮廓英俊、硬朗,棱角分明。 话落,他孤身一人走进夜色之中,不见人影。 宋薇靠在门口许久,她闭上眼就能描摹出江林的五官,描他浓而平整的眉,描他高挺的鼻梁,描他薄而红的唇。 都说嘴唇薄的男人最无情。 可她看江林,恨死了莫离也忘不了那份亲情。 —— 监控画面中,莫离若有似无地抬了下眼,望向摄像头。 宋薇仿佛与他对视,但刹那,他就自然地转动视线,仿佛刚刚只是个意外。 “……江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救你吗?” “你想要利用我。”江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胸膛震动,眼底的情绪却闪烁着,像是碎光,“你确定你要挑衅我?病号。” “我看你可爱。”莫离直视着他的双眸,笑容浅而残忍,“我非常喜欢小孩子。” 他意味深长。 江林愣怔,屏幕外的宋薇却瞬间意识到他的意思,大脑嗡的一声。 “混蛋!” 她攥紧拳头,眼睛发红。 屏幕内,江林愣了好几秒才堪堪反应过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气笑了:“你喜欢小时候的我?” 第15章 你还是处啊 “是。” 莫离笑吟吟地承认。 “你真变态啊,莫离。”江林第一次认识莫离一样,露出了相当精彩的表情,“也是真的不怕死。” 他摸出口袋里的起爆器,晃了晃,脸上浮现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炸弹已经埋好了,你逼我现在就杀了你吗?” 而莫离,听着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不动声色地收起意味不明的笑容,淡定地缩回被子里。 别闹,我还没到下线的剧情点,死得太早要扣演绎分的。 【宋薇仇恨值:100】 【恭喜宿主】 …… 任务四完成,莫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拉起被子盖住脑袋。 太冷了。 持续不断的高烧影响着他的思维,好长一段时间,莫离都仿佛听到头顶“智商-1,-1”的提示音。 索性接下来,他没什么要做的事情,只需要等江林的人蚕食莫氏、拿下莫家,最终被迫签字,将江氏名正言顺地转移给江林。 就可以被炸死下线。 叶四带领着剩余的手下还在别墅周围埋伏,等别墅爆炸,他身死的那一刻,他们会抓住江林,杀了他陪葬—— 当然,失败了。 宋薇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跑来接应江林,就看到一个男人疯了一样地朝江林开枪。 这时,她与江林之间的关系只剩下捅破一层窗户纸,浓烈的爱和牺牲精神令她毫不犹豫地冲上来,替江林挡枪。 当然,她也没死。 叶四死在宋薇带来的其他成员手中,临死都恶鬼一样地诅咒江林,说自己死也不会放过他。 深刻地演绎了反派的恶毒。 只是,莫离还挺喜欢他的。 他喜欢听话的叶四,喜欢能干又忠诚的叶三,可惜,他谁也救不了。 反派总是该死的。 他们两个跟着莫离沾染了太多罪孽,世界的规则不允许他们活着,莫离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他微微睁开眼睛,睫毛蹭在被子上,眼前一片幽暗。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他浑噩地想。 别再做反派的小弟了,只有死路一条。 —— 时间一天天过去,冬过了春,天气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空气清新,鸟叫声明亮。 莫离半死不活地靠在床头,对外界的信息一无所知,每天唯一能接触的人只有江林。 “再忍一忍,你马上就能解脱了。” 中午。 江林准时推开房门走进来,微微笑道。 解脱……不是说他很快就会死了吗? 这种充满羞辱意味的关心刺激得莫离浑身一颤,脸色苍白,死死地咬着下唇,抬头望过来。 眼神阴狠,却由于虚弱没有半点威慑力。 江林端着托盘坐在床边,端详着青年此刻无比厌恶他又无能为力的模样,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这是像什么呢? 啊,对了,是兔子。 像以前流浪时,对着其他人张牙舞爪的自己。 江林突如其来地想,莫离以前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像一只兔子,所以才产生那种恶心的变态想法。 可自从上次过后,莫离再也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 他闷不吭声地由着江林粗暴地抓起胳膊,握紧手腕,纤细的针头刺进明显的青色血管里。 血液倒流进软管,又被吊瓶里的葡萄糖液推回血管。 “哗啦”,江林放下他的手,锁链碰撞在一起,发出声响。 莫离堪称顺从地承受着这一切,偏头望向窗外。 这段时间的天色很好,阳光熹微地照在草地上,透过树叶,在地面打上斑驳的光影。 空气微微有些凉,但比吊瓶里的液体暖和一些。 江林就这样吊着他一条命,不让他痊愈,也不让他死。 “你真的是喜欢小孩的变态吗?” 莫离耳朵动了动。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多少次听到这个问题,但也懒得理会,他那么说只是刺激宋薇,拿点仇恨值。 办法变态是变态了点,但有效。 仇恨值拿完,他也没必要继续这种变态行径,即折磨别人又折磨自己。 “你有对小孩子下过手吗?” 江林又问。 莫离缓缓回过头,视线模糊地对上他直勾勾的视线,突然觉得有些别扭。 他刚刚一直这么看着自己? “没有。”莫离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 这么一偏头,他修长的脖颈展露出来,肤色苍白,青紫的血管明显。 指印还没有彻底消散,仍然狰狞地盘绕其上。 江林顿了顿,避开指印,看着他脖颈的血管,一路往下,望见漂亮的颈窝和锁骨。 莫离很瘦了,骨头突出,瘦得不健康。 他几乎没有吃过饭,全靠营养液吊着一口气,稍微吹一阵风都能摔倒。 但是,很漂亮。 江林眼神异样。 以往的莫离一直矜贵、温雅,像个书香门第里养出来的少爷,举止中透着淡淡的压迫感。 而如今,他虚弱,纤细,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就仿佛易碎的琉璃,摆在展柜里。 可以任由人观赏和拿捏。 良久,江林收回视线,闷笑了一声:“原来,你还是处啊?” “……” 房间内陷入一片沉默,莫离脑袋嗡鸣,气血上涌,有一种男性尊严被挑衅的羞恼感。 他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咬着牙:“关你什么事!” “真可怜,死之前都没尝过女人的滋味。”江林幽幽地道。 他眉梢微扬,看见莫离这副情绪失控的样子,心情微妙地好了少许。 “是,你尝过,你厉害行了吗?” 莫离嗤笑,真想给他翻个白眼。 神经病吧,这也要炫耀?外面的人是不够多吗,非要跟他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炫耀自己有美好的夜生活。 可他没想到的是,江林并没有继续嘲讽他,反而有些僵硬地移开了视线: “……我才十八岁行吗!” 莫离无奈:“是是是,你厉害,你十八岁就有夜生活。” “……” 江林猛地站起来,吓了莫离一跳,然后直接摔门离开,发出一声巨响。 吵得莫离头疼。 ……搞什么啊? 他按了按狂跳的太阳穴,没理解江林莫名其妙地是在搞什么,回忆一会儿,突然停下动作。 脑海浮现的画面中,江林扭过头时,脖颈微微泛红。 像是气的,也像是恼羞成怒。 等等,莫离闭上眼回顾剧情,没错啊,计划进行前,江林不是已经和宋薇留下美好回忆了吗? 他害羞个什么劲啊? 莫离试图理解,莫离理解不能。 他抬头,盯着一滴滴下落的透明葡萄糖液,眯了一会。 半晌,他突然惊醒,连忙看向吊瓶,却什么都没有看到。莫离低头,手背上的针已经拔掉,只剩下洁白的创可贴。 再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快到下午。 江林再次推门进来,莫离望向他脖子,没看到什么,少年已经重新复原一张臭脸,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 “我已经拿下莫氏和莫家了,你想莫永怎么死?” 第16章 “我们一起死吧” “……恭喜你。”莫离低头,嗓音干涩,声音很轻,“不要让他太痛苦。” 距离他被带到这里过去了多久? 大概两三个月。 短短几个月时间,江林和莫永交锋数次,就夺得莫氏的控制权。可想而知,这对莫永来说是多么大的打击。 要知道,他自幼聪慧,一直以来都是天之骄子,莫家的骄傲。 现在,一个随随便便捡回来的流浪儿童江林,在他最擅长的领域击垮了他,也彻底打断了他的傲骨。 江林想说些什么,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他接起电话,和对面聊了几句,视线又落在莫离身上,一笑:“非常遗憾,你的小永已经自杀,用不到我了。” “对了,他留下的遗书说,他对不起你。” …… “我想,我大概真的有金融天赋,哥没有骗我,只是江林比我优秀太多。 “如果他是哥的亲儿子就好了。 “对不起,哥,我不够优秀,没能完成你的期望,也没有保护好你一手创立的公司,我只能选择自杀,不然,落在江林手里,反而会成为麻烦。 “莫家已经完了,我爸妈也是,哥,不要再管我们了,你快逃吧。 “你不该被莫家束缚的。” …… 莫离折起手上的信纸,搭在腿上,心情复杂,床边江林指节一下一下地扣着床头柜,饶有兴趣地看热闹。 “逃跑?不知道莫总要怎么跑,我很好奇啊!” 江林面露嘲讽之色。 一个病入膏肓、虚弱到跑两步能晕过去的莫离,哪怕再聪明,能怎样逃? 莫离瞥了他一眼,捏紧手心的信纸,半晌,还是长长地吐了口气,松开手指。 他有心想跑给江林看看,看对方惊掉眼球,可想法终归是想法,他不是个会为了一时冲动任性的人,完成任务永远是他的首要目标。 他还差一个S评级,就能升职,不必担忧着某一刻被淘汰。 然后被销毁。 莫离倒霉透顶的不只是抽到一个一点不智能的AI系统,还有比旁人严苛百倍的任务要求。 其他人可以失败,可以混日子,他不能,他一旦没有在时限内完成目标,或者说绩效,就会被淘汰销毁。 莫离将其归于自己死去的世界位格太高,所以想要复活复仇,就需要更多的能量。 管理局为了不付出这些能量,便会制订一个高标准用于淘汰他们。 …… 莫离不断地深呼吸,压下心底的愤怒,良久,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惆怅。 没关系,他是反派。 他迟早可以学会心硬得像石头,不遗憾任何人的死亡,不在乎任何人的生命。 莫离一直在向这样的终点进步,尽管他不知道这算好还是不好,但路就在这里,不想死,就只能走下去。 他闭上眼睛,不再搭理江林。 莫永已死,莫家估计也处理得差不多,接下来只要他签下转让公司股份的交易,就能下线。 左右不过这两天的事情。 江林看他这副无能为力的憔悴模样,本来看热闹的心思熄灭,突然觉得无趣。 莫离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骂自己,应该将自己按在地上狠揍,应该把拳头砸在自己脸上,狠狠地替莫永报仇。 可没有。 莫离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做,就好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眼神永远犹如一汪潭水,一片死寂。 江林心脏收紧,莫名地停跳了一瞬,很快,他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出房间,拉上房门。 是他把莫离变成这副模样的。 江林靠在门上,想,一个人见不到阳光,又被病痛折磨,总会变的,总会失去生的希望。 他本该比谁都乐见这一幕,本该比谁都恨莫离,可内心却往往辜负他的意愿,痛苦、不忍、愧疚。 那种复仇的爽快和心脏密密麻麻的疼交织在一起,江林分不清他到底希望莫离是死还是活着。 他恨莫离吗?是的。 但也许还有点亲情吧。 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了。 —— 第二天,江林拿着拟好的股权转让协议书递给莫离,然后把笔塞进他手里。 莫离勉强握住笔,线条不稳地签下名字,不问这是什么,也不在意,像是已经对生活了无希望。 什么都无所谓了。 一式二份。 江林拿着两份签好字的协议书离开,交给门口等待的同伴,看着他走远。 然后回到卧室,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拿出起爆器。 江林背后落地窗的两扇窗户开着,金灿灿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照出他的轮廓, 莫离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宛如死人一个,直到江林一点点地扯起嘴角朝他笑,笑得天真,笑得像以前一样。 透着淡淡的孺慕之情。 “莫离,我恨你,更恨我自己。”江林笑着,低哑的嗓音轻柔和缓,“我不该贪恋这三年的过往,可我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像你,把三年的人生当做玩笑。” 他骨节明晰的手指弯曲,触碰到起爆器的按钮,莫离瞳孔骤缩,大脑中一片慌乱。 等等! 他要在这里按起爆器?他会死的! 该死的!原剧情里江林是在外面按的起爆器,炸死他之后逃离……他解决掉莫家所有的威胁,处理掉叶四他们,重新开了一家公司,吞并莫氏,在商业上叱咤风云,在宋薇的陪伴下渐渐走出昔日的阴影。 故事的结局,他们结婚,过上幸福的生活。 可为什么,此刻圆满故事的主角,看起来是一副要与他共赴黄泉的模样。 莫离额角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连忙攥着被子,想要起来,四肢却酸软无力,只是晃了晃。 没办法,他只能头皮发麻地问:“江林,你要跟我同归于尽吗?” “是的。” 江林低笑着说,“我杀了不了你,所以,只能这样了。” “住手!” 莫离呵斥一声,叫停江林的动作,后者乖巧地移开手指,注视着他。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以前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江林,那么踌躇,那么腼腆,那么天真。 第17章 拯救(完) 喉结滚动,莫离回过神: “为什么?你明明可以逃走。” “我不想。”江林慢悠悠地摩挲着起爆器的按钮,看得莫离一阵心惊肉跳。 别闹啊,兄弟,你是男主,你死了我评分高底下降一个梯度,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那宋薇怎么办?” 莫离绞尽脑汁搜索着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江林直勾勾盯着他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你好像以为我喜欢她?不,莫离,我从来没有爱过她。” 啊? 莫离愣神,他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好像听见了不干净的东西,男主不爱女主?开什么玩笑。 “下辈子,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江林轻声开口。 莫离脑袋里一团浆糊,根本不理解江林说了什么,只在脑海中疯狂地呼唤系统。 ‘小一!购买道具!’ 【消费成功】 …… “再也不见,莫离。” 长着薄茧的指腹按下红色按钮,短暂的沉寂后,巨大的轰鸣声和气浪从地下席卷而来,掀起整栋别墅。 江林看着莫离惊愕的表情,再次悲哀地意识到,他说出口全是谎话。 他想,骗你的,莫离,我恨不得永远呆在你身边,永远重复那些平淡幸福的日子。 他想,再见,一定要再见。 他想,下辈子,你不要再伤害我了。 他想,莫离,不要再救我了。 他以前听人说,亲情是陪伴,就是无法离开,就是痛苦、煎熬、仇恨、嫉妒、崩溃、自我毁灭。 他太疼了,也太难受了,可他还是怀念那三年。 爆炸的热浪席卷他的全身,江林笑着等待死亡,内心史无前例的平静和轻松,可就在大楼摇晃着倒塌的前一刻,床上虚弱的莫离突然回光返照一样,朝他扑来。 双臂用力一推。 一股大力将江林推出窗外,“咔”的一声,后背撞碎摇摇欲坠的栏杆。 轰隆隆—— 尘土飞扬,江林摔进别墅外的草坪里,被呛得不断咳嗽,大脑中一片嗡鸣,眼前全是莫离最后推开他的眼神。 如此愤恨,又如此脆弱。 像是某种微弱的、见不得光的期盼,他在最后一刻展露出此生唯一一次心软,拼尽一切救下了江林。 倒塌的别墅掩埋了其中的一切,掩埋了莫离。 江林呆愣地坐在草坪上,思维滞涩,大脑嗡鸣,他迟来地想到,原来痛苦和折磨不是爱。 拯救才是。 —— 【恭喜宿主完成第100个反派扮演任务,任务评价:A】 【积分+500,力量增幅道具-100,总计】 【是否选择观看故事结局?】 无边无际的虚无中,莫离睁开眼,听到A评分,恨不得闭上眼死了算了。 心好累。 他飘在没有任何事物的虚无之中,惆怅许久,才回答道:“是。” 他倒要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救下江林。 —— 满天尘土飞扬,江林坐在草坪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周围一道道人影土匪一样地冲出,冲得最快的男人衣服上还沾着血,眼神赤红,表情癫狂。 “杀了他给老大陪葬!” 叶四嘶吼着。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隔着远远十几米就开始疯狂开枪,“砰砰砰”,子弹全部钻入江林身旁的草地里,溅起泥土。 弹夹打空,叶四迅速更换新的弹匣,其他眼睁睁看着别墅爆炸倒塌的人,也发了疯一样往上冲。 距离拉近。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江林的脑袋,他仍然坐在草地上,没有半分反应。 扣下扳机的瞬间,一个女人大喊着“不要”冲了上来,挡在江林身前。 子弹出膛。 宋薇闷哼一声,上半身一抖,肩膀上多了一个血洞。 “这些都是莫离的手下,杀了他们!” 她忍着剧痛吼道,后面的人纷纷冲过来,与叶四带领的人马交战在一起。 硝烟味弥漫开来,与浓重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为了保护宋薇和江林,好几人第一时间向叶四开枪,叶四瞬间身中数枪,却浑然不觉一般地挺直胳膊,调整枪口,对着江林扣下扳机。 “呃……” 血液迸溅,他闷哼一声,枪口偏移少许,子弹轨道变化,钉入江林身旁的草地中。 “扑通”一声。 他倒在地上,身下血液弥漫,鲜红色盖过草坪的绿,叶四张了张嘴,用尽了力气骂道: “江林!你这个白眼狼!我他妈早该在老大救你那天杀了你! “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一定会死得比你爸还惨!你给我等着!咳咳……” 叶四剧烈地咳嗽着,口中溢出鲜血,他眼眶通红,手里攥着的手枪滑落,就这样睁着眼睛咽了气。 “江林你不得好死!” “狗东西!” “我%@#%…*&!” “……” 激烈的交战中,惨叫声与咒骂的声音同时响起,叶四的属下一边杀人,一边被杀,一边还忙着骂人。 一个个都是一副做鬼都不放过江林的样子。 可正义永远会战胜邪恶。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不甘地倒下,最终寥寥无几的站着几个人,人人带伤,都是天秤的成员。 每个活下来的人都心有余悸,没想到这些人会这么疯。 一个女人捂着伤口走过来,替宋薇包扎伤口,一边偷瞧江林。 身高腿长的男人撑着草地站起来,五官的线条仿佛上帝精雕细琢的作品,棱角分明。 长而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乌黑的瞳孔,她看不清江林眼底是什么神色,只见他走到死去的叶四身旁,捡起掉落的手枪,取下弹匣。 还有一颗子弹。 他重新扣上弹匣,上膛,举起手枪抵在太阳穴。 宋薇瞳孔骤缩,一把推开女人,往江林的方向扑过去:“不要——” 声音带着哭腔。 “嘭——” 哗啦啦,树林里几只鸟扑闪着翅膀飞出,宋薇顾不上肩膀的伤口,一路踉跄地跪在江林身旁。 眼泪一滴滴地砸落,与浓稠的血液混合,她疯了一样地举起手枪想要自杀,可扣下扳机,只有咔哒声。 已经没有子弹了。 “不要……江林……我们、我们已经赢了,好不容易,我们好不容易能活在阳光下面,能幸福地生活,为什么……为什么啊,江林……” 宋薇捂着眼睛痛哭,其他伙伴赶过来,不忍心看江林的尸体,只能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宋薇,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去吧,江林不在了,你还可以幸福的。” “宋薇,我们赢了,开心点。”有人强颜欢笑,“以后,我们就不用再做下水道里的老鼠,挣扎求生了,开心点吧,未来会好的。” “我们已经拯救了自己。” …… 【后来,宋薇走出江林死亡的悲痛,卸下浓妆,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铺,一个人度过了余生】 系统呈现出文字版的结局。 播放影像就太长,没有必要,莫离站在虚无中许久,无力地叹了口气,退出了结算空间。 第1章 霸总与温柔男二曾为情敌 眼前的虚无仿佛迷雾般层层消融,金碧辉煌的大厅映入眼帘,莫离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走入明亮的餐厅。 一个个机器人端着餐盘穿过人流,莫离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餐。 五分钟后,圆头圆脑的机器人放下一个餐盘,两荤两素配米饭,外加一碗汤,卖相相当好,色香味俱全。 莫离以往很少回管理局,只是这次太过心累,没办法第一时间开始下一个任务,才选择休息一阵。 吃个饭。 餐厅里偶尔有聊天声响起,其他任务者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只有他附近空无一人。 莫离从不社交,只有别人听过说他的份,没有他记住别人名字的可能,除了—— 一个短发女人穿过一个个餐桌,从善如流地坐在他对面,抬头微微一笑。 利落的短发与肩膀齐平,衬着有些明艳过头的五官。 余辰,反派扮演者积分排行榜第二名。 “好久不见,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吃饭?”余辰低头调出餐桌上的菜单,点餐。 “……做任务做得心累。” 莫离叹气,“你这次什么评级?” “A。” 余辰抬起右手,手掌中金光一闪,跳出一个不断旋转的立体“A”字母。 系统认证,真实保障。 莫离无语:“你干嘛了?” 说着,机器人过来送餐,余辰摆正餐盘和汤碗,舀了一勺排骨汤,吹去热气: “把原主的老公杀了,碍事。” 语气漫不经心。 莫离沉默,低头吃饭。 他眼前这位是真正的反派部门员工,第一次任务就评级S,手段狠辣,人性淡薄,一言不合就动手的狠人。 据说也是出自一个位格不低的位面,武力值mAx。 要说这位做反派唯一的缺陷,就是她所扮演的反派但凡有老公、男朋友,她都一律以杀解决问题,根本不在乎那人会不会参与剧情,是不是配角。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倒不是她被男人伤害过,所以见不得男人,而是她喜欢上了自己的智能系统。 为了追求系统,先开始守身如玉。 两人安静用餐,吃过饭,莫离接过机器人送来的热毛巾,擦着手问:“他什么想法?” “他让我好好做任务。” 余辰当然知道莫离嘴里的“他”是谁,“不过听起来是有点动摇?” 余辰摸着下巴。 她的系统是最新一代的智能AI,搭载了拟人的情感模块,理论上是可以谈恋爱。 “说真的,我感觉温时喜欢我,只是碍于某种规则无法表达。”余辰支着下巴思索,“他太单纯了,很容易看穿。” “你喜欢温时什么?” 莫离难得有了几分八卦之心,“听说智能系统再拟人,也和人类有所区别。” “他很温柔,很善良,而且脾气特别好,简直是我的天选丈夫。”余辰一脸感慨,“等我摸清楚了系统到底受什么规则限制,就解放他。” “祝你成功。” 莫离颔首。 “倒是你,你好久没有拿过S以外的评级了,怎么突然拿了个A?” 余辰抬眼,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扬,透露出一丝八卦的兴味。 “……男主抽风,不知道怎么就自杀了,故事结局歪了十万八千里,评级直降一个等级。” 说起这事莫离就无语,无语中掺杂着无奈,无奈中还掺杂着一些自我怀疑。 江林说喜欢他,莫离听到了。 他怀疑自己获取男主信任的时候,实在是对他过于好了,才使得男主对他的感情变了味。 可在莫离的印象里,养孩子做到这种程度很正常。 雇佣家庭医生、营养师、厨师,各种老师、保镖,甚至一个随时待命的医疗小组,都是基本。 生病陪同什么的更不用说。 他认为自己只是做到了应该做的事情,可江林产生的感情却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莫离这么如是一说,对面的女人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得出了一个结论:“你不要再养孩子了。” 莫离点头,深以为然。 —— 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莫离回到中转空间,准备传送。 【新任务接取成功,准备传送】 【传送中……】 【积分榜排行首位的反派扮演者:莫离,欢迎来到新的任务世界——《许你一世春风》】 【任务1:请获得重生前女主林娇娇的爱】 …… “啪” 咖啡杯砸落地面,发出一声脆响,莫离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站着一个战战兢兢的女人。 她一身白裙,相貌清秀,此刻攥着裙摆,咬着红润的下唇,表情惶恐,简直我见犹怜。 胸口的衣服湿黏,发烫。 莫离低头,看见自己起码五位数起步的西装上染着一大片深色污渍,咖啡香浓郁。 “你就是新来的实习生?” 莫离含糊不明地低笑一声,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望过去,“林娇娇?” 黑发披肩的清纯女生浑身一颤,小脸煞白,连忙抽出纸巾盒里的纸,慌乱地擦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莫总,我不是故意的……” 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 很轻微,但很好闻,不是香水的味道。 莫离低头,看着林娇娇披在身后的乌黑长发,嗅到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她杏眼含着泪珠,不断用纸巾擦着莫离西装上的污渍,却只是在做无用功。 “你知道我这件衣服多少钱吗?”莫离低声开口,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鄙夷的轻哼,“三十万。你这种穷人一辈子都买不起!” 林娇娇眼眶微红,听见这话,一把扔下他的衣襟。 抬头望着他双眼,眼神坚定,一字一顿地反驳道:“我会还您钱的,请不要侮辱我的人格,我虽然穷,却从来没有做过错事。” “穷不是错。” 她纤弱的肩膀明明还在因害怕丢了工作而抖着,却仍然不畏强权地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 莫离眼神微微动摇,半晌,偏过头轻嗤一声:“滚吧,不用你赔,我不需要你那几个钱。” 林娇娇愣了愣,乖乖鞠躬退出办公室,拉上门之前,望见了传说中那个喜怒无常的莫总,耳垂微红。 她心脏微微一跳。 这个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是也没有让她赔钱。 林娇娇脸颊有些热的快步离开,脑海中浮现出刚刚贴近莫离时,近在咫尺望见的那张脸。 五官精致犹如雕刻,桃花眼如一汪春水,鼻梁高挺,薄唇绯红。 莫离坐着,她站着,却由不得觉得自己矮他一头,那人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上位感,发型精致,西装革履。 浑身都散发着一股霸总的气息。 回到工位,林娇娇坐好,突然从袖口闻到一股淡淡的麝香味道,微甜,而又带着充满侵略性的动物气息。 一瞬间,她想到莫离似笑非笑的眼眸,全身过电一样酥麻。 —— “接收剧情。” 第2章 许你一世春风 莫离琢磨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显而易见的霸总。 而女主林娇娇,是个一眼就能看穿的天真善良小白花,家境贫寒,性格坚强。 怎么看怎么像是《霸道总裁爱上我》的人设,偏偏他这个霸总居然是反派。 莫离闭上眼睛,读取剧情。 …… 《许你一世春风》 女主林娇娇,一朵天真纯洁的小白花,上一世和霸总拉扯半生,少了一颗肾,堕了一次胎,患上严重的抑郁症。 这一世,她重生归来,斗假千金,与霸总虚与委蛇,暗中和上辈子为自己而死的竹马男二眉来眼去。 这次,她要保护宋言初。 宋言初受宠若惊,将她捧在心尖疼爱,最终,两人联手干掉因爱生恨的霸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 好家伙。 莫离简单看了下剧情梗概,要素还挺多,又是霸总,又是真假千金,又是重生的。 正想着,系统提示音响起。 【任务1已完成】 【任务2:帮助配角林苏苏打压林娇娇】 【任务3:宣布林娇娇回归的宴会中,泼宋言初红酒,逼林娇娇二选一,开启主线剧情。】 泼红酒? 莫离翻找剧情,很快找到了主线剧情开端的所在。 一个月后,林家会举办一场宴会,欢迎林娇娇的回归,对外宣称这是林苏苏的姐姐,林家遗落在外的大女儿。 可实际上,林苏苏不过是个抱错的假千金。 到底是养了二十年的孩子,林父和林母舍不得交还给穷苦的亲生父母,又想要弥补林娇娇,所以举办了这场宴会。 宴会自然邀请了国内龙头企业的总裁,莫离,也是林娇娇目前的老板。 宴会途中,莫离与宋言初起了冲突,拿了瓶价值上万的红酒,从头到脚淋了宋言初一身,冷笑着要林娇娇二选一。 重生之前,林娇娇选了霸总,开始了痛苦的后半生。 这一次,她选择宋言初,因此狠狠得罪莫离,莫离摇身一变,从男主成为大反派,因爱生恨,阻碍他们两人。 刑。 莫离粗略扫了一眼自己阻碍两人的手段,估摸着自己离坐大牢不远了。 不过这次不用养孩子,主线剧情也即将在短短一个月后开启,他这次不用对男主好,总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莫离思索着给助理发信息,喊她进来。 半分钟后。 一道怯生生的身影走进办公室,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前:“莫总,您找我有事吗?” 莫离看了林娇娇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哦,原来这个实习生是他的助理,怪不得上一辈子两个人会谈上恋爱,要真是总裁和普通员工,一年能不能说上十句话都是问题。 莫氏可是个员工过万,分公司开满全国的大企业。 这种企业的老板,想和普通员工摩擦出爱情的火花实在有些难,但和助理嘛…… 莫离慢条斯理地靠进真皮沙发里,双腿交叠,以一种单纯的欣赏态度打量了一番林娇娇。 女人不过二十出头,身材纤细,肤色白嫩,洗得发白的裙子并没有显得她落寞,反而衬得她越发清纯可人。 令人心生怜爱。 可惜遇上的是自己。 莫离默不作声地感叹了一番自己的无情。 任务一百次,他没有对任何Npc产生过不该有的好感,除非猫猫狗狗。至于系统,更不用说。 “准备一套衣服。”莫离注视着林娇娇的小脸,意味深长地说,“从里到外。我今晚有一场合作要谈,不能穿着这身衣服过去,这对合作伙伴来说实在太不礼貌了。” “……是,莫总。” 林娇娇听见从里到外这个词,忍不住看了一眼莫离的沾着咖啡渍的胸口。 他的西装外套和马甲已经脱下,上半身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被水渍浸成半透明,隐隐露出匀称的肌肉轮廓。 她耳朵一红,不敢再看,连忙就要跑出办公室。 “过来。”莫离叫停,“这是我的卡,以后要你买什么东西直接刷卡,不用走报销。” 一张黑卡递出,林娇娇飞速接过,像一道风一样嗖地离开。 莫离摸了摸衬衫上方黏腻的扣子,失笑,不愧是古早霸总文的小白花女主,如此清纯。 —— 下午六点。 莫离带着林娇娇一同来到鼎阳楼。 这里是京城久负盛名的餐馆,据说以前是给皇帝做御膳的,手艺代代相传,是个商务宴请的好去处。 两人走进古香古色的小楼,在侍者的引领下进入靠里的包间。 淡淡的檀香味飘来,红木桌旁坐着一道脊背如青松般笔直的身影,眉目如画,眸似春水。 “莫总,请坐。” 青年起身,邀请莫离和林娇娇入座,视线落在后者身上时,明显闪过一抹疑惑。 她怎么会在这? 宋言初没有多问,他今天毕竟是来和莫离谈合作,不方便和故人叙旧。他朝林娇娇微微颔首,替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这是宋某前些日子寻来的上好龙井,两位可以尝尝。” 倒完茶,他重新回到自己座位上。 莫离摆弄着青瓷的小茶杯,里面茶水晃动,香味扑鼻,他尝了一口,茶是好茶,泡茶的人也水平到位。 点好菜,两人便开始聊起之前沟通过的项目。 宋言初声音清润,语速和缓,像是书香门第里教出来的世家公子,连西装上都有刺绣的工艺。 这样一个人,谈起生意时,温和里却透着淡淡的强势。 换成别人可能会被这气势吓到,但莫离老反派一个,什么场面没见过,十分淡然地忽略他的强势,转而开始提要求。 “七三分,我七你三。” “莫总,这恐怕不太妥当,我不占您的便宜,您也不用试探我,我的底线是五五分成。” “六四。” “莫总——” “不谈滚。”莫离桃花眼轻睨,眼神冷漠,“想和我合作的人有的是,宋总要是没有诚意,现在就可以离开。” 宋言初无奈。 碰上莫离这么个流氓,他学再多的谈判话术都派不上用场,没办法,只能苦笑着点头。 谈完生意,莫离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立刻散漫起来,像一只瘫软的猫倚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喝茶。 宋言初默默地注视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双桃花眼有些熟悉。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莫总,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莫离动作微顿,指尖挨着细腻的青瓷茶杯,脑海中一万头羊驼奔过。 不会吧? 他从自己疯狂的猜想中回神,仔细一想,宋言初和莫离都是上流社会的佼佼者,参加宴会时有过一面之缘很正常。 “我对宋总可没什么印象。”莫离懒洋洋地笑着,也不夹菜,就这样摆弄着茶杯。 莹润的青瓷挨在绯红的薄唇上,宋言初心底微动,没有深究,配合着聊了两句便望向林娇娇,温和笑道:“娇娇妹妹,好久不见了。” “呵,娇娇妹妹?” 林娇娇还没回应,宋言初先听到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他微微蹙眉,偏头望向莫离,只见西装革履的青年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嵌进红木椅里,姿态懒散,眼神玩味。 像一只高贵冷艳的猫。 宋言初心情微妙地好了些许,刚刚被阴阳的气一下子消失,温和解释到:“我和娇娇小时候是邻居,经常一起玩乐,后来娇娇搬了家,我们许久没见过,近日才重新联系到彼此。” “哦~原来如此。” 莫离把玩着青瓷茶杯,语气说不上的古怪,“你们是青梅竹马?” 林娇娇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没忍住攥了攥裙子,局促不安地伸出手,小心翼翼扯了下莫离的衣角,小声道: “莫总……合作已经谈完了,我们回去吧。” “娇娇妹妹最近在莫总手下工作,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宋言初忽略试图缓解气氛的林娇娇,仍然笑吟吟地望着莫离,“她还年轻,刚刚出社会不久,希望莫总多多担待……” “我的人不用你来说好话。” 莫离眼神冷下来,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响,“宋总有时间管闲事,不如想想你大哥继承家族企业后,你一个私生子该何去何从。” 宋言初抿起嘴唇,脸色微微发白。 私生子。 这件事外面知道的人其实不多,宋家算得上大家族,要面子,当初将这事瞒了下来。 可莫离是个例外。 京城所有家族捆在一块都不够莫离一个人打的,什么家族秘辛、公司状况,莫离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林娇娇,去开车。” 莫离轻哼一声,吩咐道。 宋言初半晌没有吭声,气势上落入下风,也不再好意思仗着竹马的身份对莫离交代什么。 林娇娇有些担忧地看了宋言初一眼,离开包厢。 木门关上。 宋言初表面上脸色发白,实际双手已经攥紧,手背上浮现出狰狞的青筋。 私生子的身份永远是他抹不去的耻辱。 他抬起头,视野中的青年像是一只斗赢的孔雀,乐呵呵地哼着小曲,见他抬头,还瞅了他一眼。 “不服气?” 莫离笑着问。 “……” 宋言初看他这副小学生一样跟自己攀比的样子,突然没了气,失笑摇头,“怎么会,莫总本就比我优秀许多。” 他和莫离同一个辈分,还虚长莫离几岁。 人家这个年纪已经在商业场上叱咤风云,而他宋言初,不过是宋氏的三把手而已。 还是个随时会被一撸到底的三把手。 【莫总,车停好了,您可以出来了】 莫离关掉手机,往门外走去,这时,宋言初叫住了他,轻声询问:“莫总,我们真的没有见过吗?” “这事该问宋总。” 莫离头也不回地走出包厢,“毕竟我忙得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记得。” 阿猫阿狗的宋言初听了这话也没生气,仔细想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头绪。 不过,他眼神微动,望向莫离的背影。 莫总身上,好像有一种十分吸引他的东西,宋言初本能地知道,呆在他身边会有好处。 ‘所以靠近他吧。’ 他的本能轻微的、又无法忽略地传递着这样的意愿,宋言初还没想好,视野中便没了人的背影。 他蹭一下站起来,身体先大脑一步追了出去。 —— “送我回公司,车你开走,明天准时上班。” 莫离站在路边的黑色卡宴旁,对着驾驶座里的女人说道。 “好的,莫总。” 林娇娇点头。 时间已经傍晚,路灯亮起,浅黄色的微光透过车窗,落入车内,照亮林娇娇柔美的五官。 莫离站在路灯底下,灯光洒落头顶,他乌黑的发顶仿佛笼着一层淡金的光,细密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微微颤动。 两人对视好半晌,一动不动。 直到宋言初走出鼎阳楼,一秒读懂莫总的意图,忍着笑一路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莫总,请。” 莫离瞥了发愣的林娇娇一眼,施施然地坐上副驾,边漫不经心地道了句谢:“谢谢宋总。” 真有眼色。 他堂堂一个霸总,怎么能自己开车门?要不要人设了? “不客气。为表谢意,麻烦莫总捎我一程吧,我今天也要回公司,正好顺路。” 莫离扣上安全带,抬头,望见宋言初正收回挡在车顶的手。 这一带接近城郊,晚上开着的店铺不多,只有路灯和月光的光亮。 宋言初身材很好,肩宽腰窄,这么站在副驾,几乎挡住了所有灯光。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骨节明晰,手指修长,清浅的月光照在手背上,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宋总还真会顺杆爬。” 莫离双手搭在刚扣好的安全带上,似笑非笑,“请吧。” 宋言初听不懂阴阳怪气般温和笑笑,准备拉开后座的车门上车,结果林娇娇突然推门下车,替他开了门。 “宋总,请坐。” 林娇娇微微弯腰。 宋言初身影顿了顿,望向副驾,果然,莫离已经快炸了。他眼神肉眼可见地阴鸷,一瞬间又恢复平静。 “咔” 安全带扣解开,莫离咔一下打开车门,挤开宋言初上了后座,看得林娇娇一阵慌乱。 她难道又做错了? 莫离双手环胸,左腿搭在右腿上,歪头往车外一扫:“要我自己关门?” 林娇娇战战兢兢地关上车门,又打开另一边,示意宋言初上车,关好车门后才回到驾驶座,启动车辆。 后座没有开灯,莫离阴恻恻地注视着驾驶座的位置,眼神不断变换。 窗外景色快速倒退,进到市区,一下子亮堂起来,各色灯光晃过莫离的脸,得以宋言初看清他眼神里的偏执、嫉妒、占有欲。 他喜欢娇娇? 宋言初手指搭在膝盖上,不由自主地轻点,敲出一个个小小的凹陷。 看来,是嫉妒自己了。 他想,这小小一个车里的情况居然如此复杂,莫离喜欢娇娇,娇娇习惯性地对他好,他对莫总又有一种莫名的好感。 车内的空间并不拥挤,但也称不上宽阔。 他和莫离都在后座,离对方很近,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令人放松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弥漫在身侧。 靠近莫离的那一侧。 淡淡的麝香味飘到鼻尖,压过他身上的檀香,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进攻性。 宋言初指腹微微用力,按在膝盖上,垂下眼睫。 ……很好闻的香水味道,好闻到他似乎有些意乱情迷了。 第3章 酒吧 卡宴稳稳地停在公司门口,林娇娇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 她还是第一次开这么贵的车,生怕碰坏了哪里自己赔不起。 说起来,一个很有钱的林家好像说自己是他们的女儿,可林娇娇不相信,也不太想和他们接触。 就算他们有钱,她也不在意,林娇娇相信她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赚钱。 可她的父母不同意,都想把她丢到这个全是陌生人的林家,只因为林母承诺会给他们一笔钱。 林娇娇叹了口气,不知道如何是好。 后座,莫离手指轻点着胳膊,宋言初会意,下车替莫总开门。 “娇娇妹妹要是和宋总一样有眼色就好了。” 莫离阴沉的脸色回暖少许,似笑非笑地说道。 “莫总过奖。”宋言初微笑,敲了敲驾驶座车窗,语气温柔地叮嘱林娇娇开车慢点,早点回家。 “那,我先走了,宋哥哥……宋总。” 林娇娇硬着头皮改口,驱车离开。 莫离跟宋言初两个老板站在路边对视半晌,相顾无言,莫离清了清嗓子,问:“宋总怎么不让娇娇妹妹送完你再走?” “莫总忘了吗?我的公司就在对面。” 宋言初愣了下,然后笑着指向对面一栋三十层左右的商业大厦,莫离顿了顿。 谁会记得这种有的没的事。 “行,那宋总过马路小心,别被车撞死。” 莫离颔首,关切地叮嘱道。 “今天谢谢莫总的便车,要一起喝一杯吗?”宋言初望着他,各色霓虹灯照在他眼底,遮住那抹异样的情感。 他想再留莫离一会儿。 “宋总请客?” 莫离挑眉。 “那当然,多谢莫总赏脸。” 两人聊着一起穿过人行道,没走远,就近寻了间开在附近的酒吧,外面装修简洁,但逼格极高。 走进酒吧,迷乱的灯光在电子乐的鼓点中闪烁摇晃,莫离饶有兴趣地看着宋言初挤进扭动着的人群,一路走到吧台。 这种世家公子一样的斯文人,居然也来酒吧? 而且看上去并没有太多不适。 莫离本人对酒吧并不热衷,可反派嘛,烟酒都来的,蹦迪更是不用说,本着演员的自我修养,他应付这种场合也算擅长。 宋言初和前台的调酒师打招呼,开了一个包间。 长发的男性调酒师递出一张卡,告诉他包厢号,宋言初接过,领着莫离上了二楼。 包厢不大,但隔音很好,灯光明亮。 “这里是我投资的酒吧,莫总随意点,不用客气。”宋言初微笑着递上菜单,声音清润,眉目如画。 莫离真不跟他客气,翻到后面点了一排四位数的酒,红的白的都有,明摆着打算喝一个通宵。 举手投足间内敛温雅的宋言初陪他喝了一晚,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醉的。 视线迷蒙、理智摇摇欲坠的时候,只觉得莫总真神奇,连递过来的酒都是甜的,氤氲着诱人的香气。 宋言初并不嗜酒,只生意场上偶尔喝两杯。 邀请莫离一同过来,只是随便寻了个由头,可这么喝下来,宋言初意外觉得还挺不错的。 晚上十一点。 莫离按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一个半小时。放下手机,他抬眼看向靠在沙发上的宋言初。 约莫二十五六的青年五官俊朗,脸颊酡红,浑身都散发着淡淡的酒精味,他双眼闭合,脑袋歪向一旁,呼吸均匀。 深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宋言初内里是件黑色衬衫,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方,喝酒上头都没有解开散热,倒是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了肌肉匀称的小臂。 呵,废物。 莫离起身,拎起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出门下楼。 “你们老板喝醉了,记得找人上去照顾一下。”他跟调酒师叮嘱了一句,就往外走。 大厅里的男男女女摇晃着脑袋,音乐燥热,有眼线深黑的女人朝他抛媚眼,凑上来哈气。 “帅哥……” “请你自重,这位小姐。” 莫离抬手婉拒,回到路对面的公司,一路坐电梯上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个套间,方便他随时随地加班,莫离洗了个澡,冲掉身上的酒味,系上丝绸浴袍的带子坐进办公椅。 调出报表开始工作。 刚喝了酒,他胃部隐隐有些不舒服,又懒得吃药,一直忍着。 —— 清晨。 “叩叩叩” “……进。” 莫离躺在办公室的会客沙发里,悠悠转醒,一道倩影走进来,目不斜视地放下一碗醒酒汤。 “莫总,身体最重要,不要太辛苦了。” 林娇娇轻声叮嘱,声线柔和得像一阵风,令人身心舒畅。 莫离掀了掀眼皮,调整姿势,一点一点地系好有些松散的浴袍带子:“知道了。” 他脸色微微有些白,坐起时轻吸了口凉气,林娇娇第一时间注意到,关切询问:“您是不是胃不舒服?” “……” 胃病,霸总标配。 莫离没有吭声,端起茶几上的醒酒汤一饮而尽,喝完,不经意般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喝酒了?” “宋总告诉我的。” “他也有醒酒汤?”莫离抬眸,潋滟的桃花眼眼尾洇着淡红,明艳而勾人,“嗯?” “……抱歉,莫总,您不喜欢下次我就不给他熬了。”林娇娇低下头。 “呵,你走吧。” 莫离索然无味地摆摆手,赶走林娇娇,回到套间洗澡,换了套正装。 今天早上有个会。 他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正对对面大楼的全景玻璃墙照进和煦的阳光,暖洋洋地撒在身上。 莫离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风景,一低头,看见了个熟悉的人影。 宋言初换了件浅色对襟衫,气质温润如玉,胳膊上搭着件黑色西装外套,正站在一辆车旁和助理说话。 遥遥的,地上的人抬眼望了过来。 阳光璀璨,宋言初低头和助理聊了几句,走进公司,莫离手机震动,打开一看,是宋言初的信息。 【莫总中午有时间吗?】 【林苏苏听说娇娇在莫总手下做事,想请您吃顿饭,商量一些事情。她说,您一定很感兴趣。】 【还有,昨晚谢谢您的外套】 林苏苏? 莫离摩挲着手机屏幕,这位是林家的养女,但极其受宠,小手段层出不穷。 林娇娇现在应该已经和林家接触过,却是和亲生父母闹得不太愉快,不愿意回去。 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林苏苏的功劳。 反派与反派合作是非常正常的事情,莫离扬了扬嘴角,打字回复。 “可以。” 他倒要看看,林苏苏说的他一定会感兴趣的事,到底是什么。 第4章 莫总外套之谜 “下午空出时间,我要和林苏苏吃顿饭。” 莫离敲了敲办公桌,微微弯腰,视线越过显示屏望向认真工作的林娇娇。 五官柔美的女人乌发披肩,听见熟悉的名字,眼神微微一愣,抿着嘴唇修改莫离的行程。 改完,她鼓起勇气问:“莫总,您一定要和她吃饭吗?” “对。”莫离倚靠在办公桌上,胳膊搭上显示器,漫不经心地笑,“你不喜欢她?” 状似多情的桃花眼里氤氲着笑意,半雾半明,透着一种与浓情截然相反的清澈。 一眼看透人心。 林娇娇知道自己瞒不过他,于是点了点头。 “那又怎样呢?”莫离笑,“你只是个实习助理,林苏苏却是林家唯一的子嗣,我难道要为了你不去见她?” “林娇娇,别这么幼稚。” 霸总留下一串自以为良好的话,冷笑离开,留下林娇娇脸色发白,暗自伤神。 ……原来她这么没用。 不怪莫总选择林苏苏。 —— 下午三点。 莫离坐在包厢里,等来了迟到的林家小姐。 “抱歉抱歉,莫总,路上有点堵车。” 黄鹂一样清脆的声音响起,林苏苏走进包厢,一身白裙,空气刘海微乱,脸颊泛红。 她歉意地笑笑,拉开椅子坐在对面,低头整理裙摆。 耳畔的黑发滑落,遮住秀美的耳朵,落在白嫩的肩颈,散发出淡淡的馨香。 活脱脱一个清纯的邻家少女。 “没关系,迟到是女士的特权。”莫离装模作样地绅士道,“林小姐想和我聊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柠檬水,连菜单都没递给林苏苏,便直入正题。 “莫总,您以前……” 林苏苏小脸微红,双手攥紧裙摆,面露迟疑,“是不是失足落入泳池过?” “哦?什么时候的事,小姐详细说来听听。” 莫离眼睫微敛,不动声色,握着杯子的手却又不自主地紧了紧,指腹发白。 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林苏苏眼底闪过一抹惊喜:“大概是十几年前的事,当时是我八岁的生日宴会,来得人很多,大厅里闷得喘不过气,我就偷跑出去,没想到恰好看见一个男生掉进泳池,我救了他。” 林苏苏惆怅而又复杂地低下头: “他醒过来时跟我说,他以后一定会娶我,所以我等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等到。昨天,我听宋总说,莫总聘请了我的姐姐做助理,我就在想,她和我很像,莫总是不是认错了人。” “林小姐为什么觉得那男孩是我?” 莫离若有所思地放下水杯,指腹焦躁地蹭着杯壁,眉毛微微拧起。 女人眼圈发红,语气柔柔地摇了摇头: “我不确定,所以我来问莫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人就是您……” 莫离一边演戏,一边打量林苏苏。 她和林娇娇五官很相似,不过轮廓更柔弱一些,宛如弱风扶柳,没有林娇娇身上的干练气质。 大概一个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一个是穷苦又坚强的善良小白花。 区别很明显。 莫离收回视线。 前世的事情不涉及剧情点,剧情中描述不多,但有提过一嘴林苏苏说的这事。 那是初春的季节,泳池的水冰凉刺骨,莫离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怖,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万念俱灰时,一个柔软又温暖的怀抱拥来,将他带出水面。 不远处宴会厅金碧辉煌,而他只看得见月辉下冷得发颤的小女孩,脸色苍白,呼吸凝成白雾。 那一刻,他决定这辈子非她不娶。 …… 这人是林苏苏?林娇娇还差不多吧。 莫离腹诽,哪怕剧情里没写出究竟是谁,他也猜得到大概率不是林苏苏。 “林小姐,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你确定当年的小女孩是你吗?”莫离直勾勾地盯着她的双眼,从中看过一闪而过的心虚。 很快,林苏苏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 “小姐这时来找我,是需要什么帮助吗?” 林苏苏抿了抿唇:“我想要证明自己,莫总,我并不想挟恩图报,要您娶我,只要您雇我做您的助理就好了。” “好。” 莫离点头。 —— “最新消息!莫总新雇佣了一个助理,那个实习生估计要被开了。” “真的假的?我看莫总对林娇娇很感兴趣啊?” “不瞒你们说,新来的这位和林娇娇非常像……” “你们都这么关心莫总的助理?我说,只有我关心为什么对面宋总‘亲自’送回了莫总的外套吗?” “啊?什么外套?细说。” “就,莫总昨天出去穿的那一件西装外套,保守估计六位数,宋总下午亲自送到前台,还说是洗过的。” “手洗?” “?不会吧。” “咳,别歪楼,重点不是为什么外套在宋总手里吗?” “有情况……” “别扯,两个男人有什么情况?” “楼上,你怎么敢假定莫总和宋总的性取向?” “……” “排除不负责任的猜测,这外套至少证明,昨天两个人晚上还在一起吧?” “认可。” “+1” “……” 公司论坛中讨论新助理的帖子飞快歪楼,开始讨论老板与隔壁老板的关系。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的外套会留在别人那里? 不断有新人加入猜测行列,最终得出了一个大家勉强都满意的答案——两人绝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此刻,两位老板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莫离正在忙着过任务,带着林苏苏前去见女主,表示这以后就是自己的助理了。 “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姐妹,好好相处。” 林娇娇脸色发白,紧咬下唇,忍不住看了林苏苏一眼,像是没想到她做这么绝,连自己的工作都要搅黄。 “姐姐生苏苏气了吗,对不起……” 林苏苏眼圈一红,肩膀瑟缩一下,躲到了莫离宽阔的肩膀后,把自己整个挡起来,“对不起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这就走……”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害怕、发抖,好像林娇娇以前欺负过她一样。 “林苏苏你装什么!” 林娇娇拍桌而起,嘴唇气得哆嗦,可看见莫离不满的眼神后,心一下子就碎了。 “莫总,你也相信她?” 她强忍着,眼眶却还是不争气地发红,感到委屈和不解。 “林娇娇,苏苏不是来和你抢工作的,我说了,你以后还是我的助理,你何必这么针对她?”莫离眼神复杂,“你真让我感到失望。” 他摔门而出,不顾失魂落魄的林娇娇。 他一走,林苏苏立马一扫方才的害怕和瑟瑟发抖,笑吟吟地望向林娇娇: “姐姐,我们接下来要好好相处哦。” —— 办公室。 莫离刷到最新一条公司的内部论坛,表情渐渐变得疑惑不解。 他和宋言初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真的假的?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第5章 这是言情位面没错吧? 莫离打开微信,把论坛里的帖子转发给宋言初,质问: 【宋总为什么自己来送外套?你没有助理吗?我现在有两个,要不要我把娇娇妹妹分给你?】 他合理地代入霸总视角,阴阳怪气地挤兑对方。 没一会儿,微信头像闪动,跳出一条新消息。 【抱歉,莫总,我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传言】 【娇娇还是拜托莫总了】 莫离双手搭上键盘,正欲回复,宋言初又发来一句“今晚还喝酒吗”。 他指腹悬在键盘上,动作诡异地定住了。 昨天一同喝酒的离奇结果还挂在聊天消息框里,宋言初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忽略,再一次邀请他泡酒吧? 他完全不在乎这种谣言吗? 【不必了。宋总心大,不在乎名声,我还是在意的。】 【莫总,您心虚了?】 ? 莫离眯眼,瞬间直起脊背,从这短短一句话中感受到浓浓的挑衅。 【只是喝酒而已,莫总还担心真发生点什么不成?】 【宋总那酒量,还是不要说这种自取其辱的话了。】 莫离回完消息,上半身后靠进椅背里,隐隐觉得这个世界的男主也有些不对。 原剧情里有这部分吗? 他没有看到。 但这不完全表示宋言初的行为超出了剧情的范围,也可能是他邀请莫离喝酒的事并不重要,所以没有在剧情中提及。 任务者只能看到与主线相关的剧情,其余的一般都根据人设自由发挥。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要是真的每时每刻都要跟着剧情扮演另一个人,不说辛苦不辛苦,对记忆力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算了,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莫离不再理会坚持邀请他一起泡酒吧的宋言初,把注意力都放在了林苏苏身上。 主线剧情开启之前,他得先完成任务二,时刻准备着站在林苏苏这边,指责林娇娇不懂事,令人失望。 类似的机会很多,他不用时刻跟在两人身边,继续正常生活就好。 …… “林娇娇,这已经是你今天第四次针对苏苏了,你到底有没有人性?” 莫离将淋了一身咖啡的林苏苏护在身后,从眼神到头发丝,全身上下每一寸都透着浓浓的失望。 林娇娇闭嘴不言,不做解释。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她每次和莫离解释不是自己针对林苏苏,而是她自己摔倒、扇自己巴掌的时候,莫离不信。 他只信林苏苏的眼泪。 林娇娇失望至极,干脆再也不做辩解,任由莫离以一副失望的表情看着她。 她低着头,自嘲一笑,果然,每一个人都不信她,觉得她是罪大恶极的坏女人。 果然,每一个人都站在林苏苏身边。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自古以来都是至理名言。 —— 短短一个下午,莫离四次“巧合”地路过林娇娇欺负林苏苏的现场,提起情绪上去撑腰。 每一次的戏码都大同小异——林苏苏挑衅林娇娇,林娇娇面露狰狞之色,林苏苏自动摔倒,恰巧被路过的莫总看见。 莫离有一瞬间,甚至怀疑林苏苏壳子里住着的也是个任务者,不管不顾只想刷业绩。 可一个位面同一时间只会存在一个任务者。 莫离只能装作纠结的模样,一边心疼小时候救了自己的白月光,一边不忍地嘲讽喜欢的女人。 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喜欢林娇娇,只是自顾自地失望,嘲讽,又自顾自的心里难受。 林娇娇从来没想过莫离会对他有好感,也没有奢望过,她只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太坏了,莫离才会对她失望。 傍晚,林娇娇黯然递上一封离职书,离开莫氏。 莫离惆怅地钻进酒吧买醉,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一边喝酒,一边自言自语。 “她走就走了,谁会在乎……” 他低着头,焦躁地扯了扯领带,往下拉了一截,解开领口的扣子散热。 “一个女人而已,有什么特别。” 冷笑一声,莫离故作不在意地狂喝酒,情绪却肉眼可见地低落,颓然。 突然,淡淡的檀木香味飘来,在满是酒精味的环境中十分明显,他抬了抬眼,难以言喻地看着宋言初落座在身旁。 点了杯龙舌兰日出。 他骨节明晰的手指按在酒单上,微曲,点完酒,他偏头微笑:“莫总,好巧。” 莫离:“……” 好巧?宋言初不是故意的,他倒立走出酒吧。 莫离难以言喻地瞥他一眼,收回视线,继续不断地喝酒,灌醉自己,没注意到宋言初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专注得诡异。 麝香的甜味飘到宋言初鼻尖,他呼吸略微重了几分,头脑微微发热。 刚才收到调酒师的消息,他第一时间赶过来,没想到会意外看见莫离醉醺醺的样子。 莫总的酒量堪称千杯不倒,鲜少有人见过他喝醉的样子,宋言初现在算是其中之一。 他知道这样的注视太过直白和露骨,可他无法控制——迷乱的粉紫色灯光下,年轻的总裁眼尾泛红,桃花眼含着雾气,湿润又迷蒙。 绯红的舌头上滚着酒液,随着咽下的动作,喉结滚动。 唇边溢出的酒顺着清晰的下颌线划过脖颈,流入凌乱的衣领中。一滴橙黄的酒恰好缀在他颈窝里,散发着带甜味的酒香。 皮肤白皙,味道香甜,又是一副不设防的、好像谁都可以欺负一下的迷茫样子。 宋言初视线从他锁骨一点点地往上,滑过脖颈、下巴,最终停在湿润的红唇上,眸光渐深。 “莫总,我们去二楼吧,这里太吵了。” 他温雅的嗓音透着淡淡的暗哑,但大厅里太吵,鼓点密集,莫离没听出来,胡乱点了下头。 “走。” 莫离猫一样地眯起眼,眼底波光流转,重新有了焦点。 礼貌地、直勾勾地望着宋言初。 桃花眼一片湿润,水光泛滥。 宋言初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卑劣的想法——他想要莫离因为他变成这副样子,甚至再可怜一点,再崩溃一点。 他想看莫离眼里的雾气凝成眼泪滑入鬓角,眼尾通红,哭着讲话的样子。 想看他再迷乱一点。 —— 宋言初压下心底的全部想法,扶着脚步不稳的莫离上了二楼,还是上次的包厢,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把醉汉扔进沙发里,打开空调,还是觉得热,于是一点点地解开领带。 莫离眼睛眯成一条缝,细密的睫毛微颤,大脑浑噩中透着一丝震惊。 等等,这个场面…… 他太阳穴狂跳,完全读不懂宋言初深沉的眼神究竟代表了何种情绪。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林苏苏的事情,知道他欺负林娇娇? 他在生气?愤怒?准备报复?还是—— 一片阴影从头顶落下,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额头,宋言初一只手撑在他头侧的沙发背上,俯身过来,没有触碰,只有呼吸。 脖颈上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檀香与麝香交融在一起,一种甜,一种冷。 在莫离心神剧震的哲学三连问中,宋言初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用力一撑扶手,收回胳膊。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坐在了他的身旁。 开始狂点酒。 莫离: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 这是言情小说的位面没错吧?! 第6章 男主:我帮你追女主 莫离装醉了一整晚。 还醒着的时候,他清晰地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身上,不曾移开分毫。 宋言初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里,望着他一杯一杯地喝酒,全是低度数的鸡尾酒,色彩迷幻,酒味香甜。 他看不懂宋言初的眼神。 明明包厢里灯光明亮,对方的视线也光明正大,偏偏眼眸深邃,所有情绪都藏在黑曜石般的瞳孔后。 深沉而又不动声色。 却没有半分逾越。 莫离本来对那个不合时宜的靠近感到过警惕,怀疑他有什么阴谋,可整整一晚,宋言初什么都没有做。 连他假装睡着,都没有碰他,只避嫌般地叫来服务生帮他盖了条毯子。 莫离渐渐放下心,安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醒来,他看见宋言初还是窝在小小的单人沙发里,眼睛阖起,呼吸均匀。 长腿有些委屈地屈起。 他掀开毯子,宿醉的后果带来的头脑胀痛感还未消散,几乎不过大脑地走过去,把毯子扔在了宋言初身上。 靠得近了,莫离闻到一股檀香。 像是寺庙里带出来的味道,宋言初除了喝酒以外,行为举止都算得上讲究和内敛,像个谦谦君子。 平日里温润如玉,此刻脸颊却带着宿醉后的潮红,眼底一片青黑。 太堕落了。 莫离叹息着摇了摇头,转身欲走,突然被拉住了手腕。 “唔……” 他回过头,见宋言初双眼半睁,毛毯从身上滑落,有些晃神的样子,“……莫总?” “昨天的事谢谢了。” 莫离感谢他的收留,一边不动声色地掰开手腕上的手。 宋言初拧眉用力握紧,又忽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合规矩,很快松了手,眉眼间露出一丝歉意:“抱歉,我还不太清醒。” “没事,我先走了。” 莫离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表示要回公司工作,宋言初听完,含蓄地点点头。 “我也要回公司,走吧。” 两人一同离开酒吧,隔着一条街道,莫氏门口前来上班的员工不约而同地望过来。 “……这个点莫总怎么跟宋总一起从酒吧出来了?” “嘶……” “哇哦。” “他俩待了一晚上?” “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 “……” 莫离和宋言初在路口分别,走回公司的路上,接收了一路的目光洗礼。 他本来没在意,走着走着,突然想起昨天公司论坛上的帖子,于是停下脚步,偏头,眉眼泛冷:“我跟他没关系,别乱猜。” 莫总简短地扔下一句话,走进大楼。 玻璃门自动合上,门口,几个员工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你们也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有人看向路对面,大楼门口,脸颊薄红未消的宋言初胳膊上挂着外套,站姿笔直地注视着这边。 直到莫离上了电梯,才走进自家公司。 “盒盒盒……” 有员工发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声。 —— 办公室。 莫离换下浸染酒气的西装,从中还闻到一股极淡的檀香味道。 他没太在意,拿着崭新的外套回到办公室,叫助理过来把衣服送去干洗。 来的人是林苏苏。 莫离眼神微沉,眯眼:“林娇娇呢?” 林苏苏愣了愣,甜甜一笑:“姐姐昨天辞职了。” “你怎么知道她辞职了?”莫离眼神一冷。 女人一顿,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嗫嚅好几下,半晌没解释出个所以然。 “滚出去。”莫离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他嗓音里含着浓烈的冷意和压抑的怒气,林苏苏浑身一颤,不敢反驳,唯唯诺诺地退出了办公室。 莫离拿起手机拨通林娇娇的电话。 “喂?” “过来上班。”莫离眉眼压着冷燥,像是暴风雨前黑沉的乌云,整个人一点就燃,“你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 他咬牙切齿。 “……我已经辞职了。” “我不同意。” “莫总,辞职不需要您同意——” “工资翻倍。” 对面顿了顿:“莫总,这不是工资的事……” “三倍。” “好的莫总,请稍等,十分钟后我会准时出现在您的办公室,请问需要帮您带醒酒汤吗?” “又是宋言初告诉你的?”莫离低笑一声,语气说不上来的古怪冰冷。 “……咳,莫总,没给他熬。” “行,过来吧。” 莫离表演了一个心情一秒由阴转晴,心情轻快地放下手机,看向电脑。 呵呵呵呵,还能让你辞职了,你辞职了我任务还做不做了。 他三下五除二地处理完公司的工作事务,没多久,办公室门轻轻敲响,林娇娇走进来,放下一个保温桶。 莫离喝着汤,她自觉地走进办公室里的套间,提走了莫离换下的衣服。 等林娇娇离开,莫离放下汤匙,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不紧不慢地发给了宋言初。 “娇娇妹妹熬的醒酒汤,你有吗?” 【没有,莫总。】 【我自己熬了些,莫总还需要吗?我可以给您送过去。】 “……” 莫离看着手机沉默,有点微妙的头痛。 他怎么看不出来宋言初对林娇娇隐忍的爱和占有欲,按理说,言情位面中,大部分时间都是靠折磨女主获得男主的仇恨值,可就宋言初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他真怀疑自己嘎完林娇娇的腰子后,宋言初听了来一句“莫总还需要腰子吗?我亲自把我的送过去”之类的。 业务好难展开啊。 莫离感叹。 还是说,宋言初的心思比他想象中更深沉一些?不排除这种可能。 他干脆利落地忽略醒酒汤的话题,转而问起林娇娇的事情。 “据说娇娇妹妹从小就被人抱走,宋总一直住在西城别墅区,怎么会和她青梅竹马?” 【她并非自幼失踪,而是十岁时搬家后突然没了消息,我具体并不是很清楚,娇娇也不记得。】 “宋总就没查过?” 【查过。林苏苏只是养女,不是林家所谓的二小姐。】 莫离摩挲着商务磨砂的手机壳,对宋言初有问必答的态度有些意外。 他应该知道自己昨天联合林苏苏欺负林娇娇的事,也知道他对林娇娇态度不一般。 两个人的关系只差莫总一个开窍,就会变成情敌,霸总对感情迟钝点正常,可宋言初一个心思细腻的原男二能不清楚? 莫离有些迷乱,也有些犹豫要不要将情况提交系统,检测是不是出bug了。 这时,见他迟迟未回复,宋言初又来了条消息。 【莫总,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您帮我除掉宋远,我帮你追娇娇。】 莫离果断提交了bug反馈。 好一个男主,为了对付自己的大哥,连女主都不要了。 第7章 嫉妒 【已收到反馈】 【检测中……】 【无异常,请宿主继续任务】 莫离还没回复消息,先收到了系统回复。 行。 你是系统,你说了算。 他给宋言初回了个“可以”,算是认可了这桩交易。 宋言初很快发过来一个文档,里面密密麻麻地罗列了宋远的信息资料、生平和公司的详细情况。 资料之周全,可见收集了许久。 宋言初很早就有拉宋远下马的想法了,只是一直碍于宋父对其的偏向,不方便动手。 他一个私生子但凡敢对宋家的继承人下狠手,宋父只会觉得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而不会想着把公司交给他。 但由莫离出手,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京城不存在敢和莫离硬碰硬的家族和企业,他一旦决定踢一个人离开这个圈子,没人会阻拦。 也没有人能阻拦。 这相当于是对宋远下了死刑的宣告,到时宋父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把产业交给宋言初。 再怎么是私生子,这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只是。 宋言初看着屏幕上的“我帮你追娇娇”,眼睛微微眯起,心脏沉底。 他没想到莫离会默认对娇娇的感情,甚至愿意为了一句空头支票替他对付宋远。 计划顺利进行带来的愉悦一点点的消散,宋言初微扬的嘴角回落,眼神晦暗不明地望着屏幕。 ……真奇怪。 比起一直以来的抱负无法实现,他居然觉得,莫离喜欢林娇娇这个事实,更令他烦躁。 —— 莫氏。 莫离简单浏览完宋远的资料,准备过两天抽个空把他收拾了。 一个靠人脉和权势才能成功的废物而已,不耽误时间,他当务之急还是要去折磨林娇娇。 她依然在不断地和林苏苏起冲突,短短一天时间,公司里对她的评价就下降了许多,不愿意与她来往。 莫离走进行政部门时,几个女员工正围着林苏苏安慰。 “不是你的错,苏苏,她就是故意针对你,仗着老板的宠爱嚣张而已。” “就是,也不知道莫总怎么想的,喜欢那种女人……” “男人嘛,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别说一个女人送上门,搞不好男人送上门也把持不住哦。” “我们苏苏明明比她漂亮多了!” “……” 莫离站在门口,视线从几人身上移动,落在行政部门的经理身上,嘴角一点点地翘起。 桃花眼里冷光闪烁。 什么叫男人送上门他也把持不住? 莫离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望向经理,后者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够了!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们几个不想干了?” “小李,过来给她们开罚单!” 几人听到动静回头,看见门口修长的青年,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莫离半眯起眼,下巴微抬:“你,现在收拾东西滚蛋。” 他望着刚刚说他男人也把持不住的女人,当场开除,女人脸色苍白,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莫离眼神太危险了。 她感觉自己再多呆在这里一秒,就要被他记恨上。 林苏苏娇小的身影一晃,眼神湿漉漉地小跑过来,软着嗓音替女人求情:“王姐只是好心安慰我,莫总能不能……” 莫离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看得林苏苏心底咯噔一声。 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林苏苏满心犹疑,心底打鼓,莫离又看向收拾东西的王姓小姐,那人连忙道歉,装好自己的东西就走。 “不、不用了。” 她抱着杂物低头匆匆离开。 林娇娇从茶水间里走出,心情复杂地抱着一杯咖啡递给莫离:“莫总,要喝杯咖啡吗?” 顿了顿,她补充道,“我自己磨的……” 莫离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接过杯子,轻轻地抿了一口。 味道不错。 他放下心,端着咖啡离开了行政部,身后,林苏苏忐忑不安地望着他的背影,双手死死地攥紧裙子。 瞪向林娇娇。 “你是不是对他说了什么?” 她声音有些尖锐。 “……我没有。”林娇娇脸色微微发白,眉眼间隐含怒气,“我才不会跟你一样,用那些恶毒的小手段!” 她只是看在三倍工资的份上才回来莫氏,根本不是为了和林苏苏争夺莫离的关注。 不过,不可否认的,莫离刚刚散漫地接过她泡的咖啡时,林娇娇心脏还是不争气地重重跳了一下。 —— 莫离的生活逐渐趋于平静。 每天的日常就是上班,然后在林苏苏和林娇娇之间反复横跳,一会儿对林娇娇表示失望,一会儿又给她点甜头。 林娇娇被折腾得欲仙欲死,越发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讨好他。 批评听得多了,她不由自主地觉得可能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才惹得莫离失望和愤怒。 中午。 她整理好职业装的每一寸褶皱,确认自己完美无缺,才敲响办公室的门,提着一口气走进去。 莫离坐在电脑后的办公椅上,一只手撑着脸颊,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低笑一声:“这身衣服你穿起来怎么这么土?” 林娇娇低下头,窘迫地红了脖子。 “……去买一身像样的衣服,今晚跟我一起出席宴会。”莫离别过头,语气平静,“今晚是宋老爷子的生辰宴,别丢我的脸。” “是,莫总。” 林娇娇低头应声。 她知道莫离晚上有这个行程,但没想到他会邀请自己做女伴。 方才被摔在地上的心脏又被捧起,林娇娇退出办公室,从钱包里拿出莫离给她的黑卡,神色有些复杂,犹豫中夹杂着淡淡的甜蜜。 她总觉得,莫离会不会对她也有些好感? 虽然他欺负自己、总是相信林苏苏、总是贬低她,但,他还是邀请自己做女伴,而不是林苏苏。 林娇娇既甜蜜又痛苦。 她不断地在心里想,莫离其实骨子里是个好人,只是小时候受过苦,所以才对人表现出警惕。 这不是他的错。 林娇娇垂着眼,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改变莫离。 这时,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她按亮屏幕,看到几条微信消息。 【林娇娇,要不是你是我亲生女儿,我早就把你赶出林家了……我们家从来没出过你这么恶毒的孩子!你那么对苏苏,她却在给你求情,你知道吗?】 【算了,下个月三号,我们会举办宣布你回归的宴会,你不要再闹了,苏苏不会离开林家的】 【别再让我对你失望了,林娇娇】 第8章 阿猫阿狗 ……这是什么,施舍吗? 林娇娇扯了扯嘴角,有些自嘲,她靠在办公室门口冰冷的墙上,低着头。 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对林家人、自己的亲生父母有过什么期待,可当他们一次次选择林苏苏,指责她不懂事,指责她恶毒的时候,林娇娇还是感觉心脏有些难受。 不过——算了,她早就习惯一个人走下去了。 林娇娇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鼓起的脸颊,给自己加油打气。 她才不在乎什么林家呢! 突然,办公室门从内拉开,莫离猝不及防地对上林娇娇的视线,看见她拍红自己的双颊。 双手握成拳头,一脸的认真。 “……噗。” 莫离没忍住,发出了一声笑,林娇娇从愣怔中回神,脸颊瞬间红了个彻底,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走吧,我带你去定礼服。” 莫离微微扭过头,憋笑,“真是什么都指望不上你。” 林娇娇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尴尬又羞耻地咬着下唇跟上莫离,到一家私人服装工作室选了件高定礼服。 素雅的白裙上镶嵌着碎钻,面料垂坠感极佳,能够最大程度的勾勒出身材线条。 “就这件了。” 莫离认真地注视着林娇娇,满意点头。 “oK。”年轻的女人走过来,比了个手势,带林娇娇到后面量尺寸进行修改。 这家服装店有纯手工定制的选项,但太耗费时间,肯定赶不上今晚的宴会,只能挑选一件成衣进行简单的尺寸修改。 一个小时后。 林娇娇换回常服,拎着包装好的礼物先回到车上,把车开出停车场。 莫离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唤来设计师的注意:“我要订一套礼服。” “给刚刚那位女士吗?”女设计师礼貌微笑。 “是的。” 莫离算了算时间,下个月三号举行宴会,现在定制还赶得上。 鉴于这是他和女主的“分手”宴会,莫离还是习惯性地打算先礼后兵,体面地结束这段关系。 再狠狠地刷仇恨值。 —— 傍晚六点。 宋老爷子的生日宴会举行到一半,莫离携着女伴姗姗来迟,一进场就收获了无数道注视的目光。 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中古典音乐潺潺流淌,觥筹交错。 宋老爷子爽朗一笑,亲自过来和莫离攀谈:“莫总愿意赏脸来我这宴会,实在是荣幸。” “宋叔客气了,生辰快乐。” 莫离礼貌微笑。 身旁,林娇娇适时地递上礼物,宋老爷子笑笑,与莫离礼貌地聊了两句便先行离开,招待其他客人。 莫离于是带着林娇娇到林家附近晃悠起来。 水晶灯璀璨的灯光打在林娇娇胸口的碎钻上,折射出动人的光晕,通透明亮。 林父皱了下眉,又没敢跟莫离摆脸色,只能强忍着微笑: “莫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实在是年少有为……” “希望林总到了我这个年纪也能有这般成就。” 莫离皮笑肉不笑,视线越过他看向后面脸色微微扭曲的林苏苏,“你也在啊。” 林苏苏咬紧牙关,嫉妒地看着两人挽在一起的胳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我父亲希望我多出来交朋友,我拗不过他,所以一起来了。” 林父微微瞪她一眼,林苏苏却不怕,笑着挽住他胳膊甜甜地撒娇道歉,林父无奈:“抱歉,莫总,我这女儿自幼性子活泼,还请你多多担待。” “爸爸,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以前还夸我这样可爱呢。” 林苏苏不动声色地打量林娇娇的反应,见后者脸色微微发白,抓紧莫离的胳膊,心底一阵暗爽。 正打算乘胜追击,一旁突然走来一道人影。 “娇娇,你今天过来怎么没告诉我。”宋言初温雅的眉眼含着笑意,视线落在两人紧挽的手臂上,眼神微晃。 他缓缓移开视线,朝着林家几位颔首致意,没有多热情,反而显得冷淡。 自从林娇娇消失,林家大小姐变成一个所谓的“林苏苏”后,宋言初再也没给过林家人好脸色。 “宋……总。”林娇娇艰难地改了口。 “我邀请的女伴还需要提前和宋总打招呼?”莫离桃花眼微微眯起,眼睫压下,唇角微扬。 宋言初哑然失笑,紧接着摇了摇头:“莫总真是……您明知道我和娇娇有私交。” “当然,你们十年青梅竹马,我当年参加林家独女的生日宴会时,曾见过二位关系密切的样子。” 莫离笑着说。 身后,宋言初眼神微微有些古怪。 怎么谈起十年前的事情时,莫离又想起了他这个“阿猫阿狗”?不过,这不是他印象中和莫离见过的场景。 隐隐约约的记忆告诉他,他与莫离应该有一段更深刻的交情。 莫离却没在意他,视线一直落在正和林父撒娇的林苏苏身上,娇小可人的女人脸颊没了血色,眼里满是惊慌 他怎么……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情?! 林苏苏瞳孔微缩,她知道宋言初的存在,可是他跟莫离一向敌对,怎么会告诉莫离真相? 宋言初恨不得她把莫离耍得团团转才对吧? 林苏苏咬紧下唇,看着几人交谈着走远,一直观察着他们,直到莫离和林娇娇分开,独自一人走进后花园。 她立马小跑追了过去。 夜凉如水。 林苏苏微喘着气,看见月光下西装笔挺的青年站在灌木旁,指间火星明明灭灭,模糊地映照着眉眼。 听见动静,那双桃花眼抬起,眼睫也随之翘了起来,微微颤动。 “莫总,你听我解释……” 林苏苏眼圈一红,哀哀切切地讲述起自己的悲惨过去,检讨自己犯下的错,“……我不该抢姐姐的功劳,可她有宋言初,有莫总,有父母,我什么都没有,我怕被抛弃,回到那个令我惧怕的家庭,挨打挨饿……” “对不起,莫总,我不该骗你,我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她掏心掏肺地解释,微红的眼角适时地滑下一行清泪,滴入胸口的缝隙里。 莫离微微叹了口气,碾灭烟头,眼底闪过一抹心疼:“我知道了,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不会再追究。” “谢谢莫总,您真的很温柔,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林苏苏眼眶含着泪柔柔地笑,令人怜爱,这副模样是个男人看了都要心软。 莫离除外。 他只是一个无情的走剧情机器,心疼地看着她,没有拒绝她的投怀送抱。 “就当是安慰我一下,不要推开我,莫总……” 门口,一道倩影微微晃动,林娇娇眼神恍惚得像是要碎掉,她低头看着身上漂亮的礼服,想起莫离笑着夸她漂亮的模样,眼神不由得湿润起来。 一旁,宋言初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 林娇娇没有注意到,她身旁安慰自己的男人视线一直黏在对面相拥的男女身上,眼底一片黑沉。 第9章 投怀送抱 “莫总原来是个来者不拒的人。” 两人回到宴会厅的路上与宋言初擦肩而过,莫离听到他的声音,偏头望去。 偌大的宴会厅里,宋言初孤身一人站在门口,言笑晏晏,气质温雅,仿佛刚刚不是在挑事,只是一句正常的招呼。 “龌龊的人看什么都龌龊。” 莫离低笑。 宋言初没有理会他,反而看向林苏苏红着眼睛离开的背影,等确认她听不到这里的动静后,重新望向莫离的双眼。 黑曜石般的瞳孔氤氲着层看不透的雾:“其实我倒希望莫总来者不拒。” “哦?”莫离饶有兴趣地倚靠在门框上,抬眸注视。 “这样,我倒是也想对莫总投怀送抱了。” 宋言初眉眼弯弯地笑,像是完全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一样,轻飘飘的。 淡淡的檀香若有似无地缠绕而来,莫离表面冷静,实则心里狂call系统。 ‘这还不对劲?到底怎么样才算不对劲!!’ 系统沉默。 系统:【无异常,请宿主继续任务】 !!! 莫离内心尖叫,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皮笑肉不笑:“好啊,随时欢迎宋总。” 这看似大方的模样,其实代表了一种毫无心虚的坦荡。 宋言初笑容微滞,清晰地意识到莫离对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甚至于连基本的友情存不存在都是个谜。 他太冲动了。 他不该试探莫离的。 宋言初回过神的刹那,莫离眼底的调笑和淡漠已经化为深不见底的晦暗,眉眼笼罩着一层雾气。 令人捉摸不透。 他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太久,让这轻松的玩笑场面气氛变得凝滞——更糟糕的是,以莫离的敏锐,足以察觉到他的心思。 “宋总,人偶尔会产生一种错觉,这没什么。” 莫离如玉般温润的嗓音缓缓响起,眉眼间浮出一抹礼貌性的笑意,“但别陷得太深。” 他相当隐晦地劝了两句男主,试图让他重回正道,一边施施然地回到宴会厅正中,寻到宋远的身影。 一身浮夸金色西装的公子哥眉眼间全是恣意,被几个同龄人围在中央,仿佛众星捧月。 莫离还没走到跟前,宋远的狗腿子就眼尖地凑过来,热情招呼: “西城那边的项目进展飞快啊,连官方都帮忙宣传,莫总真是好眼光。” “是啊是啊,之前工业区那边根本没人敢碰,都觉得砸钱进去绝对亏本,还是莫总慧眼如炬。” 几个狗腿子自然而然地吹捧起来。 宋远见莫离没有不耐烦,反而心情颇好地笑,也跟着凑过来,借着自己父亲寿宴的优势打开话题。 莫离果然没有拂他这个主人家的面子,陪他聊起了商业上的话题。 “以莫总的眼光来看,京城还有什么项目值得投资?” 宋远聊了聊自己的项目,见莫离没兴趣,便换了话题,打听起有没有什么好的投资机会。 莫离从侍者托盘中拿了杯香槟,手指绕着细长的杯脚,微微思索片刻:“阳林山庄。” “阳林山庄?” 宋远眼神闪过明显的疑惑。 这山庄他当然知道,就是京城城郊的一个高档住宅区,主要以独栋别墅为主。 依山傍水,环境优美,远离闹市的休闲度假好去处……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广告词,听起来很美,可问题也很明显。 远离市区,周围配套设施简陋,不适合长期居住,一直以来都不怎么景气。 更是看不出来有所谓的投资潜力。 莫离没有解释,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一副机缘已经告诉你了,你自己细品。 能不能把握全在自己。 他不屑于解释,宋远却也没起疑心,再怎么看不出这块的发展前景,心底都已经信了三分。 一来他和莫离没有仇,对方犯不着骗他玩,二来以莫离的身份,的确看不上这种千万级别的投资。 宋远想了想,指挥助理立刻过去考察阳林山庄的情况。 莫离简单和他聊了几句,余光瞥见林娇娇落荒而逃的身影,顿了顿,和宋远打了招呼离开。 他前脚刚追着林娇娇走,后脚宋远助理就来了消息,说是查到了莫氏旗下的风投公司在这边的动作。 宋远顿时有些热血上脑。 众所周知,莫氏旗下的风投公司在业内属于一个神话,至今为止没有过任何失败。 他立刻给助理回了消息,心底蠢蠢欲动,已经有了决定。 —— 宴会厅外。 莫离虚握住女人纤细的手腕,与她在门口僵持。 夜色浓重,宴会厅里的灯光映出来些许,照在林娇娇纤细的背影上,她肩膀微颤,回过头,两行清泪随之落下。 “莫总,请不要做这种让人误会的行为。” 她眼眶微红,语气硬邦邦的,试图挣开莫离的钳制。 后者本来也没有用力,很容易地便挣开束缚,转身欲逃,余光却瞥见莫离孤零零站在门口的落寞身影。 年轻的总裁垂着眼睫,胳膊自然垂落到身侧,虚握成拳头。 沉默得令人胸口发闷。 林娇娇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半晌,莫离开了口,嗓音微哑:“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怎么看待你。” 他想着自己不断推进的任务,准备收尾。 “也许,这不是误会。”莫离缓缓地抬起眼,整张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分明情绪。 他背着宴会厅的灯光,笔挺的西装轮廓莫名柔和了几分,肩膀随之塌下,像是认命一样的,无奈又轻佻地笑道:“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林娇娇。” 一阵风适时地吹来。 凉爽、舒适,轻柔地抚起林娇娇耳畔的发丝,她呆愣在原地,杏眼里无数种情绪闪烁,眼底倒映着莫离的身影。 与晃动的微光融合在一起。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气氛也随之一点点的粘稠、升温,不远处追着林娇娇出来的人脚步渐缓,然后突兀地停下。 “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这句话在宋言初的脑海中不断地重播,反复,以至于他能清晰地分辨出莫离今夜的嗓音是如此特别、如此温柔。 这让他不得不相信,莫离所说的是实话。 他真的爱上林娇娇了——在短暂的相处中,在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对闯入自己世界的特别女人一见钟情。 宋言初心底蓦地升腾起一股愤怒,促使着他去破坏眼前美好的一幕,他太想打碎莫离微笑的脸,太想破坏这暧昧的气氛。 他不想看见这一切。 可短暂的冲动后,理智回笼,他燃烧了全身的力气般,无力地靠在了身后的墙面上。 丝丝凉气透过衣物贴在背上,宋言初仔细地分辨许久,才从方才莫名的愤怒里得到一个缘由—— 他在嫉妒。 但嫉妒的不是打动林娇娇的莫离,而是压抑着啜泣扑进莫离怀里的林娇娇。 莫离垂下眼,用力地将林娇娇抱进怀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 柔软的白色与冷硬的黑糅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宋言初站在光芒照不到的角落里无声地看着这一幕。 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偷窥别人幸福生活的阴暗小老鼠。 第10章 一点点爱 私生子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宋言初趴在二楼的窗户上,看着窗外陪宋远遛狗的父亲时,曾经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的母亲恨他,恨他争取不到父亲的关爱和侧目,于是丢弃了他,将他扔在宋家别墅的门口。 他得到了别人艳羡不来的荣华富贵,光明前途,表面看上去光鲜亮丽,实则心里永远有一块填不上的空洞。 再多的钱塞进洞里,都只会掉在地上。 ——他想要爱。 不多的,也不用热烈的,只要一点点,只要划亮的火柴那点火焰一样的爱就够了。 可父亲也不爱他,宁愿去爱家里养的狗。 宋言初渐渐学会不去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只抓住自己能抓住的,钱也好,人脉也罢。 没有爱一样能活下去。 很久以前的曾经,他在隔壁家的小女孩身上得到过一点微薄的关爱,好像没有火柴那么亮,不过也够了。 宋言初从来不贪心。 只是她八岁生日后生了一场大病,属于他那点微薄而又朦胧的爱便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如今,他身价上亿,距离掌握宋家只剩莫离一个点头,他已经有了很多很多的钱,很多很多的权势和许多人的追捧。 宋言初亲眼看着儿时互相许下过承诺的两人终成眷属,心底有过一瞬的不甘。 但很快,一切的嫉妒、愤怒、不甘都烟消云散,他轻轻地放下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转身回到灯光璀璨的宴会厅。 心里的空洞却被撕扯得越发破烂。 不多时,两个人携手又回到宴会厅,氛围肉眼可见的融洽。 迎着众人艳羡和祝福的目光,莫离没有半点不适,散漫地翘起嘴角笑,边听着周围揶揄的话边自顾自地思索。 林苏苏已经处理好,林娇娇的好感也已经刷到顶格,接下来只需要一个从云顶摔到地面的背叛。 就能走完任务2的进度条,无缝衔接主线剧情。 重生前的剧情中,有一段一笔带过的捉奸场面,莫离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大概就是近日的事情。 周围人渐渐散开,林娇娇抓紧他的手臂,脸颊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羞赧又漂亮。 莫离有些微妙不忍地移开视线,恰好撞上一旁躲在阴暗角落的宋言初。 一向体面温雅的青年独自缩在无人的角落里,视线遥遥望过来,眼神平静无波。 视线对上的刹那,他偏过头,若无其事地和身旁路过的女人交谈起来,仿佛眼神没有过那一刹的交汇。 可一直以来保持的微笑面具,却怎么都维持不住。 嘴角下垂,宋言初状态清晰可见的异常,平静过头反而看起来像是随时可能暴起一样。 莫离挑了挑眉。 他毫不怀疑,现在带着林娇娇到宋言初身边晃一圈,再叫声“娇娇妹妹”,宋言初会当场对他动手。 唉。 他可真是个破坏男女主感情的带恶人。 手机震动,莫离扫了眼正经助理发来的消息,有些意外。 “我让他们按您的吩咐做了……宋远投了两个亿,莫总。” 两个亿?这不会是all in了吧? 莫离印象里宋氏的流动资金不是这个数,也高不到哪去。要是这钱真干干净净地赔进去,宋氏的资金链会当场断裂。 这也意味着宋言初很可能接手的是个烂摊子。 莫离微妙地望了远处和人有一搭没一搭交谈的宋言初,有些微弱的不好意思。 实在不是他想把这样一个宋氏交到宋言初手上,而是宋远自己没脑子,搞出来一个难以处理的场面。 …… 宴会散场,傍晚,宋言初回到办公室里的套间,一颗颗地解开西装的纽扣。 他低垂着视线,望着脚下古典风格的方毯,眼神没有焦点。他能想象到自己下半场的状态有多糟糕,那位被迫与他聊天的女士又有多么头疼。 可他总得做点什么。 宋言初脑海中不断地闪过莫离带着些许歉意的眼神,他不愿意去想这代表什么,也不想去想。 他太怕自己自作多情。 可大脑不顾他的意愿,不断地重复这个眼神,逼他去想莫离到底为什么,在一个和林娇娇确认了关系的情况下,以如此的想法望向他。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宋言初脱下西装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手机震动,一条消息跳出来。 他暂停脑海中的想法,点开消息,看到林娇娇问他,林家想举办认她回去的宴会,她要怎么做。 林娇娇很迷茫,宋言初看得出来。 换成以往,他会细致地分析林家的想法,给林娇娇一个恰当的建议,可是今天。 他握住手机的指腹发白,只回了短短一句话:去问莫离,他是你的男朋友。 发完消息的下一秒,宋言初就察觉到这话里古怪的酸味都要溢出屏幕,他手指一顿就想撤回,结果对面很快地回了消息。 【你说得对,抱歉,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打扰你了,宋总。】 宋言初看着这条消息许久,没有回复,反手把手机扔到了床上,走进了浴室。 —— 对面大楼。 面对林娇娇的迷茫和不安,莫离很轻易地回了个“同意他们”,随后又补充了一句“我陪你一起去。” 林娇娇的不安瞬间化为泡沫,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相信自己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可本能还是有些希望得到父母的爱护。 越缺少什么的人便越渴望什么,林娇娇从小没有从养父母身上得到关爱,对亲生父母抱有的一丝期望,也被林苏苏打破。 可只要相处得久了,父母会明白她不是个坏孩子,时间可以证明一切。 到那时,她是不是也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得到一直以来求而不得的亲情。 莫离一条条地翻看着林娇娇的碎碎念,思索许久,还是回了一句“会的”。 重生前虽然没得到,但等重生后,你林娇娇将会以无敌之姿干掉林苏苏,激起父母愧疚的同时,和宋言初幸福地度过后半生。 “两个没有得到过爱的人,却有着最健全的爱,他们会互相做彼此的后盾,支持彼此走完漫长的余生。 “初春荒唐的邂逅之后,是温暖的春风。” ——故事的结局是这样的。 不过莫离注定看不到这一幕,那时的他已经蹲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精神崩溃,浑噩度日。 然后没几天,就被以前的竞争对手派人暗杀,草草下线。 第11章 抓奸有你什么事 月末。 林家的宴会邀请函一封封送了出去,作为林娇娇的上司兼男友,莫离也收到一封。 至于宋言初,最近正在处理宋家那个烂摊子,一边忙于奔波公司的事情,一边安慰一夜白头的宋父。 宋远不是没试图挣扎解释过,只是莫离让他闭了嘴。 接到邀请函的当天下午,莫离叫来最近安安分分待在公司的林苏苏,准备顺势而为,折磨林娇娇一把大的。 “莫总。” 林苏苏巧笑嫣然,俏生生地进了办公室,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微甜的香水味道。 莫离喝了口水,开始长篇大论,话里话外都是娇娇如何如何好,回到林家后总算可以过上应得的幸福生活。 “我不希望有一天我要对付一个女人。”莫离眼神晦暗,透着警告的意味,“我知道你很可怜,但你最好不要贪图属于娇娇的一切。” “我知道。” 林苏苏眼眶微微一红,连忙垂下头,深吸一口气说道。 香水味一点点地挤进莫离的鼻腔,他突然感觉天气有些热,忍不住拉扯了一下领带。 微微蹙眉。 空调开着,室温一直维持在26度,怎么会热?他视线落在林苏苏裸露在外的肩膀上,眼神一凝。 白得晃眼的皮肤像一块诱人的糕点,他视线黏在上面,渐渐变得炙热。 林苏苏见状,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状似担忧地用手背碰了碰莫离的额头,蹙起秀眉:“莫总,你脸好红,好像发烧了……”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手背上青筋浮起,莫离缓缓拉下她的手,微微眯起的桃花眼里浮起一层雾气,遮掩住眼底的欲色。 相貌俊秀的总裁脸颊微红,眼底闪着危险的色彩,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喉结缓缓滚动,忍耐着,声音嘶哑:“林苏苏,你做了什么……” “莫总,我不想失去我拥有的一切,所以……再同情我一点吧,再可怜我一点吧。” 她俯身靠过来,发丝落在莫离脸颊上,微微有些痒。甜腻的香味钻进鼻腔,他意识越发浑噩,眼神也变得迷蒙。 齐整的西装上只有领带被扯乱,女人手指勾住领带,解开。 微凉的手掌贴在莫离脖颈上,瞬间夺走了他的意志—— 【道具购买成功】 眼底写满挣扎与坚定的女人突然软倒,莫离眼神恢复清明,叹了口气推开歪倒的林苏苏。 总有npc惦记他的身体。 莫离还没做好为了任务献身的准备,他捡起沙发上的领带,帮林苏苏摆了一个仰躺的姿势,绑起她的手腕。 植入式幻境将带给她一段与原剧情大差不差的记忆,莫离只需要布置一下现场,意思两下,等着林娇娇来捉奸就行了。 向系统小一问了嘴林娇娇赶往战场的时间,莫离脱下西装外套,手指搭在腰带上,解开卡扣。 裤子姑且给自己留一手,莫离解开衬衫两颗扣子,走到沙发旁等待。 时间流逝。 莫离看了眼手腕处的手表,俯身而下。 三、二、一—— “嘭”的一声,办公室门从外撞开,林娇娇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眼看见沙发上交叠的两道人影。 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她跌坐在地上。 “莫离……” 她双手捂着脸,怎么都不愿意相信林苏苏说的话是真的。 一旁,林苏苏颤抖着睁开眼睛,正想抱住眼前人的脖子甜甜一笑,就发现自己双手被绑了起来。 她羞耻得红了耳朵,暗暗怪自己怎么忘了这回事,一边无助地往莫离怀里缩。 “莫总……” 她眼睛红红,不敢看林娇娇,像一只小兔子一样笼着衣服瑟缩成一团。 一条毯子扔过来,遮住她衣衫不整的模样,莫离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在林娇娇捂上眼睛的时候整理好裤子,穿上腰带。 头一抬正准备走剧情,就和完完整整看完整个他穿裤子场面的宋言初对上视线。 莫离大脑嗡的一声。 宋言初怎么来了?原来这段一笔带过的剧情里还有宋言初的事! 他实在不想再吐槽主线剧情前的故事之简陋,毕竟越简陋发挥空间也越大,莫离脸颊有些发烫,默不作声地扣上腰带。 没有打算解释。 无论林娇娇怎么哭着想要一个解释,他都没有吭声。 “啪!” 清脆的拍打声响起,莫离脸偏到一旁,右脸上多了一个清晰可见的指印。 “算我看错你了,莫离!你根本就是个禽兽,活该没有人爱你!活该你被推进泳池里!” 林娇娇含着哭腔的嘶吼震得莫离耳朵发疼,他无颜面对女人通红的双眼,不敢看她眼底的血丝,只怕多看一眼就说出真相。 他不能说。 林苏苏不过是个可怜的女孩,为了生存才做出这样的事情,他一个大男人,不能这么没有担当,让自己的女人背负世人的骂名。 他宁愿林娇娇误会自己。 莫离深刻地明白为什么出现这样的场面。 他演过的反派太多,时间久了,便能体会到这些人与众不同的思维。 此时此刻,他就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的总裁,不管世人如何误解他,他都坚定地保持自己的本心,认为自己没有错。 林娇娇只是被戴了绿帽,可林苏苏可是堵上了自己的清白! 但莫离心中终究对林娇娇有愧,看她哭着跑出去后,拿起手机联系助理疯狂给她买礼物。 “娇娇不需要这些。” 宋言初轻飘飘的嗓音在气氛凝滞的办公室内响起,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莫总,钱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 莫离抬头睨他一眼,眼里带着血丝:“不用你来教我。” 有空在这劝我,怎么还不追女主去。莫离腹诽,任谁看来,这都是男二上位的一个好时机。 不能在一起,至少也能建立深刻的感情基础。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意。”宋言初视线落在裹着毛毯瑟瑟发抖的林苏苏身上,又收回视线,“我希望你和娇娇好好解释。” “宋总怎么这么操心我的感情生活?” 莫离眼神闪过一丝动摇,又很快化为冷漠,“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希望你能幸福,也希望娇娇能。” 宋言初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感,嗓音很轻,没有指责也没有鄙视,只是一如既往的温柔。 莫离没想到会出现这副场面,一时间定在了原地。 男主是不是准备把女主让给他? 不对,应该只是主线剧情前一些小小的偏差吧,应该不是很重要。 莫离按捺住再次投诉bug的想法,毕竟他的弱智系统只会回一句“无异常”。 要是真的无异常还好,可要是再出现和上次一样的情况,他一定会将情况提交给自己的上级。 bug修不修无所谓,别影响他拿S评分就行。 见他久久不吭声,宋言初叹息一声走出办公室,前去寻找崩溃逃走的林娇娇。 临走,他还是默默地看了莫离一眼。 一片狼藉的办公室里,他黑发凌乱,衬衫散了几颗扣子,多情的桃花眼眼尾还洇着情欲未消的红。 鼻尖上缀着汗珠,声音嘶哑。 他收回视线,不去想这间房间里刚刚发生过什么,垂在身侧的手却用力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第12章 她离不开我 即便不去想象那香艳的场景,宋言初撞开办公室的门,看见内里情形的瞬间,都嫉妒到快要发疯。 他不愿意去想任何事情,只能用全部的理智压制自己站在原地。 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他像缩头乌龟一样躲进壳里,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便能够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娇娇可以哭喊,可以生气,可以甩莫离巴掌,因为他们是男女朋友。 而他,只是莫总一个微不足道的合作对象。 宋言初没有任何嫉妒的立场,他甚至不能展现出任何多余的情意,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莫离就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 显而易见的,莫离喜欢女人。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藏起自己不该有的情感,任由内心如何嫉妒如何愤怒和无助,都没有表现出分毫。 莫离永远不会选择他。 他对林苏苏的阴谋缄口不言,是因为他天生对女性具有好感和同情,这是基因的选择。 这是生物延续的本能。 宋言初实在没有自信到可以和这种本能抗衡,所以他一退再退,退到最后一步,只希望莫离能幸福。 路边车辆呼啸而过,他终于在路口看到林娇娇。 她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颤抖,无声地哭泣着,宋言初走过去半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喉咙酸涩: “莫离……不是这种人,你知道的。” “我明白,我知道是林苏苏做的,可是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连发生这种事情,他都要保护林苏苏?我不明白,宋哥哥,我不明白……” 林娇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打湿衣襟,眼睛发肿。 宋言初也不明白,所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无声地陪在她身边,一直到傍晚,月亮高悬在漆黑的天幕。 林娇娇一抹眼泪,勉强笑道:“走吧,我还要准备几天后的宴会。” 这是她第一次在上流社会的圈子中以一种正式的方式露脸,林娇娇哭完,拍拍衣角,继续按照原定的计划往前走。 单薄的背影透着一股倔强。 宋言初眼底闪过一抹心疼,想了想,他还是给莫离发了消息,希望他能好好考虑。 “林苏苏会毁了你们之间的关系。莫总,娇娇不是离了你就活不了的女人,她会离开你的。” 莫离不知道是自信还是怎么,很快地回复道: 【她离不开我】 宋言初动作微顿,本想反驳,又忽然意识到自己明明清楚莫离干的混账事,还依然喜欢他。 他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以为娇娇可以做到? 宋言初无比地好笑莫离的自大,可同时,他又清楚地明白,莫离有自大的资本。 他相貌优越,卓尔不群,富可敌国,世界上比他优秀的男人实在寥寥无几,而至于性格上的瑕疵,林娇娇不会看不到。 只是因为太喜欢,所以不断选择妥协。 感情向来是复杂的,可离开和留下是最简单的二选一:要么选择忍受他的折磨和他在一起,要么不再受折磨离开他—— 宋言初想,果然还是后者更痛苦一些。 —— 林娇娇做出了选择,也做好了承担莫离糟糕性格的准备。 当场捉奸的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在工作时间准时前往办公室,见到了一如往常的莫离。 除了脖颈上有一抹刺眼的红。 莫离眼神有些躲闪,却仍然没有解释: “……抱歉。” “我希望你会改变,莫离。”林娇娇放下手里抱着的文件,轻声细语地抬头,直视莫离的双眼,“我仍然爱你,仍然有改变你的自信,但总有一天,我会失去这些的。” 莫离看着她,有些意外。 原来林娇娇比他以为的要清醒许多。 上辈子被噶了腰子还继续跟霸总纠纠缠缠,他还以为这是什么笨蛋恋爱脑,结果现在一看,是个清醒的恋爱脑。 莫离望着她眼睛,从中看到一抹犹豫和不确定。 他遗憾地想,你上辈子就是这样清醒地和我纠缠到最后,最终带着遗憾死去。 林娇娇的爱实在太多了,多到莫离这个砝码在她选择的天平上如此之重,难以舍弃。 幸好,你很快就能重生了。 “林娇娇,你不会不爱我的。”莫离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笑,“我看得出来。” 林娇娇脸色微微发白,很快叹了口气:“那我还真是倒霉。” “呵呵。”莫离敷衍笑道,“难道不是荣幸吗?” 林娇娇没有搭理他,卷走了套间里的换洗衣物甩上门离开。 莫离用手撑着脑袋,望着关上的房门,微微眯起眼。 他想,你会不爱我的。 他想,恭喜你,这辈子不会再爱错人——以及,很遗憾的,我依然要取你一颗肾。 …… 【任务2已完成】 【任务4:完成任务3后开启】 任务进度条走到最后,莫离阖眼假寐,提交任务,静待三天后的宴会。 正值夏日,玻璃幕墙外刺眼的阳光直射进来,照在莫离身上。他缓缓掀起眼皮,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敲了敲扶手,视线落在屏幕密密麻麻的未读邮件数上。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赶紧进主线吧,再这样当一个勤奋的总裁下去,他怕自己任务没做完先一步猝死。 主角这碗饭真不是谁都能吃上的。 莫离只是扮演曾经是主角的反派,都觉得太窒息了,也不知道主角扮演部的员工都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他坐直身体,点开邮件一封封地浏览,突然看到阳林山庄的投资复盘。 “回报率十分优秀。” 莫氏旗下的全资风投子公司狠狠赚了一笔,只有宋氏赔进去两个亿,一无所获。 莫离走到玻璃幕墙边,操作智能模块关上窗帘,恰好看见对面大楼员工抱着箱子离开的身影。 宋氏最近走了不少人,看上去异常萧索,不过不排除宋言初是在借机处理一些人。 宋氏的问题远不止是断裂的资金链,还有积攒已久的遗留问题。宋言初上位第一时间进行了长期融资,解决了资金问题,又送走一批人,基本稳定了公司的人心。 莫离对他利落的手段表示了欣赏,可惜对方或许认为这是他的挑衅,并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第13章 宴会泼红酒 宴会前一天,莫离放下手上的文件,抬头叫住林娇娇。 “跟我去一趟蓝禾。” “上次的服装店吗?”林娇娇停下脚步,歪头思索,“您订了礼服?” “嗯。” 莫离没有隐瞒。 “……我知道了。”林娇娇低头看了会脚尖,兴致不高地回道。 自从上次的事情过后,莫离送了她许多大牌的珠宝首饰,近几个季度的新品也都齐齐送到了她的小出租屋。 那些亮晶晶的首饰足以在京城买下一间房。 除此以外,莫离还辞退了林苏苏,和她划清界限,表明了以后不会来往的意思。 可林娇娇还是收到林苏苏的消息和照片,不经意地谈及他们在一起吃饭。 她没有回复那些字里行间透着浓浓挑衅和自得的消息,只觉得很疲惫。莫离的确为自己的错误做了许多弥补,可这不是她需要的。 她只需要一个解释。 黑色卡宴停在私人服装店的门口,林娇娇刚熄火,驾驶座的车门就从外拉开。 一只手指细长的手伸过来,手腕处戴着一只墨绿色的机械手表,衬得他肤色白皙。 林娇娇握住他的手下车,在夜晚模糊不清的月光中看向身旁人的侧脸,说心底没有感动是假的。 一个连上车都要别人拉车门的贵公子,愿意屈尊过来迎接她下车,林娇娇以前想都不敢想。 她看得出来,莫离和她一样不愿意结束这段关系,尽管他依然不对林苏苏的事情做出任何解释。 她收回目光。 走进店内的里屋,林娇娇一眼看见模特人台上的白色鱼尾裙。 整体依然是清纯的白,却并不素雅,而是从胸口到裙摆点缀着数不清的浅蓝色碎钻,灯光照射在其上,折射出醉人的色彩。 ——这不是半成品改装的礼服。 清纯又不失性感的裙子每一处的尺寸都与她贴合,真丝的布料贴身而光滑,裙摆柔软而轻盈。 “这条裙子果然很适合您,林小姐。” 设计师站在镜子旁感叹,上次她见林娇娇时,便觉得这位小姐十分漂亮。 小家碧玉的柔美五官带着淡淡的英气,比起清纯的小礼服,林娇娇更适合这样成熟的风格。 “谢谢。” “您的伴侣眼光真好……我当时做了四种设计,他一眼选中了这版。”设计师感叹。 这世界上越有钱的男人越希望妻子衣着保守,不要抛头露面,京城里有名的年轻企业家却选了其中最大胆的设计。 林娇娇闻言笑了笑,没有附和。 她看着镜子里光鲜亮丽的自己,猜想莫离到底是什么时候定了这条裙子——肯定不是近日,不是听了林家宴会时才定制,而是在更早之前。 也许是宋家生日宴那天。 原来从那时起,莫离就对她有了好感的苗头,她庆幸他们互相喜欢,又清楚地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问题无法依靠爱解决。 林娇娇走出内间,对上莫离一直注意着这边的视线,盛满笑意,眉眼弯弯。 “你今天很漂亮。” “难道我以前很丑吗?”林娇娇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莫离摇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有今天漂亮。” 林娇娇装作生气地别过头,不理会莫离,后者轻咳两声,连忙过来道歉哄她。 目光交汇,他们就这样装作意识不到问题的存在,一切如常地相处着。 —— “……从小失去踪迹的女儿再次回到我们身边,庆幸上天的垂怜,让我们有机会得以弥补她的前半生。”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射在绿油油的草坪上,爬满花藤的白色架子支起一片阴凉处,错落有致的摆着圆桌,其上的高颈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束。 林娇娇挽着林父的胳膊向客人们含蓄微笑,视线一直落在莫离身上。 他的位置在最靠前的圆桌,离仪式台很近,近到林娇娇看得见他桃花眼里倒映着的自己。 她根本不在乎父亲说什么,反正没有一句真话。 等讲话结束,台下众人礼貌地鼓起掌来,林娇娇也在掌声中朝众人得体地致意,走下仪式台。 靠近莫离之前,一道熟悉的人影在斑驳的光影里向她走来,眼神温柔似水。 “恭喜你,娇娇。” 林娇娇一愣,甜甜一笑:“谢谢宋哥哥。” 宋言初第一个送上了精心准备的礼物,欢迎许久未见的小青梅再次回到林家。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起来,聊起小时候的生活。 林娇娇遗憾地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不过……我一直知道我有个很好的哥哥。” “没关系,未来还很长。” 宋言初语气温和,他查到一些林娇娇失踪后的生活,很可怜,很令人心疼。 所以他万分感慨。 到底是怎样的命运,将她交给那一家人,又让她能够回到林家,回到他的身旁,宋言初真诚地为她感到开心。 也或许是在场唯一一个真诚着祝福她的人。 不远处的圆桌旁,莫离望着花藤下脸仿佛都要贴在一起的二人,表情渐渐阴沉下来。 林父走到莫离身旁,热情攀谈的同时亲手帮他倒了杯红酒。 “小离啊,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女儿结婚?” 他眉开眼笑,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有几分讨好。林父早把上次的不愉快忘在脑后——林娇娇可是他的女儿,一旦和莫离结婚,他们的孩子就是莫氏唯一的继承人。 莫离再怎么高傲,还能不给他这个岳父面子? 以莫氏的体量,要是能拉扯他们林家一把,分分钟飞上枝头变凤凰。 他自顾自地念叨着,沉浸在喜悦中,完全没有发现莫离的脸色此刻很差,整个人都在爆发的边缘。 一只手握住红酒杯,轻轻摇晃。 林父喜上眉梢,立马拿过桌上的红酒想跟莫离碰一下,结果就见他突然站了起来。 柔软的桃花眼里一片冷然。 他一愣,不明所以地注视着莫离一步步走到林娇娇和宋言初的身旁。 “我女朋友这么重要的宴会,宋总怎么就不识大体呢?”莫离轻易地挤进两人中间,直视宋言初微愣的双眸。 嗓音含笑,眼底却是一片阴沉。 宋言初愣怔了一瞬,反应过来莫离是在吃醋,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抱歉,我只是觉得娇娇能回来很——” “哗啦” 第14章 小三的儿子一样是小三 话音未落,盛着红酒的高脚杯举过他头顶,倾倒而下。 散发着馥郁香气的红酒从头顶淋下,顺着根根发丝滑落,冰凉地流入衣襟,染红衬衫的领口。 宾客哗然,一个个不敢置信地望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林娇娇躲在莫离的身后。 看不清表情。 “这是……” “宋总难道欺负林小姐了?”有人不确定地猜测。 “莫总过分了吧,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再怎么也该好好坐下来谈才对。” 宾客们众说纷纭,但都对莫离的行为有些不满,又不敢指责,林父脑子都白了,完全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众目睽睽之下,宋言初狼狈地站在原地,接受着众人的审视和窃窃私语。 苦涩的酒液滑进唇角,他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晦暗,内心仿佛成为了一片荒漠。 比起他此刻如何狼狈,如何丢脸,更令他难受的是莫离紧蹙的眉头和厌恶的眼神。 那样不加掩饰的敌意,像一把锋利的刀刺进宋言初的胸口,直抵柔软的心脏—— 他从来没有想过跟莫离跟争夺林娇娇,也没有过任何出格的事情,可莫离还是怀疑他,憎恨他。 即便他说过他希望莫离和林娇娇能幸福。 “莫离!宋哥哥只是高兴我能回到林家,没有别的意思。”林娇娇扯着莫离的衣角,小脸苍白,眼神慌乱又无措,“我先带他去换身衣服,对不起宋哥哥,莫离他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故意的。” 莫离一把钳住试图带宋言初离开的女人,眼底情绪闪动,最后全化为冷漠,“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你最好不要跟他来往,否则,我不会放过他!” 林娇娇一愣,苍白的脸颊上浮起异样的红,不是羞耻,而是愤怒,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莫离冷漠的双眼,眼圈一红: “你以为谁都是你吗?只要跟异性接触就是为了上床?莫离,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她忍着怒气抓住宋言初的手腕,不再理会莫离,却没能走开。 钳住她手腕的手掌用力,死死地控制着她,林娇娇眼神含怒地回头,望见莫离泛着血丝的眼睛: “你要带他走?” “是。” 林娇娇冷眼。 “你今天要是带他走,我们就分手。”莫离一字一顿地,盯着她说道,“你只能选一个。” 林娇娇定在原地,怒骂:“莫离,你根本不可理喻!” 莫离从她眼中看到恼怒,挣扎,他无动于衷,只定定地望着她双眼,直到那些不断变化的情绪转为妥协。 林娇娇松开了抓住宋言初的手。 莫离低笑一声,眼神渐渐回暖,正想说点什么,突然又见林娇娇抓住了那只还没落回人身侧的手。 重新抬起头。 “抱歉,莫总。” 女人眼眶微红,杏眼却仿佛一片平静的潭水,掀不起半点波澜,“我选宋言初。” 她嗓音中带着疲惫,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庆幸,庆幸她悲惨的死去后醒来在这关键的一秒,醒来在宋言初还活着的时候。 林娇娇没有浪费时间回想过往的种种悲惨,她平静地看着莫离,看着她爱到不能的自已的男人陷入长长的呆滞。 眼底满是怀疑和不相信。 长久的,宾客们都不敢吭声的沉默中,莫离堪堪回过神,眼神黑沉,嘴角却诡异地翘起一点弧度,嗓音异常柔和: “乖,娇娇,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阳光透过茂密的花藤,打下斑驳的光影。 西装革履的青年桃花眼微眯,从头发丝到脚尖没有一处不精致,从头到脚散发着常年处于上位的威势和压迫感。 他一只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长身玉立,看起来像个正人君子,眼底却酝酿着一场风暴。 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 林娇娇手心里渗出汗液,却仍然硬着头皮,坚定地注视着他的双眼,咬字清晰:“我选宋言初。” “林娇娇!” 莫离危险地喊了她一声,脸上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瞬间破碎。 一直默不作声的宋言初察觉到身旁人正微微发抖,下意识地反手抓住她的手掌,用力握紧。 无声而浓烈的安全感传递而来,林娇娇鼻尖一酸,眼眶立马就湿润了。 上一次,她为了和莫离在一起,付出过无数的努力,受过无数伤害,最终却依然撞死在南墙上。 她其实不后悔,可宋言初为了救她而死,她对不起宋言初。 幸好上天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让她可以弥补欠下的债——林娇娇看着仿佛下一秒就会暴起伤人的莫离,心底异常的坚定。 就像上一次她不顾所有人的劝阻,义无反顾地栽在莫离身上一样,这一次,她也会坚定地选择宋言初。 她会保护好这个为自己而死的男人,尽管在这一秒,她看着莫离,心脏仍然不自觉地加速跳动。 “我们好聚好散吧,莫总。”林娇娇声音轻柔,像是风一吹就会飘散一样,“我不会再爱你了。” 现场气氛凝滞,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林父看傻了眼,没想到林娇娇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可眼见莫离扯开领带,眼睛发红地冲上来攻击宋言初,他还是连忙赶过来劝架。 现场一片混乱,莫离的拳头最终还是没能落在宋言初身上。 他被人揽着肩膀拉到一旁,眼底满是血丝,眼神愤恨又厌恶: “果然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孩子,小三的儿子也一样是小三!” 听见这话,宋言初浑身一僵,脸色在众人的意外的目光下渐渐变得苍白,林娇娇一愣,咬紧牙关:“莫离,你……” 她没想到莫离会这么气急败坏,当着所有人的面抖出宋言初私生子的身份。 林娇娇连忙安慰起宋言初,一向温柔和蔼的青年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哪怕此刻被众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宋言初嗓音仍然温温和和的,拒绝林娇娇的安慰后一个人离开了宴会场地。 等他走了,议论声才渐渐变大。 第15章 仇恨值:0 “他居然是私生子啊……” “宋老头子怎么想的?把家里的公司交给这种家伙,人老了眼睛也瞎了吗?” “谁知道呢,搞不好都不是他的种呢,啧啧。” “其实不瞒你说,他小时候我就觉得他长得不像他爸,以后肯定是个祸害,指不定闹出什么大事!” “哎,之前宋氏资金链突然断裂,你说是不是宋言初干的?”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怎么没有?干掉了宋远,公司可不就在他手上了嘛。” “平时看着挺温柔的,结果这么心狠,真会装啊……” 林娇娇听着周围不加掩饰的议论声,秀眉紧蹙,想要反驳,又清楚她还需要这些人。 莫离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以前宋言初只是表现出对她的好感,莫离就直接做掉了他,林娇娇毫不怀疑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疯子。 对人命没有半点敬畏之心。 她今天这么落莫离的面子,不管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保护宋言初,都要做好和莫离为敌的准备。 莫氏的庞大令人绝望,索性她带着几年后的记忆,知道许多他人不了解的事情。 林娇娇不会因为害怕而放弃。 她环视一周,寻到宾客里一个比记忆里年轻许多的身影,走了过去。 没有参与众人讨论的年轻男人低头喝着红酒,林娇娇坐在他身旁,微微一笑,他惊讶着红了脸,局促不安,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你好,恭喜你……” 他垂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 “你好。”林娇娇礼貌微笑,不顾周围人好奇的打量,“认识一下,我是林娇娇。” 她礼貌地自我介绍,男人耳根子红着,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双手递出一张名片: “我我,我叫楚叶……” 林娇娇轻轻地接过名片。 雪克斯科技公司总裁,楚叶,现在或许不算什么人物,但明年,他就会因为研发出划时代的AI仿生人而闻名全国。 上一次,他们公司因为研发资金告急陷入停摆,是莫离进行了投资,这次,她会抢在莫离前面。 —— 宋言初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阵,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处在庭院里。 郁郁葱葱的树木上缠绕着藤蔓,灌木丛里开着各色的花朵,花瓣层叠,香味扑鼻。 庭院正中一座石雕的喷泉正往外喷着水,水流声哗哗。 他没什么目的地走过去,想寻个椅子坐下,结果长椅上已经有了人影。 方才仪态尽失的年轻总裁胳膊搭在膝盖上,高傲的头颅低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宋言初停下脚步,短暂的犹豫后还是迈步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 “我没有想过破坏你们的感情,莫离。” 长椅上的人闻言,缓缓抬起头,发红的眼眶里还带着血丝,桃花眼微微发肿,像是哭过。 莫离薄红的嘴唇一点点地翘起,表情说不上来的颓废和无力。 我当然知道你不想破坏我们的感情,他想,你他妈的仇恨值怎么是0啊! 我刚刚到底演给谁看呢?我就差拿着喇叭向全世界宣告你是私生子了,结果你的仇恨值是0,0啊!这合理吗? 天知道他提交任务3之后,看见宋言初的仇恨值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0”是什么想法。 莫离感觉太阳都熄灭了。 一开始最坏的预想得到了验证,这个位面的男主的确和上一个一样不大对劲,还是随身系统无法检测的不对劲。 投诉!一定要投诉! 莫离万分无力地躲在庭院里怀疑人生,悲伤地看了最后一眼系统界面。 【任务3已完成,主线剧情开启】 【任务4:收集男女主仇恨值。注意:这将影响您的任务评分】 【任务5:请尽可能完美复刻关键剧情点。注意:这将影响您的任务评分】 【仇恨值系统开启】 【林娇娇仇恨值:45 宋言初仇恨值:0】 关上系统页面没两秒,莫离便见到令他万分心累的当事人出现在面前,一时间连厌恶懒得伪装。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莫离平静地说。 宋言初眼神晃动,没有离开,反而突然弯下腰,一只手掌撑在他脸侧的椅背上。 宽阔的肩膀遮住阳光,莫离没有任何反应地看着他的动作,视线落在他被染成淡红色的衬衫领口。 贴着衬衫的斜条纹领带上夹着银色的领带夹,尾端镶嵌着一颗粉橙色的蓝宝石,像是日落的颜色。 温柔而寂寥。 属于他人的温度侵袭而来,檀香夹杂着红酒苦涩的香气飘到鼻尖,莫离抬了抬眼,仍然无动于衷。 “我们一定在哪里见过的,对吗?” 宋言初掌心蹭着他耳畔的黑发,对上他微红的双眼,眼底的怀疑渐渐变成确信。 他喉结滚动,没有任何征兆地放轻了嗓音,语速缓慢,吐息温热:“您真是给我出了好大一个难题……我事先没想到我接手的宋氏会变成这样的烂摊子,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所以,您能不能帮帮我。” 莫离无声地望着他,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宋言初眼睛的形状很好看。 长而卷翘的睫毛随着视线垂下,在眼底打下一小片阴影,与瞳孔中他的影子缠绕在一起。 如果非要给这样的眼神起一个名字,莫离会选缱绻。 他觉得宋言初在撒娇。 是的。他上一秒捅破私生子身份的宋言初,做出这样难以理解行为的本质,貌似是在跟他撒娇,想要取得他的同情和帮助。 坦白地说,这是有用的。 宋言初现在的状态实在过于狼狈,黑色碎发黏腻,正装染着红酒渍,一团糟糕,还有未干的酒液在发梢缀成小水珠。 长卷的睫毛低垂着。 “……可以。”莫离沉默良久,同意下来,宋言初眼睫抬了抬,眼底浮出点笑意。 “谢谢莫总。” 莫离看着他从心底流露出的喜悦,万分疲惫的心底闪过一丝淡淡的不忍。 还相信他呢? 别这么幼稚了,他下一个剧情点就要收购宋氏,赶走宋言初,让他跟林娇娇白手起家去。 第16章 天凉了,宋氏该跟我姓了 最近上流圈子里新出了两个八卦。 一是林家失踪已久的大女儿拒绝了莫总,二是圈子里有口皆碑的宋家二公子居然是小三的孩子。 宋言初没有指责过莫离揭露他的身份。 按照之前的约定,莫离每天忙完公司的事,就穿过马路走进对面公司大楼,帮忙处理宋氏的事务。 即便拿到了长期融资,现在的宋氏依然是个烂摊子。 莫离坐在宋言初的办公室里,浏览完电脑里每一份关于公司的资料,心下已经有了具体的计划。 掌控宋氏并把宋言初踢走有很多种方式,他了解得越多,越方便选择最刷仇恨的那种。 莫离一条条地下达命令,宋言初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对面,垂着眼看他。 “……按我说的去办就可以。” 宋言初眼睫微颤,轻声应道:“好。” 办公室里开着空调,他脱掉了外套,只剩下白衬衫和棕色的马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小臂。 莫离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流露出一丝欣赏。 这人身材还不错。 肩宽腰窄,收腰的马甲勾勒出腰身的曲线,劲瘦而充满力量感。 宋言初拿着文件转身走出办公室,莫离不确定自己的指示会不会被全部执行,也不是很在意。 他已经空降了一名财务总监过来,掌控着整个公司的资金情况,暗地里还派人接触公司股东,高价收购他们手里的股份。 明眼人都看得出宋氏现在是一个烂摊子,持有的股份价值不断下跌,已经没有留在手里的必要。 大多股东不是不想抽身,而是根本没机会。 宋远净亏两个亿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所有人反应不及,也来不及遮掩公司糟糕的现状,没有人愿意收购这些股份,他们只能捏在手里等死——幸好有大冤种找上门,还愿意以高于市场价的价格收购他们手里的股份。 当然,这么好的条件也是有要求的。 “我的老板需要你们为接下来发起的私有化要约投赞成票。” 保持着职业化笑容的年轻助理平静地说道。 这不算什么麻烦的要求,股东们也不怕得罪已经离垮台不远的宋家,只有人好奇莫总为什么要对这么个堪称负资产的公司实行控股。 助理对这些问题一概笑而不语。 其他人看着助理的表情陷入沉思,良久后恍然地点点头,感叹莫总手段高明。助理依然笑而不语,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莫离会做出这个决定。 不过他不需要知道,只需要执行。 —— 半个月后,宋氏明面上的状况好转了些许,留下来的员工也对公司有了些希望。 哪怕他们的老板一直都是副平淡的模样,也没有人担心过,毕竟宋氏最惨的那段时间,宋言初也是这样。 可宋言初现在的心情远比当初更凝重。 他预约了鼎阳楼的晚餐,以感谢莫离帮忙的名义邀请他一同用餐,后者很快回了个“可以”。 大半边脸挡在显示器后的青年手背支着下巴,凑得离屏幕很近,宋言初建议过他离屏幕远一些,莫离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下午六点。 宋言初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注视着莫离没有半点别扭地坐进去,心情沉闷又动摇。 他实在太坦荡了。 坦荡到看向自己的眼神没有半点闪躲,平时做什么事也完全不避着他。 宋言初回到驾驶座启动车辆,自从林娇娇与莫离分手,就从莫氏离职,一直呆在林家。 莫离没了司机,最近又恰好在宋氏帮忙,于是宋言初又被他拉来当司机,每天去哪里都招呼一声。 随意得很。 “林苏苏最近怎么样?她最近好像过得不太好,一直在跟我诉苦。” 卡宴驶出地下停车场,莫离慢条斯理地扣上安全带,看似随意地问道。 宋言初搭在方向盘的手用了力,手背上淡青的血管突出,短暂地忘记了公司的事情。 “……嗯,她以前做的事情败露,林父杨言把她赶出林家。” “为什么她做的事情会败露?” 莫离不依不饶地追问。 他支着脑袋看窗外的风景,语气漫不经心,又透着一股子执拗。 他非要听到林娇娇的事。 宋言初明白他想知道什么,又不想直白地打听林娇娇,就好像先打听会输掉一样。 莫离的态度别扭得明显,也念念不忘的明显。 宋言初并不想告诉他,但做不出骗人的事情,犹豫再三,还是实话实说: “娇娇觉得自己以前被拐的事很蹊跷,所以偷偷调查,怀疑上林苏苏后在家里装了监控……再加上一些证据,足以证明林苏苏是故意出现在失去女儿的林父面前,送她来的人希望通过她掌握林家的情况。” 莫离若有所思地用指节蹭了蹭下巴。 他记得这事好像是某个小反派做出来的,一开始只是惦记林家的资产,后来计划失败,气急败坏地去对付林娇娇,结果爱上了她。 亲手断了林苏苏的后路。 “宋总跟林小姐感情真好。” 莫离嘴角微扬,语气古怪地笑道。 宋言初抿了抿嘴唇,突然升起一股无力,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怎么做莫离才相信他没有争取林娇娇。 半个月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林娇娇选择了他,这事很多人都记得。 莫离丢尽了脸面,没有人相信他和林娇娇之间什么都没有,宋言初无论怎么解释都苍白无力。 他不死心地说:“我只把娇娇当做妹妹。” “我怎么不知道宋叔叔还有个小女儿。”莫离语气散漫,说完低低地笑了一声,“都是成年人了,谁不知道一样。” “倒是宋总敢让我来帮忙实在是有胆量有气度。” 莫离不走心地夸奖道。 宋言初从中听到一丝嘲讽的意味,沉默着没有解释,把车停好后还是绕过来替莫离拉开车门。 神色淡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莫离扬了下眉,也没说什么,跟他并肩走进鼎阳楼,还是上次的包厢,位置在最里面,十分安静。 只是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第17章 生病 一道道摆盘精致的菜品端上餐桌,中西结合,从澳洲龙虾到开水白菜,菜色极其丰富。 莫离用筷子夹下一块雪白的虾肉送进嘴里,眉毛微微舒展,看起来颇为满意的样子。 宋言初没怎么吃菜,大多时间都是在喝茶或者看莫离用餐,等对方吃了个八分饱放下筷子,才搁下手里的茶杯。 温温和和地望过去:“莫总,你觉得宋氏还有价值吗?” “有。”莫离没有半点犹豫地脱口而出。 “您可以趁着现在低价购入一些股份……我会优先保障您的利益。请相信我的能力,我可以带领宋氏走上从未到过的层次。”宋言初语速和缓,一点一点地讲着对公司业务的规划,视线一直落在莫离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所以,您可以试着相信我。” 现在的宋氏对莫离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只有他创造出价值,宋氏才有入莫离眼的资格。 所以莫离想要掌控这个烂摊子的唯一理由,只能是将他踢出牌桌。 “我一直都很相信宋总。” 莫离敷衍地扬了扬唇角,散漫地笑,注意力更多的在手指捏着小小的青瓷茶杯上。 仿佛宋言初在他眼里还比不过一个四位数的小茶杯。 “……我相信您说的话。” 宋言初沉默了半晌,宛如叹息般地轻声说道。 他不是没有发现莫离在公司里的动作,一开始请莫离过来帮忙,也有一些歉意的成分在里面。 他愿意毫无保留地向莫离证明,他真的没有过不该有的想法。 无论莫离说的是真是假,他都愿意去相信。宋言初垂下眼,给自己的茶杯里倒上新茶,挨在唇边一口喝下。 恍惚之中,滚烫的茶水滚进喉咙里,烫得他皱了下眉。 ……无所谓了,莫离要是想要宋氏,给他就是了。宋言初有些颓然,也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 在他心脏沉入谷底,准备放弃治疗的刹那,一杯凉水推了过来。 纤细的手指虚握着透明玻璃的水杯,灯光透过晃动着的水面,模糊地照在他虎口的位置。 像是一圈卷边的丝带。 宋言初顺着这只手往上,看见莫离眼底自然流露的担忧一闪而逝,又变回半雾半明的笑意: “宋总年纪也不小了,该知道人类不能喝开水。” 他嗓音清润,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阴阳怪气,不知道为什么,宋言初却只觉得他在关心自己。 心跳漏拍,他低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冰水,脸颊微微有些燥热。 宋言初总是在想,莫离到底知不知道他那双桃花眼看人时有多么缱绻——那样仿佛这辈子就他了的专注,深情到令人恍惚。 尽管遗憾的是,莫离看他们公司门口的流浪猫也一样深情。 “谢谢。” 他忍着自己心底陡然升起的旖旎心思,嗓音微哑地道谢。 聊完出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过还没有完全黑。夏天的白天总是更长一些,宋言初开车出来的时候,莫离正站在路灯下面抽烟。 细长的香烟虚虚地夹在指间,烟雾飘浮,模糊了他的眉眼。 昏黄的灯光下,青年轮廓偏硬的侧脸柔和了些许,一向含着笑的眼底也盛着橙黄色,显得无比温柔。 宋言初眼神恍惚了一瞬,迅速压下心底的蠢蠢欲动,重新恢复平静。 莫离上车前掐了烟,身上的麝香味道夹杂着淡淡的薄荷味,又甜又清凉。 “今晚去喝酒吗?” 宋言初从他解开了一颗扣子的领口艰难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哑着嗓音问。 “没空,忙。” 莫离扣上安全带,长叹了一口气。 一个莫氏都有得他忙了,现在还多了个宋氏……到底什么时候林娇娇能拉扯起势力,抢走他的生意,让他闲下来,专心搞一些违法的勾当。 “那,要去推拿吗?”宋言初随口提了个建议,片刻又耳根子一红,补充道,“……我是说正经的那种。” 见他这样,莫离若有所思地问:“你还去过不正经的?” “没有。”宋言初很快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听其他人提到过……我对这些没兴趣,也没有过感情经历。” 挺好。 可惜莫离对他白纸一片的感情生活没兴趣。 “我对娇娇也没有男女之情,莫总可以放心。”宋言初启动车辆,在发动机的响声中又补充了一句。 “啪嗒” 莫离正想回答,一条条银线突然从空中砸落,紧接着雨势瞬间转大。 雨水砸在汽车上的声响紧密得像连绵不绝的鼓点,雨刷器开始工作,宋言初减缓车速。 “阿嚏!” 莫离嘲讽的话都到喉咙里了,结果张嘴就是一个喷嚏。 行吧。 他吸了吸鼻子,手指按在扣子上,扣上了散热的领口扣子。 车辆就近停在路边,莫离还没嘲讽句是抛锚了吗,张嘴又咳嗽了两声。 噼里啪啦的大雨还在下,宋言初脱下西装外套递过来,什么话都没说,莫离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 卡宴重新启动。 他摊开外套盖在身上,檀香味扑面而来,让他有些堵的鼻子好受了一点。 从城郊到市中心有一段距离,莫离精神渐渐萎靡不振,调了下座椅的倾斜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夏天的雨来得快走得也快,他还坐在车上,周围光线昏暗,应该是在停车场,宋言初见他醒了,眼神关切地问:“你还好吗?” “死不了。” 莫离一点不领情地打开车门,先行下车。 嗓音带着明显的鼻音。 宋言初也没生气,紧随其后下了车:“我让助理送了药过来,您先跟我回办公室吧。” “嗯。” 莫离也没跟自己过不去。 他拎着外套跟宋言初走进电梯,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前台小妹异样的眼神是为什么,顿时一阵头疼。 “……给你。” 莫离直接把外套塞进了人怀里。 电梯停下,他先一步匆匆走出去,背影有点气闷的感觉,宋言初无声地勾了勾嘴角,拿着外套跟了上去。 莫离停在打开的办公室门口。 宋言初脚步微顿,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直觉,视线越过他肩膀,不出意料看见了林娇娇的身影。 气质恬静的女人黑发披肩,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会客桌前站着宋言初的助理。 “莫总,宋总。”他朝两位老板颔首,指了指桌上放着的药,“这是感冒药和退烧药……先量一下体温比较好。” 林娇娇看到莫离,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莫总。” “嗯。”莫离很敷衍,但又很迅速地应了一声,身后,宋言初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然后松开。 明显的不知所措。 他眼神暗了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找宋哥哥有事,莫总可以先回避一下吗?”林娇娇站起来,十分礼貌地望着莫离的双眼,没有半点躲避。 第18章 照顾病号 莫离身体微微晃了晃,出乎林娇娇意料的什么都没有做,乖乖转身走了。 转头的瞬间,宋言初看见他本就没什么的精神的脸庞苍白了几分,视线低垂,眼底满是落寞。 他心脏刺痛了一瞬。 “宋哥哥,你感冒了吗?进来先喝药吧。”林娇娇有些担心。 “……不是我。”宋言初从莫离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走进办公室,“是莫离,他感冒了。” 林娇娇一愣,脸上的平静仿佛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隙一样,眼神都变得恍惚起来,轻声低喃:“他……总是把自己忙出病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要是没有,还会胃疼……” “娇娇?” 听到人有些担忧的叫喊,林娇娇瞬间回神,勉强笑了笑:“我没事,我今天来是有个项目想要找哥哥,这是个很好的投资机会。” 她拿出雪克斯科技公司的资料和正在进行的部分研究资料,和宋言初简单讲述了项目的情况。 “等一下。”宋言初叫停她的介绍,偏过头吩咐助理,“你先带莫总到另一个会客室休息,药和体温计也带上,我忙完就过去。” “是。” 助理很快收拾好东西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林娇娇咽了口口水,有些别扭地把注意力集中在项目资料上。 不自觉地拢了拢耳畔的发丝。 她其实还没做好跟宋言初有什么发展的打算,现在对其抱有的情感也是愧疚居多,要是…… “我们继续谈谈这个项目的事情吧。”宋言初语气温和,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我很有兴趣。” 林娇娇松了口气,继续说起资料的事情。 半个小时过去。 宋言初确认了投资意向,吩咐一个女助理送林娇娇回家,自己走向了另一个会客室。 林娇娇看着他脚步匆匆的背影,心底觉得有些奇怪。 上辈子,宋言初从来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家,都是亲自送她,现在……林娇娇问了下助理,对方给了她确定的回复。 “宋总去找莫总了。” 果然很奇怪。 林娇娇想到上辈子两个人敌对的关系,有些疑惑又有些不安地摩挲着怀里的资料。 现在发生的事情并不在她的印象里,可既然宋言初觉得没有威胁,那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她想。 —— 会客室。 与办公室里的那个不同,这个单独的会客室更常用来招待客人,更正式,面积也更大一些。 整间会客室内只有莫离一个人,他半躺在沙发上,胳膊遮着眼睛,呼吸很重,脸颊发红。 搁在茶几上的体温计显示着38.6摄氏度。 “莫总刚刚已经喝过药了。” 助理小声地提醒,一边把怀里拿着的毯子递过来,“他不愿意去医院。” 宋言初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小毯子盖在他身上。 室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睡了也就睡了,宋言初盖好毯子,把助理留下观察莫离的情况,打算回办公室好好研究一下雪克斯科技公司的事情。 “不用帮莫总脱外套什么的吗?”助理压低声音。 谁家好人睡觉又穿外套又穿鞋的,看着就不舒服。宋言初淡淡地望了他一眼,语气温和:“这不是我能做的事情。” “呃,您是不是太讲究了?” 助理吐槽,“那我去?” “不用,你看着他就好。”宋言初摇了摇头,回到办公室,解开了领带。 扪心自问,他也不希望自己从别人家醒来的时候没了外套,当然,他不会在别人家里醒来。 莫离应该也一样。 他从来不做越线的事情,无论对莫离抱有怎样的情感,宋言初都不会借由同性朋友的名义碰他。 或许是从小被人排斥的生活经历,他在人际交往上往往更敏感,更执着于保持适当的距离。 比起这些有的没的,他还是更在意莫离看到林娇娇的态度。 如此明显的失控。 宋言初看着屏幕上楚叶的资料,努力分辨,大脑却总是被莫离的反应所占据。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靠进办公椅里,放任自己去想刚刚发生的事情,去不甘心,去难过。 淡淡的甜味夹杂着动物气息,从靠背上飘出,宋言初手指动了动,蜷起,由着自己想够了这些事情,才重新坐直身体工作。 —— 中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莫离隔着眼皮感受到光的瞬间,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鼻子堵了个彻底,只能张开嘴呼吸,浑噩的大脑比泡了一整晚酒吧还要糟糕,空空如也的胃更是开始绞痛。 莫离摩挲着抓过茶几上的手机,一看时间,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锁屏上显示着两个联系人的未读消息。 娇娇妹妹: 【莫总,昨天听说您感冒了,这两天记得好好休息,准时吃饭,您……的身体不太好,请多注意自己的健康。】 呦。 怎么还念旧情呢。 莫离好笑地滑开锁屏,这45的仇恨值,居然能让对他又爱又恨的林娇娇来关心自己。 不容易,他还是第一次扮演这么有魅力的反派。 心底好笑,他行为上还是随意地删掉了消息,顺手拉黑了林娇娇的微信,等着对方某天发现然后无语。 另一条消息是宋言初发的。 【您醒了记得回消息,我让助理带了鼎阳楼的早餐】 很遗憾,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莫离吸了下堵死的鼻子,难受得无奈,按开消息框扣了个“1”。 表示已读和醒了。 两分钟后,有人敲响房门,莫离瓮声瓮气地说了声进,昨天的小助理提着保温饭盒进来,搁在茶几上。 “您记得量一下体温。” 助理看了他一眼,安安分分地收回视线。 虽然他一眼就觉得莫离还烧着,指不定比昨晚更严重,可老板不让他多管闲事。 量不量体温要不要去医院都是莫离自己决定的,他们作为外人,只能负责给建议。 “嗯。” 莫离摆摆手赶走助理,感觉有些冷,干脆裹着小毯子坐起来吃饭。 鼎阳楼的早餐味道很不错,不久前应该重新热过,圆滚滚的虾饺咬进嘴里还是热乎乎的。 还有一碗小米粥。 莫离边喝粥边夹上体温计,喝完才感觉胃部的绞痛好了不少,脸色缓和了些许。 助理发来消息。 他取下体温计,看到对方说事情已经办好,随时可以发起私有化要约。 “开始吧。” 莫离回完消息,取下体温计一看,39度1,不上医院不行了。 他放下小毯子,准备摇助理过来送自己去医院,结果刚走出会客室的门就碰上宋言初。 “要去医院吗?你看起来不太好。” 宋言初温温和和地问道。 他换下了昨天的正装,只穿着件单薄的淡黄色针织衫,胸口的布料柔软地垂下一截,形成一小片幽深的黑洞。 让人有种想要窥探的欲望。 莫离完全没注意他穿了什么,短暂的犹豫后点了点头,关掉与助理的微信页面。 他可没让宋言初给自己当司机哦,这是宋言初自己送上门的。 待会公司没了,可别对他一个可怜的病号发脾气。 第19章 背叛 宋言初开车很平稳,比专业的司机还要业务精通。 莫离靠在打开的车窗旁,呼吸着窗外清凉的新鲜空气,压下微弱的呕吐欲望。 卡宴停在医院内划出的停车场,宋言初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一眼望见个扶着车窗半死不活还在装平淡的脑袋。 莫离抬着眼睨他,搭在车窗上的手指指腹发白,薄而红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需要我扶着您吗?” 宋言初拉开车门,眼神平静,没有半点挑衅的意味。 可莫离还是眯了眯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冷笑一声,下巴一抬:“不用。” 说完就脚步有点虚浮地往门诊部大门走去。 宋言初不近不远地缀在他身后,来之前联系好的医生已经等在门口,见莫离过来直接带他进了VIp病房。 “来量一下体温。” 莫离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红,微微仰着头张开嘴,将电子体温计的感温头压在舌头下面。 眼睫低垂着,看起来异常乖顺。 宋言初低头,寻摸了个椅子坐在病床边,没敢盯着他看,耳后一阵一阵地发热。 他知道自己想些有的没的很不礼貌,可是想法这东西向来不由人做主,他微妙地想象了一下体温计换成手指会是什么样的画面,但没深想就止住了这龌龊的想法。 量完体温,医生进来给莫离打上点滴,挂好药瓶。 “烧得很严重,今天先住院观察一下。” 好歹是个家财万贯的大老板,医生谨慎起来,叮嘱了不少注意事项才走出病房,“有什么事随时叫我,我就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他还没关上门,宋言初的助理就提着个果篮过来,还贴心配了一把水果刀。 “祝莫总早日康复。” 他真诚地祝福了一句,然后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离开。 面积宽阔的VIp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莫离躺在升起来的病床上挂点滴,一边跟助理聊公司的事。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您现在身体怎么样?我送您去医院?” 莫离眯着眼打字:【不用了,宋言初送我到医院了。】 “……” 助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半晌,表示了一下他马上过来,希望宋总能保持一些人性,按捺住干掉他老板的欲望。 果然他的老板还是太不做人了。 助理毫不怀疑宋言初收到股份被强制收购的消息时,一定杀了莫离的心思都有了。 这些天宋言初对莫总如何好,如何信任,他都是看在眼里的,眼下被莫总背叛,换做他也恨不得莫离下地狱。 助理感叹一声,连忙开车赶往医院。 …… 病房。 安静的氛围里只有风吹起窗帘的轻响,宋言初想做点什么打破凝滞的气氛,又不太擅长找话题,于是从果篮里拿了只洗过的苹果削起来。 红彤彤的果皮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他削得很仔细,削下来的果皮长长的一条,挂在半空。 莫离偏头过来看。 坐在病床边的青年安静地削着苹果,手指压着刀背,骨节微曲,看上去十分熟练。 熹微的阳光照在他头顶、脖颈还有锁骨,尘埃飘浮,安静的氛围中莫名有了几分岁月静好之感。 莫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白的被子,嗓子有些干,一时间不由自主地期待起自己的苹果。 “叮咚” 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响起,宋言初停下动作,搁下手里削了大半的苹果。 所幸果皮没断。 莫离一点一点地捻着被子,眯起眼睛,注视着宋言初看完消息,一时间有些想催他先把苹果削了。 结果他直接定在了那里。 以往精致的额发垂落,遮住眼底的神色,宋言初嘴唇抿起,好半晌都没有动作,像是愣在了原地。 莫离本想催他,转念一想,这消息不会是强制收购他股份的通知吧? 换句话说,宋言初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眼睁睁看着莫离拿到宋氏,完成控股,将他从小作为私生子,在这世上唯一期盼和争取着的东西抹杀干净。 都这么惨了,自己居然还想指挥他削苹果。 莫离无声地摸了摸鼻梁,有些于心不忍地闭紧了嘴,然后又不太放心地往旁边挪了挪。 万一宋言初气急败坏要揍他呢? 他现在挂着点滴,发着烧,四肢无力又虚弱,怎么看都只能任人鱼肉。为了这点事花积分不值得,宋言初要真想揍他,莫离只能受着了。 病房里的气氛一寸寸地凝滞,宋言初良久没有出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许久,他才从宋氏已经跟他没有半点关系的噩耗里回过神,抬头望向缩到病床另一边,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的莫离。 “你说你一直很相信我。” 宋言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飘散一样,莫离缓缓回过头,嘴角扬起,像是想说些什么。 却看到他又平淡地拿起没削完的苹果,干干净净地削掉剩下的果皮,把白嫩饱满的果肉递过来。 乌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怨恨,只有疲惫和淡淡的无力。 莫离沉默着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汁水四溢,口感脆生生的。他望着宋言初平静而幽深的眼眸,有点头皮发麻。 这家伙…… 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商场如战场。”莫离嚼完嘴里的苹果,嘴角散漫地翘着,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您说得对。”宋言初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语速平缓地开口,“宋氏对我来说很重要,莫总开个价吧,无论是什么样的条件,我都会答应。” “宋总现在好像只剩下我收购股份的三千万了吧?” 莫离满不在乎地笑,丝毫没把他所说的话放在心里,“不过,宋氏对我来说只是个垃圾,等娇娇意识到宋总根本不算什么,乖乖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就把宋氏还给你。” 宋言初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我只是你们感情中的牺牲品吗?” “宋总可别这么说自己。” 莫离转着手上少了几块的苹果,嗓音嘶哑又虚弱,神色却依旧散漫,“你可是娇娇宁愿放弃我也要选择的男人,你当然不是什么牺牲品,而是我的竞争对手……我许多年没把别人放在眼里了,宋总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宋言初无声地望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情绪失控,想要抓着莫离的衣领质问他、报复他,反正他现在十分虚弱,没有半点反抗能力。 就算被按死在病床上,能做的事情也只有红着眼睛努力地呼吸。 第20章 酒吧买醉 莫离挑衅宋言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挨一顿揍的准备。 左右宋言初是个克制内敛的人,就算动手也不会像街头混混一样不讲规矩,最多扇他两巴掌。 约等于什么都没有。 莫离做反派这些年什么酷刑都受过,区区两巴掌跟挠痒痒一样,他轻佻地望着宋言初一点点攥紧拳头,十分淡定地咬着苹果。 味道还不错。 他眯起眼睛。 “你……好好休息。” 良久,宋言初嗓音嘶哑的开口,身旁攥紧的拳头松开,只留下一句堪称关心的话,就走出了病房。 连关门都没有用力。 莫离保持着咬苹果的动作,愣了很久,直到助理敲门进来,才回过神,食不知味地嚼着果肉。 “莫总。”助理微微颔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文件,“这是股份转让的权益书,还有,我刚刚在停车场遇到宋总了,他让我……嘱咐您按时吃饭,最近不要喝酒,多注意身体。” 他有些迟疑。 按理说宋言初打他老板一顿,助理都觉得理所当然,可宋言初不仅没有打莫总,还十分关心后者的身体健康。 只是肉眼可见的憔悴和失意。 助理很意外。 宋言初自从在大众面前露面的那天起,没有一秒不是得体内敛的,不论心情如何,脸上永远都挂着礼貌的微笑。 待人接物温和有礼。 可刚刚的宋言初没有掩饰自己糟糕的状态,第一次向外人展露了真实的情绪和些许的……脆弱。 难以察觉的脆弱。 助理想到自家老板的手段,一时间有点心疼宋总,可见莫离翻完文件,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意点头,说给他工资翻倍,助理立马把自己那点人性抛到了脑后。 “多谢莫总。” 他精神抖擞。 —— 宋氏落入莫离之手的消息短短三天就人尽皆知,他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甚至借由林苏苏的手,主动把这事捅到了林家。 “莫总雇佣我帮他打理宋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林苏苏双手撑着脸颊,满脸懊恼,脸颊微微发红,一副幸福又无奈的模样。 林娇娇余光都没有分给她,满脑子都是对宋言初的担忧。她第一时间给宋言初发了消息,询问他的情况。 过了好久,宋言初才回复说自己没事。 “投资的资金我已经交给楚总,不用担心。” 看着他自顾不暇还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样子,林娇娇不由得想起上辈子宋言初死前,也是这样毫无怨恨,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我永远支持你的决定,无论你喜欢的人我有多不放心……只是以后我没办法再站在你身后了,所以,你要保护好自己,娇娇。” 林娇娇坐在餐桌旁的餐椅上,回过神时,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她低头捂住眼睛。 她对莫离的爱已经长久到快要成为一种本能,只有当宋言初的死刺激她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无可救药地爱着那个混蛋。 但幸好,她还有醒悟的机会。 幸好,宋言初还活着。 …… 【林娇娇仇恨值:55】 正窝在懒人沙发里晒太阳的莫离收到系统消息,有些惊喜地扬了下眉梢。 真是意外之喜。 他前两天痊愈后出院回来,收到了不少公司业务遭到打击的噩耗,表面上沉着冷静地处理,暗地里差点笑出来。 公司业务缩水,莫离心安理得地指挥助理把新买的懒人沙发搬到全景玻璃边上,往里一窝。 舒舒服服地晒起太阳。 宋言初最近总往雪克斯科技公司跑,与他们的创始人楚叶聊了几次,聊得很是投机,很快成为了朋友。 他渐渐从被莫离背叛的打击里恢复,把精力都放在了仿生人的研究上。 “莫总,雪克斯科技公司的这个项目您有投资的打算吗?” 助理将项目的研究资料递给莫离,顺带汇报了一下宋言初和楚叶接触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他们的合作应该是林娇娇牵线的,成功概率很低,风险非常高,不过一旦成功,投资回报率也会很夸张。” 这是一个高风险高收益的投资项目。 莫氏旗下的风投公司并没有进行投资,他们的投资策略其实相对保守,再加上运气很好,才有着业内从未失败的投资神话的美名。 所以这项目调查过后,送到了莫离的手上,由他来做决策。 “不投。”莫离随意地把文件丢了回去,“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没什么价值。” 助理点点头,没有多问,抱着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莫离偏头靠着阳光晒过微微发烫的玻璃,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上辈子投了这个项目,这辈子却看不出来这项目的潜力。 难道是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的区别? 算了,不重要,他只是个反派,乖乖当傻子好了。 …… 傍晚。 打了一下午盹的莫离伸了个懒腰,看看手表,拿上外套准备出去喝一杯。 还是老地方,宋言初投资开的小酒吧。 莫离没有连这点小产业都夺走,也没想过会在一家酒吧里遇上他们的幕后老板。 古典又轻缓的蓝调音乐流淌,暗沉的蓝光照亮吧台边的人影轮廓,整个大厅里没几个人,氛围低迷。 今天走的还是忧郁风。 莫离倒也没有避嫌的想法,他直直地走到吧台,跟宋言初隔了两个位置坐上高脚凳,随意地划拉了一下酒单。 “这一页都要。” 他语气平淡,嗓音还带着高烧初愈的微哑。 调酒师看了一眼,点点头,从背后的木柜里拿出基酒,开始了忙碌的花式调酒表演。 不远处的宋言初听见熟悉的嗓音,耳朵动了动,终于舍得从吧台上抬起头,脑袋转动。 他脸颊通红地压在胳膊上,眼神没有焦点,嘴唇染着湿润的酒液,身上的檀香被浓重的酒精味盖过。 半长的额发遮住半边眼睛,雾霾一样的蓝光下,他发梢泛着莹润的蓝色,勾在脖颈侧面。 “……莫离?” 他眼睛缓慢地眨动,清醒了一刹,复而又坠入醉酒的晃神中。 “宋总。”莫离礼貌地朝他颔首,一边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挽起到手肘。 第21章 我也很可怜 宋言初趴在自己胳膊上呆呆地望着他,望了许久,直到一杯橙绿相接的鸡尾酒推上来,睫毛才颤了颤。 他起身凑过来,坐在莫离身旁。 上半身靠近。 莫离指腹搭在锥底的酒杯边缘,缓缓摩挲,视线平静地望过去:“宋总有事吗?” 他慢条斯理地问。 话音未落,一个脑袋倒在了他肩膀上,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压在左肩,酒精味扑面而来。 莫离浑身都僵了一下。 肩膀上多了个面朝下的脑袋,他只能看见宋言初乌黑的后脑和埋在头发里的耳朵,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到。 “……宋总?”他有些疑惑地推了推宋言初的肩膀。 对方无动于衷。 湿热的呼吸贴着肩膀薄薄的衬衫打在皮肤上,莫离有点热,没忍住又推了他一下。 手掌抵在人肩膀,刚用上力就被一只手抓住,握紧,莫离皱眉挣脱,肩膀上的重量突然减轻。 宋言初抬起头,在暗沉的雾蓝色灯光中近在咫尺地望过来。 乌黑的眼眸里一片深暗,像是风暴来临前的海面,酝酿着一片又一片的乌云和翻滚的风暴。 压迫感一点点地缠绕莫离的全身,他被握住的手掌发痒,脸颊仿佛能感受到宋言初呼吸时轻柔的气息。 近在咫尺的眼眸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宋言初靠得太近了。 再进一步,莫离怀疑他高挺的鼻尖就要蹭到自己——不过并没有。 尽管没有,他还是僵住了。 莫离实在回想不起来他上一次和人离得这么近是什么时候,不过八成是被审讯还是怎样,绝不是这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氛围。 呼吸交融,温度升高。 他手腕有点脱力,呼吸停止,直到窒息感传来,莫离猛然清醒过来,眉头紧蹙:“你做什么?” 他声音明显带着质问和警惕。 宋言初闻言手指动了动,贴着他手背的指腹屈起,轻轻地滑过一小段距离,然后松开。 半湿的眼睫垂下,鼻梁上几缕散乱的发丝若有似无地滑过莫离的脸颊,有些痒。 “为什么……不搅乱我对雪克斯的投资,你不是希望我破产、一无所有,让林娇娇厌弃我吗?为什么不阻止……”他嘴角勉强翘起一个自嘲的弧度,“是不是因为有娇娇参与,你舍不得动手,舍不得她伤心。” 宋言初喝了太多酒,说话时嗓音含糊不清又哑,吐息里全是浓烈的酒味。 眼神迷蒙而失落。 莫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倒不如说他现在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这辈子没有投资雪克斯科技,是因为林娇娇。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到了该降智的时候。 他不说话,宋言初权当自己猜对了莫离的心思,对方不愿意承认对林娇娇的爱,所以无声的默认。 “你对她和我,真的很不一样。” 宋言初一字一顿地低喃,声音很小,只有近在咫尺的莫离才能分辨清楚。 ——这是理所当然的。 莫离本想这么回答,可宋言初显然没有和他对话的意思,更没有留下回答的气口,只自顾自地自言自语。 “我对你来说果然什么都不算……可是莫离,我也很可怜,我现在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人爱……你能可怜林苏苏,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我。”宋言初微微歪头,笑着,耍酒疯一样地低头靠过来,逼迫莫离和他四目相对,“他们都在背地里骂我是个肮脏的私生子,侮辱我破坏别人的感情,你可怜一下我吧,莫离。” 他的手抚上莫离的脸颊。 几近额头相抵的距离,莫离足以看清他眼底的挣扎和悲凉,看到他的苦恼和无能为力。 宋言初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已经用尽办法向莫离展示自己的清白,希望莫离能信任他,可不管他做什么,莫离都不在意,心里眼里永远只装得下林娇娇,没有一点他的影子。 继续对雪克斯进行投资,几乎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行为。 宋言初没奢望过莫离放过自己,他已经坚定地认为他们是竞争对手,所以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夺走自己的一切。 但没有。 眼见项目一天天进展飞速,莫离却没有过半点干预,宋言初微弱地升起一丝美好的期望,以为莫离或许不舍得把他赶尽杀绝,然后林娇娇走进了研究实验室,迅速浇灭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突然很想笑。 宋言初觉得自己悲凉透顶,怎么会愚蠢到忘记他的心上人就在身旁,就在这个项目之中。 可看着林娇娇认真倾听楚叶说话的样子,他又觉得无能为力。 ——偏偏是林娇娇,偏偏是他从小视作妹妹的珍贵亲人。 但凡换成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他都能去讨厌、能去恨、能去争取,甚至可能会逼那个人主动离开莫离的身边,但很遗憾,这个人是林娇娇。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舍得伤害的人。 如果他们两个在一起,宋言初除了祝福什么也做不了,他迟来地意识到,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通过努力得到。 很多事情连努力的机会也不存在。 —— 宋言初没想到自己酒品这么差。 第二天他坐在莫氏总裁办公室内里套间的床上,发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呆,才艰难地接受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喝得烂醉后,居然缠着莫离说了一堆胡话。 可怜的莫总想走不能走,只能被逼着和他四目相对,听他说那些幽怨又矫情的话……他居然让莫离可怜一下自己。 宋言初想起这句话,恨不得去死。 他双手抚开额发,遮住眼睛,坐在床边跟羞耻心做了半晌的斗争,还是没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离拎着早饭走进来时,就看见昨晚硬要跟他回来的男人深沉地坐在床边。 低头捂着脸,像是感觉天塌下来了。 他放下早餐,发出的声响吓得人一个激灵抬起头,眼神对上的刹那,宋言初脸颊瞬间爬上一片薄红。 一直蔓延到耳后。 “对不起……” 宋言初顾不上自己受过的礼仪教育,迅速别开脸,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气音。 藏在黑发里的耳垂红得滴血。 “没事,宋总下次少喝点就行。”莫离慢条斯理地说,“碰上我还好,要是碰上别人,可保不齐宋总醒来会不会少点什么……” 像是一颗肾啊什么的。 好歹宋言初也是宋氏的前总裁,再穷身上也至少有三千万。 碰上惦记他钱的就算了,要是紧赶慢赶地取了他的肾,或者干脆看上这张脸,发生点什么,可不就完蛋了。 男女主的感情得出现多大的裂隙啊! 第22章 你喜欢他什么 “……谢谢莫总。” 宋言初双手绞在一起,脸颊燥热,尴尬得手脚不知道往哪放,简单地道谢后就准备先行离开。 他要缓一缓。 现在的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莫离。 余光瞥见小茶桌上的早餐,看出是莫离专门带给自己的,宋言初没舍得丢下,干脆拎起布袋匆匆离开。 莫离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嘴巴微张。 不是,哥们,我早餐也在里面呢,你要让我饿死吗? 宋言初走得很快,快到莫离来不及叫停,只能万分无奈地坐回床上,给自己重新叫一份早餐。 打开手机,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抱歉莫总,我……我帮您订了鼎阳楼的早餐,非常抱歉】 刚走不远的宋言初已经发现袋子里装了两份早餐,一时间本就发热的大脑差点烧掉。 他不敢把早餐送回去,不敢再面对莫离,只能站在公司大楼下,脸颊发烫地给莫离发消息。 忐忑半晌,对方很随性地扣了个“1”,表示知道了。 宋言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握紧早餐的袋子打了辆专车,目的地定在市中心的住处。 他要先回去放一趟早餐。 多出来的一份……暂时还是放在冰箱里好了。宋言初坐在后排,脑袋抵在副驾驶的靠背上,脸侧滑下一缕头发。 他昨晚,好像睡在莫离的床上。 宋言初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 莫离靠在玻璃幕墙边,看见了宋言初打车的全过程。 夏末转秋天的季节,室外温度渐渐降低,市区内人行道旁的银杏叶子变黄,风一吹就落下几片。 快到绑架的好时间了。 莫离靠着冰凉的玻璃,思考着要不要明天开始在西裤里套一件秋裤。 算了,谁家霸道总裁穿秋裤。 他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 雪克斯科技公司。 市中心外围的位置坐落着一座行政大楼,其中36层是雪克斯的办公场地,实验室不在这里,而是在郊区租了一间厂房。 实在是资金有限。 公司连前台都没有招聘,宋言初过来时老板亲自出来倒茶招待。 “……你那边最近怎么样?还是没有希望吗?” 楚叶腼腆地笑了笑,拿起烧好水的茶壶替来人倒了杯茶。 宋氏的事情他比外人了解得更详细一些,可也没详细到哪去,至少现在为止,他还是不知道莫离为什么要对宋氏实行控股。 难道他喜欢林娇娇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吗? 宋言初拿起茶杯,热气飘浮,他轻轻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他不肯松口。” “话说起来,莫总为什么要收购宋氏?” 楚叶有点好奇地打探,话落又连忙摆了摆手,“当然,不方便的话就不用说了。” 宋言初顿了顿,又摇了下头:“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靠着红木雕刻的镂空椅背,望着平静无波的茶水,嗓音有些飘忽。 “他喜欢娇娇,而娇娇选了我,所以,他针对我。” 楚叶认真地听着,安静半晌,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嘶……”楚叶倒吸一口凉气,表情古怪,“这人怎么……这么,幼稚啊?” 按道理来说莫离在商界叱咤风云这么久了,不该干出这么幼稚的事情才对,可哪怕楚叶一直很敬佩他,还是对这件事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这也太幼稚了。 真的。 宋言初没有附和他,低眉顺眼地喝了口茶,嘴唇轻抿,然后笑了笑,摇头:“这都是我自找的。” 是他亲自请莫离来掌管宋氏,也是他自己默认了莫离暗地里的行径,所以沦落到这种结果,不是莫离太龌龊,而是他太天真。 楚叶看着他哑然。 宋氏对宋言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现在被莫离夺走,哪怕是有内情,宋言初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 这家伙怎么怪怪的。 “我说……你是不是对莫总有点?” “嗯。” 宋言初很平淡地肯定了楚叶的试探。 对方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震惊,视线来来回回扫了他好几遍,有些为难地问:“你喜欢他什么?” 宋言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思考了一阵,才讲故事一样地缓缓开口:“我总觉得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不是私生子,而是个孤儿。有人收养了我,对我很好,不仅时刻关心我,还给我雇了一整个医疗团队随时待命……很夸张吧?我也觉得很夸张。” 宋言初眉眼低垂着笑:“我怎么配得到那样的关心。” 楚叶没有说话,只无声地用眼神安慰他,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毕竟目前这事还跟莫离没什么关系。 “在我准备去死的时候,他救了我。”宋言初抬头,望着楚叶微蹙的眉头,“他和莫离很像。” “……这就是全部的原因了?” 宋言初摇了摇头,却没再解释。 他知道自己说的事情玄之又玄,可是他的本能和灵魂都告诉他,莫离就是那个人。 如果是莫离,他小时候哪怕作为世人唾弃的私生子,也会过得很幸福,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为了得到一点点虚幻的关心而无法抽身。 没有人会把梦当真,也没有人会被梦里虚幻的感情所打动。 但宋言初得到过的太少了,少到连梦里的感情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奢侈——其实他还有个很莫名的想法,关于莫离的想法。 宋言初总是觉得,如果他现在就去死,莫离会来救他的。 即便那人一点也不喜欢他,也不会放任他去死。 莫离一定会来救他的。 这就够了。 他微笑着,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聊起最近项目的进度。楚叶瞬间兴奋起来,兴致勃勃地讲起现在的情况。 “很快第一台试验机就能安装好,到时候运行起来,就知道能不能成功了。 “我有种直觉,它一定会成为远超市面上所有AI的仿生人!” 强烈的自信从他眼神和肢体中迸发出来,宋言初笑着点头,放下茶杯:“我很期待。” 两个人就未来仿生人的商业价值畅谈了一番,一直聊到下午三点,楚叶喝了口茶润润嗓子,恰好看见墙面上的时钟,“咦”了一声。 “林小姐怎么还没来?” 他疑惑地摸了摸脖子,“她两点就该过来了……” 宋言初添茶的动作停顿,放下茶壶,立刻拨打林娇娇的电话。 “嘟——嘟——嘟——” 冰冷的电子音鼓点一下又一下从扬声器播出,宋言初脸色凝重,楚叶也开始觉得事情很不对劲。 林娇娇每天中午两点都会过来的,即便没来,也会提前发消息说明情况。 那么—— “报警。”宋言初语气森冷,清隽的眉眼染上一层厚厚的冰霜,“她出事了。” 第23章 绑架 “莫总,宋氏长期融资的银行的行长希望和您谈谈。” “让林苏苏去。” “我刚刚问过了,林小姐不在,好像是有什么私事离开了。” “哦?” 莫离饶有兴趣地卷着领带,散漫地笑,“行,你让他在宋氏的会客室等五分钟,我马上过去。” “是。” 挂断电话,莫离从懒人沙发里拔出自己,解开银灰色马甲的扣子,整理好领带。 酒红色的丝绸领带整齐地压在马甲下方,他套上呢绒的长风衣,从莫氏走到对门的宋氏,见到了中州银行京城支行的行长。 “你好。” 他一手插在兜里,懒散又矜持地伸手和面前的中年男人握了握。 桃花眼半眯,嘴角含笑。 对方眼睛亮了亮,心情颇好地点头坐下,语气相当平和地询问了宋氏接下来的发展方向。 莫离一一回答。 两小时后,中年人满意离开,临走还要求跟莫离握了次手。莫离笑着注视他离开的背影,叫来助理。 “莫总。” 助理递上一张湿巾。 “我希望我的视野里不会再出现这个人。”莫离低垂着眉眼,用湿巾一根根地擦干净手指。 “是。” 等助理离开,他坐电梯下到负一层,随手挑了辆顺眼的红色跑车开出了停车场。 引擎尖声咆哮,凌冽嘈杂的狂风灌进敞篷的跑车内,莫离眯着眼,一只手搭在车门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 他不喜欢刚刚那个老东西。 不管那家伙心底里怎么看待他,随心而为的莫离都打算顺手做掉他。当反派烦心事多,但也有好处。 只要不是主角和配角,其他小喽喽他想做掉就可以做掉。 他实在讨厌同性用那种眼神看他。 —— 跑车停在郊外的草坪上。 一通电话适时地打了过来,莫离按下接听和外放,语气冷淡:“说。” “莫离是吧?你的女人在我手上,想要她活着回去,就——嘟嘟嘟” 电话挂断。 莫离低骂了声晦气,把这个陌生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足了样子,他又开着跑车在市区高调地兜了两圈风,拖时间到下午六点,才换了辆低调的宝马开到郊区的建材工厂。 莫离靠在车身上,点了根烟咬进嘴里。 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上,太阳喷薄出磅礴的红光,缓缓下落,只余下昏黄的余光。 树林和工厂的剪影映在那片黄昏之上,像是一幅寂寥的油画,莫离把车停在一棵大树后面,凌乱而茂密的树枝遮住他大半个人。 金黄的银杏叶打着卷飘落。 他在一片岁月静好里抽着烟,脑补不远处的厂房里此刻是何等的场面—— 阴冷的仓库中堆满了废弃的建材,林娇娇跪坐在两堆钢筋水泥的夹角里瑟瑟发抖,全身被麻绳缠起。 眼眶红肿,脸颊遍布泪痕。 几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围着她狞笑,最前面的年轻男人一身花衬衫半截裤,脖子上挂着个纯金的海绵宝宝。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弯腰,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喂,你男人行不行啊?” 林娇娇脸色发白地看着扔在地上的手机,发光的手机屏幕中,她发出的求救消息前是一个通红的感叹号。 “微信拉黑,电话不接……呵呵,莫离真有传闻中那么爱你吗?” 男人蹲在她面前,一把掐住林娇娇的脖子,猛地拉过来,“说话!他会不会为了你交一个亿的赎金!” “呃……” 林娇娇闷哼一声,脸色苍白,眼里积蓄的眼泪凝聚成晶莹的泪珠,从雪白的脸颊滑落,“我不知道……” 她努力地摇着头,眼前的男人听了她的话骂了一句脏话,朝着其他人大吼:“继续给我打!” “如果他不交赎金,你就完蛋了!” 男人摘下墨镜,阴恻恻地看着她,蛇一样阴冷的视线游走过她的全身。 林娇娇像是被掐住喉咙一样,瞳孔骤缩。 苏子汀……她早该猜到的,这个疯子!上辈子就联合林苏苏想要掌控林家,现在计划失败,疯了一样地想要报复自己。 想到关于苏子汀的事迹,林娇娇头皮发麻。 她会死得很惨的……不行,她还什么都没有做成,还没有从莫离手里保护好宋言初,林娇娇泪眼模糊地望着不断拨打电话的几个男人,心底疯狂地想着,接电话啊莫离,接电话啊……我会死的,我会死得很难看的。 救救我…… “嘟——” 无情的挂断音伴随着机械的女声,苏子汀一脚踹飞地上的油漆罐,怒骂一声。 铁罐子在地上磕出叮叮咣咣的响声,他嘴里骂着莫离,恶狠狠地抓起皮肤雪白的女人衣领。 “我说过,你完蛋了。” 撕拉一声。 林娇娇微薄的期望随着刺耳的声音破碎,大脑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一样,疼痛无比。 “莫离……” 苦涩的眼泪从脸颊流入唇角,她无力挣扎,崩溃的瞬间,本能脱口而出的还是他的名字,“救救我……” —— 厂房外。 莫离碾灭烟头,看见一辆车停在厂房的大门前面,一脚踹开卷帘门,发出一声巨响。 一向温和的男人眼角染着狠厉的红,手里握着一把手枪,浑身散发着暴虐的气息。 柔软的高领毛衣蹭在冷硬的下颚线旁,宋言初以一种近乎于疯狂边缘的状态带人冲了进去。 噼里啪啦的枪声响起,短短十分钟过去,他抱着全身裹在外套里的女人走出破烂的卷帘门。 地平线上只剩一抹黄昏的余光,他的身影一片晦暗,影子在地上拉长,怀里的女人用手攥着他胸口染血的毛衣,无声地颤抖着。 随后警笛声划破长空。 莫离钻进车里,驱车离开。 窗外风景快速滑过,他单手点了根烟咬进嘴里,把车停在公司的地下停车场里。 车内全是烟味。 他知道宋言初会在一个恰好的时间救下林娇娇,保护她不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而在她被宋言初抱走的时候,受伤的苏子汀会好笑地问她,你恨不恨莫离。 林娇娇摇了摇头。 “是我先选择了别人,他根本没有冒着风险救我的义务。” 苏子汀愣住。 在极端的恐惧中,被她控制在身下的女人无数次哭着喊莫离的名字——她所有的期待都落空了,却说她不恨莫离。 苏子汀在经历过疑惑、不信、嗤之以鼻后,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看着空荡荡的地下室,脑海中浮现出林娇娇雪白的锁骨和肩颈。 这女人,好像不止是长得漂亮。 他勾唇一笑,毫不在意自己不断淌血的手臂。 他来兴趣了。 警察冲进来的瞬间,他抬起还能动的手腕,一枪精准地打爆烟雾弹,借着浓烟和对地形的熟悉悄悄离开。 第24章 她怀孕了? 【林娇娇仇恨值无变化】 莫离睁开眼睛,又点了根烟,一口一口不断地抽。 绑架的确是关键剧情,但没他什么事,主要是苏子汀在拉仇恨,不过接下来,他会去火上浇油。 散发着微光的手机屏幕上是林苏苏发来的消息。 【莫离,我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是你的孩子】 按道理来说,他不会知道林娇娇被绑架这回事,只会像以前一样继续不甘心,用尽幼稚的小手段去气她,试图挽回她。 怀孕的林苏苏是个很好的工具人。 【我知道了,我们订婚,我会对你负责】 莫离随手回了句消息,闭上眼睛,想了想自己带着林苏苏“偶遇”惊魂未定的林娇娇时,该用怎样一副讨人厌的嘴脸。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自己是挺该死的。 得。 他低头碾灭烟头,微微扬了下嘴角。 再忍一忍吧,林娇娇,很快就到你报复我的时候了。 到时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至于现在,他只能说算你林娇娇倒霉。 她是个好女人啊。 连这样都不恨自己。 —— 绑架事件后的第三天,一直陪在林娇娇身边的宋言初,收到了两封订婚宴的请帖。 一封给他,一封给林娇娇。 他站在门口拆开邀请函,刺眼的订婚宴和莫离的名字映入眼帘。 像是一柄泛着银光的匕首。 冰冷刺骨。 绑匪给莫离打电话的事情,他知道。 宋言初无法想象莫离为什么能这么心狠,狠到因为赌气连一条人命都不在乎,也不愿意去想象。 说到底他也是个卑劣的人,有什么资格去谴责莫离。 无论他做了什么,安慰林娇娇时又说了什么,他每次看到对方空洞的眼神时,都觉得血液发冷。 他喜欢着伤害林娇娇至此的人。 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差点被侵犯,差点被杀死,而他喜欢的那个人对此见死不救。 宋言初不知道自己能恨谁。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林娇娇,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你的眼光很好,我们投的项目会成功,坏人会被警察抓起来…… 林娇娇把自己裹在厚重的被子里,靠在他肩膀上。 低着头轻轻地说:“没关系的,我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 宋言初附和的话堵在喉咙里,无法说出口,他到底要卑劣到什么程度,才能在喜欢着莫离的情况下骗她,他们会好起来。 他们的光明未来一定意味着莫离的倒台。 他到底要将自己撕扯到什么程度,才能昧着良心骗林娇娇他会站在她身旁。 宋言初做不到。 可他同样也想象不到,林娇娇究竟怎样才能拔掉心底这根刺,和莫离冰释前嫌,和谐相处。 早知道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他不如早点去死。 如果没有他,莫离和娇娇不会心生嫌隙,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甚至能再进一步。 这封订婚宴的邀请函,恐怕就是让他们的关系滑向永远无法逆转的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言初看着手里镶嵌着金箔的、散发着淡淡花香的薄薄邀请函,仿佛感觉这纸张重若千钧。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邀请函交给林娇娇。 “咔哒”,卧室房门从里面拉开,林娇娇穿着单薄的睡裙,光脚踩在瓷砖上走过来。 宋言初不需要纠结了。 —— 莫离开车载着林苏苏到医院做了身体检查。 胎儿的发育十分顺利,母体也相当健康,没有遗传病的风险。林苏苏坐在副驾驶上,小心地扶着还没有显怀的肚子。 刚刚在医院,莫离没有提出对这个孩子来历的疑问。 一方面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才能进行dNA检测,另一方面,他很确信这根本不是自己的孩子。 他和林苏苏只有过一次,还根本没发生什么,能虚空怀上他的孩子就怪了。 这大概是苏子汀的种吧。 莫离思索。 林苏苏是被苏子汀安插在林家的棋子,通过她掌控林家的情况,如今林苏苏被边缘化,不再受宠,失去了作为棋子的价值,只能放在别的地方,或是丢掉。 苏子汀利用她绑架了林娇娇。 林苏苏知道她在做什么,她甚至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假惺惺地借助摊牌的名义约林娇娇出门。 她迫切地想要向苏子汀展示自己的价值,也完美地完成了任务,结果绑架以失败告终后,苏子汀让她自谋出路。 “不用再呆在林家了,你被娇娇玩死,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男人手臂上缠着绷带,吊儿郎当地叼着烟,“我喜欢上她了,林苏苏。” 咔嚓。 林苏苏听到脑海中有某种东西破碎的响声,瞬间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两个月的身孕,一直以来信任并服从着的伴侣,亲口告诉他,他喜欢上了她的姐姐。 那个真正的林家大小姐,被许多人喜欢和珍惜着的存在。 而她,从头到尾都是个受人摆弄的木偶。 ……只有莫离了,只有这个爱惨了林娇娇的男人会怜悯自己。林苏苏毫不迟疑地找上莫离,骗他,扮可怜。 她用尽了手段,她要光鲜亮丽地活下去。 林苏苏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她早就没了回头的机会——往前走是一条不归路,停在原地就会死。 她只能选择与虎谋皮。 —— 林家老宅。 莫离提着伴手礼,挽着林苏苏的胳膊走进别墅大门,见到了林父林母。 林母有些不自然地笑着替他倒茶,招待他,林父更是不知道手脚往哪放,最后只能微微皱眉,用不悦的眼神看向林苏苏。 像是在责怪她为什么要去招惹莫离。 林苏苏心脏钝痛,表面上还是保持着甜甜的微笑,羞涩地拢了下耳畔的发丝:“我已经有莫离的孩子了……” 客厅内陷入寂静。 莫离散漫地交叠双腿靠在沙发背上,不发一言,默认了林苏苏的说法。 林父林母在经过漫长的心理斗争后还是松了口,同意了他们的婚事,或者说他们不同意也没用。 搞定林家父母,已经快到傍晚,莫离拉着林苏苏去了趟商场。 紧急赶来的助理提上大包小包的婴儿用品放入后备箱,把车开到路边,准备叫老板车上时,突然发现他前面站着两个人。 莫离手指间夹着根没有点燃的烟,眉眼弯弯地笑,眼底满是挑衅: “好久不见,娇娇。这是我的未婚妻,你们认识,我就不多介绍了。” 林苏苏小鸟依人地挽着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手臂上,脸颊微红。 林娇娇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看到林苏苏用手轻轻摸肚子的时候,霎时间失去了全部的血色。 “……她怀孕了?” 林娇娇声音平静得近乎于麻木,她身旁,宋言初像是第一次认识莫离一样,眼神难以置信。 “对。” 他听到莫离漫不经心的回答。 ……他到底喜欢着怎样一个烂人。 第25章 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上次你们偷情时怀上的?” 林娇娇眼神讥诮。 “是。”莫离散漫地转着手指间的烟,没有半点愧疚和不好意思,反而轻佻地上下打量了林娇娇一番,“倒是你……之前有骚扰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说你被绑架了,可现在看着,你和宋总过得不是很开心吗?” “耍那种没意思的小手段引起我的注意?太无聊了。” 莫离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林娇娇浑身颤抖了一瞬,不知道该说是绝望还是释然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早该知道莫离是什么样的人,早该知道莫离的自我、自大和同时存在的矛盾自卑会毁了他自己。 这样的人是无法拯救的,至少不是她可以拯救的。 “我的确被绑架了,莫离。”林娇娇平静地望着他眼型漂亮的桃花眼,心底还怀有一丝微弱的期待,“苏子汀把枪口抵在我下巴上,撕开我的衣服,宋哥哥来晚一步,我就会被那些人侵犯,然后杀掉。” 半雾的桃花眼晃了晃,转而又变为饶有兴趣。 “是吗?连我都没碰过你,倒是便宜那个家伙——” “莫离!你疯了吗!” 一声怒吼打断了莫离的话,他还没转头,衣襟就被人握在手里,用力扯了起来。 后颈被勒得发疼,莫离仰起头,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睛。 宋言初身上已经看不出往日半点从容和温和,只剩下愤怒和不敢置信,他眼睛通红,呼吸急促,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莫离脸上,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味道。 这本该是一种宁静的香味,可此刻却像是大火里的柴火,烧得宋言初眼底那堆火更旺。 “啪嗒” 冰凉的雨滴砸在莫离脸颊上,他睫毛颤了颤,感受着那滴雨水滑到脖颈,然后钻进衣领。 很冰。 秋天的第一场雨从天空砸落,绵绵细雨在路灯和霓虹灯光下拉扯成一条条银线,助理连忙跑来给林苏苏打伞,又递给林娇娇一把。 后者没有接过。 林娇娇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宋言初的背影上。 一直以来平和得像是没脾气的男人,两度露出这样歇斯底里的模样都是因为自己,可林娇娇的心底仿佛一片荒漠,再也掀不起丝毫的波澜。 她想说,好可惜啊。 居然为她这样的人做到这种地步,连命都不要了。 细雨砸在莫离的眼皮上,他眯起眼睛,试图掰开攥着他衣领的手,却没能成功。 宋言初力气比他想象中更大。 骨骼偏大的手指死死地扯着他的衣领,领口的扣子崩开,骨碌碌地滚在湿润的地面上。 “你才疯了,宋言初。” 莫离皱着眉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眼里的轻佻消失,全部化为冷漠,“跟你有什么关系——” “闭嘴!” 宋言初打断了他的话头,胸口不断起伏,布满血丝的双眼在雨线里渐渐模糊。 睫毛上挂着水珠,他肩膀微颤着低下头,额发上滚落的水珠滴在莫离脸上,钳着他领口的手微松,“莫离……娇娇被人绑架了,她差点死掉,她害怕得一直发抖,哭着喊你的名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莫离愣在原地。 砸在他脸上的冰凉雨滴里混着几滴烫人的眼泪,他垂在身旁的手指不由得发软,夹在指间的烟啪嗒掉进雨里。 林娇娇在喊他的名字。 她极度恐惧,极度害怕的时候,喊得不是宋言初,而是他。 他在做什么?莫离浑浑噩噩地想,他挂断了绑匪打来的电话,一腔情愿地以为这是林娇娇骗他怜悯的无聊小手段。 冰凉的雨滴夹杂着滚烫的眼泪一点点打湿衣领,冷气侵入骨髓。 莫离微微打了个颤,回过神来的时候,听到身前的人正在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呜咽。 他说—— “我不想再喜欢你了。 “你是个混蛋,莫离……你最好早点去死。” 宋言初一把扔掉他的衣领,莫离踉跄了两下,还没整理好混乱的思绪,就看见宋言初冷冷地收回视线。 然后握住林娇娇的手腕,带她离开。 细密的雨幕像是一片朦胧的纱,遮掩住两人离去的背影,莫离还没接受宋言初喜欢他的事实,就先被甩了。 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雨水顺着塌下来的发丝流进后颈,凉得他打了个颤,浑身的血液好像都被冻住一样。 莫离无声地站在原地许久,才看到助理迟来地给他撑了把伞。 刚毕业没多久的男生脸藏在伞下的阴影里,声音平静: “老板,你真的是个烂人。” 莫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方才血液无法流通的僵硬里回神:“谁说不是呢。” 他自嘲地扯起嘴角笑,嘴唇已经苍白到不见血色,莫离勉强蹲下来捡起被雨水打湿的香烟,远远地扔进垃圾桶,双手插进湿透的风衣兜里走向黑色卡宴。 肩膀一抖,打了个喷嚏。 ……这身体确实不怎么好。 看来林娇娇说得对。 莫离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太阳穴跳动,大脑浑浑噩噩地想——宋言初是不是第一次对他发脾气? 可是。 他闭上眼睛。 【林娇娇仇恨值:70 宋言初仇恨值:0】 0。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一点都不恨我,宋言初……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莫离睁开眼,头疼,又有点想笑。 他实在没想过自己干尽烂事还会有人偷偷喜欢他,以前也有这样的事,不过那都不是主角。 只有一个江林,一个宋言初,两个人跟抽了风一样的非要喜欢他一个大反派。 现在好了,宋言初还光喜欢不恨了。 莫离躺在椅背上,发出了一串“呵呵”的低笑声,低垂着眼睛望向前方细细的雨线和朦胧的霓虹灯牌。 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死人。 有些人啊,看起来还活着,其实月中已经死了,等到月底才能埋。 莫离emo完,声音微哑地问正在开车的助理:“我要怎样才能补偿她。” “恕我直言,莫总,您放过她就是对她最好的补偿。” “不。”莫离执拗地摇头,眼底满是病态的偏执和占有欲,手握成拳头,“她只能和我在一起,我们是命中注定的伴侣,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助理不再吭声,没搭理他。 疯子一个,爱咋咋地吧。 而莫离压根不知道助理内心怎么编排他,咳嗽了两声,有些踌躇地摸出手机,把林娇娇从黑名单里拖出来。 【我生病了,好难受】 “你已被好友拉黑,请重新发送验证消息添加好友。” 第26章 反派的命不是命吗? 成功作走了林娇娇后,莫离又开始疯狂地挽回她。 他不顾林苏苏眼含泪光的祈求,冷漠地将她丢在名下一栋别墅里,吩咐阿姨照顾好她。 “你也配跟娇娇比?”他讽刺地笑着,按下按钮,车窗缓缓升起,“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车窗合上。 漆黑的窗户看不到内里半点人影,林苏苏站在细密的小雨里,身后阿姨举着伞跑过来,急忙替她遮住头顶的雨:“小姐,先进来吧,外面冷。” 林苏苏强颜欢笑:“好。” —— 大病初愈的莫离淋了一场雨,再次烧到了三十九度。 他瘫在办公室内套间的床上,右手放下手机,胳膊无力地垂到床下。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申请好友的界面,他在验证信息里发了无数条消息,从道歉到忏悔,再到意识不清的威胁,对方都没有半点回复。 “药……” 莫离半睁开眼,睫毛蹭过搁在头顶的手,入目的室内一片寂静,没有半个人影。 空荡荡的屋子里,裹着细雨的风吹进窗户,打湿窗边种着的多肉小盆栽,莫离手背盖在发烫的额头上,口干舌燥,骨头发疼。 他摸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过了半分钟,对方才接起。 “给我送药过来……” 莫离嗓音嘶哑地吩咐。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叹了口气,“我如果说我不想去,你会开了我吗?” “会。” “……等我十分钟。” 助理挂断电话。 莫离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不太确定有点记恨上他的助理会不会来。 那家伙好像有点正义感的样子,万一只是嘴上答应给他送药,实际上压根不打算管他的死活怎么办? 话说起来……这床单多久没换了。 莫离大脑浑浑噩噩地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是宋言初常用的香水味道。 上次发烧的时候,他就一直闻到这股味道,这次发烧怎么还阴魂不散地跟在他身边。 宋言初……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仇恨值还能不能动一下了…… 莫离半阖上眼,勉强回忆着后面的关键剧情,想着想着就突然陷入了沉默。 啊,等等。 他好像记得,他道歉的环节里,有一部分是在大雨的时候跑去林娇娇家楼下,在门口坐一晚上。 “这是认真的吗……” 莫离喃喃自语。 【是的,宿主。】 …… 怎么,我们反派的命不是命吗?你要我高烧的时候跑去淋大雨? 莫离五官微微纠结了一下,露出了十足痛苦的神色,他用双手捂住脸,艰难地沉思起来。 ……仔细想想,这任务现在一脸寄相,反正宋言初的仇恨值条已经不会动了,要不然他摆了算了。 可再一想,他的考核期只剩下两次任务的机会,这次拿不到S,就意味着下次一定要拿S。 拿不到他就会失去复活的机会。 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莫离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移开手从床上缓缓坐起来,后背湿黏一片。 即便希望再微小,他还是得挣扎一下。 —— 助理提着药赶到公司楼下时,恰好看见一道人影晃晃悠悠地钻进了出租车。 ……莫总? 他有些疑惑,怀疑自己认错了人,可等敲门进办公室没看见人影,助理确信了刚刚离开的人就是莫离。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莫离出去干什么了?他还发着烧,刚刚电话里听起来虚弱得跟快死了一样。 助理好不容易在良心和工资里选了后者,现在又经历了一番良心的拷打,他犹豫许久,还是拿起丢在茶几上的药,开车跟了上去。 出租车在市中心的公路上拐了七八个弯,驶出了三环,停在一个有些年代的小区门口。 莫离自己打开车门,从副驾驶下来走进了小区。 已经快晚上十点,小区里几乎没有窗户亮着灯,只有路上几盏滋滋作响的路灯还散发着微光。 助理打着伞连忙追上去,脑袋里焦急一片。 莫离刚刚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连外套都没穿就跑了出来,现在跟个傻子一样淋着雨乱跑是在做什么?! 等进了小区,他算是明白了。 靠里的一栋单元楼三楼亮着灯,窗户的窗帘没有放下,隐隐看得见一道纤细的人影。 莫离站在楼下往上望,还没开口,那人就冷漠地放下窗帘,阻挡了莫离的视线。 而他今天晚上疯了一样的老板什么都没说,试了试进不去要刷卡的大门后,就靠在门口的墙上,缓缓滑坐到地面。 大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雨伞上。 助理站在压抑的大雨里,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无论莫离干过再多烂事,他也不应该这么狼狈。 —— 单元楼下。 莫离称职地挑了个雨能淋到的地方,感受着冰凉刺骨的雨滴砸在头顶,然后顺着脸颊流入脖颈,滑进衣服里面。 单薄的白衬衫很快被雨水浸透,湿凉地贴在皮肤上,透出一点肤色。 他抹了把湿透的额发,抚到脑后,后背靠着的粗糙墙面膈得他有点难受,想换个地方又没什么力气。 太冷了。 他头疼,骨头疼,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只有呼出的气是热的。 莫离低下头,把脑袋埋进膝盖里,肩膀起伏,难以控制地咳嗽了两声。 意识都在模糊。 他嘴角抽了抽,突然想到该把林苏苏叫过来的,让那女人见识一下到底什么才叫扮可怜。 至少要到这种快把自己玩死的程度,才配叫得上吧? 三楼的灯关上又开,客厅里,宋言初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余光瞧见林娇娇踩着柔软的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点窗帘往外看去。 单元楼下那一小团黑影还在。 豆大的雨滴被风吹着砸在窗户上,留下一条条蜿蜒的水渍,她心情万分复杂。 可复杂中,她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真的不再爱莫离了。 从他知道自己被绑架时,是那副态度开始,林娇娇就不再喜欢她了。 或者说,她不是那一瞬间才放下自己对莫离的喜欢,而是许多许多个令她失望的瞬间糅合在一起,才最终堆叠成了麻木。 更何况……还有林苏苏肚子里的孩子。 莫离不会放弃她的。 第27章 宋哥哥,你让他回去吧 莫离除了对待感情以外多少还是有些优点,比如敏锐的商业嗅觉,比如靠谱的领导风范,比如敬业的工作态度,再比如……责任感。 林娇娇知道喜欢一个人意味着不止享受对方的好,也要包容他的缺点。 只是时过境迁,她已经为此付出过巨大的代价,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林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平坦的小腹,那是她一生的痛苦。 那次之后,她无法再生育。 莫离知道这件事后,一遍又一遍地向她道歉,做出补偿,想要取得她的原谅,承诺非她不娶。 林娇娇相信过他很多次。 所以当莫离再次做出这副伤害了她,然后万分后悔地自我折磨,试图取得她原谅的样子时,林娇娇心里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她以前会心疼,但次数多了,便只感到疲惫。 从前没人告诉过她,这样的道歉方式并不对,她只会傻傻地心疼莫离,傻傻地原谅他。 现在看来,莫离只是在借着她的爱绑架她而已。 林娇娇放下窗帘,有心不想管莫离的死活,却不小心看见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小孩打打闹闹地走过来,拿出手机。 白光一闪。 莫离听到“咔嚓”的细微拍照声,抬头一看,有点无奈。 几个不良少年样的小屁孩围在他身边嘻嘻哈哈,莫离摸了摸袖子,已经湿透了。 ……算了。 他实在没力气和一群小孩计较了。 莫离闭上眼睛,脑袋后靠在墙面上,雨水顺着额头在脸上流过,他猜得到自己现在大概挺狼狈的,照片传播出去也有点麻烦,后面得让助理想办法处理一下…… “把照片删了。” 一道男声咬着牙一般,一字一顿地响起。 莫离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的雨水滴进眼睛里,模糊了视野,他勉强认出那家伙是他的助理。 几个小孩不怕他,还在嘻嘻哈哈地笑,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冷静的男人一巴掌拍落了手机,砸在地上溅起水花。 “别逼我动手。” 咔嚓。 他一脚踩在手机上,尖头的皮鞋碾着手机屏幕,碾出雪花样的碎纹。 为首的小孩像是被掐住脖子拎起来的公鸡一样红着脖子,不敢吭声,助理烦躁地兜里摸出钱包,问他手机多少钱。 付了钱打发走几个小孩,他回过头,一眼对上自家老板湿漉漉的桃花眼。 “……撑不住了就打我电话,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 沉默良久,他走到莫离身前蹲下来,把伞靠在他身旁。 “刚才花了多少钱,让财务给你报销。”莫离嗓子嘶哑,说完歪了歪肩膀,往伞下挪了一点。 屈起的双腿交叉在一起,他一只手扶着膝盖,半晌见助理走了,又把脸埋了下去。 湿透的黑发往下滴着水,冰凉的大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 三楼。 林娇娇握着窗帘的手用力,指腹泛白,秀眉死死地皱起。 那群小孩…… 她就算不喜欢莫离,也不希望看到莫离被人嘲笑欺负的样子。回过头,宋言初还笔直地坐在沙发上。 雪白的高领毛衣领口折起,他清隽的眉眼低垂着,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大雨拍打在窗上发出的响声让他的心底一片烦躁。 莫离在外面淋雨,像个幼稚的小孩子一样,企图通过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取得他人的原谅。 但不得不说,不管林娇娇此刻是怎么想的,他已经受不了了。 对莫离的担忧转化为对林娇娇同等的愧疚,他心情万分复杂,即便心脏被撕扯得发疼,也没有吭过一声。 莫离也许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林娇娇受到威胁的时候,他正在市区飙车。 可他不该在娇娇忍着痛苦说出真相的时候,嘲笑她的痛苦。 是他自己活该。 宋言初望着白瓷的地板,不住地想着。 “……宋哥哥,你让他回去吧。” 林娇娇放下窗帘,声音很轻,“雨已经很大了,我不会原谅他的。” 宋言初像是没有听到一样,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在原地坐着,或者说,他已经僵住了。 林娇娇叹了口气,正想劝说些什么,宋言初突然站了起来。 身姿修长的青年胸口微微起伏,垂在身旁的手握紧放松,偏头过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泛起血丝。 “对不起,娇娇。” 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透着浓重的愧疚和嘶哑,“我应该劝你不要心软的,但是……” 在更早之前,他已经没办法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放任莫离在外面淋雨了。 他发烧了。 下午分开的时候,宋言初就知道刚恢复没多久的莫离会再次生病,再这样淋雨下去恐怕真的会出事。 良心和感情反复拉扯,宋言初最终还是同意了林娇娇的提议。 站起来的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卑劣。不等林娇娇说什么,他从门口的雨伞架里抽出一把伞,走出了房门。 林娇娇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悲伤还是该头痛。 上辈子宋言初是死在莫离手里的,她应该阻止两个人接触的,可她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莫离。 只是一次见面没关系的。 她想着,重新走回窗边,拉开窗帘。 一片漆黑的雨幕里,路灯光不远不近地照在单元楼的门口,举着伞的宋言初走进大雨里,踩着小水潭走到莫离身前。 阴影自身前落下。 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闷,也很激烈,宋言初的心情说不上的钝痛和烦闷。 他低头,望着眼前缩成一团的可怜家伙。 浑身湿透的年轻男人看起来比落水狗还要狼狈,宋言初心情复杂,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结果莫离先伸出手,试探着抓住了他的衣角。 肩膀颤抖,细细地呜咽着: “对不起娇娇,我不知道,都是我的错,原谅我……求你了,不要走,我好冷,好难受,我会死掉的,不要不管我……” 嘶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莫离情绪近乎崩溃,说出来的话也破碎得不成调。 他说着说着,苍白的手指用力,撑着自己站起来。 一声轻响。 支在地面上的雨伞翻倒,宋言初脖子一紧,衣领一把被人扯了过去。 莫离沾满雨水和泪痕的脸在他眼前放大,桃花眼眼尾和鼻尖泛着红,泪眼模糊地凑上来,像是要亲他一样。 宋言初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张太英俊的脸,连如此狼狈的情况下都好看得令他心尖发颤,或者说——现在更漂亮了。 莫离崩溃的样子,太漂亮了。 第28章 我陪你 我干!宋言初! 莫离模模糊糊地感觉眼前人身高不大对头,看清是谁后一脸惊恐地缩了回去。 我@#$%!这里不是林娇娇要下来给他撑伞吗? 他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建设打算亲亲女主的脸,装一下可怜再出卖一下色相,结果怎么下来的是宋言初啊! 莫离还发着烧,头又痛又虚弱,四肢乏力,太阳穴狂跳。 他刚刚到底都演给谁看了! 【林娇娇仇恨值:80】 嗯? 上升了十个点? 莫离不太清醒地眯起眼,放松攥着宋言初衣领的力度,却没注意到近在咫尺的人眼底一片晦暗。 林娇娇看到了? 这仇恨值……是嫉妒他的,还是嫉妒宋言初的? 应该是嫉妒自己吧。 莫离松开手,无力地靠在墙上,抹了把沾满雨水的脸望向宋言初。 对方靠他很近,伞面倾斜过来,遮住他头顶落下的雨。 细密的雨声中,宋言初眼神深暗而专注地望着莫离,感受到他身上不断往外冒着寒气。 淋了几个小时雨的男人皮肤苍白,脸颊却异常得红,看起来病得很严重,呼吸急促,指尖微微发颤。 他垂下眼,沉默地理了理自己被扯乱的毛衣衣领,碰到一小片打湿的冰凉感。 “娇娇说,你回去吧,她不会原谅你的。” 宋言初温声开口。 无边的雨幕中,他的眉眼疏冷而沉静,整理衣领的指腹却泛着明显的红。 眼眸像是盛着水一样晃动着。 “……那我就继续待在这里,她什么时候原谅我,我什么时候走。” 莫离扯了扯嘴角,无所谓地笑了笑,毫无血色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执拗而冷硬。 “她不会再喜欢你了。” 宋言初语气和缓。 “你骗我……” 莫离眼眶一红,深深吸了口气,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却又提不起力气动手。 宋言初视线不由得落在他胸口,一顿。 单薄的白衬衫已经被雨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莫离身上,勾勒出他的身材线条。 从宽阔的肩膀到结实的胸膛,再到腹部的腹肌轮廓,都清晰可见。 艰难地从人劲瘦的腰身上收回视线,宋言初偏过脑袋,看向一旁望不见尽头般的雨幕,脑海中止不住浮起不该有的念头。 说起来,他们靠得真近。 他能感受到莫离身上飘过来的寒气,刚刚——莫离好像是要亲他,不过嘴里喊得是娇娇的名字,宋言初倒也没有自作多情。 幸好莫离最后躲开了。 “……你不愿意走,我就在这里陪你。” 宋言初举着伞,声音在嘈杂的大雨中平静无比。 要不是莫离看见这人耳朵已经红透了,大概也要相信他此刻的心情无比的平静,只是碍于林娇娇的说法才不得不留在这里。 所以为什么—— 他顿了顿,低头扯了扯黏在皮肤上的衬衫,一时间有点生不起来气。 早知道换件黑的再来了。 不过幸好他身材好,不然整这么一出得多丢人……不对,林娇娇又没下来看,他身材好有什么用。 莫离失去了理想,后脑靠在坚硬的墙面上。 不过仇恨值增加了。 好事。 —— 窗户边,林娇娇望着楼下被伞遮住的两道人影,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刚刚莫离要强吻宋言初的时候,她心底一片异样跟晦气,恨不得当场下楼给莫离一巴掌。 但是,宋言初没有拒绝。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撑着伞的男人没有半点抵触地靠了过去,任由莫离凑上来,又在只差一线的距离退开。 宋言初眼底闪过一抹清晰的自嘲,然后融入无边的晦暗里。 林娇娇太了解他了。 她猜得到莫离把宋言初错认成自己,也猜得到宋言初想要将错就错,被拒绝后又是怎样的想法。 他大概不止一次违背规矩,一次又一次地纵容过自己沦陷了。 然而每次的结果都很糟糕。 林娇娇手掌贴着冰凉的玻璃,听着哗哗的雨声,心情无比地复杂。 为什么宋言初会喜欢上莫离? 出于愧疚心,她不想阻止宋言初,可出于担忧,她又害怕宋言初重蹈和自己一样的覆辙。 又或许比她更惨。 经过上一辈子,林娇娇无比确信莫离喜欢女人且只喜欢女人,而且一直很想有个孩子,当初她怀孕的时候,莫离开心得愣了很久。 林娇娇相信他是喜欢那个孩子的。 只是碍于林苏苏的种种计谋,孩子没了,莫离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软害死了他的孩子。 林苏苏死得很惨。 惨到许多次午夜梦回,林娇娇看到她瞪圆的眼睛时从梦里吓醒,总是一身冷汗。 莫离绝不是个良配…… 他配不上宋言初。 林娇娇一点一点地握紧拳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第一次对莫离生出了无穷的怨念,第一次觉得只是和莫离抗衡、井水不犯河水的未来是不存在的。 宋言初为她死过一次,她不会让宋言初成为下一个自己。 所以,莫离,我一定会毁了你,让你一无所有,永远见不到宋言初。 林娇娇眼底所有的情绪都陷入一片寂静,沉入黑暗之中。 —— 大雨还没有停下的趋势。 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沉默气氛,两个人站在楼下,打着同一把伞,却都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宋言初喉结滚动,勉强找出了一个话题: “……其实你就算不用私有化邀约溢价50%拿走我手里的股份,也能通过其他方法拿到的。” 私有化邀约……? 莫离的大脑仿佛生了锈的齿轮,滞涩地转动着,好半晌才处理了刚刚听到的信息。 这都多久前的事情了? “三千万而已……拿去打水漂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莫离缓慢地,点着脑袋一点点地说话,“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时间和……娇娇。” 他声音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只剩下呼吸一样的气音。 微卷的发丝落在宋言初脸颊上,一个烫得像小火炉一样的脑袋软倒在他怀里,宋言初一只手握着伞柄,另一只手试图扶起莫离。 肩膀、胳膊……哪哪都不太顺手,他视线落在人腰身,被电到一样收回了手。 摸出手机拨打了120。 挂掉电话,他一动不动地任人靠在自己胸口,垂在身侧的手指发痒,然后慢慢抬了起来。 把那缕蹭到他脖颈的发丝拨回了莫离的耳后。 雨水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的水花,胸口一阵阵热气打在毛衣上,宋言初心跳乱了拍,放轻呼吸。 ……他真是太糟糕了。 明明前不久才放过狠话,说自己不会再喜欢莫离。 第29章 你不如宋言初 莫离意识渐渐回笼,望见模糊的白光时,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灌进了鼻腔。 他已经在医院了。 睁开眼睛,他微微歪了歪脑袋,看见挂在架子上的吊瓶,透明软管一直向下,连接到他的手背上。 滴答,滴答。 窗外晨光熹微,雨后的草坪一片湿润,挂着水珠,天空澄碧如洗。 病房里空空荡荡,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冰凉的药水流进血管里的感觉都清晰可见。 ……原来这病房这么宽敞。 昨天是宋言初送他来医院的。 莫离记得这事,但他靠在床头等了好一会儿,宋言初都没有走进病房,大概是送他来之后就走了。 一秒也没停留。 恐怕是赶着回去陪林娇娇了。 莫离抬起有点僵硬的胳膊,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白色胶带固定着针头。 四肢还是有些乏力。 他熄了拔掉针就走的念头,从床头的柜子上摸过手机,打开电话簿,看到宋言初的名字。 顿了顿,下滑。 “莫总。” 电话响了一秒,助理秒接,声音有些含糊。 “我想吃苹果。” 莫离嗓子比昨晚哑得更厉害,像是拉风箱一样,说完咳嗽了两声。 嗓子疼得犹如刀割。 “……在哪?” “市中心医院。” “等我。” 电话挂断,莫离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助理就匆匆赶来。 他还穿着昨天那套衣服,眼底黑眼圈明显,像是一晚上没睡,手里提了一塑料袋的苹果。 见莫离望过来,他晃了晃袋子:“我家种的。” “哦。” 莫离应了一声,有点兴致缺缺的样子。 助理习惯了他阴晴不定的性格,拉了个椅子坐下就开始削苹果,红彤彤的果皮一片一片地掉进垃圾桶里。 莫离莫名有点失望。 两分钟后,削掉皮的白嫩苹果递过来,莫离咬了一口,很脆,味道清甜。 蛮好吃。 他沉默地吃了一半,在助理有点期待点评的目光中,淡淡地开口:“你削得没宋言初好看。” 助理愣住了。 好半晌,他瞥了莫名其妙的莫离一眼,蹭一下站起来,一把抢走了他手里的苹果: “那你别吃了。” 莫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不是…… 这么小心眼啊? 他垂下眼,卷翘的睫毛压下,沾着果汁的手指搭在病床边的扶手上,思考着怎么才能霸道又不失歉意地道歉,夺回属于自己的苹果。 结果还没想好怎么办,他吃了一半的苹果又被递回了眼前。 莫离抬头望去,只见助理脑袋偏到一旁,留了个后脑勺给他:“咳,别伤心嘛,一个苹果而已,给你。” “……” 这家伙怎么回事。 莫离接过苹果,沉默地塞进嘴里,也没敢再嘴贱说什么。 助理见他没什么事了,离开病房跟医生聊了一阵,回来的时候语气严肃:“你昨晚烧到41度了。” “哦。” 嚼嚼嚼。 “……”助理默了默,“别不当回事,会烧成傻子的。” “不劳你操心。” 莫离慢条斯理地嚼完苹果,甩手丢出果核。 果核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落入垃圾桶中。 助理点了点头: “听医生说,昨晚送你过来的,是削苹果比我好的宋总,他听你烧到四十一度,把你丢在这里转头就走了。” “……” 莫离默默地看着他,手指微蜷,“没事干就给我拿张湿纸巾过来。” 助理点点头,从随身带着的公务包里掏出湿巾递了过去,末了还耐心地询问了一句:“还要吃苹果吗?” 莫离擦着手,很随心地点了点头:“吃。” —— 莫总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借由生病的理由,他拒绝了正怀着孕的林苏苏探视申请,让她乖乖待在别墅里,照顾好自己。 各大品牌的当季新品一批一批地送了过去,林苏苏看着满柜子的奢侈品,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无力感。 钱这种东西果然无法用来填补缺失的情感。 她扶着玻璃柜的手攥成拳头,低着头,因为孕期而放大的不安情绪几乎吞噬她的理智。 怪不得,莫离那么富有,却一直对林娇娇念念不忘。 …… 直到出院的当天下午,莫离也没见到宋言初,更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 他坐在车上,摩挲着手机边缘,想着这两位终于是要跟他决裂了? 挺好。 莫离按灭手机,靠在打开的车窗上望向窗外。 助理兢兢业业地将他拉回莫氏,抱着堆积了快一周的文件过来,搁在办公桌上。 “林小姐最近没有再回宋氏,所以那边的文件也需要您审批。” 话落,又一沓文件重重地堆在桌上。 莫离懒散地靠在办公室里,浑身上下写满了休闲和慵懒,压根看不到一点工作状态的影子。 助理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嗯,你去忙吧。” 莫离摆摆手,打发走助理,撸起袖子光速处理干净桌上两堆文件。 比以往少了一些的文件昭示着林娇娇计划的顺利,莫离不在莫氏的时候,她忙得天昏地暗,到处抢合作,莫离现在回来,也不打算给她增加工作量。 工作嘛,随便意思一下得了。 太认真要是把刚开始发展的林娇娇撞碎了怎么办? 处理完文件,莫离又窝回自己的懒人沙发里,秋天柔和而又泛黄的暖光照进来,城市里一片秋色。 金黄的银杏叶铺满街道,他算着日子,躲过通缉的苏子汀又该冒头了。 这个比他段位低得多的小反派,最近会疯狂地折腾林娇娇,各种高调示爱,强取豪夺。 作为林娇娇的前男友,莫离当然是要做点什么,比如夺走他家的产业送给林娇娇玩什么的。 正想着,一通陌生来电打了过来。 “莫总,听说你很后悔上次挂断我们的电话,那么这次……你要听听我们的条件吗?” 莫离微微坐直身体,眯起眼睛:“你们又绑架了林娇娇?” “不止,莫总。”对面嗤笑一声,“还有个送上门来的……宋总,作为添头,莫总多给个五百万怎么样?” “……” 哈? 这是骚扰电话吧? 而且为什么宋言初只值五百万? 莫离有些狐疑地看了看这通号码,有些疑惑。 不至于吧,绑了林娇娇就算了,毕竟这位是被绑架专业户,可宋言初怎么也会被他逮住。 男主这么没牌面吗? “你等一下。”莫离叫停,闭上眼睛快速寻找剧情,无果。 不是关键剧情。 他睁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行吧,银行卡号发我。” “不,莫总,您亲自来。”男人阴恻恻地笑起来,“给你十分钟,不来我们就撕票。” 第30章 林娇娇给我,宋总你撕票吧 莫离满腹狐疑,但也没敢犹豫,省得苏子汀这疯子真撕票了。 他不会动林娇娇这事儿没什么疑问,可宋言初左右在他眼里只值五百万,保不齐真的就撕票了。 为什么自己总是在救男主的路上? 莫离心里腹诽,手上还是自觉地开车前往绑匪留下的地址。 距离上次绑架事件的建材厂房不远处,一条小河边坐落着一座废品回收站,大铁门带着锈迹,已经有些年月。 看起来荒废了有一阵了。 好在绑匪没让他带现金过来,不然莫离真不知道要怎么拉一个亿零五百万的现金到这里。 更何况想要凑齐这些现金也很麻烦。 他提前和银行打了招呼,表明过今天会有一笔大额转账,中州银行新上任的支行行长问也不问,一路绿灯。 废品站大门口钻出来一个男人,瓮声瓮气地让莫离跟在他后边。 莫离理了理西装的袖子,缓步跟上。 穿过堆满废弃钢筋建材的前院,一处完整的厂房内,苏子汀正坐在石墩子上摆弄匕首。 林娇娇完好无损地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双手抓着裙摆,脸色发白。 莫离扫视一圈,终于在厂房的角落里看到被五花大绑的宋总,对比林娇娇来说,他算得上无比凄惨。 嘴上贴着黑胶带,头发湿黏,金色的外套上沾满水渍,像是被泼了水。 哦……宋远啊。 怪不得只值五百万。 “一个亿,我只要林娇娇。” 莫离停在苏子汀身前,举起一根食指晃了晃,眼神平淡无波。 男人歪头打量了他一番,冷笑:“莫总连五百万都舍不得拿出来?” “我宁愿拿五百万去打水漂。” 莫离语气平淡,丝毫不受他的威胁影响。 苏子汀还握着那根比一般匕首长一些的银匕转动,比划,像是要给谁一刀。 林娇娇眼神复杂地望过来,张了张嘴,又抿起嘴唇。 “成交。” 苏子汀点头。 一个亿很快打到他指定的卡上,莫离扫了林娇娇一眼,示意她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走人。 女人低着头,窄细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咬着牙跟上来,抓住了他手肘的衣服。 莫离动作微顿。 这就像是一种委婉的妥协和撒娇,林娇娇在向他释放和好的信号,还是……她真的很害怕? 真奇怪。 可能是什么惦记他钱的小手段吧。 莫离没怎么多想,放慢脚步领走林娇娇,把宋远一个人丢在厂房里跟苏子汀大眼瞪小眼。 “杀了吧,一点用都没有。” 苏子汀“啧”了一声,他本来还想赚点外快的,现在好了,莫离压根不在乎宋远的死活。 嘴被封住的宋远呜呜地叫唤着,瞳孔瞪大,眼底一片惊恐。 —— 莫离开车一路送林娇娇回了三环外的小区。 小区门口遥遥站着一个笔直的人影,视线落在车辆上,一直到近处。 莫离踩下刹车。 一路沉默的林娇娇握着副驾驶的安全带,微微发抖,莫离看了两眼,探身过去替她解开了安全带。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待在一起,好好休息,后续的事情我会处理。” 咔嚓。 安全带打开,莫离声音低而缓,听起来很认真,没有以往的轻佻感。 林娇娇垂着头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车门从外拉开。 林娇娇搭上宋言初的手腕下了车,脚步顿了顿:“我想一个人静静,你替我感谢一下莫总吧。” 闻言,宋言初微微僵了一瞬,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眼神讳莫如深。 眉头微蹙。 她发现什么了? 不……重要的是今天发生的绑架,他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莫离带林娇娇回来的路上。 一切都太快了。 从绑架到交赎金,再到宋远下落不明,所用的时间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莫离敲了敲方向盘,从车上下来,一只手扶着车门,微微一笑:“你怎么没回去陪娇娇,她现在应该不太好。” “……你们和好了吗?” 宋言初默了默,心底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莫离眉梢微扬,露出了明显的思索神色,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没有。不过……稍微好了一点。” “谢谢你今天救了娇娇。” 宋言初从他身上移开视线,语气和缓地垂下眉眼道谢。 “客气了。” 莫离微微颔首。 简单的交流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又都没有借口离开,默契地等着对方说些什么。 宋言初早就想问莫离,到底对他的感情是什么看法了。 可现在他满脑子都是今天发生的绑架、林娇娇异常的反应和态度,哪怕忽略种种不合理之处,这次事件的结果对谁而言有利都十分明显。 除掉宋远,他会是宋家唯一的继承人人选。 一亿赎金,对于苏子汀来说是无本万利。 林娇娇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同时,还以一种自然而然的方式缓和了她和莫离的关系。 从头到尾只有莫离付出了一个亿的代价,之后,他还要负责解决针对林娇娇的苏子汀。 宋言初想到这里,一阵疲惫,已经不想再继续深究林娇娇想要做什么。 他印象中天真善良的妹妹早已经有了自己猜不透的心思和手腕,宋言初仍然愿意相信她,仍然会保护她,但是,他不知道这样下去的结果是否真是他想要的。 林娇娇想要回到莫离的身边。 而这绝不会是因为爱。 …… “宋总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莫离见他杵在原地沉默了好半天,终于有点忍不住,打算走人。 “……你会和娇娇和好吗?” 等他坐进车里,宋言初迟来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她愿意的话。”莫离单手扶着方向盘轻点,说完拉上车门,准备走人。 这时,打开着的副驾车窗外飘进来了一句话。 “那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你确定只是朋友?”莫离下意识地挑眉反问,偏头望去,小小的窗户外只看得见宋言初绷紧的下颚线。 问完,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莫离也愣了下。 空气中沉默了两秒,宋言初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微微笑道:“嗯,只是朋友。” 莫离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微蜷,脑海中闪过那家伙那天在大雨里骂他是个烂人,嘴里说着不再喜欢他的场面。 应该是认真的吧? 他抿起唇瓣,觉得好像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有机会再试探一下好了。 第31章 试探 自从莫离大手一挥,一个亿花出去后,林娇娇再次回到了他的身边。 恰到好处的犹豫、微弱的示好、和一点点放下的心理防线,林娇娇把一个受尽背叛又回心转意的形象演绎得鲜活生动。 要不是莫离看得见她80的仇恨值,还真以为一切都回到了解放前。 看来现在是林娇娇拿捏他的环节了。 莫离一无所知地和林娇娇相处着,不知所措又小心翼翼地对待她,无论是要钱还是什么,他都给。 公司的状况一点点的下滑。 十一月初,天气转冷,莫离缩在自己的懒人沙发里睡午觉,睡醒的时候,挨着他的懒人沙发里多了一个人。 林娇娇穿着浅色的针织衫,百无聊赖地嵌在沙发里,放松地舒展眉头。 “你忙完了?” 莫离轻声询问,“……你今晚有空吗?我定了晚餐。” 女人摇了摇头:“我没有时间。” 顿了顿,她说,“不过仿生人的项目确实已经快完成了,试验机的表现远超预期,应该过一段时间就会召开产品发布会,到时候还希望莫总能赏脸来参加。” 林娇娇揶揄地笑了笑。 “随时有空。” 莫离看着她,也笑了起来。 无论接下来他的行程排得多满,林娇娇邀请他时,他都会临时腾出时间。 这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为了讨好回心转意的林娇娇,他最近两个月都没有出过差,一直呆在京城里,随叫随到。 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莫离都不厌其烦地上门帮忙,撬过的会议和合作谈判能有上百次。 平时更是无心公司的事务,随便林娇娇在外面怎么抢他的产业,都跟瞎了眼一样看不见听不见,问就是“我相信娇娇不会害我的”。 真要说也是他自己把自己玩死之后,恼羞成怒去害林娇娇,取走她的肾。 值得一提的是,出于林娇娇对他态度的好转,宋言初也不像之前那样避着他,偶尔会邀请他去喝两杯。 莫离没再喝醉过,宋言初也没有。 他们像普通的朋友一样在酒桌上聊目前的国际形势、商业发展趋势,偶尔也聊一些有的没的项目。 林娇娇走后,莫离通知助理取消预定的晚餐,给宋言初发了条微信。 【八点喝酒扣1】 【可以。】 啧。 莫离收回手机,有些无聊地撇了撇嘴。 认识这么久了,宋言初还是这样规矩死板的性格,一点有趣的事情都不做。 活像上世纪的化石成精一样,融入不进娱乐至死的现代。 不过好说话这方面也一如既往。 关于雪克斯科技的事情莫离一直不怎么了解,林娇娇把项目藏得像个宝贝一样,助理也打探不到什么。 几乎所有的进度和相关信息,都是莫离从酒桌上跟宋言初套出来的。 晚上八点。 莫离披上外套出门前,收到了林苏苏的消息。 【莫离,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了,孩子很健康,您什么时候回来给他讲故事?】 莫离想了想,回了个明天吧。 收好手机,他穿过马路走到对面那家小酒吧,突然想到林苏苏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已经四个月了。 可以进行亲子鉴定了。 —— 酒吧二楼包厢。 莫离踩点进门的时候,宋言初已经坐在沙发上了。 他解开缠在脖子上的灰色围巾,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的呢绒大衣旁,拿起空调往下调了两度。 里面有点热。 宋言初看了他一眼,随手拿过空调遥控器,按了两下,又把温度调了回去。 “快换季了,你身体不好,容易感冒。” 他一句话堵住莫离,后者想了想自己前些天频繁出入医院的样子,耸耸肩没有反驳。 “听说你们的仿生人已经可以上市了,时间过得真快。” 莫离从桌上挑了杯橙黄的鸡尾酒,端起来坐进单人沙发里,黑色的高领毛衣严严实实地遮住脖颈。 他双腿自然交叠,一开口就是打探机密,偏偏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含笑望来时,眼底清澈一片。 仿佛没有半点窥探的意思。 宋言初短暂的晃神了一瞬,微微凝神,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扣开一罐啤酒,指腹按在冰凉的啤酒罐上,低眉顺眼地回复: “是的,对外销售的是一种保姆型的仿生人,可以照顾客户的起居,打扫家务,销售的卖点是‘生活管家’,它理论上可以负责你生活中一切琐碎的事物,不过不能定制外形,所有仿生人都是偏向人偶的外形。” “对外销售的一款……意思是还有其他款式?” 莫离喝了口满是橙汁味的龙舌兰日出,眯起眼睛。 宋言初犹豫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还有一种伴侣型的款式。” 他没有过多介绍,但从名称上足以看出这种仿生人的类型和定位。莫离估计这个型号不是没有完善,而是因为一些道德和伦理上的原因无法通过审核,才没能上市。 不过一样东西只要存在,就有买到手的办法。 买不到?还是钱给得不够多。 “我要一个。”莫离直截了当地开口,半眯的桃花眼里透出志在必得的神色,“你开个价吧。” 宋言初摇了摇头。 “你不会是觉得我付不起它的价格吧?”莫离似笑非笑。 “我没有这么想。”宋言初轻轻摇了摇头,“唯一一款试验机在我这里,我们后续研究会用到,所以无法出售。如果有一天决定量产,莫总再买也不迟。” 闻言,莫离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 他转头开始若无其事地问起其他机密问题,宋言初一一回答,没怎么感到为难。 反正,莫离也不是为了打压这个项目才问这些,他只是单纯因为林娇娇在这个项目里,所以想要了解而已。 冰凉的啤酒罐上沁出水珠,宋言初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空罐子。 “今天就到这里吧。” …… 五分钟后,两人走出酒吧,一阵冷风吹来,莫离拢了拢外套,扣上扣子。 酒吧门口透出来一片深紫色的光,照在宋言初身上,他双手放在大衣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立在他一米开外的安全距离。 眼神不动声色地落在他身上。 晦暗,深沉,仿佛一汪深潭,看不清底下掩藏着什么,又一片平静。 莫离偏头看了看他冻得发红的脖颈,稍微顿了下,握住围巾的一端从脖子上摘下来。 “喂。” 热气凝成白雾,飘到宋言初身前,他眼神晃了晃,正想问怎么了,莫离就拿起围巾围在了他脖子上。 带着温热体温的羊绒围巾包裹着后颈,然后在身前绕成圈。 近在咫尺的距离,宋言初忘了怎么思考,忘了怎么呼吸,只有心跳快得仿佛跳出胸膛,眼睛只看得见莫离正在系围巾的手。 微微发红的手指绕着灰色的围巾,肤色白皙,手指细长。 指甲剪得平整干净。 “走了。” 半晌,莫离转身走向莫氏的大楼,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宋言初立在原地许久,迟钝地闻到一股浓重的麝香味道。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鼻尖埋进柔软的围巾里。 身心一并放松了下来。 第32章 宋言初是个例外 莫氏办公大楼门口。 莫离注视着自动玻璃门缓缓关上,视线终于从马路对面的宋言初身上收回。 这家伙果然还喜欢他啊。 可他明明是个反派来着,又不是女主,喜欢他做什么。 莫离无奈。 扪心自问,他觉得自己也没做过什么人干的事,宋言初到底喜欢他什么?他改还不行吗。 可这事好说不好听,莫离不能真给宋言初发消息,问他怎么样才能不喜欢自己。 万一是他太自恋呢? 尽管莫离自认对情感方面的感知一向敏锐,也不排除失误的可能;另一方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排斥宋言初。 “叮” 电梯门开。 莫离靠在光滑的墙面上,望着不断跳动的数字显示屏,双手塞进温暖的兜里。 理论上——或者说,以他生活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他还是第一次对喜欢自己的同性抱有无所谓的态度。 换成其他人,莫离早就起杀心了。 可宋言初是个例外,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决定放他一马,或者说一开始就没想过厌恶宋言初。 他不会精神上哪一部分又坏掉了吧。 莫离想不明白,也不再去想,他走下电梯推开办公室的房门,拨开桌上杂乱的文件,清理出一小片地方。 然后坐下来,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 心理疗愈室里那个半吊子的医生告诉他,过于深究自己的想法不是件好事,尤其是他们部门的。 学不会看开一点,大概会在愧疚和自我厌恶中走向毁灭。 “小一,帮我预约心理疗愈室。” 【是,宿主】 【积分-100】 莫离听着积分扣除的音效,眉梢狠狠地跳了一下。 这真是他最羡慕余辰的一次——据说搭载了知性插件的AI天生具有安抚人心的能力,无论凌晨还是深夜,都可以免费陪聊。 哪像他一样,因为工作出现心理问题还要自费去看医生。 —— 早上八点。 助理推开办公室的门,意外看见办公桌上趴了个人,正是他老板。 明明再走两步就能进套间睡在床上。 “莫总,今天下午一点有雪克斯科技的发布会,您之前说帮您把行程空出来。” “……好。” 睡眼惺忪的莫离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办公椅咯吱一下,他从桌子上起来,脸颊印着一片细格纹的红印。 额发凌乱。 状态该说介于糟糕和日常之间,助理倒没觉得这副模样见不得人,不过应该见不得宋总—— 大概。 “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莫离“嗯”了一声,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呆,才回到套间里洗漱换衣服。 擦完脸,他放下热乎乎的毛巾,望向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思考他现在是对所有同性免疫,还是只对宋言初。 短暂的犹豫后,莫离回到办公室,用内线电话叫来了助理。 一副精英样的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面容有几分青涩,镜片后的眼神却称得上沉稳和老成。 “……你想吃苹果了?” 助理扫了眼莫离新换的灰色西装,没接到什么工作资料,有些犹疑地问。 “你能接受上司对你性骚扰吗?” 莫离抬了抬眼,直截了当地问。 助理哑然。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听到这个问题。 莫离在想什么? 他不自觉地打量起自家老板,怀疑他今天又抽了什么风。 一身灰色西装的年轻总裁坐在人体工学的办公椅里,双腿自然分开,两只手搭在腿间,食指相触。 手工西装恰到好处的尺寸,令其面料绷紧,勾勒出大腿的弧度。 坦白地讲,助理觉得如果这个上司指的是莫离本人,他也许不会太反感,可遗憾的是,他不是男同。 助理从他腿上收回视线,目光平淡:“不能。” 莫离搭在腿间的手动了动,思索片刻,伸出一只手:“握个手可以吗?” 按道理说一般的握手是什么问题的,可一定要跟在性骚扰的话题后面吗?助理腹诽,但还是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干燥又细腻的手掌贴着他的手心,只短短一瞬就抽走。 “辛苦了,年底奖金翻倍。” 莫离试探完,语气冷淡地打发走助理,开始今天的工作。 刚刚简单的实验证明,他从骨子里还是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无论同性或是异性。 像牵手这种暧昧的行为,更是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许不是他出了什么问题。 莫离收敛视线,处理完上午的工作,下午十二点半坐上车,在发布会开始前准时到达了会场。 会场安排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内。 他一直走到第一排,看到贴着自己铭牌的座椅,走过去坐下,余光一瞥,身旁座位上的铭牌映入眼帘。 宋言初。 投资人怎么也要坐这儿? 莫离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触碰,交握在一起,想起早上试探自己想法时和助理握手的事情。 ……要是能跟宋言初试一下就好了。 起码他能知道,他是单纯地不排斥和宋言初存在暧昧的接触,还是一视同仁地排斥跟所有人。 距离发布会开始的前一分钟,宋言初走进会场,在各大媒体的镜头下微笑颔首,自然落座。 一旁,莫离伸出手,桃花眼灼灼:“恭喜,宋总。” 宋言初没有多想,笑着跟他握了下手,对方很快就矜持地从他手里抽走,目视前方。 “谢谢莫总。” 闪光灯接连不断地亮起,咔嚓声不绝于耳,宋言初跟莫离都习惯了这场面,十分自然和放松。 莫离坐直身体,看着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图的演讲台,头皮微微有些发麻。 不知道该说幸好还是怎样,至少他故意把握手当牵手来看的时候,和宋言初有肢体接触,一样会令他感到不舒服。 莫离松了口气。 至于情感上不排斥的原因,还是去问问半吊子心理医生吧,那家伙应该会有更好的想法。 发布会即将开始。 一具等人高的人偶推上展台,脑袋低垂,眼睛闭合,双手交握在黑白女仆装的小腹前。 宋言初右手搭在扶手上,掌心微微发热,他转过头,有些好奇莫离对他们的产品是什么看法,就见人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双腿自然伸展。 刚刚和他握过的那只右手,正随意地搭在大腿上。 深灰色的西装裤面料绷直,他指腹虚按着腿面,而大拇指恰好落在一道延伸到左腿上的褶皱处。 宋言初视线跟着褶皱从开头到终点,纯粹是下意识的动作,等他满足了自己莫名的强迫症,呼吸微微一凝。 难以接受地闭上了眼睛。 ……他刚刚到底在盯着人家哪里看。 第33章 你喜欢孩子吗? 新品发布会的举行十分顺利。 台下腼腆的楚叶上了台讲起自己的得意之作,仿佛变了个人一样意气风发。 宋言初在台下鼓掌,莫离也没有当着广大媒体的面落他面子,礼貌性地拍了拍手。 排除他们是竞争对手的关系,雪克斯推出的这款“管家仿生人”的确相当优秀,其作用就和之前他从宋言初嘴里套出来的一样,可以处理一个人生活中绝大多数琐碎的事务。 无论是家务、做饭还是修理电器。 莫离鼓掌鼓得矜持,实际上心底连连赞叹,这产品何止是吊打市面上其他幼年AI,说是超出现有科技两百年都不为过。 这里面所运用的技术要是能倒推出来,别说是颠覆他的莫氏,改变世界都够了。 不过作为轻松的言情小说,看得出林娇娇并没有掌控世界的欲望。 她其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 只要能过上普通的生活,保护好身边的人就够了。 为表支持,莫离当场预定走了第一批投放进市场的100个仿生人其一,没有细挑也没必要细挑。 所有仿生人都长得一模一样,四肢关节仿佛人偶,没有女仆装也是个正经人偶,不存在令人遐想的部分。 算是杜绝了绝大多数的人的恶念。 “A1管家会在三个月内送到您填写的地址,谢谢莫总捧场。” 发布会结束,宋言初拒绝了记者采访,亲自送莫离离开会场。 碍于产能问题,下半年能投入市场的只有100台仿生人,且并非现货。 高达五百万的价格更是足以买下一个宋远——莫离倒是不计较钱不钱的,反正他迟早会破产。 早花早享受。 公路边的人行道上铺满了金黄的银杏叶,快到冬天,空气有些冷,车辆呼啸而过,带起的气流卷起地上的叶子。 莫离摸出一根烟点燃,夹在指间:“宋总太客气了。” 宋言初从他手指浮起烟雾的烟上收回视线,问:“要去喝酒吗?” 相比于抽烟,他更希望莫离去喝酒——起码他开的酒吧里都是真酒,不掺假也不会上头,对身体的危害相对没那么大。 “不了,我得回别墅一趟陪苏苏和孩子。” ……孩子。 宋言初沉默。 这些天莫离和娇娇和好,和他的关系渐渐回暖,以至于宋言初居然忘记了,莫离有个孩子。 “你喜欢孩子吗?” 宋言初轻声询问。 “当然。”莫离把烟往嘴里咬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手腕一转,刚点的烟直接弹进了垃圾桶,“不然我就让她打掉了。” 莫离相当随意的回答令宋言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唯独这一点——唯独孩子,这是他永远都无法跨过的难题,以目前的技术手段,他不可能像女性一样,给莫离一个具有他基因的后代。 这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不过,想这个实在是庸人自扰,莫离连喜欢都不喜欢他,何必考虑那么远。 宋言初很快释然,不咸不淡地恭喜了他两句,然后微微一笑:“那我就不打扰莫总了。” 莫离点点头,坐上助理开来的车,又听到窗外那人语气平淡的声音—— “如果莫总放不下这个孩子,就不要再招惹娇娇了。” 莫离顿了下,扯了扯嘴角。 很遗憾,现在并不是他招惹林娇娇,而是林娇娇先表现出了跟他和好的意思。 他顶多是顺水推舟和不带脑子地凑上去,真正决定要不要继续这段关系的人,其实是任谁看都觉得很惨的林娇娇。 毕竟她对他有所图谋。 —— 城郊别墅。 发布会比预期中结束的早,他整个下午都没有行程,于是天色还亮着就早早回了别墅。 别墅大门开着,种满了白玫瑰的花园里架着一个秋千,林苏苏坐在上面,脚尖点地,轻轻晃着。 花香馥郁。 她低着头,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呆呆地望着小腹。 只一眼,莫离就猜到她应该已经做过亲子鉴定,确认这个孩子并不是他的血脉。 他收回视线,目不转睛地走进别墅。 年过半百的阿姨正在做饭,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头出来,连忙招呼他坐下:“我去找小姐,她应该在花园里散步。” “好。” 莫离端起阿姨倒的茶。 …… 花园里。 林苏苏听到莫离回来的消息,脸上没有激动,只有沉默和灰败。 她抚摸着微微凸起的小腹,勉强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却怎么都做不到。 其实在今天之前,她就知道这孩子大概率是苏子汀的血脉,而并非莫离,只是时间很巧,她又和莫离有过一次关系,所以总有一丝可能。 即便是十分微弱的可能,林苏苏都没有放弃过期待,直到检测结果摆在她面前。 她愣了很久,回过神的时候眼泪已经打湿了报告,指甲刺破纸张,留下一个撕裂的空洞。 医生怜悯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林苏苏勉强说了声谢谢,拿起单子走进卫生间,撕碎丢进马桶里,按下冲水键。 她躲在小小的隔间里发了很久的呆,想了很久接下来该怎么办,莫离发现了该怎么办。 她崩溃,绝望,不断地哭泣,然后抹掉眼泪,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回到别墅,温柔地对阿姨笑,说今天的检查也很顺利,孩子很健康。 —— 清淡的晚餐一道道上桌,林苏苏卷发披肩,乖巧地坐在莫离对面,一脸甜蜜又苦恼地和他碎碎念孩子的事情。 “辛苦了。” 莫离温声说着,没有表现出半点要去查亲子关系的想法。 林苏苏松了口气。 吃过晚饭,外面天色已晚,她送莫离到门口,眼圈微红地踮起脚,帮他套了条围巾。 “最近晚上冷,您要注意好身体。” “林苏苏。”莫离叫她的名字,女人浑身一僵,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问“怎么啦”。 “……你也是,多注意身体。” 莫离咽下到嘴边的劝她打掉孩子的想法,换成一句普普通通的关心。 无论林苏苏有没有怀孕,她最终的下场都不会比自己好到哪去,怀着孕好歹能晚点倒霉。 重生归来的林娇娇手段狠辣归狠辣,但也不会为难一个小婴儿,大概率会留下孩子,把林苏苏赶到国外。 母子分离什么的,总比死掉好。 莫离毫不怀疑,以林苏苏的野心会做出怎样的事情,只有孩子,让她无法轻举妄动。 反派嘛…… 终究得要承担自己犯错的代价。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是别想着改变其他人的命运了——有这时间,他还不如想想怎么刷宋言初的仇恨值。 还有一个关键剧情。 莫离站在路灯下,发了条消息出去,邀请宋言初过段时间一起吃饭。 谈谈把宋氏还给他的事情。 用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支走宋言初后,他会绑走林娇娇,噶了她的肾。 如果连妹妹被强行取走一颗肾这事都无法让宋言初恨他,那么莫离也没什么办法了。 至于林苏苏需不需要一颗肾,由他说了算。 最近几天,医院就会通知她要换肾了。 第34章 你的肾拿来吧 秋末。 离开宋言初三个月不到的宋氏即将回到他手里,他心情复杂。 也有点开心。 宋言初看着手机上的消息,嘴角渐渐扬起,虽然一切事情的发展他都预料不到,不过总归来说,结果是好的。 莫离和娇娇和好了,宋氏再次回到他手里,雪克斯的新产品大获成功,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未来一片光明。 —— 林苏苏找到莫离的办公室,泪眼模糊地给他看检查报告,声音哽咽。 “医生说我不换肾就会死……” 莫离隐晦地看了一眼她凸起的小腹,微微点头:“我知道了,你不用管,这件事情我会解决的。” “好……我相信你。” 送走了林苏苏,莫离估摸着消息应该能传到林娇娇的耳朵里,于是给宋言初发了消息。 确认了饭局的时间。 “今晚八点,市中心钻石之眼顶层餐厅。” 时间和地址一并发过去,对面很快确认并进行了回复,表示会按时到达。 【谢谢你,莫离】 【我无以为报,今后无论有什么请求,都请尽管找我】 【我永远不会拒绝你】 莫离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又不好往奇怪的方向想。 左右要不了明天太阳升起,宋言初就会从感激里回过神,看到什么才叫残酷的现实。 到时候,一切的想法都是昨日烟花,做不了数。 …… “莫总,今天下午有个饭局——” “取消。” 莫离放下手机,手里攥着一只黑金色的钢笔,笔帽点着桌面。 助理点点头,准备离开时,余光望见办公桌上堆叠着一堆没有处理的文件。 他记得,最上面的文件很紧急,需要今天内批复,为什么,他老板还在那里又玩钢笔又玩手机。 助理收回视线。 算了,跟他没关系,他只是个拿死工资的打工人罢了。 —— 莫离退出“杀得快”App界面,转账,感叹着真是有钱好办事。 在这里找绑架犯之流的人也太简单了,只要下载个软件聊两句,确认好价钱和受害者,就能立马开始干活。 以他的财力,当然挑了排行榜第一的金牌绑架犯。 对应排名的是整个团伙的高昂“劳务”费,莫离眼睛也不眨一下地打过去定金,对方立马回了个“oK”的手势。 “完成任务后交付尾款。” “好。” 莫离关掉手机,走出办公室,跟刚从茶水间里端着杯咖啡出来的助理擦肩而过。 后者抿了抿嘴唇,眼神微妙。 他都准备一杯黑咖啡干下去通宵工作了,结果他老板又准备跑出去喝酒? 真让人不爽。 助理心底吐槽,转身回到工位。 他永远都猜不到,以往娱乐活动除了喝酒没其他事情的老板,今天晚上出门是为了实施一个大计。 与此同时,市中心最高的商业大楼顶层,宋言初提前半个小时到达。 通体明亮的大楼在夜晚中仿佛一颗真正的钻石,光芒璀璨,照得四周犹如白日。宋言初乘坐观景电梯上到顶楼,整座城市的大楼在眼中渐渐缩小。 “叮咚” 电梯门滑开,一名侍者微笑着带他前往餐桌。 三百层高的天台离头顶的星空仿佛只有一线距离,夜幕上悬挂的星星犹如随时会坠落下来,掉进加了冰的柠檬水中。 百平米的天台只有一张白色的圆桌。 桌布边缘米黄色的花边垂落,宋言初坐在侍者拉开的纯白单人椅中,视线落在高颈花瓶里插着的红玫瑰上。 微微一顿。 鲜红的玫瑰花瓣上挂着水珠,习习凉风裹着清冽的玫瑰香飘到他鼻尖。 ……他希望自己别想太多。 宋言初简单和侍者沟通过,对方暂且退下,退到他视线之外。手机里突然打来一通电话,是一串陌生号码。 他顿了顿,按下接通。 “你好先生终于打通您的电话了,请问您最近有意向买房——” 宋言初颇有些无言地挂断电话,有些悸动的心情也随之冷却下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骚扰电话一通又一通地打过来,他无奈,只能按下关机。 屏幕熄灭。 同一时间,接到消息的莫离笑着捡起了地上的手机,搁在林娇娇手边。 被固定在病床上的女人咬着下唇,脸色苍白,眼底流露出一抹哀求的神色:“莫离……为什么……” 她声音颤抖,心底却一片冷漠。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林苏苏需要肾的时间提前了,不过她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手脚被固定在病床上,身旁,一个医生打扮的女人正在检查器具,而莫离按开她耳畔的手机,拨通宋言初的手机号码。 一阵忙音。 他连着打了十几通,抬头对着林娇娇笑:“你看,他比我更不靠谱。” 话落,手机摔在地上,弹起,又掉落在莫离脚边,他抬脚踩下去,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皮鞋根直接陷进手机的残骸中。 “别害怕,娇娇,我只是要你一颗肾……等林苏苏生下孩子,我送走她,你就是孩子的妈妈,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过一辈子。” 锃亮着手术刀伴随着他的低语靠近,林娇娇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落在她腰侧的刀刃。 尖锐的疼痛传递到大脑,她难以自控地颤抖起来,发出痛苦的呜咽声,莫离一脸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脸、头发: “乖,娇娇,你忍一忍,我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他低下头。 隔着手背,林娇娇感觉那家伙亲了亲她的额头,一阵反胃。 疼痛和翻开的血肉刺激着她的神经,林娇娇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汗液打湿衣服,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 恍惚之中,她望见莫离带着无限怜悯与爱意的眼眸,心底一阵冷笑。 ……下地狱去吧,莫离。 她浑浑噩噩地想,这家伙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心理变态,永远在打着爱的名义伤害她。 也许莫离根本就不爱她,只爱他自己。 自顾自地感动,自顾自地给予,从头到尾都是在讨好他自己而已。 …… 【林娇娇仇恨值:100】 病床上的人失去意识的瞬间,莫离抬手,叫停了医生的动作:“给她打麻醉。” 裹着白大褂的女人莫名地瞥了他一眼,人都晕了才打麻醉,这算什么? 孩子死了你来奶了? 第35章 反派何苦为难反派 不过医生只是个操刀的工具人,金主说打麻醉就打麻醉,金主说在这犄角旮旯里做手术就做,说取肾就取肾,说要近在咫尺的陪伴就陪伴。 看着麻醉推进静脉,莫离起身走出简陋的手术室。 他对这种血腥的场面谈不上厌恶,但也不是心理变态一样的喜欢,要说负罪感多少是有一点,不过也就一点点。 外面警笛声响起,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莫离拿出手机,看见宋言初的名字,不知道这是他打的第几通电话。 “喂?” 他走到门口,看着逼近的红蓝灯光,懒洋洋地开口。 电话那边的人声音急切: “我联系不上娇娇了,莫离,是不是苏子汀又——” “她在我这里。” 莫离打断他的话,不紧不慢地钻进车里,发动汽车,“来不及了。她刚刚求救的时候,你没有接电话。” 宋言初的声音戛然而止。 “再见,宋总。” 电话挂断,莫离一脚油门踩下去,光速逃跑。 在宋言初得知事情经过、仇恨值变动之前,他不能太早进局子,断了自己的后路。 如果他的仇恨值会动,莫离打算再小小地努力一下;要是还是0,他会自己去自首,结束这个任务。 女主的仇恨值已经刷满。 宋言初只要能跟林娇娇共同见证他的死亡,他出去起码能拿个A级评分,不至于掉到b。 根据之前准备好的逃亡路线,莫离避开摄像头,七拐八拐地开出市区,准备到郊区里的新据点苟上几天。 半夜十二点。 他开进郊区的小路,一道刺眼的远光灯突兀地从黑暗里打过来,晃得莫离闭了闭眼。 两辆车迅速靠近。 刺啦—— 莫离猛踩刹车,快速打起方向盘,车轮右转,两秒后“嘭”的一声,重重地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吉普车。 车头非法加装栏杆。 车身震动,安全气囊弹出,莫离眼角一片血色,大脑嗡鸣。 不过好赖躲过了直接碰撞,他只是受了点伤,左手被撞断,软绵绵地垂在身旁。 粘稠的血液从额头往下滑落,莫离艰难地思考这明显针对他的车祸是谁做的,副驾驶的玻璃就被砸开。 玻璃碎片哗啦一声到处飞溅。 一只手从车窗伸进来,打开车门,一头黄毛的男人钻进车里,一把抓住莫离的胳膊。 笑得阴冷。 “莫总,又见面了。” 苏子汀用力一扯,直接把被安全气囊钉死在驾驶座上的莫离拖下车,扔在公路上。 郊区没有路灯,只有那辆吉普车的车灯亮着,莫离骨折的胳膊被撞得扭曲,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五官扭曲。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车门打开的副驾驶,眼前一片红色,心跳不受控制,喘息剧烈。 “……我们有仇吗?” 莫离抬起下巴,桃花眼眯成一条缝,冷冷地看着苏子汀。 男人弯着腰,胸口挂着的黄金海绵宝宝垂在半空,潇洒的黄毛被风吹起,糊在脸上,嘴角带笑:“没有,不过娇娇跟你有仇。” 林娇娇? ……你大爷的。 莫离狠狠地皱了下眉,这个动作拉扯到他额头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早知道他之前解决苏子汀产业的时候,连这个家伙一起解决了——按理说,苏子汀哪怕喜欢上林娇娇,也会优先对她实施狰狞扭曲的强制爱。 怎么几天不见,直接变成林娇娇的狗了。 肯定是哪里出问题了…… 莫离太阳穴突突直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林苏苏放弃了吞并他产业的计划,改为激进地和苏子汀深度合作。 原因…… 现状与原剧情最大的区别,宋言初。 男主没有爱上女主,反而喜欢上了反派,宋言初上辈子死在他手里,林娇娇不会眼看着宋言初接近他。 她迫切地需要除掉自己。 尽管宋言初不一定会感激她,可对于一个悲惨死去又重获新生的人来说,活着就是一切的希望。 宋言初可以不幸福,但一定要活着。 莫离短短几十秒捋顺了思路,额角狂跳,气得想从地上跳起来打人,客观条件又实在不允许。 他早知道宋言初喜欢他会坏事,天杀的角色bug为什么赖到他头上? 正想着,脸颊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莫离偏过头,左耳嗡鸣,脑袋有一瞬间的发懵——显而易见的,他挨了一巴掌。 “她不让我杀你,她要你去坐牢,啧啧,真可惜。不过娇娇只说让你活着,至于其他的……” 苏子汀欣赏着身下年轻总裁的狼狈模样,嘴角笑容扩大,“我就不客气了。” 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莫氏总裁、运筹帷幄的商业天才、从容又理性的英俊青年——此刻他半边脸染血,一只手扭曲着垂在地上,左脸高高肿起。 潋滟的桃花眼里浮起一层疼痛导致的生理泪水,他肩膀微颤,五官微微扭曲。 眼尾红得像是血一样。 苏子汀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向上扯动,莫离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微弱的痛哼,无力反抗,被人扔回了打开的副驾驶。 腰背压在座椅上,胳膊撞上门框,莫离狠咬了一口舌尖,才没发出声音。 铁锈味弥漫开来。 扯着他头发的手移到脖颈,摩挲着攥紧,苏子汀挤开车门钻进来,纯金的海绵宝宝砸在莫离下巴上。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那家伙笑得一脸邪肆。 ……反派何苦为难反派。 痛得快疯掉的当下,莫离还有心情在心底吐槽。 可下一秒,他被压死的脖子一痒,领口散开,冷风吹在锁骨上。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莫离浑身一颤,说不出来的崩溃跟无言以对,他用右手抓住苏子汀的手腕。 涨得发紫的脸颊微动,勉强发出声音:“你要做什么……” “莫总,今天过后,你就别想再碰娇娇了。” 苏子汀低笑着扔掉扒下来的西装外套,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弟们上来干活。 莫离很想翻个白眼但客观条件不允许,只能闭上眼睛,在苏子汀看来仿佛认命一样地松开了手。 ‘小一,打开系统商店’ 【收到】 突然,一道刺耳的轮胎抓地声响起,莫离暂且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好吧,根本看不到。 他只能看见苏子汀那个神经病在撕扯他的衬衫,混蛋!等他解放了第一时间就灭了这小喽喽—— 莫离气得发抖,要是新来的这位解决不了问题,他打算直接用积分买个狠的,让苏子汀跟他的小弟们尸骨无存。 几步外的距离,车门打开,一个衣着讲究的青年走下车,面若寒霜。 他手里拎着一把手枪,下车的瞬间,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苏子汀从车内探出的脑袋。 “呦。”苏子汀笑着,从容不迫地举起双手,膝盖还抵在人小腹上。 宋言初冷着脸一步步逼近,直到枪口抵在他脑门上。 视线偏转。 躺在副驾驶上的青年额头血肉模糊,左脸红肿,脖子上的指印红到发紫。 脸颊一道泪痕滚入凌乱的黑发里,莫离痛苦地闭着眼睛,微颤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眼尾发红。 不甘、愤怒、屈辱、厌恶,还有一丝弱到几乎无法窥探的恐惧,他衬衫被撕开,露出的肩膀颤抖着,胳膊无力地垂落在地。 第36章 没有如果 “嘭——” 温热的血液溅在莫离脸上,肩膀上。 他看见脑袋没了大半的苏子汀软倒在地,空气安静了一秒,苏子汀的小弟们齐齐发疯冲了上来。 “嘭、嘭、嘭——” 硝烟弥漫。 枪口迸发出火光,一闪就是一条命,宋言初精心准备的铅灰色西装喷满了血,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 “……对不起。” 他垂着头,半长的黑发滑落到侧脸,遮住脸庞,只看得见他肩膀在发抖。 握着枪的手无力地垂落。 莫离勉强从窒息感中回过神,徒劳地试图扣上衬衫的扣子,结果摸到一片烂布,顿时就火了。 这群刁民…… 他咬着后槽牙,舌尖的伤口发疼,刺激得他浑噩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宋言初默不作声地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像是蛛网一样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将莫离整个人包裹在内。 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 “你为什么没去找娇娇?” 破锣一样的声音出口,宋言初沉默两秒,低声回答:“我不信你说的话,所以去查了苏子汀的定位,发现他在这里。” 定位移动,停下。 他以为车上拉着的人是林娇娇,连忙开车赶过来,怎么都没想到会看见意想不到的一幕—— 残破的黑色宝马里,一双裹在西装裤里的腿挂在副驾驶外,一只皮鞋跟死死地抵着门框。 ——是莫离。 宋言初一眼便认出被控制在车内的人是谁,他大脑瞬间空白,停车,然后到把枪抵在苏子汀脑门上。 偏过头的瞬间,他看到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场景。 那个仿佛什么事都尽在掌握的家伙,狼狈地、屈辱地被压制在座椅上,衬衫撕裂,无力反抗,嘴唇被撕咬得流血。 只能闭紧眼睛无助地颤抖。 那一瞬间,他大脑像是充血一样快要爆炸,宋言初无法想象自己来晚一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苏子汀该下地狱。 所以他开枪了。 不管是冲动杀人还是什么,蹲大牢还是怎样,宋言初清楚后果的情况下,还是开枪了。 他不后悔,他只觉得庆幸。 再晚一点,莫离就完了。 “……谢谢。” 莫离缓了缓,单手撑着椅背坐起来,脑袋低垂着,眼底酝酿着滔天的恨意。 宋言初回过头,看见他乌黑的发顶,心脏一阵刺痛,咬咬牙别开视线,捡起滑落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莫离左手已经废了。 他没办法穿衣服,只能忍耐着布条一样的衬衫挂在身上,一边缓慢地下车,一脚踩在苏子汀胸口上。 狗东西,别以为你死了就没事了……给我等着。 莫离眼尾发红,眼神阴狠。 任务虽然是随机分配,但只要花费一定的积分,就能自选任务世界——经历过的世界任务无法再次选择,莫离不能以任何状态回到这个世界,但是余辰可以。 他会把那条疯狗放进来,往死里折腾苏子汀。 自选世界的积分他来出,恢复“前世记忆”的道具钱也由他来出。 任务由于bug失利,莫离本就头疼,现在又遇上这样的情况。 他百分之百确认自己有解决苏子汀的能力,可是令他充满恨意的是,莫离清楚地感受过恐惧。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的意识被拉扯着坠入记忆的深渊,一片深黑里,他恐惧、不安、无能为力。 仇恨和愤怒都只是用来掩饰恐惧的保护壳—— 像是养在笼子的仓鼠,因为恐惧对着主人龇牙咧嘴,却因为太过弱小,连威胁都像是撒娇。 这个认知曾令他崩溃到极致,一点一点地碾碎他从小构建起的人格,教会他好人不会有好报。 与其等待他人的拯救和怜悯,不如靠自己。 ——而在他购买系统商店里的武器之前,宋言初阴差阳错地出现了。 那人一声不吭地杀了苏子汀,让他一肚子的气和恨无处可撒,甚至还要按下性子道谢。 莫离差点给自己憋出内伤。 可退一万步来讲,宋言初的确救了他。 如果他没有系统,没有那些超规格的道具和武器,那么,宋言初所做的一切都会令他此生难忘。 可惜没有如果。 —— 轿车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 窗外郁郁葱葱的景色渐渐变回大楼林立的城市,车内开着暖气,热乎乎的。 莫离精神萎靡地窝在副驾驶里,脑袋钻进铅灰色的西装外套中,闻到沉稳的檀香味道。 额头的血液蹭到上面,他没心思管,只提着不断下沉的意识,勉强保持清醒。 窗外一阵阵灯光晃过,照亮宋言初紧皱的眉头。 他握紧方向盘,下巴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脑袋里一团乱麻的同时,又保持着诡异的清醒。 杀人现场不方便叫救护车。 宋言初打电话叫人过来守着,打算先开车送莫离到医院再去自首,后者阻止了他。 “再等等吧,没准过一会儿你就会改变主意了。” 满脸血和红肿的青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仅剩一只手能动,还是坚强地点了根烟。 宋言初没有反驳,乖乖点头。 这种情况下他不会以任何方式去刺激莫离,对方的状态已经足够糟糕,像是一颗打气打到满的气球,表面上一片平静,但其实随时可能爆炸。 他只能软着嗓音劝莫离上车,带他去医院。 “我知道一家私人医院,嘴很严,不会把事情透露出去。” 莫离吸了一口烟,吐出薄薄的烟雾,眉眼笼罩在雾后面,点了点头。 他这样去公立医院确实不行。 但凡有人拍下照片放在网上,他保证不用明早,莫氏总裁挨了一顿毒打的消息就会出现在微博热搜。 与之配套的事情经过更是难以预想。 见他同意去医院,宋言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替他拉开副驾车门,调整座椅倾斜,又披好外套。 细致得恨不得直接把莫离拦腰抱起放在座位上。 遗憾地是莫离两条腿没怎么受伤,只是撞车的时候稍微磕碰了一下,不影响走动。 一路上,宋言初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出了不少汗,他想尽办法地安慰莫离,和对方聊轻松的话题,希望能转移莫离的注意力。 让他不要回想刚刚发生的事情。 副驾上的人一直敷衍地“嗯”着回应,表现出一副明显的拒绝沟通姿态。 宋言初心情越发忐忑和不安,他攥紧方向盘,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地失去莫离。 今天发生的事情会永远笼罩在莫离的头顶,折磨他、纠缠他,只有两种办法能逃避这一切:遗忘或者死。 第37章 你还觉得我可怜吗? 私人医院。 白色的病床被推入手术室,宋言初坐在隔壁会客室的沙发中,胳膊搁在腿上,低下头望着地面。 视线没有焦点。 他只是把自己代入莫离当时的处境,就已经觉得恶心透顶和难以忍受,更不论真实地去经历。 而且,莫离喜欢女人。 这件事发生过后,宋言初都不知道什么理由,才能让莫离不恨男同性恋,或许在车上他一直盖着脸,就是不愿意看见自己,觉得恶心。 觉得反胃。 只是碍于他救了莫离,莫离才不好表现出厌恶的模样。 “我该怎么办……莫离……” 宋言初双手抚开额发,扶着额头,把脸埋在手心里,不知所措。 他想解释说,他从来没有害过莫离,没有想过害莫离,也没有对他做过任何不该做的事情。 他是无辜的。 可宋言初想象不到莫离笑着说没关系的样子,想象不到他经历了这种事情后,还愿意和他一起喝酒的样子。 那些他藏起感情、止步于朋友关系、退了一万步才得以拥有的宝贵日常,正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飞快地流逝。 他到底还要退到哪里,才能留有一丝不可触碰的美好念想。 …… 手术室灯光变换。 宋言初第一时间抬头望去,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联系人,就再也收不回视线。 娇娇。 他望着打开的手术室大门接通电话,那边,女人语气缥缈,空洞。 “宋哥哥,我好疼。 “莫离为了林苏苏,取走了我一颗肾。他说打麻醉可能会影响到器官,不允许医生给我打。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被割开……好疼,好害怕,哥哥……我以为我再也醒不来了。” 林娇娇柔软的嗓音宛如讲故事一样,语速缓慢,咬字很重。 她像是陷入了巨大的绝望中,迷茫又找不到出口,却从头到尾没有骂过莫离一句,只执拗地重复着:“我要让他坐牢。” 宋言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对莫离的怜悯和帮助,像是一记可笑的耳光打在他脸上,打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宋言初以为自己猜对了莫离只是嘴硬,实际上不舍得对林娇娇下手。他以为莫离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他喜欢的人从来都是一个脾气古怪,但遵纪守法的好人。 然而撕开感情带来的滤镜后,呈现在他眼前的现实苍白而又残酷,医院里的墙面白得渗人,浓烈的消毒水味堵住他的鼻腔,令他难以呼吸。 病床上半躺着的莫离掀起眼皮静静地望着他,脸色苍白,翘起的嘴唇也白。 “你现在还可怜我吗?” 他语气含笑,眼神轻佻又冷漠。 宋言初不知道自己保持了这个动作多久,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电话已经挂断,围在病床边的医生不见踪影。 手术室门口只剩下他和莫离。 宋言初望着他,突兀地想到,原来他安慰莫离时对方敷衍的态度不是因为厌恶。 而是没有必要。 莫离确信他迟早会知道事情的真相,那时,他自然会收起那些可笑的怜悯和心疼。 莫离不是被卷入苏子汀和林娇娇之间的无辜者,而是一个忙于逃窜的罪犯,宋言初亲手开枪杀死的苏子汀,不是加害者,而是帮助林娇娇抓住犯人的好人。 什么才是恶,什么又是好。 宋言初开枪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闭上眼睛,五官痛苦到变形。 他到底做了什么…… —— 【宋言初仇恨值:30】 系统音响起,莫离死寂的眼神泛起一点光亮,手指激动地攥紧被子。 有机会! 宋言初会恨他,只是很难。 而难和不可能的意义截然不同,只要仇恨条能动,莫离就有刷满它的自信。 他脸颊兴奋到微微发红,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刷仇恨的方式和画面,呼吸微微变重。 可以做到…… 只要他刷满宋言初的仇恨值,这次任务就能以S评分结束,他就能升职,很快获得复活的资格,回到他死去的那一刻。 莫离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光明未来,他一把掀开被子下了床,准备先不管不顾地揍宋言初一顿。 无论什么时候,一言不合地打人都会引起对方反感。 有基础的仇恨在手,莫离已经做好了无所不用其极的打算,可就在他逐步靠近宋言初的时候,对方睁开了眼睛。 乌黑的眼眸晃动着,盈满了痛苦和绝望。 一滴眼泪滑过发红的眼眶,滴落地面,宋言初难以承受地闭上眼睛,猛地转过头,踉跄着冲出了医院。 他要疯了。 他明明知道莫离做过什么,为什么还会一次又一次地信任莫离,为什么总是忽略娇娇可能受到伤害。 他在餐厅里等着莫离赴约,想着那些旖旎的画面的时候,林娇娇在受伤。 宋言初明明从小就告诉自己,林娇娇是他的妹妹,他要保护好自己的妹妹,保护好唯一给过他爱的人。 即便付出生命。 可从遇到莫离开始,他不断地游离,不断地忽略林娇娇,像个傻子一样骗自己莫离是个好人。 莫离不会伤害林娇娇的。 不是这样的。 是他自己卑劣地想要留在莫离身边,才闭上眼睛,假装看不到异常,假装一切都很好,他可以永远和莫离做朋友。 是他害了林娇娇。 —— “对不起,娇娇,我不是个好哥哥。” 林娇娇躺在病床上,接到宋言初的电话时,听到裹在风中的愧疚嗓音,“……对不起。” 压抑到极点的嗓音包含着浓烈的痛苦和愧疚,林娇娇愣了愣,正想说些什么,就听到电话挂断的音效。 她直觉地意识到不对。 宋言初从来没有像这样绝望过,哪怕上辈子被一点点逼入绝路,都仍然能笑着安慰她。 他内核强大、稳定,永远不缺少对生活的热爱和期盼,即便他从小没有得到过半点关心,他依然愿意对一切抱有善意。 这样的宋言初是不会走上绝路的。 可是…… 林娇娇顾不上伤口,冲出医院拦下一辆出租车,不断地拨打宋言初的电话,只有忙音。 “你快接电话啊,不要做傻事……宋言初,我、我不该把你卷进来的,接电话啊宋言初……我可以和你解释所有的事情,向你坦白,不要做傻事……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了宋言初……” 豆大的泪珠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泪眼模糊,无用又执拗地一遍遍拨打他的电话。 这是她和莫离的事情。 配合割肾是她的将计就计,给宋言初打电话是希望他认清现实,不要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但林娇娇低估了宋言初对她的愧疚。 以往在她和莫离间每一次靠向后者的游离,在莫离真面目被撕开的瞬间,都成了宋言初无法承受的悔意。 恐惧一点点地爬上林娇娇的骨髓,漫无边际的无措中,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去钻石之眼!” 她声音尖利。 —— 【宿主,检测到主要剧情角色宋言初即将死亡,请立即前往钻石之眼顶楼】 第38章 救男主是我的命 莫离坐上出租车,长叹一声。 我真是欠你们的。 他一个大反派,到底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居然要去救男主。 一定要这么迫于生计吗? 他单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景色,倒是能理解为什么宋言初会崩溃。 莫离对于一个人走向绝路的想法,向来有一种诡异且精准的感同身受。 所以他大多时间都能扮演好一个反派,理解他们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原因,这是一种天赋。 虽然这并不是他被选入反派扮演部的原因。 想到一开始被选中的事情,他微微垂下眼帘,情绪跌入谷底,陷入一片平静之中。 死去的后一秒,一个AI电子音问他,他想不想复活。 “想。” “那么,加入我们时空管理局反派扮演部门吧。别担心,很简单,你只要像你活着的时候一样杀人就是了。” “……” “先生,相信我,你是天生的恶棍。” 莫离闭了闭眼,赶出脑海中的画面和声音,他对那天的事情没有什么好坏的评价。 也不觉得自己是所谓的恶棍。 他只是比常人稍微无情一点点而已,哪里配得上恶棍的评价,他怀疑,那不过是一种部门文化。 “先生,到地方了。” 出租车司机踩下刹车。 莫离付了钱下车,高耸入云的大楼望不见顶,全玻璃幕墙的设计大胆而独特,阳光照下来,整栋楼闪闪发光。 他乘坐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一道靓丽的人影跑进大门。 “等等!” 莫离对上女人抬起的憔悴脸庞,一笑,冷漠地按下了关闭键。 林娇娇看着电梯升上,一股火气直冲大脑,但心底担心着宋言初,她没时间想这些,赶忙找了另一架电梯上行。 她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手掌死死地攥着手机。 脸色发白,眼眶通红。 观景电梯透明的墙壁可以看到大半城市和拥挤的人流,林娇娇却无心这些,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提前报了警,可是三百层的高楼…… 没办法的。 终于,电梯到达顶层,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林娇娇冲出电梯,望见一片蓝天白云。 正前方一道人影趴伏在栏杆上,上半身几乎整个探出去,眼看就要一头栽下去—— “不要!” 她尖叫一声,忍着伤口开裂的剧痛跑到栏杆旁,想要抱住宋言初的腰把他拖回来,就见他眼眶通红,努力往外伸出手的样子。 林娇娇猛地转过头。 大楼外,一脸青紫的青年挂在半空,身体随着风微微晃动。 只有一只手抓着大楼栏杆外凸起一块栏杆底座,手指发白,手背上青筋浮现。 凉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林娇娇喘着气,大脑空白,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莫离!再坚持一下!” 她扒着栏杆往外探头,眼泪砸在莫离头顶,正满脑子骂人的莫离一愣,想抬头看眼怎么回事,又做不到。 他手指和胳膊已经脱力了。 能坚持下去纯粹是靠自己反人类的体质和求生本能,他好不容易看到宋言初的仇恨条动了,不能就这么死掉。 至于为什么是他在这里苦苦求生,就要问这个世界的反牛顿物理法则了。 他上来的那一秒,宋言初刚好两条腿跨过栏杆,坐在三百层高的空中吹风,倾倒。 莫离用尽全力拖着伤残的身体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宋言初空洞的眼神中浮现出一丝诧异,紧接着,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放手吧,莫离。” 他清隽的眉眼微微弯起,带着一种令人揪心的温柔,望向莫离的眼神不再掩饰爱意。 莫离什么也没说,也没力气说话,他胳膊被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拉扯得生疼,腋窝卡在栏杆上,坚硬的金属抵着骨头生磨。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他眼一闭心一横,抬起刚接上的左手抵在栏杆上猛然用力。 “啊……” 咔嚓一声。 胳膊骨头断裂,莫离一头冷汗地把人拖了上来,往天台上丢。 不知道是反作用力还是剧痛导致的恍惚,宋言初掉在天台上的瞬间,他一个不稳栽了出去。 大脑空白的瞬间本能地抓住了点什么东西。 疼痛一阵阵地侵袭大脑,莫离额头上的汗液流进眼睛里,弄得他有点睁不开眼。 他听到林娇娇哭着求他别放手,说警察很快就到了,旁边有工作人员把吊篮移过来,他能活下去的。 莫离听得想翻个白眼。 他要是想活下去买个道具就得了,这不是刚刚救了宋言初,仇恨值刷刷滑到0,他放弃抢救了吗。 可是既然林娇娇都哭着求他了,他就再活一会儿吧—— 看在你林娇娇100的仇恨值动都不带动的份上。 莫离吊在半空中体验了快半个小时的人间疾苦,中途一直听着林娇娇在哭,感觉她的眼泪都要哭干了。 你别太爱我。 他心底好笑地吐槽,结果被吊篮运回天台上,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不许死,你去蹲大牢”! 莫离简直无言以对。 他被宋言初抱得死紧,勒在后背的胳膊像是铁钳一样岿然不动,脸被迫贴着他的胸膛,难以呼吸。 浓郁的檀香味挤满鼻腔,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紧密地贴着他的皮肤。 温暖的体温软化着他被冷风吹僵的四肢,他渐渐放松下来,脑袋埋在他肩膀上的人一直没有说话。 只颤抖着呜咽。 —— 十来分钟后。 莫离恢复了点力气,有些别扭地推开宋言初,轻咳两声:“没什么事我先坐牢去了。” 能按原着死尽量还是按原着死嘛! 高底也算扮演的一环。 宋言初眼睛红红地看着他,闭上眼睛轻轻点了下头:“我等你出来。” 莫离顿了顿,转头看向正在抹眼泪的林娇娇,女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却因为眼睛红肿,看起来没有半点威慑力。 “正好警察就在这里,你快去吧。” 莫离挥了挥右手,任由警察用一副玫瑰金的手铐拷住他的手腕。 咔哒一声。 清脆的卡扣声响传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警察扶着他已经折断的左边胳膊,先行联系医生。 澄碧如洗的天空被抛在身后,莫离踏上电梯前,听到了一道沉稳平静的男声。 “莫离。” 裹在风里的声音灌进他耳朵里,莫离没有回话,只歪了歪脑袋示意自己听到了。 “等你服完刑,我们再一起喝酒。” 莫离点了下头。 他听到身后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低低地念着他的名字,没有再说什么。 可惜—— 骗你的。其实我要死了。 第39章 他让你活下去,宋言初 莫离踏入电梯,旁边递来一个外套,遮住他手上的镣铐。观景电梯外整座城市渐渐拔高似的。 将他困在了幢幢大楼之间。 莫离闭上眼睛。 宋言初,下辈子别再这么天真地相信我了。 —— “莫离,再见。” 宋言初低念出这句话的时候,怀着对未来的期盼,怀着对一切结束的轻松。 他再一次看见美好未来的蓝图呈现于眼前,只要莫离赎完罪,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一切都能回到最初,重新开始。 可是,他永远不知道,这会是他见到莫离的最后一面。 …… “莫离交代了所有的违法行为,我也应该去自首了。” 宋言初坐在林娇娇家的长沙发上,喝了一口她递来的冰可乐,轻声说道。 林娇娇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新的可乐,扣开喝了一口,冰凉清爽。她踩着拖鞋走到宋言初身边,眼神平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听到。 “莫离只是故意伤害罪,按目前的情况来说最多判七年,你杀了七个人,只可能是死刑。” 女人倚靠进单人沙发里,眼底一片青黑,语气缥缈,“我已经处理了现场的所有证据,你要是去自首,这辈子都见不到莫离了。” 宋言初握紧拳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即便这样,我也不能——” “哥哥。”林娇娇轻声打断他,“你的命是莫离救下来的,你不能辜负他。” 她看着宋言初温和的脸庞刹那间苍白,嘴唇颤抖,肩膀垮下,用手捂住了脸。 他在挣扎。 林娇娇收回视线,垂眼望着手里的可乐罐。 宋言初的命是莫离用自己的命换的,他必须活下去,只要活着,迟早能走出杀人的阴影。 她不在乎苏子汀是死是活,不在乎宋言初是否一如既往地正义,她只要他活着。 哪怕因此让步,不再对付莫离,成全他们,林娇娇也愿意。 她轻轻笑了一下,无声地望向窗外,想着她还真是个天生的劳碌命,上辈子为拯救莫离活,这辈子为拯救宋言初活。 可她真的别无所求,只希望自己爱着的人能够平安。 所以无论是神还是什么,让时间安安稳稳地流逝下去,让一切都如预期中发展吧。 —— 宋言初在沙发上坐了一晚上,终究还是放弃了自首的想法。 或者说,从林娇娇提起莫离的瞬间开始,他就已经清楚,自己不可能去自首了。 他只是用了整整一晚的时间去拷问自己的良心,为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忏悔,除此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宋言初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降低自己的底线,只要能再次见到莫离,再次和他成为朋友。 除此以外,什么都不重要。 …… 宋言初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从自我怀疑中走出来,做好了决定。 这段时间里,他陪林娇娇到医院看望林苏苏,那个怀着孕的女人像是超人一样,居然平安地从换肾手术台上下来。 孩子非常健康。 林娇娇告诉她莫离入狱的消息后,林苏苏呆滞了很久。 “你可以生下这个孩子,但是之后,我会把你送到外国,你一辈子不能再回来。” 林苏苏斜靠在床头,恍惚地点了点头。 “……照顾好我的孩子,我愿意用余生去赎罪。” “我会的。” 林娇娇点头。 两人的商议过程十分顺畅,下午,林苏苏转院到私人医院,由林娇娇手下的人严密看管,避免她逃跑和想不开。 宋言初靠在观察室的窗户上,眼神微妙地望着内里的病床。 那孩子……到时候林娇娇抚养他时,会让他叫自己什么? “别看了,那不是莫离的孩子。”林娇娇无奈地说,“我做了dNA鉴定,那是苏子汀的血脉。” “……” 宋言初站直身体,原本复杂的眼神瞬间平静,对病房再没了半点兴趣。 “过两天莫离就要转移到监狱了吧?” 他自言自语般开口。 “嗯。” 林娇娇点头回应,“七年……很快就会过去的。” —— 七年。 对于宋言初来说,这不算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尽管这已经比他认识莫离的时间久得多。 他重新拿回宋氏,同时作为莫氏的代理进行决策,每天兢兢业业地工作,想着等七年后还给莫离一个更好的莫氏。 他开始数着日子过活。 每一天过去,他都距离见到莫离更进一步,然后,一个月,两个月…… 一月下旬。 距离新年只剩下一天,傍晚,宋言初走出鲜花满地的公司,停在大门口。 早上发了年终奖,公司的气氛一直热闹到下午。 准备离开时,公司的加班狂走出大门,叫住了他,一本正经地开口:“莫总之前说给我年终奖翻倍。” “是有什么原因吗?” 宋言初回过头,理了理脖子上的灰色围巾,眉眼带笑。 一簇雪花缓缓从空中飘落,相貌年轻的助理理直气壮地回答:“这是他跟我拉手的报酬。” “……” 宋言初无言以对,但考虑到这是莫离亲自挑选的助理,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浑,还是给他补齐了年终奖。 助理乐呵呵地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雪越下越大,落在宋言初鼻尖,融化,凉得他不由得往围巾里缩了缩。 鼻尖冻得通红的助理拦到车,上车前突然看过来:“他跟我握手的那天是雪克斯的发布会,我估计和宋总你有关系。” 他留下一句话,轻飘飘地上车离开。 宋言初回忆了一下那天的事情,想起发布会开始前,莫离也突兀地和他握了一次手。 ……早知道他也要求年终奖翻倍了。 他坐上专车回家,一路上雪越来越大,路边的人行道上铺上一层白毯。在路灯的照射下,空中飘落的雪像是灵动的精灵。 宋言初手指绕着灰色的围巾尾巴,望着窗外的景色。 十二点的钟声缓缓响起,荡开一层层恢弘的声浪,宋言初嘴角微微扬起,裹在围巾里的嘴唇微动。 ‘莫离,新年快乐。’ 同一时间,有人按下暂停录制的按钮,将长达24小时的录像发往了林娇娇的邮箱。 新年,凌晨0点30分,宋言初回到家里,打开开关。 暖黄的灯光填满客厅的每一寸角落,他打开手机,看到两条来自林娇娇的未读消息。 【莫离死了。】 【他让你活下去,宋言初】 第40章 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再分开了(完) 新年的第一天,宋言初还没有收到祝福,先收到了莫离的死讯。 伴随着两条消息而来的,是一段转发到邮箱中,长达24小时的视频。 手持摄像机拍出来的视频清晰而流畅,开篇的第一幅画面,就是被绑死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 他熟悉到在脑海中描摹了一万遍的精致五官,他的心上人,莫离。 宋言初抱着电脑坐在卧室的床上,屋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拉起,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的微光。 窗外时不时响起鞭炮和烟花的响声,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欢呼声。 有人在放烟花,有人在吃团圆饭,有人因为放鞭炮被扭送进局子,路上还大笑着对路人狂吼着“新年快乐”。 所有人都很幸福,只有他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一点点地看着心上人死前24小时的影像。 新年的第一天。 宋言初从凌晨看到第二天的凌晨,整整一天没有挪动过地方,没有离开过房间。 不吃饭不喝水,他就静静地看着播放的视频画面,看着莫离受伤、昏迷、麻木、然后对着那群人竖中指。 他鲜血淋漓的手指死死地抓着扶手,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头发湿哒哒地黏在头皮上,到后面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宋言初心情平静得诡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到结尾,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伤心。 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他快疯掉,慢慢地又生不起一丝想法。 进度条走到末尾,他看见邮件里还躺着一个短视频,平静地点开,看到完整的、衣衫平整的莫离被绑在椅子上。 “说点遗言吧。” 镜头外有人调笑的声音响起,莫离伸展双腿,散漫地对着镜头笑: “宋言初,你不许死,你给我好好活着……林娇娇也是。 “还有,新年快乐。” 视频结束。 宋言初平静无波的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惊涛骇浪,他停顿的思维,麻木的感觉再次鲜活地感知到外界。 温热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接连不断地砸在笔记本的键盘上。 他脊背弯曲,像是被不堪重负的压下脊梁,脑袋低垂,额头抵着发热的屏幕,眼前一片模糊。 “……新年快乐,莫离。” 这个冬天太冷了。 宋言初温热的心脏不会再跳动了。 —— 莫离去世后的第三天,宋言初一个一个地揪出视频里出现过的人,找到幕后黑手。 那是莫离一个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早年前通过灰色产业起家,和中州银行上一任支行行长有些关系。 宋言初并不关心这些。 他一个一个地处理掉这些人,林娇娇跟在他屁股后面处理现场,一声不吭。 解决完这些人,他回到家里,再次躺在卧室的床上,看着一成不变的天花板。 莫离不会再陪他去喝酒了。 宋言初转过身,抓起床头摊开的灰色围巾,死死地攥在手心里,然后把脑袋埋进去。 这是莫离留给他唯一一件东西,甚至称不上是礼物,可是有总好过没有,起码到现在,他还有能用来回忆莫离的事物。 他不断地想到莫离,想到爱,想到死。 可他的命是莫离救下来的,莫离不让他去死,他不能死。漫长的崩溃中,宋言初想起雪克斯被叫停的项目。 那个项目里,唯一一台遗留的伴侣机器人在他这里。 宋言初轻轻地放下围巾,离开卧室走入杂物间,打开房门,门内摆设着一副机械骨架,没有硅胶外壳,只有纯粹的电子元件和机械构成的机体。 在它的旁边,A1系列的管家仿生人穿着女仆装,安静地站在一旁。 这是莫离订购的那台。 他无法签收,所以宋言初自作主张,将其留在自己这里,想着替莫离保管,想着有一天它会被自己的主人接回去。 现在不可能了。 他靠在门框上,拨通楚叶的电话,嘶哑的嗓音低沉缓慢:“我要给它装上外壳。” “……实验已经被叫停了,宋总。” “我说,你给它装上外壳。”宋言初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宋言初,你——” “就现在。”宋言初平静地说,“再见不到莫离,我会死的。” —— 楚叶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上门把机械骨架拉回实验室,装上和莫离一样的外壳。 从体型到五官,他对着以往的照片、视频资料一点一点地调整,连最关键的部位数据都算了出来,大体上弄得一样。 最后再套上一套深蓝色的手工西装,按下脖颈后的开机键。 堆满仿生皮材料边角和机械零件的杂乱实验室中,身姿欣长的青年睁开眼睛,眉眼弯弯地笑。 宋言初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宋言初,好久不见,要去喝两杯吗?” 莫离微微仰头望向他深沉的眼眸,潋滟的桃花眼弯弯,与常人一般无二的仿生皮肤细腻而柔软。 随着桃花眼弯起,扯起眼角的皮肤。 “……好。” 宋言初的心脏再次开始跳动了。 他抓住那只递到他面前的柔软的手掌,努力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声音微微哽咽:“我们去喝酒吧,莫离。” 我们一辈子都不要再分开了。 —— 【恭喜宿主完成第101个反派扮演任务,任务评价:A】 【积分+500,幻境植入-50,解毒剂-50,心理疗愈室-100,总计】 【是否选择观看故事结局?】 不存在尽头与边缘的虚无之中,莫离抬起眼皮,点了下头:“看。” 影片展开。 林娇娇收到邮件,快速看完视频,沉默许久后选择告诉宋言初真相,然后靠在墙上,抹了下干涩的眼角。 立马重振旗鼓。 她着手调查凶手的同时,收拢了大部分莫氏死后的蛋糕。 助理换了个上司,仍然兢兢业业地工作着,没有多嘴问莫离去哪,反倒是林娇娇有天突然问他,你不好奇莫离怎样了吗。 年轻男人咬着苹果,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我不想知道。” 也不敢知道。 …… 接下来的画面中大多都是宋言初的身影。 第41章 积分通缉犯 莫离看着他哭,看着他把那副冰冷的机械骨架改造成自己的模样,有点渗人地吸了口凉气。 不是……一定要这么细致吗? 说好的犯法不让研究呢? 他眼睁睁看着宋言初拖着“莫离”喝了一晚上酒,酒量超群的伴侣型仿生人懂事地装醉,然后宋言初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回了自己家里。 扶到卧室的床上。 莫离不知道接下来的画面自己是不是不该看,幸好宋言初是个人,只是替他脱了鞋和外套,盖上被子。 自己转进客房睡了。 莫离松了口气。 【在这之后,林娇娇成为了商业巨鳄,宋言初一直守着和您一样的仿生人,保持着朋友的界限,一直到寿终正寝。】 【仿生人在那之后自动关机,销毁了所有数据】 “……” “退出结算空间。” 莫离闭上眼睛默念。 迷雾消融,金碧辉煌的大厅再次映入眼帘,莫离目不斜视地穿过大厅。 一架架划出紫色尾焰的飞行器从彩绘玻璃的穹顶上滑过,发出微弱的冷肃响声,大厅里的气氛相比于上次凝重些许,莫离没有在意,径直走向食堂。 角落处已经有了一道人影。 身材修长的女人靠着椅背,双腿交叠,自然地架在一个送餐机器人头上,控制着它的行动。 圆滚滚的机器人电子屏上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余辰双手抱胸,看也不看一眼,脸色臭得可以。 莫离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点了份今日推荐套餐。 “怎么了?” “我上轮评级F。” “为什么会评级F?”莫离耐心地询问。 “我把人杀光了。” “为什么呢?” “他说他不喜欢我,我只是在自作多情。”余辰轻嗤一声,显而易见地对评分没什么看法,而是单纯的恼羞成怒。 “……” 莫离默了默,转移话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一点都不想掺和进别人的感情生活里,更何况是一人一机的感情生活。 实在没办法,他会给余辰推荐心理疗愈室,只需要100积分,就能和里面半吊子的心理医生聊上整整一晚。 这个地方在管理局里算得上小热门,幸好他提前预约,才拿到今晚的名额。 “嗯,据说是有个通缉犯流落到这一带了。”余辰收回修长的双腿,放走送餐机器人,坐直身体,表情恢复懒散。 她手肘支在桌面上,撑着脸颊,狭长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缝。 “你确实需要了解一下这件事……那家伙是个偷积分的惯犯,不知道携带着什么木马程序,只要靠近一个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走那人身上的积分。在你加入管理局前,他偷到手的积分经过估算几乎已经上亿。” “之前没有抓到?” 莫离从小机器人头顶拿起餐盘,搁在桌子上随口问道。 “嗯……没有,不清楚,大概只是赶跑了吧。”余辰摇了摇头,也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反正她没被偷。 “倒是你,你上轮什么评级?” “A。” “又怎么了?” 莫离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语言,语气诚恳地望着余辰:“男主喜欢上我了。” 对方平静地和他对视了半分钟,微微颔首:“提交bug反馈了吗?” “嗯。” 莫离点头。 他在蹲大牢的那两个月里已经准备好了相关材料,填写反馈报告,将这件事反映给了上级。 “最近上边的人都在头疼通缉犯的事,你这bug不一定有人调查,不过确认属实后应该会延长考核期。” 余辰指腹敲着桌面分析道。 莫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而认真对付起眼前的饭菜。 关于余辰的说法他是相信的,这家伙在他来之前,一直都霸占着反派积分榜的榜首,哪怕时不时整出这种F评级的幺蛾子,都没有掉过排名。 可谓是他前辈中的前辈。 吃过饭,余辰邀请他去家里坐坐,莫离矜持地点了下头,同意下来。 他还要拜托余辰去折磨一下苏子汀。 另外,莫离有些好奇通缉犯偷积分是为了什么,这又不是宇宙流通的货币,只是能用来兑换积分商店的道具,以及在管理局消费而已。 通缉犯总不能是为了在管理局买房吧? 余辰扫描完瞳孔打开房门,听见这个问题微微沉吟了一秒。 解释道:“你知道系统商店是分级别的吧?” 莫离点头。 系统商店根据个人经验值的不同分为不同的层级,10经验值为1级,100经验值为2级,每级需求的经验值为上一级的10倍。 无论获得的积分是否用来消费,都1:1算入个人经验值。 莫离的总经验值接近十万,还没有解锁这个级别的商店,无法查看里面的商品。 “我以前认识一个经验值超过百万的前辈,按照他的说法,百万级商店里的道具十分强大。他曾做过一个猜想——一亿经验值的商店中,存在的武器强度一定远超所有人的想象,他毫不怀疑那里面的武器能击穿他们行政星周边的卫星防御工程,点杀他们的首长。” 余辰顿了顿,邀请莫离进到屋里,从冰箱里拎了两瓶饮料出来,继续讲说,“还有一种可能,那种武器一旦开启,或许星球表面上不会剩下任何东西……像这样毁灭世界的力量,应该没人不想要吧?” 她偏头微微一笑。 莫离不置可否,转而请她帮忙去任务世界里削苏子汀一顿。 余辰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便点头同意下来,笑着表示“一定包你满意”。 光是看着她的笑容,莫离就没有半点怀疑,他干脆利落地进行了积分转账,听余辰感叹了声“大手笔啊”。 管理局里都是一群月光族,能把积分攒下来的没几个,用于报复npc的更是少见。 【积分转账-5500,总计】 自选任务世界5000,灌输“前世今生”道具500。 莫离摊开双手,表示他确实很有钱那又能怎么办呢。 私下里的积分交易无法转为经验值,余辰收了积分,也没拖时间,当场和莫离道别出门离开。 直奔任务大厅。 莫离一直在她家待到晚上六点,启程前往心理疗愈室,临走帮她锁了门。 无他,他在管理局没有家罢了。 管理局什么都管但是不管住,房产需要通过积分自行购入,莫离向来没有在管理局休息的需求,不需要买房。 无人低空飞行器停在医院门口。 莫离下车走进疗愈室,收到一条系统消息。 【您提交的bug已通过验证,请静待复核审议,现将您的考核期延长至五场任务,祝您好运】 莫离眉梢微扬,推开房门。 还真和余辰说得一样。 疗愈室内装潢温馨,淡淡的植物清香飘出,唯一一张办公桌后,白发的少年双手交握,歪头一笑: “欢迎光临。” 他头顶的猫耳随着动作歪向一旁,前端柔软地垂落。 第42章 《区区Alpha》 办公桌上黑底的铭牌上刻着他的名字——伊丽莎白。 他五官精致,唇红齿白,像是有着尊贵血统的猫,散发着淡淡贵气的同时,竖起的金色瞳孔透着淡淡的审视。 只一瞬,他眼里的审视消失无踪,变回柔和的笑意。 “请跟我来,莫先生。” 伊丽莎白带领他从办公室走到后院,清新的空气和花香扑面而来。 温泉不远处的凉亭内摆着一张餐桌,精致的甜品和泡好的红茶静静地待在桌上,只差客人到来。 莫离熟门熟路地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杯。 馥郁的茶香飘到鼻尖,热气氤氲,香味浓郁,他尝了一口,味道一如既往地不错。 搁下茶杯,杯底和盘子相碰,发出轻响,莫离抬头看着对面啜饮红茶的少年,清了清嗓子问: “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喜欢我,但我不讨厌他,是因为我对他有好感吗?” 个子只到莫离腰际的少年双脚悬在半空,听见这个问题眯了眯眼睛,头顶猫耳竖起。 白色的绒毛内是淡粉的肉色,伊丽莎白放下茶杯,手掌支着脑袋,盯着莫离看:“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 “我厌恶所有喜欢我的人。”莫离顿了顿,补充道,“只有他是例外。” “你面对他的时候有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 “除了不讨厌之外,你对他还有别的感觉吗?” “嗯……常用的香水味道很不错,我认可他的品味。”莫离回答。 猫猫摸着下巴,头顶的耳朵折起又打开,来回几下,像是软弹的果冻一样:“我想你大概不是对他有好感。” “那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莫离抬着眼,一字一顿地问。 他不一定要找一个答案,毕竟很多事情都不存在正确的回答,尤其是感情上的问题。 他只是想找个人嘴严的人聊一聊,能给出些有用的建议最好,给不出也无所谓。 伊丽莎白从他进入管理局之前就在这里任职心理医生,谈不上有什么职业水准,但人品十分优秀,在顾客群体中有口皆碑。 再大的事情和八卦,都不会从他口中传给任何人。 “按照我对你的了解,我认为,也许是你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危机感。”伊丽莎白指了指餐盘里的粉色马卡龙,示意莫离尝尝,“这是我做的。” 莫离伸出去一半的手缓缓地缩了回来。 “……”伊丽莎白沉默片刻,装作没看到一样继续说道,“你确信他不会伤害你,不会做出你厌恶的事情,所以你不会警惕他,自然也不存在厌恶。” 莫离靠在椅背上喝茶,思索着微微点头。 好像也是。 仔细想想,那家伙干过最过分的事情,无非就是喝醉后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除此以外,就是他被救下时,那个不沾染任何情欲,只有担忧和庆幸的拥抱。 宋言初一直是个克制且礼貌的人。 他会装得体面、克制、小心翼翼,望向他的目光坦荡又温和,莫离不细想的话,就不会察觉到他的喜欢。 这种喜欢是安全的。 是不带有凝视、意淫、恶劣的欲望和偏执占有欲的健康情感。 这和他厌恶并恐惧着的,本质上来说并不是同一种东西,所以莫离对此谈不上恶感。 “我接受这个回答。” 莫离点点头,放下茶杯,认真地望着笑眯眯的猫猫,“谢谢。” “不客气。”伊丽莎白双手撑在椅子上,晃了晃双腿,腰后垂着的尾巴攀上餐桌,卷起一块粉色的马卡龙,递向莫离,“尝尝?” 莫离低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沾上猫毛了。” “……” 这招怎么对莫离一点不好使。 伊丽莎白遗憾地收回尾巴,把马卡龙丢进了自己的嘴里。 半小时后。 莫离放下茶杯,准备离开,他没有因为花了一百积分就留在这里聊通宵的打算。 更想抓紧时间去做任务。 伊丽莎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一直送他到门口,临走听见他回过头,眉眼疏冷地说: “我不是福瑞控。” “……” 伊丽莎白耳朵上的毛微微炸起,尖锐的牙齿从唇角溜出,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竖瞳锐利。 什么福瑞控!混蛋莫离!他明明是好心用毛茸茸的尾巴安慰他而已! 临了临了,慢悠悠离开的莫离又补了一记重击:“话说回来,你已经几百来岁了吧?” 老东西装什么可爱。 “谁告诉你的!” “余辰。” 伊丽莎白死死盯着莫离施施然离开的背影,有点炸毛,半晌哼了一声,钻进办公室里,把余辰拽出来拉进黑名单。 这辈子他都不会接余辰的治疗! 他磨着牙,又蛋疼地想,那女人压根就没来过她这里。 她从来不去任何治疗心理问题的机构和设施,从进管理局的第一天开始,就是个只让别人出心理问题的疯狗。 伊丽莎白生无可恋地用尾巴抱紧了自己。 莫离竟然跟疯……余辰玩在一起,看来他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离疯不远了。 —— 【新任务接取中……接取成功,请宿主稍加休息,准备传送。】 【传送中……】 【积分榜排行首位的反派扮演者:莫离,欢迎来到新的任务世界——《区区Alpha》。】 【任务1:请和男主简尹冬调情】 …… 狭窄的浴室中热气蒸腾,暖洋洋的,莫离睫毛湿润,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俊秀脸庞。 只到他胸口高的青涩少年倚靠在瓷砖上,被他用胳膊圈在怀里,白嫩的小脸泛红,乳白的睡衣湿透。 嘴角的伤口凝成血痂。 莫离右手按在冰凉的瓷砖上,距离简尹冬的脸颊只隔了不到一厘米,胳膊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冒出的热气。 甜而勾人的奶香味弥漫开来,与略显苦涩的甜酒味交融在一起,暧昧地纠缠。 莫离望着小脸湿哒哒的少年,心情平静到有些死寂。 调情? 他?他跟谁?男主? 这是什么开局啊! 莫离一头乱麻,实在理解不了面前的情况,可既然是任务,就只能上了。 他硬着头皮用左手挑起眼前人的下巴,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润的少年顺从地抬起头,奶香味越发浓郁。 甜而馥郁的香气夹带着某种微妙的成分,令莫离大脑发晕。 他手指从人光滑的下巴滑到脸蛋,捏了捏,然后眼一闭心一横,低头凑了过去,鼻尖蹭在人细弱的脖颈处。 轻轻嗅了一下简尹冬身上的味道。 “嘤咛……莫、莫离……好痒……” 少年微微一颤,包裹在睡衣里的身体主动靠了上来,温暖而又柔软。 与男性截然不同。 莫离一时间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产生不必要的摩擦。 第1章 《骗你的,Alpha我也忍不住》 “莫离……” 简尹冬唇瓣微张,眼神渐渐在甜酒香的包裹下变得迷离,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人怀里窝。 莫离没有反应。 简尹冬觉得有些奇怪,可他实在不怎么清醒,于是也没有多想,主动抓着莫离的手往身后探。 ——莫离有双很漂亮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微微泛粉,指甲修剪齐整。 让人想用。 他迷离地靠在僵硬的莫离身上微微动弹,突然,一阵刺耳的拉门声响起。 “哗——” 两人齐齐往门外看去,浴室门口,一位高挑英俊的男性逼近过来,五官深邃,深蓝色的眼眸泛着寒霜。 “外面还不够你们玩的,非要在我家浴室搞?” 沈清辞从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移开视线,望向衬衫扣子开了大半,袒露胸膛的漂亮青年。 他轻飘飘地倚在瓷白的浴室墙上,五官漂亮,雌雄莫辨,一双桃花眼眼尾染着情欲的红。 “他是我的未婚夫,别忘了。” 沈清辞冰寒的眼神微动,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裹着压抑到极点的愤怒和攻击欲。 莫离大脑嗡的一声。 ……小三竟是我自己? 他还以为自己又是前·男主开局,结果搞了半天,竟然是跑到别人家里和别人未婚夫偷情的小三。 愣神中,一股浓郁的雪松味席卷而来,像是冬日凌冽的寒风裹着大雪。 冰凉刺骨。 莫离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肩膀撞上白瓷的墙面,后腰磕开淋浴开关。 “哗啦啦……”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落,打湿衬衫,莫离想关掉开关,手指却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勉强抬起头,看见沈清辞走进浴室,挡在少年身前,高大的身形连带着雪松的味道一起压迫而来。 微微有些窒息。 莫离眯起眼,避免水流流进眼睛里,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对不起……” 做小三这事确实是他不对。 所以当沈清辞拎起他的领口,一拳照着脸捶来时,莫离没有躲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 鼻梁一阵剧痛。 鼻尖酸涩,眼泪充斥眼眶,莫离闷哼一声,踉跄着被丢出浴室外面。 “滚!” 沈清辞深蓝的眼眸犹如深海般压抑着风暴,浑身上下充斥着上位支配者生来的强势。 薄唇嘴角往下。 —— 莫离揉着发红的鼻梁走出装修豪华的客厅,走出大门,又穿过一道庭院门,才来到马路边。 回头一看。 三层高的别墅带着上千平的草坪和花园,富丽堂皇,绿意盎然。 他刚刚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幸好他鼻子是真的。 要是假的,这一下非得痛死不可。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任务世界到底怎么回事。 莫离没有第一时间打车,而是寻了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闭上眼睛,默念“读取剧情”。 …… 《全世界Alpha爱而不得的omega》 男主受简尹冬,大家族出身的优质omega,纤弱善良的天真小白花,从小受尽宠爱。 A国执政官、顶尖Alpha是他的未婚夫,眼里只有他一人; 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亡命徒、风流浪子莫离,因其救命之恩金盆洗手,回国创业,炸弹当烟花只为博他一笑; 影帝、医生、教授、总裁、竹马都是他的翅膀。 七个顶级Alpha为他争风吃醋。 …… ——简尹冬身边的人太多了。 莫离想要独占他,没能成功。 他爱而不得,于是黑化,从配角攻变为反派,开始了一系列对其的强制爱手段。 最终被其他六个Alpha联手解决,七个人至此像好朋友一样单纯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 莫离睁开眼,顿了顿,闭上,再看了一眼剧情梗概。 不是,等等,真的假的? 这是给他送哪里来了?能不能为他的节操考虑一下啊! 这三天一小睡五天一大通铺的,莫离只是看着剧情描述都要长针眼了。 还有,你别告诉我,我要刷七个人的仇恨值…… 春日清凉的微风吹来,莫离缓缓睁开眼睛,望着眼前这片别墅区宜人的风景,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担忧。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Abo的世界观。 值得庆幸的是,他是世界上罕有的顶级Alpha,上到搏命下到道具赛无人能敌。 而坏消息是,世界上还有一个比他更强的Alpha,也就是简尹冬的未婚夫,A国执政官,沈清辞。 这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 莫离扣上敞开的衬衫扣子,湿透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冷风一吹,他鼻子发痒。 有点想打喷嚏。 他忍了忍,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有些湿,但能用。 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他打开微信,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助理123的备注,随便挑了一个。 “过来接我。” 地址发送成功。 对面一秒回复:“是。” —— 【任务1已完成】 【任务2:与男主简尹冬多次约会,获得他的爱意】 【任务3:暗杀简尹冬父母,限制他的行动,正式向其他六个Alpha发起挑战,陷入黑化,开启主线剧情】 莫离恨不得闭上眼睛掩耳盗铃,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区区一个亡命徒,让他暗杀、爆破、战斗他样样精通,保证完美执行到位。 但让他偷情,还是和一个男人,实在是太高看他了。 虽说简尹冬不太像传统意义上的男性,看起来香香软软的,比起女人也不遑多让,可毕竟是个男的。 好吧,他女的也不行。 “……这个任务我能放弃吗?” 无论经历怎样的折磨都没想过放弃的莫离,第一次产生了退缩的想法。 他确信自己无法和剧情中描述的一样,时不时和简尹冬偷情,或者和其他人一起和简尹冬偷情。 【约会不等于一定要发生什么,宿主】 系统中性的电子音响起,【请继续任务】 莫离闭上眼睛深呼吸,将清新的空气吸入肺部,来回几次,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接受了现实。 恰好这时,一辆高调的墨绿色跑车停在路边。 身段柔软的年轻男性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搭在车窗上,摘下墨镜扬起红唇:“莫总~” 莫离:“……” 我要离开这个世界。 为什么连他的助理都是这样奇形怪状的样子,他受不了了。 第2章 订婚宴 莫离回到庄园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手下三个贴身助理,从omega全部换成beta。 身为Abo社会中数量最多的人种,beta不会散发信息素,也不会闻到信息素,更不存在所谓发情期。 这让他们十分契合学术性质的研究型工作。 A国大部分实验室里都只有beta存在,相比之下,金字塔尖的Alpha大多活跃于政界,万人之上,同样稀少的omega地位则十分微妙。 天生的柔弱和离了Alpha就无法活下去的发情期,使得他们只能攀附Alpha过活,扮演着贤惠的妻子角色。 ——说好听点是妻子,说难听点是家养的金丝雀。 不过好在Alpha同样具有发情期,且会无法自控地受到omega的吸引,两个人种才保持着诡异的和平关系。 换句话说,omega的人权来源于Alpha,所以他们的丈夫,几乎对其具有绝对的支配权。 简尹冬是个例外。 他和其他omega不一样,从不以相夫教子为人生目标,他向往自由,性格开朗又热烈。 于是凭借独特的魅力,吸引了七名优秀的Alpha。 …… 莫离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燥柔软的睡衣,光脚踩着地毯下楼,回到客厅。 半湿的黑发垂在脑后,他坐进沙发里,眯着眼按开电视,调台,意外地看到个熟悉的男人。 沈清辞。 他坐在发布会的席位中央,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表情严肃地向外宣布了自己订婚的消息。 “婚礼将于今年年末举行,在此之前,我不会和他有任何过界的接触。” 白光闪烁。 咔嚓的拍照声和记者们提问的声音嗡嗡响起,众多保镖拦住激动的记者,沈清辞连余光都没有赏给他们一眼,起身离开。 修长有力的双腿包裹在西装裤中,透着一股子禁欲的气息。 发布会后,各种关于沈清辞订婚的消息出现在网路上,有猜测他未婚夫身份的,也有对他脱单一事扼腕叹息的。 “A国最受欢迎的Alpha已名草有主……” 莫离看到这条新闻,表情古怪地关掉了微博。 是,可不是名草有主嘛,头上草也不少,加起来能织成六顶绿帽子了。 虱子多了不怕痒,帽子多了不嫌多。 莫离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一堆邀请函与情书堆在一起,他拨弄几下,从里面翻出订婚宴的金色邀请函。 沈清辞和简尹冬订婚是在上周,订婚宴在今晚。 许多政界和商界的大人物都会出席这场宴会,不过和莫离没关系,他只负责和简尹冬偷情。 仔细想想……简尹冬的确很自由。 无论是未婚夫家的浴室,还是和未婚夫的订婚宴,彻夜长谈他都来者不拒的。 —— 下午六点。 造型夸张的超跑停在别墅大门外。 莫离摘掉墨镜递给助理,长腿一迈往别墅内走去,助理突然叫住他,递过来一个小腰包。 “宴会里omega太多了,您的易感期可能会提前,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带上抑制剂比较好。” “好。” 莫离接过小腰包挎在腰上,心底感叹了一声beta就是细致。 助理目送他进入别墅,才按照下人的指引,把车开进停车场,进入了专门为他们这些人准备的小型宴会厅。 另一边。 金碧辉煌的大厅中,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交响乐团演奏着轻快的室内乐,长餐桌上摆满食物和甜品,颜值上佳的侍者穿梭在上层社会的名流中,细致地进行着服务。 宴会的两位主角站在大厅中央,和周围宾客闲谈,简尹冬微笑着,眉目俊朗。 和沈清辞扮演着和谐的模样。 莫离莆一踏入宴会厅,各种或浓或甜的香味便扑面而来,熏得他一个踉跄。 没办法,他只能熄了到简尹冬面前敬酒刷脸熟的想法,寻了个有窗户的角落走了过去,顺便拿了一块炖羔羊肉。 软烂的羔羊肉口感嫩滑,风味上佳。 莫离眼睛亮了亮,没再观看简尹冬和沈清辞的精妙演技,安安静静地吃了个八成饱。 等他停止用餐,两人的官方表演已经结束,沈清辞不见人影,简尹冬依然留在宴会厅里,和其他人交谈甚欢。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修身西装。 纯洁又干净的颜色,很衬简尹冬俊秀的五官,他笑着,和一名西装革履的Alpha低声交谈。 Alpha身高腿长,眉目冷峻,一只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握着红酒杯。 轻轻摇晃。 馥郁的红酒香若有似无地缠绕在简尹冬身上,少年身体微微一晃,脸颊瞬间变得酡红。 “许总……” 纤细的手指捏住总裁的衣角,Alpha邪魅一笑,长臂伸展,揽住美人的肩膀。 两个人低语着地离开宴会厅,走进了二楼的客房里。 莫离遥遥看着这一幕,手指绕着香槟酒杯的杯柄,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不是应该,跟上去,参与进他们的聊天之中?可是,这不太好吧。 莫离内心天人交战,犹豫半晌不知道如何是好,眉头轻轻拧起,这时,一个斯文秀气的青年走过来,向他微微一笑。 “莫总,我仰慕您很久了……” 他微微低垂着头,脸颊微红,浓郁的花香从他身上飘过来,透着明显的勾引意味。 莫离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用甜酒香裹紧了自己。 不让其他人的信息素侵蚀分毫。 “我今年21岁,还没有和Alpha交往过,不知道您有没有……” “不好意思。” 莫离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眉眼淡漠,疏冷,“我拒绝。” omega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圈一红,抬起头幽怨地瞪了莫离一眼,转身离开。 好像在看一个负心汉一样。 莫离默默地喝了一口香槟,刚咽下酒液,又一个美丽知性的女性omega拢着发丝羞涩地走过来,白色蕾丝手套扶着脸颊。 这次,没等她开口,莫离先一步走人,离开了宴会厅。 —— 清新的空气灌入肺里,莫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的味道。 宴会厅里的莺莺燕燕实在是太多了,omega的味道大多偏甜,融合在一起像是腻味的糖果。 有些发齁。 他寻了条无人的小径拐进花园,打算先在外面透透气,晚点回去约会。 天已经黑了下来。 夜幕下的花园静谧无声,花香浅淡,一座玻璃花房映入眼帘,里面支着一架缠着花藤的秋千。 莫离走进去,靠着冰凉的玻璃墙面,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 不远处,被奶香味刺激,发情期提前的沈清辞微喘着来到花园里。 玻璃花房中人影浮动。 莫离靠在玻璃花房上,细白的指间夹着一根香烟,火光明灭。 沈清辞深蓝的眼眸暗了暗,他看到那比一般Alpha纤细的身形,优越立体的侧脸,白皙的后颈。 视线往下,他看到莫离西装外套敞开,露出包裹在马甲里的窄细腰身,然后是一个饱满的弧度。 吹一路冷风降下来的温度,瞬间飙升。 第3章 急,偷情对象的对象要跟我偷情怎么办 ——这家伙反正是个来者不拒的浪荡子。 沈清辞走进花房,莫离扫了他一眼,桃花眼轻飘飘地收回,偏头望向一旁,眼尾在稀薄的烟雾中微微泛红。 脖颈修长。 令人厌烦的雪松味冷冽地席卷过来,莫离皱起眉毛,回头,嘴角翘起一抹讽刺的笑:“连控制不住发情期的低等动物,都知道不该打扰同类。” 沈清辞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呼吸变重。 宽阔的肩膀轻微起伏。 ——像是被某种大型动物盯上一样。 莫离微微升起些警惕,比他级别更高的Alpha信息素填满了整个花房,挤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浓郁的雪松味从头到脚地舔舐着他身体的每一寸,莫离升起点鸡皮疙瘩,皮肤微颤,这种被同类盯上的感觉令他本能的警惕和厌恶,于是他散发出自己的信息素,甜酒馥郁的香气裹在自己周身,形成一圈细密的防护。 他好受了一点。 压制力消融,莫离施施然地往门口走去,路过沈清辞身旁的瞬间,男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像是铁钳一样,无论他怎么挣脱都无法撼动。 沈清辞手背连带着手指的青筋凸起,仿佛用了巨大的力气才压住本能。若有似无飘到他鼻腔的甜酒香气像是点燃引线的一簇火,烧得他理智寸寸湮灭,只剩下本能和原始的欲求。 他想要把身旁的人拖回花房深处,握着他的肩膀,将纤细的Alpha压进茂密的灌木里,握紧他的手,然后细致地、完整地品味苦涩而甜的信息素味道。 他想要莫离的一切。 食物链顶端的Alpha生来支配beta,支配omega,而他是Alpha中的王,他支配一切。 包括Alpha。 莫离警告性的信息素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威胁,只要他愿意,再顶级的Alpha都要雌伏在他的身下。 任由他揉圆搓扁。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权利。 沈清辞不再纠结,他不由分说地拖着莫离往花房深处走,年轻的Alpha有些不知所措,皱着眉骂他神经病,徒劳地尝试挣脱钳制,却还是一路踉踉跄跄地被拖到茂密的灌木丛旁。 直到摔进灌木里,被柔韧的枝条往上弹了弹,莫离都不知道沈清辞要做什么。 他茫然地看着对方,正欲细想,脖颈上的领带便被解开摘下,强硬地缠绕在他手腕上,绑紧。 酒红的丝绸领带光滑而又冰凉,衬得他肤色白皙。 莫离愣了愣,脸色变换,恼羞成怒地质问:“你要干什么?!” “你。” 莫离一口老血哽在喉咙里,浓烈的雪松味像是刀刃一样,不讲道理地刺破他的信息素,挤到他身前,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属于同类的信息素强势地压迫过来,莫离四肢发软,咬着牙用力提膝。 “唔嗯……” 沈清辞疼得皱眉,微微弯腰弯下腰,随之而来的是被男性尊严被挑衅的恼怒。他脸色变沉,横起手臂,压住Alpha的脖颈。 “你……你……有点变态了……” 两个人靠得很近,氛围暧昧,莫离耳朵发红,对自己现在的姿势简直没眼看,“你忘了你有未婚夫吗?别乱来!” 听到未婚夫这个词,沈清辞眼底的红色消退些许。 莫离趁机挣脱膝盖,翻身滚下灌木,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解开缠住手腕的领带,快速后退。 和面前状态危险的顶尖Alpha拉开距离。 一边后退,他一边从后腰的小腰包里摸出一支抑制剂,远远抛向沈清辞。 Alpha闪着红光的眼眸盯猎物一样注视着莫离,目不转睛,只抬手接住抛来的物件,通过光滑的玻璃触感猜到这是抑制剂。 犹豫挣扎了半晌,他低头扒开软木塞,扬起脖颈一口饮下。 莫离冷着一张脸瞪他,卷翘的睫毛下压,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身体微微颤抖,隐含着恼怒和屈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沈清辞眼神渐渐恢复清明,表情随之变得难看起来。 ……他怎么会对Alpha产生欲望? 还是个缠着他未婚夫不放的浪荡男人,他疯了吗?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不想死的话,下次别再做这种事情。”沈清辞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嗓音,深蓝的眼眸像狼一样睨过来,充斥着阴狠。 ……什么? 事实证明人在极端无语的情况下是会笑出来的。 “我做了什么?”莫离呛了一口,差点笑出声来,“你自己管不住下半身,还有脸怪我?” “难道你以为我会对你这种不男不女的Alpha感兴趣?”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我嫌恶心。” “真巧,我也一样。” 莫离从他身旁走过时,压低嗓音冷冷地回应道。 他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拐进无人的角落中,微微颤抖肩膀开始剧烈起伏。 无法压抑的粗重喘息从嘴角泄出,莫离靠着粗糙的墙面缓缓蹲下,耳朵的红一点点地蔓延到脸颊,然后往下爬满纤细的脖颈,他侧着脑袋,额头浮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绯红,桃花眼含雾。 表面平静的面具裂开一条缝隙,早被顶尖Alpha的信息素搅得一团糟糕的状态再也无法遮掩,莫离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变得异常敏感,哪怕只是和柔软的布料接触,大脑都一阵阵地过电。 浑身难受。 ——他易感期提前了。 莫离喘着粗气,耳畔全是自己的呼吸声,眼睛发红,指尖发烫,恨不得立刻抓一个香香软软的omega过来,跟他狠狠地聊风花雪月琴棋书画。 可人都在宴会厅,他找不到omega,唯一携带的抑制剂还给了沈清辞。 没办法,莫离只能原路返回,脚步虚浮地走到花房外的喷泉附近,顾不上形象一头扎了进去。 冰凉的水流从头顶浇下,他双手撑在大理石的喷泉底部,热气一点点消散,颤栗的皮肤渐渐平复下来。 喷泉里的水没过半截腰身,他下半身泡在冰水里,冷静得不能再冷静。 恰好,刚刚从发情期恢复平静的沈清辞走出花房,一眼望见喷泉里正在淋水的Alpha。 湿哒哒的黑发铺在脑后,西装外套从肩膀滑落,挂在温泉边。莫离晃了晃脑袋,头发上水珠四溅,浅色的马甲被水浸成深色,变得沉重。Alpha细白的手指解开马甲的扣子,上半身只剩下一件湿透的白衬衫。 水流顺着衬衫的褶皱,蜿蜒地从肩胛骨滚落。 莫离低头,胳膊肘撑着支起的膝盖,扶住额头,任由冰水不断地浇在身上。 清冷的月光洒落,勾勒出Alpha恰到好处的身材轮廓。 沈清辞本能地眯起凤眼,想嘲讽他一句,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一幕太过旖旎,旖旎到他刚熄灭没多久的情欲再次升起一点苗头。 欲望的苗头。 沈清辞清晰地意识到,他在对一个Alpha产生欲望。 这样丑陋的、不容于世的欲望。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发出一点动静,悄然离开。 第4章 想欺负他 宴会厅二楼。 隔壁的客房里传出低不可闻的聊天声,omega声线细弱。 沈清辞寻找抑制剂的动作停顿半秒,分辨出那声音来自自己的未婚夫,心底蓦地产生升起一抹怒火。 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嘭”地一声关上抽屉,转身往外走,准备一脚踹开隔壁的房门,把那个敢在订婚宴会上和简尹冬单独聊天的Alpha抓出来,狠狠地揍一顿。 握住冰凉门把手的瞬间,沈清辞突然想起Alpha手腕的触感。 冰凉又光滑的皮肤与他的手心紧密相贴,他只顾着拉扯莫离,根本没注意到燃烧的香烟掉在地上。 ……那是简尹冬最喜欢的花房。 沈清辞眉头重重地跳了一下,回过头又重新拉开抽屉,翻找起未开封的抑制剂。 他和简尹冬毕竟只是联姻,无权插手对方的私生活——更何况,这里面有很大原因都要怪沈清辞自己。 世代从政的家族教给他的不止政治手腕,还有保守的思想。 他不会在婚前和任何omega发生关系,包括自己的未婚夫。但同时,沈清辞清楚omega无法靠自己度过易感期。 考虑到今后的受孕问题,频繁使用抑制剂也不是个好办法。 约会这事,沈清辞是默认的。 平日里他嫌烦了会管一管,但简尹冬真处于易感期时,他不会去打扰,省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清辞手指探入抽屉深处,摸出一根注射式的抑制剂,装进口袋。 路过隔壁客房时,浓郁的奶香味渗透门缝飘出来,刺激得他大脑发热,浑身血液流速加快。 高达百分百的匹配度让他难以抵挡简尹冬的信息素。 他们两个但凡长时间待在一起,总有一个人会被刺激得失去理智……沈清辞并不喜欢被本能支配行为。 在他看来,这样和未开化的野兽没什么区别。 所以易感期提前到来的第一时间,他就离开了宴会厅,独自一人前往花园里吹冷风冷静。 宴会厅和二楼到处都是omega,沈清辞不想遇见他们,干脆也没去找抑制剂,想着找个没人的角落自己想想办法,结果遇见了莫离。 这位上次在他家浴室,和他未婚夫闲谈的Alpha。 沈清辞不是第一次撞见他们两个在一起。 第一次见到莫离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这家伙漂亮得像个omega。 可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顶级Alpha,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过的亡命徒。 据他未婚夫说,莫离体力很好。 明明脸蛋漂亮又腿长腰窄,谁知道百米赛跑甚至能跑进10s。 沈清辞以往听见这些说辞,总是嗤之以鼻。 喜欢? 莫离根本是个来者不拒的浪子。 他不止和简尹冬约会,只要是个漂亮的omega,不论男女,他都能搂在怀里叫宝贝,带回家共度春宵。 只是。 沈清辞揣着抑制剂走进花园,前往喷泉的位置,心情微妙地产生了一些怀疑。 刚刚他见到的莫离,反应意外纯情,被他碰一下就害羞,耳朵发红。 ……果然应该是omega才对吧。 沈清辞想。 想起这事,他就想到自己撞见莫离和omega在浴室里那天,敞开的衬衫露出的结实胸膛。 水流从他雌雄莫辨的脸庞滚到脖颈,滚过喉咙,然后从胸膛滑入小腹…… 沈清辞深蓝的眼眸不自觉地眯了起来。 —— 花园喷泉。 沈清辞带着抑制剂赶到时,莫离正趴在喷泉边,按着手机给助理打电话。 屏幕上全是水珠,触屏不怎么灵敏。 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渐近,莫离抬起头,冷得牙齿打颤,身体又热得异常,仿佛被闷在笼子里用火烤一样。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渴望omega,和他们聊天。 湿透的额发粘在脸上,他眼尖地望见一剂乳白色的抑制剂,眼神瞬间锁定。 “给我!” 长达半个小时欲仙欲死的折磨,已经让莫离理智尽失,他完全想不到没有omega的发情期会如此难以度过。 因此恨死了把抑制剂送给沈清辞的自己。 ——幸好这人有点良心。 他撑着喷泉边光滑的台子伸手就抢,眼神那叫一个如狼似虎。 沈清辞看着那张红润的、雌雄莫辨的漂亮脸庞,突然不想把抑制剂交给莫离了。 他抬起胳膊,避开莫离抓来的手,不出意料地望见Alpha错愕又挣扎的眼神。 沈清辞心情微妙地愉悦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微微颤抖,渴求抑制剂到快要疯掉的纤细Alpha,有一种扼住了对方喉咙的错觉。 ——再顶级的Alpha,一样受他支配。 沈清辞从这种欺负“病号”的事情上感受到些许爽快,尤其对象是莫离。 他把这种诡异的想法归于莫离和omega偷情的报复欲,尽管很奇怪,但他不想细想。 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无比清晰,甜酒的香味仿佛已经浸满整个喷泉,连水都散发着丝丝甜味。 Alpha和omega信息素的味道很不一样。 简尹冬的味道是香甜的,腻的;莫离的味道是清淡的,甜里裹着苦涩的味道。 而又馥郁。 那是一种压在舌头下面、吞进肚子里才能品味的香味,沈清辞握着注射器半蹲下来,近在咫尺地欣赏着莫离有些扭曲的五官。 他不断地喘着气,一只手死死地扣着大理石的喷泉边缘,桃花眼湿润一片,浅棕色的眼眸水光氤氲。 能帮助他脱离苦海的抑制剂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求我。” 沈清辞低哑的嗓音仿佛优雅的大提琴音色,缓慢地、充满引诱感地响起。 “呵呵……” 莫离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嘲讽意味极浓的笑声,抬起右手,清晰地比出一个中指,“做梦。” 他一把抓住手机,按亮,试图拨打助理的电话,让他给自己送药过来。 哪怕再耽误一段时间,再被这不讲道理的发情期折磨半个小时,他也不会向区区一个男主妥协。 想让他低头,还是做梦来得快一点。 莫离遭受过的酷刑数不胜数,因此锻炼出的坚韧意志远超常人的想象。他按下助理的号码,拨通的前一刻,余光瞥见沈清辞表情惊讶,薄唇微张。 小样…… 他冷笑一声。 下一秒,一只骨节偏大的手伸过来,轻易夺走了他的手机。 莫离转过头,面无表情地望向他的眼眸。 深蓝的瞳孔在夜幕下几乎变成纯粹的黑,沈清辞凌厉的凤眼舒展着,眼底透着淡淡的玩味。 手指把玩着手机。 “现在,求我。” 第5章 被讨厌了 莫离无动于衷。 漫长的对视中,沈清辞眼底的玩味渐渐消失,他感觉对面的Alpha眼神很危险。 冷硬得像一块冰。 湿润的桃花眼本该风情万种,勾人夺魄,此刻却深不见底,透着一股令沈清辞感到些许惊悸的气息。 微不可察而又真实。 这让他有种身在丛林,被茂密树丛里的敏捷猎豹盯上的错觉。 沈清辞甚至觉得,看似没有半点反抗之力的Alpha,会在某一刻冷不丁地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冷风吹来,吹散了些许甜酒的香味。 沈清辞大脑短暂地清醒了一秒。 ……更何况,害他没有抑制剂的人是自己。 他迟钝地意识到,莫离现在会这样狼狈不堪的原因,是因为他唯一携带的抑制剂给了自己。 而他,居然以此为要挟,在这里欺负莫离。 沈清辞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他避开莫离冷漠的眼神,把抑制剂递了过去。 这一瞬间,他希望莫离能骂他两句。 可是没有,莫离一声不吭地拆开包装,把针头扎进胳膊,推入抑制剂。 缓了一会儿,等浑身热气消散大半,他从水池里哗的一下站起来,抚开额头湿透的发丝。 沈清辞心理打鼓,见他浑身湿透,有些担心,于是伸手拉住了莫离的手腕:“客房里有衣服,我带你过去——” 年轻的Alpha偏头过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浅棕的澄澈眼眸冷得像是染着冰碴,夹杂着恨意。 “滚。” 宛如低吼的声音响起。 甜酒味的信息素像是竖起的刺,展露出了十足的攻击性。 沈清辞裸露在外的皮肤像是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刺痛,精神上更是被震了三震,手掌脱力。 莫离甩开他的手,冷漠中掺杂着不加掩饰的厌恶,独自离开。 良久。 沈清辞堪堪回过神,太阳穴跳动,他有些头疼地按了按眉心,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做什么。 作为A国垄断了销售路子的武器商人,莫离的地位不言而喻,这本来应该是他要拉拢的人。 抓到约会打他两拳属于情理之中,莫离往往也会捏着鼻子认了,可刚刚。 沈清辞做出来的事情已经远超玩笑的范围,他没有身份,更没有立场去羞辱莫离。 ……他到底做了什么。 方才大脑短路一样地蠢蠢欲动,促使着他去欺负莫离,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清辞眉头死死地皱在一起,站在原地吹了半小时冷风,都没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如何赔偿莫离这件事上。 他满脑子都是那些不该去想的画面。 易感期糟糕的余韵,第一次导致他犯了蠢。 沈清辞手掌不自觉地用力,这一用力,他感到手机边缘膈到手掌的感觉,抬起手一看。 银白色的商务磨砂壳包裹着市面上最新款的全面屏手机,像是从喷泉里捞出来一样,冰冰凉凉的。 是莫离的手机。 “嗡嗡”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两条新消息。 简尹冬:【莫离,我想你了……我在宴会厅二楼右手第一间客房里等你,快点过来】 【我已经洗过澡了】 手机震动,又是一个【图片】的消息跳了出来。 沈清辞随手一滑,没有设置密码的手机自动跳转微信,紧接着,一张健康的照片弹出。 纤薄的天鹅绒被子挂在雪白的躯体上,半遮半露,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 成年人之间无需多话。 沈清辞看着这张照片,平静的表面下内里千疮百孔。 自嘲过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回到宴会厅寻找莫离的身影。 毕竟他未婚夫点名要和莫离见面,于情于理,他也该帮忙去找一下——考虑到莫离浑身湿透的情况,他没有在大厅多停留,直接踩楼梯上到二楼。 正在使用的客房只有三间,排除简尹冬所在的那间,其他两间的门都虚掩着,闲聊声明显。 莫离不在这里。 沈清辞踩着铺满红地毯的木质走廊回到楼梯,向下眺望,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他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半晌又松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下楼梯,和迎面而来的Alpha们闲谈起来。 手机顺手塞进西装口袋里。 整场宴会的后半程,沈清辞都靠在楼梯附近,聊正事的同时,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宴会厅的大门。 一直没有人进来。 反倒是个满脸青茬,异于常人的Alpha穿着一身白大褂,拖着浓重的黑眼圈走进了右手边第一间客房。 沈清辞为他的身体健康状况担忧了一秒。 也只一秒。 —— 早早回到庄园的莫离泡在浴缸里打盹,身体说不出的疲惫酸软。 易感期残留在身体里蠢蠢欲动的本能还没有结束,他后颈靠着光滑的白瓷浴缸,仰头望向天花板。 热气氤氲。 莫离克制了许久,还是败给了人性的弱点,轻叹一口气,挪动胳膊。 右手坠入温热的水流中。 他微微偏过头,缓慢地、轻轻地呼吸,所有注意力都束成一束,聚集在手指上。 时间走动。 他呼吸一滞,牙齿不自觉地咬紧口腔内侧的软肉。 淡淡的铁锈味道弥漫开来,莫离睫毛微颤着睁开眼睛,凌乱的呼吸逐渐平稳。 他放掉浴缸里的水,重新打开水龙头,注入温热清澈的水流,闭上眼睛。 至此,莫离作为Alpha的第一个易感期,算是平稳地度过了。 …… 周末。 刚结束易感期没多久的莫离,在家里窝了两天补补身体。 他整个人仿佛处于一种过热后的冷静期,大脑困倦,对什么东西都兴致缺缺,不想出门。 更不用谈约会。 丢失的手机第二天就由专人送到他庄园门口,助理签收。 莫离看到那条隔了一个夜晚的“聊天邀请”,遗憾没能赴约,于是和omega简单解释了一下那天不太舒服。 【快到月末了,你要来我婚房这边吗?我未婚夫也在,不过他不会打扰我们~】 简尹冬一点也不在意当天的事情,兴致冲冲地发来了新的邀请信息。 月末? 莫离想了想,月末好像是他正常的易感周期,这次提前,纯粹是被沈清辞刺激的。 能与优质omega度过易感期可谓是一种难以拒绝的诱惑,不过对于莫离来说,他反而更希望在非易感期和简尹冬见面。 他不想真的和简尹冬发生什么。 第6章 你们继续,我看着 “好。” 莫离简而又简地回复道。 他不希望他们的关系发展得太亲密,爱情的产生并不一定需要性,况且,他也不能约一次会就往里面砸一次道具。 对人体伤害太大了。 莫离打算用一些健康的方式达成约会的目的,至少避免直接的近距离接触。 —— 3月31号。 莫离开着超跑,停在市中心一栋高级公寓楼下。 这一块算是学区房,周围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可以步行抵达,价格也和地理位置一样美妙。 简尹冬套着件浅色的羊毛衫走出大楼,坐上副驾,俊秀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莫离递给他一个墨镜,带着兴奋的小omega兜了一圈风,重新开回公寓楼下。 简尹冬一下车就像只雀跃的小鸟,直直地扑了过来,开心地歪了下脑袋:“你来啦,莫离。” 小omega等他在门口换完鞋,稍稍弯腰。 香甜的奶香味从他嫩滑的脸蛋上飘过来,莫离心里念着色即是空,手掌按在他肩膀上,揽着他的肩膀好哥们似的进门。 omega温热皮肤贴着他的胳膊,像是一块果冻。 进了房子,简尹冬指了指书房的位置,莫离心领神会,走进去将人搁在书桌上。 房间里堆满了一面墙的书籍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道,混合着檀木桌椅的香气,很快又被侵略性极强的甜酒味道挤开。 简尹冬坐在书桌上无声地望着莫离,眼睛眯起,呼吸轻轻地落在人衣服上:“既然如此,不如来一局快艇骰子吧。” “……?” 莫离思维稍顿,缓而意味深长地开口,“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 下午三点。 沈清辞扫见鞋柜里陌生的皮鞋,抬起胳膊看了眼时间,推开门往书房走去。 再过八分钟,他有一场线上会议。 书房门虚掩着,他没多想,理所当然地以为简尹冬会跟他的朋友在卧室里互动,于是直接推了下门, 木门滑开。 办公桌后,肩宽腰窄的Alpha坐在他的椅子上,双腿交叠,手里握着一把透明的直尺。 透明的颜色贴在他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心,几乎融为一体。Alpha笑容散漫,由上至下地俯视着跪在他一米开外的小omega。 简尹冬双手交握在身后,呼吸略快,脸颊泛红,仰视莫离的眼神湿润着,像是可怜的小狗一样。 沈清辞一时间定在了原地。 下一秒,一身禁欲打扮的Alpha抬眼望过来,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带着勾子一般。 引诱着人听话、服从。 “沈先生。”莫离矜持地颔首招呼,笑容浅淡,不露丝毫破绽。 仿佛他们之间什么不快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清辞微微颔首当做回应,长腿一迈,绕过咬着下唇、蠢蠢欲动的未婚夫,从书桌上拿起笔记本电脑。 莫离没有动作,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准备目送他出门。 ——可是没有。 沈清辞抱着电脑靠在书架对面的墙上,右腿屈起,目不斜视地打开会议软件,进入视频会议。 一副“你们玩你们的,我做我的”样子。 “这房子我看也不小,沈先生一定要掺和在我们之间吗?”莫离皮笑肉不笑地咬重“我们”两个字。 “你们继续,我看着。” 沈清辞仿佛听不懂讽刺一般,淡淡地回道。 莫离一下子没了脾气,也不知道现在的场面该怎么进行下去——要说审讯,他经验丰富,但要说装模作样的审讯,他的确不算熟悉。 而且,有人看着,实在是令他难以遏制地感到羞耻。 像是在外面野的时候遇见某个亲戚一样,场面微妙的有些尴尬。 “呜……莫离,我们去卧室好不好,玩动物之森也可以……” 无言的沉默中,善解人意且敏感的omega打破了凝滞的气氛,眼眶红红地挪到莫离跟前。 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可怜巴巴地趴了上来。 莫离对此深表遗憾。 如果他是个普通的Alpha,一定会立马同意,然后一把抱起简尹冬进到卧室,狠狠地奖励他有眼色。 可惜他不是。 “我突然想起来待会有件事……” 莫离缓缓地移开视线,停顿半晌,从脑海中搜刮出了一个万分蹩脚的理由。 “噗嗤。” 话音未落,旁边就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嘲笑。 莫离僵硬了一下,皱起眉头,装作厌烦的模样睨了沈清辞一眼:“你有事?” 可能是扮演审讯人员有一会儿的原因,Alpha裹在半透手套里的手指威胁性地划过纤细的直尺边缘,桃花眼眯起。 沈清辞暗暗发笑,又实实在在被人眼里的厌烦刺了一下。 最终沉默地摇了摇头。 “晦气。” 莫离通过临场发难,终于找到了一个更加体面的借口,一脸不爽地走出书房,不顾简尹冬泪眼汪汪的挽留。 房门关上。 简尹冬深深地叹了口气。 沈清辞自然而然地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回书房唯一一把椅子,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酒香味。 还有残留的温度。 他关掉麦克风,低眉顺眼地解开omega手腕上的文明之线,抬头礼貌地注视着简尹冬的双眼,温和询问:“晚上想吃什么?” “莫离的——” “停。” 沈清辞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我是指正经食物,你今天下午应该还没来得及吃饭吧?” “我要吃糖醋排骨……” 简尹冬幽幽地注视着沈清辞,眼底全是埋怨。 “好。别生气了,我待会开完会给你做。” —— 匆匆逃跑的莫离钻进跑车,惆怅地点燃一根烟。 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眼神没有焦点地望着城市上空带着淡淡阴霾的天空白云,整个人愁得不行。 偷情果然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莫离腕骨搭在车门上,烟朝下,食指点了点烟身,抖掉烟灰。 另一只手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调查一下简尹冬喜欢什么,越贵越好】 【好的,莫总。】 莫离关掉手机。 这世界上要说什么东西最能打动一个人,果然还是投其所好的贵重礼物了。 正好,他穷得只剩下钱了,但试无妨。 “嗡嗡” 莫离准备开车走人时,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是简尹冬发来的消息。 【莫总~莫离~晚上清辞亲自下厨,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看你的车还停在楼下】 【来嘛来嘛qAq】 “……” 简尹冬啊,你真是个好孩子。 【好】 第7章 莫离,你很奇怪 莫离咬着烟进门时,沈清辞还在书房里进行视频会议。 他碾灭细长的香烟,浅绿色的滤嘴裹着一圈金纹,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味。 简尹冬踩着拖鞋过来迎接他,歪着脑袋笑,余光瞥见掐灭的烟,觉得有几分眼熟。 前两天他在花房里见过一个烟头,就是这个颜色。 莫离去过他那里? omega笑着凑到莫离身前,近在咫尺地欣赏莫离脱掉外套,摘下半透的黑丝手套。 他记得当时,花房里还有着散不开的淡淡雪松味道,按照时间来算,莫离和沈清辞大概碰面过。 两个Alpha之间会发生什么? 简尹冬估计大概率是打了一架,他没有多想,自然而然地接过莫离的外套挂好,然后微微一笑。 莫离礼貌地回了个微笑,视线下移,落在omega脖颈的侧面。 简尹冬轻颤了一下。 omega平整白嫩的后颈有一块腺体,可以打上临时标记,用以熬过独自一人的发情期。 他至今还没有被人标记过。 莫离也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好奇omega这样的生物到底与普通人类差在哪里。 可无论怎么他人抚摸和揉捏后颈那片皮肤,磋磨到发红,莫离都没看出来这和普通人有什么不同。 —— 沈清辞按着眉心结束会议,刚一出书房门,就见自己的未婚夫和客人窝在一起。 Alpha散漫地靠在沙发里,抬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未婚夫的后颈,像是在撸一只毛发蓬松的宠物。 “你忙完了?” 简尹冬从人怀里抬起头,鼻尖发红,眼眶湿润,“我饿了。”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从僵硬中回神,声音淡淡地询问莫离有没有忌口。 “不要香菜。” “嗯。” 他应了一声,拐进半开放式的厨房,打开冰箱处理新鲜的食材。 眼不见心不烦,沈清辞拉上厨房门,一直没有回头往不远处的客厅里看一眼,静静地切菜做饭。 他不回头,外面倒是有人在看他。 莫离撸着猫,掐着omega后颈的弱点控制他的行动,不给简尹冬半点乱来的机会。 只能乖乖被撸。 猫安静了,他闲得没事做,头一偏往厨房望去,恰好看见新闻里眉眼冷峻的Alpha正在系围裙。 纯色的围裙两条带子拉到腰后,用手指绕在一起,灵活地打了个结。 带子勒在深灰的衬衫腰际,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宽阔平直的脊背弯着,脑袋半垂。 薄唇轻抿,侧脸看不出什么情绪。 莫离饶有兴趣地观看着这样一个男人做饭,从切菜到炒菜,动作肉眼可见的熟练利落。 像是经常下厨一样。 “他每天都做饭?” 莫离收回视线,望向身旁倚着自己的小omega,他眼眸含雾,迷茫又乖顺。 听见问话,好一阵才回过神:“我在家的时候他会做饭。” 简尹冬声线颤抖,声音微哑,话落,他难耐地歪了歪脖子,避开莫离的手,对上人似笑非笑的浅棕眼眸。 澄澈眼底的浅色眸子映着暖黄的灯光,清透宛如琉璃。 简尹冬微微僵了一下,第一次觉得莫离的心思难以捉摸,缥缈不定。 以往他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喜怒哀乐清晰可见。 自从救下濒死的莫离开始,简尹冬没在他身上受过半点委屈。 可这一刻,他莫名觉得Alpha的气质有些沉凝,望过来的视线仿佛带着冷冰冰的审视。 短暂的窒息感后,简尹冬缓慢而乖顺地低下头,重新将后颈挪回半空中的手指下方。 ——他不讨厌莫离这副样子。 粗粝的指腹落在后颈的皮肤上,缓缓拂过每一片发红的皮肤。 直到厨房门打开的轻响传来。 莫离不紧不慢地收回手,跟个大爷一样等着沈清辞和简尹冬端饭过来。 两个人在厨房里咬了会儿耳朵,简尹冬出来后闷闷地坐在莫离对面,没再往他怀里凑。 莫离乐得清净,专心吃饭。 桌上摆着的菜色香味俱全,从食材到烹饪都挑不出错,连摆盘都称得上讲究。 两只手那么大的澳洲龙虾摆在餐桌中央,莫离刚用筷子夹上一块晶莹剔透的虾肉,没进嘴里,就感觉小腿有些痒。 他抬起头,对上小omega意味深长的半湿眼眸。 餐桌下,一只赤足踩在他拖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小腿、脚踝,触感嫩滑,有些痒。 简尹冬身旁坐着他安静吃饭的未婚夫。 按理说,这个场面应该是挺刺激的,可莫离刚过发情期没几天,这会儿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好不容易有些食欲,也被这一下搅没了。 整顿饭下来,莫离食不知味,如坐针毡,恨不得提前离席,又不好意思落人面子。 好歹简尹冬也努力勾引了他一整顿饭的时间。 “动静小点。”沈清辞夹了块秋葵放进身旁人碗里,眉眼淡淡,“补一补身体。” 话落,他看了一眼莫离,又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海参排骨汤。 “不劳操心。” 莫离皮笑肉不笑地放下筷子,“多谢款待。” 他没吃多久,但也算给面子的坐到现在,沈清辞放下筷子,见Alpha走到门口,披上修身的卡其色外套。 趁着简尹冬遗憾地钻进卧室,他嗓音低沉而平稳地开口询问:“为什么不留下?” 莫离整理着外套,头也不回地嘲讽: “难不成留下来跟你们一起睡?” “他不会拒绝。”沈清辞语气平缓,讲出来的话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你也不会拒绝omega。” “莫离,你很奇怪。” 向来被莺莺燕燕围绕着的多情Alpha,最近几天,突然跟皈依佛门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拒绝派对,也拒绝明显情动的omega。 ——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原本无动于衷的莫离终于舍得回过头,与他视线相接,一眼望见那双深蓝瞳孔里的审视。 “难道你刚过完易感期就会再次需要和omega彻夜长谈?” 莫离带着点狐疑的清脆嗓音响起,仿佛玉石碰撞的脆响,莹润而饱满。 他是不懂Alpha,但易感期后的贤者时间又不是假的。 沈清辞一愣,无法自控地想起订婚宴上发生的种种——他说的没错。Alpha在易感期后,根据个人体质的不同,会存在一段索然无味的回档时间。 哪怕再风流的人也一样。 咔嚓的轻响唤回他的意识,门口人影消失,沈清辞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个新的问题。 既然莫离没有和omega彻夜长谈的念头,为什么要过来找简尹冬? 他的目的是什么? 第8章 沈清辞真是你们play的一环 沈清辞直觉最近的莫离哪里不对。 他没有证据,只是从一些细枝末节到称不上特别的反应,察觉到一种淡淡的违和感。 相比于以往令他厌恶的风流浪子,沈清辞对现在的莫离感觉截然不同,甚至称得上有一些微弱的好感。 他收敛眉眼,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莫离不是Alpha。 如果顶着那张漂亮脸孔的青年是omega,那得是多么吸引人的画面……沈清辞有一种想要追出去,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冲动。 但简尹冬还在卧室里休息。 他不会丢下未婚夫一个人晚上在家里。 —— 贤者时间远远比莫离想象中要长。 他足足有半个月都处于“世界是灰色”的无趣生活中,勉强自己盯着简尹冬的照片,也产生不了半点想法。 没办法,他只能暂时放下偷情的任务,转移注意力到其他地方。 比如给简尹冬送一些昂贵精致的小礼物,再顺理成章地吩咐助理打听他的家庭背景,了解他的父母。 简尹冬是家中独子,从小在宠爱下长大的娇贵小少爷。 相比于家庭背景夸张的沈清辞,简家只能算堪堪摸到上流社会的门槛,没什么名气。 两家说是联姻,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业务上的往来,也不算亲密,只是相敬如宾的程度。 能够顺利订婚,主要是无可争议的匹配度和简尹冬优秀的等级,以及沈清辞的主观意愿。 “他不喜欢简尹冬为什么愿意联姻?”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莫离扬了下脑袋,觉得自己好像从稀薄的正经剧情中看出来点有用的信息。 排除剧情梗概里大片需要打马赛克的内容,沈清辞表现出联姻倾向,实在是一件相当微妙的事情。 不过主线剧情没开,后面的内容模模糊糊的看不出什么,莫离拨通助理的电话,让他调查简家的时候,找一份简家别墅的结构图。 助理一句疑问都没有,利落地应了声“是”。 他身边总是有一群非常能干的助理。 莫离对这样省事的人员安排感到深深地赞叹。 安排完助理的工作,他去了趟实验室琢磨自己的炸弹研究,没有浪费一秒心静如水的贤者时间。 经过调整的成品宣布上市的当天下午,他眼前的世界重回彩色。 Alpha的本能开始蠢蠢欲动。 ——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莫离上一秒发出消息,下一秒简尹冬便干脆地发来地址。 地址上的位置显示在一家俱乐部中,会员制,开在市中心商业街上,装潢高级又有质感。 而当踏入其中时,所有逼格都伴随着浓郁的信息素味道消失不见。 走廊中只有散发着柔光的地灯,莫离一路找到信息里的包厢,推门而入,温暖的空调风从头顶灌入衣领。 宽敞的休闲区里只有一个二十五六的Alpha,他坐在红丝绒的长沙发里,双腿交叠,膝盖上摊开着一本书。 书上搁着简尹冬的手机。 “你好。”Alpha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斯斯文文地朝他颔首,“玉影帝和小简在内间聊天,你先坐一会儿吧。” “……” 莫离按捺住扭头就走的冲动,慢吞吞地挪过去坐进单人沙发里。 得,算上他这里已经有四个人了。 “我姓唐,大学教授,主要研究数论方向。” 唐教授礼貌而克制地简单打量了一下来人,视线落在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上时,有一瞬的恍惚。 如果不是能分辨出同类的信息素,他会以为这个人是beta或者omega。 “莫离,研究炸弹的。” 莫离礼尚往来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眯起眼睛笑,“你是结束了还是没开始?” “唔。”唐教授双手搁在书上,碰亮了手机屏,“已经结束了……小简对数字很敏感,已经做完我带来的题目了,提前祝莫先生好运。” 他唇角扬起一个细小的弧度。 怪不得在这种地方看数学书。 莫离轻哂一声,没有接他的话,有些百无聊赖似地用手支着脑袋,垂着眼发呆。 高挺的鼻梁下,绯红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显得有些冷硬。 ——偏偏是在那张比omega还要漂亮的脸上。 本该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硬生生透出一股高贵的冷艳感,唐教授喉结滚动,眼神变得幽暗。 “你要是觉得无聊,要不要和我先玩一局快艇骰子?” 莫离掀起眼皮,冷锐的桃花眼眼尾下压,透着一股不耐的烦躁:“我是Alpha。” 他一字一顿地强调。 “我知道。”唐教授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我是说,我可以听你的。” 浑身上下充满警惕和攻击欲望的Alpha听了这话,绯红的唇瓣微微张开,半晌都没发出声音。 唐教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他对美人向来有着与生俱来的容忍和耐心,相比于简尹冬俊秀的相貌和不谙世事的性格,还是莫离这种冷淡又漂亮的更讨他喜欢。 ——可惜不是omega。 他眼底的遗憾清晰地显露出来,莫离一个头两个大,简直对这个同性恋叠同性恋的世界没话说。 Alpha这种生物的生理结构,好像不适合处于omega的位置吧? 话又说回来,简尹冬的后宫里怎么还有这种Alpha?他知道自己的翅膀在外面做o吗? 莫离一时间对这个人又是厌烦又是无言以对,他看得出来这家伙不是完全没想法,只是很好地收敛起来,愿意让步而已。 这让他卡在一种不上不下的情绪里,说恨吧谈不上,说不恨吧又实在厌烦。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的提议一直有效。” 唐教授倚靠进沙发里,嗓音含笑,直勾勾望过来的眉眼带着直白的期待。 “咳咳。” 这时,他腿上的手机传出了一阵清嗓的咳嗽声,“我实在不想听两个Alpha打情骂俏。” “……” 沈清辞? 低沉的嗓音通过外放的扬声器传出,带着一种电流的失真感,与现实里似乎不太一样。 莫离本来就无语的心情更加无言以对了。 合着这四个人正经聚会的场面,未婚夫还在这里听着,这叫什么?孤立人家?这群人是不是太恶趣味了? 他总是因为不够变态而和他们格格不入。 以及,他愿称沈清辞为他见过戴过最多绿帽的男人为绿帽大王。 “莫先生,我看到你们发布了一款新型的遥控式炸弹,我很感兴趣,下午有空可以请你过来演示一下吗?” 第9章 浪漫烟花炸弹 低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沙砾感,像是贴着人耳朵耳鬓厮磨一般。 沈清辞嘴里说着“请”,实际上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通知他必须过去一趟,展示新炸弹的完整性能和各项数据。 以身份而言,莫离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以。” 他以一种大发慈悲式的语气回答道,像是沈清辞在求着他去一样。 既然无法拒绝,干脆在嘴上占点便宜。 电话对面的人哑然,沉默两秒低低地笑了两声,透着几分凉薄,听不出沈清辞心情的好坏。 不过大概率不怎么好就是了。 确定了下午会面的时间和地点,沈清辞挂掉电话,没有再参与进他们play中的意思,只冷淡地嘱咐“别太过分”。 他不希望一群Alpha控制不住本能,过度地索取,出的题目太难,伤害到简尹冬幼小的心灵。 但确认会面时间之前,他还是给野生的武器商老师留足了时间,大方体面到对omega充满了信任。 相信他和几名朋友会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 莫离不懂但他大为震撼。 —— 影帝还在奋斗。 莫离百无聊赖地跟唐教授聊起数论,后者一进入到专业领域,眼里不干净的东西立马消失不见。 只剩下狂热。 聊了一个半小时出头,从孪生素数聊到黎曼猜想,唐教授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热情地邀请道:“下个月有一场学术会议,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不了,我要研究炸弹。” 莫离丑拒。 内间还是没有动静,考虑到屋内两个人的死活,他主动提议进内间看一下情况。 唐教授点了点头,望向莫离背影的眼神褪去狂热,夹杂着欲望和克制两种矛盾的情绪。 如果可以,他还是更希望把这位Alpha当做omega爱抚。 —— 下午五点。 莫离准时到达沈清辞提供的地址,在经历了三道严格的检查后才被放行。 这里像是不对外开放的基地,有一片地方专门用来测试大规模杀伤的武器——对于莫离在这方面的技术水准,沈清辞向来给予最高的重视。 年轻的Alpha一身优雅合体的西装踩在黄土上,摘下墨镜遥遥地朝他颔首。 沈清辞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希望你的炸弹在哪里引爆?” 一片辽阔的土地坑坑洼洼,显然经历过不少摧残,远处还树立着几块厚重的钢板,上面有着密集的凹陷痕迹。 还有一个穿甲弹打出来的深坑。 莫离慢条斯理地把墨镜别在胸前的口袋里,被风吹得微微眯眼,他随手指了个一百米左右远的标记点,示意附近等待发号施令的beta放在那里。 按照要求布置好炸弹,他接过起爆器,很随意地按了下去。 松开。 一团收敛到极致的火光爆开,轰隆隆的响声震颤大地,爆炸卷起的气浪掀起尘土,一直卷到莫离身前不远处。 狂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沈清辞眼神微微一凝,眯起,好像从浓烟中看到了几条升空的流光。 “嘣!” 一声闹着玩似的爆炸声响起,沈清辞抬头,眼底倒映着半空五颜六色的字体。 明晃晃的“简尹冬”三个大字在空中出现了一瞬,然后肢解一般的点点消散,消失无踪。 平静又暗淡的天色下,沈清辞气得笑了一声。 他这辈子没有哪一瞬间像现在一样没脾气,先前爆炸的威力刚令他凝重起来,紧接着就是一个烟花。 这炸弹跟烟花怎么结合在一起的他根本想象不到,也对这新颖又无用的技术没有半点兴趣。 沈清辞只觉得莫离这个人太幽默了。 “喜欢吗?” 呼啸的风声中,Alpha慵懒的嗓音于他耳畔响起,清晰地钻入耳中。 沈清辞心跳蓦地漏了一拍,他甚至没有细想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觉得莫离的语气太过缱绻、太过旖旎。 “名字图形都可以定制,怎么样?” Alpha偏头过来得意洋洋地朝他笑,绯红的唇瓣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眉眼弯弯。 沈清辞觉得自己刚刚还不如对狗晃一下神。 至少狗不会对这种幽默的技术自以为良好,还到处和人夸耀。 “辛苦了,你回去休息吧。” 沈清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用无懈可击的官方回答敷衍了过去。 莫离轻哂一声,转身就走。 没眼光的东西。 沈清辞望向他的背影,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夜幕下,正往坡上走的Alpha像是奔着星星去一样。 半长的黑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从来不否认莫离有一副出色的皮囊。 从无可挑剔的五官到宽直的肩膀,再到腰,臀,腿,脚踝,没有一处不散发着内敛的性张力。 他不像一般Alpha的张扬、强势,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真正接触时才会发现一点也不好惹。 真正生气的时候,连沈清辞都有过被硬控的经历。 而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的炸弹里加入了烟花。 这种沈清辞这辈子都不会想到的幽默事情,在他完全不设防的情况下出现在了他面前。 尽管简尹冬的名字只出现了一刹那,但基地里关注着这边的人不少,总不能每个人都在那一刹恰好移开视线。 沈清辞毫不怀疑,这件传出去会造成怎么的讨论和影响。 ——对于常年身居高位的Alpha而言,出现在他身边的任何一个名字,都有被人盯上的风险。 商业联姻的对象暂且不谈,但一个能在基地上空出现名字的未婚夫,已经足以引起他人的注意。 沈清辞捏了捏拧起的眉心,思索着怎么才能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 莫离前脚还没走出基地大门,后脚就接到了一笔数量可观的订单。 沈清辞明确地告诉他,希望他按名单上的名字定制一批不同烟花效果的炸弹。 莫离展开名单。 从头到尾都是他不认识的陌生名字,Abo三种性别都有,其中有一个姓沈,叫沈安世的Alpha。 绿帽大王的亲戚? 莫离合上名单,突然看到自己的名字,顿了顿,展开确认了一下。 是他的名字没错。 这是什么,暗杀名单吗? 第10章 人性流约会 当天傍晚。 莫离亲自带着新做好的炸弹前往基地,考虑到定制服务产能受限,需要随做随送,沈清辞帮他办了一张临时通行卡。 门口背着狙击枪的beta指了指后面的办公室:“沈先生在里面工作,你直接进去就行。” 他一身迷彩的战斗装,头发剔成寸头,硬朗的五官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莫离散漫地道了声谢,目光从他脸上移动到狙击枪上面,总觉得这枪跟他们公司对外售出的一款枪很像。 抄袭是吧。 他收回视线,施施然地走到办公室外,屈起手指不紧不慢地叩了三下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不咸不淡的沉稳嗓音。 莫离推门进去,四面白墙的办公室装潢简洁,办公桌上堆满文件和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设备。 Alpha手里拿着两份文件观看,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的细框眼镜。 深蓝色的眼眸镶嵌在深邃的眼窝里,隐藏在折射微光的镜片之后,看不清楚。沈清辞的五官深邃立体,眉骨到眼睛的弧度清晰可见。 他微微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谁,眼底的冷淡迅速退却,多了些温度:“怎么了?” “烟花的定制效果比较繁琐,五颜六色很难,我改了一个纯色的,你先看看行不行。” 莫离走到办公桌前停下,右手五指撑开,轻按在办公桌上。 沈清辞的视线一直追着他的眼眸,从平视到仰望,他捏着笔的右手骨节推了推眼镜。 充满学术性的装饰遮掩了几分他身上的冷硬感,衬得他越发斯文和内敛。 纯黑色的衬衫随意地开着两颗扣子,领口微敞,从脖颈到锁骨清晰可见。 察觉到莫离由上至下打量的平淡视线,他不紧不慢地放下钢笔,扣上扣子:“走吧。” —— 十五分钟后。 沈清辞看着镶嵌在星空上一闪而逝的三个字,没细想莫离为什么会选红色这么俗气的颜色,只觉得他真会挑。 一下子就从一百来个人里挑出他父亲的名字。 “沈安世是你什么人啊?” 烟花消散,莫离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句。 “我父亲。” 沈清辞平静地回答。 他感觉身旁的Alpha僵硬了一瞬间,很快又装作漫不经心地扯了扯领带,很不在意的样子。 余光中,他见莫离细白的指腹勾在酒红的领带里,突然觉得红色好像也没什么俗气。 这种明艳的颜色,用来衬莫离刚刚好。 …… 按照A国的情况,莫离不难想象现任执政官在世的父亲会是怎样的地位。 高低是个太上皇。 不过把他姓名做进烟花里是沈清辞的主意,太上皇真有什么意见,也不能把气撒在他头上。 莫离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领带,吹着微凉的夜风走出基地。 沈清辞放下繁杂的文件,送他到门外,银色的细框眼镜一直没有摘下,仍然架在高挺的鼻梁上。 “我说,”莫离停下脚步,在大门口缓缓回头,望着站在大门灯光下认真倾听的Alpha,“你们的枪械是不是抄袭我们的技术了?” “……” 沈清辞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但微蹙的眉头还是清晰地表达出他的不悦。 镜片后的凤眼里透出几分淡淡的鄙夷,像是在嘲笑莫离的不自量力,短暂的沉默后,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没有。” “没有最好。” 双手插在衣兜里的Alpha没有跟他呛,只轻飘飘地警告了一句就结束话题,准备走人。 这时,沈清辞叫住了他。 “简尹冬怎么样了?” 寂静的郊区里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沈清辞嗓音低沉,语气平静到没有一丝破绽。 可莫离还是从里面听出一种关切。 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望向那双镜片后不动声色的狭长凤眼,嘴角微扬,语气轻快。 “他很好。”微微停顿了一下,莫离见人眼眸凝起,补充道,“玉先生太热情了……轮到我的时候只剩十分钟,真可惜……时间来不及,我跟他讲了无缝钢管的制作方法就来了。” 至于怎么讲的,就不关你事了。 他没什么形象地立在路边,回想起进门看到的健康场面——他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可真正见到时,还是觉得耳朵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玉影帝空出行程,专门在易感期赶回b市,从早上九点一直和简尹冬聊到下午四点半。 考虑到前往基地一个小时多的路程,留给莫离的约会教学时间刻不容缓。 他自问也不是什么不行的男人,没办法在短短十几分钟内结束,于是万分“遗憾”地抚摸几下omega的脑袋。 学知识学得头大的纤细少年额头抵着课桌,嘴里重复着“演员的自我修养”,仿佛失去了理想。 莫离拍了拍他死死抱着自己胳膊的手,语气温和地哄了几句,进浴室放好水,提溜着不想再学的omega进门,关上浴室门。 片刻后,他拎着毛毯出来,与蹲在墙角状态萎靡的影帝对上视线。 连招呼都懒得打。 …… 沈清辞眉眼舒展,轻轻颔首:“谢谢。” 莫离心思回笼,发觉Alpha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种淡淡的欣慰感。 好像一个老父亲终于看见女儿教上了靠谱的朋友,恨不得握着他的手说谢谢。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正值春季,傍晚霜寒露重,空气湿冷,又在这种深山老林划出的特区里。 ……真是太诡异了。 —— 纯色烟花获得了甲方点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莫离的日常行程渐渐形成一个完整的动线——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前往实验室里研究炸弹烟花的配比,到中午十二点用餐,之后准时前往简尹冬所在的地址教他怎么手搓子弹。 下午六点前往基地。 每次出门,他后备箱里都塞得满满当当,又是炸弹又是各种咖啡和药品。 聚会的人时多时少,莫离跟六个Alpha都打过照面,互相简单了解了一下。 每天一进门就开始给其他人泡咖啡。 得益于昂贵的食材和其余Alpha的努力,往往轮到他之前,他就“遗憾”地将要前往基地完成工作。 偶尔轮到他,他也致力于照顾筋疲力尽的小omega,心疼又温柔地看着他。 主打一个人性流教学约会。 简尹冬日渐认识到他和其他Alpha的不同,慢慢地,对待莫离的态度和其他人出现了明显的差别。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沈清辞那边吹了耳旁风,月中,莫离下午到基地的时候,Alpha对他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你要是觉得无聊,我带你参观一下这里。” “行啊。” 莫离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我要去射击训练场。” 第11章 打遍天下无敌手 沈清辞依言带莫离去参观射击训练场。 露天的训练场上竖着几十个靶子,最近的十米,最远的接近一千五百米。 下午六点还有人在训练,一个身材壮硕的beta穿着背心,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液流淌。 笔直的眉毛下半眯瞄准的眼神锐利如鹰。 见有人过来,他收起手枪塞进大腿上挂着的枪袋里,利落地朝沈清辞敬礼:“沈先生。” “不用紧张,我只是带朋友过来看看。” 沈清辞微微颔首,不威自怒的凤眼从beta身上移开,看向身旁的Alpha。 还没开口,他注意到莫离柔软的桃花眼直勾勾地望向前方,落在beta肌肉虬结的宽阔脊背上。 眼底透出明显的兴味。 沈清辞不悦地皱了下眉,出声询问:“你在看什么?” 低沉的嗓音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紧绷,语速略快,莫离偏过头,指了指beta背后的狙击枪:“我想试试。” 沈清辞眉头一下子舒展开来,眉目淡淡地望向beta,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见他没拒绝,beta哪里敢说不行,立马取下枪搁在桌子上,给莫离让开位置。 ——这是Alpha? beta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下莫离的背影,仔细查看,从他身上察觉出明显的训练痕迹。 比平常Alpha纤细一些的体型远称不上瘦弱,而是给人一种灵活矫健的感觉。 beta并不怀疑他丛林作战的能力,或者赤手空拳的搏杀,这位应该也很擅长,可狙击——他撇了撇嘴角。 不是他看不起莫离,这种非正规路子出来的能玩明白狙就怪了,这可是需要上百小时的训练才算入门—— 的武器。 beta看见莫离从握把摸到枪口,有着薄茧的指腹滑过枪管,然后短短十几秒,将枪肢解成配件。 又用了半分钟拼起来。 得,他妈的内行啊。 beta索然无味地扭过头,看乐子的想法消失无踪,下意识瞄了一眼沈清辞。 接近一米九的Alpha套着件单薄的酒红色衬衫,胸膛下打着一条黑色的胸带,勒出明显的肌肉轮廓。 胳膊上挂着外套。 衬衫下摆塞进西装裤腰里,野性的蛇皮腰带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幽蓝色碎光。 beta有点愣。 他还是第一次见沈先生这副打扮,该怎么说呢……好像有点,目的性太强了? 正想着,身侧“嘭”的一声,响声震颤空气。 beta回过头时,莫离已经放下枪,双手插兜从他身边走过,他顿了顿,拿起望远镜扫了一眼。 八百米开外的区域,一块只剩下半截杆的靶子躺在地上。 他猛地回头,视野里只剩下两道远去的背影。 —— 参观的最后一战是室内的擂台区。 比起外面那些空旷的设施,擂台所在的场馆热闹得像是在过年,莫离靠在门口点了根烟,耳边的欢呼吵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见他没什么捣乱的心思,沈清辞便回了办公室,放任莫离在基地里来去。 除了几个核心区域外,他可以去任何地方。 晚上九点。 距离莫离离开沈清辞的视线只过了四十分钟,他就收到属下打来的内线电话。 “呃,先生,有个、Alpha,在擂台这边,把其他人都干掉了。” 不算嘈杂的背景音中,男人的声音有点犹豫,沈清辞视线落在时钟上,确认了一下时间。 “我马上过去。” 四十分钟。 他就知道那种边境混出来的Alpha是个麻烦精,到处惹事,沈清辞没有迟疑,立刻前往场馆,有幸目睹到今晚最后一场擂台。 无限制格斗的规则下,挽起衬衫袖子的Alpha阴招尽出,三两下把对面逼进角落。 戳眼的同时趁着人闭眼躲避迅速提膝。 台下的人纷纷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 他们不是第一次看见莫离用这招了,可是他那丝滑小连招一套又一套的,稍不注意便会上当。 下到基地里随处可见的beta,上到几名稀少的Alpha长官,没有一个防得住。 担架抬走的不是捂眼睛就是捂下身,防得好的还能捂上肾和心窝。 短短两分钟。 场上的beta痛苦地捂住下半身躺进担架,莫离一扫观众席,两只胳膊搭在软弹的栏杆上面,上半身压低。 西装裤勒出窄细的腰线,他桃花眼眯起,微红的鼻尖缀着汗珠,脸颊薄红:“怎么?我这种Alpha跟omega到底有什么区别?” 他绯红的唇瓣张合,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某beta的话。 那位早就已经被担架抬走,此刻还在医务室里痛苦呻吟,其他或多或少表现出类似意思的,也都陪那位去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遥遥地望着擂台上不可一世的Alpha,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响起他曾经对莫离做出过的嘲讽——“你这种不男不女的Alpha”。 莫离察觉到什么似的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修长的脖颈微微泛红,浮现出一层薄汗。 沈清辞莫名感觉下半身有点凉嗖嗖的。 他本来是处理莫离来的,但考虑到Alpha有正当的出手理由,以及完全遵守擂台规则,他唯一能责骂的地方只剩下外来人不能参与内部活动。 “跟我过来。” 他冷着一张脸,视线缓慢地扫过现场每一个人,场馆内瞬间安静下来。 一群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个,只有莫离闷笑了两声,双手撑着软栏杆,脚尖点地,饱满的臀部挨上栏杆。 两条长腿利落地翻了过来。 皮鞋跟踩在地上,莫离周围自动让开一条路,他从不知道哪个人手里接过自己扔下的外套,缓步走来。 跟着沈清辞离开场馆,回到办公室。 “别在这里惹事。” 沈清辞凤眼半眯,深蓝的瞳孔泛着锐利的冷光,“如果你不想被赶出去。” 莫离眉梢微挑,桃花眼含笑,语速轻缓:“沈清辞,只有omega才会试图用嘴解决问题,你是吗?” 莹润饱满的嗓音含着笑意,却透着与之相反的浓重挑衅意味,沈清辞用力皱了一下眉。 气得发笑:“行,我们出去打。” 他点着头脱下外套,扯开黑色的领带,带莫离一路走到一片平坦的地方。 信息素收敛,空气中的甜酒香气和雪松味道齐齐压到最淡,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瞬间贴到莫离身前,填平距离。 反人类的肌肉爆发力打了莫离一个措手不及,很快,他反应过来,立刻跟人扭打在一起。 赤手空拳的搏斗不存在太多技巧问题,基本上都是看力量和谁更抗打。 寂静的夜晚中,两个人打架的动静有些大,但所幸位置选得偏僻,一时间也没人察觉。 只有监控室内坐着的Alpha端着茶杯,一脸懵逼。 第12章 你喜欢简尹冬 Alpha放大左下角的监控画面,搁下茶杯,不敢置信那跟人扭打在一起的人,居然真的是沈清辞。 没有一秒不体面的掌权者,此刻跟个街头流氓一样,和一个漂亮的Alpha打得难解难分。 你一拳我一脚,都往人体的要害干。 那五官比omega还漂亮的Alpha阴招频出,什么戳眼踢档信手拈来,偏偏一脸冷漠,一身正气。 沈清辞着实没有经历过这么阴损的招,分了大半注意力防着。 力量和体型他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加上再怎么收敛都无法消除的信息素,所带来的上位压制,按理说他把莫离压在地上打才正常。 可这人损招太多了。 一般人踢档着实不会有他这种威力,沈清辞又惊又怒地发现莫离对此进行过专项训练,脸瞬间黑了。 莫离输了只是挨一顿打,他输了指不定要失去Alpha的尊严。 强烈的危机意识笼罩了沈清辞的大脑,他浑身发热,心下一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掼向他的肩膀。 “唔嗯……” Alpha闷哼一声撞在粗糙的树干上,脖颈被手肘抵住。 沈清辞大腿内侧一痛,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刚刚他掼莫离这下,要是没躲开那一撩,现在就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服了吗?” 他眼神一凛,恶狠狠地用膝盖抵住莫离的弱点,“你敢轻举妄动,我就废了你!” 低哑的嗓音喘息着,两个人靠得很近,灼热的呼吸落在莫离颈窝,刺激得那片皮肤微微泛粉。 莫离轻喘着,后脑靠在树干上,脖子扬起,染着血的嘴角勾起一抹笑:“说你是omega你忍不了,说我是我就要忍?” 纤长的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沈清辞知道他在生气,但是无动于衷。 只冷冷地睨着他:“你要是打得过我我就忍,打不过,你就按我的规矩来。” “呵。” 莫离嗤笑一声,青紫交加的桃花眼缓缓眯起,泛起一点轻佻的神色,“我打得过简尹冬,让他按我的规矩来,怎么样?” “莫离!” 沈清辞眼睛发红,低吼一声,手肘重重地掼在他锁骨。 Alpha难以扼制地闷哼一声,痛得呼吸都颤抖起来,含着水雾的桃花眼里却是一片审视之色。 “你喜欢简尹冬。” 他斩钉截铁地说。 面对烟花时异样的反应,对于联姻表现出主动的倾向,情绪激动状态下提起omega的本能反应。 都足以证明,沈清辞喜欢简尹冬,甚至是爱。 因为无法宣之于口,所以故意表现得冷漠,表现得对一二三四五六个情夫毫不在意。 “你想保护他,对吗?” 莫离浅棕的眼眸望着他,眉眼含笑,又冰冷得像一根刺那般尖锐,“你看,赢的是我,沈清辞。” 身材高大的Alpha呼吸变重,像是某种大型野兽一样,呼出来的气透着一股暴虐欲。 浅淡的雪松香气开始逐渐加浓,轻易刺破莫离信息素的同时,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从头到尾地包裹起来。 然后勒紧。 呼吸艰难,窒息感一点点蚕食着肺部的氧气,莫离望着Alpha幽深泛蓝的凤眸,眼底一片平静。 他找到完成任务的钥匙了。 只要搞定简尹冬,爱他爱到骨子里的沈清辞一定会比omega更恨自己。 他会赢的。 莫离扣着沈清辞的手腕,脸色微微发紫。 他清晰地看到沈清辞眼里闪过一抹杀人灭口的冷意,又在理智的阻止下渐渐放开钳制。 “咳——” 莫离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揉着脖子,模糊的视线隐约瞧见Alpha脸色臭得像是吃了屎一样。 “开条件,你想要什么?” 他裹着寒意的嗓音像是磨着牙挤出口的一样,压抑着愤怒,“你要是敢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一定先杀了你。” “先欠着,我还没想好。” 莫离触及到他眼底与怒火交织在一起的厌恶,顿了顿,淡淡地说道。 嗓音有些疲惫。 他别开视线,青紫交加的漂亮脸庞近乎于破相。 “好,我等着你。” 沈清辞压着嗓音,胸腔随着说话微微颤抖,眼神漠然地看着莫离那副满身伤痕的惨样。 没有半分心软,只觉得他用简尹冬威胁自己这事恶劣至极。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错觉,Alpha偏过头的瞬间,他好像从那双浅棕的眼眸里看到了一闪而逝的失望。 再回过头时,莫离的表情已经恢复懒散,敷衍地跟他道了个别就直接走人。 沈清辞本能地意识到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看着Alpha离去的背影,沉思半晌,怎么都想不到到底哪里变了。 ——不会有事的。 他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升起了一抹淡淡的心悸,呼吸微滞。 —— 莫离熟门熟路地走出大门,钻进自己的车里。 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烟,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咬进嘴里,摸出打火机点火。 玫瑰与龙井交融的香味被清冽的烟味盖过,莫离开着窗户,手肘靠在窗上支着脑袋,望着窗外发呆。 沈清辞喜欢简尹冬,男主喜欢女……男主,追着他跑了两个世界的bug终于消失不见。 一切都重回正轨。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一瞬间划过一抹遗憾,遗憾自己不会再碰到那个家伙。 ……说到底也是件好事。 莫离垂下眼睫,望着燃烧的香烟,轻轻地闭上眼睛。 今天的月亮很亮。 他想,接下来,他终于可以一个人继续赢下去,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而无论那个bug是系统错误,还是某人的误入,莫离都真诚地祝福他可以得偿所愿。 为他们疯狂而又荒谬的缘分,为他们各自的未来。 莫离睁开眼睛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抬了抬夹着烟的手指,脸颊压在窗户上:“再见,宋言初。” 顿了顿,他又低声呢喃,“再见,江林。” 感谢你在我长达几百年轮回的生与死、仇恨与痛苦中,给了我一点爱。 莫离其实很理解宋言初。 他曾经也因为太过孤单,所以被一点爱所裹挟,为几年的相处搭上往后的几十上百年。 但他心甘情愿。 第13章 跟你的抑制剂说再见吧 四月即将结束,温度渐渐升高。 Alpha与生俱来的超常体质足以令他们在极地活蹦乱跳,更不论四季轮换。 莫离每天穿什么都是助理提前准备,他从不插手,唯独要求符合omega的审美。 尤其简尹冬。 自从上次手握把柄按住沈清辞之后,莫离再也没有见过他,但能明显感觉到基地里的人对他的态度愈发恶劣。 打不过就背地里嚼舌根。 莫离看归看不起,但实在没什么精力改变自己的形象,左右以后他会跟男主撕破脸。 身为男主的直系下属,他们大概率会你死我活地互相折腾。 树立再好的形象都是浪费。 于是他对各种背地里的言论充耳不闻,全部的心思都放在简尹冬身上,满意地看着自己养大的omega越来越倾慕自己。 …… 早晨六点。 莫离刚醒来打开手机,就看见十几条未读消息。 从半夜睡不着的omega心事到清晨活力满满的早安,简尹冬从不掩饰对任何人的喜欢,光明正大地黏着对方。 【早】 莫离敲着屏幕回了个消息,手机立马嗡嗡震动起来。 等他洗漱完,简尹冬连他们未来可能会合作推出的枪械系列名字都想好了,兴冲冲地问他喜欢哪一个。 【只要你取的名字我都喜欢】 莫离回复一条不带脑子的万金油回答,一时间感觉自己像个死渣男。 可怜的小omega完全看不透他的本性,开心地在消息框里叽叽喳喳,像一只嗓音婉转的黄鹂。 他有些不忍。 撸起袖子,莫离坐进沙发里,认认真真地陪着简尹冬聊了两个小时。 【我想你了,阿离】 屏幕中突兀地跳出一条简短的消息。 莫离按在屏幕上的指腹顿了顿,边回复边起身拎起外套:【乖,我马上就到】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单独聊天了】 手机振动,莫离披上外套,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看到这条消息,动作微顿。 他不自觉地摩挲着冰凉的门把,想着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 简尹冬总会察觉到他的异常,无论嘴上说得再好听,行为上的抵触都会令人产生浓浓的不安感。 他看得出omega希望用一次和谐的风花雪月,来确认自己对他的感情。 熹微的阳光从窗户落入安静的室内。 莫离独自一人居住的二楼只剩下他生活的痕迹,没有一丝其他omega的信息素味道,或是某些贴身衣物的遗留。 这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踩着门口的地毯,脑袋“砰”一下轻响抵在门上,嗅到淡淡的木头散发的香气。 好愁。 一次就算了,他可以买道具骗一下,可要是一次不够呢? 任务道具的价格方面他没有负担,但植入式幻境对于人脑存在负担,根据个人体质不同,少则两次多则五次,可能就会出问题。 要么炸掉脑袋,要么变成白痴。 这两种结果对于任务评级都是个灾难,简尹冬自从发完这条消息,便安静下来,静静等着他回复。 莫离一下一下地用额头点着门框,愁得快掉头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摆在面前的其实就剩下两条路——要么赌简尹冬体质超群,能扛过五次环境植入;要么他为任务献身,真正和omega关系升温。 该选哪一个几乎没有争议。 莫离从来不选高风险的方法,那么留下的选择只剩一个。 后者主要是他自己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倒不是说他对自己的童贞如此看重,一定要选一个各方面良好且自己喜欢的完美对象再放弃,而是他对于任何亲密接触都从骨子里排斥。 先不论技术好坏,光是简单的接吻他都怕自己吐人家脸上。 ……算了,他会忍一忍的。 莫离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精神回复消息,拉开房门一路走到停车场。 车内每天更换的香薰飘出淡淡的植物香味,莫离打开音响,放了首欢快的英文歌,靠在椅背上系安全带。 【等我易感期】 他决定试试Alpha的本能,是否能覆盖他本身的精神问题。 【好~】 【开心.jpg】 omega心情愉悦地回复了消息,还配上了一张可爱的猫猫表情包。 莫离暗灭屏幕,开车到简尹冬市中心大平层那套婚房房产的楼下,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 末了从扶手箱里拿了一支抑制剂。 —— “叮——咚。” 门铃响起的下一秒,房门拉开,沈清辞没看到人影,顿了顿,低头。 Alpha弯着腰,自觉地从鞋柜里拖出一双专属于他的拖鞋换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由于弯腰绷紧的西装裤勾勒出一个饱满的弧度,往上是休闲款的深灰色衬衫,只塞了一半进裤腰。 另外半边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小片背部的白皙肌肤。 沈清辞深蓝的眼眸微微暗了几分,随即又拧了下眉,移开视线,恰好望见莫离脚上踩着的粉色拖鞋。 一旦也不符合Alpha气质的棉拖鞋上翘着两根兔子耳朵,里面踩着只穿着正装袜的脚,显得有几分滑稽。 沈清辞一眼认出这是简尹冬挑的拖鞋,心情无言地挪动视线往上,滑过Alpha裹在半透黑丝里的骨感脚踝。 很细。 像是一只手就能握住的样子。 Alpha的本能令沈清辞不自觉地联想到某些画面,然后迅速锁定其中最完美的一幅——这样的脚踝,很适合在Alpha不堪重负想要爬走的时候握住,然后拖回怀里。 雪松的味道稍浓。 莫离直起身体,看见开门的不是简尹冬,眼底闪过一丝讶然,然后礼貌颔首:“沈先生。” 他平静的从人幽深冰冷的眼眸移开视线,绕过他走进房间。 简尹冬不在客厅。 莫离鼻翼翕动,通过空气中信息素的浓度找到源头所在的位置,穿过厨房前的走廊进入卧室。 宽阔的双人床上鼓起了一个被子包。 “怎么了?” 莫离忍着笑走进卧室,正对着东方的落地窗外照进温暖的阳光,整间卧室通透明亮。 他扒开天鹅绒的被子,从里面找到一只眼睛红红的omega。 被子从头顶滑落,简尹冬看见一脸温柔的Alpha,鼻子一酸,眼泪立马涌了上来。 他呜咽着扑进莫离怀里,抱着Alpha窄细的腰身,声音哽咽:“沈清辞不要我……莫、莫离,他说我易感期再难受也不会管我,我好难过,我不想订婚了,呜……你也是坏蛋,你也不和我做……” 简尹冬胡乱地说着话,抱在莫离后腰的胳膊蹭到一片微硬的布料。 他低下头,看见那只莫离常用来挂抑制剂的小腰包,呼吸一滞,内心绝望又崩溃。 为什么拒绝他……他是omega啊!没有Alpha的帮助,他易感期会生不如死。 莫离对他那么好,他不相信…… 简尹冬用力地咬着牙,埋在人腰间的脑袋低垂着,死死地盯着那只腰包。 他一定要和莫离回到最初的紧密关系。 第14章 反派的待遇,女主的命 简尹冬和沈清辞吵架了。 莫离留在卧室里安慰陪伴小omega,哄孩子一样拍着他的脑袋和后背。 简尹冬眼眶红肿,哽咽着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你陪我睡一会……晚点再走,我会和清辞解释的。” “好。” 莫离顺从地答应下来,取下腰包,按照omega的要求躺在床上。 背部陷进柔软又不失支撑力的床垫里,莫离枕着大概是沈清辞的枕头,全身的感知仿佛都放大一样。 他温和地盯着omega,满脑子都是“别睡我身上别睡我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良好的契约精神作祟,简尹冬答应了他易感期时共度春宵,没有在那之前的现在试图勾搭他。 香香软软的omega像只小狗一样轻飘飘地钻进被子,脑袋枕在他胳膊上,安静地闭上眼睛。 眼眶微红,引人怜爱。 莫离确认他不打算做什么才闭上眼睛,小睡了一会儿。 …… 温暖的阳光从室内寸寸抽离,背着黄昏的茫茫天际被细格的窗户分成一块又一块。 莫离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七点半。 胳膊上的小狗脑袋早已经不见,只剩下淡淡的奶香味道,莫离简单洗漱后走出卧室,没见半个人影,只有桌子上放着张纸条。 【小唐老师刚结束学术会议,我陪他吃饭去啦,你醒了直接去清辞那里就好,我和他打过招呼了~】 指腹捻着小纸条,莫离哭笑不得。 合着人家未婚夫夫的婚房里,现在只剩下自己一个情夫了。 他折起纸条塞进西装口袋里,回卧室拿了腰包,重新系在腰间,开车前往基地。 临近月末,他的易感期就在这几天,具体时间不确定,但范围差不了太远。 这个点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市区还算亮堂,从大路拐进小路后,四周一片黑暗。 只有车辆的灯照亮路面。 莫离到达基地时已经九点多,正是基地里训练结束回宿舍的时间。 大批大批的beta从他身旁经过,要么顾着和好友交谈没注意到他,要么注意到了也只是瞥他一眼。 嘴角一扯。 没人跟他打招呼,莫离也没有跟别人打招呼的习惯,他一路走到沈清辞的办公室。 叩响房门前,发现门只是虚掩着,没有关闭。 他握住门把手,准备拉开,门缝里突然传出某个挨过他毒打的Alpha声音。 “……上不得台面的雇佣兵都是一个样,肮脏,愚蠢,自以为是,我承认他有张不错的脸蛋,但也仅此而已。”Alpha发出一声低笑,意味深长地道,“边境那地方可不像国内,就算是Alpha也有人来者不拒……我是不懂硬邦邦的A有什么好的,倒贴我都嫌恶心,但要是像他一样漂亮嘛……想换把枪什么的我还是乐意玩玩看的。” 纸张翻动的细微响声响起,空气中沉默两秒,沈清辞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可: “他怎么样是他的事,和我没关系。” 哪怕莫离以前天天刀口舔血,疲于奔命,沈清辞也不会对他产生半点同情心理。 光是用简尹冬威胁他这事,就够他厌恶这个人了。 无论莫离表面上再怎么光鲜亮丽,在简尹冬面前又是怎样装模作样,骨子里都是个血腥又不择手段的疯子。 这种人为了向上爬,做出什么事沈清辞都不会意外。 别说是出卖漂亮的皮囊,就算是同伴亲人的命,他们都不会放在心上。 沈清辞不在乎这些有的没的,尽管想象到莫离可能出卖过自己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皱了下眉。 算了,不重要。 他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决莫离手里的把柄。 一般而言,处理掉这种把柄有两个办法:一是杀人灭口,二是同样拿到对方同等的把柄。 互相掣肘。 沈清辞没蠢到去考虑第一种方法给自己抹黑,被其他人用来弹劾,所以唯一的选择是第二种。 他要从莫离身上拿到同等价值的把柄,而且要尽快。 谁也猜不到无所畏惧的不定时炸弹会什么时候爆开,玩一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沈清辞头疼地按按额角,没等考虑出一个合适的方案,走入办公室的人影就晃到面前。 一脚踹翻了正在抽烟的Alpha。 “咣当”一声,Alpha撞在地板上,一脸茫然又羞恼地低吼一声,试图爬起来反击: “你这个婊——唔唔。” 漆黑的皮鞋底沾着尘土踩在他脸上,左右碾动,Alpha吃了一嘴土,说不出话,气得大脑冒烟。 沈清辞好不容易拉开莫离,Alpha又臭骂着要动手。 “滚出去。” 沈清辞脸色一黑,额角直跳,被他吵得头疼。 Alpha不服气地看看他,又一脸狰狞地瞪向莫离,边走边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等你洗干净脖子送到我刀上?” 莫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你给我等着。” 那家伙冷哼一声,没有跟他打嘴炮,转身就走。 “我早就警告过你别惹事,莫离。” 沈清辞松开他的手腕,表情平淡,莫离没听见一样揉着发红的腕骨,眉眼疏冷。 “你知道他是谁吗?”沈清辞低笑一声,一字一顿地念道,“他是张首长的独子,张景。” “要是哪天你出了事,可别指望我去捞你。” “不劳沈先生操心。” 莫离语气漫不经心地敷衍一句,转移话题,“你的货在车上,叫人过去取。” 他不知道张景张首长之流是谁,他只知道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牛的那个反派,只要不是配角,他想怎么折磨怎么折磨。 要是配角,就等他过完了剧情再抓出来杀。 —— 货物取完,莫离按下遥控,后备箱关闭,他钻入驾驶座,扣上安全带。 今天就是最后一批货了,从明天开始,他不用再来这里受气,可以专心和简尹冬互动。 简家老宅的情况他已经摸清楚,暗杀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的事情,等简尹冬爱上他,莫离几乎可以无缝衔接下一个任务。 暗杀,囚禁,发起挑战,开启主线。 ——果然只要任务不出bug,他就不存在失败的可能性。 莫离扣好安全带,指腹搭上方向盘,踩上油门,这时,外面有人敲了敲副驾驶的窗。 车窗滑下。 沈清辞立在外面,低沉的嗓音透出一丝暗哑:“送我回去。” 深蓝的眼眸在月光下像狼的眼睛一样幽深,锐利,浓郁的雪松味道从车窗卷进车内,砸得莫离呼吸都停了一秒。 这是易感期提前了? 第15章 我好想你,莫离 他点点头,打开车锁,沈清辞深呼吸着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手背上青筋凸起,他拉上安全带,发热的神经一点点的碾碎理智,“咔哒”,他偏头望向柔和车灯下Alpha立体的侧脸,呼吸变重。 莫离淡淡地瞥他一眼,带着些许警告,示意他别乱来。 皮肤微微泛红的Alpha闷不吭声地坐在副驾驶上,乖乖收回了自己不干不净的视线,垂头望向脚尖。 明显的呼吸声在车内响起,莫离发动车辆,余光扫过扶手箱。 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只要沈清辞不发颠,他绝对不会把自己这支宝贵的抑制剂让给他,至于易感期痛苦怎么办?自己熬着。 谁让他自己不在办公室里放抑制剂。 活该。 低调的野马以平稳的车辆驶入市区,莫离目不斜视地开车,身旁偶尔会响起几声低吟。 浓郁的雪松味道闷在车窗锁死的车内,几乎凝为实质,白雾爬上玻璃,遮掩视线。 路边的路灯模糊成一个个橙黄的光球,光斑细碎,莫离被这浓郁的信息素味道弄得有些头晕。 手心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握紧方向盘,晃了晃脑袋。 集中精神。 他不能开窗散味,法律明确地规定易感的Alpha和omega不能在待在公共场合。 一旦不遵守规定,引起其他人易感或是伤害到等级较低的Ao人种,不仅要承担双倍赔偿,还要服刑。 A国执政官当然不会蹲大牢,但更不能引起争议。 “你明知道自己易感期,为什么不提前准备抑制剂?” 车辆停在公寓楼下。 莫离润泽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嘶哑,像是玉石上雕琢出的蜿蜒纹路。 手指拂过的感觉一定会十分美妙。 满身大汗、浑身湿黏的Alpha勉强睁开眼睛,手指颤抖着打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 “……没有就是没有。” 他易感期按理说是在月初,还有几天。 抑制剂的保质期很短,注射式的稍微长一点,但也要在一个月内使用。 或者,其实他抽屉深处有一只抑制剂,只是他没有找到,摸到看到不代表抑制剂真的存在。 他更想要人类的温度。 Alpha神志不清地靠着车门,睁开一条缝的眼睛迟迟看不到驾驶座车门打开,心底焦急又烦躁。 他忍不住敲敲车窗,按捺住性子皱着眉询问:“你怎么不下来?” “你已经到家了,我下去做什么?” 莫离讶然。 “……我有件事想和你谈。”Alpha深呼吸几下,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 莫离打开扶手箱,想从里面掏出一枚镜子,无果。 他真想让沈清辞看看他自己现在是副什么样子——呼吸凌乱,眼睛冒光,整个人从副驾绕到驾驶座。 打在车窗上的灼热呼吸凝成白雾。 从头发丝到脚尖写满了赤裸裸的欲望。 莫离要是想和Alpha有一段不解之缘,倒是可以考虑下车,可惜他没兴趣。 不顾车外开始失智发癫的Alpha,他换挡倒车,准备走人,然而发动机刚刚嗡鸣,一只拳头就直接砸进了车窗。 血液从拳头上流下,莫离吓了一跳,脑袋空白一片。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抓住车门,手背上青筋暴起。车门向外凹陷,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起。 然后“哐”的一声,整个车门从车身上脱落。 不是,哥们,你还是人类吗? 莫离目瞪口呆,他自问自己现在这具身体做不到这种程度,明明他们只是世界第一和第二的区别。 中间难不成隔了一个银河系? “下来。” 野兽一样的Alpha站在没了门驾驶座外,眼底的猩红盖过幽深的蓝,眉梢眼角都染着暴虐的气息。 他深深地注视着莫离。 没有动手,也没有挪开,莫离要么在驾驶座上坐到死,要么下车。 ——前者无非是掩耳盗铃。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扯过腰包的带子下车,被Alpha的信息素味道一路裹挟至电梯。 上到婚房。 房门一声轻响落锁,莫离后背靠着房门,下巴被人钳起。 从前厅到走廊的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个子高他半个头的Alpha低下脑袋,双手抵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将他圈在怀里。 雪松气味弥漫。 沈清辞缓慢地靠近怀里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直到Alpha绵长的呼吸打在他鼻尖。 ——莫离没有拒绝。 整整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对他不假辞色,拒绝他贴过去的信息素又拒绝他人的Alpha到了家里立刻态度软化。 沈清辞嗅着人脸颊上淡淡的甜酒香味,仿佛沙漠中饥渴的行人看到一汪清泉,他想咬一口,又不敢。 残余的本能和理智告诉他,他怀里的漂亮Alpha并不属于他。 可是占据大脑的欲望催促着他去靠近Alpha,告诉他只有莫离可以,只有这个人能让自己从易感期的灼热熔炉里得到救赎。 甜而苦涩的信息素在他的牵引下与雪松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他试探性地低头,抬起,用鼻尖小心地蹭了下莫离的肩膀,舒适温凉的面料熨烫得平整,触感极佳。 他张开嘴,正想要说些什么,边缘光滑的玻璃管硬生生怼进嘴里。 “唔……” 玻璃管尾部抬高,粘稠的奶香味滑过舌头,直灌喉咙。 ——来自omega高浓度液化的信息素,百分之百的匹配度。 沈清辞大脑宕机,舌尖萦绕的奶香味滚入食道,四散,像是火堆里添上一捧蓬松的干草,火势瞬间攀升而起,越烧越烈。 咔。 代表理智的弦绷断,铺天盖地的琐碎画面与浓烈的情感一同挤进大脑。 Alpha在刹那间浓烈的雪松味道里抓住莫离的胳膊,手背浮现出青筋,又瞬间放松。 “莫离……?是你吗,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低沉嘶哑的嗓音发出一种陌生而熟悉的语调,莫离上一秒准备掏出道具,下一秒就精神恍惚,仿佛听到遥远的某个声音。 呼吸、温度、拥抱。 “对不起,莫离……我、我在哪里……” Alpha闷闷的声音透着点羞耻,莫离大脑空白地低头,抬起手,按在人意外柔软的发顶。 手指穿过微凉的发丝,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心跳,心底微震,嗓音嘶哑:“……宋言初。” “我在。” Alpha指尖落在他发稍,穿过耳畔,微微有些痒,“……我好想你,你的伤好了吗,莫离。” 带着点朦胧鼻音的声音含糊而温柔,像一场虚幻的美梦。 第16章 我爱你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砸晕了莫离的理智。 浓重的信息素味道从头到脚地将他裹挟在内,雪松的味道压着甜酒的香味往内,丝丝缕缕地缠在他身上。 莫离摇摇欲坠的理智在本能的冲撞下终于破碎。 他指尖颤抖着,脱力地从门把手上滑了下来。 宋言初。 疯狂又荒诞的际遇没有结束,Alpha意识不清,含糊不清地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莫离……我听你的话了,我没有去死,莫离……我很听话。” Alpha克制着被omega信息素推到过热的本能,只抱着他,用鼻尖一点一点地蹭他的发稍,轻嗅。 两个人靠得很近。 莫离能感受到Alpha高到发烫的体温,烧灼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些刺痛。 他不想就这样顺从本能,可现在困在Alpha这具外壳里的不是沈清辞,而是宋言初。 耳朵一阵一阵地发热,他听见他怀里的人呜咽着说我该怎么办,莫离…… “我好想你。” 不知道是宋言初的痛苦挑起了他的愧疚,还是身为Alpha的本能,莫离脑袋一热,几乎妥协。 他晃晃脑袋,碰了一下Alpha烫手的皮肤,觉得再不用抑制剂,Alpha身体的热度会自己把自己烧死。 “……你等一下,我出去买抑制剂。” 莫离勉强从钳制里挣脱一只手,按下门把手。 房门往外滑开,怀里的人跟着他往外倒,Alpha抬起头,深蓝色的眼眸泪眼汪汪。 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打湿睫毛。 “……能不能别走。” “我很快就回来,乖。” 莫离掰开腰间放松的手指,刚一从人怀里退开,Alpha眼里的水光就打着转掉落。 啪嗒啪嗒。 他紧咬着下唇,努力忍着痛苦和大脑的阵痛,眼睁睁看着莫离关上门。 啪的一声轻响。 他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关在外面一样,极度的恐慌感从后背一直攀爬到头顶,他头皮发麻,颤抖着拧开房门。 浓郁的甜酒香味扑面而来。 Alpha虚弱地靠在电梯旁,额头冒出虚汗。他听见动静偏头过来,桃花眼眼尾柔软地垂落,泛红,正欲说些什么,就被拖回屋里。 “……没有抑制剂我怕你会死,别闹,松手。” 莫离一个头两个大,抵不过他的力气,一路从玄关踉跄到次卧。 眼前天旋地转。 他被人丢在床上,一直不露声色的Alpha将他压在床头,控制住他的行动。 Alpha上半身压迫过来,莫离望着他脖颈和一截下巴,大脑嗡的一声。 刚才都是装的?怎么可能…… 滞涩的思维转动着,他不敢相信,动作倒是没有丝毫犹豫,胸前幽光一闪,一把匕首冒出。 渗碳处理的漆黑刀刃抵在Alpha脖颈,细密的血珠冒出。 啪嗒。 一滴眼泪砸到身上。 Alpha小心翼翼地扬起脖颈,用脚勾开抽屉,委屈地给莫离看里面的注射式抑制剂。 “父亲……” 莫离愣了愣。 不是,这壳子里怎么灵魂大乱炖,又有宋言初又有江林——或许是小时候的江林。 那家伙很少哭,哭得最惨的一次是因为同学指责他偷东西,莫离赔了钱,他以为莫离不信他,委屈得直掉眼泪,跟在他身后肩膀一耸一耸,回了家里莫离才发现他领子都湿透了。 实际上莫离只是懒得节外生枝。 “我发烧了……我要去看病……” Alpha脚步虚浮地起身,试图离开,莫离抓住他的肩膀,撕开抑制剂的包装,一针扎在他胳膊上。 小小的次卧里充满了信息素的味道,Alpha一动不动地由着莫离给他扎针,只皱了下眉毛。 “怎么样?” 抑制剂推完,莫离抬头,嗓音嘶哑地问。 “……好难过。” 一支抑制剂无法抵消浓烈的omega信息素,莫离自己还处于易感期,大脑不怎么清醒。 他浑浑噩噩地把匕首从胸口裂开的空洞里塞回去,晃晃脑袋,拍了拍身旁的床铺:“过来。” Alpha乖乖坐在他手心拍打的位置,柔软的床垫下陷。 深色的床单拉扯出一条条褶皱,莫离骨节分明的抓紧床单,视线有些模糊地望向身旁人。 眨了眨眼,他视线清楚了一些。 入目的是小江林式委屈又无措的表情,他手指发痒,有些头疼:“换个人。” “……哦。” ……真能换啊? 算了,莫离无心思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已经快被易感期折磨到发疯,而无论怎么对比,他初体验的对象都更适合选宋言初而不是简尹冬。 他撑着床单起身,摇摇晃晃地站定在Alpha身前。 压抑着浓郁欲望的深蓝眼眸抬起,眼底带着淡淡的温意,薄唇轻抿。 “……要继续吗?” “好。” Alpha紧跟着回答,嗓音坚定而沙哑。他仰起头,望着容貌漂亮许多的青年脱下外套,扯下领带。 五官漂亮的青年桃花眼垂落,半明半雾。 易感期的热像是沉寂又燃烧的活火山,极致的热量足以燃烧掉一切,包括理智和思维。 他不甚清醒地听到“爱”这个字眼。 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人才能听到的缱绻呢喃,瞬间将莫离从易感期互相需求的认知里拉入现实。 ——这不是一场交易。 而是爱最极致的释义。 第17章 沈清辞 那是一种虔诚而又青涩的触碰。 莫离微微吐出一口气,半睁的桃花眼瞧见Alpha紧闭的眼睛和颤抖的眼睫。 鼻尖相碰,他右手抚上Alpha的脸颊,往里推了一小截。 向来内敛的青年主动勾住他的下巴,不容置疑地靠过来。 Alpha努力调整着呼吸,仰头配合,一只手搭在人手腕,指腹滑过腕表光滑的表带,一点点地蹭开。 取下腕表。 浓郁的雪松香气填满室内。 屋内灯光熄灭,只剩下朦胧的地灯,莫离望着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分辨不出自己的心情。 好坏的感知堆叠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今夜之后又是怎样的一天。 …… 甜而苦涩的酒香弥散开来,沈清辞嗅到熟悉的信息素味道,思维渐渐回笼。 他睁开半眯的眼睛,看见向来高傲的Alpha眼角滑下一抹眼泪,而他扣着Alpha的手指,心底充满了满足。 情感先一步沉沦,理智紧随其后。 他忘记此刻在屋外的一切,只低下头,轻轻抹去Alpha眼角的泪水。 眼泪苦涩的味道于唇齿之间蔓延开,沈清辞心情说不上来的放松,灵魂充盈,他低下头,轻声开口:“莫离。” 然后,世界皆寂。 他悄悄地勾住人小指,呼吸渐缓。 莫离意识模糊地勾着他下巴轻吻,殷红的唇瓣张合,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宋言初。” 上一秒灵魂颤栗的Alpha,下一秒如坠冰窟,血液冻结。 ……宋言初? 那是谁? —— 正午暖洋洋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乱糟糟的床上。 浅金的光芒描摹着青年精致的五官和泛光的皮肤,天鹅绒的被子盖在他身上,只有半截肩膀露在外面,上面印着痕迹。 莫离眼皮感知到光芒,意识缓缓回到身体的瞬间,疼痛与虚弱感遍布全身。 像是被载满货物的大卡车碾过一遍,肌肉酸痛,骨头发疼,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短暂的惊疑后,他从截然不同的卧室装修中清醒过来,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幕幕涌入脑海,挤满浑噩的大脑。 莫离沉默了良久,耳朵发热地深呼吸,扭头望了眼身旁,没有人影。 半边床铺干干净净,被单抻平,像是没有第二个人存在一样。他指尖蜷起,缓缓抬起胳膊摸了下额头。 很烫。 说不上来是伤口导致的发热还是过度劳累,莫离没精神起床,勉强从床头摸到手机,按亮。 空荡荡的锁屏没有一条消息。 莫离脑海中闪过昨晚Alpha嘴里吐出的情话、承诺,愣了半晌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他怎么会相信那种时候做出的承诺。 同为男人,他不得不说,从自己口中冒出些看似美妙的情话和承诺实在不要太简单。 指望这种话是真的不如指望买彩票中几个亿。 —— 沈清辞拎着外套前去探望简尹冬的路上,脑海中依然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刻,陌生的姓名仿佛钉子钉入大脑,他感到疼,感到痛苦,也感到难以遏制的嫉妒。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自行运转,他突兀地压下所有情绪,拉开客房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副扑克牌。 “来打会儿牌吧。” 我不问你他是谁。 大脑浑噩的Alpha没有反应,沈清辞把牌塞进他手里,他就下意识握住。 “知道要玩什么吗?”他嗓音低哑的问。 Alpha轻轻地歪了下脑袋,盈满雾气的桃花眼眨动两下,恢复清明,红到艳丽的唇瓣张合:“你想打什么?” “德州?21点?抽鬼牌?” 两个人能进行的扑克牌项目的确不多,莫离也懒得思考,倦怠的大脑近乎于宕机。 他随手选择21点,光滑的扑克牌洗好,摊开,铺在凌乱的床单上。 输输赢赢,莫离都没有什么反应。 他实在是累得可以,恨不得倒头就睡,可是沈清辞莫名其妙又抽风一样的硬要缠着他打牌。 莫离没办法,只能从床下的外套里摸了根烟点燃,咬进嘴里提提精神。 烟草与薄荷的香气弥漫开,烟雾飘浮,模糊了他的眉眼。沈清辞低着头洗牌,流畅的声响接连响起。 黑底金纹的扑克牌洗好,开始下一轮。 “我想睡觉了。” 莫离夹下烟,火星明灭,烟雾在骨节分明的手指间升腾,往上。 “不,你不想睡。” 沈清辞头也不抬地回复。 他有一种莫名又确切的直觉,他知道今天是他们可以和平相处的最后一天,也是他唯一能允许自己沉沦的短暂时间。 从今夜过后,他不会再允许自己逃避现实。 沈清辞从来没有一个瞬间,明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错的,却还是放任自己去做。 他一直以来接受的教育和所处的世界观都告诉他,人只有保持绝对的理智,才能够成大事,才能够成为一个优秀的政客。 所以他想过停下的。 可是甜酒的香气太过浓郁和缱绻,Alpha的眼底又分明印着纵容和温意。 过量的信息素凝结成白雾,雾里Alpha从头到脚的每一寸都如此陌生而熟悉,他的心底有一道声音不断地催促他,催促他靠近莫离。 和他共同沉进那片白雾里,与世隔绝。 所以他寻着本能握住Alpha的微微发烫的指尖,缓缓地扣入自己的手指,十指交扣,心跳共享。 沈清辞想,他是一个卑劣的人。 从来都是。 第18章 唐教授の照顾病号 莫离抬手用胳膊盖住眼睛,遮挡阳光,疲惫地收拢杂乱的思绪。 额头跟骨头都隐隐作痛,精神恍惚,浑身发冷。 他觉得自己跟发烧实在是有什么不解之缘,以至于连一具顶级Alpha的身体都扛不住。 或许是由于生病时放大的不安感,莫离尽管理智上能找出一百个合理的理由,告诉自己昨天发生的事情不过是所谓的一夜缘分,没有任何价值,但脆弱到极点的神经还是散播着无助和伤感,脑海中频频闪过Alpha的脸。 他实在想不到一个人要怎样不负责任,才会抛下高烧的床伴。 可考虑到这个人是沈清辞,他又觉得不是不可能……要是换成宋言初,莫离醒来第一眼看不到他都会怀疑人生。 那家伙的人品好得夸张。 如果是宋言初,大概会在这里陪着他,等他醒来,然后好好谈谈这样开始的关系该如何发展和收场。 可惜一切都偏离了他预计的轨道。 半途回归的沈清辞大概是被残余的感情所影响,才会跟随着本能继续下去,然后等发情期结束,清醒过来后陷入深深的悔恨。 莫离倒是能想象到他为什么离开。 只是好歹……帮他清理过身体和留下药再走吧。 —— 大门打开的声音响起,客厅中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莫离精神不振地怀疑了一秒外送是怎么进门的,下一秒又意识到应该是有人回来了。 简尹冬还是沈清辞? 坦白说这两个人他现在都不想面对,前者调换他的抑制剂,间接导致他落入这种难堪的境地;后者没什么好说,神经病一个。 拖鞋踩在地毯上的沙沙声响不紧不慢。 大概是走进主卧待了一会,又打开门出来,准备离开时脚步一顿,突然拐到了次卧门外。 “叮咚” 门铃声恰好响起。 门外的人踌躇一阵,脚步声渐远,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回来,敲响房门。 ……这有礼貌的样子实在不像那对未婚夫夫。 莫离抻着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肩膀和大半截脖颈,鼻音浓重:“进。” 房门打开。 气质斯文的Alpha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细长的方框衬得他面冠如玉,温文尔雅。 唐教授嗅到空气里淡淡的甜酒香味,屈着手指推了下眼镜,走到床边放下一杯温热的水。 “小简感冒了,沈先生在医院陪他……医生说要住两天院,我回来帮他拿衣服。”唐教授解开塑料袋,翻看了一下袋子里的药盒,拿出对应数量的胶囊和药片搁在小勺子里,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我闻到了你信息素的味道。” 要不然说Alpha的鼻子比狗都灵。 莫离勉强掀了掀眼皮,吸吸鼻子,桃花眼眼底一片青黑,眼睫低垂。 指根上留着齿痕的手指下意识地划着床单,思考着他该怎么礼尚往来地解释自己是什么个情况。 说他昨天和沈清辞发生关系了? 这话是事实没错,可从他一个简尹冬情夫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点难为情。 明明是冲着omega来的,结果不知道怎么跟他未婚夫搞在了一起——莫离光是想想就头疼,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情会为什么发展到这一步。 “昨晚小简在我这里,我送他去医院的。” 唐教授往搁着药片胶囊的勺子里倒了点水,递到脸颊异常红的莫离唇角,隐晦地表示他已经猜到事情大致的情况,不用解释。 这栋房子是简尹冬和沈清辞的婚房。 排除和前者偷情的可能,那就只剩下后者……两个Alpha谁作为被动的一方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他早上见到的沈清辞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顶多发型没那么精致,而现在见到的莫离发丝凌乱,精神萎靡,还发着高烧。 比简尹冬的小感冒严重许多。 唐教授不是太好奇莫离为什么接受沈清辞,对他来说,莫离能接受Alpha的事实更令他在意。 他低头注视着一团糟的莫离,纤细的Alpha沉默着偏头过来,脸颊压进枕头里,红唇半张。 勺子尾部抬高,灌入温水和药片,Alpha的下巴也跟着抬起,眼尾一红,艰难地吞下了药。 “以Alpha的恢复力来说,你不愿意去医院也可以……”唐教授喂他喝了点水,目光温和地注视着莫离黯淡疲惫的眼眸,“我帮你放点热水。” 他收回视线,熟门熟路地走进次卧的浴室,几分钟后走回卧室。 恰好,莫离脑袋从线衣领口钻出,下摆滑落,遮住腰身一闪而过的青青紫紫。 他抬头望过来,浅棕的眼眸映着细碎的阳光,平静冷淡,比以往的气质更加生人勿近。 唐教授自觉地走出次卧,拉上房门前叮嘱道:“需要帮忙就敲敲门,我在客厅等着。” 房门关上。 Alpha倚靠着厚重的木门,脑海里全是莫离眼尾发红,脆弱又冷漠的模样。 像是被人伤害又故作坚强的小动物,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状态多么糟糕凌乱和吸引恶狼。 越昂贵漂亮的脆弱瓷器,就越让人想要打碎。 唐维清从刚刚看到莫离的第一眼起,对沈清辞的嫉妒便达到了顶峰,哪怕对于简尹冬,他都没有过这种浓郁的不甘。 毕竟沈清辞的优秀和地位肉眼可见,他不是个自不量力的人,也没想过争取简尹冬。 可莫离不一样。 这是他先主动接近的猎物。 —— 次卧。 莫离没怎么在意Alpha不干不净的眼神。 他状态实在糟糕,大半精力都用来对抗身体的虚弱和疼痛,实在没有力气去想其他多余的事情。 而且唐教授没有趁人之危。 莫离忍着疼痛扶着墙,一步步挪进浴室,闻到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 冒着热气的浴缸水面上飘着绵密的泡泡和几片玫瑰花瓣,他靠在冰凉的瓷砖上,不由得幻想了一下Alpha做这事时的样子。 没忍住笑了一声。 ……人还挺讲究。 莫离脱掉刚刚套上的线衣,躺进浴缸里,微烫的热水晃动,升高的水面往外溅出一小片,慢慢地,水面恢复平静。 他打开药盒,展开说明书扫了一眼,拧开药膏的盖子。 艰难上药。 浴室正对着浴缸的镜子倒映出青年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细密的汗珠,莫离半眯着眼,从镜子里看到自己模样—— 何其狼狈。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一点点地搓掉身上黏腻的汗水。 换好衣服,他湿透的黑发搭在脑后,捏起手机看了眼最新消息。 简尹冬发来了一张图片。 在他要死不活辗转在高烧折磨中的时候,昨天晚上鬼话连篇的Alpha坐在病房旁,低眉顺眼地削着苹果。 长长的果皮蜿蜒着挂在半空。 莫离大脑空白了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委屈直冲胸腔。 神经钝痛,思维停滞。 好半晌,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看来,现在只剩下他还记得那些过去了。 第19章 他是你的什么? 【莫离,我感冒了qAq,好难受,鼻子堵住了】 【我不要沈清辞,我想要你,你能来看看我吗qAq】 跟在照片后的消息显示在五分钟前,莫离想回复些什么,安慰他两句,又累得抬不起一根手指。 ……等等吧。 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重新理清该怎么对待和简尹冬和沈清辞。 至少此时此刻,他没办法若无其事地哄着简尹冬,而不去在意扔下自己跑去照顾他的Alpha。 —— 短暂的自我放空后,莫离走出次卧,跟唐维清一起前往医院。 大包小包的衣服和日用品放进后备箱,关上,唐维清拉开后座车门,从座位上拿起一个软乎乎的太阳靠枕。 上车递给了莫离。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的Alpha解开安全带,把靠枕垫在后腰,重新系上。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唐维清,A大的数学系主任,本地户口,市中心两套——” “停。”莫离头疼地抬起左手,“我不想知道这些。” 他看着唐维清严肃温和的表情,怎么都和他这孔雀开屏式的自我介绍联想不到一起。 “抱歉。” 唐维清从善如流地道歉,耳朵发红,充满歉意,“我……失去分寸了,不好意思。” 他只是方才仔细想想,突然意识到沈清辞早上来医院里陪简尹冬的同时,把生病的莫离一个人扔下了。 这说明沈清辞并不喜欢莫离。 唐维清于是觉得,排除感情原因,既然沈清辞都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然而遗憾的是,莫离还是拒绝了他。 不过相比于上次冷硬的拒绝,这次要委婉许多……他微妙地觉得,莫离的内心和表现出来的模样其实截然相反。 他并不完全是一个冷漠无情的花花公子,其实内心里还有着某种柔软的部分。 面对帮助过他的唐维清,莫离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表现出了一丝心软。 —— 沈氏私人医院。 莫离在唐维清的带领下路过幽静的人造园林,沿着小河往前,看见一座两层高的小别墅。 这就是简尹冬“住院”的地方。 两个人踩着木质楼梯走上二楼,别墅里阳光很好,木质家具散发出温暖的清香。 环境幽静,只有潺潺流水的声音。 清澈的河水中金鱼游来游去,从二楼的窗户可以清楚看见。 莫离停下脚步,望向窗外,身旁离开的唐维清重新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 一边打开窗户。 凉爽的微风吹进来,莫离打开布包,里面装着一颗颗鱼食。 “沈先生还在卧室里,你不想见到他就呆在这儿喂鱼。”唐维清轻声叮嘱了一句,先提着衣服走了进去。 莫离依言趴在窗户边上喂鱼。 一颗颗鱼食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精准落入小河里,荡起一圈圈涟漪。 几条金鱼摆着身体和尾巴游荡进涟漪中央,挤在一块,从天而降的食物精准落入它们正中。 喂完鱼,莫离揣着小布包走进卧室。 唐维清和沈清辞站在落地窗边低声交谈,后者脖颈上系着一条丝巾。小omega躺在床上,双眼闭着,呼吸均匀。 手背上挂着点滴。 莫离一进来,唐维清就偏头看来,朝他微微一笑,沈清辞见状,跟着往门口看了一眼,淡然的眼神微凝。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他看着脸色苍白的Alpha,心底闪过一抹心虚,又很快收起,张嘴正欲解释两句,Alpha就平静地离开了视线。 潋滟的桃花眼眼尾泛着靡丽的红,漂亮又明艳,偏偏眼神冷淡得像一块冰。 莫离以一种看陌生人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坐到床边理了理omega滑落的发丝,随后起身离开。 整个过程中再也没有和沈清辞眼神交汇过半分。 他平静地来,平静地走,没有对昨晚发生的事情做出半点抱怨,对沈清辞的态度更是没什么变化。 只是比往日里更冷淡一点。 唐维清默默注视着莫离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收回视线,恰好瞧见身旁人眼里闪过刹那的迷茫。 然后眉头皱得更紧。 “沈先生,你不觉得他很独特吗?” 唐维清半是试探半是认真地笑道,“我打算追求他。” “你疯了?” 沈清辞眉头皱得死紧,低哑的嗓音透着压抑的怒意和不解,“他是Alpha。” “那又怎样?” 唐维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表示比起性别和人种这种东西,他还是更欣赏一个人的灵魂。 他阐述自己观点的时候一直注意着沈清辞的反应,看着Alpha从不解到厌恶,再到恼怒,浑身上下散发出焦躁不安的气息。 沈清辞不该这样情绪外露的。 唐维清不动声色地想。 “我劝你最好别有这种想法。”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眸,野兽一样的深蓝瞳孔幽深而冷然。 凌冽的雪松味道扑来,像是窗外猛然灌进来的寒风,吹得唐维清脖颈发凉。 可他仍然微笑着注视Alpha的双眼,语气礼貌而不容置疑:“他是你的什么?情敌?小三?还是……一夜情的对象?沈先生,你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阻止我。” 目光交汇。 仿佛有冷光迸射而出,清新的玫瑰香气渐渐流淌在卧室里,与雪松的味道泾渭分明。 两个Alpha无声地对峙着。 沈清辞脸色渐渐变差。 他听到唐维清这话的第一反应不是关注简尹冬是否醒来,是否听见,而是下意识想要反驳。 他为什么没有资格? 情绪短暂的上头后,沈清辞冷静下来,自己咽下了这句话。 但凡用脑子想想,他也知道眼前令人厌恶的Alpha说的没错,他和莫离没有任何关系,并且没有感情基础。 只是所谓一夜情的关系,他没资格管别人会不会追求莫离。 “我们公平竞争,沈先生。” 斯文儒雅的Alpha从他身旁走过,声音压低,嗓音含笑,“不过,你猜他会选择一个不负责任的Alpha,还是我?” 嗡。 沈清辞耳边蓦地响起一阵鸣音,他想到莫离苍白的脸色,想到自己含着满腔恼怒和气愤离开时,Alpha身上的伤口和红得异常的肤色。 他不是没有看见,只是打从心底排斥待在莫离身边。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简尹冬,更不知道莫离情动时呢喃的名字到底是谁。 沈清辞只想逃开。 ——现在的结局如他所愿。 莫离没有借着昨天的事情纠缠他,没有像个怨妇一样要他负责,更没有多看他一眼。 Alpha仍然是矜贵散漫的Alpha,不需要他的怜悯,不需要他的补偿,莫离只要站在那里,就有的是人愿意为他奉上一切。 无论omega还是Alpha。 第20章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Alpha 沈清辞一天的行程全部压缩到下午。 他站在落地窗边,望着楼下的小河和人造景观,心思神游,脑海中不断闪过莫离的模样。 肉眼可见的虚弱和高烧未愈,病弱感令他看上去柔和许多,不带有任何尖锐的攻击性。 柔弱,温和,纤细,像是个传统意义上的omega。 沈清辞抬起左手看了眼时间,准备出门,再抬头时窗外的小河旁多了两个人影。 两位都称得上顶级和精英的Alpha很没形象地蹲在河边,盯着里面游来游去的金鱼。莫离额发抚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脸颊泛红,轮廓清晰的侧脸像是雕刻刀精雕细琢出的完美比例。 这时,唐维清从哪扒拉来一条树枝,递给莫离。 小臂长的树枝纤细笔直,明明可以一人拿一端,结果那两只手还是碰在了一起。 沈清辞顿了顿,扭头走出病房。和医生护士交代完事情后,他走出别墅大门,转身看向河边。 两个Alpha还是蹲在一块,莫离拎着树枝戳进河里,拨弄着河底铺着的鹅卵石。 似乎很是专注。 他身边的Alpha以一种令人厌恶的目光注视着他,没有半分移动,眼底闪着碎光,像只狐狸精。 沈清辞眉梢微拧,恰好唐维清回过头,注意到他,礼貌地笑着点了下头。 ‘再见。’ 他用嘴型无声地打了个招呼,明明没有任何挑的出刺的地方,沈清辞却莫名感觉他在挑衅自己。 而他却不能发脾气。 在任何人看来他为这事生气都是小题大做,甚至沈清辞自己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觉得不舒服。 他视线移动,干脆落在莫离的背影上。 短暂的心理挣扎后,他开口说道:“我要去开会,你可以上去看简尹冬了。”顿了顿,沈清辞补充,“记得照顾好他。” 他硬生生在没话可聊的状态下寻了个由头出来,而当Alpha回过头时,高烧导致的虚弱狠狠刺了他一下。 怎么看都比简尹冬更严重的青年额头见汗,眉眼低垂,眼下一片青黑。 “我——” 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发麻,迟来地感到悔恨,他不明白自己上一秒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忽略莫离生病的事实。 他只是想……他只是想说点什么,想让唐维清离莫离远一点。 “我知道了,沈先生不用担心。” 莫离眉梢用力地压了一下,随即散漫地勾起唇角,眉眼舒展,语气自然到没有半点别扭,“我会照顾好小简。” 桃花眼眼底一片浮于表面的笑意。 沈清辞所有解释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从莫离身上感受到一种浓烈而又久违的陌生,好像他们的关系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一切都重回原点。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事情,也不需要解释。 —— 莫离从沈清辞背影上收回视线,听见身旁的Alpha抱怨他下午有一节课。 “我得回学校了,晚点再过来。” 唐维清万分遗憾地和他道别,一点不掩饰对莫离的情感,离开时几乎三步一回头。 耷拉着的脑袋透着浓浓的不舍。 莫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没好意思落人面子,站在原地艰难目送Alpha背影消失。 这才解放一般地回到别墅,走上二楼。 简尹冬已经睡醒,吊瓶换了一个,他靠在床头,腿上隔着一个白瓷的盘子,里面摆满切成块的水果。 叉子上叉着一块白嫩的苹果肉,见莫离过来,omega腮帮子鼓鼓地打起招呼:“你来看我了……” “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就过来了。” 莫离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一块叉好的苹果递到他面前,omega眼底含着笑意: “尝尝,挺甜的。” “我不喜欢吃苹果,不用了。”莫离摇了摇头。 omega遗憾地收回叉子,把果肉塞进嘴巴里,含糊不清地抱怨起昨晚零下的天气,害得他感冒。 一直很不舒服。 莫离安静而认真地听着他喋喋不休的讲述,在适当的时机附和安慰两句,和往日没有半点区别。 下午暗淡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床边。 简尹冬停下讲述,顺着昏黄的光望向床边靠在椅背上的Alpha,迟来地察觉到他的状态很差。 像是遭遇了某种重大的变故一样,肤色苍白的Alpha虚弱而疲惫,微垂的眉眼笼罩着一层暧昧的黄昏光芒,柔和得不真实。 卷翘的睫毛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他浅棕色的瞳孔晃动着,有些无神。 简尹冬莫名觉得这样的莫离很陌生,很虚幻,真切坐在这里的青年仿佛下一秒便会碎裂坍塌,彻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压下心底的恐慌,喉咙发涩地叫了一声Alpha的名字。 “莫离……” “怎么了?” 莫离浅棕的瞳孔瞬间柔和下来,映着窗外淡淡的昏黄光芒。 好像全世界的蜂蜜都融化于他眼底。 那是一个简尹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神,如此悲凉,如此温柔。他只知道莫离应该是疲惫到极点,却还是第一时间来见他,满足他任性的要求。 就和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简尹冬眼眶一酸,他从来没有这么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某个人放在心尖上。 以往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夹杂着欲望、Alpha对omega渴求的本能,只有莫离会在欲望构成社会里摘掉omega身上的枷锁,抵抗着Alpha的本能,一次又一次地用行动告诉他,不是所有人都只爱他的身体,也有人会心疼他生病受伤,无论信息素如何蠢蠢欲动都只摸着他的脑袋。 目光深情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简尹冬低下头,手指颤抖。 Alpha发烫的体温穿过布料传递到他身上,简尹冬迟来地察觉到眼前人生着病,烧得很严重。 他呼吸微滞。 ——即便遭遇变故,即便高烧,莫离还是来看他了,还是强硬欢笑地照顾他的情绪。 这样的人不愿意和他发生关系,一定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心疼他,想要照顾他。 “莫离……呜、对不起,我、是我误会你了……我不该怀疑你,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Alpha……” 小omega的情绪陡然崩溃,窝在莫离怀里扯着他衣领哽咽大哭,语不成调。 破碎的嗓音中,莫离拍着他的背,勉强听见一句“不要喝抑制剂”,动作稍顿,长长地叹了口气。 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他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任务2已完成】 【任务4:完成任务3后开启】 第21章 你没有Alpha会死吗 【任务3:暗杀简尹冬父母,囚禁他,正式向其他六个Alpha发起挑战,陷入黑化,开启主线剧情】 莫离闭上眼睛,确认了一下任务内容。 简家的户型图、别墅的警卫力量和简尹冬父母的行程已经摸得干干净净,他可以随时进行任务。 先杀人,再囚禁,等六个Alpha找来据点对峙时,顺势向他们摊牌。 展露一下自己想要一个人占有omega的欲望。 莫离思索着睁开眼睛,安慰怀里哭到发抖的omega,声音温和,脑海里盘算着什么杀掉他的父母。 简尹冬是简家的独子,从小深受宠爱, omega在社会中的位置注定了他们更顾家的本能,即便成年,订婚,简尹冬依然时不时回到简家别墅。 依赖着他们。 占有欲作祟的Alpha会毁掉所有他依赖着的人,只允许自己成为他的救世主——原本的莫离的计划是杀完简家父母,再一个个杀掉其他Alpha,只是碍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没能成功,次次失败。 这个过程中他的势力将会被一点点蚕食,最终落得个孤家寡人,一穷二白的下场。 Alpha们会留着他一口气,逼他看完简尹冬和沈清辞举国欢庆的世纪大婚,再把他折磨完弄死,悲惨离场。 …… 反派总是罪有应得的那个,尤其大反派。 莫离哄睡omega,拖着伤病的身体回到庄园。 助理提前联系好的私人医生正在客厅等他,检查、开药、相关叮嘱,身为beta的医生目不斜视,严谨又淡定地检查完他身上的伤口,开药的同时只平淡地嘱咐了一句“最近两个月不要吃辣”。 莫离不置可否。 他靠在床头的枕头上,腿上竖着一个平板。 一张张炸弹的设计稿从他细白的指尖划过,莫离关上平板,遗憾自己精心准备的炸弹没能在简尹冬面前展示。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机会。 他可以用这个炸弹炸掉简家的别墅,威力方面完全足够,只是到时候升空的简尹冬名字会显得比较地狱。 莫离到底不是什么心思恶劣的人。 他完全不考虑这个方案,只打算用最普通也最不痛苦的方式结束二老的生命,再带走简尹冬。 用于囚禁omega的别墅已经改造完成,如今万事俱备,只差他伤势恢复。 ——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沈清辞再见到莫离,是在一家俱乐部里。 他一直想找一个机会和莫离解释,他不是故意要展示自己对简尹冬的感情,只是大脑短路忘记了莫离生病的事情。 他没有想让莫离难堪。 只是自从那天过后,沈清辞再也没见过他——说来有趣,他们认识了这么久,甚至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他联系不到莫离,出于心虚和愧疚也不好开口问简尹冬要莫离的电话。 沈清辞不喜欢骗自己。 他明白简尹冬出轨和他出轨不是同一种性质,前者是他间接造成的结果,而后者,简尹冬或许不会在乎,可沈清辞没法不在乎。 他喜欢简尹冬。 从很早很早以前,从他母亲死在沈安世政敌手中的十三年前,他遇见简尹冬开始。 莫离是沈清辞人生中遇到的唯一一个例外。 身为世界上最顶尖的Alpha,他除了心上人的信息素以外,不会受到其他任何人的信息素影响。 而莫离甚至不需要放出信息素,就能牵动他的神经。 沈清辞清楚这种感觉不是喜欢和爱,只是单纯的欲望作祟,然而背叛就是背叛。 他能做到的,不过只是尽可能的掩饰而已。 …… 俱乐部VIp包厢。 沈清辞和张首长谈完正事,先行离开。 他行走在灯光幽暗的走廊上,扣上正装最下方的扣子,路过一间贵宾室包厢时,闻到淡淡的甜酒味道。 空气净化机嗡嗡运作,清除着走廊里的信息素味道,然而丝丝缕缕的甜酒香气还是从门缝里挤出来,飘到沈清辞鼻尖。 他停下脚步,敲门前先从脑海里寻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关于那天发生的事情,他们需要好好谈谈。 沈清辞叩响房门,里面很快有轻快的脚步声响起,跑过来拉开房门。 “哎?不是服务生吗?” 五官娇媚的女性omega探头探脑地仰望着沈清辞,眼底露出一丝茫然,下一秒又觉得Alpha有些眼熟。 好像在电视里见过。 而且这相貌和身材也太出色了…… omega软下嗓音,甜甜地笑起来:“哥哥是来玩的吗?” 沈清辞狭长的凤眼半眯,视线冷冽地从omega穿着清凉的婀娜身材上扫过,眼底温度冷却。 他推开笑容满面的omega,跨入包厢内。 暧昧的蓝紫色灯光闪烁,香味扑鼻。 七八个身段柔软的omega衣着清凉,围绕着长沙发上微醺的Alpha调笑起哄。 Alpha修长的双腿随意地搭在一片狼藉的酒桌上,后脑对着门,与紧挨他坐着的唐维清四目相对。 骨节分明的手指拎着一杯白酒。 “莫先生加油!!” “不要输给一个一口酒都喝不了的纯情Alpha啊!” “……” 什么纯情? 莫离想偏头看一眼哪个omega在喊教授纯情,又想起这所谓的“对视游戏”还没有结束,于是继续望着唐维清的双眼。 在没有肢体接触的情况下四目相对,谁先移开视线谁输。 这种经典的酒桌游戏莫离根本没输过,他倚靠在沙发背上,长腿交叠,半眯着的桃花眼里笑意盈盈。 脊背笔直的Alpha见他这副没骨头般的样子,有点想笑,又觉得这样暗淡的灯光里,莫离的五官实在漂亮。 略带攻击性的明艳五官笼罩在暧昧的蓝紫色灯光下,轮廓柔和,桃花眼似明似雾,缱绻温柔。 “……我输了。” 唐维清耳朵不争气地一红,别开视线。 他听见莫离低笑了一声,耳朵更热,慌忙避开的视线恰好与门口进来的人对上。 丰神俊朗的顶尖Alpha站在门口,身后是漆黑宛如空洞的走廊。 狭长凌冽的凤眼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深蓝近乎于黑的眼眸里看不见情绪,仿佛乌云密布的海面,无比压抑。 唐维清精神都空白了一秒。 回过神来,他后背一片湿黏,呼吸急促,强烈的上位压迫感瞬间使他陷入无力反抗的状态,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辞用信息素逼开团团簇簇的小omega,走到莫离身前,俯身钳住他的肩膀,将人按进皮革的沙发里。 眼睛发红,声音压抑着怒气: “你没有Alpha会死吗?” 第22章 监控视频 肩膀的骨头生疼,莫离轻“嘶”了一声,脸颊浮着一层微醺的薄红,手里的酒杯一晃。 烈酒冲鼻的味道散开,酒液撒在莫离大腿的裤子上,染湿一片深色。 “你在发什么疯?” 他拧眉,抬头望向莫名其妙的沈清辞,眼底透着明显的不悦,语气嘲讽,“退一万步讲,我有没有Alpha和你有什么关系?” 莹润清脆的嗓音带着哑,一字一顿地说道。 浓烈的雪松味道挤满包厢,小omega们瑟瑟发抖地缩进角落里,在莫离抬手指示下才敢离开。 甜而苦涩的酒香从头到脚地包裹起莫离,顿了下,又往身旁满头大汗的唐维清身上蔓延。 两个级别远高于顶级Alpha的A针锋相对,几乎等同于是神仙打架——唐维清第一次从莫离身上感受到Alpha等级带来的压制感。 这种血脉上的压制令他生不起半点多余的心思,只想臣服和为他肝脑涂地。 甜酒的香气令他在沈清辞的压迫下好受了一些,然而下一秒,沈清辞像是发了疯一样,所有信息素调转矛头,全部向他身上袭来。 唐维清像是被扼住喉咙一样,难以呼吸。 冷冽的雪松味道敲碎他身边每一丝甜酒的香气,随后搅碎他本身的信息素防护,直攻大脑。 “唔嗯……” 唐维清脑袋后仰,闷哼一声,鼻子一热。 两道鼻血从鼻腔里涌出,他大脑嗡嗡直响,浑身脱力,只能勉强维持意识清醒,眼睛睁开一条缝。 刚刚趁着沈清辞转移目标时,五官漂亮的Alpha挣开他的手掌,桃花眼眼尾泛起狠厉的红。 “啪”的一声脆响。 沈清辞偏过头,脑海里的莫名其妙的怒火像是被浇了盆凉水一样,瞬间熄灭。 脸颊火辣辣的疼,他迟钝地摸了摸发热的右脸,脑袋转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莫离起身,挡在别的Alpha身前。 雌雄莫辨的脸庞上眉头紧锁,浅棕的眼眸透着淡淡的警惕和抵触。 沈清辞看看他身后被很好保护起来的Alpha,又看看对他露出一副敌对姿态的莫离,心底无端地升起一股火气。 可脸颊火辣辣的疼提醒着他,他没资格生气。 是他自己太莫名其妙。 “沈清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清辞望着Alpha含着讥讽的眼眸,剧烈跳动的心脏像是被刺了一下,瞬间冷却。 那双柔软的桃花眼看他时没有半分笑意,视线冷冰冰的,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审视感。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总是会做出自己都匪夷所思的事情,他需要冷静下来回想,才可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失控。 然而有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失控是因为莫离。 因为一个他未婚夫最喜欢的Alpha。 沈清辞已经记不起他从简尹冬口中听过多少次,说莫离的眼睛连看狗都深情、温柔,可是沈清辞从来没有感受过。 莫离看他的眼神永远都带有抵触。 只有那天夜晚,他从监控视频里寻找脖颈伤口缘由时,隔着屏幕和信息素凝成的水雾,窥见Alpha柔软的眼眸。 他看着莫离给自己灌抑制剂,看着Alpha逃跑、被抓回来,又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妥协。 次卧里的场面哪怕隔着屏幕,沈清辞都仿佛感受到一阵火热。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柔软的莫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莫离处于发情期、精神恍惚之下,将他误认成了另一个人。 “……简尹冬知道你们两个搞在一起了吗?” 沈清辞堪堪回神,眼底的红色褪去,只剩下一片幽深。 蓝紫色的光与他深蓝的眼眸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暧昧又妖异的颜色。他眼底带着审视,带着和莫离如出一辙的讥讽。 莫离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凉薄的笑,桃花眼眯起。 修长的手指抓住沈清辞领口稍显凌乱的领带,往下拉扯。纯粹的黑色衬得他指腹苍白,莫离靠过来,在一个呼吸可闻的暧昧距离缓缓开口: “你未婚夫知道我们两个做过吗?” 沈清辞大脑仿佛被锤子砸了一下,精神恍惚了一刹,回过神时脸色发白,用力拽开莫离的手。 脚步不稳地向后跌了一步。 呼吸不断加快,沈清辞大脑浑浑噩噩地胀痛起来,一直以来强撑着打起的精神瞬间崩塌。 ……他有什么资格说那种话? 比起和唐维清发生什么,对于莫离而言,和自己有过一次的温存才更倒霉。 Alpha鲜少表现出的厌恶态度伴随着这句话一同展现出来,沈清辞难以理解地感到伤心,难过,心脏绞紧一样的疼。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忍受着身体异常的反应,重新对上莫离冷淡的眼神: “你恨我?” Alpha愣了下,低笑一声:“谈不上,我只是讨厌你而已。” 沈清辞缓缓支起脊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尾发红,眼神冷厉的青年,嗓音嘶哑: “我手上有那天晚上的视频。” 他压下心底所有复杂的情感,连带着愤怒和妒忌,只遵从着想要打碎Alpha从容的本能。 他如愿地看着莫离表情僵在脸上,然后寸寸碎裂,浅棕的眼眸里闪过一瞬恍惚和痛苦,紧接着重归平静。 “你想要什么?” 莫离疲惫而无力地垂下视线。 他不敢置信会从沈清辞听到这种话,也没想过那天非要带他上楼是因为里面装着监控或是拍摄设备。 他有一瞬间情绪失控,想要扯着沈清辞的衣领质问他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 为什么要把他好不容易卸下防备展露出来的东西撕得粉碎。 莫离清晰地记得那天他是怎样做出的决定,又是怎样谨慎又青涩地努力去试着回应Alpha的爱意。 ——就像是在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扎上了一根刺。 是他亲手把弱点送到沈清辞面前,是他自己犯蠢,是他企图过度地索取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从死去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心脏就不配再跳动了。 至此以后,他的人生都是身为反派的傀儡,是一个个注定一无所有悲惨死去的坏人。 他不该心软,不该沉迷进虚假的世界,不该明知道他承受不起背叛却去想要相信别人。 他没想到他第一次对人付出真实的情感会以最可笑的方式结局,他也并不在乎所谓视频和他人异样的目光—— 莫离此刻只无比地庆幸,他将那个止于唇角的吻掰回正中。 他的初吻是甜的棉花,柔软的云朵,是青涩又满虔诚的爱。 至少,他还有过一个在爱里的吻。 足以他撕开沈清辞和宋言初,安慰自己他只是不够幸运,而不是真的狼狈得彻彻底底。 ……可他又是哪来的自信,认为宋言初就不会伤害他。 他怎么会这么天真。 第23章 一周一次 “跟我同居。” 沈清辞低哑的嗓音平静冷淡,深蓝的眼眸转动,从脸色苍白的莫离身上移到他身后。 领口一片血红的Alpha倒在沙发上,鼻血止不住地流,镜片后的眼眸没有焦点,只偶尔痛苦地晃动一下。 过量的信息素导致他精神错乱。 沈清辞按开手机,叫人过来拉唐维清离开,打字的时候听到了莫离的回答。 “还有呢?” 他闻言抬起头,与Alpha浅棕色的瞳孔对视,从中已经看不见分毫的痛苦和挣扎。 澄澈见底的眼眸仿佛清透的琉璃,平静淡漠,掀不起一丝波澜。 “陪我玩快艇骰子。” 沈清辞没怎么犹豫,一字一顿地回答。 他不想再去思考他对莫离是什么想法,也不想在考虑这个房间外的一切,他此刻只在乎自己本能的欲求。 他想要和莫离住在一个温馨的小公寓里,每天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彼此,一起远离城市的生活。 Alpha在简尹冬面前的温柔和从容,和在视频里截然相反。 青涩到极点的反应,沙哑的嗓音,沈清辞没从视频里听清一句话,唯独听见他的声音。 浑噩的记忆里偶尔还能闪过Alpha手腕细腻的触感。 沈清辞一直觉得莫离的身材比例恰到好处,肩宽腰窄,身材高挑,弯下腰穿过他的胳膊抱住他的后背,一定会是个很舒服的姿势。 “好。” 空气中沉默许久,他听到莫离平淡的、疲惫的嗓音。 沈清辞心底升起一股微弱的雀跃,大脑任性地隔绝现实与思考,抓住Alpha的手腕将他塞进了车里。 莫离没有反抗,乖乖坐上副驾驶,自觉地拉过安全带扣上。 驾驶座车门打开,沈清辞看他一眼,上半身探过来解开了他的安全带。 车内的空间对两个超过一米八的男人实在算不上宽敞,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莫离垂着眼,脊背后靠,尽量和人拉开距离。 Alpha什么也没有察觉到,解开安全带后,又不紧不慢地替他系好。 满意地回到驾驶座开车。 莫离看了眼系上的安全带,刚还以为沈清辞是故意不想让他安全,待会开车带他体验一把速度与激情。 结果不知道是在搞什么。 他没心思细想,闭上眼睛往后,后脑靠在头枕上,等车辆驶出停车场,平稳地开上大路,这才开口: “你对我提出这种要求,简尹冬算什么?” 他语气平静到堪称平淡,像是随口闲聊,问人“今天吃了什么”一样。 沈清辞短暂的从自己构建的茧房里回神,眉头皱起,眼里闪过一抹挣扎,复而又重回平静: “不要再提起他的名字。” “……我要跟你待多久?” “到你死为止。” 听到这个期限,莫离没忍住笑了一声,歪头睁眼,潋滟的桃花眼落在人侧脸上,含着淡淡的讥讽:“我手里也有你的把柄,别忘了。” 他们不是单方面威胁和被威胁的关系,严格来说是互相掣肘。 只不过莫离手里的牌更小一些。 “你手里的消息不一定能散播开来,也不一定至简尹冬死亡。”沈清辞眉眼淡淡,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提条件吧。” ——即便不会置简尹冬于死地,他都不希望增加任何不必要的风险。 莫离是个聪明人,没有试图靠这个消息与他手里的视频扯平,只提出了几个相当合理的要求。 “我可以待在你的地盘,但最多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把手上的视频拷贝给我一份。” “可以。只要你每天做好跟我玩快艇骰子的准备。” 话落,副驾驶上的Alpha呼吸声骤然变大,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异样的红,嘴唇颤抖。 形状漂亮的桃花眼里浮起恼怒和仇恨,片刻后又定格,闪过一抹破碎般的自嘲。莫离直而笔挺的肩膀垮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一周一次。” 他冷漠地审视两个把柄和自己身体的价值,从中找到了一个恰当的“差价”。 左右已经是个被狗啃过、不干不净的身体,再怎么样也不会如何了。 坦白说,他对沈清辞的说辞没有一点失望。 他从来不对他人抱有期待。 —— 三小时过去。 一栋位于海岸边的二层独栋小别墅映入眼帘,一层层海浪扑上沙滩,卷走细细的白沙。 空气湿润,海风腥咸。 莫离下车,遥遥望见远处一栋别墅屋顶的轮廓,那是他给简尹冬准备的囚禁场所。 果然男主这种生物跟反派之间只是一念之差的区别。 他自觉地走进别墅,上到二楼,挑选了一间窗户正对大海的卧室,欣赏了一下风景。 沈清辞停好车上楼时,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纤细的Alpha站在窗边,微腥的海风卷起他半长的黑发,从吻痕未消的白皙脖颈穿过。 单薄的深灰色衬衫下摆自然垂落,盖住半截臀部,没有扎进裤子。往下的一双腿长而直,裹在严谨的西装裤里。 漂亮的侧脸缓缓转过来,面对着他。 沈清辞心情微妙地舒畅起来,在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得到了一个令人满意的反馈——现在这个Alpha是属于他的。 他倚靠在门口,目光直白而热切地注视着莫离,看他在卧室里走动、整理衣柜、喝水。 怎么看都很有趣,怎么都不会无聊。 Alpha也没有被注视的不适,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日期,回到衣柜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件宽松的浴袍。 右手食指和大拇指勾开领口的纽扣,解开。 清凉的微风吹进室内,衬衫衣摆晃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沈清辞望见一小截细腻的白色,眼底颜色渐深。 他默不作声地注视着Alpha脱下衬衫,劲瘦的上半身覆盖着一层匀称的肌肉。 莫离偏头过来,桃花眼半垂,眼底一片冷然:“我去洗澡,等我十分钟。” 浴室门关上。 沈清辞愣怔在原地,听到淋浴的水声时才意识到莫离的意思是什么。 他是在履行一周一次的承诺。 第24章 生理厌恶 沈清辞蠢蠢欲动的信息素渐渐收回自己身旁,大脑温度冷却,一时间连欣赏莫离的身材都觉得索然无味。 现实和他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不过,他们的关系本来就是一场交易而已。 沈清辞仔细想想,Alpha也没什么给他好脸色的必要,反正他们之间没有半点感情。 只是纯粹的交易而已。 他扭头走出卧室,扯开整齐的领带,回到主卧里洗了个澡,系上浴袍带子回到莫离所在的卧室。 正对大海的落地窗向外打开,风吹起轻薄的窗帘,浴室的推拉门哗一声打开。 黑发滴着水的青年赤脚踩在地板上,不耐烦的桃花眼被热水蒸腾得微红,睫毛湿润,绯红的唇瓣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快点,别浪费时间。” 他骨节分明的双手搭在松垮的浴袍腰带上,欲要解开。 纯黑色的丝绸浴袍衬得他肤色苍白,高烧未退的Alpha嗓子有些哑,脚步虚浮,指腹都是白的。 沈清辞深蓝的眼眸微晃,被他眼底赶时间的烦躁不耐刺了一下,突然没了兴致。 “你烧还没退,等病好了再说。”他顿了顿,“我没兴趣折腾一个病号。” “呵。” 莫离半开的衣襟露出的胸膛震动,脸上露出了一抹玩味般的神色,微微歪头,语气漫不经心的,“我说,当婊子就别立牌坊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和你情投意合……你清醒一点,我们之间只是交易而已。” 他没时间跟沈清辞玩什么你生病我吃药的无聊戏码。 等这个月结束,他伤势恢复,立刻就会离开这里去暗杀简尹冬的父母,继续他的任务大业。 哪有精力跟沈清辞玩过家家。 交易就是交易,他不会答应了发生关系还自持清高,不情不愿,莫离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接受现实。 无论摆在面前的路是什么,只要能往前,他就会一直走。 沈清辞的视频不能,至少现在不能出现在网路上,简尹冬要在最爱他的时候收到父母的死讯,产生的仇恨才足够可观。 恰好他这个月本来就要休息。 监控视频的内容不只对他而言不光彩,对沈清辞也一样。 只要两个人同时持有,便不会有人公开,失去威胁的作用。 沈清辞闻言抿了抿薄唇,深蓝的眼眸一片晦暗,两个人对视半晌,他还是走了过来,解开浴袍腰带。 Alpha浑身颤抖了一下,屏住呼吸,用尽全力对抗着身体和精神上的不适。 微烫的指尖按在手腕,往上。 仿佛有成千上万的蚂蚁从脚趾开始一路爬满全身,啃咬着他的皮肤和灵魂,密密麻麻的刺痛感遍布四肢百骸。 指尖发冷。 恐惧、厌恶、抵触交融在一起,莫离脸色苍白,胃部绞紧,反胃带来的呕吐感几乎已经卡到喉咙。 沈清辞指尖贴着Alpha颤栗的肩膀,抬头,见他眼睛紧闭,眼尾通红,抿起的唇角渗出一抹红。 他支起脊背,搂着Alpha僵硬的后背低头,用手指蹭掉那抹鲜血。 舌尖的铁锈味刚刚蔓延开,被他碰了下嘴角的莫离脸色骤然变差,仿佛吃了屎一样,扭过头弯腰干呕了一声。 抵触强烈得令沈清辞发怔。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胳膊还保持着圈着人的姿势,怀里的Alpha却已经不堪重负地钻进浴室。 剧烈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持续不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清辞从被人嫌弃到生理厌恶的事实中回神,脚步艰涩地走进浴室。 停止了咳嗽的青年无力地趴在马桶边上,脸颊上浮现出异样的潮红,泪痕蜿蜒。他一米八出头的个子在浴室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颤抖,湿漉漉的桃花眼里带着红色的血丝,笼罩着一层薄雾。 浴袍领口滑落半截,露出圆润的肩膀,莫离胸口发疼,呼吸急促。 视线相对的下一秒,他嗓音嘶哑地晃了晃脑袋:“……你可以给我用药,我不会反抗。” 沈清辞本就受伤的神经再一次遭受重击。 他不知道要怎样的厌恶,才能让一个人面对他的触碰做出这样的反应,就好像他是什么无恶不作的禽兽一样。 可对于天生高人一等的A人种而言,这的确是一种足以打断脊梁的耻辱。 莫离只是强撑着装作浑不在意,实际上对他的恨已经难以消解,只是被亲了下嘴角就恶心得想吐。 难以自控。 沈清辞手脚冰凉,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他已经见到莫离被打断傲骨的悲惨模样了,按理说也应该感到些愉悦,可是没有。 他对莫离抱有的情感远远不止对于未婚夫情夫的报复欲和怨恨,然而除了这些还会是什么? 喜欢?爱? 沈清辞想象不到自己喜欢其他人的样子,他对简尹冬的爱已经持续整整十三年。 这种长久的爱早已融入他的骨血和本能,不会有其他人能打破,连他自己都做不到。 所以到底还剩下什么…… 沈清辞思维滞涩,精神与肉体、与灵魂对于莫离的感知都不尽相同,最终构成的复杂答案难以拆解。 他心疼莫离的同时想要毁掉他,怨恨他的同时想要接近他,保护他的同时又想摧毁他。 “莫离……” 沈清辞恍然地迈动步伐,走到莫离身前缓缓蹲下,解开他手腕上的腰带。右边膝盖挨在瓷砖上,好不容易压下呕吐欲的Alpha再一次喉咙发痒。 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 莫离难以自控地往后退,后背贴上冰凉冷硬的瓷砖,雌雄莫辨的五官微微扭曲。 “你到底是谁?” 身材高大的Alpha遮住头顶照来的灯光,没有逼近,莫离睫毛微颤着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不清。 “……” 我是你爹。 他太想这么回一句,又实在接受不了Alpha再靠过来,精神上的抵触和厌恶已经浓郁到令他浑身不适。 半晌,他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给我药。” 沈清辞浑身僵硬,眼睛骤然一红,胸膛起伏,呼吸急促,很快,胸腔提起的气消散,肩膀垮下,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对不起……我不碰你了,你别这样,莫离……” 他看着Alpha雾蒙蒙的桃花眼,想起曾经和张景闲聊时,猜测过关于莫离的曾经。 一个从小生活在边境的、比omega还要漂亮的Alpha会遭受什么? 沈清辞不敢深想,也不敢靠近莫离,他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如此的混蛋和令人唾弃。 这和莫离可能遭受过的折磨有什么区别? 第25章 能不能重新认识 阴影消散。 莫离隐约透过模糊的视线望见沈清辞走出浴室,脑海中闪过一抹疑惑,又松了口气。 算了,今天他真的不行。 还是等他找到药了再去履行承诺吧。 …… 清晨。 莫离抱着笔记本电脑窝在单人沙发里,黑发没有经过打理,随意地散在脑后。 半长的额发盖住眉毛,一楼客厅里光线明亮,侧面的大玻璃窗可以直接看见蔚蓝的大海。 他端着电脑琢磨入侵沈清辞家的监控系统,一行行代码滚动,弹窗接连跳出。 “咯吱、咯吱” 木质楼梯传来轻微的响声,莫离偏过头,望见西装革履的Alpha走下楼梯,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早上有事,中午回来。” 他走到门口的鞋柜旁,换下拖鞋,背对着莫离解释,临出门又问了句“中午想吃什么”。 沈清辞动作有些不自然地回头,瞥见笔记本屏幕上滚动的代码,看不出个所以然,但大概猜得到莫离在做什么。 他所有住处的电子系统都经过加密,不存在任何泄露的可能。 “不用白费力气。” 沈清辞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沙发上盘坐着的Alpha点点头,堪称顺从地合上电脑,抱在怀里往楼上走去。 “中午吃什么?” 沈清辞不厌其烦地询问。 “怕你下毒,我自己点外卖。” “……” 沈清辞顿了顿,气得发笑,“你都不怕我给你吃药,怕我下毒?” 莫离没再搭理他,抱着电脑回了卧室,打开,看到一连串报错的提示,按下快捷键一键清除。 末了调出简家别墅的结构图,开始规划路线。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莫离抱着电脑走过去,看见联系人是简尹冬,想了想还是接了起来。 “你病好了吗?” omega关切地问。 “还没,医生说可能是感染了,要住院一段时间。”莫离一板一眼地回答,并拒绝了omega的探视,“可能会传染,你不用担心,照顾好自己。” 寒暄几句挂断电话,莫离继续规划路线。 到二十一条的时候,他百无聊赖地关掉电脑,靠进椅背里,感觉人生如此漫长。 他居然没事可做了。 余光中一群雪白的海鸥从海上飞掠而过,莫离看了眼大海,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海了。 任务者的活动范围往往受限于故事舞台中央,他只能从新闻上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没有机会前往。 莫离有时候会想外面那些地方到底是否存在,这些世界到底是完整的星球还是只有“舞台”那么大点。 他换上泳裤和拖鞋,走出别墅,踩着细细的沙滩踏进海浪里。 冰凉的海水拂过脚踝又退走,打湿沙滩,莫离理了理外套,继续往海里走。 水面升高,从没过脚踝的高度渐渐与腰腹齐平,单薄的防晒衣下摆湿漉漉的被水流冲来冲去。 阳光愈发刺眼。 莫离眯起眼睛,正想游一圈放松一下,身后的水面突然扑腾起来。 “你在做什么!你想死吗?” 匆匆扎进海里的沈清辞拽住他的肩膀,将人连拖带抱地弄到了岸边,脸色微微发白,眼底还有几分未消的不安。 “你管得真宽。” 莫离理理被拉扯凌乱的防晒衣,懒得解释,一脸散漫地回了别墅。 身后安静了一阵,才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沈清辞深呼吸了好几次,压下心底的惊疑不定和心悸,没有试图追问,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换下正装,走进厨房准备午餐。 他对莫离的饮食偏好了解几乎为0,除了知道他不吃香菜以外,其余的完全不了解。 想发消息问还没有微信。 人就在楼上,他索性上了楼当面询问。 卧室房门半掩,从门缝里能看到一个脑袋,沈清辞推开门,正欲询问,就看到一桌丰盛的海鲜大餐。 莫离戴着手套回头看他,表情很淡。 “我们能不能……当做重新认识。”沈清辞提起一口气,说着说着又泄气,低头看向脚尖。 重新认识? 莫离嘴角微动,本就寡淡的表情越发平淡。 其实我们已经重新认识第三次了,只是你不记得而已—— 他早在宋言初问出“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时,就意识到事情的问题所在,之后其异常的表现更证明了这一点。 “比起纠结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你不如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莫离回头剥着盘子里的小龙虾,捏出一块莹白的虾肉塞进嘴里,咽下,“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做什么。” 沈清辞的行为一直很异常。 一个人的欲望该和他的行为相匹配,可沈清辞表现得很矛盾,既要威胁他又要讨好他,既要折磨他又要和他搞好关系。 就像精神分裂一样。 好吧,可能确实是。 莫离真诚地建议到他到精神病医院里看一看脑子,沈清辞沉默半晌,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我想你和我一起吃饭。” “这不在我们交易的范围内。”莫离用了个巧劲挣开手腕,继续剥虾,沈清辞抿了下嘴唇,刺啦一声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旁若无人地戴上手套,开始拆蟹。 行吧。 莫离到底是有着良好的教养,没有呵斥人离开,自顾自吃着自己的。 没过一会儿,一碟细致剥好的蟹肉推到他面前,莫离拿着清蒸小龙虾低头,看见沈清辞收回的手。 “我想好了。” 身前响起Alpha优雅低沉的嗓音,莫离抬头与他对视,见他眯了眯深蓝的眼眸,慢条斯理地说,“我喜欢你的身体。” “……” 这就是你得出的结论? 莫离啃了啃手里的虾,头疼的同时有点牙疼,他实在不好评价现在这个诡异的场面。 还是吃两口饭得了。 所幸Alpha也没指望他感激涕零地回复,宣布完自己的想法便低头继续剥蟹。 晶莹雪白的蟹肉渐渐堆成一座小山,小山旁堆着蟹黄。 沈清辞剥完桌上所有的螃蟹,摘下一次性手套,注视莫离半晌,忍不住询问:“你怎么不吃?” “我不喜欢吃螃蟹。” 莫离哽了一下,平静回复。 “不喜欢你为什么要点?” “有钱任性。” “……” 沈清辞额角跳了跳,有点上火,他深呼吸两下,点头,“好,我记住了。” “……” 你记住什么了?他有钱这事不是人尽皆知吗? 莫离目送沈清辞离开卧室,看了眼堆满蟹肉的盘子,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饮食偏好。 可—— 他拿起筷子,从小山上夹下一撮蟹肉塞进嘴里,鲜甜的味道从舌尖上迸开,入口即化。 刚刚是乱说的来着。 莫离吃完收拾好桌子,拿起手机,看到了几条未读消息。 半小时前,助理告诉他已经找到合适的保健品,只要饭后来一粒,保证效果堪比易感期。 【或者比易感期更热情】 第26章 无情的任务机器 莫离简单看了看药效,指挥助理送过来。 收到指示,助理立刻下楼开车,顿了顿,拿出手机看一眼地址,有些疑惑。 怎么是上次老板新买的别墅隔壁? 难道莫离又钱多没处花,全款拿下了一套别墅? …… 市中心距离海边有一段距离,助理下午六点左右才能到达。 莫离试图以暴力破解视频的方式失败,开始另寻他路,联系唐维清。 Alpha已经从精神错乱中恢复过来,早些时候发来了一张医院的照片,还表示收到了一笔巨额赔款。 主要是精神损失费。 唐维清苦笑着:“原来Alpha之间的差距这么夸张。” 短短一次信息素爆发,他不仅失去了与沈清辞竞争的勇气,更是没办法再对莫离产生什么想法。 上位Alpha带来的压迫感犹如实质,形成阴影。 他实在想象不到莫离作为omega会是什么模样,又实在舍不得,只能咬咬牙想象自己怎么能引起Alpha的兴趣。 屏幕对面,莫离简单安慰他两句,一转话头。 【你能拷贝一份沈清辞婚房的监控视频给我吗?】 他直截了当。 左右唐维清猜到那天发生了什么事,莫离干脆没有浪费时间,手机安静几秒,弹出一条新消息。 【我很想帮你,但是很难。沈先生所用的电子设备安全系数非常高,又有技术人员盯着,电脑一有异常就会被察觉】 【不过,小简可以用他的电脑】 新消息跳出。 莫离皱了下眉。 他要求简尹冬拷贝一份视频,后者大概率真不会拒绝,可却会看到视频内容。 莫离不愿意视频流出去的主要原因就是担心简尹冬知道,其他诸如社会性死亡等等原因只能占一小部分。 他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哪怕脸丢干净,死后也是一条好汉。 外界的评论和他人异样的目光只让他觉得有些烦躁不安,但终究不是什么大事。 莫离暂且熄了从其他地方拿到视频的想法,只让唐维清留意一下,能拿到最好不能拿到就算了。 从沈清辞这里下手也就一个月时间而已。 —— 下午五点。 莫离应邀到一楼餐厅用餐,沈清辞的厨艺只能说是发挥稳定,堪比专业厨师。 “你为什么会想到学做饭?” 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色,莫离拉开椅子坐下,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上次见过的澳洲大龙虾这次也在,个头还更大一些。 沈清辞解开背后系起的围裙,动作稍顿,深蓝的眼眸微抬,对上他的视线: “我小时候被绑架过一段时间。” “绑架犯逼你给他们做饭?” 莫离见他没有继续说什么意思,夹着龙虾肉的筷子停在半空,思索半晌询问道。 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他有时候绑架别人,就会逼金雕玉琢的小男主做饭给大伙吃。 每次都觉得那些少爷小姐掉着小珍珠煮饭的样子很有趣。 “……” 沈清辞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他摘下围裙挂在墙上,内里浅色的居家服面料柔软,柔和了他锋利的眉眼。 “不是。” 良久,他坐上餐桌,冷硬地回道。 仍然没有解释的意思。 莫离问不出个所以然,也懒得深究男主悲惨阴暗的童年,只当他是当时饿着了,所以回家后疯狂地做饭来慰藉自己幼小的心灵。 气氛陷入无声的寂静中。 两个人都是吃饭筷子不会碰到碗的讲究人,餐厅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沈清辞仿佛是意识到自己导致氛围陷入沉默,短暂思索了一下,询问:“你以前在边境都吃什么?” “草,土,还有生肉。” 莫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他就一个孤儿,从有意识开始就在纷飞的战火里逃跑、挣扎求生,过得什么生活不难想象。 “你没想过用火烤一下再吃?” “想过,我直接让别人用炮弹帮我烤,你觉得怎么样?”莫离漫不经心地回道。 “……抱歉。” 年轻的执政官再怎么说都是个没上过战场的政客,不知道当年的边境是何等的凄惨状况——当然,莫离也不知道。 他只是恰好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才清楚。 话题突兀结束,餐厅再次陷入寂静,沈清辞沉吟半晌,不经意地问:“你以前过得很辛苦吧?” “还行。” “……有没有Alpha威胁过你?” 莫离停下夹菜的动作,瞄他一眼,只想说朋友你这目的性已经强到写在脸上了。 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笑,桃花眼弯弯:“有过。但如果你指的是像你一样的威胁,那么一直以来,我只遇到过你一个混蛋。” Alpha脊背挺直地坐着,闻言身体僵了一下,狭长的凤眼微垂。 沈清辞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是好还是坏,好在他的确是莫离唯一有过的Alpha,坏在他们的关系实在不怎么和谐。 不过,他还有弥补的机会。 吃完饭,沈清辞主动揽下了洗碗和收拾厨房的工作,窝进沙发里的Alpha回头瞄了他一眼,半歪的脑袋有些疑惑。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沈清辞从他脸上读出这般意思。 他默了默,认命地收拾好餐桌,拐进厨房。没过一会儿,门铃声响起,沈清辞洗干净手走出厨房,见莫离拿着个小药瓶放在桌子上。 透明的玻璃瓶里几颗白色药片挤在一起,Alpha面无表情地就水吞下。 “你吃的什么药?” 沈清辞眉头紧蹙地走到茶几旁,俯身拿起小药瓶,想看看里面的药是什么,一股浓郁的甜酒香味就从身旁袭来。 他胸口一沉,踉跄着倒进身后的长沙发里。 柔软的沙发垫承托着他的脊背,沈清辞眉头微蹙地抬头,对上Alpha深暗的桃花眼。 淡淡的红色洇在眼尾,像是一抹漂亮的红霞。丝丝缕缕的甜酒香味缠绕过来,Alpha呼吸略快地俯身过来,手掌抵在他肩膀附近。 右腿提起,顶开他的膝盖跪在他腿间。 “你——” 沈清辞哑然,耳垂发热,想说点什么,可Alpha漂亮的五官已经凑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吻了上来。 温凉柔软的唇瓣相触,辗转厮磨。 莫离的吻像他潋滟的桃花眼一样缱绻柔软,又带着令人无法反抗的进攻性,沈清辞呼吸一滞,几乎已经放弃抵抗。 然而沉沦的前一秒,他想起手里攥着的小药瓶。 ——莫离是靠吃药才压下对他的生理厌恶。 第27章 拒绝莫离是一种酷刑 沈清辞自出生以来,这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被人如此厌恶还是第二次。 上一次已经是遥远的十三年前。 当时正值大选期间,沈安世的政敌即将落马。 失败的打击和破碎的家庭逼得他歇斯底里,最终在举国欢庆的庆典当天,沈安世于高台之上演讲时,掳走了他的妻小。 沈清辞当时只有十五岁。 他看着屏幕中高大威严的父亲对着众人宣讲,剖析接下来的发展政策,绑匪一通电话打到他秘书手上。 屏幕外有人做出手势,沈安世流畅的演讲没有半点停顿,只抬了下右手。 那是不用管他们的意思。 此刻没有什么比演讲更重要,哪怕妻子和儿子的命,沈清辞拼了命地挡在母亲身前,可再顶尖的Alpha都只是年幼的小兽,敌不过一群成年的Alpha。 他满身是血地看见绑匪举起手枪,挥退周围的Alpha,越过他的脑袋举高。 眼底充斥着恨之入骨的鲜红。 枪声响起的那一秒,演讲进入尾声,沈清辞后脑溅满粘稠的血和碎肉,听见父亲说——“惟愿天下无疾,国泰民安”。 铺天盖地的欢呼声中,彩带与红绸洒满天空。 沈清辞倚靠着母亲的逐渐失温的尸体,发出小兽一样细弱的呜咽声,然后被欢闹的背景音盖过。 …… 微弱的窒息感唤回了沈清辞的意识。 Alpha还在掐着他脖子吻他,仿佛是察觉到他走神一般,手掌微微用力,同时咬了下他的下唇。 沈清辞眼眶红了红,仰着脖子扒开Alpha固在脖颈的手,试图控制莫离的行动。 然而药效发作的太快。 Alpha以一种异常的热情缠着他亲,带着薄茧的指腹到处乱摸。 沈清辞勉强又难耐地偏过头,体温升高,他望见莫离神志不清的桃花眼,心脏沉底。 ——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关系。 Alpha看不懂他的眼神,只依靠着本能往他怀里凑,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里,莫离的手再次摸到脖颈。 沈清辞钳住他的手腕,呼吸凌乱地摸到手机,打开,凭着印象拨通私人医生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接起,他嗓音嘶哑地命令: “快点过来!” 医生问了嘴地址,得到回复后潇洒地挂断电话。 客厅外海浪翻涌,沈清辞几番抵抗都没能控制状态异常的莫离,反而是自己先受不了撩拨,被Alpha逼退到沙发的角落里。 他靠在扶手与沙发背的夹角,耳朵发热,纤细的Alpha像是猎豹一样控制着自己的猎物,桃花眼幽深泛红。 沈清辞进退不得,又不敢太用力,只能任由甜酒的香气弥散开来,将整个客厅包围成Alpha的领地。 这样浓郁的信息素味道,足以让任何踏入其中的omega瞬间陷入易感期。 “莫离……唔……” 沈清辞大脑有些晕晕乎乎,身体是热的,心底却一片荒芜。他试图通过言语让莫离恢复理智,可Alpha显然不给他机会。 漫长又细致的吻研磨着手腕内侧。 极尽热情的Alpha一路点火,撩拨得沈清辞欲罢不能,他有一瞬间想着干脆这样继续下去算了。 可每当他睁开眼睛,对上Alpha没有半分神志残留的浅棕眼眸,就仿佛被泼了盆凉水。 内心止不住的发愣。 他觉得这个场面实在是讽刺得可以——迫于威胁的Alpha吃了药,才能勉强自己接近厌恶的对象,而他的本能却为Alpha的触碰感到欣喜。 沈清辞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到昨天莫离厌恶自己到呕吐的模样。 他不知道怎么接受眼前只依靠本能的野兽。 可能是他的抵触太过于明显,莫离几乎没有焦点的眼神晃了晃,往后退开一截,放过了Alpha通红的唇瓣。 他细白的指腹按在衬衫纽扣上,解开,抓住发懵的Alpha便往衣摆里探。 结实的腹肌劲瘦柔韧,沈清辞手指发烫,几乎要绷不住,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好半晌才收回了手。 拒绝莫离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灵魂与身体上的渴望蚕食着他的理智,沈清辞大脑越发昏沉,信息素已经本能地探出,与满室的甜酒香缠绕在一起。 他勉强动了动小指,苦笑,只能在心底暗暗指望医生早点来。 再不来,他可能要忽略莫离对自己的厌恶,犯贱一样地接受Alpha了。 …… 医生紧赶慢赶,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抵达别墅。 输入密码,他推开大门匆匆奔向客厅,浓郁的甜酒香味扑面而来,像是当头一棒。 他脑袋空白一瞬,微微发懵,回神后一抹鼻子,一片温热。 医生咬紧牙关,牙齿打颤。 同为Alpha,他理解这种只用于圈定伴侣的信息素会对外人产生何等的攻击性,可他不明白,为什么沈清辞会和一个Alpha待在一起? 医生擦着鼻血进入客厅里,浓郁的信息素已经在空中凝成白雾。 他脚步诡异地停住。 粘稠的雾气中,他的老板被一位Alpha压在沙发上亲脖子,宽阔的肩膀委屈地挤在夹角,呼吸凌乱,脸颊泛红。 “……给他打镇定剂。” 沈清辞勉强挪到脑袋,半睁的凤眼微红,眼底挣扎。 医生心底狠狠震了三震,人都懵了。听见老板指挥,他浑身一凛,低头快步前来,往Alpha圆润的肩膀上扎了一针。 快速推入药液的疼痛令莫离皱了下眉,有些不悦,绯红的唇瓣却还是贴在沈清辞脖颈上,移到喉结轻咬了一口。 沈清辞闷哼一声,脸上的薄红迅速蔓延到带着齿印的耳垂。 镇定剂起效还需要几分钟,医生低下头目不斜视,亲吻的声音和沈清辞恼羞成怒的低骂还是钻进他耳朵里。 终于,Alpha眼神涣散,闭上眼睛倒在人怀里。 医生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见老板脸色难看,浑身发抖,动作却轻柔地护住了Alpha的脑袋。 ——那是个很漂亮的Alpha。 五官雌雄莫辨,鼻梁高挺,红唇饱满。 卷翘的睫毛在闭合的眼睛打下一片阴影,微微颤动。 第28章 地下情人 镇定剂的效果非常强劲。 莫离意识回笼,从床上坐起来时,窗外已经是傍晚,明亮的月亮高悬于天空,几乎没有星星。 黑沉的海面无声而缓慢地翻涌,月辉从窗户洒落进来,照亮小茶桌旁坐着的人影。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月光被窗户切割成几块的光斑。 沈清辞倚在茶桌旁的椅子里,桌上摆着一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停在锁屏输密码的界面。 屏幕散发的微光照亮Alpha笔直的下颚线。 “你在做什么?” 莫离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骨感的脚踝陷入长毛地毯里,一直走到茶桌旁,“啪”一下合上电脑。 “……等你醒来。” 沈清辞嗓音嘶哑,缓缓抬头,深蓝的眼眸笼着一层浅淡的银辉,“我不需要你吃药。” “别这么幼稚好吗?” 莫离冷笑一声,拎起眼前人的领子低头靠近,还没到呼吸交融的距离难以遏制地反胃。 他松开衣领后退两步,咳嗽两声压下呕吐的欲望,回头,“你也看得出来,清醒的状态我很难不恶心。” 沈清辞借助浅淡的月光望见Alpha眼尾浮起一抹生理性的淡红,抿起嘴唇。 拳头握紧又松开,他近乎于麻木地听着莫离诉说“厌恶”,脑海中浮起白天发生的一幕幕。 会黏黏糊糊抱着他,亲他脖子的Alpha只是个假象。 真正的莫离连碰他一下都厌恶到难以自控,看他的眼神更是冰冷到没有半点温度。 沈清辞突然不确信自己只想要莫离的身体了。 如果只是这样,他不会拒绝吃了药的莫离——哪怕灵魂出走,意识不清楚,身体依然没有改变,他不该拒绝的。 他明明想要的更多。 沈清辞手指微蜷,意识到一个他不愿意接受的事实正在冲破谎言。 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爱早已经漏洞百出。 ——为什么他会喜欢上一个Alpha? 沈清辞感到迷茫,他想不通为什么,就像他想不通他对莫离莫名其妙的好感到底来源于哪里。 喜欢那张漂亮的脸?喜欢他的性格?喜欢他的身体? 如果问沈清辞,你喜欢简尹冬什么,他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善良”,他能想起一个又一个答案,能回忆起他每一个心动的瞬间。 可是对于莫离,他只有一种毫无缘由的好感。 就像是离开了莫离他会无法生存一样,所以同样迷茫的意志将其扭曲为爱,告诉他肯定是爱情没错了。 可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 莫离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会让Alpha沉默这么久。 沈清辞仿佛是听到什么“外星人攻打地球”一样的噩耗,即受伤又茫然,呆呆地坐在原地。 仿佛在思考自己破烂的人生该如何继续。 莫离手指搭在桌面上,屈起敲了敲桌子,打断Alpha的思绪:“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已经履行承诺了,视频你得给我。” ……视频。 沈清辞堪堪回过神,听到这说法,迟钝地意识到现状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 无论感情始于什么,他都不希望和莫离关系闹得越来越僵,直至走向无法收场的你死我活。 他压下心底的迷茫,仰头直视莫离映着微光的浅棕眼眸,语气认真:“一个月后,我会把视频给你。” 顿了顿,沈清辞说,“不用再吃药了,限制条件取消,你只要陪我呆一个月就好。”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得莫离有点晕,很快,他从善如流地点头应下:“可以。” 无论沈清辞抽得哪门子疯,都与他无关,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可以。 —— 由威胁开始的同居生活,逐渐进入了一种平静的步调。 自从上次去除“一周一次”的限制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渐渐恢复正常,不再总是针锋相对。 相安无事半个月,莫离每天按时吃药,身体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他的作息生活十分规律,短短几天就被沈清辞摸清楚,每天早上起来下楼,必然会在厨房里看到煲好的补汤。 莫离端着瓦罐搁在餐桌上,舀进碗里。 热气氤氲,香味扑鼻,每天不重样。他慢条斯理地吹吹勺子,不紧不慢地喝完一碗热汤,桌上的手机振动个不停。 简尹冬日常关心他的身体,发来了一条微博链接。 “!!清辞居然有地下情人” 看到这这行字的一瞬间,莫离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他连忙咽下,扯出张纸巾擦嘴,边点开链接。 整个微博条文说得煞有其事。 通过分析沈清辞的行程,博主得出了他在外养小情人的答案,还大致推断出了“金丝雀笼子”的地方。 “……性别存疑,但通过半个月前直播里那位耳朵上的齿痕判断,大概率是个男性。 “说不准还是位Alpha。” 莫离一路翻到最底下,对这缜密的推断和高度贴合真相的结果感到一丝讶然。 他甚至有点怀疑这是不是沈清辞自己放出的消息,用以试探简尹冬对他的感情和对这事的看法。 退出微博,莫离翻了翻消息记录。 “阿离阿离,你知道他地下情人是谁吗!” “真的是Alpha吗!平时完全看不出来他人这么开放,真的吗真的吗” “唔……你说他的Alpha是不是很帅?” …… 好吧,如果微博是沈清辞找人发的,那么他今晚大概率是要掉小珍珠了。 不过这微博放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万一人或是记者跑来寻找所谓的“地下情人”,真找到他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他想了想,问简尹冬要了沈清辞的微信名片,点击申请好友。 莫离回到微博,正打算把链接发给沈清辞,让他处理一下,该页面就已经消失不见。 连带着博主的账号都彻底封禁。 与此同时,刚坐进驾驶座准备回家的沈清辞扣上安全带,听到手机提示音。 他打开微信,看到一条新的验证消息,写着“我是莫离”。 简单直接的风格令他眼前立刻浮现出Alpha漫不经心的模样,沈清辞心脏不争气地用力跳了一下。 指腹悬在同意的按钮上方,他想,莫离为什么突然加他微信。 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他……会是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希望一直下去吗? 沈清辞摇摇头赶走脑海不切实际的幻想,点下同意,在消息框里敲敲打打半天,发出了一句“你好”。 屏幕中央跳出对方输入中的状态,很快,消息跳出。 【?】 【乖,今晚吃鱼,给你补补脑】 第29章 沈安世的邀请 沈清辞想象着莫离说着话的语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乖”字相当缱绻。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有些不自然地回复道:【吃鱼可以,你说话不要那么暧昧】 对话框上方跳出输入中的状态,持续好一阵,然后变回备注。 莫离没有再回复。 …… 沈清辞依言买了鱼回到别墅,处理好放进冰箱。 一楼的客厅不见人影,他按开手机,看到一条简尹冬发来的未读消息。 是在莫离加他好友之前。 沈清辞指腹悬在屏幕上面,思维微滞。 简尹冬给他发消息的次数很少,所以每次看到他都会开心一阵,而今天,他居然没有注意到。 悬空的指腹按下。 消息框里只有孤零零一条微博链接,已经失效无法查看,沈清辞点开消息框,问他这是什么。 半晌没有回复。 他转而给莫离发了条微信,问他几点吃饭。 一样没有回复。 沈清辞索性按灭屏幕,踩着木质楼梯上到二楼,敲响次卧的房门。 干脆利落的三声叩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沈清辞耐心地在门口等了一阵,里面没有反应。 他抬手再敲了下门,莫离仍然没有回应。 沈清辞眉头微微蹙起。 临近饭点,莫离平时要么在客厅里看书办公,要么在沙滩上看风景,很少待在卧室里。 更不会在这个时间休息。 一股微弱的恐慌感从心底升起,沈清辞握住门把手下压,房门向内滑开,没有锁上。 静谧的阳光从窗户洒落在空荡荡的卧室里,不见人影。 ——莫离去哪了? 恐慌感一时间愈演愈烈,沈清辞按捺下心底的不安,打开手机试图查询莫离的定位。 也许他只是在外面散步。 沈清辞勉强想着,可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天Alpha走进海水里的模样。 海水没过腰身,单薄的背影相比于大海显得弱不禁风,仿佛只是一个海浪打过来,就会将他卷入海底,消失无踪。 “叮” 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沈清辞视线迅速往上,带着一股自己意识不到的期盼。 简尹冬。 入目的名字令他心底闪过一丝失望,他抿起薄唇,点进消息框。 【是说你有地下情人的微博啦,是谁呀是谁呀?我认识吗?】 地下情人。 沈清辞眉头紧皱,猜到这个说法是针对莫离。 可是既然微博已经被勒令删除,为什么他没有收到相关的报告和消息? 脑海中一团乱麻,沈清辞一时间也顾不上回复简尹冬的消息,匆匆打开定位软件,找到不断闪烁的红色小圆点。 不在别墅周边。 他缩小地图,看到上面跳出的地标名称,大脑微微发白。 沈氏公馆。 位于京城南城区一处已经具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宅,沈清辞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他父亲现在所居住的地方。 —— 沈氏公馆。 偏院的茶室里,莫离坐在黑檀木椅子上喝茶,对面坐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他保养得很好,身材匀称,精神矍铄,与沈清辞五六分相似的眉眼爬着一条条细纹。 一身严谨的中山装。 茶桌上除了茶具还摆着一部亮屏的手机,对话框闪动,沈清辞的消息一条条跳出。 【你现在怎么样?】 【沈安世有没有为难你?】 【你不用理那个老东西!我马上就到,等我】 【……】 关心又忙乱的消息里偶尔夹杂着几条对沈安世的人身攻击,莫离倚在椅背上喝茶,看到消息眼皮都没掀一下。 沈安世略显浑浊的眼眸抬起,从中透出一抹精光。 他注视着毫无反应的Alpha,一时间不知道该欣赏他的心理素质,还是不满他的散漫。 “莫先生。”沈安世清清嗓子,替自己斟了杯茶,“你的生意我一直有所耳闻,也很看好。我想简单投资一笔,不知你意下如何?” 不远处静立的年轻女人适时地递出一份意向书。 莫离捏着茶杯扫了一眼,一眼望见高达9位数的投资款项,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几乎相当于是白送。 “您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莫离随意地放下意向书,对此没有表露出半分激动,沈安世动作微顿,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和清辞的关系。”沈安世直入正题,目光灼灼,“你是个Alpha,他也是,你们在一起无法延续血脉,只是在耽误彼此的时间而已。你不会怀孕,不会被永久标记所限制,你拿什么让他对你负责任?” “你们之间注定无法长久,我也不劝你离开他,只希望你看清自己的身份,等清辞想清楚与你分开,不要纠缠不休。” 沈安世眼神锐利地注视着对面年轻的Alpha。 自从收到消息,他第一时间调查了莫离的身份,本以为这会是个异于常人的Alpha,没想到却是个青年才俊。 等级优秀,事业有成,身边omega成群。 这让沈安世难以理解他为什么委身于自己的儿子,后来见到莫离的相貌,突然又理解了。 这完全是张足以当做筹码的漂亮脸庞。 潋滟的桃花眼睫毛卷翘,浅棕的眼眸仿若琉璃,鼻梁纤细高挺,唇瓣宛如桃花。 再看他对自己儿子漫不经心的态度,沈安世几乎确定,莫离只是为了沈清辞所掌控的权势。 “你想要人脉、权势,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沈安世啜饮茶水,语气透着淡淡的威严。 五官漂亮的Alpha闻言睨他一眼,薄唇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莫离似笑非笑地把玩着茶杯,“我对他没有半点兴趣,反而希望您能劝他早点放过我。” 这仿佛恶婆婆劝退女主一样的场面,他还是头一次亲身体验。 沈安世缓缓皱起眉头,眼底浮现出一丝狐疑,正欲追问,就听到外面嘈杂的动静。 他抬头往门口望去,只见肩宽腿长的Alpha一脚踹开半掩的屋门,眼神阴狠,右手攥着一个人的后领,将人拖进来丢在地上。 “沈清辞!” 沈安世认出地上半死不活的人是自己的手下,心底一怒,立刻呵斥道,“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第30章 虚无中的意义 沈清辞冷哼一声,快步走来,一把抓住莫离的手腕。 “跟我走。” 他压抑着火气,抓着Alpha手腕的手指微颤,拳头上沾着一片蹭开的血。 “我不知道是哪里教错你,居然让你跟一个Alpha厮混在一起!” 沈安世胸膛起伏,气得眼前发白,抓起桌上的茶壶就扔了出去。 还盛着半壶热水的茶壶重重地砸向沈清辞额角,后者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下。 咔嚓一声。 茶壶碎裂,摔在地上弹出几片深色的碎片,茶水和茶叶流出,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沈清辞额角一道鲜红蜿蜒而下,流过深邃的眼窝,顺着下巴滴落。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眼神讽刺:“Alpha和omega在你眼里都只是工具,随时可以放弃,他们有什么区别?” 沈安世气愤地想要反驳,却在触及到他眼底的讽刺与厌恶时陷入了沉默。 沈清辞母亲的死永远是横在他们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 十五岁前的沈清辞是个无可挑剔的孩子,孝顺、聪慧、成绩出色,十五岁后的沈清辞截然相反。 像是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他抗拒所有人的靠近,偏执、敏感、一碰就炸。 只有一个香香软软的小omega能够接近他,哄他吃饭睡觉。 沈安世已经不记得儿子崇拜自己的模样了,他站在原地,一时间像是老了十几岁一样,笔直的脊背弯下。 空气一时间陷入了凝滞。 莫离动了动手指,没能挣开Alpha的钳制,无奈之下只能出声打破这寂静的氛围: “你们父子之间有什么事可以慢慢处理,我先走了。” 他动动手腕,示意沈清辞松手,然而与父亲针锋相对的Alpha几乎已经失去理智,根本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反而是沈安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好好谈谈,这件事的确和小莫没关系,放开他。” 到底是家事,他不想在儿子的情人面前丢脸。 沈清辞胸膛缓慢而明显地起伏,眼神仿佛狼一样紧盯着父亲深黑的眼眸,呼吸声明显。 好半晌,他松开手掌。 得了自由的莫离揉揉通红的手腕,自觉地抬脚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 “莫离。” 身后响起Alpha压抑而低沉的嗓音,莫离回头,对上沈清辞带着血丝的眼眸。 “你在外面等我,别走。” 他眼底闪过一抹挣扎,手指不安地蜷起,想要勾住空中浅淡的甜酒香气一样。 莫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听他说完就离开茶室,带上破了一半的屋门。 一声轻响。 屋门关上,莫离感觉脚感有些不对,低头一看,门口横七竖八躺了二十几个Alpha。 胸膛微微起伏。 看来都活着。 他跨过地上的人,寻了个不远处的凉亭坐进去,点了根烟,嗅着空中清凉的薄荷香和烟草味。 烟雾缥缈。 他打了个120,替地上半死不活的人们喊了救护车。 电话那边声音清亮甜美的女性听到“23个人”,声音卡壳了两秒。 “好的……我们马上派救护车过去。” 几根烟的工夫,莫离目送一排排担架清理干净地面,带走患者,他坐在大理石的长椅上,双腿自然交叠。 指尖火星明灭,烟雾缭绕。 太阳西落,茶室的屋门终于打开,沈清辞视线四处寻觅,一眼锁定凉亭阴影下的莫离。 他没走。 紧绷的肌肉和精神稍稍放松,沈清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脚步轻快地走向凉亭。 莫离越过沈清辞,看见他父亲站在门口,人跟老了几十岁一样,神色疲惫,眼尾皱纹很深。 他遥遥地与莫离视线相对,喉结滚动,视线移到沈清辞背影上,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这样糟蹋你的人生……Alpha能延续你的血脉吗?还有小简呢?你从小就闹着要娶他,现在反悔,你把他置于何地。” 凉亭上树叶茂密。 昏黄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打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脚步停顿,在这一瞬恰好对上莫离的视线。 Alpha抬起下巴,半眯的桃花眼里碎光与阴影交错,半明半暗。 看不出情绪。 他回过头,冷冷地扫了沈安世一眼,声音淬了毒一样的阴冷森然:“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沈清辞额头的狰狞的伤口还没有处理,血液凝成暗红的颜色,衬得他冷硬的面容多了几分邪异。 空气中安静半晌,他突兀地补充道:“莫离很好,就算是Alpha也一样。” 话落,他回过头观察莫离的反应。 长腿交叠的青年优雅散漫地偏头望着不远处的假山湖水,对此漠不关心,无动于衷。 沈清辞心底小小的失望了一下,抿唇拉起人离开。 回到车上,他双手按着方向盘,转头看向副驾驶的人慢条斯理地系上安全带,有些不甘心地问: “你为什么没反应?” 莫离扣好安全带,有些好笑地抬眸看他: “我要有什么反应?难道你觉得我会以为你喜欢我,甚至不惜和小简取消订婚?” 沈清辞握紧方向盘,怔了一秒,回头望向正前方,声音冷硬:“我没有。” “这不就对了?” 莫离懒散地调了下座椅,后靠进去,“你喜欢小简这件事我们都一清二楚,何必担心我多想。” 他阖上眼睛假寐,没注意到驾驶座上的人浑身僵硬了一瞬。 沈清辞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紧方向盘的手背上浮现出狰狞的青筋,他突然且猝不及防地意识到,他讨厌听莫离说这种话。 他的本能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他不喜欢简尹冬。 这怎么可能…… 沈清辞愣怔地想着从前的一幕幕,从十五岁遇见简尹冬开始,想到往后漫长的十三年。 难道这些年里他对简尹冬所有的爱都是假的吗? 如果那不是爱,又会是什么? 仿佛某个支撑着他一直走到今日的支柱坍塌,沈清辞微微颤抖着,徒劳地想要拼起支柱散落一地的碎片。 迷茫伴随着一股莫大的空虚感席卷而来,他一时间分不清什么是真实。 是他爱着简尹冬的十三年是真,还是他和莫离相处的短暂两三年是真的。 为什么曾经流淌在他骨血里的感情会冷却成一种虚假,而莫离的存在不讲理地牵动着他的感情。 他究竟是怎么了。 沈清辞久久没有发动车辆,内心仿佛一片虚无,掀不起丝毫波澜。 空寂而又漫无边际的虚无中,他内心只有一道冰冷的声音闪烁,响动,他说—— 【我一定要待在莫离的身边】 【只有他是虚幻的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第31章 深夜坦白局 从市中心回到别墅已经快到半夜。 夜幕上繁星点缀,湿润清凉的微风吹拂而来,伴随着海浪拍打在沙滩上的声音。 莫离先行下车离开。 沈清辞独自停好车,靠在车门上摸出银白色外壳的手机,往上划开。 微信消息列表里置顶着他的未婚夫,点进消息框,他往上翻了有一阵才看到简尹冬分享的微博链接。 以及自己的微信名片。 他关掉手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莫离和简尹冬的聊天记录。 密密麻麻的记录里简尹冬是如何天真可爱地粘着莫离,而莫离又是如何温柔纵容的事事有回应。 他不愿意承认地意识到,在这两个人之中,他更嫉妒简尹冬。 嫉妒莫离从始至终只对他温柔,心心念念的也只有他。 有那么一瞬间,沈清辞突然醒悟过来,他未婚夫好像一直和莫离情投意合,而他才是夹在两个人中间阻碍他们感情的第三者。 —— 沈清辞回到别墅,把手机递给正在冰箱寻觅饮料的莫离。 然后越过他肩膀从冰箱里拎了两瓶啤酒出来,眉眼低垂地望向身旁人:“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莫离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瞬间,随即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拿了瓶啤酒走回客厅,拉开茶几底下的抽屉。 翻找出一个医药箱。 沈清辞额角只用纸巾擦拭过的伤口看上去显得有些狰狞,他走过来坐下,俯身向前,把伤口靠近莫离。 眉眼低垂。 “自己弄。” Alpha无情地推了下医药箱。 沈清辞沉吟片刻,勾了勾嘴角,自嘲一笑。他揽过医药箱,打开,从里面翻出消毒酒精棉片和敷贴,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搁在桌子上的啤酒罐抠开,气体钻出,发出一声轻响。 莫离坐在长沙发靠边的位置喝酒,眉眼在月光的映照下清清冷冷,不沾染半分凡尘的烟火气。 “简尹冬很喜欢你。” 沈清辞抠开啤酒喝了一口,苦涩的麦芽香气在口腔中蔓延,他低头望着反光的茶几桌面,嗓音低哑,“他完全不在乎我有地下情人的事。” “嗯。” 莫离简单敷衍了一声。 啤酒一罐罐下肚,酒精的作用使得沈清辞头脑微微发热,一种莫名的勇气推动着他不计后果的说点什么,向完全不在意的他的莫离袒露一点自己的曾经。 他有些突兀抬头,视线不甚清晰地望向莫离:“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简尹冬吗?” “我为什么要知道?” Alpha紧接着反问。 沈清辞听出他言语里的不感兴趣,但还是顿了顿,自顾自地说: “我以前和母亲一起被沈安世的政敌绑架,只有我活了下来。 “那个人只在乎权利,除此以外的一切他都可以牺牲,包括我母亲,也包括我。” 他语调轻缓,讲着讲着猛灌自己一瓶啤酒,因为来不及咽下呛得咳嗽两声。 眼尾浮现出生理性的红,沈清辞一动不动地望着默默倾听他讲话的Alpha,眼神晃动,“我跑出去的时候只剩下半条命,是简尹冬救了我。你一定见过他后背上狰狞的烫伤,那都怪我。” “嗯……” 莫离发出一声长长的“嗯”,说不上来是心虚还是什么,他压根不知道omega后背有伤痕。 沈清辞没有纠结他这声是附和还是什么,继续借着酒劲断断续续地讲,讲他母亲是怎么死,讲他当时是怎样的害怕和痛苦。 他想靠在Alpha的肩膀上汲取一点安慰,可莫离坐得离他很远,肉眼可见地排斥他的接近。 沈清辞在寻得安慰和保持当下的平静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实在赌不起万一莫离生气,他该怎么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抗无尽的虚无,如何在痛苦的回忆里挣扎。 喜欢上莫离的事实,足以推翻他过往十三年的点点滴滴,他对简尹冬和莫离的感情分别实在太明显,明显到有一份绝对不是喜欢或者爱。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哪怕是会让莫离讨厌他的事情也可以。 Alpha不知道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心软地待在这里,听他讲完他对简尹冬的感情,浅棕的眼眸像是一汪潭水,平静无波。 “……你觉得我喜欢他吗?” 沈清辞问他。 莫离拎着空荡荡的啤酒罐认真思索了一会儿,不点头也不摇头:“往好处想,你喜欢他;往坏处想,你只是把对他的感激错当成喜欢。具体是哪种,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自问对感情的感知一向敏锐,可对沈清辞的情况却无法判断。 沈清辞为了保护简尹冬,可以默认和他七个Alpha保持关系。 这既可能是他太喜欢简尹冬所以不择手段,也可能是他其实没那么喜欢简尹冬,不然早嫉妒得不成人形。 而且,这跟他一个反派有什么关系。 莫离搁下啤酒罐,看见沙发另一端Alpha迷茫、挣扎,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醉酒似的红。 他握紧手里的啤酒罐,缓慢地、深深地偏头望过来。 狭长的凤眼里翻滚着痛苦和愧疚的神色,沈清辞深蓝的眼眸晃动,许久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对不起”。 他没想把事情推向不可收场的深渊,没想过理不清自己的情感会给莫离造成怎样的困扰,他实在是太难受了。 酒精放大所有的情绪,沈清辞不安而彷徨,仅存的理智告诉他,如果他不想事情继续糟糕下去,就该向莫离道歉,做出补偿,寻求他的原谅。 他不能再骗自己,他要去面对长达十三年的虚假,和自己喜欢上一个Alpha的事实。 “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就该把用来威胁我的视频给我。” 莫离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嗓音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胸膛微震。 沈清辞分不清那是讽刺还是调笑,总之前者的可能更大一些。他陷入沉默,理智上明白莫离拿了视频会立刻抛下他离开,感性上又觉得莫离不会那么狠心。 这本来就是他犯下的错误。 无论莫离是否原谅他,他都不该拒绝这个提议。 沈清辞抵抗着Alpha与生俱来的掌控欲,短暂挣扎后眼神蓦地柔软下来: “……好。” 他看着Alpha愣怔的模样,勉强保持着平静问他,“我会把视频给你,我们……能不能好好相处,你可以不原谅我,但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知道我很混蛋,对不起,莫离,我——” “可以。” Alpha打断他的话,“现在就给我。” 第32章 从今以后,你只能属于我 酒精裹挟着理智,飘飘欲仙。 沈清辞仅剩的理智催促着他去迎合莫离,而完全不去深究Alpha的语气何其冷硬。 他顺从甚至急迫地取来笔记本电脑,顶着昏沉的大脑将视频拷贝进U盘,交到Alpha细腻白皙的掌心。 莫离上楼确认了一下U盘里的视频,备份,重新回到客厅。 肩膀宽阔的Alpha套着一件铅灰色的衬衫,领口扣子散开两颗,露出骨感的锁骨和胸膛。 他脑袋靠在沙发背上,头发蹭得凌乱,脸颊微红,一双狭长的凤眼直勾勾地盯着楼梯。 深蓝的眼眸闪烁着期盼。 莫离在他目光追随下接了杯温水,塞进沈清辞手里。 “喝点水。” 沈清辞掌心贴着温暖的玻璃杯,视线缓缓从人身上移开,仰头喝完杯子里的温水。 温热的水流带着淡淡的苦涩味道,他搁下玻璃杯,与茶几碰撞出一声脆响:“里面有药?” 沈清辞视线追随着坐在自己身旁的Alpha,声音平静。 莫离抬起右腿搭在左腿上,手掌随意地搁在腿面。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分明的侧脸轮廓,很漂亮,也很近。沈清辞能听到他呼吸时的轻微响声,能看清他衬衫褶皱的每一个细微的变换。 这是一个很容易发生肢体接触的距离。 沈清辞眼神渐深,喉结缓缓滚动,心跳不自觉的加快。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莫离怎么会害他呢? 他下药一定有他的道理。 肩宽腰窄的Alpha抬起胳膊,拍了拍他脑袋,温暖的掌心按在他头顶,沈清辞微怔了一下。 “是安眠药,别担心,只是希望你今晚好好睡一觉。” 宛如玉石的温润嗓音响起,沈清辞挣扎一瞬便接受了这个解释,垂下眼睛,任由Alpha像是摸小狗脑袋一样在他头顶抚摸。 他知道莫离在安慰他。 因为他的过去,因为他母亲的死,因为他今天明显异常的状态。 沈清辞第一次从莫离身上感受到这样无声的温柔,然而比起感动,他更多的感受是酸涩。 像是身体里某个久远的、已经被遗忘的疤痕在缓缓愈合,这一瞬间,沈清辞理解了简尹冬为什么喜欢莫离。 或者说,不爱莫离反而比爱上他更难一些。 安眠药的效果抻平紧绷的神经,沈清辞慢慢放松警惕,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下来。 这是他近些年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没有紧迫的抉择需要他拍板,没有简尹冬和某个Alpha邂逅的汇报,也没有过往形成的挥散不去的噩梦。 睡着之前,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喜欢着的Alpha正坐在他的身旁,无声地承托着他的情绪和脆弱,等着他醒来。 —— 晚上十一点。 确认沈清辞睡死之后,莫离收拾好桌上散乱的啤酒罐,提着垃圾袋走出别墅。 直接开走了沈清辞停在车库的低调轿车。 戴上耳机,他拨通助理的电话,询问简尹冬目前的情况。 “简先生下午和父母聚餐,今晚就住在家里。” ——何等的天时地利。 莫离无声地勾了下唇角,挂断电话,开车直奔市中心简家所在的别墅区。 这一带距离老商业街不远,如今已经称不上繁华,甚至显得有几分萧索。莫离走进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在店员机械的笑容下买了一把水果刀和鸭舌帽。 扫码付款。 城内的监控设备如实记录着他的行踪,莫离按了按帽檐,翻墙进门。 路灯灯光拉长他身后的影子,夜幕上星星闪烁,他一路轻松地摸进简家的别墅,撬开一楼窗户厨房的窗户。 整个别墅里除了简尹冬及其父母外,还有两个中年的女佣人,住在一楼的保姆房。 莫离取下水果刀的保护套,踩着铺设地毯的楼梯闲庭信步地走上二楼,停在主卧的门前。 房门没有锁上。 简家到底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不曾遇到过生命安全受到威胁的状况,只有沈清辞暗地里布置的保护有些麻烦。 ——也仅此而已。 他走到双人床的床头,单膝压在床上,没有浪费时间也没有半秒的心软犹豫,干脆利落地抹了两人的脖子。 枕在丈夫臂弯里的女性omega到死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莫离收回压在她口鼻的手,如法炮制地解决男主人,然后甩了把沾满鲜血的水果刀,甩掉血液。 简尹冬的卧室在楼梯口,房门上了锁。 莫离没按开,于是礼貌地叩了三下房门。 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房门向内拉开,温馨的灯光照亮走廊,套在柔软白色睡衣里的omega揉着惺忪的睡眼,黑发蓬松。 “……莫离?你怎么在这里?” 简尹冬认出来人,脸上闪过一瞬惊讶,很快又嗅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omega天生敏锐的嗅觉让他第一时间低下头,视线锁定Alpha右手手心拎着的水果刀。 浑圆的血珠粘稠地从刀尖滴落,染红一小片地毯。 半夜三点三十七分,他昔日温柔忠诚的伴侣平静地立在他卧室门前,精致的眉眼笼罩在暧昧的暖黄灯光里。 从脸颊到衬衫全是喷溅状的血液。 简尹冬一时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短暂的大脑空白后,他开始发抖,恐惧,扶着门框克制住退进房间关上门的本能,颤颤巍巍地询问:“你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Alpha笑了笑,眼尾溅着血的桃花眼弯成一个温和的弧度: “简尹冬,从今以后,你只能属于我。” 不好的预感一时间达到顶峰,简尹冬攥紧门框,一把推开莫离跑向主卧。 半开的房门里一片寂静,月光透过纱窗朦朦胧胧地照进来,落在被染成暗红的地毯上面。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要尖叫,可莫大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喉咙。 omega四肢发软地跪倒在地上,身后的人脚步从容,嗓音温和:“地上凉,你生病了我会担心。” 骨节分明的手递到面前,简尹冬眼前蓦地一片模糊。 甜而苦涩的酒味温和而强势的将他包裹起来,围得密不透风。 躁动的信息素里夹杂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像是满意于只剩他们两个的现状。 简尹冬动了动手指,想要做点什么,但信息素变化的瞬间就被人扼住后颈,轻轻一捏。 庞大的、来自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瞬间搅乱他的意识,使得简尹冬陷入昏迷。 第33章 一觉醒来天塌了 清晨六点。 接连不断的手机铃声由弱变强,沈清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接通电话。 “……喂?” “先生!我们安排在简家的人出事了,您未婚夫遭到绑架,他的父母……昨天晚上死在了入侵者的手下,我们怀疑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犯罪,可调取了别墅区周围的监控,我们发现嫌疑人是从便利店购买的凶器……他没有提前做伪装,我们对比之后发现,他是——” 属下声音紧绷,发着抖,好半晌才咬咬牙说,“他是莫离。” 沈清辞瞬间清醒过来。 他四下环顾一周,没有见到莫离的身影,别墅和茶几上都空空荡荡,没有啤酒罐的痕迹。 大脑微微有些胀痛。 沈清辞不知道自己怎么强装镇定,询问完属下关于这件事的详细情况,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机械地做着他应该去做的事情。 不久前的傍晚,他还在和莫离一起喝酒、聊天,互诉衷肠,Alpha掌心的余温似乎还残留在他的发顶。 而根据属下的说法,莫离在半夜相对较好的路况上一路闯红灯,于三点二十分进入便利店。 往前倒推,这意味着他在沈清辞睡着后没多久就开车离开。 意味着他没有犹豫,意味着他答应自己的所有话都是谎言。 莫离没有一秒真切地陷入昨晚的氛围之中,他自以为的温柔和细致,都只是虚假的幻想。 Alpha自始至终都没有心疼过他半分,脑海里只盘算着如何清除威胁。 他从来不曾说出口的过往,他的脆弱,他的信任,在莫离眼里都只是冷冰冰的筹码。 Alpha只是顺水推舟,就得到自己想要的,然后瞬间抽身。 电话挂断。 沈清辞看着手机上二十几个未接来电,陷入了长久的不真实和恍惚之中。 直到属下过来接他,载着他回到市中心,见到简尹冬父母盖着白布的样子时,才突然地回到残酷的现实。 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道提醒着他,他潜意识里无法接受的一切并不是梦。 莫离杀死了简尹冬的父母。 他伤害了曾经救过他一命,不厌其烦地哄着他吃饭睡觉,受再多委屈都睁着大眼睛对他说,我希望你活下去,像其他人一样幸福的omega。 一个柔软的、离了Alpha就无法生存的omega,以一种堪称天真的善良,将他拖出了失去母亲的地狱。 沈清辞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Alpha喜欢上简尹冬。 因为他真的,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哪怕剥去omega的身份,依然拥有澄澈的灵魂。 沈清辞不知道莫离为什么要去伤害他,他头疼欲裂,恨不得莫离报复的对象是自己。 直到他从属下的口中听到,莫离做出这一切疯狂行为的起因是爱。 他对简尹冬的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一种偏执,他恨omega身边一个又一个Alpha,恨omega的目光总是偏移。 他想要简尹冬属于自己且只属于自己。 对Alpha的妒忌和怨恨上升到简尹冬身边的每一个人,于是情绪积累到顶端的刹那,他动手了。 沈清辞想笑。 他怎么都想不到这样的悲剧是源于如此荒谬的理由,可他自己给予莫离的又何尝不是伤害。 原来到头来,他们两个是一样的烂人。 喜欢一个人便不择手段,即使毁掉他,也要掌控他。 “我知道莫离在哪里。” 沈清辞平静地打开手机,放大定位,“带一队人跟我一起过去。” 属下狐疑于他的平静,又觉得这种平静过于诡异。他立刻应声,调集人手,十分钟内便来了一辆装甲车。 他注视着沈清辞坐进副驾驶,突然想到物极必反这个词。 当一个人面临极端的崩溃时,他将陷入一种平静。 一种不包含任何理智,只剩下随时可能毁掉一切秩序也要满足本能的平静。 —— 惨白的灯光照亮阴冷的地下室。 简尹冬悠悠醒转,睁开眼的瞬间便望见Alpha精致到没有半分瑕疵的五官。 四面白墙的室内只有一张床和一把椅子,椅子紧贴着床头,莫离坐在上面,低垂着视线把玩手里的水果刀。 银白的刀刃折射着白光,冰冷锋利。 昨晚的一幕幕霎时间灌入简尹冬的脑海,他脸色蓦然苍白,脑袋嗡鸣。 他不敢置信,充满怀疑,又不得不面对摆在眼前的现实,他不明白为什么。失去父母的悲伤轰轰烈烈的席卷而来,omega颤抖着蜷起身体,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眼泪无声地流淌。 “为什么……莫离……” “你身边的人太多了。”Alpha停下把玩水果刀的动作,顿了顿,嗓音温和地说,“我讨厌他们。” 他扯开被子,强硬地抓出泪痕满面的omega,掰正他的下巴。 视线相对,莫离凑近过去,语气低沉而暧昧:“我只爱你,所以你也只能爱我,简尹冬。” “我会杀了你身边的所有人,你只能看着我,只能和我在一起。” 他蹭掉omega脸颊不断流淌的眼泪,从那双乌黑的眼眸里看到痛苦和深深的仇恨,装作不知道一样放轻钳制,语气轻柔,“你以为那些Alpha是真的爱你吗?他们不过是喜欢你优质omega的身份,我不一样……尹冬,我喜欢你的灵魂,喜欢你的一切,你是我的救世主。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秒起,就想要和你永远地、永远地在一起。” 莫离拇指陷进他绵软的脸颊里,形成两个明显的凹陷。 简尹冬咬紧下唇,表情即悲伤又痛苦,他徒劳地摇着头想要挣脱钳制,omega的本能却导致他身体发软。 Alpha的信息素不讲道理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扯了扯嘴角,忍着下颚隐约传来的疼痛,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眼泪划过嘴角,简尹冬直视着莫离浅棕的眼眸,突兀地笑了两声: “好有趣啊,莫离,就算你杀我父母我恨你入骨,只要你放出信息素我就想你抱抱我……这就是omega,Alpha的附属品、Alpha的玩具,你怎么会爱我。”简尹冬抓住他的手腕,苍白的肤色浮上一层异样的浅红,“你只是为了通过我接近沈清辞,对吗?” 第34章 挨打 黑曜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抹近乎于轻蔑的嘲讽,莫离动作微滞。 “我看到视频了。”简尹冬一字一顿地说,“我那时想,如果是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好了,如果我能给你你想要的权利就好了。” 他眼眶发红,指甲死死地陷在莫离手腕里,渗出血珠。 简尹冬没有一个字说爱,可是又每一句话都含着浓郁到化不开的情感。 “我只爱你。” Alpha松开钳制,面色平静。 ……真是太可笑了。 简尹冬想,他这辈子居然还能遇见比提前分化成omega更倒霉的事情。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走到现在这一步,以往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Alpha,看他的眼神何时从忠诚变成偏执。 ……难道是因为沈清辞? 简尹冬浑浑噩噩地想,如果是沈清辞强迫了莫离,那么骄傲又高高在上的Alpha会发疯其实极有可能。 是不是Alpha同样太在乎这段感情,所以无法接受现实。 自我厌恶和自卑感推动着他做出不合常理的一切,简尹冬一瞬间理解了莫离的偏执。 可是太晚了。 他流着眼泪抓住Alpha的衣襟,带着哭腔胡乱地骂道:“我不会嫌弃你被Alpha碰过,你告诉我啊莫离,你是无辜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让事情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我好恨你,为什么啊莫离,我恨你……” 浓郁的信息素包裹下,简尹冬四肢无力,什么都做不了。 他更想把莫离按在地上锤,让Alpha知道自己是世界上最大的蠢货,让他去死。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信息素的影响之下,他甚至想要靠进Alpha的怀里,想要温存,想要接吻,然而恨意在心底蔓延,攀升。 他生生克制住omega的本能,呼吸凌乱地推开莫离,眼睛发红地瞪着他: “我就算去死,也不可能再爱你。” 说完,简尹冬像是泄气的气球一样闭上眼睛,挪到床上离莫离最远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香甜的奶油味道收缩在omega周身,形成一层薄弱的防护。 莫离没有打碎他的防护罩。 他头疼地按了按额角,一直没想好解释视频的事情,简尹冬就已经自己找到答案。 虽然开头错了,过程错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结果对了。 简尹冬恨上他已经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莫离干脆不再去想,也不解释,默认了简尹冬的说法。 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其他六位Alpha过来救人,向他们宣布简尹冬只能是自己的就行了。 一切都在如预期中发展。 莫离垂下眼睫调整着略有动摇的心态,慢慢地恢复平静和麻木。 他背叛简尹冬、杀害他父母时没有过半分动摇,而当omega切切实实地在他面前流眼泪,说恨他说得像爱一样时,莫离还是有过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仅剩不多的良心仿佛被架在火堆上烘烤。 烧灼的痛感刺激着莫离的神经,他摸摸手腕上指甲刺破的伤口,有一种希望它更严重的冲动。 这种程度不足以抵消他的罪恶感。 但只短短一瞬间,莫离就清醒过来,移开了抵在手腕的刀尖。 他不能做这样的蠢事。 他不能毁掉自己,不能入戏太深,他还有一定要去做的事情,即便要因此伤害他人。 莫离微微闭上眼睛,在心底警告自己。 ‘你早就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无论背叛还是被背叛,无论痛苦还是给予他人痛苦。 ‘你要一直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挣扎着活下去。’ —— 简尹冬的翅膀们来得很快。 当天下午三点,莫离就听到外面喇叭喊话的声音。 他拎着小水果刀走出别墅,大门外六个Alpha一字排开,表情各异,但都对他怒目而视。 除了唐维清和沈清辞。 前者眉头紧蹙,表情透着一股近乎于乞求的期盼: “真的是你做的吗?莫离。” 他太想从Alpha听到否认的答案,可莫离只是散漫地勾着唇角,漫不经心地点了下头。 “说到底世界上还有其他优质的omega,你们这些只喜欢他身体的Alpha,确定要和我作对?” 小水果刀灵活地在Alpha手心打转,莫离挽了个漂亮的刀花,指腹按在刀背上,“简尹冬只能和我在一起,你们要是不怕死,可以试试。” “你他妈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西装革履的许总暴吼一声,挥着拳头冲上,莫离偏了偏脑袋,躲过这一拳,反手往他肋骨刺去。 “嘭” 子弹精准地击碎刀刃,震得莫离虎口发麻,他松开残破的水果刀,提膝一撞。 三十出头的许总捂着腰窝踉跄两步,五官皱成一团,沈清辞抬了抬枪口,还没瞄准,莫离就已经向后退开。 “举起双手,别动。” 冷冽的雪松味道像寒风一样刮过,莫离啧了一声,乖乖举起双手。 几个眼睛红红的Alpha狠狠瞪了他几眼,匆忙冲进别墅,寻找简尹冬的踪迹。 短短几分钟。 omega被几人护送着走到门口,莫离离门不远,于是偏头看了一眼不愿意与他对视的简尹冬。 早知道救得这么快,他就不装地下室了。 “你个疯子还敢看他,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 许总右手捂着腰侧恶狠狠地瞪过来,左手握成拳头,蠢蠢欲动,又不敢动手。 那看似漂亮的Alpha下手又黑又狠,他肋骨跟断了一样,阵阵发疼。 谁都没想到以往在俱乐部里经常给他们送昂贵食材的莫离,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莫离望着简尹冬渐行渐远的背影,桃花眼里一片深暗。 “带走。” 沈清辞抬了下右手,不远处待命的beta走过来,训练有素,动作利落地铐上了莫离的手腕。 “跟我走。”beta冷硬地命令道。 “不用。”沈清辞收起手枪,挥开beta走到莫离身前,一把扯起Alpha的衣襟,照着那张漂亮的脸庞就是一拳。 莫离闷哼一声,脸颊疼得发麻。 末了,他扯了扯嘴角,挑衅般地笑道:“你关不住我的,我迟早杀了你们所有人——呃嗯……” 沈清辞不跟他废话,又是一拳。 胃里泛起一阵酸水,莫离难以遏制地弯下腰,肩膀颤抖,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我对付过很多像你一样的疯子。” 头皮发疼,莫离被迫仰起头,与Alpha冷漠的深蓝眼眸对视,“我会好好教育你的。” 第35章 唐维清:我将加入反派阵营 【任务3已完成】 【任务4:收集男女\/男主仇恨值。注意:这将影响您的任务评分】 【任务5:请尽可能完美复刻关键剧情点。注意:这将影响您的任务评分】 【仇恨值系统开启】 【简尹冬仇恨值:90 沈清辞仇恨值:50】 …… 好消息:主线开了。坏消息:被关起来了。 与原剧情中关在基地内防卫森然的监狱不同,沈清辞就近将莫离丢进了别墅的地下室,等待审判结果。 空空荡荡的地下室里没有任何用于审讯的物件,只有床和椅子。 现在多了一副手铐。 莫离右手和床头拷在一起,左手按了按脸上的青紫,皱了下眉又去掀衣服,看腹部挨打的地方。 唐维清守在门口,猝不及防看见Alpha掀起衣摆,腰侧的人鱼线隐没于裤腰。 他抿了抿嘴唇,看向一旁。 唐维清没有和其他Alpha一样陪简尹冬离开,而是选择留了下来。 在他眼里,莫离即便称不上好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唐维清需要一个解释,甚至是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 【不用担心我,我不会想不开,再怎么样生活还是要继续过下去】 唐维清收到简尹冬状况好转,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情。 夏末初秋的时节,天气渐渐转凉,靠近大海的别墅地下室越发阴冷。 他白天正常上课,下午驱车前往别墅。 Alpha嘴上放过狠话,身体倒是自觉地留在地下室里接受监禁,不闹事也不试图逃跑。 当然,也不忏悔。 唐维清试过和他沟通谈心,询问莫离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知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丧尽天良。 Alpha倚靠着床头,散漫地勾着嘴角点头: “那又怎样?” 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然而考虑到他接近于沈清辞的优质等级,议院扯皮许久,还是希望能留他一命,戴罪立功,为国家做出贡献。 沈清辞在每次的会议中都保持中立。 等众人勉强达成一致,开始商讨怎么榨干顶级Alpha价值的时候,他不再出席会议。 带着审判的结果和协议,沈清辞回家陪简尹冬吃过午餐,然后于下午六点左右到达别墅。 踩着楼梯走入地下室时,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 唐维清日常试图摆正Alpha已经走上歪路的思想,莫离一开始还会理理他,后来干脆被子一拉脑袋一捂,拒绝沟通。 沈清辞推门而入。 简洁的房间里没有增添任何多余的家具,还和一个月前一样,只有张双人床和一把木椅。 白色的墙面与深黑色的床单被子构成一种压抑的色调,光源只有房间正中一盏白炽灯。 长时间见不到阳光对一个人的精神状态是很大的考验。 沈清辞走到鼓起一团的床边,低头看着嘴唇抿起,一脸不甘心和颓废的唐维清,示意他早点走人。 “我有正事和他谈。” 唐维清握紧的拳头松开,过了两秒才从椅子上起身,走出门外时回头深深地望了莫离一眼。 他想起前几天,他问莫离是不是有什么苦衷的时候,好久没搭理他的Alpha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莫离很认真地望着他: “别再给我找借口了,就算我不杀了他们会死,我也并不无辜。更何况,我没有苦衷。别再对我抱有那样天真的期待,不然你迟早会后悔。” 唐维清沉默了很久。 那一刻,比起莫离是如何的可恨,他感到更多的反而是一种近乎于残忍的温柔。 莫离并不无辜,但却不希望他后悔伤心,宁愿自己讨厌他。 唐维清觉得自己大概也疯了。 不然为什么即便眼前人可憎到极点,他还是希望莫离能如愿以偿。 手机震动,唐维清划掉简尹冬发来的新消息,在心底默默地说了句对不起。 莫离说的没错,他实在不是什么好Alpha,一直以来不过是贪恋omega优质的等级。他的心太小也太偏执,分不出多余的情感给其他人。 他已经没办法从莫离身边抽身了。 所以无论这位罪大恶极的Alpha将要逃离监禁去做什么,他都会帮助他。 —— 沈清辞拉开椅子从容坐下,向床上的被子递出审判书和几份协议文件。 被子扯下,黑发凌乱的Alpha坐起身,略显宽大的衬衫套在明显瘦削的身体上,伸出的手指骨感而苍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清辞总觉得莫离本就浅的瞳色也更透明了一些。 “看完了签字。” 他移开视线,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镶了钻的钢笔。 莫离一目十行地扫过手里有点分量的协议,眉眼低垂,神色散漫。 反正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他也不细看,简单翻了翻就接过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散发着淡香的墨水勾勒出两个规整的字体,沈清辞接过文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相当容易识别的字迹。 不过太方正了,与莫离给人的那种平静的疯癫感很割裂。 沈清辞收好文件正欲离开,突然想到白天有件事,于是抬起的屁股又坐回椅子上,视线落回纤瘦的Alpha身上。 他略显不合身的衬衫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遮住小半截修长的脖颈。 眉眼半垂,脑袋挨着床头,没什么力气的样子。 “张景想和你谈谈协议具体的条款和内容,时间在明天下午一点。”他顿了顿,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需要有什么想法?这种事情你点过头,我还能拒绝不成?” 莫离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睫毛翘起,浅棕的瞳孔映着没有灵魂的白炽灯光。 他一个罪犯,哪怕再怎么厌恶言语上恶心过他的Alpha,也没有拒绝与其见面的权利。 更何况张景的父亲是位首长。 莫离早就想弄死这个嘴巴不干净的家伙,可之前查剧情的时候,发现这人也算个小反派,参与了部分主线剧情,一直活到大结局。 然后通过处理掉莫离成为主角团的马仔,洗白转正。 他暂时没法动张景,不过将其的结局扭曲为与大反派同归于尽还是可以做到的。 大结局后,区区一个配角的死不会对任务评级造成影响,或者说造成的影响不至于降级。 莫离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铐起来的手支撑在膝盖上,语气慵懒: “沈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第36章 张景 沈清辞没有吭声。 他从莫离身上感受到一种淡淡的讽刺,像是在说,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为什么需要问。 是想羞辱一下他吗? 沈清辞倒是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单纯觉得莫离很不喜欢张景,也许会强硬地拒绝见面。 当然,他态度再强硬也不会改变结果。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你最好不要惹事。”沈清辞从椅子上起身,手指按在椅背上方,视线冷淡,“他好不容易说服了想枪毙你的那群年轻人,算是救了你一命。我不求你感激他,只要你态度端正一点,哪怕是装模作样。” 莫离对这番告诫的态度完全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低垂着视线调整手腕上的银色手铐,用指腹蹭蹭手腕上勒出的发紫痕迹,随口问道: “你难道不想枪毙我?” “我尊重专业人士的决定。”沈清辞冷淡地回道。 “看来你不希望我死啊。” Alpha头也不抬地道出沈清辞刻意回避的想法,他不由自主地抿了下嘴唇,心底生出一种被看穿的恼怒,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他总是在面对莫离的时候犯这种低级错误。 无论是避开正面回答,还是被道破真相后的沉默,对他而言都是一种不假思索就能避免的失误。 可往往面对莫离时,他再怎样提醒自己都会忽略伪装。 这让沈清辞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危机感。 被人看穿实在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更何况对象还是目前他不得不憎恨的人。 他有时候会产生一种既视感,觉得莫离很像是某种他了解过的东西。情绪归于平静,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比往日瘦削的Alpha。 他本就白皙的肤色已经变成不健康的苍白,然而精致的五官却越发显得昳丽。 ——像罂粟一样。 越漂亮越诱人,越诱人越危险。 莫离天生有着诱人堕落的资本。 沈清辞突然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追随他,在他手下从事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工作。 又为什么有那么多omega心心念念想要自荐枕席。 即便上流社会里的omega们已经知道他犯下的罪,却还是有一小部分人念叨着什么“病娇”对莫离越发狂热。 也许危险也是一种魅力。 尽管沈清辞不喜欢这样行为难以预测的疯子,却也不得不承认,如果这个人是莫离,即便掐着他的脖子要杀了他,他依然会心动。 可遗憾的是,莫离伤害的不是他,而是简尹冬。 沈清辞可以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但绝不会伤害简尹冬分毫。这是他曾经自以为深爱omega,而为了保护他甚至可以接受情人扎堆。 这是沈清辞生命中除了母亲以外最重要的人。 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死,而他只能选择一个人活下去,那么他的答案只会是简尹冬,而且是毫不犹豫的答案。 —— 隔天下午一点。 莫离吃过午餐没多久,门外就响起一阵交谈声。 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负责在外看守的beta用钥匙打开房门,让开位置。 张景走进简陋的房间里,实在没什么可以观察,于是望向床上坐着的Alpha。 上次见面还把他踩在脚底下的Alpha不复当日的高傲,左手被拷在床头,人瘦了一圈,肤色苍白,表情平淡。 然而意外的是,因为被关押造成的虚弱感,莫离反而显得更漂亮了。 要说之前他只是纤细,但明显能看出是位Alpha,那么现在病态的瘦削已经称得上与omega别无两样。 张景在人目光冷淡的注视下走到床头,拉开椅子坐下,轻佻笑道:“莫先生,又见面了。” 他视线从莫离头顶扫到踩在床上的脚,毫不遮掩。 莫离皱了下眉,手臂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想往张景脸上招呼,结果被手铐扯回,只发出几声响。 “呵呵。”张景低笑两声,视线重新移回Alpha脸上,“别生气,我只是觉得看见你这副惨样很愉悦。” “如果你不说服想枪毙我的人,你还能看到更惨的。” 莫离不受限制的右手抬起,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指腹轻点,微微偏头,“所以你有什么正事要谈?” 他直入正题。 张景对Alpha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却仍然冷硬高傲的态度表示了欣赏,表情越发玩味。 他就协议内的条款与莫离简单确认一番,然后话锋一转:“我想,你应该很怨恨沈清辞吧?” “你为什么这么想?” 莫离懒洋洋地反问。 他后脑靠在床头的墙面上,脑袋偏着,似笑非笑地望着张景。 一身手工高定服装的Alpha年纪尚轻,五官硬朗,头发很短,身上有一种二流子的气质。 像是放学后会叼着烟蹲在学校门口,堵漂亮omega的那种人。 张景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开,不紧不慢地点进微信,翻着聊天记录。 莫离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准备看看这小反派能拿出什么东西,将自己从沈清辞这里拉入他的阵营。 是沈清辞在会议上保持中立的影像?还是他与简尹冬一同出入各种场合的态度? 或者干脆是剪切而成的虚假视频,打开后让他听见沈清辞说“等榨干莫离的价值再杀了他”云云。 “莫先生,说句实在话,在看到这个视频之前,我完全没想到像您这样的顶级Alpha,居然会被其他Alpha侮辱。” 带着些许笑意的嗓音响起,莫离微微坐直身体,面无表情地望向调转向他的手机屏幕。 视频进度条移动。 压抑又嘶哑的哭腔于室内响起,只有三十秒的视频像是打上了高糊马赛克,只隐约看得见大概—— 一位肩膀宽阔,脊背肌肉线条流畅的男性Alpha右肩抵着大腿。 身材纤瘦的Alpha摇摇晃晃地挂在他怀里,肩宽腰窄,肤色白皙。 体型的差距和Alpha隐约可见的朦胧五官令人血脉喷张。 莫离呼吸停滞一秒,心底狠狠地震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发软。 手机背后,Alpha戏谑的眼神像是一种无声的嘲笑。 第37章 Alpha是什么滋味 他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视线,一时间有种被人扒光了丢在大街上的难堪感,眉头紧紧皱起。 短暂的沉默后,莫离深深吐出一口气:“你想威胁我?” “不不不。”张景收回手机,对上Alpha陡然暗下来的桃花眼,嘴角上扬,“我只是很好奇,想要问问您,Alpha是什么滋味?” 莫离搭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成拳头,桃花眼眯起。 以当下的场面而言,张景显而易见地不是来和他谈协议,而是出于报复心理前来看笑话,顺带羞辱他。 合着沈清辞警告他不要惹事,是因为他知道今天的谈话一定不会顺利。 或者准确来讲,场面已经称得上无比糟糕。 莫离并不是太在意视频外传,然而张景的态度实在恶心,他头脑微微发热,好不容易压下就地解决张景的想法,冷冷地睨着他: “你很好奇?” “是啊,毕竟您在视频里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被弄到哭都那么热情。” 张景刻意咬重了“享受”这个词,语调阴阳怪气。 话落,他满意地看到莫离脸色白了一寸,晦暗不明的眼眸越发深邃。 报复欲得到满足,张景欣赏了一阵Alpha愤怒又无能为力的表情,乐呵呵地转移话题。 “要是你爱沈清辞爱得不能自拔,你就当我接下来的话都是放屁。” 张景笑了笑,终于开始谈起正事。 他其实并不这么想,只是单纯膈应莫离一下。再怎么说,他也是Alpha,知道自己易感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没有抑制剂和omega的帮助,易感期会变得无比痛苦与难熬。 那种时候别说是Alpha,哪怕他面前出现的是一条狗,张景觉得都没有几个Alpha能忍得住。 能靠自己意志力度过易感期的Alpha和omega很少。 他们天生就像是为了传宗接代演化而成的一样,只有彼此结合才能熬过痛苦的易感期,从彼此身上得到极致的欢愉。 除了Ao结合以外,其他的都只能减少煎熬。 张景在人越发冷漠的视线下清清嗓子,没有半分心理压力地开口: “听说你之前告诉沈先生,我们负责的枪械研发挪用了你们的技术。” “然后呢?” 莫离语气森冷。 他没想到张景来这里居然真是带着正经目的,更没想到这个正事会接在上个话题后面。 张景现在能坐在这里和他讲话,纯粹是因为他未来与主线有所牵扯,而不是莫离脾气好。 换成另一个人坐在这里,脑袋现在已经在地上了。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挪用你们的技术和设计……所以我希望你监禁结束,获得被监管人的身份后进入我们的研究所,继续从事枪械和炸弹的研发工作。”张景下巴微抬,表情自信,“我会开出你无法拒绝的筹码,以及希望你对之前的事情保密,这事捅出去对你没什么好处,只会给你树敌而已。” 莫离眯着眼睛思索起来。 每年沈清辞拨给研究所的资金都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只要拿出相应的成果,资金的流向便不会有人深究。 沈清辞默认这部分拨款有一些会进张首长的口袋,但他应该不知道几乎是全部。 这大概就是张家后来遭到清算的原因。 家道中落的张景为了重回权利中心,放下了对主角团的轻蔑,忍辱负重地成为他们的鹰犬。 “等我监禁结束,我会考虑的。” 莫离语气平淡地回答。 张景看不出来Alpha的表情是倾向于接受还是拒绝,不过这事对莫离没有坏处,想必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愣头青可能会为了一些无聊的理由,选择向沈清辞告密,但莫离显然不是那种人。 他耸了耸肩,留下写有电话的纸条向莫离道别,准备走人。 “张景。” Alpha语调平静地叫住他。 张景感到一股微弱的拉力,他回过头,恰好看见莫离收回扯住他衣角的手,心神不由得荡漾了一下。 “怎么了?莫先生还有事?”他似笑非笑,“我可对Alpha没兴趣。” 好吧,其实是嘴硬。 张景看着那张脸,想着要是莫离邀请他留下来共度春宵,今晚的宴会就鸽了。 “你今天晚上有什么事吗?”莫离幽幽地问。 “晚上有一场宴会……你懂的,Alpha之间的酒局。”张景耸了耸肩膀,无所谓道。 他看着五官漂亮的Alpha嘴角微妙地扬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和他道别。 没有收到想象中的邀请,张景愣了一下,脚步迟疑:“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玩玩,你要是想让我留下来……” “不用了,祝你玩得开心。” 莫离眯了下眼,皮笑肉不笑地撵走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张景。 作为张家的独苗跟二世祖,张景自幼受尽宠溺,从成年开始宴会聚会就没断过。 既然他那么好奇Alpha是什么滋味,莫离不介意帮他一把。 【道具购买成功】 【请注意:该道具将于6小时后起效,魅魔化持续时间为10个小时,请宿主慎重使用。】 房门关上。 莫离闭上眼睛,关掉系统商店页面。 琳琅满目的商品摆在货架之上,上到大型战争武器,下到各种各样的小道具,无奇不有。 他之前从道具空间掏出来的匕首,也是他从商店购买的道具。 购买的时间已经是很早以前。 莫离并不是一开始就擅长格斗和各种武器,这些都是他任务几百年慢慢学习的成果。 而在最初的开始,他也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17岁少年而已。 连一条狗都打不过,还被追着咬了两口。 莫离不记得那条狗什么样了,他只知道很痛,痛得想哭,又清楚没人会关心他,哭也没用。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种想哭的欲望到后来也会变成一种奢望。 经历过太多次死亡后,他仍然能感到疼痛,却早已对这种感觉免疫。 再深刻的折磨也不会在他脑海中留下半点痕迹。 咔嚓。 钥匙插进锁孔的细微声音响起,莫离睁开眼睛,看见沈清辞披着件长风衣走进来。 第38章 逃跑但重伤 接近一米九的Alpha身高腿长,丰神俊朗,脸上还带着些许风霜的味道,像是匆匆赶来。 “你跟张景聊得怎么样?” “还不错。”莫离目视着他坐在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回答。 沈清辞松了口气,料想他提前警告过张景,那家伙也不会乱来。他顿了顿,正想问问两个人聊了什么,就瞥见床头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一串飘逸的阿拉伯数字。 沈清辞皱了下眉,不假思索地问:“私人电话?他为什么给你留这种东西?” “张景希望我监禁结束后第一时间联系他。” 莫离回答。 他现在没有手机,不能联系外界,只能靠之前预留的信息猜测手底下的人进行到哪一步。 死系统只回答主角的相关情况,对其他人的动向只会装死。 没办法,莫离只好提前做好规划,以免出现意外,比如监禁地点变换,手下的人就抓瞎不知道怎么救他了。 而且由自己做计划,也比等待手下自行行动更靠谱一点。 再加上他已经成功忽悠简尹冬的翅膀之一,到时候有唐维清帮助,他会走得非常潇洒顺利。 沈清辞拿起床头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 一般而言,权力中心的Alpha们互相联系,都是通过正式名片上的联系方式,约一个双方合适的时间。 这个电话一般会由助理接通。 而私人电话相比之下亲密得有些过头,除了用来与家人朋友联系外,只剩下心仪的情人。 沈清辞直到现在都不清楚莫离的私人号码。 他不自觉地抿起薄唇,心底有些许轻微的烦躁,不知道是因为张景暧昧的做法,还是莫离毫不在意的态度。 “……后天,也就是这周末,你就能结束监禁,以被监管人的身份前往中央议院,接受调遣。” 放下纸条。 沈清辞平静且礼貌地抬头与莫离对视,“希望你能好好改造和反思。” Alpha闭上眼睛,懒散地从鼻腔挤出一声“嗯”,当做回答,听起来有点有气无力。 长而卷翘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皮打下一片阴影,衬得他肤色越发不健康。 沈清辞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隐隐作痛。他移开视线,盯着白墙缓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两天后,莫离就能离开这里,重新在阳光下活动。 被监管人虽然不具有公民的权利,也无法自由支配资金,但至少比受到关押的罪犯待遇好很多。 相比于见不了光的地下室,中央监狱的环境要更加糟糕。 为了莫离能安分地度过审判期和监禁期,也为了中央监狱囚犯们的人身安全,沈清辞短暂犹豫过后,选择了就地关押。 唐维清一直给莫离做思想工作这事,沈清辞是默许的。 他同样觉得要想莫离能回归正常的生活,需要先唤起一点良知,而他万万想不到,立场坚定的唐教授其实早就开始游离。 —— 监禁期的最后两天,沈清辞一直在家里处理堆积的事务。 秘书每天例行向他汇报莫离的情况。 “唐先生帮他带了几件薄外套和换洗衣物,我们看守的人检查过,没有异常,只是款式和唐先生穿的衣服比较相似。” 一身正装的年轻beta立在书桌旁,低垂着脑袋汇报。 沈清辞签字的动作顿了顿,钢笔笔尖渗出的墨水形成一小块黑点,他抬起手,放平钢笔。 后靠进椅背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种唐维清式的无聊小把戏他已经听过不少,然而每每莫离不以为意地收下东西时,他还是觉得很来气。 莫离不是那种感情迟钝的白痴。 他一定知道唐维清在想什么,却还是接受那些似有若无的暧昧礼物,不拒绝也不主动。 这难道不是钓鱼? 沈清辞对唐维清的愚蠢嗤之以鼻,又觉得那家伙哪怕知道,也会乐于其中。 真够讨厌的,也真会趁虚而入。 “我知道了。”沈清辞后脑靠上椅背,望着书房的天花板,抬手扯动领带结,松了松领口,“今晚他到达议院,你先带他去我的办公室,别让其他人为难他。” “是,先生。” 秘书领命离开。 沈清辞发了会儿呆,想象着晚上看见莫离跟唐维清穿着情侣装的场景,烦躁得要命。 他倒是想阻止,可简尹冬父母遭遇杀害,使得他无论是情感还是政治上都不可能再亲近莫离。 他们今后能保持最近的关系,也就是陌路人了。 或者从大众视角来看,从一开始他和莫离的关系就是陌生人,或者针锋相对过的情敌。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故事,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在海边相处过的事情,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曾经爱过一个Alpha。 —— 晚上八点。 秘书敲响书房的房门,速度有些急促。 “进。” 沈清辞搁下文件,抬起眼睛看向门口,估计是莫离已经到达议院,秘书过来汇报。 房门打开,beta额头见汗,表情紧张:“先生,莫离逃跑了……” 沈清辞眉头蹙起:“什么情况?” “不久前——” 准确来说,是一个半小时前,沈清辞的直系下属将莫离带上装甲车,开往市中心的途中。 一伙行动迅速、训练有素的人向护送的队伍发起偷袭,乱战过程中,本该戴着特制手铐的莫离从车内干掉了司机跟士兵,从整个车队的中段偷了前面人的屁股,趁乱逃走。 “……车内当时除了我们的人,还有唐教授。” 秘书说完,捏着手帕擦掉额头的汗,喉咙发干。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莫离和唐维清已经失去踪迹。 交火过程中,不幸死去的士兵由剩下的人带回基地下葬,而通过偷袭方无法转移的重伤伤员和死者,到达现场的Alpha军官已经认出他们的底细。 “这家伙代号乌鸦,一个通缉犯,十几年前制造过一起大范围的恐怖袭击……我以为你已经逃到国外,没想到一直在莫离的手下做事。” 张行知俯视着地上右腿血肉模糊的男性青年,眉头拧成一团,“如果他手下有你们这种人,那么的确不得不逃。” 被扯下面罩,半边脸有着狰狞烧伤的青年隐约看得出往日清秀的眉目。 他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笑声,骂骂咧咧:“说得跟你们没做过烂事一样,莫离经不起查你就经得起?真是笑话。你要是有种就杀了我,我绝不会向你们屈服,也不会透露他的行踪。” 张行知走到他脑袋边蹲下,嗅到一点微弱的香气。 他扯起青年的头发,将人拽到自己面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比起这些,我更意外的是,你居然是个omega。” 第39章 别死我救 十几年前发生过一起轰动全国的案件。 位于一线城市的工业区里埋藏了十数枚炸弹,接到通知,相关人员立刻出动,拆除了13枚炸弹,最终只有5枚炸弹成功引爆。 然而好死不死的是,工业区附近有一个隐藏的武器库,炸弹爆开的火光席卷进地下,整个武器库存放的炮弹全部殉爆。 那是用人间地狱都不足以形容的惨烈景象。 事发前,有民众目击到一个戴着长嘴乌鸦面具的可疑人物,最终通过监控对比,确认了他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然而关于乌鸦的来历和行踪都是个谜。 七年过去,为此成立的专案组通过蛛丝马迹,还原了他的外貌体型,却怎么都追查不到乌鸦的下落,因为怀疑其已经潜逃国外,只能遗憾放弃。 Alpha长官没想到他会亲眼见到这种传说中的人物。 更没想过,他居然是个柔弱的omega。 “你说你分化成什么不好……”Alpha冷哼一声,“接下来你可有得受了。” —— 沈清辞看完整个事件的完整报告,已经是接近深夜。 凌晨时分,他前往基地地下设立的监管与审讯区域,见到了报告中唯一的幸存者。 身高一米七出头的omega被控制在审讯椅上,大腿的枪伤缠着层层绷带,鼻青脸肿,脸色苍白。 刺眼的灯光照亮审讯室内的每一处角落,乌鸦歪着脑袋,眼睛闭合,被人用枪口怼了怼肩膀才有了动静。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米开外的安全距离站着一位高大英俊的Alpha。 “沈先生。” 乌鸦眯起眼,认出曾在电视里出现过的执政官先生。 “我还以为omega都没心思关注政治,你居然一眼就能认出我。” 沈清辞居高临下地俯视纤瘦虚弱的omega,从人隐含讽刺的眼神里仿佛看见莫离的影子。 他顿了顿,冷声质问,“莫离在哪里?” “我不会说的。”omega笑了一声,半边不那么狰狞的眉眼弯起,“难道您觉得一个omega,会出卖永久标记他的Alpha吗?” 永久标记。 沈清辞清清楚楚地听到这四个字,本来平静的五官刹那间扭曲,心底的疲惫也被怒火所取代。 Ao之间的永久标记比婚姻的束缚还要强烈。 无论自愿或是非自愿,被永久标记的omega都将彻底成为Alpha的所有物,只能与其发生关系。 永久标记同时也是受孕的前提。 “他就靠这种办法笼络你们?”沈清辞耳畔一阵嗡鸣,气到发笑,“你别告诉我,你们据点里满地都是莫离的孩子。” omega顶着脸上狰狞的伤疤不发一言,只不露声色地微笑。 “很好。” 沈清辞咬牙切齿地点了下头,“不想开口是吗?我们有的是办法撬开你的嘴。” Alpha甩下一句狠话,转身离开,背影仿佛都带着明显的怒气。 铁门重重关上,乌鸦嘴角的微笑回落,微微闭上眼睛。 比起自己接下来会遭遇怎样的痛苦折磨,他更担心莫离现在的情况。 无论外人怎么误解和怀疑,他都不会解释也没必要解释莫离是个怎样的人——一个能在逃跑途中给手下挡枪的蠢货老大,能是什么坏东西。 乌鸦想到莫离一副吊炸天的样子从装甲车里杀出来,本能潇洒离开,却为了保护自己折返冲过来的样子就来气。 “我早就说过,我跟你睡只是觉得你长得有几分姿色,你别把我当omega!” 他恶狠狠地瞪向Alpha。 有点营养不良的Alpha薄唇发白,脸上的表情即无奈又操蛋,不顾他骂骂咧咧还是一把把他拖到身后。 砰砰挨了两枪。 “你真蠢,我受不了你了,快点滚吧……” 乌鸦脑袋抵在他脊背上低骂,“我已经走不掉了,你再不走我真要死了。” 莫离还在这里,交火就不会结束,他们的人短时间奈何不了对面,对面也一样,再继续下去无非是两败俱伤。 他已经受了重伤,无法跟着队伍一起离开,莫离替他挡枪纯粹是浪费。 “我会来救你的,你得好好活着。” 撤退的时候,莫离匆匆摸了把他的脑袋,疼得皱眉还是露出了个轻松的笑容。 本来乌鸦都没想活了。 他知道omega落入敌人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与其遭受折磨和侮辱不如早点死,但是莫离让他活着。 那么他会尽全力活下去,等着莫离来救他。 —— 蓝河湾别墅区。 莫离躺在病床上,腰腹缠着厚厚的纱布,却还是有血渗出来。 唐维清面无血色地坐在病床边,嘴唇颤抖:“你为什么突然冲回去?要是你死了,我们今天所有死在那的人都白送命了……” “对不起。” 莫离干脆利落地道歉,“不过我有把握,我不会死。而乌鸦要是真中了这两枪,他就死定了。” omega一旦被俘虏,会遭受的待遇可谓不言而喻。 在保证自身不会出什么大问题的情况下,莫离还是会尽可能去做点什么,试图改变某些不重要配角的命运。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样乌鸦能不能活下去,更不知道做这些事情的意义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压抑了太久,需要什么东西释放一下,无论是疼痛还是没有意义的举动都好,他要做点什么。 反正以Alpha的体质,这种伤最迟两个月就会好得疤都看不见。 过个三四天就能活蹦乱跳。 “因为他是你的小情人,所以你舍不得?”唐维清咬着牙,“我不希望你这么感情用事。” “……” 莫离沉默地偏过头,看向墙壁,过了两秒才开口,“我们商量一下营救计划吧。三天后我会摸进简尹冬的婚房,以报复的名义对他用强。沈清辞那时也会在,等他调集人手,你带人趁机救回乌鸦。” “他怀孕了吗?” “……没有。” 唐维清冷哼一声。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察觉到omega身上有着莫离的标记,还是永久的。他差点气昏头,又实在没立场谴责乌鸦。 再加上整个行动由乌鸦负责,唐维清只能选择闭嘴。 之后的计划顺利得和预计中一样,只有乌鸦意外中枪和莫离失智一样的挡枪难以预料。 子弹钻入莫离腰腹的瞬间,唐维清瞬间失去理智。 他感觉自己低估了乌鸦在莫离心中的地位,更觉得行动要是因为这么荒谬的原因失败自己无法接受。索性莫离理智回笼,最后还是选择跟他们撤退,而不是留下来和omega同生共死。 第40章 我建议把视频公开,逼他现身 莫离好声好气地哄了唐维清一阵,才抚平了对方的怒火。 他一开始只知道乌鸦是自己的属下,钻出装甲车的那一刻目光相对,他才知道自己还有个永久标记的omega。 到底算是没有证件但有过事实婚姻的“老婆”,人又实在忠诚,莫离从他身上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 曾经他也个为了改变属下命运,做过很多蠢事的人。 他甚至为此研究过到底怎样的角色才能避免死亡的命运,而又是何等程度的干涉不至于影响主线发展。 莫离成功过失败过,也为此付出过当场死亡评级F的代价。 然而他后来顺其自然,不是因为一次死亡和糟糕的评级,只是单纯地一次又一次见证他们的死去,渐渐变得麻木。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如今,他只会搭把手,小小地努力一下,至于是否能够活下去避免悲惨的结局,全看乌鸦的命数。 不过即便避免了悲惨的结局,乌鸦一样会死。 剧情中死去的人不会活到大结局,莫离所能做的,不过是让他死得不那么悲惨而已。 至于带伤回到基地,被一群omega迎接的事情,莫离已经无法给出评价了。 他只庆幸基地里没有小孩子跑过来,抱着他的大腿喊爸爸。 —— “定位器已经遭到销毁。” 莫离失去踪迹的第二天,沈清辞便发现定位软件已经无法显示Alpha的位置。 看来他已经察觉到了。 无法通过定位找人,就只能从监控视频里寻找踪迹,一一排查。这是个不存在太高技术含量的工作,然而却很消磨人的意志。 莫离手底下的罪犯只多不少,逃跑路线也刁钻得要命,需要排查的区域监控加起来能有上千架。 上百人坐在监控前看都得看整整一天,更何况压根没有这么多人。 这还不算坏消息。 坏消息是几十号人盯监控盯了整整两天,还是没有找到莫离一伙人的半点踪迹。 他们仿佛凭空消失一样。 但考虑到海景别墅区的监控死角本就不少,出现这种结果也不算难以接受。沈清辞基本已经不看好能通过监控找到线索,而从omega身上下手的结果也并不理想。 他没有参与审讯,只从报告中得知乌鸦没有透露半点消息。 身段柔软的omega嘴硬得跟铁一样,用什么办法都撬不开,即便有Alpha强硬地突破他身上的永久标记也无济于事。 乌鸦甚至会嘲笑他们比不上莫离十分之一。 莫离失去踪迹的第三天傍晚,隐匿许久的张景向沈清辞提出了见面的请求。 议院内办公室。 沈清辞到门口的时候,张景已经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等了一阵。 以往总是一副欠揍表情的年轻Alpha绷着一张脸,眼底闪着恶毒的神色。 他抬头望向沈清辞,不顾还在会客区就播放了手机里的视频,表情阴暗,声音冰冷: “这里面的Alpha是莫离。 “我建议把视频公开,逼他现身。” 沈清辞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心脏一沉,他绕过黑色透明玻璃的茶几,一把将Alpha按进沙发里,声音发冷: “你从哪里拿到的视频?” 褐色的真皮沙发随着Alpha的倚靠显露出均匀的褶皱,冷冽地雪松香压过动物的味道,迎面袭来。 张景闷哼一声,后背与沙发亲密接触,胸口发疼。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东西可以逼他现身。还是说,沈先生要放任杀死您岳父母的凶手在外逍遥?” “是简尹冬给你的,对吗?” 沈清辞掐住Alpha的脖子,看到一抹淡淡的红痕,胸腔微震,低笑一声,“我先前听说你在宴会上跟十几个Alpha亲密交流,原来是真的。” “你他妈——” 张景脸颊瞬间浮上一抹异样的潮红,嘴唇颤抖,挣扎着试图挣开Alpha的钳制。 可无论他如何挥拳和扭动身体,沈清辞掐着他脖子的胳膊都没有半分晃动,甚至能一点一点地用力。 耻辱感到达顶峰,他怒极反笑:“怎么,你要为了一个罪犯掐死我?” 沈清辞眼神晃动,有心想把这拿着视频在他眼前晃的Alpha弄死,但想到他的父亲,还是放松了钳制。 “我不同意。” 他冷冷地说,“即便视频公开,你也不能保证莫离会出现。” 至于否认视频里的人不是莫离,纯属掩耳盗铃。 这世界上有这视频的只有三个人,排除自己和莫离,只剩下简尹冬。 以原视频的清晰度,完全足以认出视频内的两名主角是谁,而且是无可争议的清晰。 “就算他不出现,公开视频也不会有损失。” 张景掰开他放松的手,咳嗽两声,眼圈有些发红,“还是说,沈先生要背叛自己的未婚夫,包庇自己的小情人?” 自从被点破了之前和十几个Alpha鬼混的事情,张景已经彻底失去理智。 他直接摊牌了自己知道视频内沈清辞的身份,不在乎后续的报复与清算,只想狠狠地发泄自己的恨意和报复。 ——那天的事情一定跟莫离脱不了干系。 “沈清辞,你想清楚了,就算你不同意,我一样会公开视频!”张景盯着他深蓝的瞳孔,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不过简尹冬要是知道你拒绝,你猜他会怎么看待包庇罪犯的未婚夫?你猜您的婚姻会不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笑话?” 沈清辞胸膛起伏,眼神冰冷。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婚姻变成一个笑话,变成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毕竟本来也差不了多少。 可他不能不在乎简尹冬,做不到让omega心寒和失望。 “好。” 沈清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嗓音嘶哑地同意。 张景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张开嘴还没出声,一阵拳风就狠狠朝脸颊撞来。 脸颊肉撞在牙齿上,铁锈味弥漫,张景脑袋嗡嗡直响,舌尖顶了下脸颊边的牙齿,已经松了。 右脸高高肿起,他回过头,对着沈清辞怒目而视:“你——” “要是有人猜到视频里的人是我,我要杀你,你父亲也拦不住,明白吗?” Alpha用手帕优雅地擦拭着手背,神色恢复平静,眼底一片漠然。 无论嘴上说什么,他心底早已经对张景宣判了死刑。 第41章 微博热搜 回到蓝湾区的第四天。 莫离的伤口初步愈合,可以日常活动,只要不剧烈运动伤口就不会开裂。 早上八点。 唐维清敲响主卧的房门,推门而入。 床上半躺着的Alpha刚换完药,肌肉匀称的上半身只缠着一圈纱布,下颚微抬,嘴里衔着一根烟。 火星明灭。 莫离取下烟,淡定地拉过薄被盖在身上,碾灭烟头:“事情安排好了吗?” 他上半身半转,烟头按进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肩膀到后背的肌肉线条流畅,隐隐看得见腰窝。 唐维清心烦意乱,偏过头轻咳两声: “人已经调集好了。乌鸦所在的位置和警卫力量也基本上确认。” 乌鸦所在的地方并不算戒备森严,他们调集的人手不出意外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劫走乌鸦。 他没有受到太多重视。 一方面他自己犯下的罪已经过了追诉期,另一方面莫离的底细还没有调查出来。 手下有一个罪犯不代表一定有其他的,再者莫离明面上的身份实在太过重要,哪怕撇去顶级Alpha这一点,他所缴纳的税款也是一笔无法忽略的资金。 如果不是杀害的对象身份敏感,议院早把事情压下去,保下莫离了。 可偏偏受害的是沈清辞的岳父岳母。 事情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再是人情世故,只能开始讨论刑期的问题,然而议院内言语上打生打死,好不容易决出一个结果,莫离跑了。 这消息一出来无论是保守派还是激进派的人都傻了。 他们根本不理解莫离为什么要跑,说难听点对于他的价值而言,两条人命根本不算什么,改造两年等风头过去依然能做回自己的大老板,风光无限。 就此事展开的辩论短短半小时就暂停休战,因为新的消息出现,这事已经失去讨论的价值。 “莫离在转移产业和资金……半个月前就开始了,只是以前动静小没发现。” “他想逃去国外?为什么?” “逃脱法律的制裁呗,还能有什么?不过幸好许总他们察觉,拦截了今天的大额资金转移。” “莫离肯定犯了大事,我建议严查。” “我同意。” “……” —— 对于莫离而言,今天的噩耗可谓是一个接着一个。 先是资金转移失败,账户冻结,公司查封,家底被人抄干净,接着关于他的通缉令正式发布。 他身份证上的大头照一时间散播得人尽皆知。 莫离刚从点评自己面相的微博退出,就见热搜榜单上冲上一条标题不那么友好的词条——“再冷漠的Alpha抱的时候都是热的”。 点进词条是一个视频链接。 莫离指腹悬在屏幕上空,停顿几秒点进链接,看到一段十分熟悉的视频。 是上次张景手机里的那段。 昏暗的卧室里只有地灯散发的暧昧微光,马赛克下仍然足以辨认视频内的两人都是Alpha。 气氛旖旎而火热。 莫离叉掉视频没有多看,只确认了一下马赛克挡死了他的脸,不至于被人认出来。 退出链接,微博底下的评论已经三千多条,碍于眼神太好,他还是瞥见一些。 【……Alpha都下得去手?不嫌恶心吗?】 【不是,这都什么年代了,人家两情相悦你们管得着?】 【上传这个视频的人脑子有病吧】 【视频内alpha写真集点我头像】 【哎,这身材,这声音,Alpha又怎样】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求个联系方式!】 【……】 评论区的场面堪称群魔乱舞,莫离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外界的评价,但真正看到时,他还是有种被刺到的感觉。 像是某个不致命的肉瘤长在身体里,微弱地膈应着神经,说不上难以忍受,但同时也很难忽略。 莫离按捺下心底些许不舒服的感觉,皱起眉头。 他没想通这视频放出来是为了什么,报复?侮辱?威胁?无外乎这几种。 打满马赛克的视频确实可以说成是一种警告,逼迫他现身阻止原视频放出,但问题在于,莫离手上同样有原视频。 一旦沈清辞公开他的身份,他下一秒就会公开沈清辞的。 左右他的身份暴露只是丢脸,而沈清辞的身份暴露必然会引起巨大的争议,甚至受到议院的弹劾。 尤其是在这个他岳父岳母遇害的时间。 网友这会儿正在心疼他们小两口遇上疯子,下一秒发现凶手竟是Alpha情人可不是开玩笑的。 视频公开后造成的结果,一定是沈清辞更亏。 所以莫离理解不了他在做什么,沉吟半晌没想通,继续准备今晚的计划去了。 他坐进椅子里,刚掀开笔记本电脑,半掩的房门突然“嘭”的一声打开。 莫离愣了下偏头望去,看见一向从容斯文的教授一只手撑着门,头发稍显凌乱,额头浮现出一层汗珠。 唐维清胸膛起伏,视线落在打开的笔记本上,顿时一凝,快步走来。 “啪”的一声轻响。 笔记本合上,他低下头望着Alpha浅棕的眼眸,努力调整着呼吸频率:“……你先别上网,听我说,他们放出了——” “视频。” 莫离打断他明显透着愤怒和不安的声音,表情平静,“我已经看到了,没关系。” 唐维清呼吸停滞一秒,眼底的愤怒缓缓褪去,转变为一种无力和心疼。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后悔,后悔自己一直只沉迷于学术研究,懒得发展人脉,以至于真正出事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 视频的背后明显有人授意,没办法靠钱摆平。 唐维清试着去联系过微博博主和官方,得到的结果全是“不会屏蔽该条微博”。无能为力之下,他把沈清辞拖出微信黑名单狂骂了十条六十秒语音,一边往莫离的卧室赶,生怕Alpha看到视频感到屈辱想不开。 幸好莫离看起来对视频不怎么在乎。 他稍微松了口气,顿了顿,劝说道:“你先休息一天,计划我们明天再开始……” “不用。” 莫离摇摇头,“就今天。” 晚一天对于乌鸦的寿命都是一种考验,莫离知道唐维清是在担心他,也清楚自己的状态称不上完美。 不过只是执行计划,完全够用。 唯一存在的风险只有一个——他怀疑自己今天遇到沈清辞时,没法像预计中保持冷静,拖延时间。 他更想直接揍到沈清辞没精力关注其他事情。 第42章 莫离死了他也不会伤心 微凉的月色透过细格窗户落入书房内。 拉长的月光投射在地板和书架上,除此之外只有地灯的暖色灯光。 沈清辞独自一人待在昏暗的书房内,不处理工作也不看书,就这么坐着发呆。 搭在桌面上的右手毛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沈清辞望着桌上散乱的文件,眉眼低垂,心思神游。 他不觉得莫离会因为一个视频狗急跳墙,暴露自己,张景也不这么觉得。 放出视频的主要目的是报复欲作祟,不仅是张景的,也是简尹冬的。 哪怕沈清辞清楚当天发生的事情对于Alpha而言,不只是一夜情那么简单的事,莫离对此也并非全然不在乎。 可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一个失去父母,同时清楚犯人不会得到惩罚的受害者进行私人报复。 简尹冬的报复完全是理所应当。 沈清辞所有的理智都偏向他,唯独情感上无法接受,也不希望莫离因此受到伤害。 ‘如果他不逃就好了’。 搭在文件上的手缓缓握成拳头,沈清辞不可遏止地感到愤怒,片刻后又被深深的无力感所席卷。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最好的结局就是莫离作为被监管人服从调配,为国家做出贡献的同时,忏悔自己犯下的错误,回归正途。 无论简尹冬多么接受不了这个结果,从程序上讲一切都是合理的。 他只能接受现实。 可莫离的逃跑打破了一切和平结束的可能,议院可以放任他犯一次错但不会放任第二次。 Alpha的危险程度已经超过警戒线,需要进行强制措施。 这次再抓到莫离,他的待遇不会再是所谓被监管人,而是会彻底失去人权,沦落为一个实验素材。 这是他唯一能活下去的可能。 除此以外,是落入简尹冬的情人们手中,遭遇更悲惨的虐待直至死亡。 沈清辞难以接受这两种结果,然而摆在他面前的从来不是“投靠莫离”和“抓捕莫离”的选择题,而是只有后者。 除非他抛弃自己的所有,背叛人民,背叛简尹冬,背弃自己的人格,丢下他拥有的和承担的一切。 推翻自己在此之前的前半生。 ——这是不可能的。 他不是个会为了感情抛却理智的人,更何况他对莫离的感情远远称不上深情。 说到底,他对莫离的喜欢不过是从见色起意开始的廉价好感,称不上赤诚也称不上诚意。 沈清辞在心底低念——对,就是这样。 世界上Alpha和omega何其多,他没必要惦念一个已经不可能的人选,惦念一个疯子。 这样的人即使有一天死掉,他也不会觉得意外。 不会觉得可惜。 —— “唔……” 就在沈清辞思考人生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主卧已经分出胜负。 从见面到交锋的时间不到三秒,莫离就已经控制试图发出声音的omega,手掌死死地压在人口鼻上。 简尹冬肩膀陷进床垫里,难以呼吸,眼底很快浮起一层薄雾。 肺部的氧气很快在挣扎中消耗完毕,窒息感席卷而来,他全身上下的每一滴血液都叫嚣着渴望氧气,痛苦难耐。 眼泪滚入鬓角,他挣扎的幅度慢慢变弱,莫离掐着时间放松力气,手掌从omega绵软的脸颊上抬起。 “哈啊……” 明显而急促的呼吸声响起,简尹冬张大嘴巴呼吸着氧气,模糊一片的视线望见Alpha的脸庞迅速放大。 他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朝人脸上甩去,却被人精准地抓住手腕,压在头顶。 “住、手…你个疯子,你想做什么……” 后脑陷进枕头里,被底下的东西膈得难受,简尹冬呼吸急促,眼圈发红,心底的恨意直线飙升。 为什么在他需要的时候,莫离不愿意抱他?为什么在他爱着莫离的时候背叛他?为什么事情无可挽回的时候又来找他? 【简尹冬仇恨值:95】 “尹冬,我好久没见到你……我已经快疯了。” Alpha俯身凑过来,开了两颗扣子的领口垂落,露出漂亮的锁骨。 温热的吐息全然落在耳畔,莫离声音低得近乎于呢喃,脑袋眷恋地往omega香香的颈窝里蹭,“你不来见我,没关系,我来找你。他们都想阻止我们,你也很厌恶他们对吗?别怕,我会把他们全部杀掉,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苦涩的甜酒香气丝丝缕缕地从Alpha皮肤上飘出来,简尹冬浑身一热,眼神闪过一瞬恍惚。 回过神来,他死死咬住下唇,咬出伤口。 疼痛使得他浑噩的大脑清醒几分,简尹冬喉咙发干,恨不得现在就开枪崩了莫离的脑门,omega的本能却自发地渴望莫离。 他太熟悉Alpha信息素的味道了。 这种味道在他的脑海中曾与无数旖旎的画面相连,简尹冬以往嗅到甜酒的味道就会觉得安心、幸福,如今莫离却亲手毁掉了这一切。 只要想起死去的父母,过往越美好的回忆,就越令简尹冬痛苦。 他艰难地挪动另一只压在莫离膝盖下的手,摸进枕头下方,触碰到一个冷硬的东西。 握紧。 “嘭——” 子弹擦着脸颊而过,钻入莫离身后的墙内。 空气中安静了半秒,他脸颊上沁出一条血线,伤口灼痛,几缕发丝飘落。 刚开过枪的omega大脑空白一样的陷入短暂的呆滞中,莫离堪堪避开子弹,迅速抓住人持枪的左手,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 手腕折断,简尹冬肩膀颤抖着发出一声痛呼,手枪从掌心滑落,嘭的掉在地板上,往门口的位置滚出一截。 莫离立刻下床捡枪,漏拍的心跳恢复正常。 贴脸开枪不存在躲避的可能,幸好简尹冬动作太明显,他提前规避,躲开了一枪爆头的命运。 尽管如此,他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omega几近疯狂的行为并不在莫离预料之中,他差点阴沟里翻船,当场下线。 后背湿黏,莫离翻身下床,伸出的手臂还没摸到枪,迎面一只脚就往他胳膊上踩。 【沈清辞仇恨值:70】 第43章 互相伤害 莫离立马缩回手,然而也没给来人捡枪的机会,单手撑地一记鞭腿扫向沈清辞的脚踝。 西装裤下是一双正式的皮鞋,沈清辞后退半步,地上的手枪唰一下飞出,旋转着滚进角落里。 他微愣了一下,这一下Alpha就轻盈起身,动作利落地提膝,直冲弱点攻击。 熟悉的阴损招式仿佛与几月前的画面重叠,沈清辞来不及品味时过境迁的酸涩,就已经下意识拦截,同时痛击莫离的右腰。 拳头撞在柔韧的腰腹。 他一击得手,迅速提防起可能的插眼踢档锁喉,然而Alpha闷哼一声,脸色迅速褪去血色。 踉跄着后退两步。 沈清辞很是意外,他没想到莫离挨一拳就退走,可很快,他闻到一股明显的血腥味。 视线下移,他望见人腰腹部灰色的衬衫晕开一片深色,出血量大得不正常。 肯定不是拳头打出来的伤口。 沈清辞愣怔起来,几乎是瞬间想到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莫离受伤的可能只有一个—— 他在交火中中枪了。 【沈清辞仇恨值:60】 莫离痛得几乎失声,五官在地灯照不到的黑暗中扭曲变形,死死咬住牙关。 他没反应过来也没想到沈清辞第一击就是痛击他的伤口,这和不讲武德有什么区别。 伤口开裂,血液止不住地沁出纱布和衬衫,莫离耳内小型耳机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莫离弯下腰,动作隐蔽地从胸口抽出匕首,呼吸凌乱。冰凉的刀刃贴着手腕,他倒持着刀柄,忍着伤口的抽痛。 “你来送死吗?” 头顶响起的嗓音低沉而冷硬,“这里的防护安全系数最高,现在已经有人赶过来了,你走不掉的。” 从Alpha信息素出现的瞬间,沈清辞就察觉到,迅速赶来主卧。 中途对属下进行了调遣。 他们一小部分会过来支援,剩下的则会在周边进行包围,彻底堵死莫离逃走的路线。 耳机中突兀地响起一声爆炸声,随后是长长的嗡鸣,紧接着枪声响起。 沈清辞几乎是下一秒就得知乌鸦所在的监禁地遭到了袭击。 “你想用你的命换你的omega?”他沉默两秒,嗓音透着点诡异的笑意,一字一顿,“好啊,我成全你。” 沈清辞没有下令让手下转移地点,比起一个毫无价值的omega,显然是莫离更重要。 只要乌鸦那边能拖上一会儿,他的人就能完成包围,或者往更好的可能想,重伤的Alpha或许连逃出这间房屋的能力都没有。 但事实证明,他低估了莫离,也高估了自己的队友。 短短不到三分钟的对峙,乌鸦就已经上车扬长而去,而莫离在消息到来之前往前走了一步。 像是要贴过来说悄悄话一样,甜酒香飘过来的时候,沈清辞恍惚了一秒。 “噗嗤” 刀刃刺入右腰,全然没入,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攀爬至大脑,随着刀刃拔出,血液喷溅。 避开了可能致死的部位,莫离捅完刀立刻后退。 沈清辞额头汗水滑落,没时间细想匕首是哪来的,忍着腰腹的疼痛拦住莫离。 两个重伤的Alpha信息素碰撞,缠斗几招,血液哗哗往外冒,莫离手里有刀占尽便宜,挨两拳的功夫捅了沈清辞三刀。 刀刀避开要害,但每一刀都捅得实实在在。 血液迅速流失,沈清辞有些发晕,又清楚外面的包围圈还没有完成,现在放走莫离又会陷入之前捉迷藏的场面。 “神经病。” 莫离疼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且战且退到窗户翻身跳下。 沈清辞以为他要自杀,表情僵了一下,迅速往窗外探身望去,身旁却是伸出一只胳膊,扣下扳机。 砰砰砰。 枪口追着挂在三楼阳台边的人影,莫离松开手,翻滚卸力,子弹打在阳台上,崩碎大理石的栏杆柱子。 身影一拐,直接拐进窗户的视野死角,消失不见。 沈清辞神情说不上来的复杂。 索幸拖延的时间足够,包围已经形成,他拿出手机试图告知属下莫离的方位,结果手机没有半点反应。 与此同时,方圆五百米的监控设备陷入瘫痪。 范围内的商场与商业大楼的灯光骤灭,道路上汽车在惯性的作用下撞在一起,冒出烟雾,街上的民众瞬间慌乱起来。 包围莫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 沈清辞取下简尹冬手中的手枪,抓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回到床边,替omega理了理衣服的褶皱。 “抱歉,今晚要留你一个人在家里……你好好休息,我得去处理一下现在的情况。” 他脑袋里一团乱麻,只能尽量保持着语气的温和。 简单和状态异常冷静的简尹冬道别后,沈清辞步行前往三公里外的议院。 他到达议院之前,用于安抚民众的通知就已经通过emp炸弹打击范围外的广播播放,疏散了群众,并派遣了救护车前去救治伤者。 “不得不说,莫离是个天才,也是个无可救药的反社会疯子。” 负责审讯乌鸦的张行知跟会议室里的两个Alpha感叹,完全没想到那家伙背地里连小型emp炸弹都搓了出来。 无声无息的电子脉冲瘫痪了半径五百米范围内的全部电子设备,摄像头和通讯全部失去作用,别说包围莫离,现在连他往哪里走都不知道。 比起上次真刀实枪的火拼,这次他走得堪称轻松悠闲。 —— 载着乌鸦的低调面包车,于半小时后载上了新顾客。 莫离坐在后排留出的空位上,摘下头顶的黑色鸭舌帽,看了看身旁靠在椅背假寐的omega,戴到了他的头上。 乌鸦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自然而熟稔地歪头倒在莫离肩膀上。 面包车晃动,他的脑袋也跟着晃,鸭舌帽的帽檐遮住他大半张脸,只有笔直的下颚线清晰可见。 “你来救我了。 “莫离。” omega嘶哑的嗓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刺耳感觉,声线很低,脖颈上青紫与红痕交织。 “嗯。” 莫离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谢谢你,这些天辛苦了。” 第44章 我讨厌你 omega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一句道歉或是安慰,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对他付出的肯定。 这是句比他想象中更好听的话。 相比于无关痛痒的安慰,他更希望Alpha能强势地通过行动抹去他身上属于其他A的痕迹——至于莫离会不会嫌弃他不干净,乌鸦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他是个悲观主义者,但只有在这件事上对莫离充满信任。 因为Alpha实在是有太多比他好的选择,也没必要忍着不适面对他这张脸,归根结底,要么是他太优秀,要么就是莫离太擅长谈感情。 无论是假还是真,感觉总不是错的。 乌鸦还从来没有听过哪个omega说过莫离不好,包括他自己也一样。 —— 蓝湾区。 医疗室门口,莫离和乌鸦道别,带上房门离开。 路灯照亮蜿蜒的石板小路,莫离回到别墅,总觉得omega的望着他的眼神有些失望。 算了,他什么都看不见。 灯光亮起,莫离坐进沙发里抱起电脑,复盘今天的结果,以及整理接下来要进行的计划。 强迫简尹冬是关键剧情,营救乌鸦只是顺带。 omega仇恨值的变动与他预想中一致,而沈清辞上升20又下降10的仇恨值实在猝不及防。 看得出来他很在意简尹冬,但又好像很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 也许沈清辞并非故意对他的伤口出手,这点从后来交手的状况也可以看得出来。莫离顿了顿,有些意外,但对自己捅了对方三刀的事完全不感到懊悔。 要不是评级束缚着他,他那三刀早冲着夺命去了。 没杀人已经是他手下留情的结果。 莫离没有多想今天的事,他点开文件夹,翻看简尹冬身旁其他四位Alpha的信息资料。 准备怎么杀掉他们。 ——他还在为了和omega共度余生做准备,至于简尹冬恨不恨他,不关他的事。 他只管杀就完了。 ——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临时,市区内最繁华的商场发生了一起爆炸,造成3人死亡,2人重伤。 人群慌乱逃窜的过程中,还踩踏到他人,造成了十几人的轻伤。 许总就在重伤的两人之中。 爆炸过后一段时间,莫离靠在商场二楼的栏杆上往下眺望,看见一身名牌的Alpha满脸血污,狼狈无比。 他压低帽檐,路过窃窃私语的人群离开,前往下一个作案地点。 短短两个月。 市内发生了十几起爆炸事件,作案的手法与炸弹的类型雷同,几乎确认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在第三起案件发生时,沈清辞就锁定了犯人。 “你为什么觉得是莫离?” 张行知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平和地提问。 会议室里摆着一张贴满照片的黑板,汇报完情况的警方人员望过来,斟酌着措辞小心地说: “我们怀疑的对象其实有六个,还在进行排查……” “一定是莫离。” 沈清辞正襟危坐,搭在会议桌上的手捏着一支黑金色的钢笔,语气带着淡淡的嘲弄,“这三起案件里都有受害人和简尹冬有关系。” 会议室陷入一片寂静。 张行知张着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大脑飞速运转。 由于炸弹总是在人流量偏多的区域爆炸,受害人数量十分夸张,想从里面找到共同点实在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除非一开始就带着答案去寻找线索。 许总受伤的消息知情人并不多,沈清辞也是从简尹冬口中得知。 omega怀疑的对象同样是莫离。 因此,接下来一系列案件发生后,沈清辞通过受害人名单迅速锁定了莫离的嫌疑。 与重伤的许总不同,第二三起案件里遭遇毒手的玉影帝和竹马都只是轻伤,受到了一定的惊吓。 莫离显然正在为了和简尹冬过二人世界做出努力。 沈清辞对这件事的态度不温不火到有些倦怠,点破莫离的情况后便先行离开。 而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案件,差点让他推翻莫离是犯人的结论——这么多起爆炸案中,简尹冬的情人一个都没有死。 四名Alpha或多或少都遭遇了几次危机,但都存活下来,且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除了许总。 以莫离展现出来的能力,他不该一个都杀不掉的。 沈清辞心底升起一丝淡淡的怀疑。 他出于养伤的原因一直住在家里,没怎么出门,这天心事重重到公园散步,没走两步地面就震了一下。 耳畔嗡鸣。 沈清辞刚出门又进医院,躺在救护车上时想,肯定是莫离没跑了。 除了那个疯子以外,不会有人这么明目张胆地朝他下手,也没有几个人能突破他附近的警卫力量。 莫离真的想杀了他们。 只是失败了。 沈清辞发麻的手指微微蜷起,他闭上眼睛感受自己的呼吸,很平缓很悠长,心跳也很稳定。 然而他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平静。 莫离为了和简尹冬在一起,从而决定杀掉他的事实,让沈清辞感到无比的寂寥与空洞。 或者本该是难过。 他只是太清楚自己没有伤心的资格,所以浑浑噩噩地不去思考,不无能狂怒。 面对一个疯子怎样的情绪都是多余的。 爆炸声响起的刹那,沈清辞的心境诡异地和小时候枪响的那一刻重合,他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也还没开始悲伤。 他没有实感,不确定母亲是不是真的死了,而死亡又意味着什么。 然后一转头,视线中出现大片大片的血红和残破的头颅,他仿佛处于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具体而又虚假的世界。 莫离想要置他于死地的想法如此荒谬,摆在面前的现实又如此赤裸。 沈清辞有一种想要闭上眼睛睡着,从此不再醒来的冲动,他想既然莫离想要他去死,他就做一个死人好了。 然后第二天清晨,他醒过来,摩挲着手机给莫离发了条微信: 【我讨厌你】 消息发出的下一秒,对方便回复道: 【是吗?我也很讨厌你】 沈清辞短促地笑了一声,又抿起嘴唇,落在手机上的视线渐渐失去焦点。 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真像微信聊天里这样天真、这样简单就好了,可惜现实是梦的反义词。 残酷而又具体。 屏幕变换,跳出一通来自秘书的电话,沈清辞回过神,接通电话。 “先生,您的婚礼将在一个半月后举办,我们需要从明天开始准备,您的身体怎么样?” 第45章 二人新世界 【沈清辞仇恨值:70】 仇恨值变动,莫离听到系统的中性电子音,脚步渐缓。 城市里一片雪白,他走在街边,鹅毛大雪从空中飘落,铺在他乌黑的发顶上。 深色的呢子大衣肩头落满了细白的雪,莫离双手插在兜里取暖,鼻尖发红,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车辆呼啸而过,在铺着雪的路面上压出一道道车辙,路过的店铺里偶尔会响起轻快的纯音乐,伴随着风铃的声响。 莫离正在前往折磨简尹冬的路上。 关于他和沈清辞即将成婚的消息已经满世界乱飞,莫离当然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不愿意看到这一幕。 这些天炸死其他Alpha的计划没有一次成功,本来就令他心烦意乱,结果现在又冒出结婚的消息。 可谓是雪上加霜。 莫离昨晚在客厅里连抽烟带喝酒,被拉来酒局的乌鸦和唐维清都没坚持到最后,中途昏睡过去。 omega倒下时,脑袋自动寻路一样地掉在他肩膀上。 长着薄茧的纤细手指勾住莫离的小指,声音低而含糊:“……你喜欢他就去找他吧,没有omega会讨厌你的,无论你做了什么。” 果然恋爱脑看谁都像恋爱脑。 莫离想。 但凡他有替原主做选择的权利,他肯定更愿意和乌鸦待在一起,而不是去强迫简尹冬爱他。 即麻烦又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上班哪有顺心如意的。 莫离抬手搭在omega头顶,像是摸小动物一样地抚摸几下,静静等着肩膀上的人呼吸平稳下来。 唐维清坐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他,默默喝酒。 乌鸦很快睡了过去,莫离暂停喝酒,将人轻松拦腰抱起,送进一楼的客房,又继续出来喝酒。 “……如果我是omega,你也会那么对我吗?” 唐维清酒精上脑,脸颊上浮现出微醺的红,隐于镜片后的眼眸暧昧不明。 “这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莫离拎起桌上还剩半瓶的白酒,双腿交叠,语气漫不经心的,“你也应该知足了。” 为了补偿没有炸上唐维清的部分,他在外面不知道多炸了多少次其他Alpha。 唐维清闻言,慢半拍地笑了下:“能待在你身边,我确实应该知足了。” 他一口闷下杯子里剩下的白酒,放下空杯,自觉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客房走去。 莫离一开始不喜欢他的事情,唐维清很清楚,所以对现在的关系,他称不上有太多不满。 至少莫离不会像炸沈清辞一样炸他。 咔嚓。 房门关闭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内响起,莫离喝完瓶子里剩下的白酒,起身走进客房。 醉酒严重的Alpha把自己扔进地毯里,闭上眼睛睡着了。 莫离把人提溜上床,盖上被子,然后摘下他鼻梁上滑落半截的金丝眼镜,搁在床头。 “晚安。” 他带上门,悄无声息地离开别墅。 —— 正午的阳光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莫离停在一家孤儿院的门口等待,低头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却不小心蹭到围巾边缘的雪。 脖颈一时间刺骨的冷。 他打了个冷颤,抬头看眼孤儿院的名字,又继续埋下头取暖。 说起来有些意外,莫离没想到像简尹冬生活这么丰富的omega,居然还有一份正式工作。 就是在孤儿院里带小孩。 每个中午他都会回市中心的婚房与沈清辞一同用餐,莫离来的路上已经解决掉周围的保镖。 全部扔在附近不远处的小巷子里。 冬天天冷,beta没有Alpha这么抗冷,万一太久没人发现,冻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这跟莫离没什么关系。 他算着时间,听到铁门打开的声音,抬头望去,恰好和圆滚滚的omega对上视线。 与只披了件呢绒大衣的莫离不同,简尹冬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最外面是件水桶型的浅色羽绒服,还带着手套围巾和毛线帽。 肉眼可见的行动不便。 视线对上的瞬间,omega眼里的好奇就变成冷漠,嗓音冰冷地后退半步:“你来做什么?” 莫离适时地露出一抹受伤和脆弱,不愿意接受omega对他抱有警惕的事实。 “我听说你要和沈清辞结婚,你……你说你不喜欢他的……” “那又怎样?” 简尹冬无动于衷。 “你不能和他结婚。”莫离盯着他的眼睛,往前半步,眼底的受伤瞬间消失,变成偏执,“你只能和我结婚。” “别做梦了。” omega难以自控地冷哼一声,秀气的眉头皱起,想说重话,又怕莫离发疯。 他看到Alpha上前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没看见有保镖过来,便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 放在羽绒服口袋里的手凭感觉按着屏幕,拨通电话,莫离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前,手掌搭在不敢妄动的omega右肩上。 “跟我走吧。” “你要带我去哪里?”简尹冬抬头望向他浅棕的眼眸,放慢语速。 “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新世界。” 莫离的嗓音温和而轻柔,电话接通,位于屏幕另一端的沈清辞听到久违的玉质嗓音。 思维微微凝滞。 他没有开口,静静地听着电话那边的动静,边打手势吩咐秘书安静,拿起钢笔书写。 屏幕的另一端,简尹冬没有出声。 莫离走到他身侧,信息素爆发的下一秒,自然而然地揽住omega瘦弱的肩膀,将人带到自己怀里。 —— “蓝山孤儿院附近,立刻派人过去。” 沈清辞的命令迅速下达。 以往都是张行知带队,然而最近Alpha正忙着查张首长的底细,没有时间负责今天的事情。 张家的事藏得十分隐秘。 沈清辞调了另一位身在基地的Alpha军官前往,一边套上外套出门,亲自坐车过去。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路面上积雪厚重,车没办法开得太快,他尽管心底着急也没有用。 耳机里传来电梯的响声,下一秒,沈清辞就收到莫离带omega进了酒店的消息。 想起上次试图莫离试图强迫简尹冬的场面,他不免感到些许焦躁不安,幸好信息传来,他们的人已经联系酒店管理人员,要求其配合营救。 “已经让服务员过去确认身份和拖时间,我们很快就能到,夫人不会有事的。” “好。” 挂断电话,沈清辞想到莫离,突然久违地想起很久之前他们在基地闲聊的时候,莫离说—— “你们的枪械是不是抄袭了我们的技术?” 第46章 殉情 酒店里开着暖气。 莫离脱下呢绒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柜里。 神志不清的omega平躺在双人床上,眉头微蹙,额角浮现出几滴汗水,双目紧闭。 他坐在床头,擦干简尹冬额角的汗水,又替他理了理发丝,整理仪容,使omega以一种体面的模样躺在床上。 然后按下遥控,关上厚重的窗帘。 “叩叩” 敲门声响起,莫离拉开房门,接过跑腿送来的纸箱和铁盆,全部摆在床脚铺着地毯的空地。 纸箱里装着无烟煤跟酒精块,还附带一个钳子。 不过可能由于大雪的关系,纸箱上面湿透了,连带着里面的煤炭也湿气太重,不好点燃。 难道是沈清辞的人做的? 莫离一边思考,一边把煤炭装进盆里,点燃酒精块扔进里面。 看这情况大概是烧不起来,他布置完现场就坐进椅子里,点了根烟。 清凉的薄荷味里夹杂着煤炭燃烧的味道,莫离烟还没进嘴里,房门再次响起。 这次来的是服务生。 年轻的beta小伙不动声色地往门内瞅了一眼,望见铁盆,眼睛一下子直了。 “有事?” 莫离靠在门框,指尖夹着细长的香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矮他两头的beta。 毛茸茸的发顶低了低,服务生微微鞠躬,随后仰头微笑:“先生,我们酒店有免费供应的晚餐。这里是菜单,您可以选择两份套餐。” beta双手递上黑色真皮封面的菜单。 莫离视线冷淡地望着他,无动于衷,年轻的服务生被看得心底发毛,脸上的职业笑容都有些僵硬。 他知道面前这个Alpha是杀人不眨眼的主。 尽管他看到莫离的第一眼,下意识觉得拥有这样漂亮五官的肯定不是个坏人,事情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视线交汇,暂停。 beta在快十秒的对视中心理防线一点点崩塌,颜值滤镜碎裂,只剩下对眼前人杀人魔身份的恐惧。 “我不需要,不要再来打扰我。” beta濒临崩溃边缘的刹那,莫离终于大发慈悲,不紧不慢地开口打破凝滞的气氛。 他连带着菜单和人一起关在门外,毫不留情。 服务生耳畔仿佛还留着Alpha温玉一般雅致的嗓音,却没敢再多想,只感到心有余悸。 他小心翼翼地远离房门,钻进电梯,下到一楼大厅时心跳已经失衡。 此时大厅里的人不算少,而无论是前台开房的客人,还是在会客区等待的人,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聚集在电梯口,窃窃私语。 beta的视线紧跟着一眼锁定在一位Alpha身上。 身高接近一米九的男性Alpha身材匀称,相貌英俊,狭长的凤眼高冷而锐利。 在他身边,几名同样称得上优质的Alpha都显得黯然失色,不过外貌并非他吸引目光的全部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身份。 Alpha无论等级,都喜欢谈论一些政治和世界局势,对于沈清辞的脸怎么都谈不上陌生。 有第一个人认出他,就有第二个。 关于沈清辞带着几位Alpha出现在酒店这事,大家不免好奇原因,争相讨论起来。 “事情都这样了,不是捉奸很难收场啊。” “你是个假Alpha吧,谁不知道沈先生的未婚夫有二十几个情人,他都不在乎的,怎么可能出来抓奸?” “哥们,我对桃色新闻不感兴趣好吗?不过沈先生图他什么啊,换我早取消订婚了,丢脸。” “匹配度高呗,还能有什么,反正omega能生孩子就行了,管那么多呢。” “小心到时候孩子都是别人的。” “兄弟,你母单啊,顶级Alpha的质量是其他A比不了的,哪怕沈夫人开impart,也只会怀上沈先生的孩子。” “……” 伴随着沈清辞和手下坐上电梯,大厅里的讨论声放开,仅有的三个Alpha围在一起展开辩论。 其他人稍微聊了两句,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不再关注。 所有人都觉得沈清辞在这肯定是有什么大事,没个几小时不会下楼,但出乎意料的是,不过十几分钟,一行人就从电梯走了出来。 以Alpha话题跳跃的速度,也不过是从孩子聊到前些天的爆炸案而已。 “是不是多了俩人?” “噢……好漂亮的Alpha。” “那是Alpha?你不说我还以为他是omega呢,长得这么娘们。” “呵呵呵呵呵我就说beta没脑子吧,不看新闻总要上网,他这脸挂在通缉令上好久了,娘们?杀你父母都不带眨眼睛的。” “?” “beta吃你家大米了?” “话说……只有我觉得莫离很像那个视频里的Alpha吗?” 突然,一个omega冷不丁地插话道。 “什么视频?”有beta好奇询问。 “就,哎呀,不好说,我找给你看吧……稍等,就是这个。” 前段时间挂在微博热搜好一阵的视频已经传播开来,哪怕后面撤了热搜,也挡不住在各种地方流传。 omega点开视频,高糊马赛克之下,仍然能窥见Alpha大致的体型和一些特征。 A人种中身材偏纤细的人并不多,再加上打了马赛克也能看见Alpha稍长的、垂至颈肩的黑发。 方才正在争论爆炸案嫌疑人的Alpha停止辩论,扭头望去。 从电梯方向走来的纤细的Alpha有着一双勾人的桃花眼,眼尾上挑,瞳色是澄澈的浅棕。 微卷的发尾垂至后颈,与白皙的肤色形成惹眼的反差。 察觉到他们的视线,莫离散漫地抬了下眼,与众人视线对上,有人挪开眼睛,也有人表情古怪。 他顿了顿,视线移动,精准地捕捉到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视频。 ——被猜到了。 莫离脑海中划过这种可能的下一秒,就听见一道故作迟疑的软糯嗓音: “你们不要乱说!莫总有钱有权,有什么必要攀附Alpha?” “是啊,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他不是喜欢omega吗?” “啊对对对,视频都是合成的~我们莫总肯定冰清玉洁,正直善良——” 披着件豹纹外套的Alpha墨镜戴到头顶,表情夸张地笑起来,末了还不忘对莫离挤了下眼睛,挑衅般地吐出两个字。 “对吧?” 第47章 杀了 莫离没有回答。 周围人的眼神变化,透着浓浓的看热闹对他的不信任,莫离清楚自己无论怎样解释,他们都只会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 左右不过是丢点脸而已。 当反派的哪有不被人鄙视的,莫离早就习惯了鄙夷厌恶甚至看异类的目光,然而出乎他预料的是,那些齐齐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不止有鄙夷的,还有Alpha在用一种十分下流的眼光由头至脚地打量他。 像是被毒蛇的吐出的信子舔到脖颈一样。 莫离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指尖发痒,下意识皱起眉头,目光锁定正在打量他的Alpha。 还是那个豹纹外套,像暴发户一样的A。 准备暴起伤人的下一秒,莫离搭着外套的手腕扯动手铐链子,发出几声细微的金属碰撞的响声。 他眼神一凝,微微眯眼。 原来如此。 那家伙就是猜到他现在被铐起来,才这么大胆。 Alpha眼神下流且直白地在他身上乱扫,偶尔瞥一眼视频,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脸上笑容满面,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不过,是谁说铐上手铐就没法杀人的。 莫离往前迈步,注视着Alpha的眼眸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去,也顺势接近Alpha。 擦肩而过的瞬间,Alpha故意顶起肩膀撞向他的胸膛,嘴角笑容扩大,莫离侧身躲开,眼神冷淡地抬起胳膊。 越过Alpha的头顶,然后猛然落下。 咔咔。 “呃啊——”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手铐中间的银色链条卡上Alpha的脖子,勒进肉里。 昂贵的手工西装外套滑落,莫离一脚把Alpha蹬到墙上,踩着他的后腰一点点收紧锁链。 “狗再叫?” 慢条斯理的嗓音出口,莫离桃花眼半眯,居高临下到注视着Alpha因为缺氧脸色发紫,翻起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周围的客人纷纷退出三米开外,腾出一片空地,omega脸色发白,beta倒吸凉气,方才跟豹纹Alpha谈笑风生的两位A人种一声不吭。 鹌鹑一样的装死。 扶着简尹冬的Alpha军官脸色微变,正想上去阻止,就见沈清辞抬了下手,制止他后迈步上前。 一直穿过惊恐的人群,走到莫离身旁。 纤细的Alpha一只脚踩在人后腰,低跟的皮鞋底隐隐露出暗红的颜色,危险又隐含欲望。 沈清辞眼底倒映着那抹暗红色,他半垂着头对上莫离冰冷的桃花眼。 视线相对,后者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既然我都犯这么多罪了,再杀一个人也没区别。” 银亮的锁链几乎已经镶嵌进肉里,Alpha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四肢脱力。 “我理解你为什么愤怒,但是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杀人。”沈清辞看了一眼Alpha的状态,眼神微晃,慢条斯理地开口缓缓讲到,“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说出来,我会尽量满足你……别担心,我不会动手,你也不用应激到直接勒断他的脖子,我后退一点……这样就很安全了,你先放松一点。” 沈清辞语气平静而恳切,说着说着后退两步,与莫离拉开安全的距离。 全身上下仿佛充满了对陌生路人的关心。 周围的围观群众或多或少露出了感动的表情,只有搀扶着简尹冬的Alpha军官嘴巴张开,有些发愣。 他想说,不是长官,你这个语速再多聊两句,那位Alpha一定会去世的好吗? 他眼前正在上演的是一出肮脏的政治表演,实际上的联合犯罪吗? 莫离桃花眼缓缓眯成一条缝,卷翘的睫毛微颤,没理解沈清辞在做什么,手上倒是没有半点客气。 “莫先生,你还有回头的机会,只要你松手,放弃伤害一个无辜的生命,我会向议院提出减轻处罚的建议……” 沈清辞以一种超乎寻常的缓慢语速讲话,低沉而磁性的音色也因此柔和下来。 无声地对峙中,无辜的路人Alpha终究还是咽了气,死在邪恶的罪犯手下。而一直努力劝说莫离的沈清辞脸色白了白,表情懊悔地低下头,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无能狂怒地锤了一下墙,吩咐手下捡起滑落在地的Alpha,眉宇间笼罩着淡淡的悲伤:“怪我没能劝莫先生松手……你带他跟我们一起回去,通知他的家属过来,我会为此事做出补偿。” 话落。 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西装外套,重新盖在莫离的胳膊上,遮住手铐。 沈清辞带着Alpha往门外走去,一路上的人不约而同地离远,让开一条宽敞的道路,像是要躲避瘟神一样,恨不得把自己镶进墙里。 只求这变态别心血来潮又要现点现杀。 离开酒店后,莫离跟着恢复面无表情的沈清辞上车,坐在后排。 “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同意放出的视频。” 与驾驶座用挡板隔开的后座显得有些狭窄,车顶暖黄的灯光亮起,照亮沈清辞棱角分明的侧面。 他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低着头,双手不安地在身前交叉握紧,手背上青筋浮现。 “无所谓。”莫离调整姿势,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倚进座椅里,神色淡淡,“不过一旦我的身份暴露,我的人同样会公开你的身份。” “乌鸦?” 沈清辞听到“我的人”这三个字,脑海中下意识跳出了一个人名。 脸庞带着狰狞烧伤的omega在他脑海中仍然鲜活,嘴硬讥讽的模样与莫离很是相像。 身侧的人深呼吸一下,扭头望向一旁。 沈清辞顿了顿,想起乌鸦在他们这里受过的审讯,意识到问题所在,也陷入了沉默。 路况渐渐变得颠簸。 钢化玻璃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变成丛林,快要到达基地,沈清辞直觉这已经是他们最后能平静对话的时刻,连忙从脑海中搜寻话题。 半晌,他嗓音艰涩地问:“你明明能杀了简尹冬,为什么停手?” 当他们冲进门时,莫离正坐在床头,一只手按在床上,侧着身体目光专注地注视着omega。 手心压着一把漆黑的匕首。 床头煤炭静静地燃烧。 沈清辞对莫离的恨意一时间达到了顶峰,枪口指着Alpha的脑袋,他眼睛微微发红。 要不是担心简尹冬的安危,他一定会开枪。 【沈清辞仇恨值:100】 第48章 你阻碍了我们在天堂相爱 “为什么?我爱他啊,我怎么舍得。” 沈清辞听到Alpha漫不经心的回答,发自心底认可这个答案,又无比地厌恶这个答案。 他知道莫离说的是真的。 莫离并非因为威胁选择放弃夺走简尹冬的生命,而是在刀刃架在人脖子上的瞬间,便露出一种悲哀又温柔的神色。 他对简尹冬的爱一向深情又不加掩饰,沈清辞怎么可能不知道。 瞬间到顶的恨意刹那间冷却,他第一时间意识到他上一秒想对莫离开枪,想要杀死Alpha。 ——为什么会这样? 【沈清辞仇恨值:90】 他近乎于麻木地注视着莫离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细腻的布料轻柔地擦过omega脖颈上的血线,浸染上一小片红。 大脑一片苍白,他漫无目的地想,原来恨跟爱真的可以同时存在。 那么,对莫离又爱又恨的人只有他吗? 沈清辞回想起简尹冬父母离世后的第一个月里,omega的状态是如何地糟糕和歇斯底里。 他恨莫离恨到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一定会杀了他”,又同时对所有Alpha失去兴趣。 哪怕在状态回归正常之后,简尹冬也没有再和别的Alpha见过面。 他开始违背医生的建议服用抑制剂,问及后代问题的时候,以前小心又期盼的omega只是扯了下唇角: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沈清辞陷入长久的沉默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法做出自己一定会杀了莫离的承诺。 他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永远是“这要看议院的最终判决”。 无论莫离是死是活,他都不会干涉,也不会亲眼见证莫离的结局。 沈清辞唯一能做的,只是托人从国外请来一位国际上享有盛誉的心理医生,高价雇佣他作为omega的私人医生。 —— 莫离昨晚通宵喝酒,精神不太好,在车上小睡了一会儿。 到地方的时候,沈清辞叫他下车,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雪却还在下,没有变小。 下雪天本就安静,位于荒郊野外的基地更是静得令人发慌,莫离低头把鼻尖埋进围巾里,余光瞥见Alpha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衫和薄马甲。 好像感觉不到冷一样。 这可能就是超人吧。莫离思维不太清醒地想到。 经过层层检查,他重新走进这座以前来过不少次的基地,一直走进以前从未见过的地下监狱。 阴冷,昏暗。 狭窄的走廊两侧开始是审讯室,后面是铁栏杆,偶尔有几个监牢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人影,都躲在角落里,离栏杆很远。 莫离一直被带到靠后的单人牢房里。 有门有墙,里面还有一个简陋的单人床和桌子,相比于某些遍地小动物的监狱,已经能称得上是人间天堂。 寸头的beta将他赶进去,打开手铐,语气冷硬地通知: “明天早上六点,沈先生要亲自问你话,到时候我会过来带你去审讯室。” 莫离揉了揉杀人时勒成出紫痕的手腕,四下环顾一周,没什么好参观的,自然而然地往单人床上坐。 然后随意地点了下头。 beta没有发作,冷着脸嘱咐他注意事项,然后手掌搭在铁门的把手上,顿了顿,“你枪法很好,我记得你。” 铁门关上,哐当落锁。 beta没有给莫离回话的机会,莫离干脆也没有纠结,躺倒就睡。 地下监狱的环境实在称不上好,又恰逢雪天。 冷硬的床板和单薄的被子对养尊处优的Alpha都是一种考验,沈清辞见到莫离之前,猜想了一下他会是精神饱满还是状态糟糕。 莫离毕竟已经离开边境太久。 不过不怎么意外的,沈清辞见到的Alpha精神比昨晚好得多,坐在桌子后的姿态放松随意。 他走进审讯室内,拉开椅子,隔着一张不到两米宽的桌子和莫离面对面。 “第一个问题。”沈清辞坐定,直入正题,“你为什么想和简尹冬一起死?” 刺眼的白炽灯光下,莫离抬了抬眼皮,已经适应灯光的浅棕眼眸在光芒下显得越发浅淡: “因为有你们这群Alpha在迷惑他,我只能和他去一个新的世界——”他停顿半秒,说,“或者你们去死也可以。” “你试图杀我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的。” 莫离满不在乎地点点头,末了低笑一声,眉眼弯弯地注视沈清辞平静的双眼,一字一顿,“你阻碍了我们在天堂相爱。” “你觉得你这样罪大恶极的人会上天堂吗?” 沈清辞问。 对面的Alpha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笑容停滞,表情有一瞬间的走神。 莫离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他不爱你,你别做梦了”这样的回答,没想到会听到一个完全没想过的问题。 短暂的思考后,他回答道:“不能。” “那你觉得简尹冬会上天堂吗?” “……”莫离眯了下眼,慢条斯理地说,“是的。” “那我呢?你觉得我会下地狱,还是上天堂?”沈清辞目光平静地注视着Alpha潋滟的桃花眼,看到他浅棕的眼眸微微晃动。 里面倒映的光流动起来。 他已经能想象到监听室里手下懵逼的表情,但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来审讯莫离的。 他只是想问一些自己好奇的东西,维持着这种脆弱的、随时都是粉碎的表面友好的关系。 “你会下地狱。” 莫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那么你要是不想你死后我追着去地狱里找你,我建议你放弃拉着简尹冬浪漫赴死的想法。”沈清辞面无表情地说,“下地狱的只有我们两个,你要是再想做这种事情,可以考虑找我。” “……” 莫离没有吭声。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好一阵,沈清辞无事发生一样地低头,拿出一沓文件。 “你之前说过我们的枪械抄袭了你们的技术。” 他一一排开印满图纸的纸张和各种鉴定报告,最终所能得出的结论已经显而易见,“你说的是对的。” 他抬头重新望向莫离,Alpha视线低垂,浏览过桌上的文件,慢条斯理地开口:“我答应过张景,我不会透露我的看法。” “……” 结果已经明明白白地放在桌子上,沈清辞不明白莫离这副保密的样子是在做什么。 他原本组织好的语言哽在喉咙里,好半晌才重新找回思路: “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坚持?枪械和火药不同,只要对比图纸零件,就能很轻易地看出是否相似。” 视线相对。 莫离看了他半晌,轻轻地笑了一声:“你也知道很轻易。既然这么轻易,你为什么不去查?这么不信任我?” 第49章 我们要结婚了 沈清辞心脏重重地一跳,被人眼底的轻蔑刺得生疼。 的确。 明明只是买一把枪拆解对比的简单流程,他为什么没有想过去做?因为他信任张首长吗?还是他当时觉得一个上赶着做情人的Alpha,能是什么有气节的好东西。 沈清辞已经不记得他带有偏见时的具体想法。 他右手搭在桌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指腹触碰着冰凉的桌面:“你为什么……不劝我去调查。” 如果那时就查出这件事,他早撸张首长下台了,何必等到今天还要一直忍受张景乱跳。 “我没有任何理由劝你调查,你相信与否和我有什么关系?”莫离满不在乎地靠着椅背,身体与桌沿拉开一截明显的距离,也离沈清辞更远,“你们研究所出来的东西又不会对外销售,不影响市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给你面子了。” 他语气随意。 说完,Alpha便低下头,无所事事地玩起自己的手指,一副拒绝沟通的姿态。 沈清辞相信莫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研究所完全挪用其他人的设计成果,甚至是市面上流通的武器,张首长的行为已经称得上是胆大包天。 从中获取的利益更是不计其数。 莫离轻飘飘捅出来的事实足以张首长原地下台,只是沈清辞当时没有相信,莫离也没有坚持。 正如Alpha所说的一样——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这件事其中牵扯到多少利益和权利的纠葛,也不在乎沈清辞会不会追查,更不在乎沈清辞这个人。 从第一次见面到此刻的当下,莫离从来没有在乎过他。 包括几个月前的傍晚,也不过是他捡了某个不知名Alpha的漏,被当做替代品而已。 沈清辞想到前些天他和莫离的通信。 那天,他说他讨厌莫离纯粹是出于赌气的原因,而莫离不一样,他是认真的。 四面的白墙反射着刺眼的灯光,合金的桌子也亮得反光,泛着冷色。 沈清辞搭在桌上的手指不知道什么已经屈起,手背上青筋浮现,指尖泛白,用力地按在桌面上。 “……我们要结婚了。” 他看着Alpha掩藏在睫毛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爱他也没用,他会和我结婚,就在这个月底。” 苍白的现实像是推土机一样碾过,沈清辞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一样,无法分离氧气,无法流动。 疼痛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濒临失控的下一秒,他想到婚礼的事情。 不甘和痛苦令他本能地升起浓烈的报复欲,他想要报复莫离,想要看Alpha和自己一样痛苦。 他成功了。 尽管已经提前知道这个消息,莫离还是瞬间陷入了呆滞,慢慢地,他胸膛起伏的幅度变大,呼吸急促,抬起的眼底浮现出根根血丝。 “我知道。”Alpha咬着后槽牙,漂亮的五官稍显扭曲,语气阴冷,“他肯定不会幸福的。” “像你这样害死自己母亲的祸害,只会剥夺别人本该拥有的幸福生活,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该一辈子躲进下水道里跟老鼠待在一起——” 话音未落,莫离视线中出现残影,还没来得及判断沈清辞的动作,脖子就猛地一痛。 后脑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巨大的冲击力掀翻椅子,与桌子撞出一阵咣咣当当的声响。 雪松味道出现的瞬间,信息素爆发,莫离挣扎着还没呼吸到空气,先被冲击得脑袋一痛。 他闭上眼睛闷哼一声,鼻子发热。 鲜红的鼻血流出,沈清辞被刺到一样猛地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明显。 他愤怒到肩膀都在发着颤,看到莫离流血的第一反应却还是感到慌乱,不知所措。 母亲的死永远是沈清辞心底最不能触碰的禁忌,哪怕他的父亲,也一度跟他处于断绝关系的边缘。 身后加厚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几名穿着军服的beta迅速隔开两位Alpha,为首的一人表情严肃: “沈先生,请您冷静一点。” 沈清辞堪堪回神,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动手的原因,余光中恰好看见莫离被人扶起的样子。 血液染红衣襟,Alpha面色苍白,桃花眼里镶嵌着的瞳孔失去焦点,脖颈的指印微微发紫。 只能靠在beta身上才勉强站立。 甜而苦涩的酒香开始凌乱地往四周发散,浓度深深浅浅,充满了混乱的感觉。 顶尖Alpha信息素爆发的剂量足以杀人,哪怕等级只比他低一线的莫离,也同样遭受重击,信息素失衡。 往好了想,等失衡结束他会恢复正常;往坏了想,这一下可能会给他留下终身的创伤。 最显着的创伤表现就是等级下降。 “这个审讯室的影像我们会立刻销毁,并且和看到的人签订保密协议……沈先生,无论这个犯人之后出现怎样的问题,都与您无关。” 为首的beta军官谨慎地压了压帽檐,示意其他人带莫离回牢里。 一位beta架着Alpha的胳膊支撑他行走,路过沈清辞身旁时,莫离脑袋还隐隐作痛。 “对不起,我——” 低沉嘶哑的嗓音于耳畔响起,还夹杂着往前的细微脚步声,莫离头疼又难受,心底感谢他上前的同时,提起全部的力气往声音的方向踹出一脚。 声音骤停。 沈清辞往后踉跄了两步,腹部发疼,脸色白了白。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莫离一脚踹在他之前挨刀的地方,Alpha每一刀都捅得实实在在,几乎伤到内脏,一时半会还没法恢复。 这一脚下来,他还没拆线的伤口再次崩裂。 疼痛撕扯着神经,沈清辞注视着莫离离开的背影,微微发愣,有那么一瞬间,他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改变。 他们不再是情敌,也不是朋友,只是一个即将沦为实验品的罪犯,和一个光鲜亮丽的执政官。 他有权利决定莫离的生死,即便Alpha如何挣扎和厌恶他。 第50章 欢迎回来,教授 莫离回到单人牢房时,鼻血还没止住。 狭窄的通道里滴着一片又一片红色,他从寸头的beta手里接过纸巾,低头捂着鼻子。 身体一阵热一阵冷,信息素不受控地向四周弥漫,莫离额角跳动,忽略疼痛思考刚才发生的事情。 沈清辞的仇恨值有一瞬间飙升至100,接着又两次降5,回到90。 上次也是这样。 他的仇恨值总是在上上下下,无论情绪上头时有多恨莫离,恢复冷静后又不那么恨了。 情绪化的坏处就在于此。 起伏很大,但是也有好的一面,就是很好刷。 莫离止住鼻血,忍着头疼爬上床睡觉,补足精力用以应付接下来主角团的轮番指责和折磨。 值得一提的是,简尹冬在上次被迫殉情失败醒来后,仇恨值已经满格。 爱他爱到不能自已的翅膀们知道了这件事,心疼又愤怒,恨不得一人一拳打死莫离给omega报仇。 不过—— 唐维清怎么办? 莫离思维卡壳。 他不可能决定殉情了还考虑失败,布置之后的情况,唐维清现在没有得到任何指令,也无法掌控现在的情况。 莫离已经倒台,回到主角团成为翅膀或许是他最好的选择。 至于乌鸦,莫离先前救下他时,倒是对omega说过一些话。 内容算不上安排,只是隐晦地提醒他养好伤后要好好生活,完成一些一直想做的事情,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要快快乐乐地度过余生。 所有话的潜台词都是:“你快死了,想想干点什么好吧。” 乌鸦当时听了那番话,歪着脑袋沉思了好一会儿,说:“我想去游乐园。” “想去就去。”莫离挑了下眉,对这种反派终极理想的回答不算太意外。 “我想和你一起去。” omega狰狞丑陋的脸庞靠过来,只有一小部分完整的皮肤,隐隐看得出往日清秀的模样,“你听过那个说法吧?在摩天轮到达顶点的那一刻,接吻的伴侣会相爱一生。” 好土。 莫离忍住了吐槽的欲望,顿了顿,说,“我不要。” “那我自己去。” 乌鸦“切”了一声,转身就走,一路上不断发出不屑的声音。 ——说好的只是看原主长得有几分姿色呢? 莫离好笑地整理接下来的计划,全当这是遭受漫长折磨前的一点轻松的日常。 他从来不会做出自己无法完成的承诺。 无论是单纯的去一趟游乐园,还是坐摩天轮进行一个没来由的仪式,他都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 殉情失败后的每一天,他都将困在暗无天日的囚牢里,一点一点地接近死亡。 而乌鸦大概率要死在他之前。 他们只是两个活都活不起的短命鬼而已,再怎么谈论往后漫长的一生都是浪费时间。 相爱这事莫离没法保证,但相伴一生再简单不过。 只要他见证乌鸦死去的那一刻,就是相伴终生。 —— A国首都的游乐园里人山人海。 乌鸦专门挑了个工作日前往,还是从进了大门开始人挤人,连带着被抓壮丁的唐维清也一脸无奈。 从早上到傍晚,他们一路排队,勉强玩上六个项目,到了摩天轮跟前却怎么都排不上了。 夜幕下的巨大摩天轮发着光,像是一只璀璨的眼睛。 唐维清看着身旁裹得圆滚滚的omega,叹了口气,凝成白雾:“晚上还会降温,算了吧,明天再来。” 乌鸦仰起头,眯着眼看摩天轮缓缓转动,半晌点了下头。 嘀咕了一句“本来也没想跟你坐”。 唐维清心底呵呵两声,懒得说自己也不想,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微微一震,他停下脚步,看到一条消息。 【你个叛徒!你知不知道小简失去父母有多伤心?】 【莫离已经落网了。唐维清,你要是有那么点良知,就马上来找我们,为你做过的事情赎罪!】 许总慷慨激昂的嗓音从扬声器传出,乌鸦停下脚步,冷风吹来,他站在原地半晌,说:“问他莫离在哪里。” 唐维清沉默着没有动作,摩挲着手机叹了口气: “我能猜到他在哪里,但这里和当初关你的地方不同,我们救不了他。” “人总会死的——”omega站在路灯下,抬起下巴,眼眸映着昏黄的柔光,“但总不能不活了。” 他说,“我烂命一条,死也要死在心上人怀里。” 唐维清望着他,心思复杂,半晌憋出来一句:“你不是说你只喜欢他的脸吗?” “从他上次舍命救我的时候就不是了。”乌鸦语气轻缓,“现在,我喜欢他的一切。” 他顿了顿,说,“比你更喜欢他。” —— 唐维清当晚没有反驳乌鸦的说法。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为莫离赴死,也不可能答应加入乌鸦的计划,所以他联系许总,询问自己怎样才能赎罪。 “用行动证明你的决心。” 许总回答。 唐维清问及具体的行动时,对方不再回复,只神神秘秘地说“等到这周末,你就明白了”。 距离周末还有五天,乌鸦已经做好计划离开,与蓝湾区一些人一起消失无踪。 唐维清很急,但是急也没有用。 他按捺住情绪,先安排了蓝湾区剩下的人,至少保证最坏的情况下他们能够隐姓埋名继续生活。 也就是乌鸦失败,莫离死刑或者成为实验品的情况。 一旦沦为实验品,哪怕活着也不存在拯救的可能,为了保证实验品不再具备威胁,他们会第一次破坏莫离的精神,将其变成白痴。 哪怕砍掉一些人脑相关项目,也比无法研究顶级Alpha好太多。 唐维清猜到这周末许总会带他前往基地的地下监狱,也猜得到这绝对不是走正规的探视流程。 这意味着他们的探视的方式也一定不会正规。 安排和疏散完蓝湾区剩余的人员,唐维清焦急的等待下,终于迎来周末。 【老地方汇合】 关上手机,他打车前往市中心一家叫斯格力瓦的俱乐部,见到了往日有些交情的Alpha们。 西装革履的许总胳膊上打着石膏,眼底带着三分薄凉,三分讥笑和四分漫不经心。 他用还完好的手简单和唐维清握了两下,嗓音低沉磁性:“欢迎你回来,教授,我们走吧。” 第51章 动用私刑 带有特殊标识的装甲车一路开进防卫森严的基地。 到达地下监狱附近,许总单手开门下车,向一脸冷漠的士兵出示了一枚徽章。 士兵紧绷的表情放松些许,微微点头: “请进。” 唐维清和玉影帝一前一后下车,只瞥见许总把徽章塞进口袋的动作,没看清楚具体长什么样子。 但从其金色的底面,大概猜得到那是沈清辞的私人徽章。 ——他们今天来这里对莫离动用私刑的事情,沈清辞是知情的。 唐维清心底发冷。 这件事大概是简尹冬策划,一个失去父母的人做出什么报复都不奇怪,可是沈清辞居然默认了。 莫离到底是抽了哪门子疯,当初居然接受这样一个混蛋Alpha? 他抿着唇瓣和其他人一同走进监狱,走进通道的瞬间,一股霉味和挥之不去的尸臭涌入鼻腔。 带路的beta军官毫无反应,但在场的Alpha都不由自主地皱了下眉。 玉影帝低声吐槽:“这是人呆的地方吗……” 唐维清本就紧绷的神经越发地不舒服,他没有应声,一路往深处走。 带路的军官停在一扇铁门前,用对讲机喊来负责这一片的beta,眼神锐利:“钥匙给我。” 寸头的年轻beta看见他身后一行人,面无表情地问:“文件呢?” “这是沈先生授意的。”军官语气冷然,见beta还是一脸面瘫的样子,没好气地回头,“给他出示一下徽章。” 许总一只手吊在脖子上,从口袋里摸出徽章出示。 “钥匙。”军官冷冷地重复道。 beta挤开他,拿出钥匙打开房门,收好,看见床上疯狂补觉的Alpha闭着眼睛。 “莫离,有人找你。” 床上单薄的被子动了动,莫离撑着床坐起来,眯着眼睛点了下头,摩挲着扣上领口的扣子。 beta退出门外,让开位置:“这位犯人的信息素失衡,很不稳定,出了事你们自己负责。” 他望向张嘴想要说话的军官,平静地道,“据我所知,国内等级比那位高的只有沈先生,他不会不知道信息素失衡的Alpha危险性……希望您放进来的几位大人物待会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beta转身离开,不是去自己的小房间,而是往外面的方向走。 军官一眼看出这小子想去告状,扯了扯嘴角笑:“何必呢,张首长都倒台了,他一个做生意的还能翻天吗?” “张小公子最近一直跟在这几位大人物屁股后面,您小心被他们听到。” beta淡淡地回了一句,不再理会他。 —— 单人牢房内。 浓度混乱的甜酒香味遍布小小的房间里,进来的Alpha一人先吃了一个闷棍。 只有唐维清察觉到一种熟悉的、由信息素构成的防护层,因而幸免于难。他抿着嘴唇,望向好整以暇坐在床上的纤细Alpha,心底说不上来的复杂和愧疚。 他来之前还怕莫离误会自己背叛,现在才知道自己这么受到信任。 想完,他又看了看这糟糕的环境和硬板的单人床,心情说不上来的烦闷。 狭小的单人牢房里光是站着五个人都没剩下空间,许总打着石膏的手不得已挨在玉影帝身上,有些疼。 他低头,看见坐着的Alpha双腿交叠,姿态放松又优雅。 “你知道我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吧?” 许总冷笑一声,直接伸手抓向Alpha整洁的衣领,莫离没有反抗,只是抬眸望向他。 瞳色浅淡的桃花眼里一片平静,掀不起丝毫波澜,Alpha的肤色不健康的苍白,青色的血管顺着脖颈蔓延而下,隐入衣领。 见他没反抗,许总放下警惕,攥住人的衣领往前一扯。 莫离顺着他的力气起身,胳膊顺势一个肘击,撞碎许总手上的石膏。 “啊!” 一声痛叫响起,周围几人只看见许总拉起莫离,电光火石之间,许总就被用胳膊卡住喉咙,按在墙上。 莫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五官扭曲的总裁,一拳打在他太阳穴,打晕一个。 嘭。 许总软倒在地上,莫离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一言不合就发动攻击。 几个Alpha又惊又怒地还手。 拳拳到肉的响声在房间内响起,偶尔伴随着撞在墙上床上的声响,玉影帝额头见汗,越打却越自信,一记下勾拳直接给Alpha撂倒。 莫离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跌坐回床上。 年久失修的铁架子发出吱呀的响声,划水半天的唐维清一看这场面,顿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他死死地盯着莫离,用目光控诉Alpha—— ‘没吃饭吗?下手怎么这么轻?’ 莫离懒得理他。 剧情到这他确实该挨几顿打了,边挨打边被骂,慢慢开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进入经典的后悔认罪环节。 先解决许总纯粹是感觉那家伙仇恨值太高,待会动起手来不知轻重。 这群翅膀还要折磨他到大婚当天,提前打死他对谁都没有好处。 “你知不知道你让小简多伤心?” 玉影帝红着眼睛,扯着Alpha凌乱的衣领大声质问。 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莫离梗着脖子抬头,冷笑:“你懂什么?他跟我在一起才能幸福,其他人都是妨碍我们的垃圾——呃嗯。” 疼痛从腹部挨拳的位置向外蔓延,胃里直冒酸水。 莫离这几天三餐倒是正常吃着,状态不错,不过不能全力出手,只能乱战中一人打几拳爽一下,提前报复。 “你这种疯子根本不配喜欢小简!” 玉影帝愤怒地吼道,他高高地举起拳头,想照着这张讨人厌的脸来一下,却被一只骨骼很大的手拦住。 他转头怒视一身白大褂的医生。 “你这样不行,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满脸青茬,眼底青黑,像是纵欲过度的Alpha一脸寄相,“让让,我来。” 他表情冷漠地推开玉影帝,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巧锋利的手术刀,戴上手套。 “你不怕其他人知道?”唐维清眼睛眯起,从中透出危险的光色。 医生直了直身体,松开按在莫离肩膀上的手,表情平静:“你舍不得?” 被控制着的纤细Alpha抬眼望过来,无声地勾了下唇角,示意唐维清自己没关系。 唐维清口袋里的手握紧又松开,怒火烧得愈发旺盛,表面上,他只一脸冷漠地推了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不再阻止。 第52章 主角团的新随从 如果给莫离一次重来的机会,他大概会选择放过许总,先打晕戴着主任胸牌的医生。 他表面上是业内有名的外科圣手,私底下却是个不亚于莫离的变态,手腕很稳,下刀精准,同时清楚人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在哪里。 莫离各种花样的折磨受过不少,这种精细又缓慢的称得上最难忍受的那一梯队。 Alpha在皮肤上划割的表情认真严肃,屏息凝神,像是在进行某种非常精细的实验,注意力高度集中。 本来上火的玉影帝沉默两秒,默不作声地退到门口,远离这个变态。简尹冬的青梅竹马露出一丝于心不忍的表情,想要阻止,却又叹息一声,摇着头离开了牢房。 唐维清更是不堪折磨。 他最不想目睹这种事情的发生,却也不敢离开,害怕莫离想要求助的时候他听不到。 尽管并没有。 看似漂亮矜贵的Alpha嘴硬得跟石头一样,哪怕被人控制,随时可能一刀抹了脖子,他都一脸冷笑,浑不在意。 疼痛偶尔会使得他面部不受控制的抽搐几下,五官扭曲,狭小的室内渐渐弥漫起明显的血腥味。相比于他皮肤上流淌的红色,莫离眼尾生理性的薄红要浅很多。 赵医生却还是注意到了。 他动作微顿,像是机器人的关节由于缺少润滑卡壳一样,慢慢才滞涩地转动起来。 银亮小巧的手术刀转动,刀尖侧面紧贴着住Alpha的下巴,上挑,莫离眼神挑衅地仰起头,修长的脖颈弧度恰到好处。 “仔细一看,你还真是长了张很厉害的脸,怪不得小简和沈先生都喜欢你。” 赵医生低哑的嗓音震颤着空气,打量着莫离的眼神冷冰冰的,像是在注视某个玻璃展柜里的漂亮物件。 不像是看着活人的眼神。 “你个阴暗b都有人喜欢,我有人喜欢很奇怪吗?” 莫离语速轻缓地回复,唇瓣细微地张张合合,以免扯到下巴的肉,自己给自己添一个伤口。 “你的肌肉反应告诉我你很疼,但是你依然不愿意悔过。” 赵医生收回手术刀。 冰凉滑腻的触感消失不见,莫离微微松了一口气,还没从刚刚弱点受到威胁的警惕里回神,肩膀突然一痛。 薄而锋利的刀刃划开颈肩的皮肤,银光一闪,半秒后才有一条细细的血线渗出来。 莫离原本只是不健康的肤色,已经越来越接近死了三天的尸体。 类似的伤口大大小小的遍布全身,又恰好都在衣服可以盖住的范围,莫离四肢末梢发冷,大脑渐渐感到一股晕眩。 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折磨中,流失的血液超过限度,莫离干脆地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牢房里安安静静。 地下监狱里没有阳光,只有人造光源一直开着,令人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区别。 室内没有时钟,手表手机一类的私人物品早已被搜刮干净,莫离只是坐起来,牵扯到的伤口就不计其数。 经过简单包扎的伤口被拉扯撕裂的刺痛感连绵不绝,他倒吸一口凉气,趁着没人苦着张脸呲牙咧嘴好一阵,终于忍下阵阵疼痛。 莫离掀开被子下床,准备问问时间,一团纸突然掉在地上。 他低下头捡起纸团展开,猜测这大概是被子里掉出来的。 窸窸窣窣。 遍布折痕的纸条打开,里面只有一句话:乌鸦来救你了。 略显潦草的字迹用黑色中性笔写出,莫离认出这是唐维清的字迹,撕碎纸条扔进洗手池里,打开水龙头冲进下水道。 他不算太意外omega的选择,但心情多少还是有些复杂。 哪怕他救下乌鸦,到最后,乌鸦还是会因为救他而死,与之前没什么两样不说,过程中还要多受不少苦。 颇有一种越努力越心酸的感觉。 莫离一直以来都不明白他做的事情有什么意义,无论是救一些终究会死的npc,还是当反派。 他接受管理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活。 而在最终目的达成之前,他已经度过了几百年没有丝毫意义的生活。 或许再久一点,这种生活就会彻底侵蚀他的精神,使得他忘记自己的目的和初心,永远只能在不同的任务世界里辗转。 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情,毕竟他死后度过的日子,已经是他活着时的几十倍了。 —— beta照例送来午餐的第三天,简尹冬的翅膀们再次莅临了这座监狱。 “我不管你们想做什么,都必须在用餐时间之后。”放下餐盒,beta带上房门,不近人情地摆着一张面瘫脸,“这是沈先生的吩咐。” 他看向带领几人前来的beta军官。 上次的事情终究没能捅到沈清辞耳朵里,军官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beta见他没有准备以势压人,收回视线,眼神冷淡地一一扫过来人,看见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新面孔。 张景。 以往倨傲的张小公子跟在几个Alpha身后,低眉顺眼地陪着笑,高高立起的衣领内隐约看得到青紫的痕迹。 beta收回视线,脑海中闪过某个都市传说。 据说一个有权有势的二代之前在全是Alpha的酒局里用药,勾引了一窝Alpha,一直酣战到天亮。 临近中午,一片狼藉的酒局才宣告结束。 当天所有在场的Alpha都没有再出席过正式场合,直到张家倒台,一群Alpha回到上流社会的同时,流传出了一个劲爆的八卦。 “恶人有恶报啊。” 有Alpha向外兜售神奇的妙妙工具,宣称只要拿出这个,就能和传闻中那位有权有势的小少爷共度春宵。 后来据客户的说法,所谓的妙妙工具就是当天会所的监控视频影像,小少爷的把柄。 —— 午餐时间结束。 beta踩点进门收走餐盒,目送三人走进狭小的单人牢房。 这次进去的只有张景、赵医生和唐维清,全副武装的影帝靠在门外,另一位五官俊美的Alpha走到远一些的地方打电话,声音温柔。 单人牢房内。 莫离对上张景的视线,下意识勾了下嘴角,还没打招呼,Alpha迎面就是一巴掌抽过来。 表情狰狞又羞恼。 “你那天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第53章 他临死之前要见你一面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莫离轻易地抓住Alpha的手腕,语速不紧不慢。衬衫宽松的袖口滑落,一截截间隔相同的划伤露出来,伤口长着血痂。 张景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恼羞成怒地破口大骂起来: “你装什么无辜!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个臭婊子,我说沈清辞怎么会跟Alpha厮混在一起,恶不恶心,原来是你使得手段……变不变态啊莫离,你到底有多想要Alpha抱你才研究出这种——啊!!” 尖叫声伴随着手腕骨折断的脆响。 张景疼得面目狰狞,全身扭动着挣扎,试图摆脱莫离的钳制。 他的手掌不自然地软软垂下,弯折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满室的甜酒香气不规则的流动变化,浓度到达顶点的瞬间,原本试图阻拦的医生闷哼一声,心脏重重一跳。 眼睛下意识闭紧。 张景同样脑袋一晃,鼻血涌出,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只有受到保护的唐维清没有半点事情,他转头看一眼状态萎靡的赵医生,抬腿一脚踹在张景屁股上。 哐当一声。 Alpha重重地撞在床头的栏杆上,莫离顺势绕到他身后,一把摁在人肩膀上。 短暂的晃神过后,张景意识恢复,发现自己脸颊和鼻子都压在硬床板上,眼睛离床只有半厘米,手臂和肩膀都被人从身后压住。 膝盖被迫跪在地上,莫离踩着他小腿,毫不留情地碾了几下。 杀猪般的叫声在牢房里响起,赵医生堪堪回神,看到当下的场面,意识到事情已经失去了他的掌控。 他眉头皱起,跟唐维清低声交谈两句,暂且先救下了遭受罪犯“俘虏”的张景。 “你别告诉我你不怕疼,我不相信。” 赵医生拿出与上次同样的小巧手术刀,举起,刀尖与莫离的眼眸齐平。 Alpha缱绻的桃花眼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脸色微微发白:“疼啊,疼死了,但那又怎样?” 他视线落在手术刀上时,肩膀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赵医生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反应,低笑:“只要你能感到疼就好。” 只要不是对疼痛麻木的尸体,他都能这种折磨中找到些许乐趣,也有着可以改变莫离的自信。 动物只要有害怕的东西,就能训练成听话的小绵羊,人也不例外。 “把他丢出去,碍事。” 赵医生摆摆手,示意唐维清丢掉张景。 因疼痛生出一丝恐惧的Alpha露出一种恼怒的表情,很快怒火熄灭,忍着愤怒一瘸一拐地走出牢房,扶着自己的断手。 铁门打开。 门口待命的beta看见张景出来,心底冷笑一声,下意识看向室内。 门缓缓合上,最后一秒,他看见纤薄的刀刃挑开Alpha领口的扣子,灵巧地转动,一抹,留下一道新鲜的划痕。 与其他的伤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狰狞的画面。 咔。 铁门关闭,beta的心脏一点点地下沉,脸上面无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已经攥成拳头。 这种虐待绝不合法。 可无论他这几天向上级反馈多少次,得到的回复都只是不咸不淡的打太极,到最后,上级实在厌烦一样地回复他:“这事有上边人的授意,你不用管。”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走投无路的无力感。 而从他踏入基地宣誓的那天起,就镌刻在他身上的荣誉与使命感,像是一场幽默的讽刺戏剧。 —— 地下监狱的折磨还在持续。 beta掐着时间把盒饭送进牢房,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躺在床上的Alpha肤色苍白到仿佛死了三天,掀开棺材坐起来的尸体。 莫离比往日反应慢一些地坐起来,原本乌黑的发丝里掺着根根白发,浅色的眼眸晃了晃,半晌才找到焦点。 “……辛苦了。” Alpha嗓音嘶哑地开口。 beta蓦地抿了下嘴唇,压下心底莫名升腾的怒气,表面平静地搁下饭盒,指了指圆润通红的小山楂。 “这个味道还不错。” 莫离有点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beta没有回他眼神,转身就走。 他为难地用筷子戳了戳山楂,怀疑这东西是不是下了毒还是被人吐了口水,结果筷子戳上去,山楂就裂开一条缝。 露出一点白色。 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监控打开纸条。 ——“晚上八点,越狱”。 晚上八点是beta每天送来晚餐的时间,莫离认出乌鸦的字迹,但对这意料之外的越狱行动并不看好。 基地的防卫力量暂且不谈,莫离的任务也不允许他离开这里,所以这次行动必然失败。 另外,他不知道为什么负责监视他的beta也参与了越狱活动。 莫离一头雾水地冲掉纸条碎片,回房间吃完饭,上床补觉,为晚上的活动养精蓄锐。 时间飞速流逝。 晚上八点,他准时醒来,恰好铁门打开,beta送进来一个餐盒。 他放下餐盒,等了一小会,外面轰的一声。 “你走吧。” 爆炸声震颤空气的嗡嗡响声中,莫离看见beta一脸平静的模样,一点不客气地起身一拳撂倒beta,走出铁门。 顺着狭长的走廊一路向前,地下监狱里已经乱做一团,他几乎算得上轻松地钻出地下监狱。 哗啦—- 踩在地面上的刹那,四面八方十几把冲锋枪整齐地抬起,枪口全部对准莫离。 他不紧不慢地举起双手。 不远处一道刺眼的白光打过来,身高腿长的Alpha在属下警惕的眼神下走上前来,伸出右手:“走吧,你的omega威胁了我,他临死之前要见你一面。” “走吧。” 莫离扬了下下颚示意沈清辞带路,举起的双手落回身侧。 沈清辞收回伸出的右手,自然而然地塞进温暖的口袋里,一点不设防地用后背对着莫离,走在前面带路。 深冬的傍晚一点点风都冷得像刀刮。 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莫离身上只有一件略显宽松的单薄衬衫,深灰的颜色衬得他肤色白得刺眼,也衬得他锁骨越发深邃。 离开包围圈,沈清辞低沉的嗓音冷不丁的响起: “你瘦了。” “呵呵。” Alpha敷衍地掀了下发紫的唇瓣,内心里想着就是头猪天天被这么放血,也会瘦得皮包骨头。 第54章 不会再有下辈子了 沈清辞对Alpha的嘲讽没有半点反应。 他已经习惯了莫离这样的态度,远离人群后,他脱下外套,递给冻得脸色发紫的Alpha。 “很抱歉造成你信息素失衡。” 他顿了顿,看着莫离丝毫不带犹豫地穿上外套,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别开视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活不了多久。” 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 寂静的夜幕在荒芜的平原上拉长,不分彼此,沈清辞没有听到莫离回应,叹了口气。 不是他想要造成这样的结果,而是他收到有人潜入的消息,和见到重伤的俘虏中间只隔了两分钟,还不够他走到交火的地点。 所谓的恐怖组织在军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片一撕就碎的白纸。 他们没有经历过太多正面的火力对拼,哪怕拼着一口气战斗到死,最终也没能往前多少距离。 恰好发现他们的是刚抄完张家不久的张行知,他认出人群中的乌鸦,下令留了他一口气。 “又见面了,小乌鸦。” Alpha架着重伤的omega一路前往基地医院,乌鸦发不出声音,嘴角渗出的血全部流到Alpha肩膀的衣服上。 他觉得恶心。 厌恶强迫过他的Alpha实在是一种本能,乌鸦本就意识微弱,这下更是恨不得当场死过去。 可他看到了沈清辞。 乌鸦用尽全力抬起一根手指,勾了下Alpha的袖口,声音含糊不清:“不想我公开视频里的人是你,就带莫离过来,我要见他。” 沈清辞默不作声地跟到医院,听到omega的伤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好转,现在濒临死亡。 他点了下头,走出医院大门。 门口,张行知吸着烟,冷哼一声:“监狱附近排查到六个定时炸弹……我怀疑内部有叛徒,让人把消息压下来了,钓一钓。” 沈清辞缓慢而无声地颔首。 他出现在监狱入口外并不是计划之内的事情,他只是过来带莫离去见乌鸦,完成刚刚的承诺。 Alpha失衡的信息素深一下浅一下地弥漫出来,沈清辞搁在裤子口袋的指尖发痒,微微蜷缩了一下。 呼吸变重。 味道往往最容易将人带回某个回忆里,他庆幸自己出来之前提前打了抑制剂,不然大概会被Alpha无法控制的信息素扰乱到进入易感期。 临近月底。 进入医院之前,沈清辞先给莫离打了剂抑制剂,以免易感期就在这几天的Alpha刚好进入易感状态,非要缠着半只脚踏进棺材的omega做点什么。 考虑到乌鸦此刻脆弱的生命,沈清辞建议莫离待在外面。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解释道:“你失衡的信息素可能会刺激到他,因而加速他的生命流逝。” “没事。” 莫离浑不在意地踏进大门,见状,沈清辞也只能跟上。 专门安排在隔离病房的omega正前方是一面三层玻璃墙,足以从外面清晰地看见病人。 莫离目不斜视地推开房门走进来。 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和药物的味道中,淡而优雅的薰衣草香味飘过来,迅速安抚了混乱狂躁的甜酒信息素,与其交融在一起。 从来没有过永久标记伴侣的沈清辞对此一无所知。 他看着莫离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与戴着呼吸机的omega四目相对,乌鸦勉强地扬了下嘴角,断断续续地讲话:“我想……单独和莫离待一会。” 呼吸机罩子里填满白雾,医生看了一眼门口的沈清辞,得到回应迅速走人。 乌鸦又艰难地转头看向沈清辞。 “为了避免莫离逃走,我会在这里监视他。” 沈清辞站在门口不远处的盆栽旁边,绿油油的大片叶子充满勃勃生机的感觉,乌鸦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莫离:“……抱抱我,我快死了,莫离。” Alpha在原地静坐了两秒,顺从地移动位置,坐到床头,小心地扶着omega脑袋搁在自己大腿上。 乌鸦满足地闭上眼睛,虚弱的嗓音带着笑意:“我真的……好喜欢你,能死在你怀里,我很开心,但是对不起……我没有救下你,也没有和你、坐过摩天轮。下辈子再见吧,莫离,下辈子……” “不会再有下辈子了,乌鸦。” 即便有,你遇到的也不会是我了。 莫离嗓音温和而冷漠,他抬手揉揉omega细软的黑发,深知哪怕虚假的任务世界可以重复无数次,他也只能经历一次。 而每一个乌鸦都截然不同。 脱离预定路线的配角,与活人没什么两样,都只能以这样的意识存在一次而已。 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有下辈子。 omega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脑袋往莫离怀里蹭了蹭,睁开眼睛:“你好冷漠,真的……但我还是喜欢你,快点来陪我吧,莫离……简尹冬不值得你爱,沈清辞也是个混蛋,你不选我,你就是世界上最愚蠢的笨蛋。” “我可不是嘛。” 莫离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乌鸦抬着眼,看向人宽敞的袖口里窄细的手腕,声音很低:“你受伤了。” “没关系,不疼。” “……你长白头发了。” “你眼神真好。” “莫离,人到底是死了可怜,还是遭受折磨活很久可怜。” “我不知道。” “莫离,我好难过……” Alpha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脑袋,乌鸦眼前一花,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入鬓角的短暂时间,已经变成冰凉。 呼吸罩上白雾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知道自己会死的时候没有伤心,知道莫离会死的时候也没有伤心,可是现在,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好难过。 为什么这世界上全是简尹冬和沈清辞之流的坏东西,如果他死了,世界上就没有人再喜欢莫离了。 “对不起……我——” 我没办法再继续喜欢你了。 我不想丢下你一个人在这样的世界上的。 乌鸦情绪最激烈的刹那,意识开始模糊,他迟来地想起自己以前到底有多厌恶这个畸形的世界。 是莫离救了他。 可是现在,他竟然要死了,要留莫离一个人去面对这个荒谬又肮脏的世界。 莫离不该活在这里的。 他想,莫离应该活在另一个更幸福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不会有战争,不会有不平等的等级区分,也不会有他。 第55章 乌鸦讨厌他 莫离猜不到乌鸦最后想说的话是什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静静等待。 死亡其实并非一瞬间的事情,先是呼吸停止,再到心脏停跳,整个过程大概有几分钟。 隔着柔软的颈部肌肤,莫离手指已经感受不到皮肤下血管的鼓动,他收回手,替omega理了理自己揉乱的细软黑发。 带着薄茧的指腹滑过凹凸不平的脸颊,莫离不知道一般Alpha会怎么面对omega的离开,尤其是有过永久标记的那些。 他们之间信息素的交融是一个快速且自然的过程,而随着乌鸦的腺体不再工作,室内浅淡的薰衣草香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从窗户的缝隙溜进寒冷的冬夜。 也从莫离平稳下来的信息素中抽离。 如果说融合是一个美妙且顺畅的过程,那么抽离就是一种清晰且漫长的空虚。 直到所有薰衣草的香味消失无踪,莫离稳定的信息素再次陷入混乱,感到温度忽冷忽热,心情上上下下。 “他会埋在哪里?” “西区的南山公墓,钱从他账户里的遗产扣,剩下的依法继承给他的家人。” 莫离手指无意识地绕着omega的发梢,脑海中闪过西区公墓的景色,点了下头:“好。” 沈清辞小半边身体都遮在盆栽叶子后面,他从头到尾看完两个人腻歪,十分后悔。 早知道乌鸦会躺在莫离大腿上,他早在医生出门的时候就会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叩叩” 病房房门微震,沈清辞透过玻璃看见张行知一脸严肃地颔首,意识到他已经验证之前的想法,查到了内鬼。 临出门的刹那,他听到Alpha温雅的嗓音。 “他只剩下我一个家人了。” 沈清辞拉开病房的门,身体狠狠地震了一下,沉默好一阵才大步走出门外,留下一句话: “死刑犯无权继承遗产。” 莫离对此不置可否。 一个隔天就可能吃枪子的死刑犯,确实没什么继承遗产的必要。他并非乌鸦法律上的家人,也不是对那点遗产感兴趣,只是觉得乌鸦太孤独。 一个人不能连能继承遗产的亲戚都没有吧。 尽管乌鸦是自己把自己变成孤儿。 他有过血缘关系上的父母兄长,但没有出生文件等等来自社会的认可,只是个不被外界所知道的透明人。 一开始就不存在的罪犯当然查不到任何相关的信息,连名字都要从通缉令上抄。 不过没关系。 世界上总有反派在满世界捡小反派,带着他们见证一段截然不同的风景,然后再带着他们去死。 最后一晚的酒局上,莫离半开玩地问过乌鸦有没有后悔过加入组织。 他说:“当然有。不过……来都来了。” “更何况老大还长得有几分姿色,是吧?”微醺的唐维清跟着调侃。 “唉,这么一张脸谁看不迷糊……” 莫离艰难地接受了恐怖组织居然是大型粉丝团的真相。 —— “……已经确认了,能传递消息的只有负责看守重刑犯区域的林知,虽然发现他时他晕倒在牢房里。” 张行知汇报着调查结果。 “带去审讯了吗?” 沈清辞问。 “刚到审讯室,您要亲自去一趟吗?” “嗯。还有别的嫌疑人吗?” “我一开始一直怀疑是唐教授,他和莫离的关系您也知道……不过事发的前几天,他一直在参与伴郎团的排练,没有来过基地。考虑到劫狱行动的时效性,提前几天传递信息的概率很小,基本可以排除。” 前往审讯室的路上,张行知落后沈清辞半步,一边回答问题,一边偷瞄Alpha的着装。 前不久,沈清辞还穿着外套,现在却只剩下了一件酒红色的衬衫。 突然,张行知鼻子一痛。 他回过神来,捂着鼻子后退,意识到自己撞在Alpha胳膊上,连连道歉:“对不起——” “你说唐维清前几天没有来过基地,那更早之前呢?” 低沉磁性的嗓音于身前响起,沈清辞回过头,冷冽的凤眼像是鹰一样睨过来。 张行知愣怔一瞬,下意识脱口而出:“这不是您授意的事情吗?不……抱歉,是、是您夫人告诉我,还出示了您的私人徽章。” 原本一心审讯的Alpha冷汗一下子从脑门流下来,意识到现在的情况非常的严峻。 基地里知道动私刑是由沈清辞授意的人,只有他和另一位Alpha军官,其余人都不清楚具体是谁。 他们两个从未来沈夫人口中得知这件事情,又验证过私人徽章的真假,对此都没有过怀疑。 然而沈清辞表现出他并不知情。 张行知瞬间意识到事情出现了问题,简尹冬并非通过正常途径拿到徽章,也并没有得到沈清辞的同意。 “唐维清为什么会来基地?” 比寒风更冷冽的雪松味道席卷而来,Alpha声音低沉,一字一顿。 张行知不敢隐瞒,连忙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出来——这件事他和另一个Alpha固然有错,可更大的问题显然是简尹冬,以及丢失徽章的沈清辞。 当然,他不可能指出长官的失误。 所幸沈清辞不是个会把黑锅扣在别人头上的政客,他听完具体的事情,第一时间原路返回,回到医院。 纤细、甚至称得上瘦弱的Alpha披着深色的长外套站在走廊,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搁在唇边,夹着一支不知道哪里顺来的烟。 火星明明灭灭,沈清辞快步上前,表情掩藏不住的苍白和失魂落魄。 莫离转头,越过他的肩膀望见隐隐有些忐忑的张行知,主动走过来,绕过沈清辞想拉他的手。 噗嗤。 薄而锋利的手术刀一把捅进Alpha的侧腰,肾脏所在的部位,张行知震惊之下甚至来不及发出痛呼,脖子就一凉。 莫离干脆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血液喷溅而出,他伸手扶住歪倒的Alpha尸体,没管他还未合上的眼睛。 不远处,正欲询问莫离伤势,充满歉意与愧疚的Alpha行动比思维更快地冲过来,一把夺过手术刀,反拧莫离的手腕。 “你疯了吗?!” “我在报复啊。” 被控制住双手,嘭一下按在墙上的Alpha脸颊贴着温凉的墙面,漫不经心地扯起嘴角,“乌鸦讨厌他。” 第56章 你的下属只值区区5点仇恨值 相比起自己忠诚的手下,张行知不过是个没什么戏份的小配角,名字都是莫离从乌鸦口中听到的。 他其实不怎么喜欢看人死。 换成自己,莫离死多了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可如果是他浇过的花、喂过的小动物死了,他会觉得有一点……生气。 所以他从附近的病房里摸了一把手术刀,顺带顺了病号一包烟,准备等抽完这根就去抹了张行知的脖子。 好消息是,他主动送上门了。 莫离碾灭只抽了半根的烟,行云流水地杀完人,第一时间被沈清辞控制。 医院里开着充足的暖气,走廊也称得上温暖,不像阴冷潮湿的地下监狱。 他半边脸颊都压在墙上,难以使力,也没有进行反抗。 Alpha灼热的呼吸以一种偏快的频率落在他后颈,浓郁的雪松味道冲散乱七八糟的甜酒香,充斥着尖锐的攻击性。 【沈清辞仇恨值:95】 莫离听到系统提示的声音。 他余光还能瞥见躺在地上的尸体,心底不免吐槽一句:合着你的下属只值5点仇恨值。 之前简尹冬父母死得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果然妻子是妻子,下属是工具。 正想着,后颈一凉,前领勒在脖子上,莫离有点难以呼吸地微微仰头,调整姿势。 身后的Alpha凌乱的呼吸逐渐平稳,变得无声无息。 他的视线落在莫离后颈下方,原本细腻平滑的肌肤遍布纵横交错的划痕,还有长上新肉、凸起的狰狞伤疤。 再往下是一片望不见的幽深。 沈清辞不难想象Alpha后背是怎样的模样,他视线缓慢地上移,望见Alpha因为抬起下巴而露出的鼻尖。 额发遮住额头,挡住眼睛。 他知道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想要知道真相,想要告诉莫离他不知道,想告诉他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 可莫离杀了人。 又杀了人。 张行知跟在他身边已经很久,久到沈清辞还记得他年少时青涩的眉眼。过往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重放,像是按下快进键,从最初到此刻。 沈清辞用了一段时间才真正接受他的死亡。 迟来的悲伤迅速蔓延至全身,他肩膀微微颤抖着,松开莫离脑后的衣领。 微卷的发尾蹭过他的指节,像是羽毛拂过。 “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活该。”沈清辞控制着Alpha,一边按下应急的按钮,“好好享受吧,距离你被押送进实验室,只剩下一个月了。” 警报声响起。 附近的医生第一时间前来,看见地上躺着的Alpha,沉默着半蹲下来,看见他脖颈的伤口。 走廊里安装有监控,再加上当下的场面,凶手是谁不言而喻。 医生合上张行知的双眼,与前来的其他人将其抬上担架,送往太平间。 —— 沈清辞亲自押送莫离回到监狱。 狭窄的单人牢房里温度很低,被子都是硬的、冰的,莫离一路上没有反抗和挣扎。 “外套给我。” 莫离顿了顿,顺从地解开外套的扣子,丢往门口。 沈清辞接过外套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留恋。 临时调过来的beta面相老实,他关上铁门,目送沈清辞离开,眼睁睁看着Alpha随手扔掉了价值六位数的外套。 裹着甜酒香气的外套与垃圾躺在一起,很快便被侵蚀成腐烂腥臭的味道。 十分钟后。 沈清辞走进审讯室,接过属下递来的新外套。 他整理好扣子,拉开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一番留着寸头、五官硬朗的beta。 “你为什么帮助罪犯越狱?” 沈清辞直入正题。 beta抬起头,左半边脸颊一片青紫,眼睛有些肿,是莫离打的。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才出声反问:“沈先生,你知道有人在对罪犯动用私刑吗?” 沈清辞脑海中浮现出Alpha后背交错的伤痕,短暂游离一瞬,摇了摇头。 “这是遵守律法的行为吗?” “显然不是。”沈清辞说,“我会警告相关人员,争取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简尹冬会坐牢吗?” beta打断他滴水不漏的发言,望着他深蓝的眼眸,“他犯法了。” 莫离与简尹冬的爱恨情仇人尽皆知,beta猜不到这世界上除了简尹冬,还有谁能瞒着沈清辞做出这样的事情。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沈清辞从头到尾都知情,他默认这件事的发生,并亲手将私人徽章交给简尹冬,只是为了避免政敌弹劾所以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 解释自己并不知情。 beta还没天真到掰倒沈清辞,他只是情感上更倾向于Alpha并不知情,倾向于Alpha是正义的代名词。 他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都告诉他,沈清辞是一个完美的执政官,正义公平、杀伐果断、同时又有一种Alpha少见的温情。 直到他听到眼前人说——“不会”。 如果是以前,林知会觉得这种诚实是一种心软,可此时此刻,他看不透沈清辞没有表情的脸庞,也看不透Alpha深邃的眼眸。 或许这只是对一个死人的懒惰而已。 无论他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得知再多不能外传的真相,林知都会带着这些秘密躺进棺材里。 不出意外的话,他今晚就能上军事法庭,然后半夜拉回来枪毙,凌晨躺进火化炉里变成一盒骨灰,埋在哪个罪人应得的犄角旮旯里。 “我只是在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情。”beta迟来地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无论成功与否,我都会认罪。” 他一早就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不是因为莫离,而是因为他多年的信仰已然坍塌,林知对这世界产生了一丝厌恶,同时也厌恶自己的无能为力。 不过,莫离打他的时候,他突然跟一切都和解了。 beta明白这样的伤害是一种保护,莫离能不假思索地做出这种行为,意味着他心底还是有着善良的部分。 意味着Alpha没有因为持续不断的折磨而彻底坠入深渊,放弃自己。 “我明白了。”沈清辞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林知最后一眼,“既然你已经做好了觉悟,那就走吧。” 第57章 狠狠悔过 清晨。 莫离从新来的beta口中听到林知离世的消息。 “林知是谁?” “之前负责这一片的beta,一直给你送饭那个年轻人。” 莫离沉默地扒了两口简陋的饭菜,自从他杀了张行知后,从前的一日三餐已经降为一日一顿。 不仅量少还难吃。 吃过饭,beta收拾东西离开牢房,锁上铁门,莫离消化饭菜的同时,也消化了一下林知的死讯。 短暂的伤感和祈福结束,他一如往常地躺回床上补觉,养精蓄锐。 距离月底的世纪大婚只剩下五天。 彩排结束的伴郎团今晚就会来招待他,一直持续到新婚当天,留下张景结束他的生命。 下午四点。 铁门打开的声响唤醒睡梦中的莫离,他坐起来,看见人之前先看见了一张巨大的电视屏幕。 挂壁式的屏幕挂在他单人床的对面,占据了大半面墙壁。 相貌俊美的Alpha从门外拉进来几根线,插在屏幕后的接口上,按下开关调整设置,确认一切都没问题,可以观看直播。 单人牢房里没有专门的电线接口,Alpha调试完,重新取下电线,带出门外。 莫离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发生,竹马离开后,赵医生走进来,慢条斯理地戴上手套,嘴角微微上扬:“好久不见,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他语气舒缓温和,戴好手套,往门外看了一眼。 玉影帝提进来一个工具箱,视线微妙又复杂地看了莫离一眼,带上门离开。 “小简快结婚了,时间紧急,我要用些稍微激烈的手段让你改邪归正。” 工具箱咔哒一声摊开。 莫离看了一眼,实在笑不出来,只能演了一手瑟缩害怕惊恐,难以置信。 瑟瑟发抖。 “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错了。”赵医生挑挑拣拣,捏起一个妙妙工具靠近莫离,表情严肃,语气认真。 莫离表面上濒临崩溃,神经质,心底默默吐槽。 说好的主角团人物,怎么比他一个反派还变态。 比往日三小时更久的悔过教育持续了接近六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莫离已经连手指都没力气抬起,只能闭着眼睛,颤抖着重复“对不起”和“我知道错了”。 等赵医生满意地提着工具箱离开,他一改眼神涣散的死鱼模样,爬上床倒头就睡。 同样的活动还要再来两次。 第三次,也就是婚礼的大前天,长久遭受虐待,又吃不上人饭的Alpha免疫系统彻底停摆。 高烧、呕吐、肌肉痉挛,莫离像一个绝症病人一样躺在床上,一副快要不行了的样子。 赵医生陷入长久的呆滞之中,门外beta冲进来,看到屋内的情况面色一变,立刻拿出对讲机,直接将情况告知了沈清辞。 不到五分钟,沈清辞匆忙地穿过走廊,挤进单人牢房内,一把推开正在发呆的赵医生。 房间里空间很小,一个Alpha就能遮挡全部的视野。 而当白大褂从视野中消失,留在沈清辞面前的只剩下一个形销骨立的Alpha。 莫离漂亮的脸庞灰败一片,唇瓣发紫,肤色苍白,紧跟着进来的基地医生小心翼翼地劝沈清辞让道,上前查看情况。 医生戴上听诊器,解开Alpha的衬衫扣子,倒吸一口凉气。 他捏着听诊器,五官挤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不知道从何下手——一道道新鲜的伤痕遍布Alpha的全身,他没办法,只能把冰凉的仪器按在人伤口上。 血液浸出。 莫离桃花眼微微睁开,视线没有焦点,他本能地伸出手抓住医生的袖口,眼底浮现出一层薄雾: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要见简尹冬,求你了,让我见见他……我想和他道歉,我想赎罪,让我见见他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医生叹息一声,拨开他的手后摘下听诊器,迅速开始其他检查。 Alpha的手无力地垂在半空,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情绪崩溃地哭着道歉,不断地重复他想见简尹冬。 检查完的医生从人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角,不堪重负地逃离牢房,表示自己先回去取药。 沈清辞点点头,走进房内。 莫离来者不拒地抓住他的衣服,浅棕的眼眸湿润一片,眼尾发红,脸上遍布着泪痕,嘴唇颤抖:“我要见他……” 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嘶哑,沈清辞沉默许久,低头,看见Alpha的发顶。他两只手抓住他的衣服,脑袋埋在他外套里,把眼泪鼻涕全抹上来。 根根白发埋在黑色的发丝中。 “我没有权利逼他来看你,莫离。”沈清辞木头一样的站在原地,语调没有半点起伏,仿佛没有人性的AI机器。 “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对不起……” “莫离,道歉没有任何——” 话音未落,Alpha没有任何征兆地用力扯了下他的外套,沈清辞重心不稳,向前歪倒,莫离直起身体,借助人在床上的高度优势一把勒住沈清辞的脖子。 箍着人摔在床上。 冷硬的木板床撞得沈清辞肩胛骨一痛,唤回了些许他的理智。 他抬起头。 手臂抵在他脖颈的Alpha的疯癫一样地发着狠,又掉着眼泪,冰凉的泪珠砸在他脸上、眼睫上,沈清辞视线稍稍往下,看见Alpha敞开的衣领中无法言喻的残破躯体。 他的精神与理智被一遍又一遍地碾碎、辗转研磨,同时又有一道声音提醒着他——是你亲口说莫离活该的。 是你没有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 比上次更残忍的手段在Alpha身上留下了一生都无法消去的痕迹,而这样活着也许比死亡更加悲惨,并且是数倍。 窒息感渐渐明显,沈清辞意识到莫离见不到简尹冬,真的会杀了他,竟然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扯了扯嘴角,眉眼弯弯地笑着,望向Alpha泪眼模糊的双眸:“你现在装深情是在给谁看?” 低哑的嗓音语气轻飘飘的,一字一顿,咬字异常的清晰。 “你杀了他的父母,现在要他原谅你吗?莫离,别犯贱了,他不会原谅你,也永远不会再见你。” ——当然,我也一样。 失望与绝望融合在一起,又夹杂着愤怒和自我讽刺,沈清辞心脏仿佛被撕扯一样的疼,但是他却想笑,他没想到世界上有一个会如此与他相像。 同样的执着于伤害心上人,又同样的永远在错误的节点后悔。 【沈清辞仇恨值:100】 第58章 婚礼 不久前,沈清辞参加完张行知的葬礼,曾认真细数过他和莫离的过往。 一件件事情排列出来,他意外地发现不止自己在犯错,莫离同样在,推动这段关系进入深渊的并非他一人,甚至莫离要占据更多。 但从头到尾,只有他会后悔,只有他会心软。 因为他喜欢莫离,而莫离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Alpha从来没有想过维持这段并不重要的感情,所以即便沈清辞清楚岳父岳母的死,清楚张行知的死,还是做不到放弃这段摇摇欲坠的关系。 他苦苦追寻着的,到了最后只是一段普通的关系,不是伴侣,不是朋友,甚至可以回到当初的原配跟小三的关系。 可是莫离从来不在意。 Alpha对简尹冬带有毁灭欲的爱既折磨omega,又折磨沈清辞,他一度觉得自己疯了,疯到无可救药,才会连莫离要杀了他都依然喜欢莫离。 他怀疑自己,厌恶自己,又在持续不断的自我消磨中承认他是疯了。 而他爱的人早就疯了。 —— “你这屏幕不错,看起来你很习惯在这里的生活。” 那天,沈清辞临走的时候,曾经笑着夸赞过牢房里突兀的大屏幕。他按揉着脖颈的青紫,视线落在颓然麻木的Alpha身上,“好好享受吧,在你进入实验室之前。” 莫离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见到简尹冬。 无论是发疯、生病,还是威胁沈清辞,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像一只死掉的蘑菇一样萎缩起来。 听到沈清辞夸奖翅膀们拉来的大屏幕,莫离下意识地抬了下嘴角。 享受? 也许吧。他至少能从这个屏幕里看见简尹冬最后一面。 据说omega上次被他折断的手腕还没有恢复,一直带着伤势排练婚礼流程,莫离等沈清辞离开,叫住准备锁门的beta。 “我有个礼物想要送给简尹冬,祝他新婚快乐。” ——这事不合规矩。 beta没能脱口而出这句话,他看着牢房内单薄的人影,心底清楚Alpha一直遭受着怎样惨无人道的虐待。 他太过悲惨,悲惨到令人难以拒绝。 “……好。” 莫离交代了自己之前放烟花炸弹的仓库,里面恰好还剩下一个简尹冬特别定制版。 仇恨度刷满,任务即将大结局,他觉得自己S评级已经稳了,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他还没有向简尹冬展示过烟花炸弹的效果。 唯一留下的这颗比一开始的当量小很多,安全性高,哪怕由omega引爆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和惊吓。 当然,为了避免意外,他还是拜托beta写上了炸弹的详细情况,以免简尹冬突然犯蠢,虽然看不懂这是个什么东西但就是想引爆试一下。 “……替我祝他新婚快乐。”莫离脑袋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虚弱地笑了笑,“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幸福地度过余生。” —— 婚礼前天的傍晚。 唐维清想去见莫离最后一面,提前告诉他明天会发生的事情。 他活不到婚礼后转移去实验室作为研究素材,而是会死在婚礼最高潮的那一刻。 唐维清想告诉莫离,我救不了你。 他甚至说不上来是死在明天憋屈,还是成为一个没有灵魂的研究素材憋屈,总之都是烂透的结局,以他的能力却也无法救莫离离开。 这连乌鸦都做不到。 生活只是看似给了他选择,实际上给他的只是一个自己举手投降的机会。 摆在莫离面前的只有一条很烂的路,和一条更烂的路,更悲惨的是,莫离无法选择走哪一条,他也帮不上忙。 唐维清认真地参与伴郎团的排练,准备在自己离沈清辞最近的环节一刀捅死他。 成功率大概有个5%吧。 他自嘲地想着,拎起外套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室,正打算驱车前往基地,突然收到简尹冬的消息。 【我想和你谈谈】 —— 市中心,一家顾客稀少的咖啡店。 唐维清推门而入,一眼从零散的顾客中找到简尹冬,走到他身旁坐下。 外面天气很冷。 咖啡店里开着暖气,omega肥大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下一件浅色的高领毛衣。 “随便点吧,都不好喝。” 简尹冬说。 一旁捧着菜单的服务员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咳嗽两声,把菜单递给唐维清。 毕竟是来谈事而不是喝咖啡的,唐维清没太在意,随便点了两杯热咖啡,打发走服务员,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很好奇你的想法。”omega后背倚靠进椅背,身材纤瘦,仿佛一棵青竹,带着一种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孤冷感,“你完全不在乎我父母的死活吗?你以前说过,我对你很重要。” “爱情使人麻木。”唐维清耸了下肩,语气轻松,“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但就是这样了。” “我理解。” 简尹冬点点头,“如果死的是你父母,我会和你一样。” omega的语气平铺直叙,唐维清原本以为这是句嘲讽,但却没有从omega脸上看到任何破绽。 他很平静,平静地像是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 唐维清这时候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也没能再前往基地见莫离最后一面和通风报信,等在门外的玉影帝跟医生还算礼貌地堵住他,请他去酒局。 所谓omega告别未婚身份的聚会。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 婚礼从凌晨五点开始准备。 化妆、换衣服、接新娘等等流程应有尽有。 而直到婚礼主持人致辞的环节,莫离才从亮起的屏幕里看到这对新婚夫夫盛装打扮的模样。 omega穿着一身纯白的高定西装,身材修长,芝兰玉树。 洁白的头纱别在他发间,半遮住omega的五官,他怀里抱着一捧饱满粉嫩的捧花,脑袋微微低下。 轻快浪漫的婚礼乐曲由现场的交响乐团演奏而出,婚礼现场选在室外,镜头所至的每一个画面草坪上都铺满花瓣,梦幻而漂亮。 第59章 “我愿意” 通过太阳的方位,莫离判断出直播相较于现实延迟大约有个十几二十分钟。 他捏起张景的手腕看了眼时间,解下Alpha手腕上只能算是奢侈品入门级的简陋腕表,坐在床上听着婚礼的乐曲。 地下监狱的温度冷得刺人。 莫离体温已经低至一个极端,血液流速缓慢,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疼痛不堪,鼻腔里涌入的只有淡淡的血腥味。 没有甜酒的味道。 张景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刺破搅碎他的腺体,说是腺体,其实也是身上的一块肉,刀子插进来旋转一样疼得要命。 然而他无动于衷。 莫离任由他实施完所有报复行为,张景没有任何怀疑,因为Alpha的状态实在是肉眼可见的虚弱,任谁看来,都是只任人揉圆搓扁的小绵羊。 “你算计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在我面前你会像条狗一样听话?” 张景笑容狰狞,说话的同时伸手拍了两下Alpha的脸颊。 极具羞辱性的动作终于引起了莫离些许反应,他抬起眼眸,有些浑浊的瞳孔一片冷淡,甚至含着些许讥讽:“我只是满足你的好奇心而已,想知道Alpha滋味的人是你,不是吗?” “事到如今,你终于不装了吗?” 张景冷笑一声,一把钳住莫离细弱的脖颈,从挎包里摸出一把带有血槽的匕首。 像是专门用于解剖动物的匕首足有小臂长,不难想象刺入人体会是怎样的场面。 无形无质的信息素压迫而来,已经失去腺体的莫离闻不到味道,却依然是个Alpha。他脑袋微微一晃,眉头蹙起。 “没有了信息素,你也就是个跟omega没什么两样的货色而已……我想怎样折磨你就怎样折磨你!” 他在莫离的脸颊上比划着匕首,作势要划花这张漂亮精致的脸庞,莫离从喉咙里挤出两声凉薄的笑,立马刺激得张景动手。 血痕交错。 莫离脸颊的皮肤几乎已经失去感知,左眼也血肉模糊,他算算时间差不多,终于开始了反抗。 Alpha伸出右手,一把握住匕首。 张景先是一愣,没想到他会反抗,下一秒又狞笑着扯动匕首,骂了句“蠢货”。 莫离握住刀刃的手掌往下滴着血,一部分顺着刀身滑落,张景的动作撕扯得他伤口越来越大,然后无论如何都夺不回匕首。 滴答、滴答—— 粘稠的血珠掉在地上,溅开。 Alpha形状漂亮的桃花眼只剩下一只完好,然而对上那只玩味的浅棕眼眸,张景仍然有种被恶狼盯上的错觉。 一股酥麻的电流顺着脊椎迅速攀爬至后脑,他浑身颤抖。 意识到不对,张景眼底闪过一抹焦急和慌乱,再次想起了被莫离武力压制的恐惧。 “就算我没有信息素,你在我眼里一样是废物。” 不紧不慢的玉质嗓音带着淡淡的磨砂感,莫离轻易地夺过匕首,反手刺出,将张景的手掌钉进墙里。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监狱,伴随着优雅的古典交响乐曲。 张景在疯狂的挣扎中望见Alpha俯视而来的眼神,浑身发凉,那只眼睛里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柔软地弯起。 疼痛与莫离含笑的眼眸形成一种令人恐惧的反差。 他甚至忘了道歉,忘了求饶,只凭着本能疯狂地大喊大叫,试图发泄心中的恐惧。 张景没有精力去深究莫离为什么先前任由他折磨,短短十几分钟,在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恐惧下,他就濒临崩溃,开始胡言乱语。 状若疯癫。 “你捅我刀子的时候,我可一声都没吭。”莫离用刀刃抬起张景的下巴,语速轻缓,“再装傻就杀了你。” 张景恍若未闻一样地抬着头,眼睛没有焦点,短暂的安静后,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凌乱的头发被汗水乱七八糟的黏在脸上,Alpha已经彻底没了往日的派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莫离眼底的笑意渐渐消散,舌尖抵着上颚,轻啧了一声:“啊,玩坏了。” 他也没想到一个等级中上的Alpha这么经不起折磨,才不到二十分钟就精神崩溃,陷入混乱。 噗通一声。 失去呼吸的Alpha顺着墙倒在地上,莫离抬头看向屏幕上阳光明媚的婚礼现场,蹲下抬起张景的手腕,解开手表。 他坐回冷硬的单人床,闭上眼睛听着屏幕扬声器传出的婚礼进行曲,放松心情。 “……现在,有请新娘新郎交换戒指——请问,简尹冬先生,您是否愿意接受沈清辞成为您的合法伴侣?” “我愿意。” “请问,沈清辞先生,您是否愿意接受简尹冬成为您的合法伴侣,并与他相伴终生——” “……我愿意。” 现场宾客起着哄,热烈的氛围和接连不断的掌声里,只有唐维清格格不入。 他贴身携带的短刀很遗憾地在入场环节就被搜出收缴,失去了唯一可能偷袭沈清辞成功的手段。周围掌声震耳欲聋,唐维清一动不动,沉默地注视着台上。 沈清辞抬起头,视线恰好与仪式台侧面的唐维清视线相对。 戴着金丝眼镜的Alpha眼底一片青黑,视线交汇的刹那,他扬起唇角,恶劣地做着口型—— ‘莫离死了。’ ‘他让我祝你新婚快乐。’ —— 直播进行到最关键的节点,突然黑屏。 新郎逃跑,婚礼现场陷入一片混乱,司仪和主持人在台上呆滞,面面相觑,孤身一人的新娘反而是最冷静的一个。 omega掀开头纱,不顾司仪干巴巴的阻拦走到伴郎团附近,要回自己的手机,给沈清辞发了条消息。 【晚上回简家别墅,我等你】 —— 基地,地下监狱。 沈清辞想过很多遍,他进来时会看到怎样的场面,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一片寂静。 自从上次简尹冬借由他的身份下达命令,沈清辞已经严令批评过知情的Alpha军官,吩咐他们注意好基地的事务。 可简尹冬依旧钻了空子。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调走监狱里大半人手,只留下张景一个人对付虚弱至极的莫离。 沈清辞踏进半掩的、连着一条条电线的单人牢房时,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冲得他微微愣神。 他低下头,脚底踩到一片黏腻的、半干的血液。 以往充满甜酒香气的房间里只剩下血腥味,沈清辞吸进鼻子的每一口气都是冰冷的,像是刀子一样顺着鼻腔划过气管,一直到肺部。 满地的血液中,他看到脸庞已经不成人形的Alpha坐在床边,脑袋歪着,安静地靠在栏杆上。 半长的额发遮住他的眼睛,沈清辞看见他衬衫胸口大片的鲜红,看见他脖颈刺眼的、难以直视的伤口。 黑屏的电视突然亮起,重播婚礼的花絮,轻快的钢琴乐曲填满流淌在一片狼藉的室内,他听到司仪问,你是否愿意与简尹冬相伴终生。 他听到自己回答,我愿意。 第60章 遗言 沈清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前往简家别墅的。 他在地下监狱里待了很久,久到房间里每一处细节,都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 根据现场的痕迹,房间内发生过的一切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他仿佛亲眼看见Alpha是怎样的痛苦和屈辱,又是怎样用尽全力反击,然后不堪折磨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莫离不想活下去了。 他已经杀了张景,明明有机会逃出监狱,试探一下基地的情况,可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不想活着了。 —— 基地里的布防与往日没什么区别,莫离尽管逃出监狱,一样会被抓回来。 沈清辞呆立许久后叫来属下,处理现场的血迹和张景的尸体,然后叫来休假的beta,询问相关情况。 他坐在冷硬的单人床上,莫离的身旁,脑袋半垂,望见Alpha虚握的手里露出一截白色的纸张。 “……莫先生拜托我在南山公墓帮他买了墓地,就在乌鸦的旁边。” 沈清辞过了两秒才颔首,表示自己听到了。 他伸出手,触碰到Alpha冰凉冷硬的手指,感受不到半点活人的温度。 指尖微微蜷缩,沈清辞心脏像是被刺了一下,很微弱,只有一瞬的疼痛,他感觉不到自己是不是在伤心,也感觉不到死亡究竟代表了什么。 整个世界像是在洗衣机滚筒里搅乱,天空不是天空,地面不是地面,一切都熟悉而陌生。 他一点一点地掰开Alpha的手指,这个过程有点艰难,因为死亡一段时间的尸体会变得僵硬。 沈清辞清楚这一点。 所以这种僵硬不断地提醒他,这个人已经死了,死人才会这样,而他的动作很小心,害怕破坏Alpha的身体。 他的本能已经先他的意识一步意识到,这是莫离留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事物了。 任何细小的破坏都是永久性的,尸体不会自主愈合伤口,只会带着新的创伤躺进坟墓里,即便有一天化成枯骨,伤疤依然会留在沈清辞心里。 他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纸条的全貌渐渐呈现出来,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他逐渐回到现实,对一切再次有了实感。 和很久前母亲死去的那天一样,沈清辞想死。 而这次,简尹冬不会再救他。 他按着顺序打开对折三次的纸条,想要等看完莫离的遗言就去死,他深知这样的想法是冲动的,是一时的。 就像他在母亲过世后的十几年里,没有再寻死过一样。 可是他现在很想,很想去死。 沈清辞认为自己再冷静不过,尽管他忽略了还站在牢房里等待吩咐的beta,全身心都在眼前的纸条上。 清理房间的人来来往往,浓郁的血腥味通过打开的铁门飘散出去,淡了许多。 略显粗糙的白纸摊开在掌心—— 【你要一直活下去,沈清辞,你要永远活着感受痛苦】 Alpha规整的字迹看得出抖动的痕迹,沈清辞大概猜得到,他是在怎样虚弱的状态下写出这么短短一行字。 他抬起头,望见已经拔掉电线的大屏幕,突然想起自己那天走的时候,夸莫离很会享受。 莫离没有回话,过了很久,嘴角才抽动似地翘了一下。 他是不是从那时起,就已经知道这个屏幕里会播放简尹冬的婚礼,知道自己会死。 沈清辞低着头,手掌微微用力,想要握拳,视线落在纸条上时陡然停下动作。 他静坐了两秒,肩膀才微微动起来,重新折好纸条,恢复成原样,抬起手腕塞进西装内侧的口袋中。 一直贴着胸膛的口袋温温热热,沈清辞低垂着视线想,莫离那一刻究竟在想什么? 失望、绝望、无所谓、还是对死亡的故作轻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莫离永远不会开口回答他的疑惑,Alpha已经死了,死得很惨,也死得很透。 而死亡意味着什么? 接受现实且回到现实的沈清辞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他很早之前便意识到,死亡不是一种“不过以后无法再见”那么简单的事情,也不是埋在底下的棺材和插在上面的墓碑,而是莫离曾经的某一刻到底在想什么,祝他新婚快乐的时候在想什么,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受伤的时候又会有多么疼。 是他所有的疑问都得不到答案,是他只能凭借脑补去填补Alpha会对未来每一个事物做出的反应。 他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直到有一天,他猛然发觉自己想象中的莫离已经和以往截然不同的时候,再一次想到莫离的死。 到那时,他会彻底失去从模糊的回忆里重新构建莫离的勇气,不再、不能、不敢去想。 他怕自己再多想一秒,就再也想不起莫离原本的模样。 —— 简家的别墅已经有段时间没有住人,屋内没有生气,但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灰尘。 换下白色西装的omega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里,颜色是简尹冬最喜欢的橘黄。 温馨的暖色在明亮而不刺眼的灯光下显得绵软舒适,沈清辞坐进茶几侧面的单人沙发,坐垫微微下陷。 室内一片安静,没有人寻找话题,也没有人开口。 良久,简尹冬先一步有了动作,他拿起茶几上电热的透明茶壶,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沈清辞。 茶杯冒着热气。 客厅内开着地暖,omega穿着件正式的商务衬衫,衬得他相貌出挑,身材匀称。 “我在等你问我,为什么要杀了莫离。”简尹冬喝了口茶,低头望着晃荡的茶水,语气轻飘飘的。 “你为什么要杀了莫离?” 沈清辞机械地复读他的话。 “不然呢?”简尹冬轻笑一声,抬头望见Alpha的空洞的双眼,微微一顿,“难道我要看着这么一个顶级的Alpha被招安,安安稳稳地活一辈子吗?他凭什么?我知道你想保下他的命……我居然要和一个——喜欢杀了我父母的凶手的人,过一辈子。真悲惨啊,是吧?” “他会作为实验品进入实验室。”沈清辞说,“你明白的,那和死亡没有区别。” 第61章 永远痛苦,永远活着 “你在转移话题。”简尹冬搁下茶杯,靠进椅背里,手掌搭上身侧的抱枕,“我不相信你,你也不会帮我,你喜欢他。” “我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沈清辞说。 “那么,你喜欢莫离吗?”简尹冬抬眼,直截了当地问,Alpha回望着他的双眼,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你总是在游离,总是在后悔,连莫离死了,你都不敢承认。”omega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大半身体都靠上抱枕,压出一个明显的凹陷,“我有时候觉得你们Alpha真可笑,明明一个两个都蠢得要命,我却连反抗你们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分化成omega真是悲惨,对吧,居然这样,不如结束一切好了。” 简尹冬压下抱枕里藏着的遥控器按钮,不疾不徐地说,“沈清辞,其实我一直很恨你,要是没有你,也许莫离不会疯掉,也许,在他的爱里,我真的能接受这扭曲的社会赋予我的omega身份。” omega语速渐渐变得缓慢,沈清辞听到不甚清晰的“咔”的细微声响,脑海过了两秒,才闪出“似乎有炸弹启动”的想法。 “我知道你想杀了我,但是你做不到。” 简尹冬缓缓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久违的、没有任何负担的柔软微笑,“没关系,我会成全你的。” 话落,他坐直身体。 短暂的寂静过后,巨大的轰鸣声于耳边炸开,亮到极致的火光瞬间爆炸,气浪翻涌,浓烟弥漫。 几簇火光从倒塌的建筑中蹿升而起,烟花炸开,周围被爆炸声而来的目光齐齐望见omega的名字。 绚烂的光色转瞬即逝,星星点点地消散于黑夜。 —— 沈清辞意识模模糊糊地听见嘈杂的吵闹声,夹杂着刺耳的嗡鸣。 烟花升空的刹那,他想到很久以前,夜幕下Alpha眉眼弯弯向他炫耀的样子,又想到不久前僵硬的尸体。 恍如隔世。 他已经不记得莫离多久没有笑得那么轻松过了,他感觉好疼,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烟尘弥漫,一片狼藉里,沈清辞放空大脑。 ——如果时间永远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视线渐渐模糊,温热的眼泪滑过鬓角,他太疼了,也太痛苦,他不知道他想不想要简尹冬死。 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沈清辞会像莫离遗言中所说的一样,背负着无法忘记的过往一个人继续下去,永远痛苦,永远活着。 —— 【恭喜宿主完成第102个反派扮演任务,任务评价:A】 【积分+500,魅魔化道具-100,总计】 【是否选择观看故事结局?】 缥缈的白雾蔓延在没有天地之分的虚无中,莫离意外地挑了下眉梢,没想到自己的评级居然是A。 发生了什么事情? 仇恨值会在任务结束后定格,不存在下降空间,那么只可能是又死人了。 谁?沈清辞? 莫离头痛地按着太阳穴,心想他难道没看见自己手里攥着的纸条吗?他早猜到男主要发疯,提前做了准备。 结果还是A。 莫离心情说不上来的复杂,半晌,他无奈地点头:“看。” 时间从他死亡的下一秒开始流动。 婚礼上突然跳下仪式台逃跑的新郎,震惊的宾客,窃窃私语的人群。 所有人像是无头苍蝇一样问着“发生了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有一个Alpha在一片混乱中无动于衷。 唐维清和走来的简尹冬擦肩而过,目不斜视,他提前给自己在南山公墓定了墓地,买在莫离的另一边。 想着等有一天他死了,要陪在莫离身边。 他以为自己能走出莫离的死,能够重新生活,可是他没想到,他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在意莫离。 不假思索的信任、照顾、温柔,唐维清脑海中闪过与Alpha相处时的一幕幕场景。 他接受不了莫离以这样悲惨又屈辱的方式死去。 —— 璀璨的烟花从坍塌的建筑中升空,炸成五彩缤纷的图案。 莫离没想到自己送给简尹冬的新婚礼物会用在这种时候,他木然地伸手往兜里摸,想要取出一根烟点燃。 没有摸到。 他狠狠地惆怅了一把,站在虚无的空间里原地打转两圈,想到当初简尹冬质问他发疯,是不是因为沈清辞的场景。 莫离默认了。 他默认了。 想到简尹冬就是因为这事想要和沈清辞同归于尽,莫离气得有些想笑。 他现在丢的每一分,都是当初默认简尹冬猜测时脑子里进的水。 短暂的自我批评结束,莫离叹了口气,听到系统的电子音。 【唐维清杀死了其余四位Alpha,刺杀沈清辞时被随身保镖开枪打死。】 【沈清辞带伤处理公务,养好身体后成为了一名勤政爱民的执政官,受到了公民们的爱戴。】 【他于42岁时死于疲劳过度引发的猝死,临死之前要求属下给唐维清搬个位置,把自己放在您的墓地旁边,没能成功】 …… 莫离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个结局,半晌冷不丁地问:“只有我在意简尹冬埋哪了吗?” 【查询中……】 【根据资料显示,简尹冬的骨灰与父母的骨灰一起,沉入海底】 “……退出结算空间。” —— 莫离走进大厅。 他低头望着金碧辉煌的地面,还没从任务里抽身,便听到一声痛苦的哀嚎声。 “啊啊啊啊啊!我的腿断了,好疼,我要死了!这跟说好的不一样,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放我离开这里,我不想再受折磨了,让我回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大厅里围着一圈人,对着地上痛哭流涕的男人指指点点。 “你这腿不好着呢嘛,叫什么。” “嘿,我看个热闹还成骗子了,今年的新人怎么这么没素质。” “吵什么玩意?新手任务都能做得鬼哭狼嚎,再往下做你不得原地去世啊,坚强点行吗?都死过一次的人了。” “……” 围观群众形成了一个稀稀拉拉的包围圈,大部分人都是在看热闹,小部分人则在起哄。 莫离看了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管理局偶尔会招来一些刚去世的新人,告诉他们做任务可以复活。 别的部门莫离不清楚,但反派部门的选拔标准一向莫名其妙,对员工的素质浑不在意,动不动就出现这种前期踩人踩得爽,后期一受折磨就大呼上当的人。 从任务出来哭喊痛骂发疯的都有过。 莫离惦记着余辰替他报复npc的事,没心思看热闹,绕过人群就往街道走,不料新人突然大叫一声,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表情狰狞: “我认得你!你是排行榜上第一名的人,什么复活都是骗局,你跟他们一伙的是不是!” 第1章 能干干不能干跳楼 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发红,手心还带着薄汗,蹭到莫离衣服上。 莫离皱了下眉,抽出自己的胳膊,没好气地说:“有病出门右拐医院,别逼我揍你。” 管理局里寻衅滋事会进小黑屋,如果不是必要,莫离不会出手。 他甩开新人往门外走去,男人在他背后叽里呱啦一阵怪叫,手指指着他背影,声音尖利: “他怕了!你们这群蠢货还看不出来吗!这就是一个骗局!骗你们这群弱智,以折磨你们为乐!复活?哈哈哈哈哈,谁会信这种荒谬的事情!你们都被骗了,要是能复活,为什么他们不复活自己!” “太有道理了!大师,什么时候开班?” “太对了!大师,莫离哪能不怕您啊,我也怕!” “就是,区区排行榜第一算什么,大师你一个打他八个!” “……” 乐子人疯狂起哄,新人看他们一脸诚恳的样子,有些相信。 他心底不知道从哪升起一股勇气,突然站直身体,对着莫离大叫一声:“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群众都震了一下,脸色变换,齐齐看向莫离的方向。 身姿修长的青年停下脚步,回头。 “咳咳咳咳咳,莫离!这事跟我没关系啊,我不打扰,我先走了。” “我草!不是哥们你真信啊,别害人了!” “莫哥我开玩笑的,真的,你一个打他八百个,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有人皱着一张苦瓜脸,看见莫离开始挽袖子,恨不得撒腿就跑。 能加入反派部门的不一定是坏人,但待久了的大概率不是好东西。 平时一言不合就动手,一问爱好全是挑事起哄折磨人。 莫离已经算是部门里公认的脾气好,性格好,只是不近人情又冷漠,才没人敢跟他套近乎。 也不敢真正开过分的玩笑。 按以往的经验来说,这种级别的小玩笑莫离不会搭理,可事情坏就坏在新人真信了。 没人知道莫离会不会牵连他们这群“教唆犯”,又不敢跑,只能在原地哭丧着脸,看着新人面对排行榜第一名反派的拳头,硬着头皮冲上。 莫离拳头还没打到肉上,身边突然飞出一只脚,踹在中年男人身上。 “嘭——” 黑影瞬间飞出去五六米远,狠狠撞在对面的墙上。 “去你大爷的!我等了这么久的老板,居然让你这头蠢驴咬住裤腿了。” 余辰一来,周围连排行榜都没进过的乐子人一下子如鸟兽般四散而逃,不见人影。 如果说莫离是部门里公认的脾气好,那么他唯一称得上朋友的同事余辰,就是部门里人见人怕的疯狗。 江湖传说里,有人说狗最疯的时候只是视线相对都会被揍。 可想而知,发布这条江湖传说的同事现在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中年男人勉强从地上爬起来,面露怨恨,余辰一脸晦气地举起拳头,准备教他做人。 “你们又吵架了?” 莫离轻轻按住女人的肩膀,无声地示意她别冲动。 “是。”余辰咬字用力地回了一句,又烦躁地收回手,解释道,“不是因为这个。这家伙都在这里嚎半天了,吵得要死,让他跳楼他又不跳。” 余辰朝着窗户的方向抬了抬下颚。 半开的玻璃窗外一片蓝天白云,时不时有飞行器掠过,留下一片白色的云痕。 反派部门每年总有那么十来个受不了跳了的。 能来这里的员工虽说生前都有着某种执念,做好了为得到某样东西而付出一切的准备,可保不齐会有那么些意志不坚定之人,在第一次任务中经历惨死后应激过度,跳下窗户。 考虑到当反派的任务强度,要是新人连新手任务都应激,那么跳了也不失为一种happy ending。 以及。 为了保证死去的员工再死一次的权利,任务大厅位于的351楼并未加装护栏,随时可跳。 “会有执法部的人来收拾他。”莫离拍拍她的肩膀,微微歪头,“友情提示,你刚刚那一脚已经够进小黑屋了。” 短发齐肩的女人张了张嘴,余光瞥见一身黑衣的执法部成员,面露无奈:“等我蹲完出来再和你汇报苏子汀的事情,还有——我感觉你现在状态不太好,建议你去医院看看,我是说正经的,那只老猫不算。” 余辰交代完事情,自觉跟着执法部的人离开,前往小黑屋蹲几个小时。 被一脚飞踢踹到墙上的新人安静没两分钟,又开始嚎叫“一切是骗局世界是假的”,过了一会喜提小黑屋。 临走,他恶狠狠地瞪了莫离一眼,像是在和恶势力宣战一样。 一脸隐忍又愤恨的模样。 莫离懒得搭理他,走进食堂稍微吃了点东西,前往医院。 他今天确实没什么食欲,也没能完全从任务里抽离,这种长时间的折磨容易造成幻痛,直到现在,莫离都感觉脖子有点凉飕飕。 不过也称不上生病的程度。 到了医院,他花500积分做了次全身检查,医生看着检查单直皱眉头。 “你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神经不太好,还有些疲劳过度。”他按着半透明的桌面,查看医院目前的床位信息,“任务放一放,你先休息两天,有什么事情随时按铃。” 莫离接过病房的门卡,看见上面显示的位置和房间号码。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不过还是听从了医生的建议,缴了两天住院费,找到病房。 坐在柔软又不失承托力的床上。 哗啦—— 模拟海浪的白噪音慢慢响起,清甜的空气夹杂着一种清凉感,令人不自觉地放松。 莫离一直处于高度集中的精神渐渐放松下来,吐了口气。 这一放松,积攒下来的疲惫就开始席卷大脑,他精神倦怠,脑袋微微有些刺痛,浑身发冷。 他按下床头小巧的按钮,听到护士温和的嗓音:“您现在体温偏高,需要退烧药吗?” “嗯。” “好的,请稍等。” …… 带有镇静效果的退烧药开始起效,莫离躺进鹅黄色的被窝里,十分温暖。 他闭上眼睛,没有对抗睡意也没有思考接下来的任务,意识缓缓沉入黑暗,呼吸渐缓。 悠长静谧的睡梦中,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见敲门的声响。 “叩、叩、叩” 间隔相同,很讲究的叩门声不紧不慢,像是从黑暗深处响起一样,莫离睁开眼睛,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房间内一片昏暗,只有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坐起来,嗓音微哑,带着点鼻音:“进。” 房门打开。 地灯照亮来人黑色的皮鞋和白大褂的衣摆,莫离听见他温和的征询声: “我可以开灯吗?” 低哑磁性的嗓音透着淡淡的磨砂感,微微震颤着空气。 “可以。” 柔和的灯光亮起,扫去黑暗。 第2章 bug的自爆 年轻的医生一身白大褂,扣子开着,露出内里浅蓝色的衬衫。 他左胸佩戴的银底名片上刻着一串花体英文,莫离没细看,视线追随着来人一直到床边。 青年拉开床头的椅子,坐下,把怀里夹着病历的胶合板搁在柜子上方,抬头望过来,礼貌微笑: “你好,我叫夏添。” 与铭牌上的名字截然不同。 莫离稍稍抬头,与人视线相对的刹那,意外地发现夏添的瞳孔是一种近乎于透明的白。 他皮肤细腻,鼻梁高挺,唇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凤眼微眯,透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感觉。 “有什么事吗?” 莫离靠着床头,嗓音带着点微弱的鼻音,有些闷,眼神平淡。 “嗯……”夏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回应,别开视线,余光看见柜子上有一篮水果,“是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他伸手从果篮里抓出一只通红的苹果,手指骨节分明,指尖葱白。 雪白的睫毛微垂,他低下头,手心凭空出现一把水果刀,沿着苹果顶部一圈圈地削下果皮。 莫离视线从他半长的黑发挪到睫毛,微微停顿。 如果问他对这人的第一印象是什么,莫离会说,夏添不像个人类。 姓名与铭牌的冲突,睫毛与发色的区别,以及精致过头仿佛人造的五官,都显得他像是套上人皮的某种其他生物。 莫离垂眼望着他削苹果,按在床上的手心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一把匕首。 长长的红色果皮旋转着向下,剩一截就能完完整整的削下来。 水果刀分离果肉与果皮的沙沙声停顿,啪嗒一声,果皮掉进垃圾桶里,半路断裂。 夏添怔了两秒,削完剩下的果皮,抬头歉意地笑了笑:“抱歉,好久没削了。” “你想和我聊什么?” 莫离没搭理他,直截了当地问。 空气中寂静下来,他见对方浅色的睫毛微颤,抿起嘴唇,低头又展示起自己利落的刀工。 淡黄色的果肉从头到尾切开一条缝,分成大小相等的月牙形,摆进盘子里。 “听说你下午一直在休息,没有吃饭,先稍微吃点水果。” 夏添摸出一只银色的叉子插进果肉,递给莫离,对方无动于衷地坐在床上,桃花眼抬都没抬一下。 姿态随意,却也不掩饰警惕。 夏添微微吐出一口气,遗憾地收回盘子,视线落在人脸上好半晌,才斟酌着开口:“我们以前见过,不过,你也许不记得我了。” “我对你这张脸的确没有印象。” 莫离咬重了“这张脸”几个字,心底几乎已经确认夏添是个擅长伪装的人。 他并非医院的医生,只是偷盗他人的身份混进医院,想从医院或者自己手里得到点什么。 莫离更倾向于后者。 “这的确是我的脸。”夏添听懂他话里的挤兑,没什么异样地双腿交叠,插了块果肉塞进嘴里,腮帮子微微动着,咽下,“不过和你相处的那段时间,我用的是别人的身份。” 莫离挑了下眉,随口一问:“沈清辞?” “……” 正插苹果的夏添表情明显僵硬起来,脸上人机似的微笑消失,眉头蹙起,凤眼眼尾下压。 表现出一种人性化的烦躁和尴尬。 莫离也没想到自己随手抽个奖就抽对了,他手掌按着刀柄,下意识想要一刀捅死夏添,解决这个害自己频频得A的bug。 然后又想到他跟宋言初也有关系。 “这和我说的不是一件事,不过,沈清辞的确和我有些关系。”夏添好半晌才恢复正常,浅色的睫毛染成灯光暖黄的颜色,映在眼底,“你可以当他们是……唔,我一部分意识的投影,我并不具备操控他们的能力,只能在他们死后获知他们一生的记忆。” 他抬了抬眼,清透的白色瞳孔笼着层暧昧不明的暖黄色,“坦白地讲,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我对你毫无想法,你不需要答应他们无礼的要求。” 无礼的要求? 莫离稍稍回忆了一下,问:“你是指发生关系?” 话落,夏添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表情管理也随之失败,露出一副夹杂着尴尬、无奈、难以接受的复杂表情。 末了,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于破碎的回应: “对。” “你为什么要一直阻碍我?”莫离问他,“你只要不来烦我,我当然不会和你发生关系。” “不是和我——” 夏添飞速地解释道,想否认,又清楚这不可能是原主的想法。 按照任务世界的传统模式来看,沈清辞这辈子唯一可能发生关系的对象只可能是他命定的主角,而不是莫离。 这部分只能是他的问题。 “算了,我只是来提醒你,至于要不要同意是你的事情。”夏添认命地垮下肩膀,长叹一口气,“还有,抱歉,我没想过要阻碍你,我只是太久没有见到你,所以想以这种方式看到你。” “……你哪位啊?” 莫离上下打量他好几次,还是没能记忆里找到类似的人。 这表现得像他老友的人到底是哪来的? 而且,他也没朋友啊。 细数这些年做任务的过往,他唯一称得上有交情的只有余辰一个,排除掉这个时期,只能追溯到更早他还活着的时候—— 纪年。 莫离从记忆落灰的角落里翻找出这个名字。 一个刚从精神病院回来的少年,走进家门,第一眼就目睹自己用砍刀砍碎了他母亲的脑袋。 当时的氛围堪称凝滞。 就在莫离提刀准备砍了他时,骨瘦如柴的少年面色自如地放下帆布袋,走进厨房烧上开水。 拖鞋沾上粘稠的血液,在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水开的鸣音响起,少年从门口探出半只脑袋,歪着头问他:“喝什么茶?红的?绿的?” 莫离对此记忆深刻。 —— “是我。” 夏添点点头,并不奇怪莫离还记得自己。 他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该做的事情也已经做了,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 夏添吃完盘子里的果肉,准备走人的前一刻,透明的白眸停在莫离脸上,仔细打量。 他不觉得自己对莫离有异常的欲望。 哪怕他不得不承认,这张比他过往记忆里更成熟的脸庞仍然漂亮,而且比少年时期更有韵味。 宛如桃花的眼眸眼尾洇着病理性的淡红,鼻尖挂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很薄,也很红。 很软。 夏添呼吸微滞,赶走脑海中多余的想法,思索两秒,说:“其实你的第一场任务,我也在。” 第3章 我们还会再见的 坦白说,第一个任务世界的记忆,莫离已经不剩下多少了。 那时他刚刚经历完人生的大起大落,崩溃、挣扎、自我怨恨,他浑浑噩噩地进入管理局,进入任务世界,强迫自己去做任务,但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直到遇见一只骨瘦嶙峋的小狗,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小狗身上有伤,大概是弃养的或者流浪狗,脑袋很小,毛发打结,体温也很低。 但莫离还是感到很温暖。 他好像一瞬间从漫无边际的孤独感中抽离,手指触碰到另一个生命的脉搏,感觉自己再度活了过来。 ——这是他第二次觉得自己在被拯救。 然后大火烧干净了一切。 “这不是你的错。” 椅子喇地的细微声音响起,夏添离开椅子,靠近床铺,手掌撑在莫离脸侧的床头,微微俯身。 散开的白大褂里,浅蓝色的衬衫皱起,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胸膛。 莫离稍微仰起头,感受到微凉的呼吸吹动他的额发,落在额头上,低哑的嗓音近在咫尺。 “那天是我自己找不到你,所以跑了出去——你总会出现在主角身边,陪他们比陪我更久,所以我跑进那栋起火的房子。 “不是你的错,莫离。”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呼吸声,夏添垂着眼眸,感受着对方绵长的呼吸,在这个距离甚至能数清他卷翘的眼睫。 莫离没有回答他,只是喉结缓缓地上下滚动,眼神微晃。 打完感情牌,夏添没有再久留,拿起柜子上的胶合板就准备离开。 他衬衫下摆扎进裤腰,深色的皮带勒出劲瘦的腰身,再往下,是健硕有力的大腿肌肉。 莫离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没看出来这和当初的骨头架子有半点相似。 夏添没有道别,他也没有。 披着白大褂的假医生走到门口,脚步停顿地回头望过来:“需要帮忙关灯吗?” “谢谢。不过控制面板和语音都可以关。” 莫离握着刀柄,用漆黑的刀尖指了指床头的透明面板。 夏添低笑一声,也没有不好意思,神色自如地说:“我们还会再见的,我的小救世主。” 他拉上门,正欲离开,突然听到门内响起的温雅嗓音: “再见的事情先放一放,你能学它叫一声吗?” ——这话实在是体现语言的艺术了。 夏添理解话里的意思是学狗叫,至于目的是触景生情还是单纯的看乐子,他就不清楚了。 “咔” 锁扣卡上,房门冷漠地关闭。 莫离自讨没趣地耸了下肩,躺回被窝里酝酿睡意,然而不过两分钟,床头的对讲模块里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夏添脱下白大褂,扔在昏迷的医生身上,靠近铺着墙纸的墙壁: “汪。” 含着点笑意的嗓音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感觉,莫离眉梢微扬,有些意外,也有些微妙的好心情。 到底是阻碍他升职的绊脚石,莫离多少还是存了点报复的心思。 但同时,夏添也勉强算是他在世界上第一个朋友。 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莫离可以放过他一命,不过该提交的bug还是会提交,到时候上面怎么处理夏添,就不关他事了。 “想见见他”这种理由,也许用来骗小孩还行,莫离可不信他没有别的目的。 入侵任务世界和偷盗积分一样,都是侵害时空管理局利益的行为,一旦发现登上通缉令板上钉钉。 以他和夏添的浅薄交情,还远远不到付出生命风险也要见面的程度。 莫离正想着,耳边响起一阵滋滋的电流声。 【滋滋……】 【发生未知bug,积分扣除中……扣除结束,现有积分:0】 莫离思维凝滞一秒,微微歪头:“什么?”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小众又如此与通用语相似的语言。 积分清零。 莫离人都麻了,他呆滞好半晌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终于明白为什么夏添宁愿不要脸,也愿意学小狗叫一声。 合着是通缉犯对受害人的浅薄怜悯。 “叩叩” 病房门轻响,莫离抬头望向门口,见到一脸木然的短发女人。 余辰一只手撑着门,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诡异笑声:“我遇上通缉犯了。” “……” 她前五分钟刚从小黑屋出来,查到莫离现在的位置,打算过来探望一下好友。 结果前脚刚进医院,和一个白发的青年擦肩而过,后脚身上的积分就直接清零,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回头的时候,方才的青年已经消失无踪。 整个管理局上层几乎全员出动都没逮到这个积分通缉犯,余辰不觉得自己能追上,干脆还是先来探望好友。 “你积分还在吗?” 她问。 考虑到通缉犯是从医院出来,她怀疑莫离的积分大概率也不保了,果然,他点了下头。 得,排行榜前两名全部一贫如洗了。 余辰点开手环,查询排行榜,不出意料地看见榜单发生了巨大的变动—— 光是前十名,就有五个人的名字消失无踪,其余还在榜的原前十名只剩下五人,其中四人处于任务中,一人正在小黑屋坐牢。 原因是致人残疾。 余辰讲完排行榜的现状,和莫离相顾无言。 她不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莫离不说话,是因为他在想夏添到底是不是因为他来的。 如果真的是,那么余辰纯粹是受了无妄之灾。 “算了,积分没了不可能再追回,想这个没用。”余辰拉开床头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果篮里摸了串葡萄,揪下一颗丢进嘴里,“你之前拜托我折磨苏子汀的事圆满完成,我刚睁眼就去堵他,带他见识了一把世界的阴暗面,每天都有不一样的享受……” 余辰详细描述了一番苏子汀受过的折磨,听得莫离都感觉有点变态了。 他抬手叫停,表示满意和感谢后,问起主角的事:“你遇到的宋言初正常吗?” “和剧情中一样。”余辰顿了顿,补充道,“不是个gay。” 自选任务就是这点不好,无法匹配同性别的反派,余辰只能当了快一年的男人。 “……积分小偷又闹这么一出,你的bug估计没人有空管,说到底,你那个到底是什么情况?其他任务者?” “是通缉犯。” “……”余辰眼眸转动,望天,天花板,然后转回来,“啊?” 第1章 《我家金丝雀竟是京圈太子爷》 “我和他有些交情,bug的事情就按bug处理,通缉犯的身份,也许再过两次任务,我拿不到S会再提交上去。” 莫离简单解释了一下,也没有隐瞒夏添嘴上说是为他而来的事情。 bug和通缉犯的分量完全不是一回事,莫离要是捅出bug的真实情况,高层立马会锁定他的任务情况,实时监管,寻找痕迹。 而bug的优先级则排在通缉犯之后,暂时不会有人解决,只会给出补偿。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积分小偷还会进任务世界骚扰人的……”余辰支着下巴感慨,倒也没有在意自己的积分可能是因为莫离没了这回事。 她没天真到会信通缉犯的鬼话。 至于莫离的决定,和他跟通缉犯的交情,余辰也懒得深究,左右她在管理局房已经买了,对排行榜也不在意,没了积分一样能活。 相比之下,莫离的情况比她惨得多。 不出意外,莫离身上应该只剩下一把一千积分左右的匕首或是军刀了。 余辰短暂地怜悯了一下好友,吃完葡萄就和他道别回家,先行休息,至于这场积分偷盗事件中遭遇波及的其他人,两个人都没有在意。 —— 住院的第二天,余辰再次前来探望好友。 她表示今晚就要进任务打工,好歹把日常生活需求的积分赚回来,不能再摸鱼乱来。 “如果你扮演的反派有丈夫或者男朋友怎么办?” 莫离问她。 余辰睨了他一眼,耸肩摊手:“嘿,他自己说他不喜欢我的,我无所谓了。” 话落,余辰略夸张地歪了下脖子,像是被脑海里的AI吵到一样,还捂了下耳朵。 声音全是从脑内响起,捂耳朵也没用,莫离眼睁睁看着她装模作样地叹气,嘴里念叨着“你伤透了我的心,我再也不会爱了”走出病房。 一时间居然有些怜悯她的智能AI。 当天傍晚,也就是通缉犯大偷特偷后的24小时,管理局发布了一条公告。 表示坚决不还积分的同时,给出了一个补偿机制—— 【本季度内,由于未知bug积分清零的员工,游戏内每完成一个任务,可以获得一次抽奖机会,奖池为1-3级商店,相应道具积分价格为1-1000】 【随着任务难度增加,越容易获得价值更高的道具】 【……】 莫离翻完公告,点击确认。 这则公告看起来相当有诚意。 无论是对于损失较小的员工,还是损失上万的员工而言,最高1000积分道具的奖池都称得上丰厚。 按每场任务五次抽奖机会都抽到顶格奖励来算,哪怕他损失八万多积分,十八场游戏也能赚回来。 而一个季度往勤奋了算,至少能开二十场任务。 不过这是最理想的情况,现实与理想之间不仅隔着层屏障,甚至可能隔着上层的没良心。 奖池概率完全未知的操作空间大到无可想象。 莫离对此没有太大想法,只要能支撑他完成任务,积分的损失不算什么。 他没有在管理局买房的需求,复活后也不需要任何多余的道具才能完成复仇,他唯一需要的只是一个S评级。 升职后他可以自行选择进入管理局工作,还是经过一场考核直接复活。 莫离毫无例外地会选择后者。 —— 两天两夜的休息结束,莫离重新回到任务大厅。 【新任务接取中……接取成功,请宿主稍加休息,准备传送。】 【传送中……】 【反派管理局员工:莫离,欢迎来到新的任务世界——《全网黑的小糊咖摊牌了,他是京圈太子爷》。】 【任务1:请包养金丝雀男主顾庭月】 …… 啊? 莫离眼睛还没睁开,平静的心底就已经掀起了一阵阵海浪。 他没来得及细想最近的任务是什么情况,耳边便响起阵阵细声细语的交谈声,伴随着碰杯的轻响。 睁开眼睛,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映入眼帘。 来往的男女个个颜值上佳,身材姣好,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莫离手里端着一杯金黄的香槟,倚靠在半开的阳台门边,遥遥望见一位身姿挺拔的男性向他走来。 夜风徐徐吹来,拂过耳畔。 “莫先生,我们谈谈。” 来人站定在他身前,接近一米九的身高投下一片阴影,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顾庭月宽阔的肩膀撑起身上入门级的手工西装,精致俊朗的眉目带着几分疏冷,眼皮闪着细碎的光。 莫离没有回答。 他视线从上往下细细地打量了来人一番,像是在审视展柜里的商品一样,看完满意地颔首: “谈什么?” “进阳台说。” 顾庭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拳,疏冷的眉眼更冷了几分。 他推开阳台门,让开位置示意莫离先进,随后跟进阳台,关上门。 宴会厅里热闹的调笑声被关进室内,变得沉闷,透明的玻璃门却仍然映着里面的景象。 阳台正对着庭院。 夜幕之下,庭院内一片寂静,莫离靠在木质的栏杆上,抿了一口金黄的香槟酒,饶有兴致地对上顾庭月的视线。 等着他开口。 “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顾庭月不情不愿地问。 “我说了什么话?” 莫离歪了下脑袋,半长的黑发从脸侧滑落,他后背倚靠着栏杆,双腿自然而然地交错。 眉眼含笑。 顾庭月浑身一颤,深吸一口气,仿佛蒙受了巨大的屈辱一样,眼尾微微泛红:“只要我跟了你,你就会给我资源,捧红我,现在还算数吗?” 呦,走投无路了? 莫离想了想任务,没有立刻答应。 他不紧不慢地喝着香槟酒,左手手肘搭在栏杆上,故意拖着时间,欣赏对面的青年表情越来越差,握紧拳头。 顾庭月眼底充满厌恶,又不愿意离开,直勾勾地盯着莫离。 “上次你拒绝我,我不为难你,这次你来找我,总该拿出点诚意吧?” “什么诚意?” “我想……先验验货。” 莫离嗓音温雅,慢条斯理,视线从人发怔的表情移到他领口,语气含笑,“脱吧。” 第2章 验货 顾庭月微微怔了一下,皱起眉头,有些犹豫。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背景成谜的资本家,上次的宴会里,莫离就看上他,在酒局中偷偷摸他的手背。 语重心长地说,听人劝吃饱饭。 坦白地讲,莫离在娱乐圈金主这个行业里,其实相当具有竞争力。 他不仅有权有势,花钱大方,本身的相貌外型搁在娱乐圈里也是佼佼者,谈吐气质温文尔雅。 正如此时此刻。 年轻的上位者倚靠着栏杆,姿态随意亲切。他发型精致,桃花眼半眯,身上细格纹的深色西装搭配着斜条纹领带,手腕处带着一只表盘深黑,只能望见白色悬浮指针的机械腕表。 五官温文尔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镜框。 斯斯文文的。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顾庭月一眼认出他腕表的来历。 这是一款已经停产的表,出自国际顶奢品牌的“星空”,由于表盘玻璃太多,夜晚才显得暗淡无光。 这款表当年的官价接近三百万。 顾庭月以前也是这个价位的腕表戴着玩,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松了松领带,扯下。 隔着一道玻璃门,宴会厅的景象一览无余。 他脱掉正装外套,解开马甲的扣子,指腹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发着热。 莫离审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顾庭月耳朵渐渐爬上一层薄红,视线微微有些闪躲。 啪嗒。 棕色的马甲从他骨节明晰的手心滑落,掉在地上,顾庭月控制自己不去想背后玻璃门外是否有视线注视过来,硬着头皮一颗颗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锁骨、胸膛,和清晰可见的八块腹肌。 莫离礼貌性地收回视线。 “看够了吗?” 顾庭月手指搭在皮带扣上,冷淡又讥讽地问。 “差不多。” 莫离微微颔首,屈起手指推了下镜框,到底没敢让人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原剧情里做到哪一步他不得而知,但莫离的底线就到这了,他摆摆手,示意顾庭月穿好衣服。 “晚上再细看,在这里不合适。” 进入宴会厅前,他与顾庭月擦肩而过,微微压低嗓音。 顾庭月套外套的动作一顿,下一秒,门开的声音响起,他默不作声地套好衣服,明白莫离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 整理好衣服,他面色如常地回到宴会厅。 甜品长餐桌的边缘,一个十八线的小演员朝他挥手,招呼他过来后,激动地碎碎念:“我们居然能参加这种规格的宴会,天……王导真是太好了。” 顾庭月刚和他一起演完一部校园剧。 他敷衍地扯了下嘴角,从桌上拿起一杯酒,望向宴会厅正中央被人群簇拥着的青年。 水晶灯的正下方,莫离笑得斯斯文文,游刃有余地应付各路漂亮小明星。 璀璨的灯光照在他头顶,也照亮他骨感手腕上的腕表。 白金色的表壳低调华丽,而深蓝色的表盘上,微缩的星河像一条金色的光带,熠熠生辉。 【任务1已完成。】 【任务奖励:抽奖次数x1】 【任务2:提升男主知名度。】 【任务3:在顾庭月获得最佳男配的典礼上,公布他靠金主上位的资料,引起顾家人的怒火,开启主线。】 —— 傍晚,宴会散场。 莫离坐在车里阖眼休息,等着自己刚刚包养的小明星出门。 “接收剧情。” …… 《全网黑的小糊咖摊牌了,他是京圈太子爷》 男主顾庭月,京圈太子爷,为了回国的白月光女主扬知水,毅然决然进入娱乐圈,因此与父母决裂。 他没钱没势没情商,十指不沾阳春水,上个种地综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被全网嘲笑。 出走半年仍是小糊咖,连见一面扬知水都是奢侈。 为了接近国际知名的杨影后,顾庭月不惜找上曾害她出国的金主投资人,成为他的金丝雀,借助他的资源升咖的同时,也为以后干掉金主做铺垫和准备。 顾庭月苦心经营着一切,忍受屈辱,不曾想父母不忍,主动和他修复关系。 于是,京圈太子爷横空出世,粉丝暴涨。没了家人的打压,他一路平步青云,成为影帝,干掉金主,最终事业爱情双丰收。 …… 不愧是男主。 堂堂太子爷为了追求女主,连找金主这档子事都做得出来。 莫离赞赏一番他的勇气,然后迅速翻阅剧情,确认包养期间顾庭月会牺牲到哪一步。 他现在可没有积分买幻境植入的道具,万一真要发生什么,指望抽奖抽到指定道具纯粹是白日做梦。 好消息: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 莫离松了口气。 他关闭剧情梗概,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把奖抽了。 【抽奖中……】 【恭喜宿主,获得幻境植入道具x1】 ……6。 莫离没话讲。 他睁开眼睛,给刚加上微信的小明星发了一条消息。 【车停在侧门】 正是散场的时间,正门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为了给太子爷留点脸,莫离专门吩咐司机停在侧门。 十来分钟后,姗姗来迟的顾庭月一路小跑到车旁。 车窗滑下。 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顾庭月脸颊上浮着一层微醺的红,有些醉意,眉眼却仍然疏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刚李总要我陪他喝两杯,耽误了一点时间。” 莫离颔首,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顾庭月松了口气,拉开后座的车门,自觉地坐在金主身旁,系上安全带。 车辆启动,他偏头望向莫离,对方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有些委屈的样子,大腿上搁着一个ipad。 几下操作,搜出一个百度词条。 “这位李总对吧?” 莫离翻过平板,展示李总的商务半身照,顾庭月点点头,有些不知所云地问:“怎么了?” “今夜过后,他永远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顾庭月薄唇微张,有些讶然,但想到李总那点小打小闹的资本,又不是很意外。 莫离碾死这种人,的确跟碾死小蚂蚁一样简单。 —— “去洗澡。” 回到家,莫离拿起从车上带下来的衣服,递给顾庭月。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住呼吸,忍着焦躁和厌恶钻进浴室,“哗”一声拉上门。 等他出来的时候,莫离已经洗完澡,套着深蓝的丝绸睡衣坐在床边。 头发半湿的金主听到动静,从ipad上移开视线,抬头望向浴室门口踌躇不前的小明星。 他头发软软地塌下,妆容洗掉,露出原本略显青涩的五官,就像还在上学的大学生,充满了矜贵的少年感。 第3章 您昨晚很热情,硬要我做1 半透的浴衣只有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带子,肉色透出,匀称的身材若隐若现。 湿透的黑发往下滴着水,浸湿浴衣,更加透明。 莫离没有多看,往敞开的房门抬了抬下颚:“冰柜里有酒,拿一瓶进来,你还是第一次,需要一些氛围。” 顾庭月沉默着走出卧室,打开酒柜,看到几瓶高度数的酒。 他挑出其中度数最高的一瓶,拿上酒杯回到卧室,屋内的灯光切换成最暗淡的一档,衬托出暧昧的氛围。 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室内,灯光很暗,莫离接过倒好的酒,也没看具体是哪一瓶。 音乐和灯光都恰到好处,只差一点点酒精,就能打破关系的陌生和不自在。 莫离一口饮尽杯中辛辣的酒液,正想讲点什么,顾庭月又给他添了一杯。 “你还真是殷勤。” 他好笑地打趣对方。 “这是我应该做的。” 顾庭月一板一眼地倒着酒,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一片冷淡,没有分毫波澜。 他一杯一杯地灌着莫离,青年来者不拒,有一杯算一杯,全部倒进嘴里咽下。 原本清明的桃花眼里渐渐眯起,透出一抹暧昧不明的缱绻,顾庭月感受到他越来越烫的皮肤,发觉他已经醉了。 “莫先生?” 顾庭月试探性地叫他。 莫离保持着之前坐在床上的姿势,脊背笔直,手脚安分,除了酒精上脸和眼睛眯起以外,几乎看不到醉酒的痕迹。 酒品这么好? 顾庭月有些难以置信。 “……嗯?” 莫离慢半拍地歪了下脑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有些闷的回应。 “还要再喝吗?” “要。” 莫离一伸胳膊,递出空荡荡的酒杯,双腿交叠,歪着脑袋眯眼,“给我满上。” 他宁愿自己醉死,也不要边喝酒边抱着一个男人啃。 顾庭月剧情里虽然没有真正和他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但难免搂搂抱抱,有一些亲密的行为。 酒杯倒满。 杯沿挨上唇瓣,莫离仰起头,几下咽完杯子里的高度酒,浑噩的大脑变得晕晕乎乎。 整瓶酒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莫离醉酒的样子和方才没什么不同,都只是静静地坐着。 但这次顾庭月再喊他,他完全没有反应。 钢琴乐播放完自动停止,室内陷入一片安静,灯光关闭,夜色深沉。 —— 清晨。 莫离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落,胸前一阵凉飕飕的感觉。 他低头,看见自己扣好的睡衣扣子全然散开,锁骨下方还有一小片掐出来的青紫痕迹。 搞什么…… 莫离疑惑又烦躁地摸了下凌乱的头发,扣好睡衣的扣子,身旁突然伸来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身。 “……再睡会儿,还早。” 温热的脸颊抵着他腰侧蹭了蹭,顾庭月低沉的嗓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声音很闷。 莫离扣扣子的动作微顿,注意力全被腰上勒紧的胳膊牵走。 “你做什么?” 他有些不耐烦地问。 话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顾庭月从被子里钻出来,身上套着从莫离衣柜里翻出来的睡衣,头发蹭得乱糟糟的,往下的眉眼一片平静: “你翻脸不认人?” “?”莫离眉头皱起,“我翻什么脸?” “您昨晚很热情,硬要我做1,我们度过了一个很愉快的夜晚,您难道忘记了吗?” 顾庭月屈起膝盖,手臂搭在上面,侧身望着莫离,疏冷的眉眼硬生生做出一副控诉的感情,“你不信可以看这个。” 他伸出手,细腻的指腹滑过莫离的锁骨,拨开领口的衣服。 一小片青紫的痕迹缀在这个微妙的位置,莫离一看,差点气笑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接受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也说服不了自己这个或掐或捏出来的痕迹是吻痕。 更能一眼看穿顾庭月水平不高的演技。 可是为了短时间内不再收取这种档次的“报酬”,他还是硬着头皮配合顾庭月演下去。 “行,待会我就让助理给你安排资源。” 一番拉扯,莫离扔下一句话,进浴室冲了个澡,换下睡衣,刷完牙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最近有什么资源?” 助理一听这个问题,心领神会:“近期燕导这边有一个慢生活综艺,直播形式,四个常驻嘉宾都已经确认,两个男团刚出道的新人,一个影帝,还有一位新晋小花,要是您要塞人,可以顶替那俩个新人。” 燕导是圈内有名的鬼才综艺导演,有他的综艺基本都能火出圈。 “可以。” 莫离满意颔首。 助理拿到顾庭月的资料,很快联系燕导的团队谈投资。 男团两个新人也是其他投资人塞进节目里,燕导本人对换人没什么意见,助理提前和他们投资人沟通过,很快踢一个人出局,把顾庭月塞了进去。 “我的综艺只玩真实,塞人可以,到时候什么效果不保证。” 燕导一看是这么个风评不佳的嘉宾,提前给助理打了预防针。 据他所知,顾庭月从出道开始网上的黑料就没停过,像是什么“耍大牌”,“不尊重前辈”,“没礼貌”等等标签一直贴在他身上。 公司不作为,顾庭月本人也摆烂,但凡上综艺一张嘴就招黑。 拦都拦不住。 “没关系,到时候出了事,我们这边会安排公关,您只要配合就好。” 助理回复完,挂掉电话,又一通电话打到星火传媒,着手给顾庭月换经纪人和合同。 早知道老板包养的是顾庭月,他就不推荐直播综艺了。 光是想想顾庭月那张嘴,助理就感到头痛,他和星火传媒扯皮的同时,还通知了自家公司旗下的公关团队,让他们做好准备。 以后有得忙了。 —— 顾庭月直接住进了金主家里。 莫离常住的住处都有一间专门给小金丝雀住的客房,白天收拾出来,晚上就能住进去。 “我年纪大了,要休息几天。” 莫离平静地解释。 顾庭月默不作声地望了他好一阵,才勉强点头同意:“我听你的。” 两个人表面上不情愿,实际上心底都对分房睡这个结果乐开了花,顾庭月害怕莫离晚上偷袭他,莫离也怕。 综艺和公司的合同第三天终于定好,助理带着文件过来,按下门铃。 “叮——咚。” 第4章 太子爷下厨 “小顾去开门。” 莫离坐在沙发上追剧,手肘支着脑袋。 电视屏幕里,扮演古早校园剧男主的顾庭月站在大雨里,浑身湿透地抱着女主角。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再离开我的身边!” “阿言……” 两个人在大雨里深情对视,莫离拍了两下手,没忍住评论了一句:“精彩。” 从厨房拐出来的顾庭月低着头,对电视和莫离的评论不闻不问,脚底抹油一样地溜到门口,开门,然后试图拐回厨房。 藏在黑发里的耳朵红得滴血。 “莫总,顾先生。” 助理礼貌地和老板小情人打招呼,随后从公务包里拿出文件,放在茶几上,“这是综艺的合同,这个是公司升级的合同,还有新经纪人的资料。” 所有合同都经过公司法务部的手,莫离简单扫了两眼,点头:“不错。” “小顾过来签合同。” 他喊来一旁试图往厨房里蹭的顾庭月。 还套着围裙被迫学习做饭的落魄太子爷回头,看一眼莫离,又看一眼电视屏幕,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到底要不要资源?” 莫离眯起眼睛。 顾庭月憋屈地走过来,边走边解开围裙,脱下来扔在沙发背上,拿起合同。 电视屏幕里还在下着暴雨,噼里啪啦的雨声伴随着打雷的嗡鸣声,小巧可人的女主脸色一白,瑟瑟发抖地钻进顾庭月怀里。 “阿言……我怕……” “别怕,有我在。” 顾庭月深情款款地望着怀里的女人。 助理听见动静,嘴角忍不住咧了咧,想笑,又看见顾庭月绷着一张脸抬头望过来。 精致的眉眼染着寒霜一样。 他顿时收回笑容,恢复面无表情的严肃模样。 “这个节目的飞行嘉宾有扬知水?” 顾庭月翻看《乡间生活》的节目资料,本来不太满意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明媚起来,连表情都柔和了几分。 “还不确定,正在联系。你也知道杨影后的知名度已经不需要再上这种综艺,燕导也是知道她和许影帝有交情,试一试而已。” 顾庭月舒展的眉头恢复原本的疏冷,冷冷淡淡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了。” 他对这种体验乡间生活的综艺没什么兴趣,不过也能从投资跟阵容看得出来这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按他这十八线的知名度,想上燕导的综艺纯粹是白日做梦。 签完综艺合同,顾庭月又看见一份星火传媒的合同。 “哦,这个是莫总交代的,星火传媒这边给您开了一份新的合同,没问题的话,我就把您的联系方式发给新经纪人了。” 助理解释。 顾庭月翻了翻新合同,比他之前的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应该是星火传媒能开出最好的合同了。 他以为莫离只会给他联系资源,没想到后面还有这么一份大礼,一时间有些走神。 ——那天晚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是骗莫离的。 顾庭月心底微微有些愧疚,不过只一瞬,他就收回这种想法,警告自己。 他接近莫离只是为了资源和报复,不能产生多余的想法。 顾庭月接过助理递来的钢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不过多久,他的手机就叮咚一声,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我是于潇,今后负责你的经纪人。” 于潇。 星火传媒的金牌经纪人,曾经带出过一个影帝,一个顶流,手里现在只有一个公司正在力捧的流量男星。 顾庭月是第二个,还是金牌经纪人加他好友,莫离在里面起的作用显而易见。 他突然又有点愧疚了。 电视剧里的暴雨结束,雨过天晴,助理拿着签完字的文件离开,带上房门。 顾庭月视线落在莫离侧脸上,动作缓慢地系上围裙。 “……谢谢。” “不用客气,这是你应得的。” 莫离礼貌地与他视线相对,话落,继续挪回电视屏幕上,欣赏这部扑得一塌糊涂的校园剧。 他没有注意到小明星僵硬的表情。 “应得的”。 知道自己不劳而获的顾庭月难以面对这句话,他沉默着钻进厨房,对着食谱开始认真学做菜。 其他方面暂且不谈,餐食这块,他还是能尽量给莫离做点人吃的东西。 娇生惯养二十几年的太子爷沉下心来,认真地研读菜谱,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他完全看不懂。 太子爷双手撑着大理石的台面,思索半晌,决定先从搞明白厨房里的厨具开始。 —— 《乡间生活》拍摄前一天。 莫离从早到晚的三餐都是西红柿炒蛋,只有晚上的那一顿稍微有了点人吃的味道。 他总感觉顾庭月在偷偷报复自己,但是又没有证据,只能皱着眉头和稍微有些紧张、又故作轻松的顾庭月对视。 “不好吃?” 他看见莫离皱起的眉头,背在身后交握的双手用力握紧,语气平淡。 莫离盯他看了两秒,感觉以他的演技演不出来这么复杂的反应,应该不是故意报复。 那么自己理应嘴下留情。 “我宁愿去吃屎。” 莫离直抒胸臆。 他低下头,扒拉着难吃的西红柿炒蛋塞进嘴里,想着对比早中两顿其实已经很不错了。 再难吃的饭还能有牢饭难吃吗? 顾庭月听完这个犀利的评价,人都麻了,他僵在原地好一会,心神才堪堪回归身体。 手指绞紧。 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给人做饭吃,就收获这种评价。 这半个月,他每天都泡在厨房里学习厨具和调料,学习菜谱,莫离不是不知道。 可却还是这样践踏他的努力。 等莫离吃完,他收拾空盘子进厨房,不信邪地再抄了一锅,尝了一口。 一种十分微妙的口感从舌尖四散开来,顾庭月仔细品味,觉得莫离还是说得太过了。 他炒的西红柿炒蛋只是难吃,但肯定比屎好多了。 —— 下午,《乡间生活》发布最后一条预告和嘉宾名单。 四位常驻嘉宾,除了顾庭月以外的路人缘都比较不错,评论区里都是期待,而轮到顾庭月的时候,评论里充满了问号。 “这哥谁啊?确定是娱乐圈的吗?” 第5章 他爱吃醋 “小哥哥很帅呀,期待” “是新人吧?没听说过。” “笑死,这哥可不是新人,是前辈的噩梦,指路《姓顾的能不能滚出娱乐圈?》” “他怎么还活着啊” “……” 评论区里群魔乱舞,三分钟后,有人发来一条嘉宾余裕的微博链接。 “你们看这个!小鱼官宣@了自己的队友,没有姓顾的。” “哦豁,微博已经删了,重新@了” “《队友生病了,所以才找顾老师代替,不要再问了》,懂得都懂,关系户嘛。” “典。” “……” 余裕秒删的微博引起了一阵剧烈的讨论,助理时刻注意着网络风向,看到这个情况,第一时间向莫离汇报。 “老板,这个余裕故意带节奏,想踩着顾先生上位啊,我们这边是警告他闭嘴,和顾先生道歉,还是直接封杀他?” 莫离沉吟片刻,偏头望向厨房的位置。 顾庭月还在里面和西红柿炒蛋较劲,没时间关注网上的风向,连官宣微博都是莫离登上他的账号转发。 “暂时不用管。” “好的。” 电话挂断。 莫离退出评论区链接的微博,不怎么担心节目里顾庭月会吃哑巴亏。 余裕这一套搁在娱乐圈里对付别人还行,对付顾庭月纯粹是想瞎了心,明天有他受的。 —— 清晨七点,直播准时开始。 提前一个小时的到达的四名嘉宾站在寒风中,头发飘飞,笑容多少都有些勉强。 “欢迎大家来到我们黄山,接下来的三天,你们要凭借自己的双手生存下去,我们节目组不会向你们提供任何物资。” 燕导在屏幕外举着个喇叭喊话,“接下来,导游会带你们前往住处。” 四个嘉宾还没来得及在镜头前寒暄,就先走上坎坷崎岖的山路,前往山上唯一的村庄。 村庄里的房屋大多是平房,只有几间茅草屋孤零零地缀在村庄外。 “这个就是你们的房间了啊。” 顾庭月双手插兜,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看着眼前简陋的茅草屋,恨不得掉头就走。 他脸色很臭,没有半点表情管理。 身旁不远处,鼻头红红的少年喘着气,明亮的大眼睛一转,望见不远处一栋漂亮的二层小别墅。 “燕叔叔,那个也是节目组给我们准备的吗?” 涉世未深的余裕还对节目组抱有一些天真的期盼。 顾庭月冷笑一声:“你猜它门口挂着的牌子上面写着什么?” “呃……门牌号?”余裕迟疑地回答。 “傻逼与狗不得入内。” 顾庭月轻飘飘地扔下一句话,越过几人钻进茅草屋里,简单环视了一下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 屋里有床有柜子,门口还有一个大铁锅。 余裕气红了眼睛,不明白为什么顾庭月为什么说这种话,弹幕也不懂,纷纷指责起他的没礼貌。 “什么人啊,小鱼就是问一下,他什么态度?” “额,好没素质……” “这年头什么人都能当明星” “燕叔叔~” “有一说一,别墅咋可能是给嘉宾准备的,一看就是自建房,能问这问题是挺天真的。” “所以只有我好奇牌子上到底写了什么吗?” 有弹幕好奇的问。 导演组的人看到这个问题,派人过去和别墅主人沟通,得到拍摄允许,立马撺掇余裕过去看。 少年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带着随身摄像一路走到小别墅前。 摄像大哥心领神会的怼上镜头。 【傻逼与狗不得入内】 “……?” “啊?” “6” “顾庭月眼神这么好?他是超人吗?” “不是等等,我记得之前的镜头里牌子没这么长吧!” “现在山里人攻击性都这么强了” “……” 余裕看清牌子上的字,惊了一下,委委屈屈地回到茅草屋,刚好遇上从门里走出来的顾庭月。 “茅草屋只有三个。” 他比出三根手指,视线从余裕移到其他二位嘉宾身上,“怎么分?” 白裙外套着外套的温婉长发随着风飘飞,愁眉苦脸,声音细细的:“我都可以……” 她长着一张清纯的初恋脸,很受欢迎,再者又是现场唯一一位女嘉宾,只能单独一间。 于是问题变成了剩下三人里谁和谁住一间。 三十出头的影帝许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微一笑: “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你们年轻人住一块吧。” “我看您上山的时候挺利索的。”顾庭月疏冷的眉眼压着些许烦躁,埋在围巾里的下巴微抬,“做人不能这么谦虚。” “我都没关系,我听前辈的。” 余裕腼腆一笑。 “余裕是吧?我之前看过你们的节目,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每天蹦蹦跳跳的……” 顾庭月实在懒得废话。 他扯下领口别着的麦克风,冷燥的眉眼微微弯起:“我金主可见不得我跟其他人住一起,他爱吃醋。许影帝,你应该不希望你晚节不保吧?” 许冬脸色微微一变。 他想起某次饭局里,对着顾庭月示好的投资人。 当时那场饭局里,所有人都轮番站起来给年轻的莫总敬酒,言语之间充斥着尊敬和佩服。 足以看出莫离的地位。 许冬不清楚顾庭月说的是不是实话,也不清楚莫总的性格,他稍稍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得罪他的好。 “那我和小余住一起。” “谢谢前辈体谅我的难言之隐。”顾庭月慢条斯理地戴上麦克风。 分房的事情圆满落幕,接下来便是搜寻食材准备午饭的环节,随机分为两组,顾庭月随手摸了个纸条,打开一看,余裕。 “村民说方言我不是很懂,我们要不要去小别墅试试?” 余裕提议。 “你当门口挂的牌子是摆设吗?”顾庭月好笑地问。 “不试试怎么知道?”余裕歪着头反问,一脸真诚,“难道顾哥没有自信吗?” “我怕你受打击。” 顾庭月双手插兜,随意地回了一句,倒是没再拒绝余裕的提议。 两个人一起前往小别墅,敲响房门,摄影大哥收到消息,没有对着门拍,而是微微低了下镜头。 房门打开。 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出现在镜头中,透着一股子矜贵的气息,镜头往上,没有拍出男人的脸,只堪堪停在脖子下方。 米白色的低领毛衣露出小半截锁骨,莫离屈着手指推了推金丝眼镜。 “有什么事吗?” “我们需要一点点食材做饭,拜托您帮帮忙可以吗?” 看起来刚成年的少年有着一双小狗般的眼睛,眼角垂落,做出一副“拜托拜托”的表情。 第6章 拿去毒杀别人吧 “这声音,我耳朵怀孕了” “oi,快让我们一睹芳容!” “小哥哥身材不错呀,考虑当模特吗?我是学服装设计的,问下小哥哥三围” “算盘珠子打得我在北海都听见了” “呜呜小鱼好可爱,到底谁会忍心拒绝小鱼,换我把别墅都送给小鱼” “不是你的你不心疼是吧” “小鱼好可爱” “顾庭月怎么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什么活都不干,看着就烦” …… “食材可以给你们,但是你们得先帮我拔掉花园里的杂草。” 莫离按照节目组的吩咐给嘉宾找了点事做。 整个村子前些天都收到了节目组送的油盐米面,拜托乡亲们帮帮忙,给嘉宾找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莫离也不例外。 他前几天买下了村里这栋唯一的小别墅,紧急装修了一下,住进来近距离观察小明星。 顾庭月知道他在这里。 有摄像大哥在旁边,眉眼疏冷的小明星对莫离不假辞色,表现得像是陌生人一样。 “不拔草可以吗?” 余裕眨眨可怜的狗狗眼,试图撒娇。 “不想干可以不干。” 别墅的年轻主人不仅不吃这一套,还特别没有人性的回复道。 余裕脸色白了白,咬住下唇,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许勉强。 他年纪不大,星途坦荡,以前在节目里就因为性格天真活泼受到大家的宠爱,出道后因为是团里年纪最小的弟弟,大家也一直关照他,从来没被人这么驳过面子。 要是原本和他一起参与节目的哥哥在这里,一定不会让他受委屈。 余裕情绪低落地离开小别墅,准备重新寻找一户人家帮忙,转头一看自己的队友还在门口。 “我们走吧,我感觉他不是很喜欢我们……” 他扯了扯顾庭月的衣角。 顾庭月不动声色地扯回自己的衣角,不紧不慢地说:“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喜欢拔草。” “……?” 余裕一脸茫然,我知道什么? 他懵圈地看着队友丢下自己,跟着别墅主人拐进花园里,脸色渐渐变得难堪。 弹幕里早就一阵心疼,心疼的同时还不忘讨伐顾庭月没眼色、别墅主人没礼貌。 两个当事人对此并不在意。 别墅后的小花园。 摄影大哥绕过可怜巴巴的余裕,走到花园里,拍摄顾庭月。 打扮讲究的小明星正在跟别墅主人大眼瞪小眼,莫离指着花园里的草:“拔这些。” 快到冬天,花园里一片灰败,只有几棵树还是绿色。 顾庭月低头,看见莫离指的杂草长满了三间茅草屋那么大的花园,忍不住抬起头,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你真让我拔? “你不是从小就喜欢拔草吗?” 莫离眉梢微扬,说话时呼出的气形成白雾,锁骨微微泛红。 外面的温度不比有供暖的室内,他出来没有披外套,单一件低领毛衣没什么保暖效果。 清薄的锁骨冻得发红,顾庭月没跟他呛,乖乖蹲下拔草去了。 “你回去吧,我拔完去找你。” 小草叶子上结着白白的霜,死死地长在地里,他拔了几根手就红了,不知道是勒得还是冻得。 “那辛苦你了。” 莫离语气温温和和地道谢,回到别墅。 花园里只剩下摄影大哥和顾庭月,摄像头对着那张又冷又臭的脸,直播间的观众全在看他不情不愿地拔草。 “恶人有恶报啊” “让你欺负小雨,活该!” “谁家狗又溜进我们顾哥直播间了” “友情提示:你们的小鱼现在找不到活干,待会要没饭吃了” 余裕跟顾庭月分开没多久,遇见了在村庄里找活干的影帝小花,两个人用尽全身的力气跟村民对话,可惜没有用,双方都听不懂彼此在说什么。 村里的方言跟外星语一样,听得许冬一脸愁苦。 一筹莫展的二人看见余裕,眼前一亮:“你们那边怎么样?” 余裕支支吾吾地说顾庭月找到活干了,不想细谈,只表示自己也打算在村庄里找找看。 忙活半天的三个人忙活了半天。 中午饭点,导演召集嘉宾回来,只有顾庭月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番茄炒蛋,其他人一无所获。 “你怎么拿回来的是菜?”温婉“咦”了一声,好奇询问。 “借厨房做的。” “你自己做的?”温婉更惊讶了。 “对。” 顾庭月矜持地点了下头,视线落在门外的桌子上,想了想莫离的评价,心安理得地搁下,问: “你们要吃吗?” 他没有拔完全部的草,只拔了四分之一,就进到别墅。 莫离踩着棉拖鞋打开冰箱:“你自己拿。” 双开门的冰箱里堆满了新鲜的蔬菜和水果,底下的冷冻区里有肉,除此以外,还有一箱冰淇淋。 别墅里的温度很暖和。 顾庭月脱掉保暖的羽绒服,内里是一件深色的毛衣,毛衣里面还有件线衣。 白色的线衣下摆稍长,遮住半截臀部。 “我能用下厨房吗?” “可以。” 顾庭月摸出一根冰棍,撕开包装叼进嘴里,然后取了西红柿和鸡蛋,洗好开火。 莫离端着茶杯过来,见他要做番茄炒蛋,又默默地离开了现场。 不到十分钟,一盘卖相还不错的番茄炒蛋出锅,莫离相当给面子的尝了一块鸡蛋,放下筷子。 “拿去毒杀别人吧。” 他认真地说。 顾庭月提前考虑到这种情况,专门给莫离盛了一小碟,剩下的全部端回茅草屋。 早些时间听到别墅主人评价的观众,纷纷炸开。 “不能吃啊,小鱼!!” “婉婉老婆,求你别死,求求你了” “救命,有厨房杀手” “我们许影帝活到三十四岁不容易,能不能别让他死在节目里。” “别死我手机里” “我真服了,顾庭月自己一口都没吃,他是不是故意的” “但有一说一,这场面有的吃都不错了。” 弹幕爆炸,但三名没看手机的嘉宾对此并不知情,甚至充满了感动。 忙碌一天,许冬腰都开始痛了,本以为中午真吃不上饭,只能回房间啃面包,结果还意外看到一口热饭。 他拿起筷子,笑容满面地夹起一块嫩滑的鸡蛋。 一秒、两秒,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顿了顿,努力扬起嘴角:“这鸡蛋真不错啊。” 见状,温婉和余裕都坐下来尝了尝。 第7章 今晚我要过来吗? “嗯……呃嗯,这个鸡蛋,就是有一种鸡蛋的味道。”温婉对着摄像头,硬着头皮评论。 “挺好吃呀,不过顾哥下次要是能带食材回来,大家一起做就更好了。” 余裕双手撑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向顾庭月。 “我自己拔的草,我想怎样就怎样。” 顾庭月完全不在意周围的摄像机,丝毫不给面子,“你想要可以自己去拔草,别指望我。” 说完,他不管笑容僵硬的余裕,钻进了自己的茅草屋。 许冬跟温婉面面相觑半天,实在不想动筷子,但肚子又饿得咕咕叫,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吃。 下午。 四个嘉宾全部跑去别墅拔草,许冬一见莫离,一句“莫总”差点脱口而出。 年轻的投资人温文尔雅地笑着,带领他们进到花园里。 许冬摸了摸鼻梁,碰到金丝的镜框,稍稍有些不自在,找了个角落默默蹲下来拔草。 他五官偏儒雅,上了年纪后就开始戴着眼镜走成熟斯文的路线,喜欢讲一些大道理。 顾庭月没有跟着他们一起拔草,而是跟着莫离回了别墅。 “你比他好看。” 他冷不丁地出声。 莫离坐进沙发里,按下遥控器,电视里暂停的剧继续播放,他偏头问:“谁?” “许冬。” 顾庭月自觉地坐到莫离身旁。 娱乐圈里走这种斯文人路线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浮于表面,不像莫离,骨子里就是个讲究人。 可惜斯文归斯文,败类也是真败类。 他知道莫离做过的烂事,知道莫离枕旁的小明星从来没断过。 再好的皮囊内里都是腐烂的。 莫离露出一个莫名的眼神,从小明星身上收回视线,继续看电视。 他不知道自己跟许冬有什么好比的。 短暂的交流结束,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剧里的声音,伴随着伤感的bGm。 顾庭月已经习惯在电视里听到自己的声音了。 他无动于衷地移动视线,落在离他半米远的莫离侧脸上,从人高挺的鼻梁望到卷翘的眼睫。 长而密的睫毛根根分明,往下是一双缱绻的桃花眼。 “今晚我要过来吗?” 顾庭月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暗了暗。 距离莫离包养他已经快一个月,然而除了第一天晚上,他们都没有再睡过同一张床。 不仅不发生关系,平时莫离也不对他动手动脚,只有很偶尔的时候,才会摸下他的脑袋。 比养狗还敷衍。 至少在顾庭月的认知里,金主和小情人的关系不应该这么疏远,当然,他也不是想和莫离亲近。 他只是想让事情变得合理一些。 “过来做什么?”莫离倚靠进沙发里,漫不经心地抬了下眼,“随便你。” 娇生惯养的太子爷不愿意住茅草屋很正常。 临近冬天,山上不比京城,温度已经跌到零下,晚上更是难以忍受。 考虑到嘉宾的身体健康,小茅草屋里其实也有供暖,谈不上舒适,不过勉强可以活下去。 “我会过来的。” 顾庭月收回视线。 直播晚上十点暂停,早上七点开始,刚好拍到嘉宾睡觉和起床。 明天第一个飞行嘉宾会上山,加入他们的队伍里,一起挣扎求生。 三个嘉宾齐心协力,拔完花园里的草,莫离和上午一样指着冰箱,让他们自己挑食材。 “拿多少都可以吗?” 余裕搓着手,看着冰箱里丰富的食材移不开眼。 “只能拿一篮。” “多大的篮子?” 莫离朝着厨房上方的橱柜抬了抬下巴,顾庭月走过去,打开,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菜篮。 不算大,但装四个人的食材肯定够。 “哎,有雪糕唉,我可以拿一个吗?” 余裕拉开冷冻层的抽屉,看到里面堆满的雪糕,眼睛一亮。 “不行。” 顾庭月往菜篮子里放了只番茄,低头睨他一眼。 余裕不管他,扭头望向莫离,小声地问:“真的不可以吗?” 冰箱里的冰淇淋其实都是顾庭月想要的。 莫离对零食没什么需求,别墅里除了冰淇淋,还有一个零食柜,都是太子爷交代助理的。 他看了眼堆满柜子的冰淇淋,正欲同意,抬头就对上顾庭月深邃的眼眸。 全身上下写满生人勿近的青年压着眉梢,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打开的冰箱门上,浮现出根根青筋。 莫离感觉自己要是同意了,他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咬人。 “不可以,你们只能拿食材。” “好吧……好可惜。” 余裕眼巴巴地看着那只手推上抽屉,遗憾叹气。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顾庭月起身再看菜篮子的时候,里面的西红柿和鸡蛋都已经不见踪影。 他抬头,无声地望着提着菜篮的温婉。 “你中午做饭辛苦了,下午还是我来吧。”女人长发齐腰,柔柔地一笑。 拿好食材,几人和莫离道别离开,回到茅草屋里烧火做饭,温婉没用过这种大铁锅,原本还算不错的厨艺只发挥出一半。 但有顾庭月在前,所有人都觉得这顿饭堪比国宴,纷纷夸奖。 晚上十点。 许冬停止对过往艰难过去的讲述,煽情结束,顾庭月第一个回到茅草屋,用外套盖住室内的摄影机。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回到别墅。 大门打开,莫离已经换上羊毛的柔软睡衣,半湿的头发滴着水,滑过锁骨。 淡淡的海盐味道飘过来,清冽干净。 “晚上好。” 桃花眼眼尾洇着热气蒸腾的薄红,旖旎缱绻,顾庭月慢半拍地回了句“晚上好”,进门洗澡。 衣柜里有专门给他准备的睡衣。 同样是羊毛的柔软布料,顾庭月吹干头发,敲响主卧的房门。 莫离已经快睡着,他半梦不醒地掀开被子,按开台灯,放人进来问他“怎么了”。 “你明天穿厚一点。” “……嗯?” 晚饭结束后,顾庭月在许冬煽情的环节回顾了一下白天的弹幕,发现不少人对莫离的长相很感兴趣。 也对他的身体很感兴趣。 “山上冷,这两天又降温,容易感冒。” “谢谢,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莫离坐在床边,礼貌地抬头和小明星对视,顾庭月身高接近一米九,台灯微黄的光只能照亮他笔直的下颚线。 五官全部隐藏在浓重的黑夜里。 “没有了,睡吧。”顾庭月的声音响起。 莫离微微颔首,准备等他走人睡觉,结果等了半天,小明星还是一动不动。 这还睡不睡了? 第8章 顾老师的代表作是什么 “你不睡吗?” 气氛沉默良久,莫离睡意上脑,不甚清醒地问。 “我睡外面吧。” 看不清面容的青年略作思考,向前走了一小截,踩在棉拖鞋里的脚几乎挤进莫离腿间。 靠得很近。 与他身上别无二致的沐浴露香气飘到鼻尖,莫离顿了两秒,呼吸声明显了一刹: “……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他头疼地按着眉心,眉头微微蹙起。 早在知道顾庭月要住进别墅的时候,他就吩咐佣人收拾好客房,准备用具。 小明星是在客房洗的澡,不会不知道。 “莫先生,你别忘了,我是你包养的……”顾庭月稍稍俯身,双手撑上床铺,不动声色地圈起自己的老板,声音卡壳,好半晌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金丝雀。” 他低下头。 昏黄的台灯光照亮他清冷的眉眼,鼻梁的阴影落在脸颊,拉长,融进身旁的夜色里。 薄唇张张合合,气息温热。 这是个近得可以成为暧昧的距离,莫离想避开,却探究到小明星眼底的冷淡,松了口气。 坦白地讲,顾庭月的确有张很有资本的脸,可惜太冷漠,也太不近人情。 “我最近过得很充实,你不用担心。” 莫离双手撑在身后,抬着眼眸微微笑道。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眼底,像是一片温柔的晚霞,顾庭月晃神了刹那,恢复清醒时突然读懂他的潜台词。 ——莫离有其他的选择。 他不是莫离唯一包养的对象,只是其中一个。 顾庭月呼吸停顿,低垂的视线从莫离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他身侧撑在床铺的手背上。 细而长的手指在深灰的床单上压出印痕,肤色很白,五指稍稍分开。 他刚才已经想过该怎么把自己的手覆盖上去,又该如何扣进指缝,再低下头去亲吻莫离。 那会是个很舒服、很自然的姿势。 顾庭月自认是个有职业道德的人,无论是做演员还是做情人,他都会尽力而为。 但既然老板有其他可以享用的小蛋糕,他也不会自讨没趣。 “那祝您玩得开心,莫先生。”顾庭月挺直脊背,语气冷淡地走出卧室,“啪”一下带上房门。 —— 早上六点。 顾庭月提前回到茅草屋,临走也没和莫离打招呼,只从冰箱里顺了只雪糕。 咬着雪糕走到破破烂烂的门口,余裕已经拿着小镜子,坐在外面的石凳上化妆了。 见他过来,刚打完底妆的少年一脸好奇: “顾哥你从哪拿的雪糕?” “垃圾桶里捡的。” 顾庭月随手丢出雪糕棍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垃圾桶。 “你刚从别墅那边回来吗?”余裕低头看着镜子,边化妆边问。 “对,别墅主人看上我了,硬要我过去。”顾庭月漫不经心地回道。 “……” 余裕陷入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他没话找话地碎碎念起来,“顾哥你知道今天来的嘉宾是谁吗?” “我不想知道。” “是李竹老师,据说他会出演兰导的新戏,有这部戏在手,今年的最佳男配角应该非他莫属了。” 余裕仿佛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说。 “啪”的一声,顾庭月直接钻进屋里,关上房门。 早上七点,直播开始。 眉眼柔和的嘉宾李竹率先出现在镜头中,苦兮兮地艰难爬山。 好不容易满头大汗上了山,眼前出现三间茅草屋,宛如晴天霹雳。 余裕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门里探出头,看到来人,眼睛一亮,立马热情地上来打招呼: “李竹老师好,我是余裕,我特别喜欢您的作品……” “你好你好。” 两人打招呼的动静不小,其他房间的人纷纷出门,都是一副素颜朝天半梦不醒的样子。 “小鱼皮肤好好,想rua” “大家都是素颜,区别好明显,果然还是年轻人皮肤好。” “婉婉老婆素颜也好美丽,呜呜” “抱走三十四的许影帝,太可怜了” “咦,顾庭月素颜也不错啊,就是黑眼圈太明显了” “笑死,这还叫不错?弹幕吃点好的吧” “小鱼好有礼貌,不像某个人,大爷一样地等着嘉宾过来握手” 早上的观众不是很多,一时半会吵不起来。 几个嘉宾互相打完招呼,劈柴的劈柴,收拾的收拾,打水的打水。 边干活边聊天。 “李竹老师这次要演的是什么剧呀?”余裕擦着石桌,打探起所有人都很好奇的问题。 兰导影视圈的地位跟燕导在综艺圈的地位不相上下,都是不拍则已,一拍都是必拿奖的精品。 提到这个话题,摄像老师立马凑上镜头。 李竹略微思索,好脾气地笑道:“是古装仙侠剧……这个你问温婉老师和许影帝,两位都知道的。” “我只是去试了个戏,没被选上,我可不知道啊。” 许冬连连摆手揶揄道。 “兰导要求好高,竟然连许老师都不行。”余裕微微瞪大了眼睛。 温婉本来正用投资商的产品熬粥做饭,听见有人cue自己,也附和了一句。 她和许冬都是演员,知道兰导要拍新戏,前往试镜,当天就收到“非常遗憾”的回复。 温婉是单纯的演技不行,许冬不一样,他演技成熟,选的角色也符合形象,被拒的原因十分含糊。 两个人私下里聊过,可能是有资本塞人了。 这事不好放在直播里说,许冬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一时间无话可说,余光突然瞥见顾庭月。 一脸冷漠的青年正举着斧子劈柴,眼神狠得像是要连底下的墩子一起劈碎。 “……说起来小顾也是演员吧,这次去试镜了吗?” “没有。” 顾庭月头也不回地“咔咔”劈柴。 “对了!顾老师你有什么代表作吗?”余裕一脸期待。 空气微微凝滞,顾庭月劈柴的动作停下,不知道是在回忆还是在怎样。 许冬倒吸一口凉气,弹幕直呼受不了。 “我这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我先撤了” “笑死,一个演员没有代表作” “胡说,你们忘了我们顾老师演的《霸道校草爱上我》了吗?” “啊对对对,大家都去看我们顾老师的代表作,非常精彩啊” “看过了。主要是剧本问题,顾庭月的演技在校园剧里还是非常合格的。” “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剧本不也是自己挑的,我寻思也没人逼他演这烂东西” 第9章 你是演员我是演员? 莫离关掉陡然变多的弹幕,无奈叹气。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那部《霸道校草爱上我》,做出的评论完全客观真实。 这部剧不止是单纯的剧本不行,还能看出很多修改痕迹,估计是有资本插手,进行过不少改动。 能看得出原本的剧本其实还不错,后来改得面目全非。 饶是如此,顾庭月的演技也算是正常发挥,哪怕谈不上顶尖,放在当今娱乐圈里也算中上水平。 关掉弹幕,直播间里的画面一下子清晰起来。 顾庭月停顿后继续劈柴,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姓顾的能不能滚出娱乐圈》。” 此话一出,现场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 平心而论,这条博文的浏览量的确高得夸张,算成代表作也勉强合理。 莫离摸摸下巴,还是觉得其实小明星演的剧都还不错。 只是看起来经常遭遇剧本改动、同组演员爆出黑料等等事故,才导致一直不温不火,无人在意。 —— 《乡间生活》一周一期,一期三天。 有几名常驻嘉宾和出演兰导新戏的李竹在,反响十分不错。 下山之前,燕导预告下一期会开放附近的池塘和树林,安排一些相关小任务,希望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顾庭月带着满身的风霜和黑料下山的时候,公司的公关团队正在疯狂加班。 于潇三天给他打了十八个电话,劝他收敛一点,热情一点,别光劈柴,跟嘉宾也联络联络感情。 “实在不行我问问温婉的团队,常驻嘉宾里只有你们俩年龄相近可以炒cp,这样应该能改善一下你的路人缘……” “莫总会吃醋。” “扯什么蛋!莫总身边的情人就没断过,他需要吃你的醋?” “你不信可以,到时候莫离生气,你别后悔。” 顾庭月弹弹衣角,漫不经心地垂着眼回复。 远远地,他看见山下停着几辆接嘉宾的车,其中一辆深黑的保姆车停在最后面。 贴着防窥膜的车窗降下,隐约能看见气质儒雅的青年低着头,后颈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 “……行,随你吧。” 于潇气闷地挂断电话。 顾庭月收起手机,走到保姆车旁边,半截胳膊自然地搭在车窗上:“在看什么?” 莫离腿上搁着ipad,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文字,听见声音,他抬头望向窗外,看见眼神透着淡淡疏离的小明星。 自从头天晚上被赶去客房,太子爷在茅草屋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两天。 直到周四早上的现在,莫离才见到他。 “一个剧本。”他嗓音温和地回答。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亮起的屏幕一侧,顾庭月视线下移,从他脸上望到锁骨。 低领的宽松毛衣领口垂到锁骨下方,贴着白皙的肌肤,稍稍勾勒出胸肌的轮廓,然后是窄细的腰身。 车内开着空调。 柔软的灰色毛衣衬得莫离气质越发雅致,顾庭月上车,坐到他身旁,脱下厚重的羽绒服。 “用不用帮你擦下眼镜?”他叠好衣服,搁在一旁。 “只是镜框,不用。” 莫离低头看着剧本,取下鼻梁上架着的金丝镜框,递给小明星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戴上。 单纯的装饰性镜框价格只有四位数,效果却好得出奇。 顾庭月在美人遍地的娱乐圈里,都没见过像莫离气质这么好的人,要是选择出道,一定比他取得的成就出色许多。 “你看一下这个剧本,给你定的角色是里面的男三,原本是个反派,后来被女主感化……” 莫离看完《与君长相守》的全部剧本,递出ipad。 “什么剧?” 顾庭月问。 “古装仙侠剧,导演是兰清,剧组预计明天开机,你愿意演今天就和兰导吃顿饭。” “……” 顾庭月隐约想起,晚上摄像机关闭后许冬和李竹聊八卦,聊到兰导新戏里男三提前定了演员的事情。 余裕还替许影帝抱不平。 “这个角色哪还有别人比许哥更适合,唉,资本真是讨人厌,总是塞一些没演技的流量明星毁戏……” 好嘛,关系户竟是我自己。 顾庭月心不在焉地翻着剧本,装作不经意地询问:“你觉得我和许冬谁更适合这个角色?” “许冬。” 莫离不假思索地回,“他的演技已经经过市场验证,形象贴合角色,兰导本来想定他,可惜被我截胡了。” “……” 顾庭月知道这个事实,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感到气闷,“你根本不懂演戏。” 他冷哼一声,扭头抱着ipad对着门看剧本去了。 “演戏我还是略懂一些,比如,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缺少生活经验,无法与复杂的角色感同身受,只适合演一些扁平化的——” “你是演员还是我是演员?” 顾庭月冷着脸打断他的话。 ——你是金主我是金主? 莫离本想这么回一句,仔细想想又懒得跟他计较,全当自己对牛弹琴。 他靠进椅背里假寐,不再言语。 顾庭月安安静静地看完剧本,十分满意,扭头刚想跟莫离说他演,就想起自己刚刚的态度。 顿时有些别扭。 “对不起,我刚刚……心情不太好。” 从小到大没跟人低过头的太子爷嗓音含糊地低下头,摆弄着莫离的ipad,没事找事地滑动,“我想演这个角色。” 屏幕退回主页面。 软件图标排布整齐,背景单调,顾庭月看见顶部跳出微信消息,立刻按下关机键。 屏幕熄灭。 “回去准备一下,兰导要先见你一面。” “好。” —— 晚上九点。 稍微做了造型的顾庭月走进包厢,见到了兰导和他的助手。 年过半百的老人头发花白,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而清澈。 “小伙子,我看了一下你演的戏,演技还不错,不过还需要打磨。”兰导微微颔首。 “嗯。” 几个人互相打过招呼,各自落座,莫离在外面听完前情人的哭诉,挂断电话走进包厢。 原本稍显冷淡的兰导一见他,眼睛立马一亮:“莫总?” “兰导。” 莫离笑着微微颔首,和他握手坐下。 “没想到莫总这么一表人才啊,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出演我这部戏,我觉得这个反派的角色很适合您……” 兰导使了个眼色,助理立马从包里拿出剧本双手递出。 第10章 他一个投资人懂什么演戏 “我研读过兰导的剧本,很出色,可惜我工作繁忙,实在没有时间。” 莫离笑笑,礼貌地拒绝了兰导的提议。 其实他工作不是很忙,只需要负责把控大方向,其余的具体全权交给董事会和聘请的cEo负责。 公司总部在海外,国内只有一家分公司,不显山不露水,也和顾家没有半点业务上的交集。 他不想演戏,只是单纯的懒。 任务和原剧情里都没有需要他去演戏的部分,想演可以,不过没有任何好处。 这种不要工资纯加班的事情,莫离完全没有兴趣。 兰导见他拒绝,万分遗憾,但还是不折不挠地邀请他试试。 “戏可以不演,但明天您陪顾先生一起来现场,来都来了,试个戏总可以吧!” 兰导从见到莫离的第一眼,就觉得剧本里的反派突然有了脸。 原本他们定下的还算满意的反派演员,有了莫离的存在,突然好像不是那么完美了。 “兰导这么看好我一个外行人,我真是受宠若惊。” 莫离眉眼弯弯,半开玩笑地笑道,“这要是再拒绝,可就显得我不知好歹了。” 兰导实在热情,莫离拗不过他,还是答应了试戏。 不过也只是试戏。 他一不缺钱二不需要他人的追捧,兰导也清楚这点,但还是无论如何都想验证一下自己的想法。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莫离一定是最适合这个反派的演员。 哪怕莫离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人,从来没有演过戏,也不一定有这方面的天赋。 “您明天一定要来啊,我非常非常期待看到您演绎的这个角色。” 饭局结束,兰导恋恋不舍地和莫离握手,满脸都是期待跟盼望,眼巴巴地盯着人。 一旁的顾庭月压根没和兰导聊过半句,就定下男三的角色,不用试戏也不问对角色的感触。 顾庭月觉得自己就是莫离试戏的附属品。 他心情有些微妙的不舒服和别扭,不过也没迁怒莫离。 回到家里,他叫住想回卧室睡觉的老板,眉头微蹙地问:“你要不要先和我对一下戏?明天剧组的人估计很多。” 兰导毫无疑问是觉得莫离外貌贴合角色。 可外型再怎么贴合,没有演技场面一样会很糟糕。开机仪式的当天不拍戏,估计就莫离一场试戏。 大家都关注着他,万一演得不好,莫离觉得没面子怎么办? “不用,我又不进娱乐圈。” 莫离随意地摆摆手,压根不在乎自己演成什么样子。 反正无论效果好坏,他都不会参演。 顾庭月没办法,只能气闷地看着闭起的卧室房门,拐进客房里休息。 —— 开机仪式定在中午。 莫离和顾庭月到影视基地的时候,时间刚过八点,刚一进门,就见到眉头紧皱的兰导。 “这是怎么了?” 莫离嗓音温和地询问。 他到底是这部戏的投资人,还是要关心一下现场的情况,当天跟兰导一起参加饭局的助手听见这话,立刻解释道: “莫总,今天女主演扬知水临时有事,来不了开机仪式,兰导觉得有点……不吉利,所以心情不太好。” 娱乐圈里的人多多少少都信点玄学,兰导也不例外。 小助手刚一脸为难的解释完,就听到身旁传来爽朗的笑声: “哈哈,莫总来了啊,快快快,来这里化妆。” 一转头,小助手瞧见上一秒还愁眉苦脸的兰导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笑得眼角堆起厚厚的褶子。 他热情地招呼莫离换戏服化妆,外面等待剪彩的演员都忍不住探头往里瞧,小声交谈。 小助手:“……” 兰导,你这样搞得我很尴尬啊。 “你说这部戏的女主是扬知水?” 突然,他耳边响起一道询问声,小助手转过头,看见莫总塞进来的小演员,礼貌一笑:“是的。” 顾庭月眼睛亮了亮,又压下心底的激动,恢复面无表情。 小助手见他这反应,没多想,只觉得又是一个杨影后的小迷弟。 外面聊着天,有人问刚进去的人是谁,不过一会,就有参与过宴会的演员道破莫离的身份。 “巨富的大老板,我们这部戏的投资人之一。” “我去,我还以为是演员呢,一个投资人长这么牛逼?” “他咋进化妆室了?听兰导意思,让换戏服又是什么?演戏?” “哎?昨天不是说兰导相中一个反派的演员,你们说是不是莫总?” “……他?” 五官雌雄莫辨的反派演员玉成眯了眯眼,一脸不屑,“他一个投资人懂什么演戏。” “但人家要演,你也没办法是吧。”李竹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啧……” 玉成双手环胸,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厌恶表情。 顾庭月听到那边的议论,从扬知水居然和他在同一个剧组这事中回神,眉梢微动,冷哼一声。 这一声毫不掩饰,立马吸引了玉成和李竹的注意。 李竹见到他微微一愣,还没开口,就见玉成不怀好意地望过去:“你什么意思?” “麻烦你搞清楚一点,是你们兰导哭着闹着求莫总来试戏的,懂吗?不然以他的身份,想顶替你出演还需要试戏?” 顾庭月借着身高的优势,自上而下睨着玉成。 “你说什么都行,待会他要是演不好,丢脸的反正是他。” 相貌明艳的青年皮笑肉不笑。 正聊着,化妆室古香古色的房门打开,在场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扭头望去。 一抹红影跨过门槛,踩在落满道具枫叶的青苔石砖上,墨发如瀑垂于腰际。 轻薄如纱的红衣与眼尾的一抹红影交相呼应,他形状漂亮的桃花眼半垂,眼尾红影夺目。 顾庭月微微眯起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抹红色十足明媚。 勾人夺魄。 明明还是那张熟悉的、文质彬彬的脸庞,没有经过太多修饰,只是眼尾多了抹红影,感觉就截然不同。 他视线往下,望见半敞的红衣领口中,青年锁骨上蜿蜒的红色纹路。 细而婉转的纹路勾成一朵曼珠沙华的模样,像是刺在细腻肌肤上的纹身,妖异而靡丽。 兰导一脸“太对了”的表情走出来,视线在人群中扫过,一指顾庭月: “今天扬知水没来,你来和莫总试戏,就演反派领盒饭这场——你用师父教你的剑招打败魔头,长剑刺穿他的心脏,临死,堕入魔道的魔头终于认出你。 “说: “你果然是我教过最有天赋的弟子,听听。” 第11章 投资人演技高超有什么问题? 顾庭月的演员生涯中,还没有正经演过古装剧。 他换上男三号后期的戏服,白衣飘飘,眉眼清冷,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手持长剑。 兰导眼里闪过一抹惊艳,表情舒展地微微颔首。 上次饭局,他光顾着想莫总怎样适合反派,都没注意到顾庭月如此贴合这个角色。 往那一站,清冷上仙的感觉立马就有了。 一阵恰到好处的冷风吹来,卷起地上火红的枫叶,打着卷飞向苍蓝的天空。 “苍月,你为祸众生,涂炭生灵,导致这世间灾祸四起—— “你可知罪?” 白衣胜雪的正派仙人抬起长剑,银亮的剑身反射着刺眼的寒光,晃过莫离的眉眼。 噗嗤一声,一剑穿心。 莫离身形微晃,鲜红的血液从胸口涌出,滑过背后的剑刃,滴落在地。 他望着澄澈天空下青年的身影,恍惚间想起曾经亲历过的,与此刻万分相似的死。 那时他不在枫红遍地的院落里,而是在万丈悬崖的山巅,头顶深黑的天空下着大雪,耳畔风声凌厉。 一片白茫茫中,只有他的吐出来的血是红色。 莫离肩膀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一抹悲哀又欣慰的笑容,他缓缓抬起脱力的手,握住剑柄上。 深黑的眼眸仿佛穿过时空,从此刻的青年,望向他过往上山的第一日。 彼时,不到他膝盖高的小豆丁眼眸黑亮,性格顽劣,终日闲不下来,但偏偏天资过人,长得也讨喜。 莫离摸摸小豆丁的脑袋感叹:“你要快点长大啊。” 你从今往后的人生充满危机与仇恨,灾祸与背叛,你要不断变强,才能够一步步走上山巅。 “长大了师父还会抱我吗?” 小豆丁坐在他腿上,歪着脑袋问。 “那时你就长高了,为师抱不动了,只能摸摸你的头——” 后来的后来,恰如此时此刻。 他在疼痛与寒风中麻木,临死之前抬手摸了摸早已长大成人的弟子脑袋,迟来地意识到小豆丁已经长这么高了。 “你果然是我教过最有天赋的弟子啊。”他笑着,手指无力地从人发梢滑落,“以后的路,你要自己去走了。” 莫离不记得男主看他的最后一眼,是仇恨还是释然。 但在他眼前,顾庭月眼底分明镌刻着恍然与挣扎,他仿佛从天上的云摔落凡间,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有那么一刹那,他感觉莫离真的快死了。 顾庭月知道一个优秀的演员可以用眼神说话,但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前辈,莫离是唯一一个。 那双眼眸里蕴含着种种复杂的情感,欣慰、怀念、愧疚,还有释然。 浓郁的情感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掌,扼住他的喉咙,顾庭月几乎一眼便被代入其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挣扎和痛苦。 他下意识握住莫离滑落的手,攥紧人的手腕,感受跳动的脉搏。 他想说,你不要死。 他想说,莫离,我一点都不想、也一点都不喜欢看着你去死。 —— 现场陷入了一片沉寂。 莫离取下道具剑,复杂的眼神恢复温和,礼貌地和周围演员颔首,笑着走进化妆间。 洗澡换下戏服。 顾庭月低垂着脑袋,手中长剑剑尖点地,他望着地上凝固的鲜红血液,脑海中浮现出莫离离开的背影。 红衣轻纱,妖异靡丽。 他想象着莫离这副面孔出演剧中的反派,想莫离倚在软塌里会是怎样的散漫和高不可攀。 一个从正派师尊堕落的魔头,从不染纤尘到沾满鲜血,从云端堕入欲海。 会是怎样带感的模样。 兰导显然也有类似的期待,他扶着现场唯一一台小型摄影机,对着监视屏里画面扼腕叹息。 “你说说这演技开什么公司?太浪费了!” 他来回摆弄许久摄影机,恋恋不舍地拔下内存卡,打算导进电脑里剪辑调色完收藏一辈子。 顾庭月拎着剑往化妆间走,路过强装镇定的玉成,脚步停顿。 斜眼睨他:“这下有人要丢脸一辈子了。” 玉成脸色瞬间涨红,手握成拳,气得肩膀都颤抖起来。 他不久前还贬低莫离不会演戏,现在好了,等他拼尽全力扮演苍月时,其他人就会发现,他演得还没莫离一半出色。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玉成已经能想象到,今后大家和他搭戏时会露出怎样疑惑遗憾的表情,说不定还会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就是上届最佳男配角?怎么演得这么垃圾?” 李竹察觉到他的情绪,表情复杂地拍了拍他肩膀:“这个……谁也想不到莫总演技这么好,不怪你,剧组里估计也就杨影后能接住他的戏。” ——扬知水也够呛。 顾庭月下意识地在心底反驳。 他演技算不上顶尖,但鉴赏能力不错,又对扬知水分外了解。 哪怕带着从小喜爱的滤镜,他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偶像来了也接不住莫离的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技巧可以达到的层次,在他看来,莫离像是亲身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也像是真的濒临死亡。 …… 顾庭月换好衣服出来,一眼望见正在和兰导闲聊的青年。 莫离换了一套新的衣服,与早上来时的截然不同,从里到外都是熨烫好的崭新服装。 灰色的长外套解开双排扣,微微敞开,露出内里偏休闲的酒红色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用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身。 单手插兜,露出半截手腕的墨绿色腕表。 顾庭月视线向下,扫过他包裹在正装袜里的脚踝,再往上,意外地发现阳光下莫离的头发微微泛着棕色。 很温柔的颜色。 “你好了?准备参加开机仪式吧,结束后还有一个发布会,记得和粉丝互动一下。” 莫离脖颈半转,偏头望过来,鼻梁上的金丝镜框映着鎏金般的光色。 阳光璀璨。 顾庭月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敢面对他的眼神,于是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嗯”了一声。 半晌又回过头,问,“我有粉丝吗?” 第12章 你觉得什么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于潇给你买的。” 莫离回答。 为了让老板的小金丝雀能在发布会的视频里说上两句话,于潇专门安排了粉丝举牌和提问。 还雇了专业的摄影师,用来发微博。 “……哦。”顾庭月低头,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末了又问,“你会参与互动吗?” 参与互动意味着在视频里露脸,出现在网络上。 “当然不,我这张脸可是很值钱的。” 莫离似笑非笑地回答,“不过我会在台下看着你,不用担心。” 兰导微微侧目。 他看得出来莫总从骨子里便是个好脾气的斯文人,除了玩得比较花之外,其他方面都意外得不错。 无论谈吐礼仪,还是待人接物,都很舒服。 而且演技还很厉害。 要不是场面不合适,兰导恨不得抱住莫离的大腿,哭着闹着求他一定要出演苍月这个角色。 这么好的苗子不拿个影帝,他心底总觉得不踏实。 —— 剪彩仪式热热闹闹的结束,发布会开始,顾庭月站在男主演右侧,眼前摄影机灯光频频闪烁。 台下很暗,但他还是在角落里找到了莫离的身影。 年轻低调的投资人坐在后排,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双腿交叠,轻轻地鼓着掌。 隔着二十来米的距离,他仍然能看清楚莫离仿佛带笑的温和眉眼。 “……想问下顾庭月先生,您觉得苍悻受到女主感化,背叛苍月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顾庭月稍稍回神,接过身旁递过来的话筒,陷入思索。 修仙者动辄上百年寿命,苍悻不过二十出头,婴儿时期就被苍月捡回来,一直在魔宗的扭曲观念下长大。 女主带他见证人间的苍生,苦难,问他这是对的吗? 苍悻说,我自幼被人抛弃,他们该死。 后来又了解到生父生母的苦衷,意识到是这该死的世道造就他的悲剧,自此叛出魔宗。 所以当然是觉得,他要拯救这天下的苍生。 握紧话筒,顾庭月话到嘴边,脑海中蓦然浮现出莫离临死,望着他的复杂眼神。 他怎么能背叛这样一个人。 “大人可别误会我……我只是去探探消息,很快回来助您铲除三大宗门。” 顾庭月握着话筒,眉眼疏冷,嗓音懒散,表情似正经似玩味,视线越过提问的假粉丝,落在莫离身上。 见人沉默两秒,拿出手机。 莫离:“准备公关。” 电话挂断,第二名假粉丝面带犹豫地站起来,提出事先准备的问题: “请问……顾先生,您个人与苍悻这个角色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吗?” “没有。”顾庭月没有半点犹豫地回答,“换做是我,我不会背叛苍月,即便他是魔头。” 提问结束,现场气氛有些冷,主持人连忙打起圆场,开始下一个流程。 后排,莫离挂断第二通电话,通知公关团队运作的同时,给他们画了一张又大又圆的饼。 表示这次事情顺利结束后,全员涨薪30%。 累死累活的团队立马跟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地表示“老板我要追随你到死”。 “先别死。”莫离语气温和地叮嘱,“忙完这件事让大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好!” 挂断电话。 莫离对上顾庭月直勾勾望过来的视线,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 你太子爷接近我,可不就是为了背叛我,这会儿怎么还表起忠心了? 未免太认真了。 莫离隔着一段距离,无法完全辨别顾庭月面部肌肉的细微变化,但还是感觉小明星演技似乎进步了一些。 演戏的时候连他都分不出真假了。 —— 发布会结束后还有一顿聚餐。 顾庭月以身体不适为由试图鸽掉饭局,玉成装若关心地询问: “顾老师哪里不舒服啊,一顿饭的时间都撑不了……不去医院没关系吗?” 兰导瞅他一眼,又瞅了已经上车的莫离一眼,摆摆手:“人不舒服就早点回家休息。” “谢谢兰导。” 顾庭月轻飘飘地从玉成身上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道谢,顿了顿,补充道,“看到你这张整容脸有点反胃。” “你!” 玉成一愣,反应过来瞬间大脑充血,眼睛发红,“你胡说什么——” “既然要做脸,就不要省钱做廉价的项目。”顾庭月曲起手指,点点鼻梁侧面,疏冷的眉眼认真而诚恳,“我不认为医美是坏事,但是在这方面省钱还不如不做。” 廉价的项目要么不合适,要么容易变形。 玉成看懂他的动作,瞬间定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动过鼻子,也确实选的便宜手术,不过两个月就开始出现瑕疵,一直怕被人发现。 这句话像是扼住他的喉咙一样,玉成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顾庭月上车离开。 没走多远的兰导想了想,还是安慰道: “你说你惹他干嘛,现在娱乐圈谁不知道他嘴毒……” —— 保姆车内。 莫离阖眼假寐不久,小明星上车,冷不丁地问: “你觉得什么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顾庭月对这种事实在不怎么了解,他基因良好,又娇生惯养,从小好看到大,从来没为自己的外貌焦虑过。 哪怕身处娱乐圈。 直到前几天,他知道莫离身边还有其他小明星,一时间莫名出现了一种危机感。 人的花期是有限的,而资本家的欲望却是无限的。 昨晚跟兰导的饭局前不久,顾庭月刚目睹过莫离接到前情人的电话,目睹青年是怎样温和又坚定地拒绝对方。 后来一查,他发现电话对面的人刚拿了影帝,面容憔悴,眼尾浮现出细细的皱纹。 整个人都阴郁颓废得不行。 “医美当然是男人最好的医美。” 莫离有些古怪地回答。 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他都不知道有什么询问的必要。 “……要是有一天我不好看了,你会抛弃我吗?”顾庭月顿了顿,抬眼与人视线交汇。 莫离本就古怪的眼神更加微妙。 朋友,你不要说得我好像拥有过你一样,我们只是单纯的包养和被包养关系吧? 第13章 扬知水 “会。” 莫离眼神微妙地轻轻点头。 倒是跟顾庭月好不好看没关系,而是到点了他们就该一别两宽,互相报复。 气质矜贵的太子爷视线冷淡地盯着他许久,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干脆别过头,给于潇打了个电话: “我要去做医美。” “……” 短暂的沉默后,于潇终于爆发了,“顾庭月你到底想干嘛!我要给莫总告状了!” “他就在我旁边。” 顾庭月漫不经心地垂着头,望向窗外的夜景。 剧组的演员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笼着外套,晚上有些降温,车里依然暖和,开着空调。 “……莫总怎么说?” 于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恢复平静。 顾庭月没开免提,但车内的空间并不大,莫离还是听得清楚。 他微微抬头,对上太子爷询问的视线,手指不自觉地轻敲着ipad:“……我不同意。” 莫离罕见的犹豫。 按理说他完全可以不管顾庭月想做什么,可医美,到底有些伤害男主的天生丽质。 “那没事了,挂了。” 顾庭月利落地挂断电话,语气轻松。 电话另一边,于潇看着挂断的手机,哑口无言。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感觉自己不是顾庭月的经纪人,而是小明星和莫总play中的一环。 —— 回到家,莫离脱下偏大的银灰色外套,递给身旁人。 顾庭月低头看着手机,手上自然地接过外套,拎在手里走进客房,随手扔在床上,坐下。 今天傍晚的温度很低,与山上都有得一拼。 莫离穿着的还是白天偏商务的西装,外套很薄,下车时肩膀一颤,打了个喷嚏。 “这几天降温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低沉的嗓音响起,莫离还没想好回什么,肩上就多了件某个秀场同款的外套。 有些重量的长外套还透着温暖的余温,和一种淡而冷冽的草木香。 他偏过头,恰好看见小明星一脸淡然地收回手,想要插兜,没能插进薄毛衣里,又往下插进裤子口袋。 “阿嚏!” 没走两步,莫离听到身旁传来明显的声音。 他憋着笑推开房门,还回外套,回到主卧洗了个热水澡,换上羊毛的暖和睡衣。 床上黑屏的手机“叮”一声亮起。 莫离擦着头发,俯身拿起手机,滑开冰凉的屏幕,看见一条微博消息的推送。 《乡间生活》第二期的飞行嘉宾官宣,正是杨知水。 —— “我今天一个人去剧组?” 周六临出门,莫离手指捏着触感圆润的扣子,正扣外套,身后突然响起小明星的声音。 他回头望去。 顾庭月还没换下睡衣,宽松的领口露出半截深邃的锁骨,微微泛红,大概是刚刚洗过澡。 黑发蓬松,素面朝天。 “嗯,我有工作要处理。” 莫离平淡地应了一声,扣好腰腹的最后一颗扣子。 今天是男主和女主第一次正式见面,他这个反派不太方便在场。 “你要是不习惯,可以给于潇打电话,让他给你安排一个助理。” 顿了顿,莫离补充,“不过,助理不能带来这里。” 顾庭月靠在客房的门口,双手环胸,视线不加掩饰的落在人身上,透着些许狐疑和审视。 他知道莫离不喜欢陌生人侵入私人领域,尤其是卧室,但还是觉得老板今天很奇怪。 像是要刻意逃避什么一样。 “路上小心。” 顾庭月缓缓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嘱咐道。 老板没搭理他,开门就走,没有一点留恋,“咔哒”一声,房门关闭,宽阔的客厅里陷入一片寂静。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尘埃静静漂浮。 顾庭月自讨没趣地用脑袋靠了下门,轻哂一声,转身回客房研究发型去了。 今天杨知水和男主演有一场对手戏。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扬知水演戏。 —— 莫离的工作并不繁忙。 他的钱大部分都是自动钻进口袋里,不需要他专门做什么,只要偶尔谈个合作,指点一下分公司的总裁。 两小时出头的会议结束,快四十岁的总裁亲自送他出门,言辞间全是遮掩不住的恭敬跟敬佩。 “这快到饭点了,我定了周边有名的粤菜餐厅,莫总有兴趣再聊聊吗?” 莫离对食物向来没什么喜好和厌恶。 听李总这么说,他本想蹭一顿,余光突然瞥见公司门口蹲了个人。 约莫二十七八的男人蹲在发财树旁,下巴上冒着胡茬,整个人憔悴又颓废,可怜巴巴的像只被丢弃的小狗。 “我有点事要处理,下次吧。” 莫离自然地一转话头。 李总张了张嘴,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门口颓废英俊的男人,轻咳一声,表示理解:“那您……玩得开心。” 他意味深长地扫过自己的发财树,临走没忍住嘱咐前台的小姑娘看着点。 别待会给他发财树玩没了。 …… “杨影帝。” 莫离扯了扯脖颈围着的灰色薄围巾,露出下巴和薄唇,礼貌地停在人身前,“我已经给过你补偿费了。” 言下之意是别再来敲诈我了。 原主对小情人们相当纵容,在一起的时候给钱大方,分开的时候也有一笔补偿费,因此口碑还算不错。 “我不要钱……莫离,我想和以前一样待在你身边,我一点都不喜欢钱,莫离……” 杨哲非仰起头,眼睛红肿,眼底透着乞求,可怜巴巴地伸手。 抓住莫离的衣角。 “我这人不喜欢麻烦。” 莫离眼神变化,后退半步扯回风衣衣角,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要是再来烦我,就别想在娱乐圈混了。” 先前几天,他就接到过杨哲非的电话。 好好一个靠硬实力成为影帝的演员,好不容易摆脱了金主,又要死要活地想回来。 比每次宴会上跑来自荐的小明星们还烦人。 杨哲非眼底闪过一抹受伤,嘴唇抿起,脸色发白。他眼睁睁看着莫离上车离开,尾气卷起一阵冷风。 不甘心和崩溃之下,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身旁喜气洋洋的发财树。 咣当一声。 红绸压在地面上,树叶掉落,公司的自动门打开,合上,前台小姑娘微笑着掏出账单:“你好先生,这棵发财树是出自我们市园艺大师赵大师之手,价值6888,您看是赔偿还是我们报警?” …… 迈巴赫后座,莫离打开手机,看到兰导发了一条微博。 是今天片场拍戏的花絮。 静止的封面图中,身材姣好的女人一身白衣,飘然若仙,气质淡雅。 微微垂落的眼角似忧似怜,仿佛与天下苍生同悲同喜。 画面中另一人黑衣红剑,疏冷精致的眉眼直勾勾地望着她,眼眸宛如坚硬的冰雪融化,露出一抹柔软的春意。 眼神温柔而专注。 第14章 你们旧情复燃了? 视频播放。 杨知水扮演的裳听孤身一人杀入魔界,杀得尸横遍野。 苍悻与她爆发了一场大战,打了三天三夜难分胜负,从魔界打到人间。 裳听白衣被鲜血染红,一抹嘴角的血液,扬起唇角问他:“人间如此破落,你满意了吗?” 苍悻本该满意的,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满地的残肢断骸如此刺眼。 白骨曝尸荒野,战乱不断,饥荒遍地。 裳听向他伸出手,问他愿不愿意去寻找多年前父母抛弃他的真相,愿不愿意重新做人。 漫长的沉默中,苍悻搭上她的手,为这一时的冲动赌上自己全部的余生。 此后男女主轮回百世纠葛,他都会陪在女主身边,默默地帮助她,不求回报,也不求她回头。 …… “杨影后好美,我要追随你一辈子!!” “这个男演员不错啊,竟然能接住杨姐的演技,有前途啊” “有一说一,顾庭月虽然人品不行,但演技确实可以。” “看到姓顾的就反胃,能不能换个演员??” “小道消息:据说许影帝试过顾这个角色,兰导很满意,但最后角色给顾……你们细品。” “内娱全是这种以色侍人的玩意,能不完蛋吗?” “这段许冬来了也不见得比顾庭月演得好吧。” “是是是,内娱欠你们主子一个影帝” “什么一粉顶十黑……” 花絮视频的评论区只有寥寥几人在谈论演技,其余的都在掐架,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 吵着吵着,一条关于男主演于何亮的爆料突然冲上热搜第一,内容包含但不限于偷税漏税、睡粉、背地里还有一个孩子。 惊诧众人。 “啊?” “说好的内娱最后一块净土,就这么塌了……” “看完这篇微博,我突然觉得顾庭月其实也还好,他虽然没礼貌、不尊重前辈、攻击同辈,买粉演烂片走后门……但他是个好孩子。” “……?歪,星火娱乐吗,有黑子装路人。” 莫离简单翻了下微博,基本确定以后娱乐圈要查无此人了。 爆料来得突然,动作快的合作方都紧跟着宣布解约,动作慢的要么没发现这事,要么还在往上上报。 莫离退出微博,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是兰导。 “莫总,于何亮出事了,我们这边得换个演员,您这边有什么……人选吗?” 出事的第一时间,《与君长相守》剧组就宣布和男主演解约,兰导吩咐完这事,第一时间和投资人汇报情况。 暗暗询问有没有别的小情人需要塞进来。 没有没关系,实在不行莫总可以自己来嘛。 “没有,你选合适的就好。” “啊……好的,我们选好演员到时再和您汇报,再见。” 兰导挂电话挂得很利索。 莫离本来还打算问问小明星现在什么情况,见电话挂了便熄了想法。 他不知道顾庭月本人怎么想,至少在今天的花絮视频里,他背叛魔宗倒向女主那叫一个轻而易举,心甘情愿。 能见到杨知水本人,小明星应该很开心吧? 莫离想。 他觉得顾庭月今天心情应该很不错,保不齐都懒得回家,一直在饭局上蹭到死。 结果天还亮着,门就从外面推开。 顾庭月进门鞋都没换,本想直奔主卧,突然看见客厅沙发上有一道人影,正端着茶杯看电视。 雅致的灰色睡衣,白瓷的带柄茶杯,莫离双腿交叠,半湿的黑发垂在脑后,额发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怎么回来这么早?” 青年听见动静望过来,脖颈青色的血管蔓延而下,一直到清薄的锁骨。 翘起的右脚上挂着棉拖鞋,将落未落,脚踝细而骨感。 肌肤上带着些许水汽。 “换了鞋再进来。” 莫离视线往下,声音平淡,顾庭月定在原地,收回迈出的脚,换上拖鞋。 “你今天是不是见过杨哲非?” 他弯腰换鞋,然后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扯下围巾走进客厅。 “嗯。” 莫离漫不经心地应声,低头喝了口红茶。 “为了让他进剧组,你不惜彻底毁了于何亮的演艺生涯……你就这么喜欢杨哲非?”顾庭月站在他身前,借助身高和姿势的优势俯视而下,眼神讥讽,语带笑意,“怎么,你们旧情复燃了?” 前不久,莫离才在他面前上演过拒绝前任的戏码。 他真以为莫离和杨哲非彻底断了联系,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结果今天刚拍完戏,就刷到于何亮出事的微博。 本来今天是杨知水和于何亮的对手戏。 男主演离奇失踪,于是第一场戏变成了顾庭月和杨知水的对手戏,拍戏之前,他难以自控地感到血液流速加快,有些激动。 从前只能在荧幕里看到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巧笑嫣然,一颦一笑都如此生动。 顾庭月大半的注意力都用来克制自己,剩下的全是自然流露的反应,不掺杂任何演戏的成分。 “今天状态特别好啊,继续保持。” 预定的戏份很快拍完,兰导拍拍他的肩膀,“你收工了,回去给莫总带个话,就说杨哲非明天进组。” 顾庭月本打算问杨影后要个微信。 理由他都想好了——身为同一个剧组的演员,难免有需要联系的时候,另一方面,他有演技上的问题想请教前辈。 结果突然被兰导拦下。 “杨哲非?” 顾庭月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英俊又憔悴的面孔,微微眯起眼。 “对,他演技路人缘都很不错,形象贴合男主,我想莫总会很满意这个选择。” 兰导点头。 于何亮在这个紧要关头出事,他急得头大如牛,不知道该怎么和投资人交代,谁曾想杨哲非的经纪人主动找上了他。 这做法不亚于雪中送炭。 无论是从剧组方面,还是个人情感的方面考虑,他都觉得杨哲非是一个完美的选择 ——莫离也会满意。 兰导觉得应该没有投资人不喜欢演技更好、更有商业价值的演员,而这话在顾庭月耳朵里,完全是另一种意思。 莫离满意杨哲非,给他资源。 他俩旧情复燃了。 第15章 吃醋 “你在质问我吗?” 莫离手腕垂落,茶杯搁在大腿上,抬头与人视线相对,不紧不慢地问,“是以什么样的立场?” 顾庭月黑曜石般的眼眸微微闪烁,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目光强硬而执拗。 他讨厌莫离这样从容又光棍的态度,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和资格质问金主的决定,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把杨哲非塞进他在的剧组。 还是男主演。 顾庭月觉得他哪怕是条狗,也有资格管一管自己的饭碗里为什么多了张嘴吧。 “我就要问。” 针锋相对般凝滞的氛围中,他梗着脖子憋着气,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道理的话。 他是没有理由,但那又怎样? 没有理由莫离就不该解释了吗? 青年腿上搁着的红茶茶水微晃,荡开一层层涟漪,整个人都有些无奈。 凝重的氛围瞬间消散,他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和杨哲非旧情复燃,能拿到男主演是他自己的本事,和我没关系。” “真的吗?” “真的。” 顾庭月视线落在莫离脸上,细细观察半晌,还是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于是微微眯眼: “你明天有事吗?” “没有。” “那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剧组吗?” “……好。” 顾庭月微眯的眼睛缓缓放松,眼角自然垂落。 两个人如果有关系,无论怎样掩饰,明天见面时都一定会露出破绽。 他从金主口中讨得承诺,终于不再挡着人和茶几,让开位置。 白瓷的茶杯从人腿上移到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莫离弯下腰拿起茶壶倒茶,抬眼望过来:“你喝吗?” “什么茶?” 顾庭月坐在沙发上,身体自然前倾。 “伯爵红茶。” “要,谢谢。” 他心安理得地坐在柔软的沙发里,注视着金主寻找茶杯,冲洗,倒茶。 灰色的宽松睡衣领口随着莫离的动作微垂,露出一小片幽深的空洞,很快又合起,贴着胸膛,勾勒出匀称的肌肉弧度。 馥郁的茶香飘来。 顾庭月端着茶杯尝了一口,久违地品味到家的熟悉味道,有些惆怅。 莫离低头摆弄手机,收到兰导的微信消息。 【莫总,杨影后想和顾先生讨论一下剧本的事情,能把名片推给他吗?】 兰导发来一个微信名片,有些无奈。 要是有得选,他也不会找上顾庭月的金主,实在是关系户没进群,莫离脾气又好得可以。 ……他俩为什么没加上微信? 莫离半是疑惑地转发名片。 “你给我发了什么?” “杨知水的微信,她想和你讨论一下剧本。” 顾庭月点进名片里,听见这话,感觉嘴边冒热气的红茶都不香了。 “你为什么有她的微信?” “我没有,这是兰导发给我的。” “你胡说。” “……?” 莫离偏头,看到一脸冷淡的小明星端着茶,眉眼疏离,仿佛刚刚说话的人不是他。 “你自己看。” 他无可奈何地扔出手机。 “都可以看吗?” 顾庭月接过手机,点进杨知水的名片,显示的仍然是添加好友的界面,没有好友。 “什么意思?” “你和其他小情人聊什么我也可以看吗?” 顾庭月头也不抬地问。 “……” 喂,系统吗?男主好像疯了。 —— 当晚的事情还是以顾庭月拒绝加好友而结束。 “我有什么演技上的问题请教你就可以了,没必要打扰前辈。” “是杨知水有事找——” “我不。” 顾庭月以一种闹脾气般的态度放下空荡荡的茶杯,拐进客房,“嘭”地拉上房门。 莫离拿着手机在原地头大。 要真是小情人的聊天记录,给人看就看了,可他微信里哪来的小情人? 除了公司机密还是公司机密。 他以“公司机密不方便外泄”的理由要回手机的时候,小明星看他的眼神充斥着不信任和受伤,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你肯定跟杨哲非旧情复燃了吧! 莫离真想回一句“关你屁事”,可顾庭月没有真的问,他也不好回。 隔天,莫离按照约定陪小明星前往剧组。 影视基地里古香古色的街道里架满了摄影机和器具,快到冬天,气温降得很快,工作人员都套着厚厚的羽绒服。 莫离刚下车就咳嗽两声。 “……你不舒服就先回家吧。” 顾庭月看眼包裹还算严实的身旁人,手指从围巾上移开,伸手替他团了团松散的羊毛围巾。 话音刚落,一道高挑英俊的身影走了过来。 阴影落下,顾庭月抬头,看见杨哲非的脸,心情一下子变沉,眼睛眯起。 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准备看杨哲非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你要来……莫总,今天天冷,你先到里面坐吧,我去煮点姜汤。” 杨哲非视线从十八线小糊咖指尖上移开,眸光温柔地注视着莫离。 他大概是换季受了点凉,桃花眼半眯,鼻尖发红,下巴埋在围巾里,声音发闷: “我说过,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会客气。” “……剧组现在缺人,我走了一时半会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杨哲非苦笑两声,“我不会来找你惹你生气,只演戏可以吗?” 莫离呼吸很慢,声音明显。 他想想情况确实如此。 这部剧对顾庭月拿奖很关键,不能出问题,哪怕想换掉杨哲非,也得先找到合适的演员。 “你最好能按你说的做。” 莫离半眯的桃花眼里隐隐闪过一抹阴狠,语速轻缓,透着些许威胁,“走吧。” 他收回视线,带着顾庭月越过对方。 男人高挑的身影落在他们身后,孤零零的,影子在地上拉长。 走进开着暖气的屋内,莫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取下围巾,走到暖气片旁边。 “莫总心软了?”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要不要我给莫总煮点姜汤?” “……” 莫离回过头,看见顾庭月表情管理失败,英俊的五官染上些许阴狠。 “莫总——” “你也滚。” 莫离被烦得不行,抬手按了两下眉心,“没事做就去换衣服拍戏,别每天光想着做饭毒杀我。” 第16章 他夸我了 “那我请杨影帝来给莫总煮?” 剧组里人来人往,顾庭月毫不避讳地站在莫离身前,浅笑的模样落进附近的摄像大哥眼底。 “顾先生跟莫总关系真好啊,他俩是朋友吗?” 大哥取下镜头盖,扭头询问身旁的演员。 李竹一身青袍,坐在小马扎上背台词,听见这话嘴角不由得抽搐一下。 前几天在山上的时候,他已经从许冬口中知道这俩人的关系。 “嗯……” 李竹移开视线,微妙地应了一声。 以莫离在娱乐圈只手遮天的本事,可不是他一个小演员能议论的,保住饭碗最重要。 八卦这种事还是烂在他肚子里比较好。 摄像大哥感叹一声,一脸欣慰。 接受到这道明显的视线,莫离思维被打断,遥遥地回了个莫名的眼神。 突然这么看着他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莫总,我这就去找杨影帝。” 顾庭月见他这样,低笑一声,语速缓慢地说道。 “要开始拍戏了,别乱来。” 莫离视线重新移回小明星明显不开心的脸上,精神因为生病有些萎靡,懒得思考,“阴阳怪气我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劝你理智一点。” 他知道顾庭月在做什么,只是不理解为什么。 莫离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有许多小情人这事,顾庭月也知道,虽然实际上并没有。 可这不妨碍小明星早知道自己没资格管这事。 “难不成你要把我从这个剧组踢出去,好让杨哲非眼前干净一点?” “我不喜欢重复我说过的话。” 莫离按上跳动的太阳穴,有点来气,“而且你也没资格问我,明白吗?” 他早解释过自己和杨哲非已经没有关系,顾庭月还是紧着这屁大点事在他面前晃悠来晃悠去,在这里胡搅蛮缠。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身前传来两声明显的喘息声。 莫离松开按在太阳穴的手指,抬眼望去,眼前绷着一张脸的小明星咬牙切齿,面色黢黑,见他望过来,瞬间冷笑一声。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不是,没资格过问您莫总的私生活。” 顾庭月冷冷地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一个人走出大门,迎接外面的冷冽寒风。 不过片刻,人影消失。 莫离沉吟半晌,搬着小板凳又往暖气片跟前挪了挪,感受到一股令人安心的热气。 “莫总,你见顾庭月了吗?这会儿天光正好,拍完他的戏还得拍其他演员的,有点赶时间。” 不过几分钟,头发花白的兰导脸色不太愉快地走过来,手里握着卷成圆筒的剧本。 “稍等,我打个电话……咳咳。” 莫离顿了顿,指了指手机,兰导微微颔首,没有出声,等着他打电话,接通。 “喂,莫离?” “你在哪?到你的戏了,兰导说赶时间。” “快到门口了,很快。” 手机那边风声明显,伴随着凌乱的呼吸声,顾庭月挂断电话,一路飞奔回影视基地,迎面撞上黑着脸的兰导。 “别以为你走后门我就拿你没办法了,你要是对演戏这个态度,以后就是莫总进我的剧组,我也不可能放你进来。” 年过半百的老人眼神不悦,卷成筒的剧本敲着手心。 “抱歉,我现在就去换戏服。” 顾庭月没解释,干脆利落地道歉,低头解开脖颈绕着的围巾,递出塑料袋,“这个麻烦你带给莫离,他有点感冒。” 围巾解下,他顿了顿,面色不善地补充道,“看着点杨哲非,莫离说他要在姜汤里下毒。” “……?” 兰导接过药房的塑料袋,指责的话一时间被堵进了肚子里。 谁要下毒?往哪里?杨哲非?这跟姜汤又有什么关系! 一头雾水的兰导看着身姿挺拔欣长的青年走进化妆间,短短十几分钟,再出现时黑衣红剑,清冷恣意。 墨色的长发扎成马尾,顾庭月拎着有些重量的道具剑走过来,眉目间已经染上些许角色的桀骜散漫。 “药给他了吗?” “给了,莫总让我替他说句谢谢。” 兰导点头,眼底闪过些许满意之色,“我看你以往的作品里没有古装剧,会用剑吗?” “略懂一些。” 顾庭月握紧剑柄,漫不经心地抬起长剑,举起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想着耍两下意思一下。 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人影靠在门框。 莫离端着透明的玻璃杯,里面泡着冲开的浅褐色药粉,热气氤氲。 原本微微发白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桃花眼半眯,视线直白地望过来。 顾庭月站直身体,散漫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手腕半转,“刷”的一声,长剑在空中划出一个红色的月牙。 红光蹁跹。 破空声与鸣音交错,宽松的黑色外袍随着动作翩飞。 兰导一脸“你怎么还藏着这一手”的震惊表情,下一秒,剑尖点地,刺啦一声划出一个半圆,掀起周围的枫叶。 长剑一挑,红光闪过,一片片枫叶从头顶落下。 纷繁的枫叶中,莫离与顾庭月遥遥对视,见他挽了个轻巧的剑花收起长剑,清冷疏离的五官稍稍回暖。 薄唇张合:“怎么样?” 他眉梢微扬,透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恣意之感,莫离眯了下眼,按下心底跟人一较高下的想法,慢吞吞地喝了口药,点头。 算了,看在药的份上,放他一马。 顾庭月的生活到底没什么危险,有也不可能练一手冷兵器,这一手舞剑的效果,高情商的说法是强身健体,视觉效果绝佳。 指望真有什么杀伤力纯粹是想瞎了心,不过用来拍戏绰绰有余。 不远处,顾庭月看到莫离点头,嘴角稍微上扬了一瞬。 “他夸我了。” 顾庭月装作漫不经心地横起长剑,手指抚上鲜红的剑身。 “确实不错。” 兰导连连点头,抬起右手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好好努力,等到时候拍完,观众会对你改观的。” 网上现在的舆论方向对顾庭月很不利。 有人专门把他在《乡间生活》承认没有试戏的片段剪辑出来,然后配上记者会里他对角色的“超前理解”。 “这不是关系户我吃,好吧。” “上山坐牢这个综艺之前定的常驻嘉宾也没有顾庭月……懂得都懂,老资源咖了。” “谁家资源咖演《霸道校草爱上我》,还半年都没有丁点水花,我猜是最近转运了吧” 第17章 全是感情没有技巧 绝大多数路人对资源咖充满厌恶,小部分水军回天乏术,只能揪着花絮里顾庭月的演技夸。 “他确实很适合这个角色,兰导眼光还是这么毒辣。” “仅粉丝可见的演技是吧?” “杨影后碰见这么一个男三,真是这辈子有了” “……” 网上的舆论几乎是一边倒,莫离喝完药,精神刚刚好了一些,就刷到微博铺天盖地的谩骂。 天都塌了。 莫离退出小明星的微博,和公关团队沟通了一下目前的情况。 “我们尽可能把舆论往演技上面引导,弱化走后门这事,后面只要拍出来的效果好,评论会自己反转。” 当然,到时候还是会请水军带节奏。 “可以。” 莫离对认可了这个简单但有效的方案。 他关上手机,兰导的小助手走过来,手里拿着带垫子的小马扎,还有一个热水袋。 “莫总,您坐在这里看吧,这儿视野比较好。” 小助手给莫离找了个最佳观景位,就在兰导和一堆摄像的不远处,然后递出热水袋。 “谢谢。” 莫离揣好手,礼貌颔首。 脸颊冻红的小助手笑了笑,回到兰导旁边打杂去了。 今天的温度很低,已经快零下十度,在场的演员和摄像都冻得有些僵硬,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第一场戏是顾庭月和杨哲非的对手戏。 男主与男三初次见面时,两人都已经对女主心生好感,于是见面就掐架,兵器拳脚纷纷往对方身上招呼。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面色冷漠,出手狠辣,拳拳到肉。 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顾庭月长剑架在人脖子上,一拳抡出,打歪了杨哲非的脸。 “你……” 杨哲非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抹惊疑,与人冷淡的视线相接,回过神来也发了狠,不再控制力道。 拳拳到肉的声响无比明显,兰导分不出这是私人恩怨还是演戏,但效果出奇得好,他犹豫着没有叫停。 长达三分钟的互殴结束,顾庭月按照剧本里的内容倒在地上。 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鼻尖发红,他挑衅似地勾了勾唇角,杨哲非立马火气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上一提。 照脸就是一拳。 “你个魔族接近听听到底有什么阴谋!” 顾庭月脸颊微微发麻,他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和人对视,这时,女主赶来,阻止二人。 “卡!这遍很好啊,但是私人恩怨不要带进戏里,有些人注意一下力度。” 场记拍完板,兰导意味深长地叮嘱。 小助手拿着提前准备好的冰袋小跑上前:“顾老师,您先敷一下脸。” 顾庭月接过冰袋按在微微肿起的右脸上,冰得倒吸一口凉气,脸颊发麻。他回头看了眼皱眉的杨哲非,捂着冰袋蹭到莫离身前,垂眸低头。 “他打我。” 莫离仰着头,心想明明是你先打人家的。 只是力度控制得很好,没打出什么肉眼可见的伤势,所以表面上看顾庭月才稍微占理。 “……你要我做什么?把他踢出剧组吗?” 莫离问。 “没有,我只是跟你说一下,我没关系的,只是一点轻伤,一会儿就好了。” 小明星轻轻摇头,脑后马尾晃动,柔顺的发丝滑到身前。 他低垂着脑袋和视线,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莫名显得有几分委屈跟可怜。 莫离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怀里抱着热水袋,万分无奈,根本猜不到太子爷希望他做点什么。 封杀杨哲非吗?那也得等到这部剧播完,顾庭月拿到最佳男配角之后。 可他拿了最佳男配,他俩就闹翻了,根本不需要封杀杨哲非。 “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我猜不到你们年轻人的心思。” 顾庭月略略抬眸,观察莫离的表情,确认他脸上的忧愁不似作伪,思索片刻,说:“除了剧组,我不想你以后和杨哲非见面。” 顿了顿,他冷漠的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缝,流露出几分扭捏的感觉。 “你已经有我这个金丝雀了,不用再找其他人。” “……好。” 莫离沉默半晌,轻轻点头。 俩人身旁,摄像大哥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你俩不是纯友谊吗?! —— 下一场戏本来还是顾庭月,但因为小小破相,只能先拍杨知水的戏份。 真材实料的杨影后一秒进入状态,仿佛真的成为了剧本中高坐云台又心怀天下苍生的裳听。 气质清冷,眼神悲悯。 莫离偏过头,刚想叮嘱小明星好好看好好学,就见人视线一直追随着那道白影,一动不动。 冰袋贴着的脸颊基本已经消肿,但仍然紧贴着脸颊,顾庭月感受不到冷一样,没有任何动作。 莫离悄然无声地收回视线,捏捏怀里已经开始变凉的热水袋,感受到一股冷风吹过。 淡淡的草木香从身旁飘来,他刚收回视线,欣赏场内影帝和影后互飙演技,身旁就响起窸窸窣窣的细响。 顾庭月半蹲下来,往莫离身旁靠了靠,避免声音收进设备中,压低嗓音: “我第一次在电视里看到杨知水,她演得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大师姐,因为仇恨变得冷漠,再到黑化,堕魔,独自一人持剑杀得宗门片甲不留,一身白衣站在血泊之中。”顾庭月声音很轻地说,“我太喜欢那一幕了。” 人人尊敬的大师姐被抽掉仙骨,跌进尘埃,然后靠着仇恨重新爬起来,为自己复仇。 杨知水并不是主角,只是剧中一个悲惨的女配,最终因为屠杀太多无辜之人死在主角手里,但依旧不妨碍她的魅力。 也因为这部剧,杨知水正式走入了众人的视野之中,不久后又作为女主出演了一部大爆的古装剧。 可剧播出没多久,她就宣布息影,匆匆前往国外,好几年没有出现在荧幕中。 娱乐圈里少了张面孔不是什么新鲜事,观众们渐渐忘记她,粉丝也纷纷离开,然而顾庭月硬是等了她许多年,等到杨知水回到国内,再度复出。 这次,他不会再错过追逐她的机会。 “你说,到底是谁选了她演大师姐这个角色,真是太有眼光了。” 顾庭月取下冰袋,一只手撑着脑袋,蹲在莫离身旁喃喃自语。 第18章 只是朋友 莫离偏头看了他一眼,心想: 不巧,正是在下。 杨知水以前的资源都是原主硬塞的,一开始,她以为莫离只是欣赏她的才华,后来才知道其实是对她抱有不轨之心。 她无法接受。 杨知水演技和天赋都很好,她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根本没想过用这种方式换取资源,可莫离在娱乐圈只手遮天,不服从他就会被封杀。 挣扎失败还差点丢掉清白后,杨知水终于认清现实,离开了国内。 “我听说,你当年认识杨影后。”顾庭月扭头对上莫离的视线,眼神微微晃动,遮掩住眼底复杂的情绪,喉结滚动,“你知道她为什么息影吗?” 微垂的桃花眼底一片平静,连一丝涟漪也泛不起来。 “我不知道。” 莫离平静地回答。 他的表情严丝合缝,没有半点破绽,可完美的反应就意味着刻意,而刻意意味着他在隐瞒。 顾庭月本能地不想深究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希望听见自己不喜欢的回答,也不想问自己如果真相如他所想,他该怎么选择。 即便一开始接近莫离的目的就是为了背叛,此刻他都难以遏制地开始回避,不想面临这个结果。 有那么一瞬间,顾庭月突然理解了杨哲非。 以娱乐圈普遍对金主的认知来应对莫离实在是太肤浅,鲜少有人会只想要他手里的资源,而不想得到这个人。 莫离脾气太好,好到给人一种似乎努努力,就能得到他,同时得到他全部的资源。 拿下长期饭票。 顾庭月突然好奇,他对其他的小情人究竟是怎样,是不是和自己一样。 可话还没问出口,下一场戏就即将开拍,他拿起剧本走到兰导身旁,看见远远站在一旁的杨知水。 “你和知水先聊一下吧,她能帮你很快入戏。” 兰导看过杨知水的戏,眉头舒展,花白的头发都仿佛发光一样,心情肉眼可见的好。 顾庭月点头,走向离兰导和摄影都很远的杨知水。 “前辈。” 他礼貌颔首。 “顾老师,你好。”清凌的嗓音缥缈婉转,杨知水一身白衣,柳眉细长,眼眸似水,“这里我是这样想的……” 她低下头,只用一根银钗竖起的长发散发出淡淡的花香,顾庭月探头看她圈出的剧本,脑袋靠得很近,但没有接触。 短暂的走神中,他想起莫离常用的洗发水味道,清冽而淡的海盐清香。 半长的黑发一直垂到后颈,阳光下微微泛棕。 回过神,顾庭月集中精神和杨知水讨论剧本相关的问题,不再多想。 杨影后对剧本的理解比他优秀许多,无论是对人设的解读,还是台词的情绪,都很细腻深入。 顾庭月听得频频点头,脑海中一些长久以来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你的学习能力很强,顾老师。”讲完剧本,杨知水微微笑了笑,半是犹豫地问,“那个,你和莫总认识吗?” 她清秀淡雅的脸庞微微发白,说完抿起嘴唇。 “嗯……是的。” 顾庭月点头。 “……你们是朋友吗?” 带着些许不安的嗓音响起,顾庭月面对状态不太自然的偶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以前猜测过,杨知水可能和莫离的关系不简单,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她才远走国外。 “啊……如果不方便的话不用回答也可以。” 见他半天没说话,杨知水连忙歉意地摆手,示意他不用太在意。 顾庭月摇了摇头。 他说不上自己的心情是怎样,但下意识地不想坦诚难以启齿的现状,沉默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嗯,只是朋友。” 他可以不在乎外界的评价,网友的谩骂,同行的鄙夷,但唯独不希望在杨知水面前展露自己卑劣的一面。 顾庭月从找上莫离开始,第一次觉得金主不是什么好词。 杨知水微微松了口气,紧张到发汗的手掌渐渐放松,调整好心态继续拍戏。 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向兰导所在的方向看过一眼,从骨子里排斥和莫离接触,不愿因此回想起过往的记忆。 —— 顾庭月的戏是今天第一个拍完的。 他下午三点就结束最后一场,和剧组里态度和善的演员老师们简单打过招呼,走出影视基地,钻进保姆车。 莫离正抱着ipad处理工作,头低着,额发垂落,遮住大半眉眼。 顾庭月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比早上好得多,感冒应该好了个七七八八。 “你和杨知水聊了什么?” 莫离头也不抬地问。 小明星动作明显地僵了一瞬,随后不动声色地坐在他身旁:“就是剧本的事,前辈教了我一些技巧。” “嗯。” 莫离应了一声,嗓音还带着点不甚明显的鼻音。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深究两个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其实当时在他的位置,多少能听到一点。 前边的不清楚,最后一句“只是朋友”听得明明白白。 坦白说,朋友关系都是顾庭月有点高攀了,不过考虑到太子爷面子的问题,莫离也不打算和他计较。 车内陷入寂静,呼吸可闻,凝滞的气氛中,顾庭月连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身旁的青年双腿交叠,大腿上隔着平板,正在浏览文件。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倒映进莫离的瞳孔里,像是印上了两个小小的屏幕。 眼底一片冷然。 “……她还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顾庭月突兀地出声。 “嗯。” 莫离应了一声,再也没有下文,顾庭月没等来他问,只能自己摊牌:“我说我和你是朋友。” “你对外就应该这么说。” 屏幕熄灭,莫离从平板上移开视线,抬头与人略带心虚的眼眸对视,“而不是说我是你的金主,你知道这话说出去公关有多难做吗?” 小明星陷入愣怔,哑口无言。 他迟来地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因为他多少有点心虚,才下意识想要隐瞒。 然而这种想法只在脑海中停留一瞬,就变成了“莫离不想公开和他的关系”。 上一秒还心虚踌躇的小明星,下一秒听见金主的忠告,就冷着一张脸往门边挪,挪到离人最远的地方,脑袋往冰凉的玻璃上一靠。 冷哼一声。 “……你又在闹什么?” 第19章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算了,你想闹就闹吧。”莫离久违地感受到一种养孩子的头疼,他呼出一口气,干脆不管了,“明天上综艺的时候管管自己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清楚,不清楚就问于潇。” “哦。” 顾庭月脸颊挨着冰凉的玻璃,脸颊上还有长时间戴头套留下的印痕。 呼吸在窗户上凝成一小片白雾,紧接着散开,又重聚,窗外天空颜色暗沉,最近几天可能是要下雪了。 他感觉莫离脑子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此外的什么都不剩下。 明明最本质的工作是金主来着。 —— 周一上午七点。 《乡间生活》准时开播,山脚下几位老嘉宾打过招呼,开始爬山。 新来的杨知水完全没见过这个架势,眼睛微微瞪大,犹豫片刻还是跟着众人开爬。 接近八点,一行人气喘吁吁地登上半山腰,见到自己简陋的茅草屋,甚至有一种想要落泪的感动。 “杨老师和我一起住吧。” 温婉脸颊红扑扑地抱住杨知水的胳膊,跟她解释了一下茅草屋的分配情况。 单人住的只有两间,总不能把杨知水分配给顾庭月。 许冬趴在石桌上扭头望过来,有气无力地:“能不能等一会再去看池塘跟树林,我要死了。” 上次节目结束的时候,导演说这周会开放新区域,给嘉宾们一些新的获取食材的途径。 燕导比了个手势表示可以。 “导演,弹幕现在都在骂顾老师,你看要不要让他回应一下……不然完全没有人在讨论节目相关的内容。” 休息时间,副导演拿着手机一脸严肃地找过来,给燕导展示直播间的弹幕。 大部分飘过的弹幕都在质问顾庭月靠什么进的《与君长相守》剧组,明明他亲口在节目里承认过没有试戏。 这些人并非节目的观众,很大一部分都是只看过相关视频,义愤填膺地过来质问。 副导演一脸为难。 这种偏真人秀的节目不怕观众撕,但是得撕节目里的,不能撕外边的野生节奏。 这样闹下去,真正看节目的观众没法讨论不说,还要被劝退,直接影响基本盘。 “你去和顾庭月沟通一下,然后后台先设置屏蔽词吧,再封几个号……” “好。” 副导演点点头,在镜头外的位置对顾庭月比了个手势,吩咐周围的摄影师先拍其他人。 身姿欣长的青年套着厚重的羽绒服,仍然不显臃肿,顾庭月慢悠悠地走过来,扯下遮住下巴的围巾:“怎么了。” “顾老师,您进剧组这件事对我们节目影响挺大的,您这边想过公关吗?” “我是凭实力拿到这个角色的,不是网上说的那些原因。” 顾庭月指尖松松地绕着围巾,露出一小节领口,黑色的麦克风还在工作,清晰地录进了这句话。 副导演一看,人都呆住了。 他刚刚的意思明明是让顾庭月关了麦克风再来! 不过既然木已成舟,他只能硬着头皮询问具体的原因,顾庭月已经拿到一套提前编好的话术,原封不动地开始复述。 “苍悻这个角色一开始定的就是我,但后来定档的时间和我的工作冲突,才会对外选角……后面我推了工作,专心演戏。” “原来是这样。” 副导演一脸恍然。 他虽然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一个字都不信,但这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已经足够。 要是能在问题爆发的第一时间公关就更好了。 …… “我就说顾庭月很适合这个角色,你们看过花絮就知道,他演技和形象都很贴合,不输许影帝的” “确实,张嘴就喷的能不能好歹看完花絮,演技这玩意不是有眼就能看出来?” “?” “这种解释也有人信?你怎么不信我是秦始皇?” “人家不解释你说他心虚,解释了你又不信,好赖话全给你说了,你无敌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是来看节目的,想吵架的移步论坛好吧” “婉婉老婆~阿水老婆~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吧” “……” 屏蔽词加上水军的努力,弹幕瞬间和平下来,渐渐回到以往的画风。 “好了!大家都休息的差不多了,现在准备前往新区域,获取今天的食材。我们要分为两组,一组前往池塘,一组前往树林。” 大冬天的,两边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好活,大家也都没什么倾向,于是随便分了两组。 一组三个人,一组两个。 顾庭月跟杨知水黑白配选到一起,余裕主动过来,三人一起前往被冰冻住的池塘。 所幸冰不是很厚。 节目组给了他们一个鱼竿,毕竟手搓有点要求太高,顾庭月找了个顺眼的位置一坐,开始钓鱼。 直播间一片岁月静好。 莫离坐在客厅里看直播,助理站在一旁,目不斜视地汇报公关的情况。 “……要是顾先生以后不说话,我们的公关能轻松不少。” 正所谓祸从口出,尤其是顾庭月。 助理感叹。 他跟了莫离很久,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难搞的小明星。 以前莫离身边的人不管是冲着什么来,好歹对自己的名声都很看重,对于安排的资源和方案也很配合。 只有顾庭月长了一张嘴,什么话都敢说,情商跌穿地心的同时,还经常被人骂成没上过学的小学生。 “学历这个事,您最好问问他,不行的话以后我们就避免这个话题。” 助理说完,见沙发上支着脑袋的老板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桃花眼半垂,纤长的睫毛下压。 要不是知道莫离骨子里是个没人性的家伙,助理这么多年难保不生出一点多余的心思,可惜他知道。 所以他完全不理解杨哲非为什么要回来,甚至打他的电话,希望他能帮帮忙。 “对了,杨哲非先生想问问您——” “没兴趣。” 莫离直截了当的拒绝。 “好的。”助理点头,见老板在看电视,还是忍不住想问,“他为什么……我记得他走的时候明明如释重负。”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助理恍然,他点点头,扭头看向电视屏幕里正在钓鱼的顾庭月。 打窝全打到冰面上了。 他不忍直视地回过头,视线落在莫离侧脸上,突兀地意识到老板对顾庭月和其他人好像不一样。 好久没见老板这么纵容一个人了。 第20章 你跟别墅主人八字犯冲 “哇,顾老师,你好厉害,你居然会钓鱼哎。” 余裕蹲在岸边,戳了戳结冰的水面,凉得缩回手,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不远处,杨知水站在池塘边环顾四周,欣赏风景。 山上的空气干燥冰凉,视野开阔,入目全是山石和树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令人心旷神怡。 听到余裕的赞叹,杨知水下意识地望了过去,眼底浮现出一丝崇拜。 她穿得不是很厚,半敞的薄外套里是件雪纺衬衫,带着蕾丝花边,随着微风轻摆,整个人气质缥缈又安宁。 顾庭月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盯着细长的鱼竿,面无表情: “不会,我在emo。” “……” 余裕还以为顾庭月这么专注,应该很会钓鱼。 “我们今天还能吃上饭吗?” 沉默良久,杨知水看着完全没动静的鱼竿,轻声询问。 顾庭月微微偏头望过去,见出声的是杨知水,又默默地回过头,继续盯着鱼竿发呆。 刚刚说话的要是余裕,他会立马反唇相讥,但开口的是自己的崇拜多年的偶像,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尽力。” 他说。 …… “!!!” “真的假的,顾庭月嘴里怎么还能说出人说的话?我不信。” “杨知水好歹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久,小顾尊重一点很合理。” “许冬:?” “不对劲,顾哥好像被人魂穿了” “有这么严重吗?” “对啊,就不能是他喜欢杨知水吗?” “他是杨影后粉丝?我怎么不知道,我从他出道就开始粉他了!” “朋友,你能粉顾庭月这么久,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 弹幕对顾庭月嘴里说出人话这事都不是很适应,余裕也一样,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奇怪。 大大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他在两人身上扫视几次,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懂了,要抄cp噶韭菜了。 余裕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 中午十二点,两队人马回到茅草屋。 两人组在树林里逛了一天,除了昆虫以外的活物一个都没看见。 温婉拍着头发上的树叶,听见不远处愉快的交谈声,抬头一看,见余裕抱着鱼竿,眼睛亮晶晶的。 “顾老师钓到鱼啦!” 他兴奋地和众人宣布这个消息。 顾庭月提着手臂长的鱼和杨知水落在后面闲聊,女人双手背在身后,长发披肩,微笑着问:“顾老师真的不会钓鱼吗?” “新手保护期而已。” 顾庭月不甚在意地回答。 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用明白鱼竿已经是他对钓鱼的全部理解,再深入一步都不会。 “顾老师你是我的神!” 饿了一上午一无所获的温婉看见鱼,感动地拉了拉鱼鳍。 许冬满头大汗,弯着腰扶墙喘气,另一只手背上扶一扶膝盖扶一扶,忙碌得令人心酸。 一条鱼不够五个人吃,但有总比没有强。 “顾老师钓鱼辛苦了,我来做饭吧。” 温婉谨慎地开口,试图从人手里夺走鱼的烹饪权。 这话一出来,许冬立马喘匀了气,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小顾你休息吧,做饭的事婉婉来就好。” 顾庭月本来也不会做鱼。 他顺从地交出了鱼的处理权,许冬松了口气,跑去问温婉要做成什么口味。 温婉眉飞色舞地一通比划,又皱起绣眉:“调料和厨具都不太够,要是能借用一下小别墅的厨房就好了。” “哎,你要不和小顾一起去问问?” 许冬建议。 “我不去。” 顾庭月冷硬地拒绝打破了现场友好的氛围,温婉愣了愣,笑着打圆场:“顾老师今天辛苦了,要不我和杨老师一起去吧?正好她想看看别墅后面的花园。” 虽然花已经死完了。 “可以吗?那太好了。” 杨知水眼睛一亮,笑眯眯凑到温婉身旁,闻到一股明显的鱼腥味。 活鱼在这个环境还真不太好处理。 两个人迅速敲定了意向,一起前往小别墅,顾庭月看着二人的背影,突然想起来杨知水对于莫离的忌惮。 “等一下,杨老师不能去。” 他叫住两人,面对女人惊讶的视线,喉结滚动,眼神深暗,“我有些事想跟杨老师聊聊。” “那我先和顾老师聊一聊?” 杨知水为难地开口。 温婉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挽留她,余光仿佛能感受到顾庭月面无表情时的压迫感,不敢出声。 杨知水也有点不敢拒绝。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顾庭月,温婉眼睛一闭,独自一人前往小别墅,单薄的背影萧索又孤独。 “顾老师找我有什么事?” 镜头的角落里,顾庭月按掉麦克风,示意对方也这么做。 他表情平静,眼神平淡,看起来像是谈正事,杨知水犹豫片刻,配合地按掉了麦克风。 “我不建议你去小别墅,你跟别墅的主人八字犯冲。” “……” 女人柳叶般细长的眉轻轻蹙起,“顾老师,你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语调婉转柔和,然而已经足以表现她的不悦。 这样莫名其妙的说法听起来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顾庭月低头捻着围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想告诉杨知水莫离在这里。 朋友出现在片场还算说得过去,但出现在节目的拍摄地点,可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杨知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久,不会猜不到他们的关系。 ——反正是莫离要他对外说是朋友。 顾庭月忽略心底对于眼前人微妙的情绪,隐隐察觉到什么一样抬头,看见温婉停在小别墅的门口,鼓起勇气敲门。 门从里面拉开,青年手指握着鎏金的门把手,毛衣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腕。 黑色的低领毛衣衬得他肤色很白,锁骨愈发深邃。 他好脾气地让开位置,温婉连连鞠躬道谢,和摄像一起走进小别墅。 突如其来的,顾庭月心底升起一股烦躁。 仿佛某种仅属于自己的特权被打破,原本只应该卖他面子的人,却对其他人一样温柔。 烦躁之余,他心底还升起了些许不安。 “顾老师?” 第21章 莫离说他是你的粉丝 察觉到他脸色不太好,杨知水叹了口气,不忍心再质问,“……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这一瞬间,顾庭月明白了为什么他觉得烦躁。 就像他会因为杨知水而游离一样,小情人遍地都是的莫离,一样可能会面对温婉而游离。 客观而言,温婉的相貌和性格都很讨人喜欢。 她没有什么锋芒,说话轻声细语,情商也很高,一张清纯的初恋脸更是能勾起无数人的青春回忆。 这样一个人,莫离感兴趣的概率是多少? 顾庭月猜不到,他满心烦躁地回到茅草屋附近,拎起斧子开始劈柴。 “咔咔咔” 许冬一脸惊疑地找上杨知水:“你们聊什么了,他这么生气?” “顾老师叮嘱了我一些事情,可能是我一开始不相信他,他有些伤心。” 杨知水无奈地解释。 “哦——”许冬恍然大悟,“他是有点小孩子脾气,你别放在心上。” 娇生惯养多年的太子爷不了解人情世故情有可原,风评不佳但也没什么坏心思,许冬跟他相处了三天,觉得这人还行。 不好相处,但是很直接,不会表面上微笑,暗地里搞些有的没的。 “话说回来,你当时试戏的事情……?” 杨知水掐掉麦克风,低声询问。 许冬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没有说话,对方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娱乐圈里这种事情很常见,许冬多少是有点不爽和嗤之以鼻,但也谈不上怨恨。 杨知水也没安慰他,简单宽慰两句,便转移话题聊起其他事情。 —— 顾庭月劈柴劈了半个多小时。 他余光一直关注着小别墅的门口,试图从短暂的开门时间里看穿莫离的想法。 很遗憾地失败了。 开门的是温婉,莫离连衣角都没出现在门外。 顾庭月本想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劈柴,结果视线往下,看见温婉手里提了个精致的小餐篮。 竹篾编制成的小篮子外还搭着一角红白格子布,刚好可以用来铺在石桌上,温婉脚步轻快地走过来,从餐篮里拿出做好的、还冒着热气的清蒸鱼。 “莫先生人真的很好,我之前还有点怕他……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温婉歉意地笑笑。 余裕微妙地看了她一眼,很难相信这个说法,只能转移话题:“咦,里面还有东西吗?” 他看见打开的篮子里还装着东西,好奇地抓出来一看,是一包小薯片。 “哇塞,这是在山上坐牢可以拥有的东西吗!” 余裕激动得不能自已。 自从上次节目组发现许冬偷偷吃面包,这次上山检查了所有人行李,取走了所有零食和罐头。 他这么一喊,所有嘉宾都纷纷围了过来,发现篮子里还装着其他几样小零食。 正在劈柴的顾庭月手腕用力,一声闷响,木屑跳动,斧子狠狠地嵌进木墩里。 他回过头,看见篮子里拿出来的零食全是他柜子里的,一时间心里有些酸溜溜的。 那都是我的! 莫离怎么能拿他的东西送给其他人? 虽然不是他亲手买的,可是上次莫离都拒绝了余裕拿雪糕,为什么这次愿意给温婉小零食。 他的饭碗里是不是又要多一张嘴了。 顾庭月从小就不喜欢别人碰属于他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也无论他是否喜欢。 “顾老师过来一下!” 人都聚在一起,温婉环顾四周,看见顾庭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柴火堆旁边,朝他招手。 顾庭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走过来,一扫桌子上堆放的小零食。 心底还是感觉有些难受。 “这是莫先生拜托我带给顾老师的,他说他是你的粉丝,希望这样你心情能好一点。” 温婉戳戳石桌上的果冻感慨,“我都没发现顾老师今天状态不好,莫先生真是个好人啊……” 黄鹂般婉转的声音在山间飘荡,顾庭月按在冰凉石桌上的指尖开始发热,心跳声渐渐变大,乱拍。 他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的感受,只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寒风化成柔软的羽毛,飘过他心尖。 他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 顾庭月拎走了全部的零食和小餐篮,没有吃一口鱼。 余裕咬着筷子看着青年背影消失在茅草屋内,饿到极点的时候,甚至恨不得吃一口鱼刺。 “顾老师做人实在是太真实了。” 他碎碎念的感叹。 换成其他任何人,这会儿都做不出一个人把零食抱走的事情,只有顾庭月完全不在意弹幕说他自私,拿完就走。 一点都不带留恋的。 吃完鱼还是饿得半死的四个嘉宾不约而同地盯着茅草屋的门,脑海中有闪过邪恶抢劫计划的,也有试图打感情牌的。 “你说我现在去别墅乞讨还来得及吗?” 许冬幽幽地说。 “放弃吧,许老师,莫先生只粉一个,根本不会给其他人小零食。” 当事人温婉表示遗憾,仔细想想又不大确定的说,“不过您要是真的快饿死,他应该会给你找点吃的……” 在她看来,莫离人还是挺好的。 —— 晚上十点。 下午靠村民接济活下来的嘉宾回到茅草屋,关灯睡觉。 顾庭月炫完屋里的小零食,拎着篮子打算去别墅进点货,离开时没意识到隔壁屋的房门打开。 杨知水睡眠很浅。 她听到动静出门,以为是有什么事情,结果只看见顾庭月离开的身影。 这么晚是去做什么? 她疑惑地看着不远处的别墅亮起灯光,微微一愣,想起温婉对别墅主人的称呼——“莫先生”。 …… 别墅门口。 莫离刚打开门,一个软乎乎的身影裹着冷风一起扑了过来。 “莫离……” 蓬松的羽绒服压扁,草木香飘来,顾庭月下巴抵在人肩膀上,感受到温暖的体温透过毛衣,传递过来。 他低垂着眼睛,低哑的嗓音轻而和缓。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没有任何征兆,莫离没能躲开,微微愣怔了一瞬,没搞懂小明星在干嘛,但还是拍了拍他的背。 “今天辛苦了。” 第22章 《拖拉机维修与保养》 这话并不是敷衍。 顾庭月早上爬山,上午钓鱼,中午劈柴,下午跑遍村庄,寻找晚饭的食材。 累得够呛的同时,更是克制着自己,没有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对不起,我不该和你闹脾气。” 小明星轻轻嗅了嗅他发梢的海盐香味,气息绵长,心跳凌乱,“我知道我很幼稚,总是想一些有的没的事情,但我——” 好像并不是出于远超常人的占有欲才做这些事,而是因为喜欢。 他不知道自己对莫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超过交易关系的想法,但如果说他意识到自己心动的瞬间,他一定会选今天中午。 在他莫名其妙和莫离闹脾气,惹人不高兴的时候,莫离拜托其他人给他送来小零食。 只希望他开心一点。 顾庭月第一次这么深刻的感受到,自己切实地身在娱乐圈,处于屏幕里的另一个世界。 而屏幕外并非空空荡荡,也有人在关注着他,看着他在屏幕内来来去去,关心他会不会不开心。 此时此刻,这个人正在他怀里。 没有无法穿过的屏幕,没有距离,他清晰地感受到莫离的体温、呼吸与心跳,手掌顺着他胳膊往下,抓住手腕。 顾庭月轻轻地带上房门。 “没关系,闹脾气是小孩子的特权。” 莫离温和的嗓音伴随着房门关闭的轻响传来。 小孩子。 顾庭月不知道这是某种阴阳怪气,还是真这么觉得。他扯下脖颈的围巾,拎在手里,解开大衣的扣子。 想了想,意味深长地低头与人对视:“我不是小孩子,你知道的。” 窸窸窣窣布料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内清晰可闻,莫离愣了下,心想我知道什么。 年龄? 他确实知道顾庭月的真实年龄,相比于他接近三十岁的年纪,的确算小孩。 莫离在人深暗的眼神注视下思索良久,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他们最初认识的那天—— 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不能承认没发生什么的夜晚。 “……是的,我知道。” 手掌按下门把手,莫离长叹一口气,无奈回道。 身后一只胳膊越过肩膀,推开房门,顾庭月扶着他的肩膀,半揽着他走进卧室。 压抑的深灰色调装饰映着暖黄的台灯光,床铺很平整,只有半边被子折角,床头柜上搁着金丝镜框和水杯。 “我先洗个澡。” 顾庭月自然地解开衬衣扣子,往浴室的方向走,打开灯光。 “……怎么不去客房。” 莫离弯腰从床头柜底下摸出一本原文书,坐在床边。 “我怕黑,一个人睡不好。” 半开的浴室门里响起有些沉闷的声音,紧接着是腰带扣碰撞的响声。 莫离在睡客房和维持人设之间犹豫了半秒,还是淡定地拉开被子上床,坐进温暖的被窝里。 摊开书籍。 哗啦啦的水声持续了快半个小时,陷入安静。 磨砂的玻璃门哗一声拉开,热气飘散,莫离抬起头,右手压在打开的书页间。 年轻过头的青年墨发湿透,往下滴着水,顺着宽阔的肩膀滚落,滴入地毯。 顾庭月抬手抚开额头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以往疏冷的眉眼氤氲着淡红,看上去多了几分人性。 “你的睡衣我拿过来了,别扒我衣柜。还有,吹风机在洗漱台的柜子里。” 莫离朝床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浑身上下只有条浴巾的小明星一声不吭地拿走睡衣,回到浴室换上,吹干头发。 清冽的海盐香气沾到手上,顾庭月屈起手指抵了下鼻尖,关上吹风机,走出浴室。 卧室里开着地暖,地毯热乎乎的,赤脚踩上去的感觉很舒服。 顾庭月丝毫不见外地掀开被子,躺上床,拉高被子一直盖到胸口,寻了个舒服的侧卧姿势。 然后抬眼观察莫离。 相貌完全看不出年近三十的青年靠在床头,并起的膝盖上搁着一本厚皮书,头低着,睫毛很长,染着暖黄的颜色。 没有人说话。 卧室里只有翻书的细微声响,顾庭月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认识到自己的心意后想多了解莫离一点。 什么都好。 他不是没有情商,只是对世人大都不在意,只关注自己想关注的人。 借着台灯柔和的光芒,他视线细致地描摹过身旁人的眉眼,五官,渐渐往下,从严实的睡衣领口移到胳膊,再到窄细的手腕。 莫离在录节目的时候都不戴腕表,生怕网友火眼金睛,一眼认出他是个富豪。 所以手腕总是空荡荡的。 “莫离。” 安静的空间中,顾庭月听到自己的声音。 莫离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伸出手头也不抬地拍拍他脑袋:“怎么了?” 温凉的手指贴在头顶,手腕自然垂落,离顾庭月的眼睛很近。 细腻的皮肤散发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和自己身上如出一辙,顾庭月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缓缓从头顶拉下来。 “没事。” 顾庭月抓着人手腕,低头,看见一只足以称得上漂亮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捏着人手指摆弄了两下,触感温凉。 “早点休息,你明天要早起。” 莫离温声叮嘱。 “嗯……” 小明星发出一声低而轻的回应,听起来已经有些睡意。 没几分钟,莫离听到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偏头一看,果然已经睡着了。 凌乱的额发搭在锋利的眉眼上,暖光一照,消融了大半顾庭月平日的冷漠和生人勿近。 睡着的样子意外地安分。 莫离动了动手指,试图抽回被人劫走的胳膊,没能成功,只能收回视线。 硬生生在床头坐了一整晚。 —— 早上六点。 顾庭月在黑暗中按掉震动的手机闹钟,睁开眼睛,身旁一片空荡,只有床单细微的褶皱昭示着这里本来有人。 低头一看,被子掖的严严实实,暖和又充满安全感。 他眯起眼睛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火速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离开卧室前突然想到什么,走回床边。 拿起床头柜上的厚皮书。 有点重量的书籍封面印着花里胡哨又精致的法文标题,顾庭月心底还没来得及肃然起敬,大脑就自动翻译过来—— 《拖拉机的维修与保养》 第23章 年轻人啊 顾庭月心底有些好笑,好笑之余,心里又有点悸动。 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发痒,他想到昨晚莫离硬着头皮看这本书的样子,觉得心情很奇怪。 以往没有感情的时候,他能心安理得地想莫离肯定没在看书,只是在装模作样。 可一旦在意,他反而不敢想。 他担心自己自作多情,万一莫离就是有一台拖拉机,恰好最近坏了或是需要保养,想要学一学呢? 这都保不齐。 顾庭月心情复杂地放下书,走出卧室,一眼看见莫离正靠着沙发看电视。 厨房里助理忙碌着准备早餐,动作娴熟,表情认真。 “这部不好看,换一部吧。” 他瞥了眼电视,看到自己以前演的垃圾电影,毫不犹豫地建议莫离换掉。 这种脏东西怎么能摆在莫离面前。 “没关系,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作品。” 莫离随口回道。 打发时间而已,看什么都一样,他又不是分辨不出来这部电影好不好看。 不过哪怕剧本制作后期都充满瑕疵,顾庭月一直以来的作品中,都能看到演技的稳步进步。 要不是顾家暗地里使绊子,早有人发现他的天赋了。 “……我先回去了,你……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我会一直注意手机的。” “不留下来吃早餐吗?” 莫离暂停电影,扭头问道。 “不了。” 小明星急匆匆地往门口走去,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一样,耳朵发红。 “咔” 房门关上,助理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消失的人影,默默地少煎两个蛋。 没忍住在心底感叹: 年轻人啊…… 果然不管再怎样难搞的明星,落在老板手里要么被pua,要么被那张脸骗。 这么多年过去,他印象里连莫离都搞不定的硬茬,只有一个而已。 —— 节目第二天的直播顺利得不可思议。 顾庭月从钓鱼组换到打猎组,一上午捅出来三个窝,收获满满。 跟他同组的这次只有扬知水一人,飘然若仙的神女专业户面对这种环境不叫苦也不叫累,没做什么实际的贡献,但一直在积极帮忙。 更令弹幕直呼“奇迹”的是,顾庭月一整天都没有攻击他人。 中午两组人马准时汇合,温婉看着三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撸起袖子:“接下来的这段不要播了,会比较血腥。” 她带着小兔子们走出镜头所在的范围。 余裕向大伙展示了一下手里巴掌大的小鱼苗,眼睛亮晶晶地求夸:“这是我钓的!怎么样?” 许冬用关爱后辈的眼神看着他,微微点头:“不错。” “已经很棒了。” 扬知水温婉地笑着。 现场只剩下嘴哥没出声,余裕连忙收起小鱼,不给顾庭月张嘴的机会,自觉拎起桶准备去打水。 “继续加油。” 路过顾庭月时,余裕听到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他不敢置信地猛抬头,一脸诧异,上下打量顾庭月好几下,没忍住后退两步:“你……你今天,中邪了?” “没有。” 顾庭月日常拎着斧头劈柴,头也不抬,懒洋洋地回道。 “你这都不骂我?我不信。” 余裕一脸怀疑地猛摇头。 “……没事就去干你的活,别烦我。” 脑海中转过十来条充满攻击性的语言,顾庭月硬生生咽下,换了一句。 相比以往,这种程度已经算得上温柔。 余裕惊疑不定地溜走,打完水和其他人复述顾庭月的变化,完事之后又找了过来。 “顾老师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 “……” “顾老师,你那兔子在哪抓的啊,我们昨天在树林里逛了特别久,里面根本没有活物,你能理解吗?” “……” “哎,顾老师你吃麻辣兔头吗?温老师打算去小别墅借厨房,你能接受给莫先生留一只兔子当礼物吗?” “……可以。” 顾庭月一扔斧子,疏冷的眉眼染上些许烦躁,“我和她一起去。” “你昨天不去为什么今天想去啊,顾老师,是不是……” 余裕自从发现顾庭月不骂人,就像是发现了一块新大陆,一直跟在他旁边喋喋不休地讲话。 直到许冬一脸歉意地过来拉走余裕,捂上他的嘴,场面骤然安静。 “唔唔……” “孩子不懂事,庭月你别放在心上。” “嗯。” 顾庭月敷衍地应了一声,走到镜头外,看见噶完两条兔子,正在洗手的温婉。 “昨晚的小餐篮还在吗?我想待会回来刚好可以装菜。” 温婉洗干净手上的血液,收拾好简单处理过的肉,准备出发小别墅。 身旁半晌没有动静,她抬头一看,顾庭月掐掉了麦克风,表情平静地望着她。 温婉也随之掐掉麦。 “落在别墅里了。” 顾庭月不紧不慢地说道。 “……”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好一阵,温婉默不作声地按开麦克风,带上肉出发,不再多话。 —— “温小姐来做饭,你来做什么的?” 别墅客厅,炒锅里的热油发出滋滋的响声,莫离倚在沙发扶手上,似笑非笑。 “来看你。” 顾庭月掐了麦,把摄影赶去拍厨房,走到零食柜前面打开柜门。 给昨晚落下的小餐篮里进了点货,又从厨房里摸了两根雪糕,带回客厅,撕开递给莫离。 “我已经过了吃零食的年纪了。” 莫离嘴上说着,倒还是接过了不知道跟什么景区联名的雪糕,咬了一角。 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中散开,冰冰凉凉,顾庭月突然想起什么,提溜着一双灰扑扑的耳朵走过来。 “送给你的。” 被打断冬眠,又亲眼目睹同类死掉的野兔耳朵抻长,瑟瑟发抖。 “……我要这个做什么?” 莫离看了一眼,没忍住往后退了两步。 这玩意好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一样,不仅不干净,还不知道身上带没带东西。 “随行的医疗团队检查过了,没问题,你可以养着玩。”顾庭月低头,打量着灰扑扑又可怜巴巴的兔子,感觉长得是比较野性,“……其实还是跟可爱沾边的吧?” 这话他自己都有点不信。 总而言之,莫离没有收下可怜的小兔子,顾庭月提着它带回茅草屋,准备当做储备粮。 下午再吃。 第24章 你听我解释,我跟她连微信都没有 “小兔子这么可爱,真的要吃掉吗……” 余裕蹲在拴起来的小兔子旁边,面露不忍。 扬知水用筷子夹着麻辣兔头送进嘴里,轻咳两声,温柔安慰道:“桌上已经有两只了,现在说来不及了。” 已经扣掉的功德,总不能指望阎王还回来吧。 余裕一想也是,一路唉声叹气地回到石桌,拿起筷子吃饭。 今天除了兔肉,还有一锅热喷喷的米饭,由心地善良的莫先生倾情赞助。 午餐结束,下午自由活动。 余裕试图再次缠上顾庭月,挑战他的底线,试图唤出顾庭月以往的人格。 遗憾失败。 顾庭月不知道怎么和一位乡亲聊到了一起,两个人一起往池塘走,老爷爷似乎在给他传授钓鱼技巧。 可惜前者压根听不懂。 扬知水以前在山里拍过戏,倒是能勉强听懂一部分,于是充当翻译一起去了池塘。 三个人在池塘聊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一条鱼都没钓上来。 老爷爷面对这空军的结果有点不好意思,于是从家里带了两条熏鱼过来,解决了嘉宾们的晚饭。 …… “小兔子躲过一劫” “嘎嘎嘎嘎嘎嘎太好笑了,没想到有生之年会看到鱼鱼缠着顾庭月” “话说回来,婉婉老婆真是太……厉害了” “嗯……我懂你” “家访回来了,温婉好像有厨师证” “?” “啊?” “不是,她什么时候跑去考的厨师证?” 弹幕飘过一大片问号,随之开始了剧烈的讨论,副导演看到弹幕,立马传达了大家的想法。 “大家都很好奇温老师是什么时候考了厨师证。” “哦,这个……” 温婉稍稍回忆了一下,在镜头面前讲述起自己穷苦的过去,中间夹杂着一些潸然泪下的情节。 “……一直照顾病重的奶奶,从小做饭,后来专门去学,想以此为生。” 在场几乎全是演员,听到关键处都有些动容,余裕更是听得哭出了声,想起了自己的曾经。 扬知水和许冬红着眼睛安慰小姑娘,只有顾庭月在短暂的沉吟后,问: “考厨师证需要什么?我也想考。” 煽情的氛围一时间有些凝滞。 大家不约而同的想起上山第一天,吃进肚子里的番茄炒蛋,一时间表情都有些微妙。 扬知水不明所以地鼓励道:“你学习能力很强,认真学习一定可以成功。” 她双手虚握成拳头,笑着做了个鼓励的姿势。 “啊哈哈哈……是的,顾老师你加油。” 温婉连忙跟上。 晚上特有的温情桥段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结尾,十点过后,直播准时结束。 扬知水留下收拾碗筷,顾庭月劈完明天要用的柴,想了想,走到她身旁。 “前辈,我是你的粉丝。” “哎……是这样吗?谢谢你喜欢我的作品。” 羽绒服衣领毛茸茸的女人笑得弯起眼睛,脸颊冻得微红,看起来多了几分生气。 不似荧幕上的不染凡尘。 “十年前,我就看过你出道的第一部作品。”顾庭月手指搭在脖颈的围巾上,不自觉地摩挲。 提到当年的事情,扬知水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晚上十点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但山上的星星很亮,夜空像是倒扣的碗,笼罩在四周。 仿佛触手可及。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去了国外,当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庭月语速缓慢,仿佛讲故事一样,诉说着他以前认识扬知水的契机。 然后进入正题。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绕不过去的坎,要不是因为这件事,他不会进入娱乐圈,也不会主动去接近莫离。 此时此刻,他想要得知真相的心态,已经和以前截然不同。 那时他几乎已经确认,扬知水的离开和莫离脱不了关系,并且一定发生过非常恶劣的事件。 可现在他下意识地怀疑当时的调查并不准确。 “……没什么,只是当时出道的时候年纪太小,不懂事,和经纪公司签了不合理的合同,因为解约的事情闹翻脸,后来怕被雪藏,才离开了国内。” 良久的沉默后,扬知水拢了拢冷风吹起的发丝,声音很低。 她望着凹凸不平的地面,以一种尽可能体面地模样说出这番话。 “原来是这样。” 顾庭月微微松了口气,仍然摩挲着尾端飘起的围巾,心情复杂,“……我以后还会一直关注你的作品,希望前辈能继续演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好,谢谢你。” 扬知水微微扬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浅而柔软的笑容。 暗淡的星光下,两个人站在茅草屋外吹着冷风,聊完这事,又聊起剧组的事。 聊着聊着,扬知水身体微微一僵。 她越过顾庭月的肩膀,看见一道欣长的身影,男人站在不远处,倚着一棵纤细的小树,指尖火光明灭。 优越的五官笼罩在阴影之下,然而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我先回去了,很晚了,我想休息了,明天见。” 杨知水浑身一颤,道别离开。 顾庭月闻言回过头,恰好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简单打过招呼,就走向小树。 “你怎么出来了?” 他眨眨眼睛,见人只套了件长外套,摘下围巾递过去。 “来看你。” 莫离收回落在女人背影上的视线,随口说道。他接过围巾,绕在脖颈上,指尖夹着的烟缓缓燃烧。 温文尔雅的五官异常平静,“然后看见你和杨小姐夜聊,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他声音很温和,悦耳好听的男中音,没什么情绪,也看不出阴阳的意思,但顾庭月神经还是下意识紧绷起来。 “咳咳,你听我解释……我和她连微信都没有,我们只是聊了些剧组的事情,以及,我想知道她以前为什么息影。” 顾庭月替人团了团松散的围巾,低眉顺眼地问,“你当时已经在娱乐圈很久,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只和杨小姐的经纪公司有往来,和她本人没什么交集,不太清楚。” 莫离不紧不慢地弹了弹烟灰,缓声回答。 第25章 夜晚坦白局 “这样啊……外面冷,我们回去再说吧。” 顾庭月小鸡啄米一样点点头,把这件事暂时抛到脑后,打算等以后有能力了,再重新调查这件事。 比起以前请的私家侦探,他更相信莫离。 既然莫离说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庭月便相信这个说法。 回别墅的路很短,短得连找个话题都来不及。 夜晚的温度很低,路过的树上结着一层白霜,烟蒂红光闪烁着熄灭,烟雾消散。 “散会儿步吗?” 顾庭月随口问道。 “好。” 今晚的夜色的确很不错,万里无云,星空璀璨,只是不太看得到月亮。 两个人没什么目的性地走到小池塘边,水里还有白天留下的冰洞和脚印,冰面微微泛光,树影婆娑。 “对了,我助理没有查到你在学校的记录,你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莫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蹭开打火机。 橘黄的火光照亮他半边眉眼,然后熄灭,香烟静静地燃烧,散发出薄荷和烟草的味道,和清凉的空气一起钻进鼻腔。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在国外修养,一直请的家教。” 顾庭月低头扫视着脚下,寻到一块圆润的石头,坐了下来。 他想夜晚、星星、月亮,得是个多么适合聊风花雪月人生理想的环境,莫离张嘴就是工作。 “……行。” 合着网上说小明星小学学历也有点高攀了。 莫离倒是不怀疑他们家请的家教水平,但娱乐圈里数据往往比实力重要。 想要证明顾庭月智力属于正常范围,以后还得给他找个解密类的综艺……莫离动作停顿。 想远了,等《与君长相守》播出拿奖,他俩就闹翻了,不用考虑后续。 “我小时候唯一一次回国,是我母亲再婚,我回来参加她的婚礼。” 顾庭月撑着脑袋,垂眼望着结冰的水面,嗓音低沉。 他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得知消息,坐上回国的飞机时,也没有太过意外。 从有意识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家庭和其他的家庭不一样。 父母不爱他,也不爱彼此,结婚生子只是一场生意,生意做完了就一拍而散,各过各的。 但好笑的是,他们离婚后,他父亲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很爱母亲。 婚礼当天,顾庭月坐在客厅里,扮演一个体面乖巧的小孩,父亲在楼上砸东西,暴跳如雷,疯狂地怒骂母亲的再婚对象。 声音太吵,所以他打开电视,调到最大声。 亮起的电视屏幕里闪出一道婀娜的人影,白衣如雪,一人一剑杀上宗门,遍地鲜血。 顾庭月有一瞬间很羡慕她,羡慕她能以最极端的方式发泄情绪,不顾后果。 而他不能。 “……我以前在她身上寄托了太多东西,我以为那就是爱情。”顾庭月偏过头,靠上身旁人,脑袋恰好抵在人腰侧。 视线抬起,就能看见莫离屈起的右手手臂。 他指间火光明灭,烟雾飘浮,肤色在星光下白得泛光。 “你不抽烟为什么要点。” 顾庭月抬起胳膊,从他手里顺走燃了一半的烟,塞进嘴里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胸膛剧烈起伏。 “咳咳……” 莫离闷笑一声,拍拍他脑袋,又把烟顺回来:“我习惯这样思考。” 他对什么东西都不上瘾,抽烟大部分时候也只是闻一点味道,一种长久以来的习惯。 “……抽烟对身体不好。”顾庭月咳嗽得眼尾发红,缓过来劲一本正经地开口,“少抽一口多活一阵。” “是吗。” 莫离随口敷衍了一句,声音带着点笑意。 不过真别说,他记得自己这次就是因为癌症下线,搞不好真和抽烟太多有关系。 夜色渐深。 莫离碾灭燃到滤嘴的香烟,扒拉了两下靠在他身上半梦不醒的小明星。 “回去睡,外面太冷了。” 这熬夜能力还要晚上出来散步,别给蚊子当口粮了。 莫离心里腹诽,面上还是一派温温和和的样子,拎着人回到别墅,推开客房房门。 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几乎没睁眼的顾庭月蹭一下清醒,脚尖一转,自然而然地往主卧走。 “……你喜欢主卧可以让给你,我睡客房。” “我一个人怕黑,睡不着。” 顾庭月故技重施。 他冲完澡换上暖色的睡衣,站在门口,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莫离身上。 怀里还抱着一本《拖拉机的维修与保养》。 额发柔软地垂落,遮住大半锋利的眉眼,使得顾庭月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十分安全。 “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后悔别怪我。” 莫离意味深长地开口。 这可是你夏添的分身硬要跟我睡一起的,到时候可别又自顾自地破防,跑来怪他。 小明星挑了下眉梢,眼底的睡意消散,休眠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寻找着最近看过的攻略。 这是要做点什么的意思吧? 他手指抵着原文书的书籍摩挲,靠着门框让开位置,视线一路追随着莫离拿上睡衣,走进浴室。 磨砂的玻璃勾勒出模模糊糊的人影,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顾庭月回到床上,摊开《拖拉机的维修与保养》,打算看会儿书冷静一下。 硬核的工具书里充满了专业性词汇,顾庭月读是能读懂,但不知道自己读这个有什么用。 床头柜底下的书又全是这种类型。 都是外壳看起来相当高大上,里边器械维修、鸡尾酒命名典故什么的。 翻了几页,顾庭月实在看不进去,干脆往床头一靠,偏头望着浴室门口。 合起的书搭在腿上,浴室门拉开,莫离头发吹得半干,深灰的睡衣平整又严实,眼尾浮上一层薄红。 桃花眼眼底一片平静,顾庭月视线缓缓往下,喉结滚动。 他移开腿上的书,快速搜刮脑海中比较适合这个氛围的话,还没找到,莫离就掀开被子上床,拍掉台灯。 “晚安。” 身旁人行云流水地拉上被子,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室内陷入一片昏暗,顾庭月凌乱的心跳重重地落进胸腔,他愣了好一阵,才意识到现状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不……做点什么吗?” 他忍不住问。 “晚安。” 身旁人人机一样地回复。 第26章 娱乐圈pua大师 顾庭月心心念念的夜晚终究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呆滞了五六分钟,回归清醒的时候,莫离已经睡死过去,呼吸均匀,肌肉放松。 合着当初他自荐枕席的第一天,是他唯一有过的机会,只是那时什么都不知道,也预料不到今后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糊弄了过去。 此时此刻,顾庭月脑子里除了后悔还是后悔。 —— 《乡间生活》第二期最后一天。 顾庭月日常钓鱼劈柴,谨记着莫离叮嘱他的事情,和和气气地过完一整天。 管好了自己的嘴。 直播结束,他第一时间拎上小餐篮,准备进货,就听见一道略显犹豫的温婉嗓音。 “顾老师……” 顾庭月脚步停顿,寻着声音望去,看见杨知水笼着大衣,柳眉微蹙,表情犹豫而紧张。 “怎么了?前辈。” 他转身和人面对面,但没有上前半步。 隔着两三米的安全距离,他注意力仍然止不住地往别墅方向飘,担心莫离心血来潮又出来散步,撞上这副场面。 “你和莫离是不是……?” 回忆着昨晚的情景,杨知水的表情几乎已经有些失魂,手指掐住大衣。 “朋友”无非只是一种托词。 她和顾庭月没有任何往来,对方会警惕理所当然,可昨晚发生的事情,几乎已经令她确认,两个人关系并不简单。 联想到莫离在圈内的名声,答案呼之欲出。 “是的,他是我的——” 顾庭月思维稍顿。 爱人这个词在脑海中转过一圈,他很快地意识到,他们并非这种单纯的关系。 无论莫离对他再纵容和温柔,都不是。 “金主。” 顾庭月坦白。 杨知水心中的不安和担忧达到顶峰,她张了张嘴,试图从青年的表情窥得一点信息,但只是无用功。 顾庭月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丝毫波澜,谈不上屈辱也谈不上眷恋。 她拿不准对方的态度,但本着曾经作为受害者的身份,杨知水还是想要告诉他一些真相。 她不希望其他人经历像自己一样悲惨的事情。 “……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但娱乐圈里有资历的演员,都知道莫离是一个非常擅长pua的人。” 杨知水斟酌着,言辞诚恳地说,“你今年不过二十二岁,想必刚出社会没几年,很容易受到他的影响……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莫离这个人并不简单。” 顾庭月认真地听完她的话,微微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好意提醒。” 他的表情仍然平静,严丝合缝,但眉眼间多了几分疏冷,身体姿态也透出微弱的抵触。 杨知水看出了他的细微反应。 她心底叹息,已经意识到今天这番话起不到任何作用,除非有一天顾庭月醒悟,回过神来或许能明白。 “……祝你好运。” 她到底不是救世主,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既然顾庭月打定主意要吊死在莫离这棵树上,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毕竟娱乐圈里这类人并不少。 而知道莫离真面目的人极少。 他向来保持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对待任何人都细致而温柔,与大多数人认知里的资本家截然不同。 英俊、温和、富有学识、尊重他人。 表面上无可挑剔的青年,实际上对人性的把握十分精确,也很擅长通过精神操控他人。 莫离很懂得怎样令人感到愧疚。 这种愧疚令身在其中的人自觉对他带有亏欠,渐渐地放低身段,患得患失,像是困在一间没有门的房屋里,只有痛苦,但找不到源头,更无法逃离。 杨知水曾经短暂地深陷过这种痛苦里,直到莫离急于想得到她,因此露出破绽,她才幡然醒悟。 不过……也许莫离现在改变了呢? 事情毕竟已经过去很久,她回国这么长时间,莫离也一直没有阻碍她的事业。 这是否说明,他已经洗心革面,不再做坏事了? 杨知水犹豫着不敢确定。 —— 顾庭月顺利进入别墅,装好零食。 身后响起轻微的关门声响,接着是轻缓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他偏过头,见莫离长身玉立,手掌按上沙发背,指骨凸起,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很明显。 深色的丝绸睡衣松散地套在身上,垂感极佳。 ——莫离骨子里的教养和温柔,真的只是一种为了操控他人进行的伪装吗? 顾庭月脑海中闪过杨知水所说的话,本能地不相信,但心底还是升起一丝微弱的怀疑。 以莫离在娱乐圈的行事风格,他觉得这很有可能。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杨哲非念念不忘的模样,心底仅有的怀疑瞬间消散,微微松了口气。 不可能。 如果莫离表现出来的模样只是伪装,那杨哲非就不会想要回到他身边。 除非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意识不到问题所在。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莫离温和的询问声响起。 顾庭月的意识瞬间回到当下,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看了太久,不太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突然想起些事情……”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下山。” 莫离没有追问,姿态随意地移开手掌,走向楼梯,准备回卧室睡觉。 客厅里,顾庭月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动了动手指,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本菜谱。 拿上二楼。 卧室的房门虚掩着,没有关更没有锁,他推门进去,室内一如既往地亮着台灯。 莫离倚在床头看书。 好消息:他没有一台拖拉机;坏消息:他真的会看《拖拉机的维修与保养》。 顾庭月难以揣测金主异于常人的喜好,半是遗憾地进浴室冲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摊开菜谱。 “休息不好没关系吗?” 莫离偏头望过来,耳畔的发丝垂落一缕。 暖黄的台灯光映在他泛棕的发丝上,越发显得温柔缱绻,半边脸庞藏在阴影里,睫毛投下的影子清晰可见。 落在平静的眼底。 “我定了三个闹钟。” 顾庭月屈指推了下黑屏的手机,动作微顿,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问,“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第27章 查手机 “3月3日,怎么了?你要送我礼物?” 莫离稍微歪了下脑袋,唇角扬起,半长的黑发丝丝缕缕地滑到脖颈,遮住台灯的灯光。 暖黄的光芒从他发丝的缝隙溜出来,照在人清薄的锁骨上。 眉目温和。 “嗯……到时候再看。” 顾庭月含糊其辞地低下头,摆弄起自己的手机,换掉了以往常用的密码。 弄完新密码后,他捏着屏幕下半截,递向莫离,“你想看可以随便看。” 他表情平静中带着些许认真,莫离视线缓缓地从他脸上移到手机上,再缓缓移回,似笑非笑: “我为什么要看?” “我手机里没有商业机密,所以你怎么看都可以。”顾庭月漫不经心地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机搁在人盖住腿的被子上,“窥探其他人的秘密,其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对吗?” 最新款的水果手机陷入灰色的蚕丝被中,莫离拿起手机,按亮屏幕。 自然而然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他对顾庭月的说法不置可否,人好像天生是有这种冲动,不过他已经活了太久,对生活有点麻木。 也对所谓的秘密提不起什么兴趣。 不过既然小明星希望他看,他还是会给点面子,翻翻手机意思一下。 点开微信,干净的聊天界面里除了工作群和同行外,就是父母亲戚的微信,全部备注的姓名。 顾庭月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身世的意思。 太子爷的身份没人知晓,其实不只是顾家的意思,也有他本人的意愿在里面。 他还很年轻,处于一个想要靠自己获得成就、证明自己的阶段,对外从来不谈及自己的家境,也不对任何人提起。 顾庭月从小在国外修养,上流社会里的人大多只知道他的存在,但不知道具体是谁,也不知道模样。 而他的父母不一样,一旦莫离看到名字,就能反应过来是谁。 他靠在床头,歪着脑袋盯着自己手机的屏幕,脑海中已经在盘算自己解释自己的身世。 但莫离只是很敷衍地划了下联系人,便退出微信,点开了浏览器。 “……这个要不还是,算了吧。” 顾庭月本来还淡定的表情瞬间有些不自然,他原以为手机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见人点开浏览器,又突然想起自己前些天搜过什么。 全是成年人如何交流的攻略和视频。 各种花样他都细品了一番,还做了点笔记,要是被人看到实在太过羞耻和社死。 顾庭月声音有些破碎地伸出手,遮住了手机亮起的屏幕,耳朵发红。 “理解。” 莫离微微颔首,松手任由小明星拿回手机,狂删搜索记录,复而又把手机丢回来。 “……这次真的随便看,我先睡了,晚安。” 他扭过头,躺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莫离低头替他掖了掖被角,一只手翻弄手机界面,没找着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除了必要的社交软件和各种工作软件外,顾庭月没有半点娱乐生活,不打游戏不看小说不刷视频。 连看自己电视剧的软件都没有,活像一个上世纪的古老网民。 或者像专门拿出来应付人检查的备用机。 莫离对这些倒是没什么想法,他想了想,往手机里下了一个当下热门的小游戏。 —— 早上六点。 刚响一秒的闹钟被人按掉,顾庭月迷糊地听见一道温和的嗓音喊他起床。 “早上好。” 他半眯着眼睛坐起来,直直对上莫离微笑的模样。 青年坐在床头,大概是已经醒了有一阵,屈起的膝盖上搁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 顾庭月刹那间清醒过来,心里泛起点欣喜,垂眸看向手机屏幕。 画面简洁的益智小游戏跃然屏幕,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游戏是哪来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题目的答案。 莫离嘴上说话,手指随意地滑动,通过这一关。 “……早安。” 顾庭月大脑渐渐清醒,意识到一个很不幸的消息。 莫离可能真没怎么查他的手机,而是一直在玩这个类型众多的益智小游戏。 手机交回手里,莫离往推开门走向楼梯,问他用不用吃早餐。 考虑到今天没有直播,待会下山回市中心还需要一段时间,他点点头。 等莫离离开,他翻了翻手机里的小游戏,已经闯过大半关卡,足以证明莫离的时间全耗在这上面。 可恶,不查就不查,拿他手机玩游戏算什么。 顾庭月收好手机,心情复杂地下楼吃饭。 —— 顾庭月和扬知水的戏都排在没有综艺的后半周。 中午他本来能和莫离一起用餐,之后前往剧组,但不幸的是,李助理突然有工作上的事找莫离。 “总部有位高管离职,分公司这边的李总得回去接手相关工作,您看换谁过来比较好?” 助理抱着笔记本电脑,汇报情况。 李总本身就是总部的高管,调过来负责国内业务,这会儿他不得已回去,只能找其他人接手。 大部分时间,分公司的cEo都由总部的高管担任,但也可以考虑外聘。 莫离听完具体的情况,首先排除自己上任的方案,其次脑海中闪过总部的人员名单。 随便挑了一个有印象的姓名。 “让威廉过来。” “好的,莫总。” 助理利落地应声,拿出电话开始和总部的总助沟通。 “威廉?他正好想去c国旅游,我和他沟通一下,应该没问题。” 到底不是强制的调任,员工具有拒绝的权利。总助和人沟通过,二十分钟后回了个电话,表示威廉明天下午就能飞过来就任。 这种调任相当于升职,工资和权利都有所提升,一般不是就要呆在家乡的员工,都不会拒绝。 莫离听完汇报,随意地点了下头,对此不甚在意。 谁来都一样,分公司只要有个人坐镇就行,哪怕是总部的清洁工来都一样。 威廉不过是他点兵点将的结果而已,具体能力如何,莫离基本没有印象。 “……您今晚还有一场慈善晚宴,晚宴上会举行拍卖会,为山区的孩子募捐。” 助理忙完调任的事,又开始叮嘱行程,顿了顿,他问,“您要和顾先生一起出席吗?” 第28章 他不喜欢任何人 “不用。” 莫离摇头,漫不经心地说,“和以前一样,安排他以受邀人的身份参与宴会就够了。” “好的,我明白了。” 助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老板坐好,这才绕到驾驶座开车。 果然,莫离只是有了新的手段,而不是真的对顾庭月上心。 他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带过任何情人出席正式场合,尽管也不会刻意掩饰。 这算是某种上流社会的潜规则。 带入正式的场合意味着一段做给其他人看的、平等体面的关系,除此之外,都是没名没分的情人和玩物。 永远入不了莫离周围人的眼。 —— 晚上六点,从兰导口中问过时间莫离提前到达影视基地。 坐在车上等小明星下班。 六点过五分,顾庭月走出大门,双手插兜,脖颈围着围巾,身上的气场比往日更加生人勿近。 助理拉开车门。 “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等他上车,莫离合上笔记本,轻声询问。 他手指微曲,搭在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上,指尖苍白。 “……和杨哲非对手戏很多。” 顾庭月上车,低垂着眉眼解开脖颈上的围巾,“没什么,只是单纯地讨厌他。” ——其实不是。 他只是不想因为这事和莫离闹脾气,毕竟后者已经明确地说过,他们没有关系。 已经断得干干净净。 对手戏过多只是其中一个原因,他中午一个人到片场的时候,杨哲非一直望向他身后。 “莫离没来吗?” “他有工作上的事要处理。”顾庭月微微眯起眼睛,慢条斯理地回复,“你打听我的金主做什么?” “……他身体不太好,换季容易生病,我只是有点担心,没有别的意思。” 杨哲非沉默一阵,轻声解释。 “你在以什么样的立场担心他?” 顾庭月借助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下巴从温暖的围巾里抬起,“嗯?” “……” 杨哲非没有回答。 他深深地明白莫离不会和以前的情人做朋友,分开就意味着彻底结束,一旦再去纠缠,后果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娱乐圈已经因为这事少过三个人了。 他明知道这样做的结果会导致一直以来的努力毁于一旦,搞不好还会流落到上街乞讨,可他就是无法接受现状。 杨哲非已经离不开莫离很久了,久到他即便经历过分开的阵痛,意识到这段感情充满假象和控制,也无法脱身。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自信。” 稍长的沉默后,杨哲非抬眸,对上青年冷淡的眉眼,心脏微微泛酸,“你是不是觉得莫离对你很好,像是爱上你一样?” “你想说什么?” 顾庭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 “这只是一种错觉。”杨哲非说,“你根本玩不过他,他不喜欢任何人,不止你我。” 说着,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留下来跟人打嘴炮。 顾庭月眯眼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底升起一股微弱的烦躁和怀疑。 他的本能觉得杨哲非有点破防,试图挑拨他们的关系,但恰好,不久前杨知水也说过类似的话。 万一莫离的种种表现真的不包含任何感情,全是假象呢? 以他的演技,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 顾庭月心思略微沉重地走进片场,接下来的对手戏里,借机殴打杨哲非,发泄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小助手蛋疼地给杨影帝递上冰袋。 兰导眯了眯眼,捉住顾庭月就是一番教育,教育完放他回去和杨哲非对手戏,两个人继续暗地里较劲。 这下都学聪明了,不往脸上打,全往衣服遮住的地方使劲。 两个人互殴小半天,顾庭月拍完今天的戏份,换下戏服,看到腰腹布满了青青紫紫的痕迹。 出门又遇到同样下班换衣服的杨哲非。 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既然你那么说,为什么还要回到莫离身边?” “我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杨哲非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与人擦肩而过。 他对自己的认知再清醒不过,最初发觉莫离的本质时,他迷茫过也痛苦过,可无论如何都忘不掉对方。 长年累月的精神控制已经令莫离这个名字刻入他的本能。 而在这个世界上,人最难违背的就是本能,尤其与爱有关。相比之下,理智不过是随时可以打破的底线。 —— 顾庭月一路上都没有聊剧组的事情,只是和莫离闲扯娱乐圈的八卦。 直到回家。 小明星熟练地挤进主卧,洗澡,半个小时后只穿着正装裤出来,肌肉匀称的上半身泛着红。 腰腹上青紫交加。 莫离从打开的衣柜里探出头,曲起手指推了推金丝镜框,面对打量着伤痕唉声叹气的小明星,开口询问: “……你怎么受伤了?” “没什么,杨老师可能是太入戏,下手不知轻重。” 顾庭月轻轻按了下腹肌旁的青痕,稍微吸了一口气,疼得皱起眉头,“等晚宴结束我回来再上药吧。” “……下次陪你去剧组,我会警告他的。” 莫离默了默,从衣柜底下拿出医药箱,搁在床上,然后洗澡换衣服,做造型,准备前往晚宴。 资本家和明星的入场时间不同,明星稍晚。 他们要走一小段红毯,面对媒体配合录一些宣传素材,以及和到场的粉丝互动。 莫离提前到场,端着杯红酒走到二楼的阳台,倚靠上去,向下眺望。 正门外的公路人山人海,热情得粉丝们围得红毯周围水泄不通,只留下一条入场的通道。 一个个光鲜亮丽、穿着品牌方礼服的明星下车出场,和粉丝笑着打招呼。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通道前,后座的车门打开,一只黑色红底的皮鞋踩在红毯上。 正装袜包裹着骨感的脚踝,再往上,是一套铅灰色的细格纹西装。 极有质感的面料在灯光下显示出其细致奢华的纹理,顾庭月身高腿长,肩宽腰窄,步履悠闲又充满了压迫感,疏冷的精细眉眼比屏幕中更为优越出挑。 金钱与权力孕育出的上位感,和接近一米九的身材,和其他明星一对比,简直是降维打击。 周围无论多厌恶顾庭月的粉丝,都惊艳得陷入短暂的恍惚。 第29章 最穷的时候卡里只有二十万 “顾哥看这里!!” “啊啊啊妈妈我人生圆满了呜呜,居然能看到这么伟大的一张脸……” “嘴哥快对着镜头wink一下!” “……” 寥寥无几的真粉丝混迹在人群中喊叫,顾庭月半转身体,背对着人群随意地挥了下手: “不会。” 他向来只演烂剧不营业,从不和粉丝互动,推拒一切线下活动。 当然,本来商务活动也不多。 骂骂咧咧的声音落在身后,顾庭月步履从容地走进大厅,踩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 找到正在阳台吹冷风的莫离。 “冷吗?” 披着大衣的青年后腰倚靠着栏杆,见底的红酒杯搁在平滑的大理石台面上,眉眼含笑。 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有点。” 顾庭月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走到栏杆旁,俯身靠上去。 冬天的傍晚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十五度,大理石冰凉刺骨,他手掌冻得瑟缩了一下,随即把手肘压了上去。 莫离偏头看他。 小明星这身品牌方的西装是前些天半定制的,非常修身,里面连一件保暖的线衣都不能套。 所幸西装的面料是纯羊绒,厚度也适合这个时节,勉强有一些保暖效果。 莫离慢吞吞地回过头,侧着身体向下眺望,注视着一个个赏心悦目的艺人走上红毯,进入大厅。 随着一位流量小花入场,一辆低调的商务车停下。 艺人半截身体还在车内的时候,莫离就听到身旁人嗤笑一声,疏冷的眉眼染上几分讥讽和不耐。 “之前就是他打伤我。” 顾庭月抬起手腕,对着正和粉丝友好互动的男人指指点点。 “……” 莫离默不作声。 明明前不久,小明星的说法还是杨老师拍戏太认真,怎么没过几分钟,又成蓄意殴打了? 他眼神微妙地从胸腔挤出一声长长的“嗯”,当做回应。 两个人在阳台看完艺人入场,拍卖会即将开始,大厅里已经响起此次慈善活动发起人的演讲声。 顾庭月摸了摸冰凉的鼻尖,西装袖口滑落一截,灯光打在金色的表壳上,折射出莹润的光色。 奢华而尊贵的金壳星空腕表,与他最初接近莫离时,对方所佩戴的腕表隔着时间遥相呼应。 “谢谢你的腕表。” 他手腕自然垂落,鼻尖微红,鸦羽一样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 “不用客气,你很适合。” 莫离温和地同他一起走下楼梯,回到大厅。 演讲临近尾声,拍卖开始前,大厅里不少人围过来和莫离打招呼,风趣幽默地递上名片。 还不忘和他身旁的小艺人握手打招呼。 顾庭月淡定地应付完所有人,没有半点慌乱,面对偶尔分不清恶意还是调侃的话语也没有反应。 从头到尾都冷淡而矜贵。 “……您的同伴很特别啊,要不是我看过他演过的戏,都要以为这是哪家的小少爷了。” 有人挑眉感叹。 他听闻过莫离的眼光一向严格和独到,选择的小情人不仅相貌出色,气质更是万里挑一。 顾庭月以前在荧幕上的时候,他觉得难评,这会儿出席半正式的场合,倒是优秀得显而易见。 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做,气势就能压过现场绝大多数人。 莫离闻言笑了笑,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接下对方的名片,和其他的堆叠在一起。 拍卖会开始时,他手里已经有了一叠名片,各式各样,花样百出。 顾庭月的位置安排在莫离左手旁,方便帮忙加价,花金主的钱消费一些奢侈品。 位于五星级酒店礼堂的拍卖会场称不上完美,唯独灯光调试得没有半点瑕疵。 躺在红丝绒底座里的钻石袖扣折射出璀璨的火彩,冷艳柔和的蓝光映在红底上,熠熠生辉。 那是一颗勾人夺魄的天然蓝钻。 完美的净度与品质,与复杂的切割工艺,使得钻石呈现出动人的光彩,完美地与银色底座适配。 “如各位所见,这颗袖扣所镶嵌的艳彩蓝钻净重3.12克拉,曾是约翰霍格先生的收藏品之一,起拍价600万,每次加价不得低于2万……” 慈善拍卖会相比于一般拍卖竞拍压力小很多。 一是拍品种类太多,基本全靠捐赠,古董字画珠宝都有;二是竞拍人身份各异,难以琢磨。 “慈善拍卖会居然有这种收藏级的蓝钻,怎么想的做成袖扣……” 顾庭月从蓝钻上移开视线,偏头凑到莫离旁边低语,话音未落就听见人开始加价。 他立刻噤声。 场内的珠宝收藏家很少,莫离很快就以一个低于预估价的价格拿下第一个拍品。 694万。 与莫离竞价小几分钟的年轻女生耸了耸肩膀,身旁的男伴遗憾叹息。 “……恭喜。” 顾庭月双手无声碰在一起,嘴角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漫不经心的,“你喜欢珠宝?” 莫离轻轻摇了下头: “没有,送给你的。” 第一件拍品宣布归属,第二件推出,顾庭月哑然好一阵,收回视线垂眼看向地面。 耳朵发热地低声开口:“……谢谢。” 他以前不是没有收到过百万甚至上千万的礼物,但袖扣与单纯的宝石不一样,具有一种私人的性质。 往往属于亲密的关系才会选择的礼物类型。 莫离双腿交叠,视线从小明星身上移开,看一眼展台上的字画,收回视线。 他其实更想说——他是钱多了烧的。 可惜金主的人设是温文尔雅的pua大师,他不得不克制自己的本能,尽可能做一个斯文人。 拍卖会平稳进行。 顾庭月渐渐忘记了离他们座位十几米远的杨哲非,专心观察莫离的反应。 希望借此了解金主的兴趣。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莫离似乎对什么类型的拍品都提不起兴趣,眼底平静的底色一成不变。 进行到后半程,青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朝他晃了一下。 “我出去一下。” 顾庭月缓缓点头,收回视线,恰好看见一件新的拍品推到台上,是一条顶奢品牌已经停产的皮带。 腰带扣的设计繁复又漂亮。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二十万出头的存款,觉得拿下这条腰带应该问题不大。 注意力全在拍品上,他没有注意到后排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杨哲非,无声地离席,走出大厅。 第30章 我给过你机会了 带有薄荷味的烟味伴随着烟雾弥散,飘进鼻腔。 莫离寻了个灯光暗淡的角落,倚靠着冰凉的墙面,微微仰头望向头顶一望无际的星空。 暗淡的夜幕里几乎没有星星,只有半轮月亮清晰可见,月辉冷清。 沙沙。 踩着草坪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停下,一道低缓的嗓音随之响起: “莫离。” 杨哲非声音轻缓平静,嗓音微哑,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压抑与复杂。 “我上次和你说过,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会放过你第二次。”莫离取下烟,脑袋半转,说话间呼出的气凝成白雾,模糊了眉眼,“我给过你机会了。” 悦耳的男中音语速不紧不慢,咬字习惯还是杨哲非熟悉的温和缱绻,没有分毫改变。 太过熟悉,所以此刻与往日的对比愈发残忍。 杨哲非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一下,有些刺痛,他想起以前目睹莫离拒绝其他人时的场面,与现在几乎别无二致。 无论女人怎么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发疯,莫离都无动于衷,平静温和地宣布了她的死刑。 他对外一直是个体面人。 体面地接近,体面地拒绝,外人看不到的隐形打压全部融在日常相处的点点滴滴里,深入骨髓。 莫离明知道这样会导致情人死缠烂打,但仍然没有改变。 怕麻烦只不过是个口头上的借口,杨哲非一直怀疑,他其实很喜欢看人崩溃,要死要活求他的样子。 喜欢这种掌控他人,又碾碎其希望的感觉。 “没什么事的话,麻烦杨先生容我一个人享受清净,可以吗?” 莫离半天没听见人吭声,低头望向指尖火星明灭,突然想到什么,微微抬眸,“对了,我听庭月说,他在剧组受了些伤。杨先生应该了解我的性格,我最不喜欢有人碰我的东西……以后还希望你能控制一下自己,好好演完这部戏。” 他掐灭燃了半截的烟,原本偷闲的兴致全然消失,转身往大厅走去,与人擦肩而过。 “莫离,你一直这么伪装,不会觉得辛苦吗?” 身后响起平静的嗓音,莫离停下脚步,回头站定,礼貌地和人视线相对: “我以为你想好聚好散,现在看来,你似乎对我有些不满?” “……” 杨哲非沉默半晌,细微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个轻松又浅淡的笑,“你以前也为我这样警告过别人。” 所以他和顾庭月没什么不同,甚至和莫离身边的所有人都没什么不同。 “是的,我不希望任何人受伤,包括你。” ——虚伪。 杨哲非嘴角的笑容扩大了些许,他从对方表情上找不到破绽,但本能地意识到,这和以往的话术没什么区别。 可就是这样装若关心的虚伪,令人难以拒绝。 “我会好好演完这部戏的。” 杨哲非说。 他知道自己现在仍然在娱乐圈活蹦乱跳,是因为他正和顾庭月参演同一部电视剧。 莫离要捧红顾庭月。 在这部戏播出取得成功之前,莫离都不会对他出手,除非他不配合,不愿意好好演戏,或者真正惹人生气。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明明当时是顾庭月先打的他,现在好了,以后他但凡敢还手,那小子就一定跑去吹枕边风。 “再见,杨先生。” 莫离微微颔首。 杨哲非客客气气地同人道别,回到大厅,坐回自己的位置,稍一抬头便能看见莫离所在的位置。 和手臂抵着扶手,脑袋几乎靠到莫离肩膀上的顾庭月。 “……这个冰种手镯的圈口太小,只适合女士佩戴,你要送给朋友吗?” “准确来说应该是合作伙伴。” 聚光灯下,纯净无瑕的冰种翡翠手镯泛着柔光,色泽莹润,无限接近于玻璃。 不过重量比较低,最终成交价58万。 顾庭月没有深究是哪个合作伙伴,以他的经验,生意上有往来的合作人送些小礼物很正常。 又是这种大众的礼物,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这场慈善拍卖会最终的成交价定格在两千五百万左右,其中一半都来源于第一件蓝钻袖扣,和最后一件压台的古董字画。 出自人尽皆知的大师之手,又恰好碰上懂行的竞拍人,拍出了远高于市场价的价位。 拍卖结束后还有一场小型晚宴。 莫离提前溜到阳台,还是有人眼尖地察觉,端着红酒凑过来搭讪自荐。 刺骨的冷风中,少女身姿婀娜,清纯的抹胸鱼尾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裸露在外的皮肤细腻泛红。 “莫总,我是……哎呀。” 她脸颊浮着两朵红晕,媚眼如丝,话没说完不小心身体前倾,红酒泼出。 莫离生生按下躲避的动作,任由冰凉的酒液浸透平整的领口,染红衣襟。 馥郁苦涩的酒香与黏腻的感觉一同传递至大脑,他伸手虚抚了下对方,温声询问: “没事吧?” “嗯、嗯……谢谢您……” 女生脸颊红透,下意识低头,抚弄耳畔滑落的发丝,眼底按耐不住惊喜,“我——” “我需要一个私人空间,能麻烦小姐把阳台让给我吗?” 莫离笑笑,打发走脸色苍白的女生,发消息吩咐小明星帮忙拿件衣服过来。 不到三分钟,阳台门从外面推开,淡淡的酒香飘向门口,顾庭月拎着衣服,半眯着眼上下打量。 “出什么事了?” 他视线停在人衣襟明显的红酒渍上,攥紧衣服的手指微微放松。 “遇到了一些不礼貌的小把戏。” 莫离轻微地耸了下肩膀,接过衣服往二楼的客房走去,换下染上酒渍的衬衫马甲和外套。 片刻后,他走出客房,拉上房门。 稍显浮夸的深紫色西装胸口配有亮银色的饰品,尺寸稍大一些,但几乎看不出来。 顾庭月意外地扬起眉梢。 这件品牌方的西装同样是给他定制的,当时上身效果有些轻浮,于是还是选了沉稳的铅灰色。 他没想到莫离这种斯文人能驾驭这个颜色和风格,但事实证明,紫色的确衬得青年十足贵气和高不可攀。 同时很显年轻。 为了压下这种浮夸的风格,莫离鼻梁上的镜框换成了银色,愈发矜贵。 第31章 普通企业家 人都是视觉动物,尤其男人。 顾庭月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发痒,心跳漏拍,脸颊渐渐浮上一层薄红,偏过脑袋。 “……你很适合。” “谢谢。” 莫离嗓音含笑地回道。 两个人简单聊了一下阳台上发生的事情,顾庭月渐渐从莫名的羞涩中恢复常态,疏冷的眉眼染上浅淡的笑意: “莫总魅力不减当年。” 他调侃着,胳膊肘倚上护栏,偏过头,视线扫过一圈大厅,寻找莫离描述的身影。 很快,在一个角落中,他看到一袭珍珠白鱼尾裙的女演员孤零零地站着,棕发盘起,露出形状优美的天鹅颈。 肤色白嫩。 “你打算要她赔偿你的损失吗?” 顾庭月想了想那几件衣服,保守的估计六位数肯定是有的,小几十万的样子。 莫离摇摇头,表现得对此不甚在意。 “为什么?” “我觉得没必要……她只是想往上爬而已,我不讨厌有野心的人。”莫离笑着说,“另一方面,她能为我创造更大的价值。” 无论是直接的投资还是通过运作。 顾庭月从小受着商业思维训练长大,听得懂莫离的言外之意,微微颔首后,他颇有些好奇地问: “如果她不能,你会怎么做?” “我会把赔偿的账单寄到她的公司。” 青年慢条斯理地回答。 ——不愧是位成功的资本家,人性堪忧的同时居然显得有几分幽默风趣。 顾庭月想。 不过,他不讨厌莫离这样的坦诚。 —— 慈善拍卖会圆满结束。 莫离晚小明星一步从侧门离开,还是遇见了几个难掩激动的粉丝,举着手机四周拍照。 “!!出神图了,这是哪个演员,我要把照片高价卖给他的站姐!” “我看看我看看——” 手机屏幕里,身体挺拔的英俊青年五官立体,桃花眼低垂,眼底映着亮起的手机屏幕。 深紫色近乎于黑的西装肉眼可见地价值不菲,衬得他仿佛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 手里还拎着一只纸袋。 听到附近窃窃私语的声音,莫离从手机上移开视线,偏头望去,看见几个人对着屏幕激情讨论。 有个女生一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瞬间忙乱地移开,片刻后又鼓起勇气,小跑过来。 “你、你好,可以签个名吗?” 她掏出专门准备的本子和钢笔,双手递上,心里十分紧张。 虽然以前不认识,但从现在开始粉也来得及—— 她正想着,身前人没忍住闷笑了一声,客气又疏离地推开本子: “不好意思,我不是艺人,只是个普通的企业家。” 这时,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呼啸而来,停在路旁,后座车门打开,一双笔直的长腿踩在地上,缓步走来。 “你怎么——” 顾庭月扯下一半黑色口罩,见状又默默戴好,压低帽檐,转身回到车上。 几个粉丝没看清是谁,也顾不上他人,尴尬又慌乱地和“普通企业家”连连道歉。 “没关系。不过照片还是不要传播比较好,我不怎么喜欢受到关注。” “啊——好的好的,非常抱歉……” 莫离礼貌地和几人打过招呼,坐车离开。 尴尬到冒烟的女生内心尖叫,突然听到身后“卧槽”一声,回头一看,朋友一脸震惊地和她展示屏幕上的资料—— 莫离。 福布斯排行榜第七位,Am的创始人,资产约1300亿美元。 “等等,这是普通企业家?” “草,早知道刚刚原地乞讨了……” “这世界上多我一个有钱人会怎样?” “……” —— 傍晚回到家,顾庭月自觉地拎着拍卖的物品下车,脏衣服留在车上,李助理待会儿会送到专门的干洗店。 考虑到莫离的身价,他平时的吃穿用度称得上一句节俭朴素。 助理完全不意外地接过纸袋,放在副驾驶的座位,目送老板走进大门后驱车离开。 屋内。 顾庭月坐在床上,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摆弄起包装精致的皮带,又掀开黑丝绒的小盒子,看一眼袖扣。 相比于收藏级的艳彩蓝钻,他这条十八万的皮带实在送不出手。 代入一下莫离的视角,顾庭月觉得要是自己收到这样廉价的礼物,可能会觉得受到了侮辱。 可他确实太穷了,买不起其他东西。 念头纷杂,顾庭月微微叹了口气,余光瞥见一个镂空雕花的国风红木盒子。 里面装着莫离拍下来的冰种翡翠手镯。 ——人家送给合作伙伴的礼物,都比他的有诚意。 强烈的对比下,从小自负到大的太子爷心底头回生出了些自卑,听见浴室水声停止,他下意识关上盒子。 算了,还是留着吧。 浴室门拉开,雾气飘出,莫离浑身皮肤泛着热气氤氲的粉,桃花眼半雾,比平日里柔软几分。 “这是什么?” 他看见小明星怀里抱着盒子,眉梢微扬地问。 “……没什么,只是条皮带。” 顾庭月含糊其辞。 “A家停产的那条皮带吗?设计还挺特别的,你拍下来了?” 莫离略一思索,便回忆起拍卖品名单里对应的物品。 “嗯。” 小明星低着头,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心情肉眼可见的低迷。 莫离停下掀被子上床的动作,心底闪过几个猜测,最终停在“这不会是要送给他的回礼吧”上面。 按照顾庭月现在的存款来看,他不会买这么条皮带自用。 真喜欢,也该花自己这个金主的钱。 莫离拍卖会开始前就示意过对方,有喜欢的东西可以以他的名义拍下来,到时候他买单。 “一开始是,但太廉价了,我怕你会觉得——” 不太好。 顾庭月话还没说完,冷冽的海盐味道就飘了过来,莫离俯身过来,抓走长方形的盒子,打开。 热气未消的脸颊往内凹陷一小块阴影,唇角扬起: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顾庭月心底的忐忑不安全部被抚平,仿佛冬过了春,微风吹过一望无际的草原,草叶晃动。 他坐在原地半晌,才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向浴室,抓起床上半透的浴袍。 莫离刚从柜子里摸出一本书,还没打开,余光就瞥见那件熟悉的、一开始自己送出去的衣服。 头又开始痛了。 第32章 莫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时隔短短半个多月,顾庭月再次穿上这件浴袍时,心情与第一次截然不同。 他还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怎样的羞愤和耻辱,心底充满对莫离的审视和不屑;而此刻,他心里只有别扭。 和一点点羞耻。 顾庭月到底没有过感情经历,从小到大拒绝过不少追求者,但主动去接近谁还是第二次。 第一次是杨知水。 可惜还没等他和偶像加上微信,莫离就先一步牵走他的注意力,令他看清自己的感情。 欣赏是欣赏,喜欢是喜欢,牵扯出更深的欲望。 顾庭月松松地系上腰带,推门而出,走进灯光昏暗的卧室,眼眸深不见底,含着涌动的欲色。 “嘘。” 他正欲开口,就见莫离拿着电话,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好的,我知道了。” 床上人挂掉电话,半是遗憾地从他身上收回视线,“我明天有工作,还是算了。” “不会影响你工作,我——” “你还年轻,我不一样,已经不能这么乱来了。” 莫离不紧不慢地解释,活像是他现在不是快三十,而是快六七十的老头。 经不起一点折腾。 顾庭月薄唇微张,不理解一个不到三十的男人有什么不行,突然又想起莫离小情人不少,烟酒也不节制的情况。 身体不好似乎没什么奇怪。 不过,比起体质怎么样,他觉得更大的可能只是莫离单纯不愿意。 或许是不满意他,或许是没什么兴致,也或许是种种的理由……顾庭月很清楚,对方大概率只是照顾他的情绪,找了一个体面的借口。 “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顾庭月顺从地换下过分旖旎的浴袍,低眉顺眼地找出医药箱,给自己上好药,掀开被子上床。 合上眼睛。 “……我会比你其他的小情人做得更好。” “……” 莫离以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实在不打算做什么,只是在兢兢业业地走剧情。 原剧情里小明星和他相处的时候,也经历过一些pua大师的影响,令其怀疑自己抱有的想法是否正确。 直到杨知水因救命之恩对他产生情愫,莫离当即破防,失去理智,顾庭月刹那间清醒过来。 再也没有产生过动摇。 —— 隔天,莫离前往分公司,顾庭月独自去剧组拍戏。 昨天被狠狠打击和威胁的杨哲非闷不吭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任人欺负。 丝毫不做多余的事情。 接受过兰导几次威胁的视线后,顾庭月不再偷偷殴打对方。 拍戏的过程一时间异常顺利,没了杨哲非挑衅捣乱,顾庭月的生活渐渐陷入了一种平稳的步调。 每周前三天上山坐牢,后三天拍戏,周日休息。 剧组的戏要拍半年,不过顾庭月只是个男三,大约明年四月底便能杀青。 在此之前,明年二月份综艺会先收官,恰好在莫离生日前腾出时间。 当天拍完戏回到家里的时候,顾庭月和状态沉凝的金主聊了下杨哲非的变化。 “我警告过他了。” 莫离淡淡地回复,以往含笑的眉眼平静到有些漠然。 “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顾庭月敏锐地意识到他的变化,眉头微微蹙起,有些担忧地询问。 “遇见了个不太喜欢的人,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让他滚蛋了。” 莫离如是说。 分公司新来的总裁威廉,在饭局上聊到杨知水,直言他在国外的时候认识对方,有过一段短暂的恋情,现在是她的忠实粉丝。 恋情。 莫离眯起眼睛,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抽了个王炸出来。 他目前查看不了主线剧情,只能大致猜测这家伙可能是个配角,有些戏份,总之是来惹他发疯的。 系统也不提醒他一下。 为了避免出问题,和01商量过后,他打算先让威廉滚回总部,该上线的时候再上线。 金发碧眼的轻浮男人一脸愕然,没想到自己屁股还没坐热,就被boSS一撸到底。 “那……我走?” 威廉难以理解又悲愤地反问。 “帮你定了凌晨的飞机,现在赶往机场还来得及。” 莫离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英俊精细的眉眼泛着冷,透着不甚明显的敌意和不耐。 威廉嘴角抽搐,心底骂了一声F开头的单词,愤然离场。 刚调他过来又把他赶走,玩闹一样,谁受得了?要不是莫离是他老板,他早就直接开始自由搏击了。 前脚刚交接完工作,坐在VIp室等待航班的李总,后脚就看见威廉进来。 一脸惊诧和犹疑:“……你来送我?” “不,我被开了。” 威廉一脸黑线。 “那分公司这边谁来坐镇?” “呵呵,我离开的时候听说莫先生点名要总部大楼的清洁工。” “……” 啊? 李总一脸狐疑,不敢相信。 他们总部的清洁工最年轻的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哪有管理公司的经验? 带着满腹疑惑,李总下了飞机,真看见清洁工一脸懵逼地和他点头,走进机场候机大厅。 …… 莫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 顾庭月那天晚上,只知道莫离开了一个人,但不知道为什么。 一直好好脾气的金主第一次冷硬地结束话题,拿上睡衣离开主卧,反锁了次卧的房门。 关门的声音像是敲在顾庭月心上的一记重锤。 从初次自荐时遭受过莫离的审视到现在,他第二次清晰地意识到,莫离是他的金主,他们并非平等的关系。 他连安慰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 威廉短暂来过国内的事情,顾庭月不会专门去查,但保不齐以后会得知。 莫离只好提前走位,做出一些反应。 第二天一早,他恢复往常的模样,拉开房门,一眼望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小明星顶着杂乱的黑发坐在门口,后背靠着墙和门框,门开时脑袋歪了歪,清醒过来。 仰起脑袋,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望过来,声音嘶哑:“……早安。” 他坐在长毛的地毯里,接近一米九的身材像是一只温顺的大型犬,没有半点攻击性。 第33章 跨年 眉眼清隽,眼底平静,没有怨念也没有闹脾气。 莫离顿了顿,伸出手按在他脑袋上,压下蓬松的黑发,表情有些歉疚:“抱歉。” 顾庭月摇了摇头,柔软顺滑的发丝蹭得手心微微发痒。 “你没有必要和我道歉,但是,下次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试着告诉我。”他半垂着眼,浓密的鸦羽微颤着,根根分明,“……我虽然在演戏上没什么成就,但家境还算可以,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也许能给你一些有效的建议。” 昨晚emo的时候,他开始盘算自己的情况,意识到他在莫离眼里一事无成。 只是个需要攀附金主获取资源的十八线小演员。 顾庭月一直以来的自我认同感很强,只当自己是来体会社会的艰苦,压根没考虑过别人怎么看他。 现在这个“别人”包括了莫离。 他不得不开始考虑自己给他人的印象,然后轻易地意识到,他根本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不怪莫离拒绝和他沟通。 “……好,谢谢你。” 良久的沉默后,顾庭月听到头顶的人轻轻叹息了一声,嗓音温和地应下。 不管这是不是场面话,顾庭月都已经想好,从现在开始,他会努力演戏,打磨自己的演技。 向其他人展示自己优秀的一面。 恰好,他身边正有一个演技出色的金主,可以带他少走许多弯路。 —— 威廉离开后的几天,小明星常常来找莫离讨论剧本。 每天傍晚不再琢磨着怎么爬他的床,掏出剧本就是练,拉着莫离陪他对台词。 录综艺的时候也在练。 直播间的观众一开始怀疑自己吃了蘑菇,看见了幻觉,难以接受嘴哥竟然日渐变得拟人。 慢慢地,又接受了他也是个人的事实。 “虽然不知道顾庭月最近吃错什么药了,但希望他一直吃下去(点蜡)” “顾哥你可一定要一直吃错药啊!” “苍天有眼,我家这死疯子终于开窍了” “……” 舆论形势一片大好,莫离挂着小明星微博的时候,受到的谩骂私信越来越少。 鼓励和求婚的开始增加。 各式各样的土味情话挤满微博私信,莫离待在剧组刷手机的时候,总是想笑。 每次忍不住,他都抬头看一眼杨知水,提醒自己要做一个压抑着深情和爱意的苦情资本家。 次数多了,顾庭月难免发现几次,踌躇地蹭过来解释: “我真的只把她当做前辈,欣赏她的演技和作品……” 一向严格的兰导见他过来,也没说什么,可见最近对其的努力和进步有多满意。 “我知道,我没有怀疑你。” 莫离温声回答。 他发誓自己实话实说,看杨知水只是单纯的爱而不得,根本和小明星没有半点关系。 可顾庭月将信将疑,总觉得是自己之前那番话令莫离误解,除了拍戏外,恨不得跟人拉开十米距离讲话。 杨知水刚开始有些不解,后来见他和莫离相处的模样,心下了然。 尊重祝福。 —— 这样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新年,第一场雪落下的这天。 一到各种节日,莫离的饭局数量总会成倍增加,今天也一样,没有前往剧组。 顾庭月这两天都是室内的戏,拍完的时候天色黑沉沉的,往下飘着雪。 路灯照亮细细的雪花,他戴着围巾口罩帽子和墨镜走上保姆车,摸出手机打字。 【饭局结束了吗?】 他们约好了今晚一起跨年,莫离推掉了晚上的工作,也许也推掉了某些小情人的邀约。 顾庭月不知道,他也没要求过对方和以前的情人断开。 【还没。你结束了?】 【对】 【在你回家之前,我会找个借口离席的】 冰冷的文字流露出温情的感觉,顾庭月指腹发麻了一瞬,歪头靠上窗户,贴着冰凉的车窗,脸颊发烫。 他实在想不到,面对这样一个人,谁会不心动。 ——也许直男会。 回市中心的路上,他让于潇找来的助理停车,下车到超市里买了几瓶酒。 家里的酒柜里经常少一些酒,原本是由李助理定时查看补货,现在顾庭月偶尔也会帮忙买点。 不过他对酒没什么兴趣,只在酒局上喝点,不怎么了解,带回去的酒各式各样。 莫离倒也来者不拒,白的红的啤的都喝,度数很低的果酒也愿意尝尝。 试得多了,总会出现几种他觉得还不错的。 晚上九点半。 顾庭月提着一小袋酒摁开指纹锁,走进屋里,换上拖鞋。 温暖的长毛地毯拂过脚踝,他放好酒,打开冰箱摸出一盒冰牛奶,插上吸管,走到客厅坐下。 电子壁炉播放着柴火燃烧的动画,噼啪作响,暖黄的火光从眼前晃过。 他握着手机,点开莫离下载的益智小游戏,从几十种类型里随便选了一个,接着之前的关卡继续往后打。 手机震动,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在路上了,需要帮你带什么东西吗?】 自从花掉十八万买皮带,顾庭月一穷二白,证明自己之前先学会了花金主的钱。 所幸莫离完全不在意。 【不用,路上小心】 回完消息,他扔掉牛奶盒,赶在人回来之前洗了个澡,换上睡衣。 时间卡得很死,吹干头发走出卧室的刹那,玄关处响起开门的声响,他走过去,看见莫离正解开大衣,腰上系着上次他送的皮带。 复杂而充满艺术感的金色锁扣贴着平整的裤腰,引人注目。 他脱下深灰的呢绒外套,上面沾着细细的白雪,很快在室内融化,消失不见。 “下雪了?” “对。” 顾庭月上下打量一番对方,倒是没在莫离身上看到细雪,这没什么奇怪。 车上常备雨伞,大概是李助理打伞送他到门口。 外面天太冷,莫离先去洗了个热水澡,冲掉一身的寒气,这才回到客厅,泡起红茶。 顺带打开电视,调出跨年晚会。 脱离了黑料满身的小明星其实收到了跨年晚会的邀请,但是以直播的形式。 为了跟莫离一起跨年,他毫不犹豫地拒掉邀请,气得于潇原地跳脚,在公司里破口大骂。 第34章 假期 “你知不知道在这样的晚会上露面对你帮助有多大!” “我要陪莫离跨年。” “——但话又说回来,你现在的资源都很不错,保持现状稳步发展也可以。” ……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墙上的时针与分针秒针重合,指向十二点。 “新年快乐。” 音响中恢弘的音乐声达到最高潮,烘托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氛围,顾庭月靠着沙发背,望着身旁人侧脸。 手里抱着暖和的茶杯。 “新年快乐。” 他见莫离搁下茶杯望过来,柔软的桃花眼里盛着笑意,倒映着温暖的电子小火苗。 顾庭月像是被火撩了一下一样,移开视线,心底闪过无数画面。 新的一年开始了。 他的家世、以往的憧憬,和莫离有过的矛盾,从此刻开始都是过往。 未来会越来越好。 —— 跨年的第二天,顾庭月以没有休息好的理由,缠着莫离给他请假。 拗不过一脸冷淡耍赖的小明星,莫离无奈地拨通兰导的电话:“庭月昨天没有休息好,我想替他请一天假。” “哦……没有休息好啊……” 听筒里响起意味深长的声音,兰导爽快地答应了请假,“替我转告他好好休息。” 电话挂断,莫离如是转述了这番话,放下手机。 躺在被窝里年轻小明星抱着枕头,半边脑袋埋在里面,头发散乱地铺在上面。 眼睛半眯,斜斜地盯着莫离放手机的小窗台。 窗外和煦的日光照进来,滋养着窗台上的小绿植,绿油油的叶子舒展开来,在室温下活得健健康康。 莫离原本正在线上会议。 分公司新来的负责人五十岁出头,皮肤粗糙,表情惶恐,不知所措也不敢面对镜头,双手绞在一起。 莫离问什么,他答什么。 知道调来的是清洁工,莫离对他也没什么太高期待,了解完基本情况,就开始着手安排工作。 “你只要跟着我制定的方案执行就可以,其他的不会可以问赵秘书。” “是……莫总。” 赵秘书是李总留下来的,业务能力过硬,本身也是当做分公司高管培养。 现在指导新总裁绰绰有余。 莫离简单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合上电脑,回头看见一道身影窜回床上。 他握着茶杯,杯沿停在唇边,视线往上,恰好看见顾庭月正把手机压在枕头下面。 一脸淡定。 摄像头正对着窗户,莫离不知道屏幕对面的人有没有看见小明星的作案过程。 “你想看我手机?” 他淡定地抿了一口红茶,慢条斯理地问。 “嗯!” 顾庭月理直气壮,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压着刚刚抱在怀里的枕头,手肘抵在上面。 莫离看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床头,心底叹气。 他总觉得顾庭月像个变态,而且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很奇怪,甚至能当人面做出来。 “我手机里有公司的机密,不方便给你看,别闹。” 熟悉的借口从熟悉的人嘴里说出来。 顾庭月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扫了一眼漆黑的屏幕,眉眼间流露出细微的遗憾,重新把手机放回窗台。 随手揪了一片多肉叶子回到床上。 莫离今天只有一场线上会议,除此之外的饭局全部推掉,行程空白。 两个人在家里休息了小半天,下午商量着打算出去吃饭。 这两天暂停营业的店不少,不太好订到餐厅,莫离本来打算把这麻烦事丢给助理头疼。 “你吃过路边摊吗?” 顾庭月问。 “没有。” 莫离本人倒是吃过,不过这个身份并没有,也不怎么感兴趣。 下午时分。 雪还在下,路面上铺着厚厚的白雪,车辆驶过,碾出两道明显的车辙。 杂乱的车辙与化水的雪凝成湿滑的冰,顾庭月全副武装地出门,脸上几乎没有皮肤露在外面。 他还是说服了莫离陪他去吃路边摊。 一个身价过千亿的大老板干这事画面实在违和,对面还坐了个全副武装的人。 更奇怪。 周围有食客和路人忍不住拍下照片,发到微博上吐槽。 “跨年第一天就遇到装逼犯了,还有对面那个,以为自己是明星吗穿那么严实,不会是长得见不得人吧?” 发完微博,他结账走人,没过两分钟手机就嗡嗡嗡地震动起来。 他打开一看,评论区全是狗头。 “你说的没错,确实是明星(狗头)” “你说得对,但星空是一款官价两百六十万的超级复杂功能计时系列腕表……” “我一身行头加起来几百万我也装(狗头)” “话说回来,他俩为啥一起在这吃串串?我次元壁破了。” “钢丝球的花语是富贵和隐忍” “……” 评论区涌进来一大票粉丝和路人,有人一眼认出顾庭月的背影,嚷嚷着要来偶遇。 不过等第一个粉丝赶到的时候,照片里的座位上已经没有人影。 他挠挠头打开手机,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这里,突然发现收藏的微博链接已经失效,图片无法再查看。 有保存了图片的人想发出来,也第一时间被锁定账户。 照片小范围的传播了一下,就在网络上销声匿迹,第一个发照片的路人当天晚上就吃了一张律师函。 —— 假期结束。 1月2日,顾庭月满怀歉意,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坐上电梯。 吃坏肚子折腾到医院的莫离清晨才回到家里,得以好好睡一觉补充精力。 ……他就知道自己这个娇气的胃吃不了太便宜的东西。 莫离靠在床头,腹部隐隐作痛,精神不佳地点了根烟,烟雾升腾,模糊眉眼。 不过无所谓,他现在吃的苦,以后都会在顾庭月身上报复回来。 …… 剧组。 顾庭月魂不守舍地到了外景山庄,才想起今天有一场跳水的戏。 室外温度低至零下二十度,温泉边铺满白雪,水面上热气氤氲,宛如仙境。 在剧情中,这是一座底下埋着千年玄冰的寒潭,冷气在水面上结成雾气,寒气深入骨髓。 《与君长相守》其实是个很抓马的作品。 女主为了拯救世界,轮回百世,每一世都与男主纠缠,互相折磨,慢慢培养出感情。 天下没有一天不死人,他俩纠缠着,人死着,男二男三男四无悔爱着。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第35章 落水 下午三点。 莫离悠悠醒转,发呆了两秒,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起床洗漱,吃药。 然后躺回床上,打开微博。 不看不要紧,一看他才发现小明星昨天发了条微博,附带着一张手心拿着草叶的照片。 【我是没人爱的小草】 ……? 莫离眯起眼睛,往下翻动查看评论。 “?” “嘴哥又中哪门子邪了” “爱个锤子,你正常一点行不行?” “玩尬的是吧,疑似我小学发的qq空间” “在此之前,这片叶子明显是你自己掐下来的吧!!” “@于潇今天也要忍受傻卵,管管你家艺人” “于大经纪人微博名疑似攻击顾庭月” “孩子都emo成这样了,你们还笑?有没有良心!” “你明明笑得最大声,你都没有停过” “……” 顾庭月的粉丝和他本人一样讲话直击人心,莫离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无言以对地退出评论区,突然看见微博热搜上多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杨知水顾庭月水下戏”。 点进去是一张调色梦幻的GIF动图。 昏暗的潭水底部,一道婀娜的身影向下沉落,洁白的轻纱随着水流向上飘动。 她努力向上伸出胳膊,表情痛苦,脸庞上方气泡飘起,这时,一道黑色的影子钻入水中,精准地抓住了她脱力垂落的手掌。 水花翻涌。 齐腰的墨发于水底散开,他半揽起柔弱无骨的神女,带她向上游动,回到水面。 评论区里补了一张有些模糊的图片。 “哥们在山上架着大炮拍的,这画面是漂亮,但杨影后好像是真的溺水了” 像是放大后的模糊图片里还有雾气阻挡,只能隐隐看见杨知水勾着人的脖子,浑身湿透,白衣紧贴着肌肤。 隔着湿透的衣服,她漂亮的脊背上贴着一只匀称修长的手,缠着凌乱的发丝。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相依在一起,莫离退出微博,立马给助理发消息。 【送我去剧组】 半个小时过去。 莫离走进温泉度假山庄,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找到了最偏远的温泉。 山脚下全是摄影机和打光灯、补光板一类的东西,他走到附近,恰好看见裹着毛毯,缩在小板凳上的杨知水。 女人脸颊和嘴唇苍白一片,手里抱着小暖炉,双唇紧抿。 她已经换下湿透的戏服,头发半干地裹在毛毯里,肩膀微颤,眼底还能看见几分余悸。 “莫总,顾老师正在换衣服。” 小助手一路小跑过来,猜到莫离可能看到微博的热搜,连忙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当时还没有开拍,演员老师们都在温泉边对戏聊天,然后不知道怎么,杨老师就滑下去了,然后顾老师跳下去救她……” 顾庭月本来不在温泉边。 他正在和兰导聊剧本聊人设,听见“扑通”一声,回头一看,岸上的演员都傻在那里,一动不动。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立马扔下剧本。 提前布置在水下的摄影机拍下了全部的过程,杨知水意识不清、本能地抱着他的脖子,呛出几口水。 脸色苍白,湿透的睫毛黏在一起,眼睛发红。 清冷漂亮的脸庞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令人心底不由得生出怜爱的感觉。 岸上的人手忙脚乱地拉起两人,按照120的叮嘱做了一番急救措施,等救护车过来时,杨知水已经恢复过来。 她被救起来的很早,没有呛太多水,只是精神上还有些阴影。 “……你身体怎么样了?” 莫离走到她身旁,半蹲下来,视线与人齐平,深黑的眼底带着明显的担忧。 “……” 杨知水表情和身体同时僵硬,好一阵才回过神,肌肉绷紧,身体微微后仰,“谢谢您的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她垂下头,婉转缥缈的嗓音微微有些哑,说话间咳嗽两声。 见人一副明显拒绝沟通的抵触姿态,莫离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和自嘲,缓缓站起来。 走到一旁。 附近房间的门打开,顾庭月换了套一样的黑色长袍,腰间挎着的道具剑也换成备用的。 殷红的长剑别在墨色的腰带里,他一手扶着剑柄,调整位置,半垂的眉眼疏冷淡漠。 周围很快有工作人员和演员过去关心,顾庭月敷衍地应付身边人,视野中突然出现一道白影。 “谢谢你救了我,顾老师。” 杨知水表情认真地道谢,宛如春水的眼眸盈着水光,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谢意,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事情,可以随时找我。” 娱乐圈中,杨知水说出这番话已经很有分量。 顾庭月摇摇头,冷淡又官方地拒绝她的好意,然后越过她继续往前走。 女人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很快又睫毛微颤地半转身体,望见向来不近人情的青年凑到莫离身旁。 微微低头靠过去,鼻尖几乎与对方的蹭在一起。 疏冷的眉眼浮现出盈盈笑意。 “莫离……你来看我吗?” 修长的手指按在顾庭月肩膀上,往后推了推,他顺从地后退小半步,与人拉开距离。 “我看到热搜,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莫离努力维持着语气和表情的平静,指尖还按在对方肩膀上而不自知。 视线相对。 温柔的桃花眼底一片冷然,甚至闪过一丝怨恨般的情绪,顾庭月热切的心情渐渐冷却。 他伸出手,扯下莫离按在肩膀的手,清晰地看到那双眼底闪过讶然。 “你怎么了?” 顾庭月表情也冷下来,有种莫名其妙被迁怒的不爽,但还是按下性子尽可能温和地询问。 “我很好。” 莫离一字一顿地抽回手,眼前闪过房门打开时,杨知水眼眸泛光的欣喜模样。 一种暴戾的情绪瞬间填满他的躯体,游走在四肢百骸,顺着脊椎攀升至大脑。他头脑发胀,有一种想毁掉一切的冲动。 “你上次答应过我,有什么事你会告诉我……” 顾庭月语速缓慢,眉头蹙起,表情明显有些烦躁,“你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我会改。 第36章 我不喜欢我的东西和别人有所牵扯 他已经尽可能地克制自己的脾气,短暂的安静后,又被对方一声冷笑瞬间挑起怒火,理智归零。 “莫离!” 压低到极致的嗓音咬牙切齿般出口,现场人太多,顾庭月没打算让别人看笑话,拽住他的手腕往远处走。 建在山上的温泉山庄里树木茂密,到处都是亭台楼阁。 顾庭月拉着人顺着台阶往上走,寻了一个没人的角落,松开手,手掌抬起,抵在人肩膀上方。 他宽阔的肩膀遮住大半光线,莫离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心情复杂。 齐腰的长发从顾庭月肩膀滑到身前,形成一个漂亮的弧线,他淡漠的眉眼背着光,此刻也显得有几分凌厉。 “你到底怎么了?” 声音充满不解。 他根本不明白莫离为什么会突然生气,像是一直温吞的刺猬竖起浑身的尖刺,谁碰扎谁。 平日里的温和从容全部消失不见,人前矜贵的年轻资本家此刻被逼在角落里,胸膛起伏明显,上挑的潋滟眼尾渐渐泛红。 明明已经气到失去表情管理,却没有半点反抗,沉默地接受现状。 对外的怒气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消失,莫离冷硬的态度也随之软化,敛眸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无法接受任何人靠近杨知水,也无法接受杨知水靠近任何人。 无论女人如何抵触,在莫离的心里,也已经将其划为了自己所有物——之所以不接近她,只是想慢慢图谋。 以权势压迫的办法已经宣告失败,他不会失败第二次,也不会再犯错。 “……我不喜欢我的东西和别人有所牵扯。” 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后,莫离终于收拾好情绪,面无表情地开口。 他不会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对杨知水的想法,也不会让任何人发现,包括杨知水本人。 只有这样,她才会慢慢放下戒心。 顾庭月原本气已经到头顶,在这几分钟里心脏沉底,心情又气又难过。 气莫离违背承诺,不告诉他原因;又难过莫离根本没把他放心上,连骗都不愿意骗他。 直到此刻。 他听到这番话,所有纠结烦躁的情绪瞬间好转,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莫离在吃醋。 无论是出于喜欢还是出于男性与生俱来的占有欲,都无所谓,都代表了在意。 顾庭月垂眸望着怀里人,视线从他眉梢划过黑曜石般的瞳孔,再到泛红的鼻尖、绯红的薄唇。 停顿。 “我明白了。” 他不紧不慢地低下头,握住对方窄细的手腕,抬起,微微歪头用脸颊贴上冰凉的灯笼扣。 莫离手指微曲,蹭过他头顶质地柔顺的假发。 “我救她和她是杨知水没有关系,换成任何人,我都会救。”五官精致的小明星语速缓慢地侧过头,薄唇印在皮表带中间的灯笼扣上,视线微垂,鸦羽轻颤,“……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碰你,我不问为什么,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和我聊吧。” 他松开手。 莫离凌乱的心跳落回胸膛,紧绷的肌肉放松,生理紧张带来的余悸感也慢慢消散。 他的确松了口气。 无法接受亲密接触一直以来都是他唯一的弱点,相比于他人,莫离对顾庭月的容忍已经很明显。 他抬起胳膊,整理小明星抓乱的袖口:“我暂且相信你的说法。” 矜贵散漫的青年表现出一种有别于往日的小情绪,顾庭月闻言,低笑一声,胸腔微震。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 “哪样?”莫离慢条斯理地理好袖口,抬眸。 “嗯……闹别扭?” 顾庭月屈起手指抵着下巴,思索了半秒,找出了一个勉强合适的形容词。 已经恢复从容的青年屈指推了下金丝镜框,语调平静地否认了这个说法,又命令他让开。 “你该回去拍戏了。” 顾庭月取下抵在人肩膀上方的手,侧过身体让开位置,和莫离一同回到山脚下。 面色恢复血色的杨知水正掰着橘子,见顾庭月过来,她从果篮里摸出一只递过去:“要吃橘子吗?” 嗖的一下。 顾庭月往旁边撤出五米远,动作之夸张,立刻吸引了附近的目光。 “他俩咋了?” “呃……避嫌?” 收获到一道道好奇又疑惑的视线,杨知水略显尴尬地收回手,低头不信邪地查看手里的橘子。 这不就是橘子吗?她还以为自己递出去的是炸弹呢。 而且…… 她抿起嘴唇,表情黯淡下来。 本来她想告诉顾庭月,先前落水的时候,似乎感觉有人推了她一把,但并不确定,周围人又多,摄像机没有拍到。 兰导听闻这事,眉头死死地拧起。 “你和谁最近起过冲突吗?” 杨知水摇头。 温泉附近都是演员,兰导和她合作这么长时间,也知道杨知水不是个太有锋芒的人。 平时对工作人员和演员都很温和,表里如一。 “算了,也可能是我感觉错了……” 人多地方小,推推搡搡的难免,杨知水不想让兰导太为难。 “嗯……我会让工作人员多注意一下的。” 兰导说。 —— 顾庭月打定了主意不与他人接触,不止杨知水,连前来问他“台词记得怎么样”的兰导,他都往后退了两步。 保持两米的安全距离。 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兰导一脸无语,忍不住阴阳怪气:“怎么了这是?成黄花大闺女了?” “莫离不喜欢。” 顾庭月翻着剧本,头也不抬地回,“差不多了。” “不喜欢我?” 兰导一脸质疑。 “他不喜欢我和其他人走得太近。” “我这年纪都能当你父亲了。” 兰导听完理由,更觉得荒谬,满脸的无语遮都遮不住。 “兰导,你在娱乐圈待了这么久,能不知道和您同年的投资人是什么货色吗?” 顾庭月从剧本上移开视线,盖上用来做笔记的钢笔,别在剧本上,越过兰导往前面走。 潜规则这事从来不分年纪。 上到七八十的老头,下到年轻的富二代,只要有钱有权,想在娱乐圈享用小蛋糕不要太容易。 按理说,以前顾庭月也能以金主的身份掌控杨知水。 他只是不愿意这么做。 第37章 闭嘴赢一半 自打杨知水落水这件事发生,顾庭月和剧组里的人交流越来越少。 他原本的性格就生人勿近,难以沟通,现在莫离一句话,越发难搞,演员对戏不敢找,工作人员送盒饭也不敢吭声。 原本就很差的人缘雪上加霜。 兰导吃了几次冷脸,意识到这家伙和网上说的一模一样。 拟人只是一种短暂的错觉,冷漠和没礼貌才是常态。 好在他演技进步明显,拍戏效果越来越好,兰导舍不得骂,干脆任由他去了。 就当剧组里多了个特别个性的演员。 组内其他演员经历过一段程度不同的疑惑和无语后,也渐渐适应了顾庭月的性格,不再找他。 只有杨知水一直想为之前的事情道谢,找过他几次,可每一次,不等礼物掏出来,对话就先行结束。 —— 镜头前,顾庭月继续按捺自己的恶劣性格,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粉丝稳步增长,代言和商务也越来越多,所有的工作和合同都经过于潇的手,全是好资源。 “莫总,他适合拍这种平面广告……你看,他只要不张嘴,整个人气质能往上抬两档。” 于潇认真地点评。 这话完全不掺杂私人恩怨,纯粹是客观评价。 商务代言拍摄的摄影棚内,莫离寻了个人少的地方抽烟,于潇就跟在他身边汇报工作。 “那就多接平面广告。” 莫离夹下细长的香烟,对此没什么异议。 对于顾庭月的发展方向,他和于潇的认知基本一致,都觉得闭嘴赢一半。 一是真性情毒舌人设稍一不注意就成没礼貌、双标;二是这人设和顾庭月的外貌并不符合。 “咔咔咔——” 密集的快门声响起,面积不超过十平米的深色影棚内,身高腿长的男人半躺在红丝绒的沙发里,深黑的眼线拉长,上挑。 白色的花领衬衫典雅贵气,腰线内收,与极具魅惑感的妆容形成巨大的反差。 性感又矜贵。 摄影师边拍边夸,拍完一组换动作换衣服换道具继续拍。 从中午十二点一直拍到晚上九点收工,于潇抬起手腕看一眼表,自觉地表示“我还有工作,先走一步”,把艺人留给老板。 顾庭月已经习惯了这种误会。 所有知道他和莫离关系的人,都以为他晚上还有一趟工作,实际上根本没有,只有一顿夜宵。 吃完饭就回家休息,盖上棉被纯聊天。 助理提前下班,顾庭月问了地址,挂上导航开车。 这两天元旦结束,路况很堵,短短半小时的车程,硬是开了接近两个小时。 中间堵车的时候,顾庭月握着方向盘无聊地敲着手指,扭头过来问:“你和于潇聊了什么?” 拍摄的间隙,他视线每次望向角落,都能看见两个人在聊天。 并且莫离手里的烟一直没停过。 金主烟瘾很严重这事,是从跨年后那几天开始呈现的,顾庭月试图劝过,没能成功。 “聊你本来应该塑造的人设。” 莫离从西装外套里摸出一盒烟,抖出一根,点燃咬进嘴里,打开车窗。 轻柔的寒风从窗外刮进来,车内热气跑出去,温度降低。 “展开说说。” 闲着也是闲着,路上堵得很死,顾庭月随口一应。 按照于潇的定义,小明星的相貌是清冷贵公子型的,现代剧适合演学霸,古装剧适合演军师,总之往高冷高智商的印象上靠。 但很遗憾的是,他的嘴一点都不高冷,甚至有一些过分热情。 就像是一个严谨的霸道总裁,一张嘴一口东北大碴子味一样,不能说反差,只能说是全毁了。 “……于潇觉得你要是个哑巴,现在已经红透了。” 莫离手腕搭上窗沿,烟雾从指间升腾,往后飘去。 他大概转述了一下下午闲聊的内容。 “不可能的。” 身旁微微沉默一下,响起一声略带自嘲的轻嗤声。 “为什么这么说?”莫离问。 “……” 因为顾家。 顾庭月的父母希望他继承家里的企业,在商场上浸淫一辈子,然后等有了后代,继续往下传承。 当演员在他们看来完全是丢人现眼。 “我家里——” 仔细斟酌了一番,顾庭月刚刚组织好语言,准备解释,前面的车往前挪了一段,右方立马挤进来一个车头。 他淡定地踩下油门,几乎擦着宝蓝色的车身往前,堵住空隙。 前车继续向前,他紧跟在后面,出市区后路况一下子好起来,不再堵车。 莫离掐灭烟,关上窗户,以免开车时冷风灌进来,给他们两个人全吹成感冒,双双进医院。 最近一直是小明星在开车。 一开始的时候,莫离以为他这性格高低得是深度路怒症,结果无论堵成什么样,路上喇叭声和对骂声源源不断,顾庭月都没说过什么。 往往都是随口起个话题,开始聊天。 —— 私厨的位置太远,莫离第二天早上才回到市内。 顾庭月上午前往剧组拍戏,下午进门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换,一直睡到傍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卧室的窗户虚掩着,空气里还有着没散完的烟味。 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卧室,不出意料地看见莫离坐在客厅里喝酒,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明天要上山,你早点休息。” 《乡间生活》的拍摄还有最后一个月,顾庭月踩着拖鞋走过去,俯身顺走了人手里的啤酒罐子。 苦涩的麦芽香气和对方发梢的海盐味一同飘进鼻腔。 温凉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顾庭月顿了下,站直身体,扫了一眼桌上的啤酒罐。 十来个空罐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他扭头打量莫离——表情平静眼神清醒,只有脸颊浮着一层微醺的红。 双手交握,身体自然前倾。 睡衣领口微垂,露出一截细腻的肌肤,顾庭月晃晃手,没得到反应,于是俯身凑过去:“你喝醉了吗?” 阴影遮盖灯光,额发交织,蹭在额头上有些痒。 近在咫尺的距离,莫离看得清对方瞳孔的每一分的细小晃动,和眨眼时湿润的眼眸。 第38章 综艺杀青 温热的呼吸洒落。 他鼻梁上戴着的金丝镜框被人取下,四目相对,莫离眼神微晃,肌肉绷紧,已经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 “你这么长时间到底在哪个小情人那里鬼混?” 顾庭月抬手按在他肩膀,稍微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眉眼冷淡,染着几分倦意,“你就那么喜欢他,不愿意其他人碰一下?” 丝绸的睡衣手感柔滑,偏低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到指腹。 短暂的对视过后,莫离平静地应道:“嗯。” 他说完,推开身前挡住的小明星起身,往主卧的方向走去,进浴室冲掉身上的酒气。 顾庭月站在客厅里半晌,拎起空啤酒罐握紧,罐子发出一串气音后干瘪下来,摔进垃圾桶。 他收拾好桌子回到主卧,想起前段时间莫离从外面回来,外套上沾着陌生的香水味道。 中性调的柑橘香气清新微苦,分不出男女。 顾庭月目光紧跟在人身上,盯着他脱下外套,走进浴室,洗澡,换上睡衣。 半敞的睡衣扣子当着他的面一颗颗扣好,遮住右肩的红痕,莫离没和他解释什么,一副理所当然的光棍样子。 顾庭月早知道对方有其他情人,但真正发生什么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指尖发冷。 全身的血液一点点的凝固,变凉,嫉妒和不安的情绪在心底疯长,他差点失去理智,生出一种碾过痕迹覆盖上新的想法。 尽管莫离不愿意。 不过到最后,他还是没舍得也没敢做什么,跑去阳台上吹了一整晚的冷风。 这个不知名不知性别的小情人从此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查不到任何信息。 时间久了,顾庭月都有点习惯了。 毕竟莫离只是偶尔在外面和小情人过活,从来没有带回到家里,也很少夜不归宿。 他劝自己看开点,男人嘛,还是有钱有权的资本家,喜欢流连花丛实在正常,更何况他们也不是恋爱关系,没有理由要求对方忠诚专一。 正想着,微信消息音响起。 顾庭月坐在床边,打开手机,看到家里的管家发来两条消息。 【少爷,元旦快结束了,您还是不愿意回来参加家宴吗?】 【夫人和先生知道您拍戏和录综艺辛苦,但再忙也不能忘了本,希望您有空可以回来看看】 很熟悉的威胁。 顾庭月删掉消息,没当回事。 从他进娱乐圈到现在,父母一直是先礼后兵,限制他发展之前先告诉他,逼他妥协。 这套以前对他就没用,更何况现在。 浴室水声停止,过了一阵,磨砂玻璃门拉开,莫离刚踩上毛毯,就接收到一道不加掩饰的直白视线。 “怎么了?” 他眉梢微扬,走过来掀开被窝,躺上床,然后看着小明星一言不发地睡到他旁边。 拉起被子盖过脑袋,只留下一小截头发在外面。 “没事。” 沉闷的声音透过被子响起,低沉的嗓音颓然又倦怠。 像是在外受了欺负的小狗,本来已经做好告状的准备,又突然想起来正在和主人闹别扭。 只能硬着一张嘴,自己消化情绪。 莫离又主打一个你不说我不问,永远温和地恰到好处,令人心烦意乱的同时又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感。 任由对方自己纠结伤心,然后替他找理由—— 莫离那么好的人,肯定不会故意不关心他,只是想给他个人空间而已。 —— 综艺录制的最后一个月发生了不少事情。 先是《与君长相守》的剧组有人撤资,拖着违约金不赔,硬是拖时间打官司,闹得兰导身心俱疲。 再然后,网上又爆出大批大批顾庭月的黑料,有恶意剪辑也有借题发挥,甚至还有纯编造的。 说他未成年的时候杀过人,蹲过少管所。 顾庭月本人对此毫不知情。 “我小时候一直在看病养身体,哪有能杀人的身体素质……” 更何况还一直待在家里,基本接触不到同龄人。 于潇头大如牛:“我知道很假,但是太多了,澄清不过来不说,给路人的印象都已经形成了。” 不是所有黑料都假得那么明显,更多的看起来都似真似假,令人难以判断。 更有甚者会因为刷到太多顾庭月的消息,从而讨厌上他。 “没办法,这情况肯定是有人专门冲着你来的,你先安静一段时间避避风头,正好综艺杀青,之后你先安心拍戏,其他的事情有公关团队处理。” 于潇已经提前联系过公关团队的负责人。 挂靠在Am分公司名下的公关团队专门负责boSS的各个小情人,经验丰富能力过硬,短短半天就稳住局势。 追踪到对方的水军团伙,一笔钱解决问题。 顾庭月对这些安排完全没有意见,他知道这事是家里人授意的,和于潇打了个招呼就坐车回家。 保姆车内放着一个小笼子,上面盖着红白格子布。 下车后,他拎着笼子坐上电梯,邻居好奇地问了一嘴: “这是什么品种的兔子?我怎么完全没见过。” “野兔。” 邻居一脸讶然,疯狂搜刮大脑都没找出来一句合适的话。 不是哥们,你都住这里了,搞一只野兔回来是做什么,养和吃都不太合适吧? 理解不能,楼下的邻居只能打了个哈哈,先行走下电梯。 顾庭月按开门锁,随手把笼子搁在地毯上,脱下外套,卧室门打开,莫离端着茶杯走过来,看见地上的笼子。 脚步停顿。 “这是?”他脸上带着些疑惑。 顾庭月取下笼子上盖着的餐桌布,一只毛发灰亮、洗得干干净净的小兔子安静地蹲在笼子里,揣着前爪。 个头饱满,乌黑的眼睛盯着莫离,有些好奇的样子。 “肉肉,来和叔叔打个招呼。” “……” 草。 莫离认得这兔子。 《乡间生活》里原本的储备粮,一开始应激又怕人,后来运气好,没被吃,慢慢地就习惯了人类。 被喂得圆圆滚滚,后来成了节目的精神图腾。 哪怕快饿死都不杀了吃。 第39章 剧组聚餐 考虑到这是顾庭月抓来的,又经过太久的人类喂养,已经不适合放生,干脆就由顾庭月带回来了。 “你要养它?” “可以吗?” 顾庭月抬头望向莫离,深黑的眼底泛起一点点期盼似的光点,让人不忍心拒绝。 “不行。” 莫离拒绝的直截了当。 他看一眼笼子里的兔子,又看向耷拉着肩膀十分失望的小明星,斟酌半晌,说,“我在附近还有一套房,你想养可以和它搬去那边。” “于潇好像挺喜欢小动物的,我回头让他接过去。” 顾庭月摸出手机给经纪人打电话,拎起笼子带进次卧,省得在外面碍金主的眼。 电话接通。 “喂?” “我这里有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兔子,你愿意给它一个家吗?相关支出可以开发票,让莫离报销。” “……我确认一下,是真的兔子,不是人类,对吧?” 混迹多年娱乐圈的于潇,总觉得这个说法十分微妙。 “是的。” “行,综艺里那只是吧?我晚上开车过去拿。” 于潇干脆地应下来。 他很少拒绝老板小情人的要求,左右不过是个小动物,不占地方,家里也养得下。 两个人聊了一阵,于潇听闻是莫离拒绝家里多一只小兔子,还有些小意外。 他记得以前莫离有小情人喜欢猫猫狗狗,往家里养莫离也不介意,不过分开的时候会让他们带走自己的宠物。 还会给一笔“抚养费”。 难道莫离是不喜欢兔子吗? 于潇没有深想,忙完工作就开车前往老板家里,见到即将跟自己回家的小兔子。 深灰的毛发,圆滚滚的身材。 一双眼睛黏在顾庭月身上,直到电梯门关上,看不到人,才委委屈屈地把脑袋埋进肚子里。 …… 屋内。 顾庭月站在门口,望着电梯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有点小小的惆怅。 不过相比于和储备粮分开,他更不想独自搬到另一套房里,每天只能趴在窗边数莫离那边进去了几个艺人。 短暂的emo过后,他回到屋内,拉上房门。 莫离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一只手搭在膝盖上。 他最近一直在给剧组拉投资,昨天终于定下来,兰导打电话道谢的同时,邀请他今晚聚餐。 认识一下新的投资人。 剧组的主要演员基本也在,莫离想想自己得不到的女人在场,温声答应下来,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他抬起头,恰好看见小明星正往自己茶杯里添茶。 馥郁的茶香飘出。 顾庭月低垂着眉眼,添完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这么长时间里,他西红柿炒蛋没学明白,泡茶的水平倒是日渐进步,越来越专业。 —— 傍晚。 莫离和顾庭月一同走进包厢,取下脖颈上缠着的围巾。 主演们纷纷站起来和他打招呼,对着他俩挤眉弄眼,兰导瞪了演员们一眼,拉开身旁的椅子。 一脸无奈。 “你们就欺负莫总脾气好是吧……” 莫离笑笑,走到他身边坐下,听着附近的小演员们窃窃私语的聊八卦,视线温和地扫过一圈,没有看见杨知水。 顾庭月自觉地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刚刚坐好,门口就进来一道靓丽的人影。 杨知水套着加绒的卡其色长外套,内里是件收腰的雪纺衬衫,勾勒出凹凸有致的完美身材。 乌黑的长发扎成丸子头,显得干净又年轻。 莫离视线落在她身上,礼貌而克制地打量一番,微微颔首,当做打招呼。 “莫总,顾老师。” 杨知水微不可察地僵硬一瞬,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婉的微笑,和在场的人一一打过招呼。 周围的演员很热情地邀请她坐在自己身旁,缠着她好一阵聊。 “知水真是我见过性格最好的演员。” 兰导感叹,“她在剧组人缘好,在外面路人缘也好,都说有杨知水在,一部剧想扑都难。” 她不是特别能扛票房的演员,但只要是她出演的电视剧电影,观众都会天然地有好感。 莫离笑而不语,倒是顾庭月调侃似地问:“你在影射我吗?” “是的,你是我见过性格最差的演员。” 兰导长叹一声,完全不顾对方的金主正坐在自己身旁,开始了喋喋不休的抱怨。 抱怨着,他又话锋一转,聊起最开始莫离来剧组试戏的事情,万分遗憾地喝了杯酒,“……要是你能来演反派就好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角落里一个人闷声喝酒的玉成听见这话,握着酒杯的指腹泛白,表情僵硬。 这时,剧组的新投资人到场。 一位穿着高跟鞋的女总裁气质干练,礼貌疏离地和在场的演员打过招呼,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用餐环节过半,敬酒开始。 顾庭月简单喝了两杯,借口去卫生间走出包厢,不多时,杨知水跟了过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礼品袋,表情无奈地远远递出:“我只是想感谢顾老师,没有别的意思。” 平时剧组里堵不到人,她也没办法。 几番言语拉扯下,顾庭月还是接过了礼品袋,取出里面的盒子打开,一股淡而清新的香味飘出。 是一只香薰蜡烛,海盐香味。 他动作稍顿,抬头对上女人的视线,对方耸了下肩膀,笑道:“祝你好运,顾老师。” 她看得出来,顾庭月已经陷进了这段不平等的关系中。 杨知水没有立场说服他,也改变不了莫离,只能祈祷对方能够好运,得到想要的结果。 “谢谢。” 盘算着时间,顾庭月回到包厢,桌上已经喝趴了好几个。 林姓的女总裁只穿着衬衫,西装外套搭在身旁喝趴下的男人背上,顾庭月仔细一看,居然是玉成。 他之前的座位不在这里。 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顾庭月眉梢动了动,想起玉成一开始对关系户深恶痛绝的模样。 有些好笑。 这算什么?质疑关系户,理解关系户,成为关系户。 他心底小小吐槽一番,回到自己的座位旁,从喝得面目全非的兰导身旁解救自己的金主。 第40章 人形靠垫 “我们先走了,兰导。” 头发花白的兰导喝得烂醉,情到深处,拉住莫离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他来演戏。 顾庭月没好气地拍掉他的手,低头替人理了理褶皱的袖口。 “走吧。” 整平袖口,他一只手按在坐着的莫离肩膀上,低下头靠近怀里人的耳朵。 包厢里鬼叫的声音太多,环境嘈杂,莫离听见几乎紧贴着耳朵的声音响起,这才有了反应。 “嗯。” 他慢半拍地、低低地应了一声。 “喝醉了?” “没。” 顾庭月半扶着一身酒气的青年走到路边,打开后座的车门。 今天是助理开车送他们过来,不过驾驶座上没见人,扶着金主坐好,顾庭月给李助理打了个电话。 “……顾先生?稍等,我马上回来。” 屏幕对面除了讲话的声音,还有略显粘稠的绵长呼吸声,李助理挂断电话,猜到老板可能有点醉了。 “李先生?” 杨知水的助理手里拎着深黑的纸袋,微微歪头。 “抱歉,我有点事情,麻烦你把这个礼物转交给杨小姐,就说是品牌方的谢礼吧。” 李助理迅速地说完这番话,道别离开。 女生拎着袋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等杨知水出来,立刻小跑过去:“杨姐,这是……品牌方送您的谢礼。” “上次合作的那家吗?” 杨知水疑惑地打开袋子,看见一个镂空雕花的精致木盒,掀开盖子。 红色的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一只冰种翡翠手镯,颜色莹润,色泽透明,哪怕在暗淡的灯光下都显得价值不菲。 ——上次合作的品牌明明是香水。 她隐隐看得出这只手镯价值不菲,但猜不到具体的价格,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万一是私生饭送的呢? 她犹豫着合上盖子,放回纸袋,突然看到袋子里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纸。 “祝你前程似锦。” 锋利恣意的笔锋透着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感觉,杨知水从记忆里搜寻出这熟悉的笔迹,想到她在国外时,收到的一封又一封信。 内容充满了歉意和诚意,想要取得她的原谅。 可是—— 一想到多年前的夜晚,她就手脚冰凉,浑身颤抖,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当时的恐惧。 也无法骗自己可以原谅过去。 —— 李助理在微信上和老板汇报了送礼的情况,表示杨小姐没有扔掉,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回到车上,他望向后视镜,才发现老板已经睡着了。 莫离安安静静地歪头靠在窗户上,桃花眼闭起,然后身旁探过来一只胳膊,揽着他的脑袋靠上自己的肩膀。 宽大的手掌按着莫离造型精致的黑发,打乱,凌乱的发丝从指缝溜出。 热乎乎的脸颊靠在顾庭月颈窝里,连带着温热绵长的呼吸,他若无其事地偏过头,望向窗外。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人头发。 原本藏在黑发里的耳朵渐渐露出来,车辆启动,顾庭月视线移回身旁人发顶,手指缓缓往下,屈起,用骨节蹭了下莫离的耳廓。 “……干什么?” 含糊微哑的嗓音从怀里响起,莫离不太清醒地直起身体,拍掉搭在肩膀上的胳膊。 往车窗上靠。 “你靠在窗上不难受吗?” 顾庭月扯了扯有些乱的毛衣领口,抻平,大方地邀请对方,“靠在我身上会好点。” “嗯……大腿也可以。” 他想了想,放平交叠的双腿,笔直的长腿包裹在西装裤里,腿型流畅,肌肉恰到好处。 莫离眯起含雾的桃花眼,脑海中闪过小明星胸膛柔韧的触感。 一时间居然有些犹豫。 顾庭月不催促也不做什么,就这么静静地望着他,等待对方做出选择,心情稍微有些愉悦。 莫离酒品很好,喝醉的时候只会反应迟钝,不太清醒。 这种迟钝在某些时候会显得可爱,顾庭月就这样欣赏着他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在冷硬的窗户和温暖柔软的靠垫后选择了后者。 “别碰我……我睡会儿。” 温热柔软的脸颊靠回颈窝,莫离嗓音含糊地闭上眼睛,纤长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车内安静下来。 顾庭月依言当着人形靠垫,管好自己的手,什么也没做。 长久地同眠共寝中,他早已发现莫离神经相当敏感,只要碰一下就会醒来。 一点豆腐都别想偷着吃。 他百无聊赖又遗憾地偏过头,望向窗外快速掠过的霓虹灯光和树影,夜晚的城市依然热闹,人影成双成对。 换做以往,顾庭月会觉得无聊,而现在,他肩膀上压着令人安心的重量,对世界的怨气都少了大半。 今夜的星空格外明亮。 —— 下车的时候,莫离基本已经清醒过来,能稳定地走直线。 顾庭月半是遗憾地拎着礼品袋同他一起上楼,在人洗澡的时候拿出香薰蜡烛,点燃。 不用白不用。 比洗发露更温暖的海盐味道顺着小火苗飘出,莫离出来的时候一眼看见香薰蜡烛。 “你买的吗?” “杨知水送我的谢礼,没有别的意思。” 莫离危险地眯了下眼睛,脚步停顿,片刻后轻哼了一声,眼神暗了暗,上床睡觉。 顾庭月见他没生气,松了口气。 等他洗完澡,卧室里已经充满了淡而清新的海盐味道,火光摇曳,照亮半边莫离的睡颜。 温馨而宁静。 —— 综艺杀青后,顾庭月的行程空了下来。 除了一些平面广告和代言活动,他基本没有工作,不需要出门,每天呆在家里琢磨生日礼物送什么。 平时吃金主的喝金主的,不用花自己的钱。 综艺的通告费和各种工作的酬劳加在一起,他又有了小几十万存款,可以用来挥霍。 几番纠结,他选了个飞机直达的度假群岛,风景宜人,打算带人过去玩几天。 选好地方,顾庭月先发了张度假小岛的宣传图过去,问莫离想不想去。 【时间】 对方这个时间大约正在开会,简洁地回了两个字。 【三月初,大概五天】 顾庭月提前问过兰导,可以和剧组请假,免得到时候计划定下了,假请不下来。 第41章 旅途中偶遇粉丝 公司会议室,莫离听着年过五十的总裁兢兢业业地汇报工作,低头点开宣传图。 碧绿的海水中坐落着一座船形的小岛,岛上铺满细腻的白纱,茂密的椰树中央环着几间木屋。 海水清透,适合潜水,水上活动也很丰富。 【可以】 莫离随意地回复完消息,放下手机,抬头望向不知道为什么更紧张的中年男人。 “莫总……我说完了。” 男人不太舒服地咽了口唾沫。 他站在屏幕旁,以俯视的角度与办公椅上坐着的年轻boSS对视,不过两秒,心跳就快要跳出胸腔。 尽管对方的视线很温和,依旧给他一种莫大的压力。 他紧张地看着莫离翻开资料,微微颔首,笑着支起下巴:“放松点,你是我选择的负责人,出什么事我会给你兜底……更何况你做得很不错,请继续保持。” 悦耳轻缓的男中音流入耳中,清洁工转分公司负责人的总裁狠狠松了口气。 微微鞠躬:“我会的。” 莫离验收完最近的工作项目,和会议室里其他人简单聊了聊,起身离开。 负责人回到办公室,查看会议记录,然后截取莫离表扬自己的一段,发到工作软件的高管群中。 远在国外的威廉看到视频,急得直跳脚。 【这一切本来都是我的啊!】 【:)】 【加油。不要辜负boSS的期望。:)】 【……】 高管群中一片和谐。 —— 3月1日。 全副武装的顾庭月顺利通过安检,进入VIp候机室。 整个旅游的费用都由小明星负责,他一点不含糊买了头等舱,预定岛上最贵的酒店和套餐。 压根不考虑自己这趟回来之后该怎么活。 莫离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杯刚买的热拿铁,以免顾庭月被人认出来,连他一起波及。 这趟出来两个人都没带助理,一副明星打扮的顾庭月拖着两个行李箱,倚在上面候机。 渔夫帽、墨镜、口罩,配上一条薄围巾,依然遮不住他出挑的气质,路过贵宾室外的路人不由得纷纷投来视线。 “明星吗?” “没见过啊……不过好高,快一米九了吧?” “不能吧,哪个明星身边不跟十个八个助理,他就不能是自我意识过剩吗?” “嘿,硬要说我觉得那位更像明星啊。” 几个学生样的男女生走在一起,其中一个扭过头,指了下坐在沙发里看书的莫离。 米白色的长外套里是一件卡其色的不规则格纹马甲,配着一条蓝色的领带,衣品超绝,气质斯文。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金丝镜框。 “不不不,这一看就是富哥,不可能混娱乐圈的。” 混迹内娱十余年的女生高深莫测地摇了摇食指,恰好这时,疑似明星的男人走到他身边,俯身勾下口罩,低声讲了些什么。 “破案了,绝对是富二代。”女生一脸确信。 “娱乐圈真卷啊,长成这样都得花钱才能玩男人,谁占便宜都不好说呢。” “你咋知道人家花钱了?就不能是纯爱吗?” “要不我们换个说法,比如‘奇迹’如何?” 一行人喋喋不休地离开贵宾室门口,寻着位置坐下,临近登机时间,空姐提前进入贵宾室,带领两人走专属通道登机。 正在排队的一行人瞅见两个熟面孔,突然有人灵光乍现。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顾庭月吗?前几天在网上被骂惨了,后来又反转了,特别可怜一个演员……我有个室友粉他来着,这下坏了,她偶像好像要有男朋友了。” “节哀。” “……” 登机结束,飞机起飞。 最开始的颠簸结束,飞机进入平流层。整趟航程约七八个小时,莫离昨晚加班加点地安排工作,这会儿正好补觉。 顾庭月摘下墨镜和口罩,刚找到心仪的电影,想看看莫离在干嘛,就见人已经戴上眼罩躺了下去。 刚刚的空姐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有些紧张和激动:“您好,请问是顾庭月先生吗?” “是的。” 顾庭月小有意外地微微颔首,不是意外有人认出自己,而是意外这人态度居然这么好。 在他印象里,世界上想要弄死他的人,远比喜欢他的人多得多。 “可以签个名吗?我、我特别喜欢《霸道校草爱上我》。” 空姐压低嗓音,眼睛发亮,见人点头,她立马拿出小本子和笔,双手递过去。 “麻烦能帮忙拿条毯子吗?” 顾庭月取下笔盖,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接过对方一路小跑送来的毯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认真地望着对方双眼,“谢谢你的喜欢,我很荣幸。” 空姐内心尖叫,表面平静地接过签名,回到前面的舱室开始编辑微博。 【偶遇顾先生了,他人真的好好完全不像网上说的那么没礼貌,还会和我道谢,天哪,这完全就是个人类啊】 空姐平复完心情回到头等舱,下意识偷瞄了顾庭月一眼,没看到自己送来的毯子。 视线一转,她望见熟悉的毯子正盖在另一位男乘客身上。 空姐心底震了一下,又觉得这位乘客有点熟悉,仔细一想,身材和气质似乎很像《上山坐牢》里的小别墅主人。 这部综艺的讨论永远避不开这位不露脸的神秘人。 他以一己之力接济了常驻嘉宾和飞行嘉宾,但凡上山的,没有一个人不记着他的好。 由于其出色的衣品和身材,以及一口好嗓音,许多人都觉得他长得肯定很帅,但也有人认为不露脸是对自己样貌不自信。 换句话说就是可能特别丑。 此刻的空姐觉得自己已经破案了,她再次抱着手机回到舱室,切了小号,编辑微博。 “家人们突然偶遇莫先生,神颜不解释” 切小号的原因很简单。 她是顾庭月的事业粉,不磕cp,绝不会让超话里磕这俩人的粉丝有素材。 至于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她也没打算深究,害怕自己一问,就会得到一个令人伤心的答案。 第42章 白色铃兰 中午出发的航班于傍晚时分落地,酒店的工作人员提前等候,迅速接上二人。 “晚上没有水上飞机的航班,我们给二位安排了市区的酒店,等明天再出发。” 穿过大桥,酒店的工作人员送他们到酒店的时候,临走心情特别好地挤了下眼睛,莫离没理解他的做法,等刷开酒店房门,进入里面的时候,瞬间顿悟。 也理解了对方所说的“祝你们有个美好的夜晚”是什么意思。 圆形的双人床上铺着一层玫瑰花瓣,灯光暧昧,落地窗外夜景迷人。 淡淡的玫瑰花香充斥着整间卧室,莫离微微叹了口气,听见身后行李箱轮子的声响停下。 “咳咳咳。” 顾庭月冷淡的五官上浮起一丝微弱的不自然,他移开视线,解释道,“不是我要求的,我只是……我也没想到。” 他只是和酒店方工作人员沟通的时候,表示他们的关系是“情侣”。 一来金主和情人的关系不适合摆上台面,二来说是朋友,他又实在觉得不甘心,于是在对方提问的时候,从心地回了个恋人。 工作人员的贴心程度有点超出他的预想。 顾庭月刚解释完,和平复心情的莫离一同进门,就不约而同地看见电视悬空柜上摆着的小木篮。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未拆封的这个那个物件。 “……我有罪,我忏悔。” 接收到莫离微妙的视线,他干脆不再解释,破罐子破摔地拎起篮子,塞进玄关的衣柜里。 眼不见为净。 “那,我先去洗澡?” 莫离从行李箱里拿出睡衣,试探性地问。 “嗯……” 顾庭月面朝衣柜,不好意思回头,直到身后响起水声,他才松了口气,转身望去。 浴室透明的玻璃浮上一层水雾,里面矮屏风半遮半漏,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 人影躺在浴缸里,半湿的额发打在脑后,有点没脾气的样子。 “……” 顾庭月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理智上控制自己移开视线,本能还是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这才转头回到自己的行李箱跟前。 不多时,莫离从浴室出来,坐进弧形椅背的现代风小木椅里吹头发。 顾庭月进浴室的时候一开始还有点紧张,洗着洗着发现纯粹是浪费时间,莫离压根没回过头,特别有教养地目不斜视。 吹干头发就打开笔记本电脑,开了一把蜘蛛纸牌。 一直到顾庭月洗完,走到他背后的时候,对方都没发现,仍然注意着电脑屏幕。 “很晚了,先睡觉吧。” 他手掌搭在人肩膀上,感受到清晰的骨骼触感和温凉的体温。 莫离的体温比常人要低一些,无论什么时候碰到总是温温凉凉的,像是丝绸一样。 顾庭月半哄半诱地把人骗到床上,手肘不小心碰到遥控器上的按钮,嗡的一下,床垫震动起来。 玫瑰花瓣随着频率跳动。 莫离站在床边,眼底闪过一瞬间的难以言喻,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顾庭月手掌被震得微微发麻,从愣怔中回神,接收到对方视线的时候,恨不得当场钻进地里。 羞耻心一时间达到顶峰,他忙乱地关掉遥控器,低着头,藏在黑发里的耳朵红得滴血。 他闷不吭声地打开衣柜,从里面摸出一床被子,干脆地走到落地窗边的软榻,躺好,盖被。 “晚安。” 他拉上被子,盖过脑袋。 莫离关掉房间里的灯,只剩下微弱的星光,一片黑暗中,一声闷笑突兀地响起。 顾庭月攥紧被子,咬了下后槽牙,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完蛋了。 —— 第二天早上。 小明星恢复正常,并绝口不提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们同其他乘客一起乘坐水上飞机登上小岛,提前联系过的管家立马笑着迎上来,接过行李。 边带路边介绍岛上的情况,以及各种项目。 海风湿润,天空宽阔,一望无际,踩着细沙的感觉惬意而放松,顾庭月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岛上的椰子树很多,除了沙滩屋外,小岛旁边还延伸出几座水屋。 顾庭月订的就是水屋,整座屋子都建在水面上,通过木桥和小岛连接,距离很近。 水屋面积不算太大,但客厅健身房按摩室厨房都有,当然还有经典的一间卧室,内置双人床。 莫离觉得自己是真变了。 他一点都不喜欢和其他人共享私人空间,尤其卧室,但这么久过去,他已经习惯了小明星爬床,听到只有一间卧室的时候,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或许还是和顾庭月人品有所保障这一点有些许关系。 安顿下来的第一顿午餐是相当丰盛的法餐,厨师在旁介绍菜品,顾庭月神游天外,思考明天的布置和计划。 先是早餐,接着一起坐游艇去追海豚,回来吃午饭,再一起潜水。 最近几天天气清凉,温度宜人,潜水时能看到相当漂亮的珊瑚,和一些海洋生物。 然后到傍晚,他本打算用自己作为礼物,想想大概率会收到一个白眼,到最后还是觉得办一场普通的生日派对。 蜡烛、蛋糕、生日歌、还有鲜花。 常见到可能有点土的元素——顾庭月前半生基本都困在空旷的别墅里,没有经历过风花雪月,没有和世界接触过太多。 关于感情更是一窍不通。 父母糟糕又荒谬的联姻是他最熟悉的爱情,顾庭月分不清里面哪一部分值得参考,还是说全都是反面教材。 他只能慢慢学习。 —— 太阳从大海与天空融为一体的交接升起,晴朗的天气一直持续到傍晚,所有活动都顺利进行。 游艇飞驰时吹过脸颊的海风,海底穿透水流的阳光,瑰丽的景色。 莫离很少有机会正经过个生日,尽管不是他自己的,他还是觉得今天过得很开心。 踩着夜色走进水屋的刹那,“咔”的一声轻响,半开放式的昏暗客厅内接连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照亮堆满客厅的花朵。 浆果球一样饱满小巧的铃兰挂在花枝,白的、粉的、蓝的各种颜色铺在一起。 在最想要爬上金主床的当天,顾庭月第一个想法不是表达爱,而是——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幸福。 第43章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温馨的烛火摇曳,装饰灯光宛如星河流淌在脚底。 纯白色的铃兰花堆满环形的沙发,小餐桌上摆着一只两层高的生日蛋糕,浅蓝的裙边缀着金色的纹路。 繁复而精致。 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湿咸凉爽,顾庭月半边脸笼罩在火光里,上半身套着一件丝质的酒红色衬衫。 火光在衬衫的褶皱里流淌,他系着袖带,领口扣子散着,平日里寡淡的表情多了点笑意。 “生日快乐。” 顾庭月走过来微微俯身,摊开手掌,莫离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抬眸与人视线相碰,“打火机。” 小明星语速缓慢,抬了下眉梢。 莫离低笑了声,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搁在人手里,然后被拉去沙发,坐下,团簇的铃兰晃动,像是洁白的裙摆轻颤。 打火机冒出火光,点燃蛋糕上金色的蜡烛。 所有的灯光与电子蜡烛的火光一同熄灭,只剩下蛋糕上的微弱的光芒,莫离很配合地俯身往前,吹灭蜡烛。 四周再次暗下来。 星光下,顾庭月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开始唱生日歌。 他从来没有在镜头前唱过歌,莫离原本以为是五音不全,结果其实意外地还不错。 没有达到歌手的标准,也不是普通人里唱歌特别好听的那种,嗓音青涩气息不匀,音调也并非完全准确。 然而低沉微哑的嗓音仍使得气氛愈发令人难忘,又或者是赤诚和专注为此增色不少。 “……祝你生日快乐。” 向下的尾音拉长,渐弱,然后悄无声息地融入黑夜,顾庭月走过来坐在他身旁,问:“你刚刚许了什么愿望?” 他侧着脸,高挺的鼻梁在脸侧打下一小片阴影,下颚线笔直而流畅。 精致的眉眼直勾勾地望过来。 “其实我什么都没想。” 莫离笑着回答。 他很早之前就不再对这个世界抱有无意义的期盼,抱有幻想,所以也不会许愿。 “你没有愿望吗?” 身旁安静了一瞬,星光下模模糊糊的人影后仰,靠近堆满铃兰的沙发背,压着花朵。 “我会靠自己得到想要的东西,所以没必要许愿。” “你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灵——或是上帝之类的存在吗?” “是的。” “不瞒你说,其实我小时候一直很相信这些,以为只要虔诚地和上帝祈祷,就能痊愈,不再经历痛苦。”顾庭月歪着脑袋,缓缓地倒过来,靠上莫离的肩膀,安安分分地没再有其他动作,“后来用了很久,我才意识到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神,人间的苦难并非平等,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他闭上眼睛,从这个稍微沾点哲学的话题一路拐到小时候的生活,然后到情感。 莫离肩膀上压着明显的重量,有点不太适应地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到底没把忙忙碌碌准备这么多的小明星推开。 他本来想,这不过是个虚幻的、已经设定好一切人物命运的世界而已,但仔细想想,他经历过的真实世界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反正都烂得差不多。 “……我母亲改嫁后,父亲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爱,开始后悔,道歉,重新追求,后来他们再婚,我当时发誓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也不想爱上谁,体会一段波澜壮阔的感情。我当时想要杨知水,只是想要得到。” 顾庭月听到海浪和呼吸的声音,听得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还不知道什么样的感情是健康的,但已经知道他对杨知水所抱有的想法其实很恶劣。 所谓的想要拥有,不过是他年少时一瞬的惊艳买单。 而莫离是个很特别的存在,他很成熟,很温和,待人处事有许多值得学习的地方,感情上似乎也是。 顾庭月说不上来,他总觉得有点奇怪,可是以他浅薄的感情观,压根找不到问题所在。 “我还很年轻,莫离,我知道我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但是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我真的,非常喜欢你,比我前半生遇见的所有人都喜欢……” 不止如此。 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要靠近一个人,就好像他是一只猫,而莫离是猫薄荷,他自基因里就写着对其的渴望。 这种渴望并不纯粹,但抽丝剥茧,依然能从里面窥见喜爱。 “是啊,你还年轻,所以……你是个好人。” 莫离似笑非笑地抬起头,拍了拍对方的脑袋,顾庭月饶是感情白痴,也听得出来这句话的意思是:滴,好人卡。 他有点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又贴着对方的肩膀缓缓吐出。 想了半天,他问:“你到底不喜欢我哪里?我可以改的。” “我们只是纯洁的包养关系,不谈感情,娱乐圈太浮躁,我不相信会有长久的感情,所以干脆不开始。” 莫离一板一眼地解释。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多久算长久?” “这个问题恐怕没有答案,不过你要是问多久的喜欢足以开始一段感情,我认为是一年。” ——资本家要面临的风险果然还是太高了。 顾庭月理解莫离不愿意在娱乐圈里寻求感情的缘由,也对其宁愿没有也不敷衍的感情观感到欣赏。 按理说他完全可以随意地开启一段感情,然后丢掉,再继续下一段,或者干脆几段穿插。 然而并没有。 莫离表现得一脸正直,一副只各取所需,不谈感情的样子。 顾庭月下意识地将杨哲非的死缠烂打归于后者太贪婪,一定不是莫离的错。 “如果明年的今天,我还喜欢你,还是陪在你身边,你会给我这个机会的,是吗?” 他仔细斟酌那番话,从中找到了一个答案。 耳廓贴着的肩膀微颤了一下,莫离似乎笑了一声,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情绪,片刻后,顾庭月听到对方随意的回答。 “好啊。” 他听到莫离平稳的、没有半分变化的心跳频率。 永远猜不到对方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他们靠得很近,近到心跳共享,呼吸可闻,而莫离回答这个由自己引导的问题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画大饼是资本家的基本功。 其实他根本活不到明年三月。 第44章 喜欢小兔子的男人能坏到哪去 生日旅行结束后一个月,顾庭月在剧组里的戏份终于拍完。 作为从反派阵营醒悟、加入主角团的男三号,苍悻死得相当悲壮和令人印象深刻。 为了救下刚刚转世,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主,他浑身染血,濒临死亡,虚弱地躺在一脸茫然惊慌的女主怀中。 直至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埋在桃花树下。 拍埋骨灰这幕戏的时候,顾庭月正站在场外,不远不近地观察学习杨知水的演技。 莫离忙完工作,姗姗来迟,刚到就见人一指桃花树下坑中的小陶罐,同他解释道:“那是我的骨灰,我下线了,你没赶上我最后一场戏。” “……” 莫离按了按跳动的额角,深深地吸了口气,“抱歉,临时有事。” 他先前答应了小明星来看最后一场戏,但不料临时有工作,于是耽搁下来,忙完赶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只看了个骨灰罐。 “没关系,晚上陪我去看肉肉吧。” 顾庭月闷笑了一声,表情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很快换了个话题。 肉肉已经在于潇家里安顿下来,过得很好,还是和以前一样懒洋洋的,每天趴在窝里等饭吃。 于潇偶尔会拍一些照片发在微博上,告诉综艺的观众们储备粮活得很好,顾庭月还会来看它。 莫离实在懒得和活不长的小动物打交道,可仔细一想,他也差不多,保不齐谁先走。 于是同意了下来。 下午顾庭月离开剧组的时候,杨知水递给他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 “这是大家送你的小礼物,可能不怎么贵重,不过代表了我们的心意……” 她不太好意思。 剧组里专门给顾庭月准备礼物的没几个人,礼盒分量很轻,可能显得有点简陋。 她花心思包装了一番,才使得这几样小心意看上去体面不少。 “谢谢。” 顾庭月表情如常地接过礼盒,朝她挥挥手,走上停在路边的黑色迈巴赫。 车上只有助理在。 莫离和兰导聊了会儿天,出门的时候刚好碰上还没走的杨知水,很随意地晃了下手机。 “庭月说有演戏上的问题想请教你,但不好意思,麻烦能和我加个微信吗?” 杨知水从人温和的五官望到地面,数着脚下的青砖,心情复杂。 不得不说,哪怕时间过去这么久,她面对莫离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抵触,害怕当初的事情重演。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他和顾庭月的相处,杨知水都看在眼里,渐渐也习惯了视野中有这么个人存在。 “……好。” 扫完二维码,莫离没有多留,礼貌地和她打了招呼就上车离开。 杨知水微微松了口气,看着手机上多出来的联系人,逼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因为一件事否定一个人的全部。 人都会犯错,至少现在,莫离已经不再纠缠她了。 —— 顾庭月探望过肉肉的第二天,于潇更新了一条微博。 九张照片里全是他和肉肉互动的场景,温馨日常,显得顾庭月有爱心的同时,还显得特别善良。 “一个喜欢小兔子的男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肉肉可爱捏,最近又胖了” “顾哥对人类但凡有对兔子一半的耐心,也不会招惹那么多黑料” “好伟大的一张脸,好伟大的身材!” “这照片怎么就比带声音的视频好看那么多呢?” “咦,p9里摸肉肉这手是谁的,不像于大经纪人的啊,好漂亮” “啊啊啊肉肉别舔换我来!” 有粉丝翻完九张不同视角的照片后,发现最后一张里多了只镜头外伸进来的手,肤色白皙,骨节分明。 细长的手指屈起,蹭在小兔子毛茸茸的下巴里,肉肉伸出舌尖,好奇似地舔了下人指骨。 那是只相当漂亮的手,镜头里照出他小半截手腕和腕骨的表带,一股矜贵气扑面而来。 一开始有人猜这是于潇手底下其他两个艺人,但很快被其粉丝辟谣,到最后都没被人猜出来,问于潇只收获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微笑”。 相当微妙。 于潇发照片只是日常替顾庭月营业,哪想到昨天顶头上司会一起过来。 脾气超好的大老板对小动物肉眼可见地不感兴趣,只坐在沙发上喝茶。 顾庭月闲得没事劝他摸一下,莫离才伸手去逗肉肉。 然后被舔了一下。 顾庭月一愣,立马走过来把小兔子扒拉到怀里,指着它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教育:“那是莫叔叔,抛弃你的坏蛋,什么都舔只会害了你……” 肉肉一脸茫然地坐在地毯里。 它一只小兔子能听懂吗? 于潇举着手机,对着这场景也是无语至极,一连串的脏话在心底反复循环。 末了又劝自己钱难挣屎难吃,演员嘛,精神上有点小问题很正常,只要不让人知道就好了。 但老板是怎么跟这人过日子的? 于潇以一种有些怀疑和不解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向老板,莫离可能也是觉得丢人现眼,找了个借口出门抽烟去了。 顾庭月和肉肉玩完出门的时候,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烟草味,连带着莫离的衣服都腌入味了。 他不太喜欢烟味,不过这么久时间该习惯的都习惯了,现在已经能做到眉头都不皱凑过去轻嗅。 通过味道判断莫离抽了多少,又抽得是哪个牌子。 “你压力很大吗?”顾庭月直起身体,鼻尖擦过对方微卷的发梢,一板一眼地说,“抽烟是个坏习惯,你的私人医生应该告诉过你。” “有点。” 莫离幽幽地回复。 这么长时间只能远远看着杨知水,碰都不能碰一下,他能不愁吗,他都愁死了。 “我前几天看一个科普,说适当的亲密活动可以发泄压力,你可以——” “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试试的。” 莫离打断他的话,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衔进嘴里,没有点燃。 顾庭月看他一眼,听出这意思不是和自己试,感觉自己给他人做了嫁衣,顿时没忍住轻哂了一声。 从对方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收回视线。 第45章 跟杨影帝好聚好散 顾庭月不知道莫离有没有采纳自己的建议。 从他的戏份杀青到全剧组杀青的两个多月里,莫离的行程都比较透明,基本没有时间在外约会。 除非他很快。 所以最近几天,莫离总觉得小明星看他的眼神很不对劲,那是种审视中掺杂着怀疑的眼神,还有一些微弱的同情。 他不知道对方心底在怎么编排自己,光忙着工作。 剧组杀青后半个月,电视剧粗剪的样片已经出来,各个方面都给人一种“稳了”的感觉。 “接下来只剩下优化特效和配音,再进行一些微调……” 兰导对着样片一顿激动地解释,就差提前开一瓶香槟,祝贺项目的成功。 莫离颔首,让他们准备好宣传方案后和自己的团队对接一下。 “这个您放心,我们不会出问题,电视台这边也已经签好合约,大概今年九月初就能上线。” 兰导自信满满地说完,一转话头,搓了搓双手,“对了,我这里还有个悬疑犯罪剧,反派是个崇尚宗教的连环杀手,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莫离无奈地笑着摇头。 他对加班实在没什么兴趣,尽管连环杀手这种身份,听起来就很简单好演。 见他拒绝,兰导也没办法,只能三步一叹息地背手离开,准备试图从顾庭月那里做做工作。 看能不能让他吹点耳旁风。 —— 《与君长相守》播出的前几天,网上的讨论度已经相当热烈。 杨哲非前段时间一直在跟着剧组到处宣传,发布会上常常给顾庭月递话头,微博里也对小明星多有褒奖。 原本这部剧提名的最佳男配角,除了顾庭月还有李竹,这一番宣传下去,提前看过样片的评审多多少少都受了些影响,更倾向于前者。 观众对男三的期待也渐渐大过男二。 宣传结束的第二天,杨哲非不出意料地收到消息,一看地址,就在附近商场二楼的咖啡店。 身高腿长的青年企业家坐在靠玻璃幕墙的位置,杨哲非到的时候,他正在点单。 “想喝什么?” “冰拿铁,谢谢。” 他按了按头顶的鸭舌帽,听着莫离和服务员沟通,点了一热一冰两杯拿铁。 服务员带着菜单离开,莫离直入正题。 “我很感谢你这些做的事情,不过我做好的决定从来不会反悔……” 他双腿自然交叠,脊背挺直,V领的驼色羊毛针织衫内搭着一件圆领薄毛衣,很和煦的颜色。 随意搭在脑后的黑发映着玻璃幕墙外的阳光,微微泛着棕色。 杨哲非默不作声地听着对方讲话,期间喝了口冰凉的咖啡,才压下心底微弱的不甘和自嘲。 “……我希望你淡出娱乐圈,除了演戏之外,你还有其他的兴趣吗?” 莫离和和气气地询问,桃花眼底映着熹微的碎光,目光专注而认真。 阳光一晃,总有一种很深情的错觉。 杨哲非隐约还记得他细密的眼睫蹭在脸上的感觉,很痒,也很湿润,他最开始觉得厌恶过,后来也心动过。 到了现在,他和莫离闹过一段,还能这么和气的讲话,已经实属不易。 “我想回老家开个花店。” 神游半天,他随口回了一句。 “这想法不错,很适合你……相关的资金问题你可以和我的助理沟通,我会提前告诉他。” 莫离笑着说。 馥郁而苦涩的咖啡香飘向鼻尖,杨哲非脸色有些苍白,但仍然笑了笑:“谢谢。” 两个人闲聊着喝完咖啡,临走,他叫住莫离,从口袋里摸出在剧组时常用的速记本,写下一串数字,撕下纸张。 “这是我的新号码,没准未来有一天,你会想订一束花。” 杨哲非笑着把纸条塞进人手心,遮掩在帽檐下的眼眸深暗一片,嘴唇轻抿,“……再见。” —— 九月初,城市里渐渐褪去闷热,天气转凉。 剧组的宣传工作结束后,顾庭月一下子空下来,未来的工作只剩下几个平面杂志拍摄和国内知名杂志的盛典活动。 有些杂志的拍摄不在首都,要飞去其他城市。 顾庭月干脆带着莫离一起到处游玩,每天忙完工作就去景点,把以前没过过的日子一次性全过了。 时不时再给金主讲述一下自己悲惨的童年。 莫离每次都耐心地安慰他,哄得顾庭月心神荡漾,转头又抱着手机和杨知水卖惨。 成为成功的企业家之前,他的过去相当精彩和独特,里面也不失令人同情的部分。 他半真半假地把这些从未告诉任何人的事情展露给杨知水,节奏缓慢地消磨着对方的警惕和不安,像个耐心的猎手一样慢慢接近警惕的猎物。 相比于最初,现在杨知水已经能和他正常聊天。 当然,他这么殷勤地当舔狗的原因,不是真的爱对方爱到骨子里,而是想要把人骗到手之后,再狠狠地羞辱,以报当年被拒绝之仇。 让她尝试一把从云端跌到地底的滋味。 ——这是原定的计划。 能不能成功是另一回事,莫离只要负责执行就可以,不考虑其他。 …… 下午。 顾庭月拍完杂志回到酒店,预定的套餐正好送到门口。 吃饭的途中,他和往常一样跟莫离分享拍摄时遇到的趣事,说着说着一抬头,见人一直看着手机。 “……你在听吗?” 他停下话头,抿了抿薄唇,轻声询问。 “嗯,我在听,你说你遇到个粉丝一直想和你合照,然后呢?” 套着居家服的青年倚在单人沙发里,点着贴了防窥膜的手机屏幕,头也不抬地问。 态度和往常似乎没什么两样,但顾庭月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换成其他人,可能只听很正常,但莫离是个守礼到近乎刻板的人,谈话时向来望着他的眼睛,很是认真。 于是显得这会儿有些敷衍。 顾庭月薄唇微启,想问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事情,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 半晌,他食不知味地扒拉了一下餐盘里的鹅肝,说:“附近有条很有名的河,可以坐船游湖,你去吗?” 第46章 他俩是真的吧?不是演戏? “坐船吗?可以。” 傍晚七点左右。 两个人一起出门,坐车前往景点,先在街上逛了一圈。 文化气息浓重的街道里都是古香古色的建筑,还有些历史上保留到现在的,供游客参观。 整条样式古老的建筑上挂满现代又繁杂的霓虹灯,形式各样,颜色鲜艳。 街上游客很多,摩肩接踵,顾庭月帽子差点都被挤掉,所幸有莫离在身边,帮他扶了一下。 他压着帽子看过去时,就见暧昧的蓝紫色灯光映在身旁人眼底,衬得那双桃花眼多情又潋滟。 眼底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周围声音嘈杂,呼吸的空气带着点凉意,顾庭月屏息了一瞬,仿佛感觉世界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行人都变成模糊的背景,视线相对的短暂时间里,他好像被细小的电流刺了一下。 本能地想要低头。 恰好这时,一个小姑娘不小心撞到莫离的后背,身旁人往前小半步,撞进他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小姑娘连连道歉,歉意地低了下脑袋。 莫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关系。 他从有点发愣的小明星怀里退开,正欲开口,突然又被人勾了回去。 结实的胳膊穿过他的后腰,草木香扑面而来,拥挤的人流里,顾庭月微微用力地抱了他一下,很快松手。 “……先去坐船吧。” 顾庭月没事人一样地开口,脑袋偏到一旁,只留给莫离一个侧脸。 脖颈浮上一层淡红色,他强装镇定地拽住莫离的袖口,拉着人挤出人群,来到岸边,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 买票、排队、上船。 夜幕下,岸边的建筑屋顶亮起金色的灯光,照亮刷着红漆的栏杆。 木质外壳的电驱动小船也挂着灯条,自带广播讲述这里的历史故事,游船期间,河岸两边还有投影的故事播放。 莫离坐在靠边的位置,隔着玻璃欣赏船外晃动的光影,顾庭月压低帽檐,微微分开的双腿挨着对方的。 小船上人不多,后排角落里有人认出顾庭月,手机立马从窗外的动画上移开。 “!!是顾哥。” 她压低声音,和身旁的闺蜜小声讨论,互相抒发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后,聊起他身边的人是谁。 “是不是那个!就是那个!” 闺蜜思索半晌,突然想到什么,拉着她的胳膊疯狂摇晃,“就是那个别墅的——” “磕到真的了,泪目。” 女生一脸感慨,举着手机好几次想拍,还是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小船摇摇晃晃,游船结束,几十分钟里,她只抓拍到一张还算满意的照片。 镜头中,戴着渔夫帽和黑色口罩的顾庭月垂下脑袋,和矮他半头的青年视线相对,低声讲话。 鼻尖几乎蹭在一起。 本来还不是很亲密的场景,有了镜头和角度的加持,一下暧昧到极点。 不像是要讲话,而像是要接吻。 顾庭月对镜头相当敏感,下船的时候,他往身后一看,瞅见两个扭扭捏捏的小姑娘,不敢过来。 “你的粉丝?” 游船吹了些风,莫离清越的声线微微有些哑。 “大概?” 顾庭月不大确定地回了一句,两个小姑娘和他对视上,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 “顾、顾顾哥,我们是你的粉丝,能不能签个名……还有,莫、莫先生也能签一个吗?” 她红着脸递出背包里掏出来的笔记本,满眼期待。 莫离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眉梢扬了下,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看得小姑娘心脏猛地一跳。 他从顾庭月手中接过钢笔和本子,在小明星的签名后面签下自己的姓氏。 单一个莫字。 “谢谢你们喜欢我家艺人。”莫离不紧不慢地递回本子。 “你是顾哥的助理吗?” 小粉丝眼睛一眨一眨,听见对方笑着说是,心底不是很相信。 她扭头偷看顾庭月,见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莫离侧脸上,不怎么开心地撇了下嘴角。 垂下眼睫。 “那个……祝你们幸福,各自幸福也可以。” 她善解人意地微微鞠躬,和两个人道谢,闺蜜一脸激动地贴在她背后碎碎念。 “他俩是真的吧?不是演戏……” 声音很低,但是离得近的顾庭月听得清清楚楚,闺蜜一抬头,瞅见偶像的眼神,有些尴尬地想道歉。 却见眉眼精细、向来不近人情的嘴哥无声地、缓缓地眨了下眼睛。 眼底浮起点笑意。 ——卧槽。 闺蜜瞪大眼睛看着两人离开,直到背影都看不到了,才和朋友狠狠分享刚刚的事情。 “他笑了,你敢信,他居然是会笑的吗?” “等等,重点是这个吗?难道不是他在暗示他俩是真的吗?” “不是真的我吃,你看嘴哥眼睛黏在人家身上的样子,跟只小狗似的。” 闺蜜一脸确信。 “懂,钓系美人x粘人小狗” “忠犬1也不错啊,你想想,还是年下……咳咳咳咳,算了,聊这个不太礼貌。” “无所谓,我会自己脑补。” “……” —— 自从《与君长相守》播出,顾庭月的粉丝飞速增长,他和某综艺里的路人cp渐渐被人遗忘。 但仍有一小部分人在cp里超话里分享新编的故事,寻找各种似真似假的痕迹。 恰好最近顾庭月有一个采访视频,里面问到了他的理想型,有cp粉截取他刚出道时回答同样问题片段,和现在的剪在一起。 “这差距,不是对着人找形容词我不信。” 视频内,气质冷漠高傲的古早顾庭月嘴角微勾,似嘲讽一般地说: “非常没有营养的问题。不过,我可以回答……我喜欢看似清冷柔弱,实际上能杀人全家的女人。” 画面一闪。 眉眼疏冷的青年双腿交叠,散漫地倚在单人沙发里,似笑非笑地对着镜头回答: “我的理想型是待人礼貌性格温和、富有学识又有领导力,脸好看身材也很好的男……难得的人。” 这个微妙的停顿引发了热烈的讨论。 “不就是想说男人吗?!我听不懂吗?” “说漏嘴了?” “这是摊牌了吧!我服了,一个演员不好好演戏,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做什么,呕……脱粉了。” 第47章 肉肉失踪了 “呃……难评” “你们想太多了吧,要真是说错话肯定让剪掉了,没剪掉就是单纯的卡壳。” “……” 网友讨论的热度高涨,眼看就要吵起来,问候彼此祖宗八代,突然一条获奖的热搜直冲第一。 杨知水再次摘下影后的桂冠。 通过电视剧令大众熟知的神女专业户,在近期暑假档上映的电影中,贡献了完美的演技。 事实证明,她并非一个空有美貌的花瓶,这张脸放在大荧幕上一样很能打。 电影大获成功。 微博上最热闹的这段时间,莫离正坐在回市内的飞机上。 顾庭月的拍摄工作全部结束,行程上只剩下个月的杂志典礼和金狮奖的典礼。 于潇原本想给他安排些新工作,特意留意莫离的时间,和他聊了一下顾庭月接下来的发展方向。 “他其实很适合正剧,我觉得接下来往实力派演员的方向发展会比较好……” 鉴于性格问题,于潇不打算考虑偶像派演员这条路。 莫离认真地听完他的分析,很随意地点了下头:“你看着来就好,不过下个月底之前,先不用给他安排工作。” “您的意思是,先等他拿了奖再做考虑?” 于潇瞬间想到十月底的A市电视节金狮奖,一脸了然。 “是的。” 从老板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于潇告辞离开,继续规划顾庭月接下来的发展方向,心底对他能获奖的事情已经没什么怀疑。 临近典礼,入围的演员情况已经十分明朗,无论从实力角度还是人情世故而言,得奖的不出意外都是顾庭月。 —— “……于潇手底下的影帝出事了,你知道这事吗?” 顾庭月关上灶台的火,盛出锅里的西红柿炒蛋,端到餐桌上,解开围裙。 桌子上已经有了几道卖相还不错的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完全脱离了毒物的范畴。 “有听说一点。” 莫离微微颔首。 他夹了块嫩滑的鸡蛋塞进嘴里,满意地点了下头,“很不错,以后不想演戏了可以开个饭店。” 顾庭月无声地勾了下唇角,拉开椅子坐下,没有附和。 他要是不在娱乐圈发展,唯一的选择就是继承家里的企业,或者说,哪怕在娱乐圈发展也迟早得继承。 像开饭店这种“不务正业”的事情,家里人不仅不会支持,还会捣乱。 “你今晚没事能陪我去看肉肉吗?这几天于潇恐怕没时间管它,我有点担心……” 顾庭月低着头,无意识地用筷子戳了戳白嫩的米饭。 “好。” 莫离随口应道。 他晚上的确没什么事情,不过中午要去参加杨知水的颁奖典礼,坐在台下见证这一幕。 这个行程是保密的,在顾庭月眼里,他今天全天都有空。 然而天不遂人愿,莫离中午刚做完造型,坐车前往典礼现场的路上,就接到小明星的电话。 屏幕那头呼吸声凌乱,伴随着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像是在街上。 “喂?” “莫离……肉肉不见了……” 凌乱而粗重的喘气中,顾庭月声音低哑,隐隐有些慌乱和不安,“莫离……” 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抱着手机重复对方的姓名,这对他而言意味着一种安全感。 从认识到现在这么久的时间里,他眼里的莫离一直是个成熟的、可以依赖的人,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 然而电话那边沉默一会儿,传来一道离话筒稍远的询问声。 “莫总,您现在要入场吗?” 是李助理。 “嗯……抱歉,我现在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处理,小李会帮忙和你一起找肉肉,你先不要着急,好吗?” 屏幕里响起温和悦耳的男中音,顾庭月心脏重重地一跳,低声回了句“好”。 电话挂断的下一刻,李助理的电话打进来,询问情况的同时联系人手,还不忘替老板解释两句。 “莫总的确有比较紧急的事情,顾先生,你……” “我知道也理解你的意思,不用担心,我没有怪他,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找到肉肉。” 顾庭月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眼睫。 于潇小区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流湍急,修剪齐整的绿化带点缀在公路两旁。 中午的天光亮堂,没有起雾,街道两旁的商铺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望不到尽头。 为了手下艺人的事操碎心的于潇连着通宵了几天,精神状态糟糕到极点,忘了关门,发现小兔子失踪后硬是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扫了辆共享单车在附近寻找。 小区内有个小公园,平时小孩和老人很多,顾庭月在附近打探无果,找上物业要求调监控。 男人本来不乐意,不耐烦地扭头一看,望见一张明星似的脸,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态度也软下来。 “……行啊,出什么事了要看监控?” “家里宠物丢了。” “哪一户?” “……” 一番沟通后,电脑上终于调出小区楼下的监控。 上午十点半左右,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电梯里出来,怀里抱着一只灰色的兔子。 一直走到小区内的公园,他把肉肉放在地上,和几个同龄小孩在一起逗弄,拎耳朵抓脖子。 顾庭月闭了下眼睛,压下心底升起的暴戾,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离开监控室。 —— 下午六点。 颁奖典礼达到最高潮,杨知水难得穿了件金色的礼服,耀眼地站在台上和众人微笑。 莫离在镜头拍不到的位置轻轻鼓掌,与对方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 他笑了笑,微微颔首。 杨知水很快从僵硬中回神,紧跟着回了个得体的微笑,站在话筒前发表获奖感言。 发言持续了几分钟,结束时,台下再次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杨知水下台后,典礼还有几个奖项宣布,以及一场晚宴,莫离对这些事情没兴趣,提前离场。 他走出金碧辉煌的大厅,外面的光线暗下来,天边已经挂上半轮弦月。 李助理还没回来。 他发完消息,刚点上一根烟,手机屏幕上弹出通话界面,来电人是顾庭月。 肉肉找到了? 莫离想了下,上滑接起电话,刚打完招呼还没开口询问,就听到一个噩耗。 “喂?” “肉肉死掉了,莫离。” 第48章 能不能别走 电话那边的声音沉重又颓然,嗓音嘶哑,声音微微颤抖着。 “于潇家在六楼,我以为它不会跑到外面,我以为……我去调监控,我明明已经找到它了,莫离……” 顾庭月顺着监控一路找,终于在四点零三分的时候找到不久前的监控。 服装店里的监控视频显示三分钟前,小兔子就在附近焦躁地打转,街上行人很多,它小小的一只挤进灌木丛里,脑袋不断地四处转动。 可怜又茫然。 顾庭月立刻松开鼠标出门,找到监控内的灌木丛,扒拉开冷硬的树枝和冰凉的叶子。 什么都没有看到。 这时,一辆拉风的红色跑车“嗡”地呼啸而过,他没由来地抬起头,望向道路中央。 心脏停跳。 短短几分钟,害怕着陌生环境和太多人的小兔子不再跑跑跳跳,平整地贴在路面上。 暗红的血液与公路融为一体,顾庭月用力地咬下口腔内侧的软肉,血腥味从舌尖弥漫开来,他站了好一阵,周围有路人认出他是谁,兴奋地走上来要合影和签名,扯着他的胳膊。 太吵了。 他抬起胳膊,狠狠甩开对方的手,嬉皮笑脸的男生愣了一下,随即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半步。 脸颊发红,有点尴尬。 幸好蹬着共享单车的于潇赶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签名照递给粉丝,满是歉意地解释今天艺人状态不好。 趁着事情没闹大,他赶忙拉着顾庭月离开,塞进车里。 李助理从于潇口中听到事情的结果,沉默了一阵,扭头看向后视镜。 后座的青年斜靠着车窗,视线低垂,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不说话也不和人对视。 本就疏冷的眉眼像是染着冰碴子一样,令人不敢直视。 良久,他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微颤着拨通莫离的电话。 “喂?” 尾音上扬的男中音温柔轻快,听到他声音的瞬间,顾庭月眼前瞬间升起一层薄雾。 他望着暗淡的、模糊的车内空间,压着心底的难过讲刚刚的事情。 车辆启动。 莫离耐心地听完他的话,十来分钟后,李助理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后座的车门。 看着老板挂断电话,上车,一直贴着冰凉玻璃的小明星瞬间离开车窗,眼睛发红,薄唇紧抿。 视线相对,莫离叹了口气:“难过就哭一阵吧,没事的。” 他解开大衣的扣子,内里高领的黑色毛衣蹭在脖颈,顾庭月缓慢地、一点一点地上半身前倾,然后一头靠进他肩膀里。 “莫离……” 低哑的嗓音再也压不住哭腔,顾庭月尾音有一瞬间的破碎,很快又闭上嘴,再也不发出声音。 他靠在莫离弧度漂亮的脖颈里,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熟悉的海盐冷香。 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他感觉头顶多了只手,温凉的掌心贴着他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他闭上眼睛,一片黑暗中,脑海里全是当时看到路面时的惨状。 如此直白,如此悲惨。 他想,要是知道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还不如在节目里吃了它。 —— 顾庭月安安静静地在人肩膀上靠了一路,回到家里的时候眼睛发肿,嘴唇被自己咬得破皮。 洗完澡就靠在床头,一句话也不说,只眼神晃动着望向莫离,像是只死寂的、马上就要碎掉的可怜小动物。 眼底夹杂着痛苦和微弱的期盼。 莫离吹干头发坐到床边,单手撑着床单侧身,想安慰一下小明星,突然手机一震。 锁屏界面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莫先生,很抱歉我一直对你抱有不好的看法……我想您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也已经做出改变。还有,谢谢您上次送我的礼物,我为您准备了回礼,待会想在晚宴上交给您,到时可以来阳台一趟吗?】 眼皮微抬,莫离看到现在的时间。 七点四十七分。 距离八点晚宴开始只剩下十三分钟,他关掉手机,微微叹气从床上起身。 “我……” “能不能别走。” 顾庭月抓住他的手腕,表情闪过一瞬明显的难过和脆弱,胸膛明显起伏,“我需要你,莫离……我很——” 很难过,很崩溃,也很不知所措。 他迫切地想要有个人陪着他,哪怕只是待在一起,不说话也可以,只要莫离在这里,他就会感到安心。 就能从脑海中反复呈现的、仿佛挥之不去的噩梦里抽离。 可不到几秒的思考时间中,他没等莫离回答,就先一步松开手,靠回床头,微微发白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抱歉,我没事……你忙完早点回来,我会等你。” “我会早点回来的。” 视线相对,莫离假装看不到那双眼里微弱的期盼,不紧不慢地说道。 他换下睡衣,从衣柜里找了一件新的大衣挂在臂弯,乘车回到颁奖典礼所在的礼堂。 晚宴已经开始,他走进阳台,望见一道纤细的金色背影。 杨知水胳膊搭在大理石的栏杆上,百无聊赖地吹着冷风,似乎已经等了有一阵,裸露的肩膀有些发青。 “抱歉,我有些事情耽搁了。” 身后响起充满歉意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西装革履的青年朝她微微一笑。 “没关系。” 她笑着递出准备的礼物,见人当面打开,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不是很贵重的礼物,希望你不会嫌弃……” 两个手掌大的木盒里装着一只充满艺术感的小摆件,做工精细,大概五位数出头。 “谢谢,我很喜欢。” 莫离盖上盒子,视线克制地从人肩膀收回,递出臂弯挂着的大衣,“我家里有些事,就不久留了,还有,恭喜你获奖。” —— 不到一个小时,莫离回到家里。 推开卧室的房门,他和坐在床上发呆的小明星四目相对,微微一笑。 顾庭月搭在被子上的手握紧,松开,看着莫离搁下手里的小木盒,走到床边。 从外面穿回来的西装还沾着香槟酒的味道,莫离只脱了外套,内里还剩一件马甲和衬衫。 衬衫下摆平整地折进西装裤,腰带中央的锁扣繁复而精致。 第49章 顾老师,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 顾庭月见人微微张开双臂,终于再也忍不住,双手从他腰侧穿过,紧紧地抱住莫离。 肩膀无声地颤抖,他不想发出声音,就这么抱着人汲取安慰,脸颊贴着布料柔软的马甲,鼻尖蹭着纽扣。 结实劲瘦的腰身足以他手臂环过大半圈。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昏黄的台灯光从背后照过来,顾庭月感受着对方放下胳膊,温凉的手指搁在他头顶,安慰似地抚摸。 另一只手半揽着他的脊背。 深棕色的马甲平整干燥,窸窸窣窣,腕表指针轻响,还有莫离轻柔绵长的呼吸声。 他什么都没说,但无声的安慰仍然支撑起顾庭月碎得满地的心脏,过了小十几分钟,莫离感觉怀里人安静下来,于是扶起他的肩膀,将他放平回床上。 盖好被子。 已经睡着的小明星眼尾微红,眼角还带着泪痕,额发凌乱,脸颊上还印着布料纹路的红痕。 莫离拿着睡衣走进浴室,打开灯,透过镜子望见马甲下方一小片眼泪打湿的深色。 缓缓抬头望向镜子里的双眼。 他早就知道,和寿命短暂又脆弱的生命打交道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离别不可避免,尽管不总是以最残忍的方式。 —— 肉肉去世的消息引起了一些老综艺粉的伤心。 “就当是当初进了嘴哥的肚子吧” “肉肉只是去找自己的同伴了” “唉……” “嘴哥哭晕在厕所.jpg” “节哀” “……” 于潇没有细说具体的情况,只是和一直关注着肉肉的粉丝交代了它已经走了。 他发完微博的时候狠狠地惆怅了一把,点了根烟抽完,看见客厅里温馨的小窝,又点了一根。 客观上来说,这事他要负很大的责任,所以他和顾庭月认真地道过歉。 顾庭月表面上没有表情也没有反应,很冷淡地“嗯”了一声,于潇直觉地怀疑可能要出事,一阵发愁。 果不其然。 顾庭月在他家安静地喝完一杯茶,出门下楼,楼下马上起了一阵骚动。 于潇匆忙赶过去,只见公园里几个孩子哇哇大哭,他们的家长一脸怒气,破口大骂。 他和周围的人一打听,老爷爷衔着旱烟,眯起眼睛:“刚有个年轻的小伙过来,抓着那几个小孩,哎呦,一人一巴掌,小孩父母过来理论,他框框又是一人一巴掌……说句公道话,那几个小孩就是自己作孽,非要欺负人家养的兔子,那兔子就那么大点,哪能受得了小孩一直玩……” 于潇默然无语。 他只庆幸这里平时没什么人喜欢拿着手机拍视频,不然视频放在网上,顾庭月要被人喷死。 不过从个人情感来说,他觉得还是挺爽的。 后面就这事,于潇给自家艺人打了个电话,询问具体的情况。 “……我问过了,他是见门开着进去打开笼子抱走肉肉的,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好玩。”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下次实在想动手,还是拖到没有监控的地方打吧。” 于潇默了默,实在没法顶着到头顶的血压劝人冷静一点,换成他询问原因得到这种答案,他也一样想动手。 没办法,他只能安慰起自家艺人。 长篇大论半天,屏幕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嗓音响起: “他睡着了,这几天辛苦你了。” 发生这么个事情,顾庭月最近几天都没睡过好觉,要么失眠要么半夜醒来,神经总是紧绷着。 “……没有没有,那我先挂了,莫总再见。” 于潇卡壳几秒,挂断电话,下楼处理监控视频。 —— 顾庭月休息了小半个月,勉强调整好状态,出席NS杂志的盛典。 由于心情低落,他一整天都没有开口说话,安静地当着无可挑剔的衣服架子,最后涨粉涨得相当夸张。 “纯路人,这照片,秒了本场全部的男明星啊” “这哪来的忧郁颓废系帅哥,莫不是有脏东西钻进嘴哥的身体” “自信点,女星也秒!没人看出来这哥骨相很漂亮吗,只是气质太冷了,面相也臭,很难看出来” “可惜是个gay” “呃……那就有点恶心了吧……” “不是,顾哥什么时候成gay了,造谣一张嘴是吧” “就是,口误而已,人家一开始采访明说了自己喜欢女人行吗” “呵呵,我看人特别准,他不是gay我倒立洗头” “你@#¥%……自己大小眼一个还给人看上相了” “……” 网络上吵得不可开交,但问题不大,黑红也是红。 更重要的是,莫离已经通过内部渠道确认了这届的最佳男配角归属,只要这几天顾庭月不爆出难以挽回的黑料,这奖都是他的。 金狮奖颁奖典礼的前天晚上,顾庭月表面上看,似乎已经从肉肉的离世走了出来。 精神状态恢复正常。 莫离加班加点地在微信上骚扰杨知水,闹得本来以为他变好的女人,又产生了怀疑。 典礼当天清晨。 顾庭月做完造型,坐进楼下停着的迈巴赫,系上安全带,余光瞥见车内多了个摆件。 弯曲的金色线条组成一个凌乱又充满艺术感的图案,阳光照过来,透着明显的金属质感。 蛮大一个,很显眼,撞车时会被安全气囊弹到副驾脸上的那种。 “……摆在这里不安全,换个地方吧,家里客厅怎么样?” 顾庭月偏头询问。 莫离抱着平板,正在工作软件里和同事沟通,闻言“嗯”了一声,没怎么在意。 群聊对话框里突然跳出一条画风截然不同的消息。 威廉:【boSS,听说你要参加金狮奖的颁奖典礼,我想要一份杨影后的签名求求求求了】 莫离:…… 【给他开罚单】 早上七点半。 两人到达庆典会场,于潇已经提前到达等候,先带着顾庭月前往后台。 莫离到餐厅里点了份熏肉三明治,吃完早餐慢悠悠地前往后台,“恰好”听见艺人休息室里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 “顾老师,很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 第50章 颁奖典礼惊现丑闻 “我只是看不惯玉成狗仗人势的样子。”顾庭月散漫地倚在椅背上,口吐芬芳,“不用客气。” “无论如何,还是非常感谢你。” 杨知水笑意盈盈。 她一袭水绿色的抹胸晚礼服,墨发扎在脑后,露出天鹅般的脖颈和锁骨。 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什么都不用做便为室内添了一抹亮色。 自从玉成攀上那位林总,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开始天天在剧组里针对她,借着演戏泼水、动真格、什么都来。 林总似乎很喜欢他,没事就过来站台,谁都不敢多说一句。 除了顾庭月。 他实在看不下去,借着演戏的由头狠狠地踹了玉成一脚,给人踹到地上,抬脚踩上鲜红的衣摆。 不紧不慢地碾了两下,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玉成愕然的表情:“再耽误我杀青,我让人封杀你。” 玉成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想要找金主撑腰。 披着大衣的女人接收到他的眼神,缓缓耸了下肩膀,表示无能为力。 莫离想封杀谁都不用说话,一个眼神过来,其他人就会自觉把他看不上的人给办了。 更何况,顾庭月本身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于是,刚狗仗人势没得意两天的玉成当场熄了气焰,只能无能狂怒,暗地里疯狂地诅咒两人。 直到《与君长相守》杀青,杨知水都不知道玉成记恨自己什么。 一头雾水。 恰好,这届金狮奖的颁奖典礼邀请她来颁发奖项,杨知水想,她既然死活找不到一个正式的场合感谢顾庭月,干脆就在最近的地方祝贺他得奖好了。 典礼还没有开始。 两个人在后台没事做,聊了点剧组里发生的事情,大部分时间都是杨知水在找话题,而顾庭月不温不火地应一两句。 见他这态度,杨知水愣了下,突然莞尔一笑:“看来你和莫总的相处得很好。” 听到熟悉的名字,原本眉目疏淡的青年微微弯了下眼睫,薄唇勾起:“那当然。” 杨知水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看不懂莫离的态度,只看得分明顾庭月的情感偏向……这总让她觉得担忧。 不平等的关系必然迎来分裂,而越在意的人就越容易受到伤害。 微信里莫离模棱两可的态度可以说暧昧也可以说平常,她没什么确切的证据,也怕自己想太多,犹豫半晌还是没有开口劝说。 希望一切都好。 杨知水由衷地希望这个面冷心热的年轻后辈可以平步青云,可以如愿。 —— 颁奖典礼开始前,还有长达一小时的预热环节。 李助理坐在驾驶座上假寐,养精蓄锐,突然接到老板的电话。 “帮我办一件事情。” 屏幕那边传来平和轻缓的悦耳嗓音,没有异常,李助理心情轻松地询问什么事情。 “准备一份顾庭月靠金主上位的资料,我希望它出现在待会儿的颁奖典礼上,以及之后发布到网上……关于我的信息需要保密,只要让他身败名裂就够了。” 莫离轻飘飘的嗓音隔着屏幕,带着微弱的电流失真感。 李助理一时间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他小心翼翼地反问,确认是否真的要执行这件事。 “是的。” 电话那头响起温和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是,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李助理抓耳挠腮好一阵,也没想明白自己老板究竟抽了什么风,但还是第一时间把事情交代下去。 难道是和顾先生闹了矛盾?什么的矛盾能让莫离做出这种事情? 李助理满脑子疑问。 在他的印象里,莫离从来没有对哪一任情人这么赶尽杀绝过,即使封杀,也不会把找金主的丑闻捅到网上。 不可能牵扯到自己。 他感觉莫离疯了,而这不是莫离第一次失去理智。 几年前,他刚到莫离身边没多久的时候,也曾经见过老板为了一个女人不择手段,从非法渠道买药的事情。 而那个人,就是现在国内知名的女星,杨知水。 —— 十点整。 颁奖仪式准时开幕,一身金色长裙的主持人站在大屏幕前,宣布一个个奖项。 挑高的穹顶下座椅往后延伸,前排皆是衣冠楚楚、外形绝佳的艺人,附近架满了摄像机。 莫离坐在光线暗淡的角落里,姿态放松地双腿交叠,后靠着椅背。 台上主持人清晰的播音腔入耳,屏幕的画面随之变化,最佳男配角的奖项下总共四个提名。 四段影视片段一一播放,然后宣布奖项归属。 “……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获得今年A市金狮奖最佳男配角的是——顾庭月! “请上台领奖!” 台下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莫离多少也意思地拍了两下手。 在主持人殷切激动的目光下,前排站起一道人影,身高接近一米九的青年表情平静地走上颁奖台。 烟灰色的细格纹手工西装,搭配着一条亮蓝色的领带。 顾庭月站在立式的话筒前,微微弯腰,清隽疏冷的眉眼缓缓从场内扫过,嘴角扬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恭喜你!请发表你的获奖感言。” 他抬手搭上话筒,明亮的灯光打在他平整的袖口,照亮那枚收藏级艳彩蓝钻的袖扣。 澄澈深邃的蓝钻折射出瑰丽的火彩,神秘而迷人,散发着人民币的芬芳。 “首先——” 顾庭月斟酌了一下语言,回顾自己提前准备的稿子,想到自己第一个想要感谢的人。 他不能以真实的身份道出莫离的存在,但可以以朋友,也可以以前辈。 但就在他想要隐瞒真实的情况,隐晦地表明自己的心意之前,身后播放动态图形的大屏突然发出刺耳的响声。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 “——只要我跟了你,你就会给我资源,捧红我,现在还算数吗?” 场内一片哗然,台下的演员一脸惊诧,工作人员不知所措,只有场内的记者瞬间反应过来,指挥摄像机拍摄屏幕。 宽敞而辉煌的场馆内,顾庭月抿起薄唇,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颤抖。 隔着窃窃私语的人群,隔着或讥讽、或看热闹、或热切的无数道视线,他与观众席角落里的青年遥遥对望。 第51章 你搞砸了这一切 台上灯光璀璨,观众席几乎全部隐于阴影。 顾庭月一时间有一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错觉,孤独,不安,不知所措,而阴影里的道道视线宛如毒蛇的信子,冰凉地舔舐在他体面的外壳上。 耳畔响起一道悦耳的、含笑的男中音。 “脱吧。” 他听到观众席里响起短促的笑声,紧接着是身后屏幕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随着体面的正装外套掉落在地上,现场本就低语不断的氛围闹出更大的议论声,投过来的道道视线也愈发赤裸。 顾庭月本来已经不记得,将自己当做商品推销是种怎样的耻辱了。 而此时此刻,比往日更加深邃的耻辱感伴随着细小的电流爬上脊背,一直到大脑,他脑内嗡嗡直响,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同行与媒体、与镜头审视着他的一切。 他的尊严在上百人的目光下碾过,所有细微的反应都被录入镜头,用以供给其他人观赏——他是史上最大的笑话,他的荣誉将他钉死在攀附金主这支耻辱柱上。 好像漫长的时间走过,又仿佛一瞬的游离,顾庭月从麻木中回神的时候,视线所及的位置已经没有人影。 他松开话筒。 现场的氛围随着他做出反应而掀起巨大的声响,记者先工作人员一步挤上来,在他下台的期间不断提问。 “顾庭月先生,请问视频里播放的都是真实的事情吗?” “顾先生,您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委身于一名男性呢?是因为太想出名了吗?” “身为公众人物,您做出如此令人不齿的行为,有想过大众和您的粉丝会失望吗?” “……最后,您的身材很不错,有考虑过拍写真集吗?” 现场的保安人员尽职尽责地拦着冲上来的记者和摄像机,却拦不住声音。 吵闹的声音像是有苍蝇在耳畔嗡嗡直响,顾庭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以一种令人失望的平静和无动于衷下台,离开场馆,由工作人员一路护送至艺人休息室。 茶几上搁着一束粉嫩的百合,开着充足的暖气,顾庭月仍然感到冷。 他手指弯了弯,有些脱力地拿出手机,拨打莫离的电话。 三声等待接通的响声过后,屏幕里响起温和的、宛如小提琴的琴弓拉过琴弦一样的优雅嗓音: “顾庭月。” 莫离不紧不慢地叫他的名字,“你搞砸了这一切……我砸在你身上的资源全部付诸东流,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顾庭月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感到疼了。 他以为,在这个世界上,他已经不会经历比刚刚更糟糕的事情,可莫离一开口,他的心脏就像是锥子狠狠地刺进来,疼到窒息。 他以为自己会得到的是安慰,再不济,也起码会先是一句关心,但没有。 铺天盖地的压抑感席卷而来,顾庭月收拾了一半的狼藉情绪再次摔成碎片,而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去拼起。 他感觉自己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碾碎,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到。 于是他缓缓地、空洞地回答: “……对不起。” —— 金狮奖颁奖典礼发生的巨大丑闻,十分钟后就登上热搜。 相关的视频传播得到处都是,网民们开始巨大的狂欢,顾庭月的粉丝脱粉的脱粉,回踩的回踩。 超话里一片狼藉。 只有当初游湖时恰好撞见偶像的小粉丝一脸愣怔,连忙从手机里翻出当初的照片。 暧昧的距离中,顾庭月眼底带着清晰可见的笑意和爱意,而莫离尽管只有半张脸,也能与时代周刊的封面照片匹配上。 ——那绝对不是金主和情人的包养关系。 小粉丝尽力忽略满屏的恶言和讽刺,试图发照片澄清,可博文发出的瞬间,就立刻被锁。 连带着账号被封禁,三天内无法发布任何内容。 她看着账号封禁的说明,急得快掉眼泪,切出小号不断地解释,可苍白的语言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眼睁睁看着喜欢的演员陷入令人绝望的漩涡与网民的狂欢,而她是暴雨中的小船,摇摇欲坠,对抗不了半点风浪。 —— 网上乱成一锅粥,远在二环养老的顾家人也收到消息。 两个针锋相对半辈子,最终再婚的掌权人,无论如何都忍不了自己的继承人遭受这种非议。 自己家孩子自己黑,是为了他的前途,别人黑,那就是不要命了。 顾母按着手机,脸色铁青地给秘书打电话:“立马去查是做的!” 不远处,顾父眯起眼睛,一通电话打到星火娱乐公司,表明收购意向的同时,公开了顾庭月的身份。 “他是我顾泽的孩子,你觉得他需要攀附别人吗?” 无论找金主的事情是真是假,现在这件事都是假的。 星火娱乐的总裁混迹娱乐圈这些年,立马明白顾泽的意思,表情一秒变得严肃:“我明白了,顾总,我会处理好这件事情。” 挂断电话,他立马叫来秘书,吩咐他和公司的公关部门沟通。 “现在停掉所有的工作,专心给顾庭月澄清,他以后就是公司的太子爷,骑在我头上都可以,明白吗?” 打发走秘书,星火总裁往办公椅里一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底波澜不断。 卧槽,顾庭月居然是顾泽的儿子! 顾氏集团是国内知名的龙头企业,业务涵盖能源、物流、医药设备研发与核工程等等领域。 不夸张地说,顾氏一旦出问题,国内好几个领域的发展都会陷入停滞。 而更夸张的是,顾泽的妻子、也就是顾庭月的母亲,出身于政治背景深厚的林家。 说顾庭月一句太子爷,还真配得上。 想到这里,星火娱乐的总裁又陷入了迷惑,想不通这太子爷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走,非要来娱乐圈干什么? 来就来了,还给自己找个金主,图什么? 图人家年纪大,图人家不洗澡吗……等等,太子爷的金主好像是莫离啊。 那位圈子里享有“SSR金主”盛名的pUA大师,自身相貌身材便足以碾压大半个娱乐圈的斯文青年。 太子爷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第52章 原来你爱她啊 顾庭月在休息室坐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翻看着相册里一张张或生活、或私人的照片,有些是日常相处时他拍的照片,有些是趁着莫离不注意。 密密麻麻的相册里有莫离泡茶的照片、睡着的照片,也有他靠在窗户旁抽烟、祸害小多肉的照片。 也有正常的合照。 他们之间有太多足以澄清“包养关系”的证据,顾庭月没从对方口中得到安慰,也没有得到解决方案。 而根据危机公关的5S原则,迅速的回应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觉得这些照片是不错的用于澄清的证据,足以挽回自己的商业价值,令金主的投资回报率不那么难看。 所以想好了办法,他给莫离打了个电话。 没有接通。 冰冷的机械女声重复着未接电话的语音,顾庭月低垂着眉眼,指腹反复滑过冰凉的手机,滑过莫离的姓名。 这时,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陌生的号码没有署名,只发来三个数字——105。 这是杨知水休息室的号码,顾庭月本来不想动作,也不想出门看见任何人,但不过半分钟,他又从沙发上站起身,扣上正装最底下的纽扣。 他不想自己的意气用事,造成自己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艺人休息室之间离得不远,他站在台上的时候,没有等来杨知水为自己颁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他走到105的门口,抬起手腕准备敲门。 屈起的指节叩响房门前,一道压抑的、痛苦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木门,清晰地透出来—— “……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为什么不肯原谅我!为什么不肯给我一个机会!” 几近崩溃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怒意,他听到器具破碎的刺耳响声,伴随着什么物体撞到桌子的顿响。 房门一推即开。 铺着地毯的地面一片狼藉,摔碎的花瓶与花瓣铺在地面,锃亮的皮鞋踩在陶瓷片上。 碾碎鲜红的花瓣。 顾庭月缓缓抬起头,看见一向温和的、体面的青年死死抓着杨知水的手腕,桃花眼发红,目眦欲裂。 纤细的女人退无可退,小腿抵着茶几的柜子,瑟瑟发抖,墨发散开,狼狈地披在脑后。 “放开我……莫离……” 房门滑开,发出吱呀的轻响,两个人同时望向门外。 杨知水眼里打转的泪水瞬间从眼角滑落,滚过白皙的脸颊,没入抹胸的领口,声音哽咽:“顾、顾老师……” 顾庭月的视线从她身上缓缓移开,与另一人对视。 永远温文尔雅的年轻企业家冷漠地立在原地,正装带着明显的褶皱,金丝镜框歪斜,手掌攥得女人手腕发红,手背青筋凸起。 眼睛很红,整个人像是沉寂的野兽,随时可能发疯咬人。 “莫离。” 对视良久,顾庭月嗓音嘶哑,很轻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默。 莫离有了反应,他微微松手,杨知水立马挣开,小跑到门口,肩膀颤抖着,低着头和人道谢。 “谢谢你,顾老师。” 她快速说完,毫不留情地扭头离开。 原本属于杨影后的休息室内只剩下两个人,馥郁的花香填充着室内,顾庭月往前两步,关上门。 满地的碎片与花瓣淌在深色的地毯水渍里,茶几歪斜,资料散乱。 莫离胸膛起伏,半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缥缈的烟雾升起,薄荷和烟草味一同散开,盖过室内熏香的味道。 随着浓烟过肺,吐出,莫离状态渐渐恢复正常,精致的眉眼散漫地垂落。 唇角微微勾起,斜斜地望过来:“我该怎么称呼你?顾小少爷?” 他语气带着点调侃,但更多的是冷漠,令人心脏冻结的冷漠、疏离,甚至带有不甚明显的敌意。 顾庭月有时觉得自己迟钝得可笑。 细数以往的经历,他或许早该意识到,莫离曾经所有的情绪波动,都与杨知水有所关系。 只有杨知水,能打破他常年的假面与虚伪,逼得他展露出真实的模样。 “原来你爱她啊。” 良久的沉默过后,顾庭月微微扬起唇角,好笑地对上莫离的视线。 他看着那双桃花眼从漠然到眯起,然后是闪过明显的暴戾和讽刺,莫离扔下抽了半截的烟,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用力一扯。 顾庭月堪称顺从地低下头,与人额头近乎贴在一起,足以近在咫尺地望见他眼底的狰狞与厌恶。 “你懂什么?” 压抑的嗓音透着明显的威胁,顾庭月喉结缓缓滚动,悲哀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说中了。 莫离喜欢杨知水,甚至是爱,并且已经持续了很久。 久到他和莫离认识之前,对方的心意就早有归属,而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都是一种假象。 是一种伪装。 他迟来地意识到杨哲非没有说谎,而杨知水为什么说他的金主是个很擅长pua的人。 原来莫离和杨知水之间,真的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那我怎么办呢?” 漫长的思维滞涩地回归现实,顾庭月抓住那只扯着自己领口的手,眼底浮起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讽刺的笑意,“我的喜欢是不是和你养过的每一个情人一样廉价?” 他踩着破碎的瓷片,踩着玫瑰的花瓣,踩着濡湿的地毯。 燃了半截的烟烧黑一小片地毯,莫离眼底的情绪一寸一寸地收敛,变回平淡。 他松开衣领,挣开钳制,阖上眼睛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周身的气质已经恢复沉凝,与往日别无二致。 “我从来不这么想,顾小少爷。” 莫离半垂下眼睫,细白的指腹拂过正装外套上的褶皱,一点点地整平,“你不用妄自菲薄。还有——” “包养关系到期了。” 年轻的企业家恢复衣冠楚楚,重新架好金丝镜框,似笑非笑地望过来,“接下来,我们公平竞争。” “竞争什么?杨知水吗?” 顾庭月讽刺地望着那双平静的桃花眼,一字一顿地回答,“我一点都不喜欢她,你不用把我当成假想敌,所以,你打算收回这句话吗?” 第53章 新情人 “你是指‘包养关系结束’?” 莫离略作思索,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顾小少爷,你可别折煞我了,我这人是花心了点,可还是有底线在,不会碰不该碰的人。” 顾家就这么一个独苗,等着以后继承顾氏,为家族企业奋斗,传宗接代。 谅他八百个胆子,也不至于挑战自己去霍霍京城的太子爷,这一惹就是两个疯子,以后再也别想好。 顾泽先是一个颠王,林女士也不遑多让,两个人都是手段狠辣、人性淡薄的狠人。 生意场上但凡有得选,大伙轻易都不会得罪他们两个。 “我早就听闻过顾小少爷的事情,只是没见过你……你也知道你家里的情况,看在我们还算不错的交情上,放我一马吧,嗯?” 莫离慢条斯理地点燃第二根烟,火星明灭,烟雾静静地升腾。 他半倚着置物柜,低头把玩手里燃烧的香烟,懒得搭理人一样,余光瞧见顾庭月薄唇轻启。 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可还没出声,虚掩的房门就从外推开。 “顾先生,还有……呃,你好,杨女士拜托我来收拾一下不小心打碎的花瓶,可以麻烦二位移步吗?附近还有一间空着的休息室,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清洁女工提着扫把,视线往地面上一扫,表情闪过一丝了然。 “不用了,谢谢。” 莫离礼貌地笑了下,微微颔首,越过门口的人离开。 身后一道灼热的视线持续了十来秒,终于移开。 …… 【恭喜宿主】 【任务2已完成】 【任务3已完成,主线剧情开启】 【任务奖励:抽奖次数x2】 【任务4:收集男女主仇恨值。注意:这将影响您的任务评分】 【任务5:请尽可能完美复刻关键剧情点。注意:这将影响您的任务评分】 【仇恨值系统开启】 【顾庭月仇恨值:30 杨知水仇恨值:80】 系统中性的电子音一板一眼地讲完任务情况,莫离瞄了一眼仇恨值,很是满意。 他这些天在杨知水面前装好人,拉高对方的心理预期,又瞬间下头,狠狠恶心一把她的同时,还令她回想起当初的痛苦遭遇。 基本把初始仇恨值拉到了顶格。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相较而言,顾庭月的30仇恨值更令莫离感到意外。 有夏添在这里捣乱,他本来已经做好开分一个“0”的准备,结果意外地正常。 这还只是顾庭月知道他装模作样的仇恨值,待会回到顾家,知道颁奖典礼的丑闻是他亲自授意放出来的,不得恨疯了? 玩了太久地狱模式,偶然回到正常难度,莫离居然感到了一丝惊喜。 他回到家里,负责开车的李助理没有离开,而是抱着一份资料跟进客厅,搁在茶几上摊开。 “莫总,这是可能比较符合您心意的名单——” 李助理低眉顺眼地放好资料,走到一旁站定,等着老板选好立马通知协调。 争取今晚就送过来。 茶几上的电子茶壶烧开热水,莫离不紧不慢地泡了壶红茶,倒出两杯。 “坐吧。” 清新的佛手柑味道随着热气氤氲而出,莫离抿了口红茶,翻开茶几上堆叠的资料。 李助理坐在一旁,端起茶杯,见怪不怪。 他跟在莫离身边很多年,已经摸清老板的行为模式,尤其是在生活方面。 和其他投资人不太一样,莫离并不是个太喜欢玩乐的人,不会养着十几二十个金丝雀乱来。 他身边大部分时间只有一个人,相处时间往往一个月起步,但最多不超过一年。 更特别的是,他真的会在自己的情人身上花心思,不止给钱给资源,情绪价值往往也给得很足。 总给人一种这不是包养,而是在谈恋爱的错觉。 李助理对老板的私生活不做任何评价,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地坐着喝红茶。 莫离翻过两页,轻“咦”了一声。 资料左上角的一寸照中是张青涩又清秀的脸庞,看得出年纪偏小,不过令莫离感到意外的不是年龄。 而是他认识这张脸。 视线右移,姓名一栏里填着“余裕”两个字,以及性别、年龄、身高体重等等基本信息。 资料下方还有一段简述的生平。 左右只是招个金丝雀npc来当工具人,谁都一样,莫离随意地推出资料夹: “就他了。” —— 晚上七点半,门铃声响起。 莫离刚洗完澡,单手扣上睡衣的纽扣,慢悠悠地走到客厅,拉开房门。 清冽的海盐味道飘到门外,他头发半湿地垂在后颈,清薄的锁骨氤氲着淡红,还带着水汽。 桃花眼抬起,望见意料之外的人影,莫离笑了声:“顾小少爷找我有事吗?” 门口的小明星还是白天的打扮。 烟灰色的西装,亮蓝的领带,包括袖口的蓝钻袖口,都没有任何改变,然而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借着身高的优势,他由上至下地俯视莫离,疏冷的眉眼染着淡淡的审视。 高高在上。 视线相对,顾庭月仍然能从那双眼底窥见笑意,却感觉不到开心,心底一片沉寂。 明明就在不久前的昨天晚上,他们还睡在同一张床上,他为第二天的颁奖典礼焦虑,莫离便放下笔记本电脑,耐心地开导了他半个小时。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顾庭月不知道。 他看到网上的风向反转,典礼上的丑闻被解释成恶意剪辑和换脸的假视频,舆论瞬间从看热闹变成同情。 当时,不少人对这个说法提出过质疑,嘲讽这只是种洗白手段。 但很快,顾氏集团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微博,在其中公开了顾庭月的身份,表示他是顾氏唯一的继承人。 误会解除。 太子爷下凡历练,惨遭恶人打压,顾氏强势站台的同时,扬言将会起诉所有传播虚假谣言的水军。 于是,娱乐圈史上能排进前三的丑闻瞬间反转,成为史上最速打脸。 顾庭月的手机响个不停,电话和新消息不断,他干脆关掉手机,思考完人生,打车前往市中心。 他想和莫离好好谈一谈。 第54章 你的眼光变差了 这幢高档住宅采用的是指纹密码锁,顾庭月握上门把手,门没反应。 短暂的停顿后,他输入密码,“滴”的一声,密码错误的提示音响起。 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指纹消除,密码更换,顾庭月差点被莫离这迅速的行动给气笑。 平静下来后,他安分地按下门铃。 房门从内拉开,刚洗完澡的青年头发半湿,气质慵懒,比起平时体面克制的样子显得有几分勾人。 桃花眼眼尾洇开一片淡红色,配上他挂着水珠的眼睫,似有几分靡丽。 “我们谈谈。” 顾庭月视线往下,从他额头掠过眉眼、薄唇,落在有些清凉的浅V领口。 “今天不太方便,改天你可以和我的助理约个时间,你知道他的电话,我就不给你名片了。” 莫离挡在门口,嗓音温和,眉眼带笑,态度礼貌而疏离。 “为什么不方便?” “叮” 电梯到达楼层的轻响与顾庭月的声音一同响起,他回过头,看见银色的电梯门向两边滑开。 李助理走出来,身后跟着一条小尾巴。 套着宽松卫衣的少年眼睛很大,眼眸黑亮,柔软的黑发带着点天然卷,整个人像是只小绵羊。 有些扭捏的样子。 “啊——顾老师?” 意外地看见熟人,余裕眼睛一亮,惊讶地叫道,随即视线一转,望见门口修长的人影,“莫先生!” 眼睛又是一亮。 他知道自己今天是来干嘛的,经纪人说这是泼天的富贵降到他头上,不容置疑地把他塞进车里。 余裕皱着一张苦瓜脸,在车里生了一路的闷气。 富贵是富贵,可他从来没想过要这富贵,娱乐圈里变态太多,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了,一直想着小火就好。 可还是没逃过这一劫。 意外中的意外是,点名要他的大人物不仅不是个年过四十身材肥胖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还是个难得的美人。 或者说帅哥。 更是个熟人。 “你好。”莫离温和地朝他笑笑,视线移到小明星身上,肩膀微耸,“你问我为什么不方便——正如你所见。” 顾庭月冷冷地移开视线,上下打量一番余裕。 只有一米七出头的少年在他面前实在没什么气势可言,他极其不礼貌地打量完,冷笑一声: “你眼光变差了。” ——客观来说是的。 听到这句敌意十足的话,余裕才反应过来情况,有点发愣。 “顾先生,我知道轮不到我来教你礼貌,但,还是希望你能成熟一些。” 莫离拍拍余裕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少年进屋。 第一天见金主就遇上修罗场的余裕咬了下下唇,乖乖走进玄关,躲到莫离身后。 气氛陷入凝滞。 顾庭月无动于衷地看着两个人互动,冰冷的五官缓缓扯出一个凉薄的笑,胸腔起伏,闷笑一声。 没有任何异议,他喜欢上了一个混蛋。 以前他不明白顾泽为什么要死要活地追着母亲,明明知道她不合适,甚至不好,但现在,他陷入同样的境地,一样做不出什么有骨气的选择。 做不到甩这个渣男一巴掌,然后果断离开。 他只想把躲在莫离背后的余裕揪出来,扔在门外,自己走进去反锁房门,好好地、深入地和莫离交流一下。 “顾先生,时间已经很晚了,我送您回去吧。” 李助理开口打破沉默。 “正好,你可以问一下顾小少爷什么时候方便,在我行程的空闲时间和他约一顿饭。” 莫离紧跟着笑道,“等我们都方便的时候再谈,你觉得怎么样?” 他态度实在温和,也实在礼貌得疏离,顾庭月厌恶这种若有似无的距离感,但什么都做不了。 沉默半晌,他突兀地问:“你会跟他睡吗?” “唔……今晚不会。” 莫离眯了下眼,轻笑一声,“以后不要再问这么没礼貌的问题了,小少爷。” 大概是说,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回答一次的意思吧。 莫离下达逐客令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显,顾庭月有些厌倦,干脆不再纠缠。 见他要走,李助理提前按下电梯,一路送人到大门外,拉开车门:“顾先生要去哪里?” “不用,我的司机已经快到了。” 顾庭月摇了摇头,短暂的停顿后,他问,“你有烟吗?” 李助理关上车门,笑着回答:“我有。但是莫总叮嘱过,不能给不会抽烟的人。” “是吗。” 顾庭月垂下眼睫,心底泛起点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 “是的。” 家里的司机还在路上,顾庭月百无聊赖地跟着人闲扯,不超过三句,话题就转移到余裕身上。 “那种小男孩也能满足他?” 他语气讽刺。 李助理忽略话里话外的酸味,一板一眼地说:“关于老板的私人问题,我不会回答。” “就算我以前是他的情人也不行?” “……”李助理难得表现出纠结,看得出来确实有点愁这层身份,斟酌半晌,他终于还是挑了能说的话解释。 “不知道您为什么好像有点误会,不过莫总一直都是1来着。” “……” 什么? 月亮高悬于夜幕,两个人在路边面面相觑,一直到顾家的司机到来,打破沉默。 “少爷。” 三十出头的司机相貌老成,气质稳重。 顾庭月怀着满腔的疑惑不解上车,回家的路上想了一遍又一遍,临下车才想出点名堂。 以莫离经验的丰富程度,他不会判断不了有没有发生什么。 所以面对自己虚空瞎扯的“求着自己做1”这事,莫离大概只是太无言以对,懒得计较。 他一直都知道那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顾庭月心底五味杂陈,不知道应该庆幸这个结果,还是应该感到沮丧。 往好了说,莫离不碰他是尊重;往坏了说,是单纯地对他没有欲望,没有兴趣。 自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吗? 顾庭月清楚他和余裕的区别有多大,不过想想杨哲非都可以,按理说不至于会凭借这种原因淘汰他。 也许在莫离眼里,自己真的和那些小情人不一样呢? 第55章 好久不见,莫先生 一路走进玄关,脱下外套,顾庭月纠结地想着。 这时,一道人影从旋转楼梯走下。 套着居家服的顾泽倚靠着扶手,上半身前倾,散漫地笑道:“听说你还想做莫离的情人,难道在颁奖典礼上公布你脱衣服的视频,是你们玩法的一部分吗?” 年过四十的中年男人保养得当,五官与顾庭月极为相似。 相貌同样的英俊,不同的是,顾泽的气质散漫而难以捉摸,不似自己儿子那么不近人情。 而仔细对比的话,能看出顾庭月的骨相更精致一些,遗传了母亲的基因。 “你什么意思?” 顾庭月抬头冷冷地望向楼梯上的人。 “你不知道吗?”顾泽挑眉,双手交叉支起下巴,表情玩味,“莫离自从回到国内,再也没有在公众面前露过面,关于他的影像视频更不会有人敢传播……所以除了他本人以外,没有人能拿到当初宴会阳台的监控视频。” 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璀璨的吊顶水晶灯。 冰冷而明亮的灯光照亮花纹繁复的地板,从头顶洒落,亮得刺眼。 顾庭月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薄唇紧抿,低头想了很久,很久,缓缓地闭上眼睛,握紧拳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重新回到不久前颁奖典礼的舞台上。 周围全是赤裸而充满恶意的视线,唯一的光束打向他,照亮舞台的最正中。 这本应该是他获得荣誉与掌声的时刻,本应该是他和莫离共同期待的时刻,结果到头来,是他自作多情。 莫离根本不在乎他的名声与尊严,不在乎他的一切。 不过是娱乐圈里批量生产的漂亮人偶,谁都一样,他顾庭月不是特别的那个,从来都不是。 可笑的是,他刚刚居然还在想,莫离会不会其实很尊重他。 ……为什么呢? 顾庭月思维凝滞,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一样,堵住嗓子、堵住气管,就跟小时候吃药的感觉一样。 白色的药片从口腔滑入喉咙,再到胃里,浓郁得化不开的苦涩在胃里翻腾。 他想吐。 生理性的眼泪模糊视线,小时候的顾庭月对抗这种苦的唯一办法是忍着,现在也是。 极致的苦涩从喉咙压到舌根,心脏绞紧,他难以呼吸,难过到想要逃离现实,想着干脆晕过去,跳过这种痛苦。 但没办法。 他晕不过去也化解不了痛苦,只能忍耐,一直忍耐到不再痛苦。 时间拉长,顾庭月感觉自己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的难过,然后突然有人摇晃他的肩膀,将他拽出来。 “……你没事吧?” 意识回笼,顾庭月对上顾泽稍显慌乱的视线,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 彻头彻尾的谎话。 他只是习惯了这么说,实际上他感觉自己已经千疮百孔,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 他太过年轻,对世界的认知也太过浅薄,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这么险恶,居然有人骗着他喜欢,钓他上钩后又随意对待他。 被一个信任甚至于眷恋的人背叛,就像是一把直插心脏的利刃,时刻隐隐作痛。 与此同时,这也是顾庭月第二次遭受到这世界满满的恶意。 第一次,是他独自一人生活到七岁,经受整整七年病痛的折磨后,有一天突然知道,不是所有人都会疼。 只有他是这个亿里挑一的倒霉蛋。 —— 余裕忐忑地在客房独自住了一晚,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他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李助理正收拾次卧的衣服和物品,该寄给主人的寄出,该丢的丢掉。 “余先生。” 视线相对的刹那,李助理礼貌地朝他颔首。 “啊,早……早安。” 余裕不知所措地回应,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受宠若惊,脸颊一热,低下了脑袋。 次卧很快收拾出来。 莫离没提要新情人搬进去,李助理也没有自作主张,熟稔地按照以往的流程整理出几个合适的资源,交由老板选择。 “我看了一下你出道的选秀综艺,你的唱跳能力和粉丝基础都很不错,接下来还往这个方向发展,可以直接考虑开演唱会。” 莫离翻完资料,递给不太放得开的少年,温和地笑了笑,“不用紧张,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 “谢谢……其实我,我想参加这个唱歌的综艺。” 余裕脸颊红红地道谢,然后抽出一份资料,眼底带着期盼之色,“可以吗?” “当然可以。” 莫离莞尔笑道。 这种音乐创作类综艺里的选手大多都是素人,或者即将出道的素人,少有行业内的歌手偶像。 不过为了引流,还是会设置评委或者说导师这样的嘉宾位。 这部综艺的四位导师已经确认三位,余裕刚好可以当第四个,可好死不死的是,这坑突然被人占上。 还是个有来头的,根本踢不掉。 没办法,莫离只能动用一些钞能力,让原定官宣的嘉宾告病退场,换上自己的小金丝雀。 两位新导师官宣的第一天,评论区差点笑晕过去。 “余裕:质疑资源咖,理解资源咖,成为资源咖” “上一世,我队友被太子爷挤出综艺,这一世,我挤开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这世界还是太颠了” “顾庭月凭啥当导师,他一个演戏的懂什么唱歌?” “凭人家多财多亿呗” “6” “……” 不得不说,这个嘉宾阵容起到了非常好的引流宣传效果。 不少人都想看看归位的太子爷要怎么在娱乐圈大杀特杀,展示自己超没下限的人品和超毒的嘴,也想看看一被欺负就哭的小鱼会气哭多少次。 “第一期我保守一点,就压十次吧。” “别闹,小鱼跟嘴哥上山坐牢那么久,都没哭过,怎么就成哭包了” “谁知道,可能是什么新人设吧” 吸引到足够的流量,半直播形式的音乐综艺《听点好的》宣传半个月后准时开播。 导师阵容除了两个带流量的,另外两位一个是天王级歌手,一个是前大火偶像团体的成员。 拍摄第一天,莫离抱着保温杯悠悠地走进棚内。 “好久不见,莫先生。” 第56章 互相殴打以示友好 一道充满压迫感的身影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短短十几天,顾庭月仿佛独自度过了五六年,五官看不见半分青涩,眉眼平淡而克制。 礼貌颔首同他打招呼。 【顾庭月仇恨值:60】 “好久不见,顾小少爷。” 莫离微微一笑,表情自然,眉眼舒缓,仿佛面对一个小有交情的老朋友。 没有半点伤害过对方的心虚。 摄影棚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工作人员开始调试设备,导演也已经就位,和副导商量起流程。 《听点好的》第一期是常规的海选模式,报名的创作者轮流登场,展示作品。 然后评委点评,打分,最终分数前三十的选手进入下一轮。 余裕来得很早,离开化妆室的时候和顾庭月擦肩而过,肩膀不小心撞了一下。 “顾老师。” 他连忙后退半步歉意地开口,一抬头突然撞进一双冰冷的眼眸里。 有点无措。 “余裕。” 短暂的对视后,顾庭月稍稍移开视线,放过忐忑的少年,冷淡又矜持地点了下头,“没想到你平时会喝酒……sweet grape对吧?我记得是在公寓附近的综合商场里买的,b1层,价格很便宜,几百块钱。” 刚才在外面和前金主打招呼的时候,莫离问他酒柜里的酒是哪里买来的。 “小余很喜欢这个口味,我问过助理,他说是你买回来的……” 莫离低着头,指腹滑动相册,找出里面酒瓶的图片。 借着身高的优势,顾庭月一垂头就能看见人后颈的肌肤,和脖颈到肩膀的流畅弧度。 细小的绒毛在场内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光,摄影棚里开着暖气,莫离大衣外套挂在臂弯,上半身只剩一件低领的米色毛衣。 “是吗。我忘记了。” 顾庭月随意地敷衍过这个问题,视线流连良久才收回,往化妆室的方向走去。 恰好碰上他现在最不喜欢的人。 “谢谢……” 余裕讶然一瞬,然后乖乖鞠躬道谢,一溜烟小跑到莫离身边,大概是说了什么。 身材高挑的青年温柔地垂眸听他讲话,末了抬起头,视线往化妆室的方向一扫,与顾庭月视线相对。 说不上是想笑还是怎么,总之还是挺礼貌地点了下头。 顾庭月无动于衷地别开脸,走进化妆室。 —— 第一天的拍摄十分顺利。 提前对过台本,了解过种子选手和整活选手,四个评委的打分和评价都相当专业。 “嘴哥一个演员居然这么懂音乐,开眼了,骂得还都挺到位” “富家公子哥,懂得都懂,肯定小时候学过” “可爱小鱼.jpg” “呵呵,装什么纯啊,顶掉苏老上来的资源咖一个,背地里不知道干过什么,你们这些粉丝还以为他是什么清纯大男孩吗?笑死” “眼睛瞎了?顾庭月才是资源咖行吗” “典中典之别人家是资源咖等于我家不是资源咖,真是带孝子” “你@#$%&!” 出于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顾庭月的粉丝很快和余裕家粉丝掐起来,连带着以前上山坐牢的片段都被岁月史书,拉出来溜了一圈。 对骂之下,两个人的微博评论区都变得一塌糊涂。 莫离上微博的时候瞅见满屏的谩骂消息,还以为自己错登了顾庭月的账号,拉开个人主页一看,没错,是小余的。 评论区和私信全是花样人身攻击,公关部门立马上班,开始工作。 澄清的澄清,泼脏水的泼脏水,一天下来,大半黑锅都丢到顾庭月头上,星火传媒连半点动静都没。 于潇的动态停留在半个月前,一直没有发布新内容。 晚上九点。 莫离和公关部门的部长聊完,走出公司大门,余光瞥见门口多了两株发财树。 旁边立着个牌子——“大师之作,价值5888Rmb,损坏原价赔偿”。 “……” 好low。 莫离默默收回视线,发消息摇助理过来。 【收到】 李助理还有十分钟左右到,莫离倚在发财树旁边点了根烟,路灯冷白的灯光照射下来。 火星明灭。 这时,大衣口袋震动起来,余裕打来一通电话。 “怎么了?” “莫……莫离,我不知道我挤掉了苏老师,我……对不起,我不想要这个资源了,对不起……” 屏幕里清脆的嗓音有些哽咽,莫离取下烟,夹在手指间把玩,低垂着眉眼安慰:“合同已经签了。这是个好资源,你不用担心,网上的事情我会让人处理。” 让他们都去骂顾庭月。 余裕从出道开始,星途一片坦荡,没爆火过但也没有遭受过什么非议。 今天第一次挨这么多骂,他不知所措,发微博解释自己不知道也没人相信,反而被骂得更凶。 经纪人让他闭嘴,余裕没办法,只能窝在床上掉小珍珠,呜呜咽咽地给莫离打电话。 金主好声好气地安慰了他一番,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问人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半个小时后。” “好……你吃东西了吗?我下午回来买了菜……” 余裕会做一点家常菜,厨艺普普通通,电话那边应了声,笑着说“好”。 挂断电话,他下床洗了把脸走进厨房,烧好菜后已经快十点,莫离还是没有回来。 他犹犹豫豫地给人发了条消息,没有回复,也不敢打电话催,只能趴在餐桌上静静地等待。 —— 公司附近。 十字路口拐角的位置坏了一盏路灯,光线昏暗,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五个人。 莫离点了根烟,指间火星明灭,不远处带着警察光速冲来的李助理满头大汗,跑到跟前仔细一看,表情呆住。 “老板……” “送我去医院。”莫离轻声开口。 他的大衣掉在地上,毛衣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有一片明显的淤青,嘴角开裂。 和赶到的警察简单聊过,留下电话后,李助理捡起地上的大衣,连忙拉着老板前往北城私人医院。 住进VIp病房,接受完检查的莫离抬了下手,示意李助理过来。 “老板。” “雇人给我打断顾泽一条腿,往病房里加个床位,待会直接拉过来。” 第57章 我揍你一顿很合理吧 颠王之王的顾氏董事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久前,莫离正等着自己的助理开车过来,转头就遇上五个面相凶狠的大汉,身上有明显的训练痕迹。 上来就是嘲讽。 “我家娘们都不抽这种烟,你是哪来的小白脸?” 莫离垂眸看了眼指间的香烟,细长的烟身裹着一圈亮蓝色,散发着薄荷的清凉香气。 他略略抬眸,碾灭燃了半截的烟。 李助理开车过来停在公司门口,没看见老板,电话打不通,左右环顾一圈,瞅见十字路口有几个人影。 暗叫不好。 看上去比其他人瘦了两圈的莫离实在身单力薄,他连忙报警,想从公司里叫保安出来。 结果没有。 得益于国内的治安环境,只是处理知识产权相关的分公司压根没雇过保安,而五十多岁的总裁也不可能亲自上阵。 李助理咬咬牙,开车直奔附近的派出所。 等他和两辆警车赶回来的时候,路口附近只剩下莫离一个人站着。 他身单力薄、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板撂倒了五个大汉,只受了点皮外伤,还从几个人撬出了线索。 这一瞬间,李助理突然明白为什么老板不雇保镖了。 —— 半夜十二点。 VIp病房的门打开,医护人员推进来右腿打着石膏的中年男人。 顾泽龇牙咧嘴地被人抬到病床上,挂好右腿,他想和旁边的病友打个招呼,结果就看见一张有点破相的俊秀脸庞。 嘴角开裂,脸颊有一片明显的青紫。 眼尾上挑的桃花眼里一片平静,莫离靠在抬高的病床上,怀里搁着一本厚皮书。 “莫总。” 顾泽轻咳一声,表情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恢复吊儿郎当的模样,嘴角上扬,“你也别生气……我是做父亲的,你得理解我,你睡他一次,我揍你一顿情理之中,更何况,你现在还断了我一条腿。”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无赖了,没想到还会碰见更无赖的。 几个小时前他刚雇人去揍莫离,小小地报复对方一下,当然,没想给人打出什么事。 提前交代过打两下骂几句,差不多得了。 结果莫离前脚进了医院,后脚就让人揍回来,二十来个黑衣男人控制住他的保镖,上来就折了他的腿。 能治倒是能治,就是疼得要命。 本来他还想是谁干这不讲规矩的事情,进医院见到莫离,一下就明白了。 到底是自己先动手被人逮到,顾泽明白自己道德上不占优势,也没好意思问候人家祖上十八代。 “我没和他睡过。” 悦耳的男中音响起,莫离简单解释了一句,轻飘飘地收回视线,翻过书页。 病房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顾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疑惑地问:“你不跟他睡包养他做什么?” “我觉得顾小少爷在演戏上很有天赋,不忍看到他埋没,所以帮他一把……你也可以当做提前投资。” 顾泽瞧着人看书的侧脸,轻哂一声: “看不出来你还做慈善啊,他演戏赚得钱能超过你账户上的零头吗?” “我们公司旗下本来就有慈善项目。” ——这倒也是。 顾泽没有反驳。 做到这种体量的公司,尤其还在海外,做慈善实在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他只是意外莫离居然没有靠给资源睡他儿子,这在娱乐圈里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像是在开玩笑。 但莫离没有必要骗他。 这点事只要跟顾庭月聊一下便能确认,莫离不会撒这种会被轻易拆穿的谎言,那么他说的就是真话。 他包养顾庭月真的只是出于伯乐的心态。 事情一时间进入了顾泽难以想象的状况,他报复莫离的理由一开始就不存在,这么一想,他干的事实在是太无赖了。 病房里的气氛陷入了一种似尴尬的微妙凝滞,没人再说话。 —— 余裕收到莫离进医院的消息,是在早上六点。 他趴在餐桌上睡了一晚,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打开手机,看到备注“金主大大”发来的消息,立刻清醒。 噌一下站了起来。 顾不上趴了一晚的腰酸背痛,他收拾好桌子,熬了点肉粥赶忙前往医院。 北城私人医院离公寓不远,余裕打车二十分钟就到,敲门前屏住呼吸,做了一下心理建设。 可等一进门,看见莫离嘴角的青紫和血痂,眼眶还是忍不住一红。 “莫离……呜……” 他昨天又是挨骂又是没睡好,一下没绷住,眼里浮上一层水雾,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旁边被吵醒的顾泽睡眼惺忪,一脸的难以直视: “这谁啊?” 抓了抓凌乱的头发,他不耐烦地问。 “唔……我的小男朋友?” 莫离思索一小会儿,从脑子里搜刮出一个上的了台面的词,似笑非笑。 余裕红着眼睛坐上床边的小椅子,拿出保温桶,边掉小珍珠边打开盖子,抽噎着拿出勺子。 “我、我昨晚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你受伤了,我都不知道……” “我怕你担心,晚上睡不好。”莫离笑了下,“所以早上醒来就告诉你了。” 两个人温馨互动,一旁顾泽轻哂一声,打开手机编辑一条消息发送。 不到半个小时,病房门敲响,顾庭月拎着从外面买来的大补佛跳墙,冷着脸走进病房。 余光瞥见熟悉的人影,脚步一顿。 “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问完,看见莫离脸上的青紫和缠着绷带的小臂,本来就冷的脸色一下子降到冰点,“谁做的?” 莫离喝着瘦肉粥,脖颈转动,视线缓缓地移到顾泽身上。 顾庭月的视线也随之移动,到最后冷笑一声:“你雇人打他了?” “他也雇人打我了!” 打着石膏的脚吊在床上,顾泽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反驳,“饭给我……” 包装精致的佛跳墙“哐”的一声,落进垃圾桶,顾庭月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问他: “你是不是觉得替我出头、做这种事情很有成就感?” 顾泽本来想说是的。 可对上顾庭月的双眼,他发现自己原本应该熟悉的眼睛里充满了陌生和冰冷,没有半点感情波动。 第58章 我不反对你俩 顾泽哽了下。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闭上嘴,看见自己那个桀骜不驯的儿子对着莫离低头,和人道歉。 “……对不起,莫离。” 心脏一下子像是被大手攥紧。 顾泽突然地意识到,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尽管他们有着无可争议的血缘关系。 尽管他们是本应亲密的家人。 这件事情最后轻飘飘地揭过,莫离没打算追究,反正他已经报复回去。 两个艺人今天都有工作。 到了时间,余裕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咬着下唇跟上顾庭月。 出于对自己父亲发癫的愧疚,顾庭月开车带着继承自己位置的小金丝雀前往摄影棚,临下车叫住了他。 “你要么自觉从莫离身边滚蛋,要么我让你混不下去。” 驾驶座的人影单手握着方向盘,脸庞隐没在地下停车场的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听得出声音很冷。 余裕缩了缩肩膀,没吭声。 —— 北城私人医院。 电视屏幕里播放着《听点好的》第一期下半的海选内容。 顾泽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兴趣,也看不惯庸脂俗粉的明星戏子,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发呆。 末了自知理亏地扭了下头,问: “我看到你们的研究所发表了一篇锂硫电池的论文,顾氏旗下刚好有一个c轮融资的新能源公司准备上市,需要技术迭代,你有兴趣技术入股吗?不愿意的话,也可以谈谈技术授权。” 入股背靠顾氏、即将上市的公司几乎等同于捡钱。 可惜莫离对钱没有兴趣。 听完这话,他眼皮也不抬地翻过手上的书页,一板一眼地回复: “商业合作麻烦发一份正式邮件到公司邮箱,经过评估后,会有相关人员和你联系。” “……” 顾泽舌尖抵了下上颚,挺没脾气地点头,“行,邮箱发我。” “你可以到我们公司官网上查询,我现在休假,不负责公司业务。” “……行。” 十五分钟后。 顾泽打开秘书送来的笔记本电脑,上网查询Am集团的企业邮箱。 查到后边编辑邮箱内容,边闲聊似地说: “你要是想和他好好过,我不反对,只要你们想办法给我弄个孙子孙女就行。” 对于资本家而言,想通过正常途径以外的情况弄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还是挺简单的。 排除一些有的没的,单就莫离这个人而言,顾泽很欣赏。 无论是手段、性格、背景甚至是外型,他都从莫离身上挑不出毛病,越了解越满意。 越觉得自己儿子眼光不错。 “……” 莫离没想到会冷不丁听到这么一番话,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一起过日子的前提是互相喜欢?他不知道自己哪里给了顾泽这种错觉,无语过后还是礼貌地回道: “你别做梦了行吗。” —— 住院的第二天下午,莫离准备出院。 他本身就没怎么受伤,检查完上过药便可以回家,只是当时时间太晚,又要等顾泽,才没有办理出院。 “你要走了?” 顾泽从笔记本屏幕前抬起头,一脸正色地推了下眼镜,工作状态颇有几分正人君子的模样。 “嗯。” 莫离懒得搭理这颠王。 光是跟他儿子睡一觉就要打人,更何况他还没睡过,实属无妄之灾。 “……你能不能笑一下?” 短暂的沉默后,顾泽问。 “为什么?” “早上你跟你小男朋友笑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你有酒窝。” 顾泽抬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想起早上隐约见人笑着的时候脸颊凹下一小块。 很好看,他老婆也有酒窝。 “……” 莫离无言以对,视线斜斜地瞥了他一眼,出门离开。 病房门关上,顾泽没能得到验证,想了想还是调出儿子的微信,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你眼光真好】 滴。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跃然消息框前方,顾泽猝不及防,回过神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儿大不中留啊。 —— 回家的路上,莫离顺道接了一趟余裕。 身影单薄的少年从摄影棚里走出来,跟个小蘑菇一样往地上一蹲,脑袋埋进膝盖里,肩膀微颤。 “……余先生好像不太开心?” 李助理含糊地说。 他们过来的事情还没给余裕说,莫离放下手机,推开车门,沿着路边走到小蘑菇旁边。 单膝挨在地上。 “余裕,跟我回家。” 温和又不容置疑的嗓音响起,余裕肩膀一滞,抬起头,青涩又充满少年气的脸庞布满泪痕。 模糊的路灯光线下,莫离朝他伸出手。 …… 回到家里,莫离可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本来资源咖的黑锅已经扣到顾庭月头上,谁知道星火传媒发出打码的合同,表示他们签下合同的时间在余裕之前。 当时对外的路透只有三个嘉宾,最后一个虚位以待。 顾庭月占的嘉宾名额本来就没人,而余裕不一样,他才是挤掉苏老进来的资源咖。 原定的三个嘉宾里,两个都是顶流,其中一个是于潇手下的艺人,不能放,节目组没办法,只能委婉地和苏老沟通。 苏老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在音乐界算得上德高望重,就是没有流量。 这次出山,他是想鼓励鼓励年轻人,找回点活力,对自己被挤掉的事还挺遗憾。 看到采访里苏老落寞的眼神,网友不忍心,纷纷跑来指责余裕没有良心,不当人子。 骂声愈演愈烈,紧跟着的是扣帽子,几乎已经把以色侍人的标签钉死在余裕头上。 刚成年的小孩哪里经历过这个场面,直播时还被选手阴阳怪气地用歌词嘲讽,差点没当场破防。 紧绷了几个小时,他本来打算自己偷摸哭一会儿,结果碰上莫离来接他。 小蘑菇委屈地靠在莫离肩膀上呜咽,眼泪浸湿人羊绒大衣的肩膀布料,莫离耐心地哄着他。 摄影棚门口,顾庭月停下脚步,回头往棚内看,刚好和出门的导演对上视线。 “咋了?” 对视良久,导演硬着头皮询问这位太子爷。 “给我拿把刀过来。” 第59章 送药 顾庭月平静地开口。 他要把外面那对狗男男全砍了。 导演哪能真拿把刀过来,额头直冒冷汗,他苦口婆心地劝说太子爷想开点,别死在自己节目里。 场馆门口吵吵闹闹,顾庭月没有吭声,沉默地看着路灯下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上车。 少年一只手抹着眼泪,一只手抓着莫离的袖口,亦步亦趋地跟在人身后。 路灯下两道影子拉长,交叠,夜色化不开的浓重,树影婆娑,空气湿凉。 啪嗒。 拉长的细线坠落脸颊,晕开一片湿意。 秋末的大雨来得猝不及防,导演匆忙跑回摄影棚内拿了把伞,出来给顾庭月打上。 青年打了发蜡的精致发型湿漉漉地榻在发顶,肩膀处的布料一片深色,而周围的道路上已经见不到半点人影。 —— 清晨。 下了几个小时的大雨停下,仿佛水洗过的城市空气清新,阳光宜人。 莫离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出门的时候戴着口罩,很低调地呆在摄影棚附近的休息室里,按着手机试图骚扰杨知水。 自从上次颁奖典礼的事情后,杨影后再也没有搭理过他,没有拉黑胜似拉黑。 屏幕里全是莫离绞尽脑汁编的、或者从网上抄来的小作文,风格迥异,但中心思想都是希望得到对方的原谅。 杨知水无动于衷。 莫离点开相册,从里面翻出小摆件的图片,发送。 【你送我的礼物,我把它照顾得很好,每天都有人擦一遍】 这个人是李助理。 仍然没有回复。 莫离扔下手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还没点上,休息室门口突然走进来一道人影。 他抬头,对上来人的眼眸。 今天有评委导师的舞台演绎,顾庭月鲜少打扮得华丽张扬,脸上画着浓而艳丽的舞台妆。 银色泛光的眼影于眼尾拉长,与外套上银色的流苏交相辉映。 “早。” 他平淡地移开视线,放下一盒膏药,低沉的嗓音有些沙哑。 脸色苍白。 “早上好。” 莫离弯了弯眉眼,口罩后的声音发闷,打完招呼拆开膏药看了看。 “你不方便我可以帮你涂。” “这就不麻烦小少爷了。” 莫离笑了下。 脸上的伤口的确看不见,但休息室的卫生间里有镜子,打开灯,镜子边缘也亮起柔和的暖光。 莫离摘下口罩,只留了半边挂在耳朵上,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下伤口,涂上药。 顾庭月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靠在半开的门口,视线从莫离后脑移到镜子上,与人在镜内对视。 “……我已经跟他沟通过,他不会再做这种事情。” “我昨天就接受你的道歉了,不用放在心上。” 莫离扯了下唇角,狰狞的血痂与淤青衬得他俊秀的五官有些狼狈,也有些……莫名的带感。 顾庭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说:“对了,我最近正在演一部电影,和杨知水搭戏,你有兴趣来片场看看吗?” 与杨知水合作的电影,大概就是他拿影帝的那部。 莫离脸颊沾着透明的药膏,指腹按在上面,缓缓地揉开,唇角的笑容消失。 “她演女主,我演男主,我们有一些比较亲密的感情戏——” “有时间我会去看的。” 有些不礼貌地打断人说话,莫离涂完药,冷着一张脸扔掉刚开封的药膏,走出卫生间。 顾庭月站在门口侧开身体让路,视线缓缓从垃圾桶收回,闷笑一声。 他好像知道,该怎么打破莫离的温和面具了。 —— 《听点好的》第二期播出,三十位晋级选手名单公布,即将分队,四位评委兼导师都进行了表演。 余裕正常发挥,但碍于外部的舆论,最终选他的人最少,选顾庭月的最多。 当天录制结束,评委互相寒暄着分别的时候,顾庭月特意送余裕出门,目送对方坐上路边停着的迈巴赫。 后座的车窗降下,莫离礼貌地同他颔首。 黑色的口罩遮住半边脸,衬得他原本温润的眉眼多了几分风流缱绻。 细长柔软的桃花眼看泥人都有三分情谊,更不论活人,顾庭月矜持地点了下头,目送车辆驶离。 然后敲敲手机,示意公关部加大力度,狠狠地抹黑余裕。 吩咐完事情,他回家熬了碗粥,打包好带到医院,从顾泽眼里看到明显的意外和惊喜。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他摘下眼镜,掀开盖子,冒着热气的海鲜粥香味扑鼻。 “跟你没关系。”顾庭月冷着脸回了一句,“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不顾身后挽留的声音,他关上病房门离开,回家的路上听见微信消息声,剧组群里多了一个人。 是他认识的头像。 余裕顶替了组里的男二,原本的演员大概是从莫离手里得了好处,很利落地退了群。 看见群内打招呼的消息,顾庭月低笑了一声,按灭屏幕。 别人不知道,他能不知道余裕是什么演技吗?到时候别网友还没开喷,就被导演骂破防了。 这部筹备了六年的民国谍战片是张导的心血之作,一开始就是冲着得奖去,上到主演下到群演,导演恨不得一一把关。 临近开拍,投资方突然塞进来一个完全没演过戏的唱跳偶像,差点没给张导气晕过去。 但木已成舟,他拒绝不了,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吞,想着怎么拍好。 此时纠结要不要改男二人设的张导,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临什么,直到三天后,投资人和新男二一起来到剧组。 “麻烦张导多照顾小余,他还是第一次演戏。” 身姿挺拔的青年抱着保温杯,眉眼温和,唇角含笑,看上去脾气很好,但说的话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感觉。 张导勉强笑了一下。 剧本里的男二是个从小培养的间谍,一身铁血气质,与柔弱小绵羊的形象不能说不搭,只能说完全没关系。 他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等着余裕化妆、换戏服,然后拿上模型枪。 看着少年笨拙又青涩地举枪,他终于闭上眼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 第60章 同步破防 顾庭月套着军官的戏服,站在红瓦屋檐下面抱着胳膊看热闹,肩膀上披着军绿色的大衣。 头戴帽子。 “他……没关系吗?” 杨知水微微蹙眉,乌发精致地盘在脑后,眸若春水。 她一身浅色绣花的旗袍,裸露在外的胳膊缠着银狐毛做的披帛,看上去像是名门的太太。 “显而易见。” 顾庭月肩膀微抬,漫不经心地回道。 剧组目前需要拍的戏份都在城郊的大院里,顾不上连枪都用不明白的余裕,张导按照原本的想法,先拍男女主的戏份。 顺带指挥武术指导教余裕用枪。 一阵指挥的吵闹声过后,片场安静下来,摄影机开拍,场记打板。 浩浩荡荡的人群冲进大院,惊得鸟飞鱼散,杨知水坐在凉亭里,转动细白的脖颈,望向领头的男人。 顾庭月大步走来,捏起她的下巴,左右打量一番,眼神轻佻,动作轻浮。 隔着薄薄的手套,他指腹蹭着女人脖颈的皮肤,问他丈夫在哪里。 两个人视线接触,言语上针锋相对,动作氛围又暧昧得过分,聊着聊着就快贴到一起。 折成一小叠的信纸隐秘地塞入大衣口袋,杨知水表情暗含屈辱,咬着下唇收回手,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拉扯好一阵,导演喊“卡”,顾庭月收回扶在人后腰的胳膊,系上领口的扣子,扭头往不远处望去。 莫离正在教他的小情人怎么握枪。 武术指导站在一旁不发一言,余裕脸色微红地被人半圈在怀里,握住手背,抬起胳膊。 “大概就是这样,记住这种感觉。” 莫离松开手,似有察觉地望向拍摄现场,与顾庭月对上视线,从里面看到一丝莫名的挑衅。 他顿了顿,视线移动,望见几乎靠在他怀里的纤细人影。 两个人离得很近,姿势暧昧又亲密,杨知水一出戏,脸颊立刻浮起一层薄红,不太适应这种场面。 莫离眯了下眼,眼底透出危险的冷芒。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两个人的心态十分相似,都想弄死心上人身边碍眼的存在。 大概是觉得莫离不同于平日的破防样子很有趣,顾庭月在接下来的拍摄中发挥愈来愈出色,把一个为了伪装自己,刻意轻浮浪荡的军官饰演得淋漓尽致。 他勾一下杨知水的手指,莫离破防,他捻一下杨知水的耳垂,莫离还破防。 整整一天的戏份拍完,顾庭月换完衣服收工出来的时候,已经从向来体面的前金主脸上看不见笑容。 只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暴戾情绪。 他心底升起一种报复成功的爽感,紧接着心头又一酸,喉咙有些涩意。 顾庭月知道自己的行为幼稚到无可救药,可他还是想要对方尝尝与他一样的嫉妒、难过和伤心。 尽管不是为了他。 “顾老师。” 身旁响起黄鹂般婉转动人的嗓音,换上常服的杨知水缓步走过来,墨发披肩,面带微笑。 “前辈。” 顾庭月缓慢而咬字清晰地开口。 一阵微风吹来,杨知水拢了拢滑落脸颊的发丝,视线从不远处的人影身上掠过,收回。 顿了顿,她轻声开口:“你想利用我让莫先生回心转意吗?” “没有。” 顾庭月回答。 他的确没抱有这种心思,若是莫离喜欢他,他还能借着和他人亲密刺激一下对方,可惜并没有。 莫离喜欢的人正在他眼前。 “其实……我没关系的。” 风声裹挟着轻柔的嗓音飘到耳畔,连带着一声舒缓的叹息,“我可以配合你,我……” 她希望顾庭月能看到莫离的真面目。 这不是一个值得怀念,值得念念不忘的人,顾庭月只是当局者迷,意识不到问题所在。 她不希望任何人再因此而受到伤害,尤其是顾庭月。 “……好,谢谢前辈。” —— 电影的拍摄渐渐变得顺利,除了余裕。 他没有过任何演戏的基础,也没有上过相关课程,第一次演戏就挑战与自身截然不同的人设。 张导一点不留情面。 他在别的事情上可以妥协,可一旦开拍,无论是影帝影后太子爷还是谁谁谁的情人,他都照骂不误。 相比于其他科班出身的演员,余裕差得突出,挨骂的花样也最多。 加上太子爷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其他演员都下意识不与他多接触,默默地将他排除在外。 只有杨知水看不下去,耐心地教他怎么走位、怎么用眼神演戏。 见到她这副样子,顾庭月心底隐约有些明白,为什么莫离会喜欢上她了。 不止娱乐圈,无论在哪里,这样温柔善良,不惧强权的人都十分罕见,更何况她还有着无可挑剔的外型。 五官漂亮,气质清冷。 娱乐圈里和她接触过的男人,鲜少会有不动心的,顾庭月估摸着自己要是没找上莫离,大概也会喜欢上她。 “你为什么会想要来演戏?” 回过神来,他听到杨知水笑眯眯地柔声询问。 余裕沉默了一阵,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脑袋:“我本来在筹备演唱会,是莫……先生要我来演戏,我说过我不会,他还是让我来。” 这还是莫离第一次强迫他做什么。 余裕很不习惯,但客观上来说,这的确是一个非常好的资源,只要他演得不是太拉胯,到时都能随着电影播出火一把。 “……我不怪他,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我会努力的。” 杨知水桃红的唇瓣微张,不知道该说什么,一脸复杂又怜悯地轻叹一口气:“你……加油。” —— 网络上的骂战还在继续。 网友没有因为太子爷的身份嘴下留情,当然,主要还是水军煽风点火的功劳。 顾庭月习惯了每天挨骂,对此没有半点反应。 《听点好的》在好评与差评两种极端风评下稳步投放,比赛到中期,场上只剩下十名选手。 为了放松选手紧绷的情绪,节目安排了一场对外的livehouse演唱会。 不进行直播,而是等拍摄完成后整期放出。 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演唱会途中,一名男性抓住即将上台的余裕,漂亮的五官扭曲又狰狞,拧开瓶盖。 滚烫的热水照脸泼出。 第61章 人性的阴暗面 现场一片混乱。 余裕吓到呆滞,亏得顾庭月拉扯一下肩膀,才没被泼到脸。 可滚烫的热水还是泼在他耳后和脖颈的皮肤,往下流淌,白皙的皮肤迅速泛红,起泡,疼得余裕浑身颤抖。 周围有摄影机在拍,他硬是收回眼里的薄雾,等离开摄影棚才疼得哭出来。 救护车拉上他前往医院,路上做了一些初步的处理。 陪同的顾庭月听着他呜呜咽咽的哭,皱了下眉,还是没冷漠到让他闭嘴。 少年白净的皮肤红了一大片,薄薄的表皮一碰就从肌肤上脱落,烫伤的地方令人不忍直视。 救护车上的医生做完初步的处理,望向顾庭月:“右手。” 眉眼疏冷而精致的青年平静地抬起右手,手腕到胳膊有一片明显的烫伤。医生皱着眉指责他不张嘴,一边处理。 顾庭月没回答,单手摸出手机给莫离打电话。 “喂?顾小——” “莫离。你以前养的情人跑来给余裕泼热水,差点毁容……他正在救护车上,待会到中心医院。” 他打断屏幕那边调侃似的含笑嗓音,直截了当地交代情况。 “我知道了。” 莫离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 十五分钟后,救护车到达医院,医生检查过伤口的情况后清创治疗,包扎伤口。 北城私人医院。 顾泽腿上搁着电脑,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镜片倒映出屏幕视频会议的小框。 身残志坚开会开到一半,病房门从外门推开,送进来一个眼熟的病人。 附近公立医院的环境到底不如私人医院,余裕处理完伤口,第一时间就转院过来,住进VIp病房。 大片的纱布缠着脖颈和肩膀,连带着耳后也贴着。 顾泽还没开口打招呼,就看见自己儿子走进来,右手袖子挽起,胳膊有一片明显的烫伤痕迹。 “谁做的?” 他眯起眼睛。 “前几年在娱乐圈销声匿迹的流量歌手,叫什么李一吧,不太记得了。” 顾庭月漫不经心地回复。 他自从有了进娱乐圈发展的想法,便开始关注相关的信息,自然没有错过当初红极一时、巅峰时期被雪藏的流量歌手。 而知道这位是莫离的情人,全是出自他自己之口。 李一被人控制的时候不断地怒骂余裕,眼睛红着,哭着怪他勾引莫离,自己才会被抛弃。 听起来他当初和莫离应该闹得不欢而散。 可—— 这关余裕什么事? 光是不怎么知情的顾庭月,都知道李一离开后,莫离身边至少有过三四个人,哪怕追究,也轮不到余裕。 顾泽退出会议,一个电话打出去。 “……李一?这人刚刚在警局被莫总提走了,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 莫离? 情况一时间复杂起来,顾泽用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情况,搞明白为什么余裕会进医院。 他挂断电话。 有莫离处理,他倒是不用出手了。 自从上次被他雇人打断一条腿,顾泽对这表面温文尔雅的青年有了新的看法,于是了解了一下他的发家史。 与温和斯文的外表截然不同,莫离骨子里是个狠茬子。 能专门从警局把人提出来,肯定不是为了口头警告——换句话讲,顾泽觉得这人完蛋了。 “你不用操心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顾庭月顺走他的手机,想着要怎么把人揪出来报复,还没想好,就听顾泽笑了一声。 “莫总处理这事,还轮得到你?” “他报复他的,我报复我的。”顾庭月语气平淡。 “呵。” 顾泽闻言又笑了一声,嘲讽似的,舌尖抵着上颚,轻啧一声。 他儿子大概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现在还以为这是个简单的你泼我热水,我泼回去的小游戏。 事实上,莫离大概率不会让事情这么简单的结束。 不过碍于国内的情况,他大概率也不会做得太绝……吧?顾泽不太确定,毕竟他说不上了解莫离。 窗外太阳西落,影影绰绰的建筑镶嵌在黄昏的天幕上,像是一幅油画。 余裕哭累了,眼睛肿着睡了过去,梦里还在呜咽着掉小珍珠。 没过多久,处理完疯子的莫离走进病房,摘下手上轻薄的白手套,丢进垃圾桶。 “杀了?” 顾泽瞄他一眼,问。 “顾总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年轻的资本家背对着灯光通明的走廊,唇角扬了一下,脸颊往内陷下一小块。 他不紧不慢地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余裕缠满纱布的伤口处,微微眯起眼睛。 见他这个态度,顾泽耸耸肩,不再追问,安安分分地对着笔记本电脑工作。 晚上十一点左右,下午没吃饭、又哭了好一阵的余裕醒了过来,胃里空空荡荡。他掀起眼皮,默默地看着天花板,伤口隐隐作痛。 “醒了?先吃点东西吧。” 温和的男中音在耳畔响起,余裕愣了下,连忙坐起身,看到莫离坐在床边,温柔地对他笑。 桃花眼里带着点怜惜。 委屈犹如潮水涌上心头,这些天他挨网友骂、挨导演骂、被剧组的演员孤立,又被人泼热水。 倒霉事全落在他头上,没有人安慰他,连经纪人听他说很累,都只会冷漠地叫他把握机会。 “莫总不会一直给你资源,你好自为之。” 余裕知道。 可他看到莫离对他好,还是忍不住会相信,会想到遥远的未来,莫离还是会像现在一样对他好,安慰他。 短暂的对视后,他发出一声明显的哭腔,呜呜咽咽地趴上莫离的肩膀。 柔软细腻的羊绒外套干燥而温暖,沾满发梢海盐的冷冽香味,等他哭完,从人肩膀上鼻头红红的离开,看见床头柜上搁着个保温餐盒。 “这、这是……” “李助理熬的排骨汤。” “嗯、替我……替我谢谢他。” 顾泽看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信息。 【我明天想喝排骨汤】 手机短信显示送达,对面回了个“可以”,第二天果真提着排骨汤过来探望他。 碰上了一大早就过来的莫离。 第62章 是的,我们在一起了 隔着笔记本电脑的轻薄屏幕,青年抬起头,与他礼貌地对视颔首,然后视线往下。 本打算收回,突然看见他右手袖子挽起,小臂上一片烫伤的创口。 折起的西装外套袖口别着颗耀眼的艳彩蓝钻,顾泽看见,眼底流露出一丝兴味:“这蓝钻不错啊,说起来你伤口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创口很小,之后坚持涂药不会留疤。” 顾庭月淡淡地应了一声,抬了下手里的保温桶,看向莫离,“排骨汤,你要喝点吗?” “谢谢,不用了。” 莫离礼貌且克制地移开视线,不再关注对方的伤口,“还有,谢谢你救下小余。” “不客气。” 生疏的交流到此结束,空间宽敞的VIp病房内划分成两个泾渭分明的区域,各过各的。 顾庭月只是来送个午饭,顺带处理伤口,不打算久留。 但余光瞧见莫离抱着电脑工作,不打算离开,而是准备在这里陪余裕的时候,他心里莫名有种赌气的想法。 于是干脆也坐了下来。 《听点好的》由于工作人员的失职,导致两位嘉宾受伤,暂时延期;电影拍摄则调整了场次,先拍女主演和其他配角的部分。 片场的氛围一如既往的严肃。 杨知水稳稳过了两条,没挨导演骂,微微松了口气。 视线环顾一圈,她今天还是没有看见顾庭月,有些担忧对方的情况,于是点进剧组的群聊,翻找着账号,添加好友。 【顾老师,我是杨知水,这两天你没有来剧组,是有什么事情吗】 验证消息清晰了然。 好友申请很快通过,顾庭月大概是在看手机,回消息的速度很快。 【受了点小伤,不严重,只是不适合上镜】 他的创口在小臂,不需要缠纱布,也不能穿衣服,只能晾在外面等伤口长好,大概要一周左右。 相比于大半个月离不了医院,到时候还有可能要做激光手术祛疤的余裕,他还算幸运。 杨知水对这事相当惊讶,关心一番后表示下午拍完戏会过来探望。 顾庭月想了想,回:【莫离也在】 【那刚好可以刺激他一下,让他看清自己的心意?】 【……你说得对。】 关上手机,熄灭的屏幕倒映出顾庭月扬起一瞬的唇角,他觉得有点好笑,不知道为什么。 大概是杨知水和他的认知完全不同吧。 他所谓的刺激单纯只是为了报复,为了看莫离得不到喜欢的人进而嫉妒、破防的样子。 而杨知水一直以为这是为了挽回。 总之,无论过程如何,结果还是如预期一样。 下午七点多,杨知水提着果篮走进病房,满眼担忧地小跑到顾庭月身旁,握起他的手,视线落在人伤口上: “怎么这么严重……” 秀眉微蹙,清冷的五官染上生动的情绪,像是从云上掉进人间的神女。 少了几分高高在上,多了几分温情。 莫离敲键盘的声音渐渐消失,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神晃动,晦暗不明。 咬了一下口腔内侧的软肉,他表面平静,实则额角青筋直跳,几乎是猝不及防地撞进顾庭月平淡的眼眸中。 视线交汇,小明星缓慢地眨了下眼,微微一笑,反握住杨知水的手。 “哐当” 笔记本电脑砸在地上的声音突兀响起,病房内的视线一时间全部汇集过来。 莫离低下头,捡起电脑,方才还正常的屏幕一片黑一片闪,严严实实地挡住会议纪要。 “我出去一下。” 他合上电脑离开病房,递给守在外面的李助理,“转移一下电脑里的数据。” “好的。” 李助理打开电脑一看,得,摔得妈都救不回来,修肯定没戏了。 他带着坏掉的电脑离开,莫离没有进门,摸了根烟站在走廊里把玩,想抽,可惜走廊禁烟。 隔着薄薄的一扇门,病房内和谐调笑的声音隐隐透出来。 他捏着香烟,打开手机,发了条微信出去。 【出来,我们谈谈,就在门口。】 这个位置很安全,离门不远还有监控,哪怕发生什么也很快会有人阻止。 不出他的预料,短短半分钟后,房门就从内拉开,杨知水走出来,没有拉上病房门,就这么虚掩着。 最近已经开始降温。 她穿着薄厚适中的长外套,扣子开着,里面是身长袖短裙的套装,笔直的双腿外套着肉色的丝袜。 脚蹬长靴。 墨发披肩,利落又成熟的打扮。 近乎于素颜的淡妆只是稍作修饰,杨知水表情微微紧绷,靠后的姿态明显透着警惕:“您找我有什么事?” “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莫离视线从她头顶望到鞋尖,然后又回到脸上,平静地问。 “……我的私人问题好像没有向您汇报的必要。”杨知水抿了抿桃红的唇瓣,拒绝回答。 “你说得对。” 莫离赞同地颔首,“但我可以毁掉你的事业……看在这个砝码的份上,你会有别的答案吗?”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杨知水身体微僵,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记忆,抱着手臂的动作紧了紧:“……你个疯子。” 她半垂的眼眸里闪过一抹怨恨,随即咬住下唇,松口一样地说,“我要问问庭月才能给你答复。” “请。” 莫离扬了下眉梢,眼底的笑意已经全然消散,只剩下乌云密布的黑沉。 他侧过身体,示意女人进门询问,杨知水进去没多久,出来的人变成了顾庭月。 两个人身高相差太大,莫离微低的下颚抬起,手里捏着的香烟已经凹痕遍布,没办法再抽。 “咔哒” 病房门关上。 顾庭月动作缓慢地收回搭在门把的手,不紧不慢地插进大衣口袋,与人对视:“是的。” 他重复道,“是的,我们在一起了。” “我不相信。” 良久的沉默过后,莫离咬着牙一样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有什么奇怪?我救了她一命,平时在剧组也对她多有照顾……”顾庭月低笑一声,眼神玩味,“哦,至于我,从小就喜欢她,喜欢到现在。” 第63章 和顾泽谈合作 顾庭月如愿欣赏了莫离的破防。 向来温润的青年听到这个答案,瞬间充满戾气,像是从文明人退化回史前的野人,已经丝毫顾不上体面,直接动手。 他挨了人两拳,一拳打在面门,一拳趁他挡脸贯在小腹。 胃里泛起点酸水,说疼好像也没多疼,相比之下果然还是心里更难过。 顾庭月隔着衣服揉了揉有些发热的肚子,望着青年离开的背影,眼尾低垂,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还以为——莫离至少会问一句“你不是喜欢我吗”。 明明他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的心意,明明他们约好了明年的三月,他不后悔他们就在一起。 为什么一点都不怀疑。 顾庭月抬起头,后脑靠在贴着墙纸的墙面,望向走廊顶上镶嵌着的灯管,总感觉医院的暖气开得还不够热。 他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为什么还是要试探,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变得这么悲哀。 他想莫离为什么不问“你喜欢我吗”,要是问了,他肯定要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我恨你恨得要死”,但他知道自己说这话一定很开心。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莫离只要愿意正视他的心意,他真的什么都能原谅。 —— 余裕恢复好回到剧组,已经是十二月底的事情。 住院一个半月,祛疤恢复半个月,一朝离开医院,外面的世界已经从萧索变成银白。 昨天刚下过一场雪,整个城市银装素裹,街边的枯树挂着雪,汽车呼啸而过震颤地面,树枝上的雪簌簌抖落。 剧组里其他的戏都拍得差不多,只剩男女主和男二的戏份。 张导脸色一半黑一半正常,一方面他对余裕实在头疼,另一方面又不太好苛责一个病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出院的余裕仿佛脱胎换骨,两个月就从完全不会握枪的新手变得相当有气势。 无论是举枪瞄准还是装弹射击,都相当利落。 “这是上哪进修去了?” 顺利拍完今天的戏份,张导笑眯眯地问。 镜头外的余裕恢复了腼腆的模样,挺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脖子:“是莫离教我的,他带我去射击俱乐部学了十来天。” 张导恍然,闲着也是闲着,他边摆弄摄影机,边和余裕聊了聊最近发生的事。 “……莫总之前让我们删杨知水的剧本,那态度,简直可怕,你都感觉他一点不在乎电影能不能回本赚钱,啧啧……幸好有太子爷在这里,才把他给劝住了。” 这两个月他也算过得精彩。 女主的剧本反复调整,杨知水被折磨得精神萎靡,压力过大,害怕因为自己连累整个剧组,每天睡不好觉。 幸好有顾庭月在这里。 顾家虽然手伸不到海外,但在国内想把莫离揉圆搓扁还是绰绰有余,顾泽应亲儿子的请求往牌桌上一坐,两下把莫离使的坏招全挡了回去。 剧组拍摄进度稳步推进,莫离跟顾泽天天坐桌上打牌,就差把海外的业务转移回国内,狠狠地跟顾氏碰一下。 打牌这段时间,他还见到了跟顾泽再婚的林女士。 也就是顾庭月的生母。 这两位的感情史可谓是波澜壮阔,现在还能在一起,多多少少有顾庭月的功劳在里面。 但不多。 莫离看得出来,相比于顾庭月本人的意愿和梦想,他的父母更希望他能继承家业,往资本界发展。 打了两个月牌,给顾庭月留足了拍戏拿影帝的空间,莫离终于话锋一转。 “你难道希望顾庭月一直在娱乐圈发展下去吗?” 他在ipad上点了点,调出顾庭月和杨知水的亲密合照和一些似是而非的热搜,“想必你还不知道他进娱乐圈的原因吧?你觉得有杨女士在,他会想要回来继承家业吗?不会的……我想你已经足够体会他的叛逆了。” 莫离意味深长地支起下巴,眉眼带笑。 相当有韵味的西餐厅里流淌着传统的爵士乐,钢琴手弹奏的音符感情细腻,节奏清脆。 原木餐桌上放着牛排和红酒,顾泽拿起平板,浏览过上面的图片和资料,还看到顾庭月以前雇佣私家侦探的记录。 “你想说什么?” 顾泽不紧不慢地放下平板,笑着问。 “要想让他离开娱乐圈很简单,只要处理掉杨女士。”莫离手背抵着下颚,泛着棕色的发丝映着餐厅内昏黄的灯光,“我来处理这位女士,你只要收回顾小少爷的权利就好。” “很诱人的提议——不过,你怎么保证没了杨女士,他就会回来继承家业?” “没有我帮忙,你觉得娱乐圈还有谁能从顾氏手底下保住他的资源?”莫离嗓音轻缓,眼神势在必得,“到时候,你可以像以前一样,随便拿捏他。” 这没有任何难度。 顾庭月这辈子唯一一次脱离原定的路线,就是遇到莫离,在此之前,他全部的人生都在规划之中。 顾泽眼神思索。 他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想到前段时间住院的时候,每天忙于工作还不辞辛劳给他煲汤的儿子,眼神有瞬间的动摇。 但最终,他还是点了下头,同意了莫离的提议。 —— 《听点好的》在新年前几天正式复播。 跨年的前一天,顾庭月挺好奇地问余裕:“你们打算在哪里跨年?” “应该是家里吧?” 余裕摸着下巴思索,“我想自己做饭,他就说回家前会买好菜。” 两个人边聊边往摄影棚外走,顾庭月微不可察地轻哂一声。 走出棚外,一阵冷风吹来,直直灌进领口。 他理了理围巾,余光里瞥见余裕戴着条毛茸茸的手工围巾。 “你的围巾是自己织的吗?” 红白相间的围巾俏皮又喜庆,余裕动作幅度明显地点了点头,很是骄傲的样子:“厉害吧?” “就那样。” 顾庭月收回视线。 “哗”一声响,一辆迈巴赫碾过厚厚的积雪,停在路边。 余裕意外又惊喜地小跑到车边,后座车门打开,莫离下车拍掉少年肩膀的碎雪,示意他先上车。 末了跟顾庭月笑着颔首。 第64章 下线倒计时 他在车上坐了有一阵,红白相间的手工围巾松散地垂在领口,露出脖颈和骨感的喉结。 顾庭月没有回应,莫离也没介意,自然地上车离开。 等车辆的尾灯消失在视野中,顾庭月才迟来地吐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形成一片白雾。 啊,原来是一套。 —— 市中心公寓。 李助理今年请了假回家过年,莫离只好自己提着菜上楼。 电梯外贴着对联,屋内的客厅也经过了小小的装饰,温馨又有年味。 电子壁炉和往常一样播放着柴火燃烧的动画,莫离放下手上的东西,和余裕打了个招呼,先行进卧室洗澡。 余裕看了看袋子里的蔬菜和肉,收拾好放进厨房,突然看见客厅电视柜上的奇特摆件。 金属质感的线条不可思议地柔软精致,他走过去细细打量,见上面落了灰。 以前都是李助理在这里擦,这几天他不在,余裕想了想,从桌上抽了张湿纸巾抱起来擦拭了一下。 莫离好像很喜欢这个小摆件。 相比于肉眼可见的大小,摆件的重量比想象中更重,余裕抱着感觉胳膊有点酸,于是想找个方便擦拭的地方放好。 窗外雪花飘落,电子壁炉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脚底的长毛地毯温暖暄软。 抱着摆件不方便看路,余裕小心翼翼地往外挪,还是不小心被地毯勾住,踉跄一下。 “咣当——” 四四方方的黑色底座朝上,脆弱而精致的金属线条重重地砸向没有地毯的木质地板,发出一声巨响后四散分裂。 弧形的金属条晃动两下,渐渐静止。 大雪的遮掩住外界所有嘈杂的声响,卧室里水声停止,房门拉开的细微声音响起。 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莫离乌黑的发丝往下滴着水,睡衣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大片的胸膛裸露在外。 余裕呆愣在原地,见他过来,瞬间耷拉下脑袋,双手绞在一起:“对、对不起……我只是想擦——” “出去。” 冰冷的语调宛如一块硬实的冰块兜头砸下,不容置疑的同时,又仿佛压抑着愤怒。 莫离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尖锐态度狠狠地刺了一下余裕,少年脸色一点点地苍白,眼前一花。 鼻子发酸,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憋住泪意,快速地低头鞠躬,转身走出玄关。 大衣还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余裕只穿了件薄毛衣,心脏突突直跳。 所幸外面的有暖气,温度和屋内相差无几,他后背贴着墙缓缓坐下,抱住自己的膝盖,委屈又难过。 前两天他才和家里人打了电话,说今年过年没办法回家,这下好了,他真的没有家可以回了。 他真的惹莫离生气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动,楼下似乎买了礼炮,在跨年的时分发出巨大的声响。 外面有烟花“嗖”的一声升空,余裕抬起头,望向对面的窗户,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夜景,连烟花的尾巴都看不到。 他鼻子一酸,埋下头安慰自己没事的,莫离是个很温柔的人,只要他好好道歉,就会原谅他。 但事实证明人往往具有两面性。 余裕从傍晚等到凌晨,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天空已经微微亮起。 身后的房门一夜都没有打开,反而是回家过年的李助理走出电梯,一脸复杂地停在他面前: “余先生,我送你去金鼎的房子吧。” “……嗯。” 余裕闷闷地应了一声。 金鼎是附近两条街开外的一个高档住宅区,小区内有人工湖和公园,前不久莫离刚送了一套这里的房给他。 精装修的房间还没来得及重新装修,余裕走进玄关,冷色调的装修陌生而冰冷。 他想到客厅里的气球和装饰,想到电子壁炉的火光,想到莫离干燥的毛衣和身上冷冽的海盐洗发露清香。 想到会不会从今天开始,他的金主就不要他了。 —— 送完惹毛老板的小情人,李助理心酸地拿着五倍的工资开车回到市中心。 “几年前我让你给我买过迷药对吧,同样的剂量,越好越早。” 走进客厅时,他好久没在家里抽烟的老板衔着细长的香烟,表情平淡,眼底闪着冰冷的碎光。 茶几上摆着个小摆件的残骸,李助理看了一眼,听到人吩咐: “找人修好。” “……是。” 李助理走后,莫离扔掉染血的卫生纸,阖上眼睛,看了下自己的系统背包。 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他得迷晕杨知水霸王硬上弓。 想到迷药,他就想起自己还有两次抽奖的机会。 失败的霸王硬上弓过程有幻境植入道具,而迷晕——他确认抽奖,短暂的电子音叮叮后,显示结果。 【抽奖成功】 【止疼片x5,复写影片x1】 前者没什么好说,到时候癌症撑不住应该有得吃,系统出品的止疼片与普通药物不同,效果更为强劲,也没什么副作用。 至于复写影片,莫离以前在商店里看到过这道具,价格四位数,但效果貌似没什么特别。 他点开详情。 【复写影片:可复写一段亲身经历的影片,限时三分钟(温馨提示:只限任务世界)】 真实世界的记忆无法复写。 坦白说,要不是有这条温馨提示,莫离曾经是打算买下这个道具的。 他有太多想要回忆的过往,他想要是有这些,自己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可以看一看,重新爬起来。 但不知是好是坏,他如今没靠着那些可以重放的回忆,仍然坚持了下来。 那么,现在这个道具有什么用呢? 莫离摸了摸下巴,暂时从脑海中找不到什么值得复写的回忆,于是打消了想法。 电话摇来下属买一些不知成分不知效果失败率极高的迷药同时,顺带拜托他送门口可怜的小蘑菇离开。 他现在还要为了杨知水送的小摆件守灵,暂时不方便见人。 —— 新年的第一天,顾庭月得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坏消息:顾泽决定收回这段时间给予他的全部权利,让他只凭自己的能力在娱乐圈闯荡。 “你哪天想回来,顾氏cEo的位置永远等着你。” 第65章 没救了,等死吧 顾庭月怀疑他有什么阴谋。 然而顾泽的心情的确如他表面上那般轻松,他决定自己不当坏人,而是把这个坏人交给莫离去做。 娱乐圈没有人和企业敢和顾氏对着干,同时,也没有人会和莫离对着干。 顾泽答应收回自己给予的权利,与此同时,他要求等解决杨女士,由莫离来做恶人,逼顾庭月离开娱乐圈。 这事一定会让他们两个撕破脸。 原本顾泽以为莫离会纠结一下,但没想到对方答应的很是轻易。 “看来你真对我儿子没有半点感情。”他笑着说。 “你也一样。” 莫离似笑非笑。 反正我到时候就下线了,答应你能怎样,我又不做。 …… 顾泽目送儿子的背影离开,不知道他心底在想什么,会不会怪自己。 不过,这不重要。 他轻飘飘地收回视线,不再思索。 —— 顾庭月走出庭院大门,细细的雪花落在鼻梁,针扎一样的冰凉,他摸了下鼻子,想到刚刚听到的好消息。 余裕打电话和他说,他被莫离赶出来了,该怎么办。 这条消息一开始是以文字形式发到他微信,顾庭月承认自己看到的第一感觉是幸灾乐祸。 然而当电话打过来,他听到少年嗓音嘶哑,无助地哭泣呜咽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自嘲一笑。 “你问我?我都被甩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莫离扔掉他的速度可谓是神速,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顾庭月一个压根没成功过的人,哪里有什么手段。 “我……我跟他睡觉有用吗?他想睡我吗?我……我现在愿意了……” 余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想到一个想法,决定等哭完就回去尝试。 顾庭月对这办法不置可否。 他曾经试过,没成功,但不能保证其他人用这个办法也会失败。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这几个月里莫离原来一次都没有和余裕发生过什么,难道还在为了某个人守身如玉?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心情微妙地愉悦。 电话挂断。 隔着一道屏幕,余裕不知道对面的人是什么心情,他低低地抽噎着,眼眶发红。 握着手机踌躇。 他给莫离发了一条消息道歉,没有得到回复,也不敢和人打电话。 万一莫离现在正在忙,万一莫离还没有消气,万一电话接通,电话里响起与昨晚一样的冰冷音调该怎么办? 余裕很害怕。 道歉和取得原谅都不是太容易的事情,他忐忑不安地等着回复,至少想等确认莫离空闲,再上门赔罪。 —— 北城私人医院。 白色的灯光照亮走廊的每一个角落,会诊室里,地中海的医生额头见汗,反复翻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 报告中还有几张刚拍的片子。 他心里其实已经得出一个答案,但余光瞥见沙发上的青年,他还是不敢轻易断言,来来回回反复看了好多遍。 国际上知名的年轻企业家靠在米白的沙发里,双腿屈起,脑袋微垂。 长而卷翘的眼睫在黑曜石般的眼底打下一片晦暗的阴影,莫离指腹相触,无所事事地神游天外。 “……那个,您有什么愿望吗?” 会诊室里氛围沉默又凝重,良久,医生终于接受现实,斟酌着委婉询问。 莫离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睫,与人对视,对方不知道是害怕被迁怒还是怎样,瞬间移开视线。 “我还能活多久?” “……运气好的话,两个半月左右。” 莫离点点头,若有所思。 你别说,他还真有一个愿望,就是死前可以和自己得不到的女人共度春宵。 从发觉自己呕血开始,莫离就知道到点了,是时候该推进最后一个关键剧情,试图强迫杨知水,弥补自己的人生遗憾。 当然,他知道自己不会成功。 确认过自己身体的现状,以及听完医生的嘱咐和建议,莫离回到家里,吩咐助理把自己的检查报告录入电脑。 李助理表情淡定地同意,录着录着一愣,脸色突变。 猛地扭头望过来:“您——” “身体稍微出了点状况。”莫离靠在沙发里,双腿交叠,手指轻点着扶手,安抚似地笑了笑,“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替你写一份推荐信。” 李助理是个相当优秀的人才。 虽然是以助理的职位应聘,但实际上干的全是管家的活,无论生活上还是专业知识方面都很不错。 这样的人才想找下家并不难,加上有莫离的推荐信,他的年薪只会更高。 前途光明。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李助理有些忙乱地否认,皱起眉头,突然语塞。 好半晌,他才满脸担忧地问,“……真的没办法治疗吗?” “当然不是,而且,我也没有放弃自己。” 莫离开玩笑似地低笑了两声,打包好录入电脑的检查报告,发送给国外的总秘,吩咐他找人咨询一下,“我的公司旗下有一个医药研发的研究所,所以……大概也许还能抢救一下?” 他故作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膀,仿佛面对生死的并不是自己。 李助理说不出话,抿着嘴唇默默发愁,末了无声地叹了口气,关掉电脑。 屏幕上映出他没有表情的寡淡五官,看不到伤心,但他想,自己多少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可不能接受也没办法。 人类在死亡的面前只是渺小的蚂蚁,他没有深入研究过生物学和医学,不知道怎样的药能救下莫离。 他只知道写下“姑息治疗”的北城医院医生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 新泽西州。 威廉刷到杨知水录影杀青的新闻,和公司申请了休假,打算去电影发布会上见见偶像。 要个签名合影什么的。 虽然这两样东西他都不缺,但偶像嘛,也没有人会嫌多。 娱乐至死的年代里,见光死的明星多如牛毛,威廉没想到还会有明星现实比营销中更生动和吸引人。 总之,谈过一段后,他成了杨知水的铁粉。 莫离不给他要签名,没关系,他自己亲手要。 第66章 他知道自己完了 收到休假申请批准的消息后,威廉订好机票,前往机场的路上接到了一通电话。 “你现在在哪?” 电话里响起焦急的纯正华尔街口音。 “哦……我快到机场,怎么了?” 意识到可能有什么事情,威廉有些犹豫地问。 打来电话的是boSS的秘书,博里奇。与职位不同是,他在公司的待遇与权利一直是副总级,本身也是公司的股东。 莫离以前提过要调整他的职位,但博里奇拒绝了,并表示“我会一直做你的秘书”。 从曾经到未来的永远。 “你负责的那个肿瘤分子药物研究所负责人为什么联系不上?” “……他今天好像是在费城参加学术会议,应该下午就能回复。” 电话那边的人深呼吸了一下,克制住焦躁不安的心情,尽可能冷静地和威廉沟通。 “……辛苦了,祝你旅途愉快。” 电话挂断。 威廉想了想博里奇对新药物含糊其辞的敷衍,猜到这可能是什么需要保密的项目。 他没有多想,脚步轻快地走入机场。 —— 药物的研发一路开绿灯,迅速提上日程。 博里奇扯了扯领带,尽量平静地拨通视频电话,冷静地开口:“……很快就会有好结果的,您不用担心。” 这边还是白天,屏幕那边已经是傍晚。 莫离坐在卧室的小茶桌旁,背后轻纱的窗帘轻轻摇曳,刺骨的冷风一阵阵刮进室内,冲散闷热的空气。 他套着丝绸的深蓝睡衣,手肘搭在茶桌上,肤色很白,血管明显。 闻言,莫离笑了笑,上半身稍微前倾,支起手肘抵住下巴:“没关系,我到时会把股份转让给你,你就是下一个身价千亿的资本家。” 博里奇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别说这种话,你会没事的。” ——人好像总是喜欢说一些连自己都骗不过的谎话。 莫离本来想说,现在研发药物肯定赶不上趟了,要是早个十年八年,说不定还有希望。 不过看人凝重又低落的模样,他还是没开出这个有趣的玩笑。 “谢谢你的祝福。” 莫离眯了下眼,笑着说,“以后公司就拜托你了,博里奇先生。” 视频通话结束。 卧室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户呼呼刮进来的风声。 窗台原本绿油油的小多肉枯萎死掉,莫离坐了一会儿,起来关掉窗户,拉上一厚一薄的两层窗帘。 屋内温度迅速回暖。 他正打算睡觉,突然听见玄关处开门的声音。 来人轻手轻脚地脱下外套,换上拖鞋,一路走到卧室门口,鼓起勇气轻声开口:“您睡了吗?” 少年清澈的嗓音有些微哑,还有些黏糊不清。 “没有,请进。” 莫离双手撑着床铺正欲起身,抬起的视线突然瞥见一个清凉的身影,愣怔一瞬,没能起来。 年轻又稚嫩的躯体外只有一件宽大的衬衫,下摆堪堪遮住臀部。 半遮半露。 余裕脸颊羞红,肌肤泛粉,双手扯着衬衫下摆,低着头,有些结巴:“我……我能、和您一起睡吗?” “……” 莫离回过神,倒吸一口凉气,为难地压下眉梢。 当然不行啊少年,穿这么简单就更不行了。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为难,余裕眼神瞬间暗淡,浮上一层薄雾,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对不起,莫、莫离,我错了,能不能别、别不要我……” 他嗓音哽咽,攥着衣摆的指腹发白,细弱的肩膀颤抖起来,“我知道错了……” “……你先换上衣服。” 莫离别开视线,心情复杂地听着门口的人抽抽噎噎地离开,回到客房,换好衣服再回来。 柔软宽松又严实的棉绒睡衣印着可爱的小绵羊,余裕鼻尖通红,抿唇试图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过来吧,我没有怪你。” 莫离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小绵羊一点一点地挪进卧室,然后眼睛一红,低头抹起眼泪。 “是我的问题。” 他顿了顿,解释说,“那个摆件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但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会不要你。” 语速轻缓的悦耳嗓音一点一点地抚平余裕心底的不安和担忧。 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喉咙一紧,眼泪滚落,掉在人深色的睡衣下摆。 他听见莫离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地贴着他后脑,往下按到自己肩膀上。鼻尖和肩膀的衣料亲密接触,余裕忐忑的情绪瞬间烧成一簇炙热的小火苗。 流出来的眼泪也是热的。 “好了,已经没事了……” 莫离温柔地拍拍他的脑袋,像是在安慰小孩子一样,极尽耐心。 余裕眼眶红了又红,最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原本就止不住的眼泪流得更凶。 不止是因为感动,还因为——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喜欢上了不能喜欢的人。 一个会在他犯错的时候替他揽过责任的人、一个知道他不喜欢烟味硬生生克制住烟瘾的人、一个在他哭的时候总是能安慰他,借给他肩膀靠的人、一个他怎么可能不动心而又清楚自己无法得到的人。 他不是他的爱人,而是他的金主。 余裕没有天真到认为他能与这样优秀的人相伴终生,所以这一瞬间,他既感到幸福,又感到悲哀。 所幸他可以一直赖在莫离肩膀上哭,而对方永远不会知道他此刻有多么狼狈。 多么敏感和悲凉。 —— 莫离嘴上安慰,但行为一如往常。 他没有提议让余裕搬回这里,也没有解释什么,只让小绵羊不安地自己猜测。 其实原因倒也简单。 他生病这事暂时不方便透露出去,而和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又难免容易暴露。 谈相不相信之类的事情还是太俗了,莫离又不是真的要对余裕负责,所以不打算摊牌,也压根不考虑对方能不能保密。 人是不可控的,但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份风险是必然的。 李助理开车送余裕回金鼎的时候,一路上异常沉默,什么话都没有交代,也没有安慰老板的小情人。 第67章 谢邀,有喜欢的人 反正老板都要死了,小情人爱咋样咋样吧。 李助理光棍地踩下油门,想办法联系之前的渠道,完成老板所剩不多的遗愿,为他购买迷药。 时隔这么多年,想要联系上以前的卖家需要一段时间。 李助理雇佣专业人士寻找信息和网址,提前备好资金,开出价码,然后耐心地等待事情进展。 —— 一月底。 住院两个月的余裕终于拍完戏份,杀青下班。 整个剧组只差他的部分,拍完后针对这部分剪辑,和其他已经剪辑好的影片拼接在一起。 进行最后的调整。 试映会与电影发布会同时开始进行。 主演团队开始跟着导演团队全国到处飞行宣传,网络上也开始造势。 余裕和顾庭月的粉丝日常互掐,在相关评论区里互相问候祖上的同时,一方嘲讽对面咖位小,一方嘲讽对面素质垃圾,粉随正主。 “他金主都不要他了,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乐,太子爷还需要找金主?穷得出现幻觉了?这么仇富?” “啊对对对,监控视频都是假的,你家太子爷太清白了,天哪,好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热搜都信,你也就这样了,希望你以后对你的人生也是这个态度” “好好看发布会,能别吵吗,再吵我磕你们cp了!” “……” 第一场京城发布会现场有人拍摄了视频,传到网上。 视频中,一个明显的外国面孔举着杨知水的应援牌子,在台下热情地挥舞。 现场的主持人看到他这么激动,笑眯眯地喊他提问:“这位先生是我们杨影后的粉丝对吧,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她吗?” 威廉站起来,隔着攒动的人头和台上许久未见的故人遥遥相望。 杨知水看见他,愣了一瞬间,随即扬起一个亲切的笑容,眉眼弯弯:“哎~你居然还有不了解我的地方吗?” “也许?不过我现在想问的是,你待会能给我签名吗?” “当然,我很乐意。” 两个人熟稔又自然的互动引起了主持人的好奇,杨知水对此没什么避讳,解释了两人之前的关系。 他们分开之后仍然称得上朋友,只是因为距离关系和工作都很忙,联系很少。 “哦~那两位还有可能会复合吗?” “应该不会了吧?”杨知水歪了下脑袋,鬓角的一缕发丝滑到脸颊,她微微一笑,坦荡回答。 说到底也就是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的和平分手,到最后觉得做朋友好过于做恋人而已。 没有网友们期待的弯弯绕绕和互撕大戏。 这条视频发布没多久就蹿上视频网站的热门,实在是杨知水以前一直没有绯闻,大伙都相当关心。 不少人觉得两人互动相当自然,说不准复合的概率很大。 大概是受到了相关言论的影响,杨知水下午发布了一条微博澄清。 【有些人做朋友比恋人适合。而且,现在有想要约一起看月亮的人哦。】 评论区再次沦陷,震荡过后,一群人开始猜测这位“月亮哥”到底是谁。 网友和粉丝仿佛找到了好玩的游戏似的,开始反复地扒杨知水近几年的微博和活动,寻找着和她有瓜葛的男明星。 各种猜测摆在评论区,杨知水一笑而过,没有回复。 手机震动,顶端跳出一个微信消息框。 【恭喜你开始新的生活:p】 杨知水回了个“谢谢”,点开威廉的头像,看到朋友圈的缩略图里是一张自己的签名照。 莞尔一笑。 —— 肿瘤分子药物研究所还没有好消息。 阶段性的成果倒是有一些,但对治疗都起不了什么太大作用,莫离每天窝在家里,看看电视啃啃止疼片。 医院开的。 系统抽的太少,不能浪费,在疼痛真的超出承受能力之前,他都靠遵照着医院的方案。 圆圆的白色小药片苦得要命,和水吞下,口腔里依然残留着挥散不去的苦。 迷药还没上线,莫离吃过药,喉咙发痒,用力地咳嗽了两声。 喉咙泛起一股腥甜,他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带有草木香的纸张,吐掉咳出来的血。 “嗡嗡” 手机振动。 他有点疲惫地蹙了下眉,按亮手机,丢掉纸巾。 微信消息里躺着一个视频网站的链接,封面是电影发布会上,杨知水面对台下观众笑的样子。 与平时的微笑不同,视频里,她面对威廉的时候,笑得放松又狡黠。 莫离指腹敲敲屏幕,回复消息。 【看完了,谢谢分享】 消息框上方从顾庭月的名字变成输入中的状态,又切回名字,反复好几次。 大概是没想到他就这个态度,过了好一阵,新消息才跳了出来。 【嫉妒吗?】 莫离慢条斯理地按着手机回复,敲字的时候又咳嗽起来,斜着身子探到茶几抽纸:“你是他男朋友,你都不嫉妒,我嫉妒什么。” 开玩笑的,我不仅嫉妒,还要来硬的。 “是吗?” 顾庭月回了两个字,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电影下周末首映,午夜零点场,你会陪余裕一起来吗?” “会。” 莫离回答。 他不仅要陪余裕一起看午夜场的电影,到时候还要抱着杨知水的大腿求饶忏悔用尽伎俩。 失败后暴露本性,直接用药。 这个关键剧情不仅能刷满杨知水的仇恨度,还能刷上来拯救女主的顾庭月的仇恨度。 可谓是双赢,他赢两次。 万事俱备,现在只差李助理买来迷药,计划就可以顺利进行。 嗡嗡。 手机震动,又一条新消息跳出,然而不是文字,而是语音。 短短三秒的语音,莫离顺手点开,听到一声沉闷低沉的笑: “我等你,莫离。” 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给他准备了破防套餐的目的,仇恨值60的人嘴里居然能发出这么暧昧的拉长音调。 莫离没法回他语音,只能用纸巾捂着嘴,喉咙一阵阵地发痒,泛甜。 起效的止疼药屏蔽了部分疼痛,他晃晃脑袋,清醒了一下,回复道: 【好】 第68章 电影首映 “无色无味,溶于水,只需一滴任人摆弄……” 透明的小玻璃瓶里装着半瓶无色液体,像水一样,但晃起来更粘稠一些。 莫离晃晃瓶子,看见瓶底压着的硬纸说明书。 来源不详,原料不详,配比不详,只有效果经过验证,确实和说明上差不多。 某种意义上来讲,看着比止疼片好使多了。 莫离脑海中闪过一瞬“尝尝”的念头,很快笑着摇了下头,搁下瓶子:“辛苦了。” 李助理不发一言地沉默点头。 迷药已经到位。 距离周末的发布会还剩三天,莫离装模作样地处理起自己的后事,中途收到过一次博里奇的视频电话。 “……考虑到您的情况,我需要对公司的核心股东负责,召开临时会议说明。” 莫离随意地点了下头:“你看着办就好。” 他温和平静地注视着视频里金发碧眼的男人,从人严丝合缝的严肃表情中望见几分疲惫。 博里奇坐在办公室里,身后落地窗外天色已晚,而城市依然热闹而明亮。 他最近很忙,特意挑这个时间打视频过来理论上不该只有一句话问,但又实在想不到什么话题。 捏捏眉心,博里奇沉默良久,轻声开口:“好好休息,再见。” 视频挂断。 简洁的联系界面只有聊聊几句工作上的沟通,他看着电脑,思考自己为什么想打这个视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地想到,他现在看到莫离的每一面都是倒计时。 每一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再顶尖的设备和再优秀的人才都没办法逆天改命,哪怕他们研究所的所长是诺贝尔化学奖的得主,也不是神。 博里奇迟钝又清晰地意识到,谁也救不了莫离。 已经来不及了。 —— 周末电影首映前两个小时,莫离完成了自己的遗嘱。 他没有直系后代,没有亲属,关于财产的划分基本都是看谁顺眼分给谁,最后分完一看,余裕或成最大赢家。 股份基金一类的他都按之前的说法转送给博里奇,国外的固定资产也交由他打理,无论是变卖还是什么都随意。 国内资产一部分捐给慈善机构,一部分留给余裕。 拉开抽屉放好遗嘱,他吃了颗止痛药,洗澡换衣服,临出门扫了眼电视柜上摆放的小摆件。 大概是工艺太特别,修好之后的金属线条总感觉没有以前柔软轻灵,哪里怪怪的。 莫离摇了摇头,揣好小玻璃瓶,关门离开。 二月中旬。 温度渐渐回暖,从零下到零上,晚上已经算不上太冷,然而对于莫离而言,呼吸的空气还是凉得刺骨。 路边停着的迈巴赫后座车窗开着,从里面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映着路灯昏黄的光色。 余裕做了发型,微卷的黑发蓬松,眼眸黑亮,视线在莫离出现的第一时间锁定过来。 身材欣长的青年披着呢绒的灰色长外套,脖子上围着红白相间的羊绒围巾,还带着厚口罩。 俊秀斯文的脸庞棱角越发分明,清瘦了一些。 “你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要不要我搬回来做饭……” 车门打开,余裕往后挪了挪,给人让开位置,然后热情地凑过来询问。 “谢谢你的关心。”莫离弯了弯眉眼,苍白的指尖勾着口罩扯到下巴,“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不太方便。” 顿了顿,他补充道,“过段时间有个礼物送给你。” “是什么是什么!” 余裕掩饰住心底一闪而过的失落,眼睛亮晶晶地问。 “暂时保密。” 莫离有点坏心眼似的勾了下唇角。 身旁传来一声长长的“啊”,余裕经不起一点逗,鼓起脸颊反复地询问“是什么是什么”,试图撒娇。 一直折腾了一路,莫离都笑而不语,耐心地看着他在车里折腾。 —— 距离电影首映只剩三十分钟。 顾庭月坐在最前排靠左的位置,把玩着手里莹润的玻璃种手镯。 细细的圈口只适合女士佩戴,触感冰凉又顺滑,与之前他在慈善拍卖会上看到的那件如出一辙。 原来莫离的合作伙伴是杨知水。 “……莫总好像快到了。” 杨知水坐在他的右手边,墨发披肩,胳膊搭在扶手上,露出一截凝雪般的皓腕。 “不急。” 顾庭月伸展着双腿,不紧不慢地握住她的手腕,套上手镯。 昂贵的玉石衬托得那节手腕越发漂亮,他隔着毛衣虚握住杨知水的小臂,耳畔响起皮鞋踩地的闷响。 电影院里铺着暗红的地毯,走动间的声音又闷又粘,顾庭月抬起头,不出所料地望见两道人影。 衣着打扮有点臃肿的青年身后跟着一只热情的小尾巴,在人背后小跑,跳脚,被逗得面红耳赤。 “告诉我嘛——” 被缠了一路,莫离也有点无奈:“嗯……一些资产。” “唉?我不要这个,我想要你陪我……我下个月演唱会你当嘉宾好不好,拜托拜托了!” 余裕双手合十,大眼睛一眨一眨。 “三月啊……” 莫离长叹。 “嗯嗯,三月中旬,大概十三四号。” “到时候有时间的话我们再聊这件事,好吗?” “好——” 电影没开始,影院里的灯光还算清晰,顾庭月望着两人一路走到第一排坐下,视线相对,他点点头当做招呼。 影院里开着充足的暖气,剧组提前包场,人不多,只有相熟的演员和一些媒体。 大部分人进来后都脱了外套,而莫离不仅没脱,脖颈还围着那条余裕手工织成的围巾。 毛茸茸的羊绒蹭在口罩遮住的下巴,莫离偏头朝二人礼貌地颔首,眉眼弯弯。 隔着一个人和两个空位,顾庭月冷不丁地开口:“你瘦了。” 他说这话时还坐在位置上,杨知水以为是对自己说的,摸了摸鼻梁,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早上称的时候胖了三斤……” “没关系,看不出来。” 顾庭月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 电影快开始,有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进来,给每个人发了爆米花和可乐。 高大英俊的外国面孔姗姗来迟,威廉几乎是踩着小车离去的后脚,匆忙赶到,坐在杨知水右侧。 第69章 下药 “呼……幸好没来晚。” 踩点赶到,威廉坐进椅子里,发出一声响,长舒一口气。 高大的身影将他身侧隔着一个位置的青年遮得严严实实,顾庭月眉毛跳了跳,有点烦躁地收回视线。 这谁给杨知水安排的位置? 假现任和前任坐一块就算了,右边还有个前前任。 顾庭月正想吐槽两句,“咔”的一声,影院内的灯光骤然熄灭,大屏亮起。 激昂的鼓点中,发行商与各个投资商的商标轮番播放,紧接着,是一个恢弘大气的俯拍镜头。 电影开始播放。 他只好按捺住说话的欲望,从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狠狠地咬破。 —— 整场电影,威廉的视线一直黏在大屏上,连身旁的偶像都没有多看一眼。 他的心情随着跌宕起伏的剧情上上下下,像是坐了一场过山车,酣畅淋漓。 直到悠扬的片尾曲随着拉高的空境响起,他心底生出一丝空虚,还沉浸在刚刚的剧情里没有出来。 甚至忘了跟自己的顶头上司打招呼。 片尾曲播放完毕,威廉一脸满足地喟叹一声,喋喋不休地夸奖起自己喜欢的地方。 杨知水跟他讨论了一阵,突然暂停。 “我去下卫生间。” 她起身离开。 还没讲过瘾的威廉往前面一探身,伸长脖子试图和顾庭月搭话,却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眸。 仿佛灵魂都被冻结了一瞬间。 威廉一顿,迅速扭头往老板那里探身:“你知道刚刚……哦,sorry。boSS,我给你带了礼物,你应该会喜欢。” 他说着从座椅上起身,“我去车里取一下,稍等。” 大老远过来这边,不给老板带点东西,实在是太不懂人情世故。 莫离敲了敲扶手,也起身往外走去,路过顾庭月时脚步停顿,转身对上他不加掩饰的灼热视线。 “有事吗?” 隔着厚口罩的悦耳嗓音有些闷,顾庭月仔仔细细地盯着他半晌,开口:“你瘦了好多。” “是吗。我就当你夸我好了。” 莫离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听说你这段时间没有和余裕住在一起,怎么,家里又有新的小蛋糕了?” 略带玩味的视线轻佻地从头顶往下,掠过严严实实的大衣和长裤,停在皮鞋鞋尖。 重新抬起。 “谢谢关心,但这和你没关系。”莫离顿了顿,回答。 “你不热吗?” “嗯。” 表面平静,暗地里又似乎涌动着什么的交流到此结束,莫离没有给人缠着自己的机会。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他已经偷偷把药滴入了杨知水的可乐。 透明如水的水珠顺着吸管滑下,顾庭月什么都没注意到,只无声地撇了撇嘴。 —— 影院内的洗手间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杨知水烘干手出来的时候,迎头碰上莫离,脸色微变,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位置。 祈祷对方只是路过。 然而还是坏的可能占了上风,莫离在距离她半米远的位置停步,清爽的沐浴露香气若有似无地飘过来。 “对不起。” 他突兀地开口。 杨知水脸色白了白,抿起桃红的唇瓣,心底一丁点都不想信:“……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她已经忍着以前的伤痛,给过莫离太多次机会了。 每一次,莫离都是这样和她道歉,忏悔,然后试图更进一步,只要她表现出拒绝,或是与其他人稍微接触,莫离就会失去理智,对她动手。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重复道,“我爱你,对不起。” …… 杨知水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 她有点劫后余生又有点魂不守舍地回到影院,拿起扶手上的可乐喝了一口。 温热的生姜可乐入口,驱散身上的寒气和她有些不安的神经,杨知水放下可乐,抿了下唇,迟疑地开口: “他……不喜欢你,你还要继续刺激他吗?” 顾庭月没有吭声,也没有点头和摇头。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挽回莫离,他只是太不甘心,太失望,又太难过。 为什么做错事的不是他,但承担痛苦的偏偏是他。 这种想法顾庭月一生中有过太多次,尤其是小时候。 他试过像外面的小朋友一样和父亲撒娇,试过表现成一个好孩子,但都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叛逆和报复。 顾泽掌控不了他就发怒,摔东西,像母亲再婚的那天一样,顾庭月一开始很怕,后来也习惯了。 这种相互的折磨渐渐成了日常,他对此乐此不疲。 然而同样的伎俩用在莫离身上的时候,他只有一开始恶劣地开心过,到后来只觉得空虚和疲惫。 冤冤相报何时了。 于是,他垂下头,额发滑落,遮住疏冷的眉眼: “不用了。” —— 盘算着时间,莫离回到电影放映室的门口,遥遥望向前排纤细的人影。 电影播放完,离场的离场,闲聊的闲聊,杨知水低头和顾庭月说着什么,说到最后,一直低着脑袋的小明星抬起头。 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拧起眉头:“……我?” “嗯!” 杨知水双手背在身后,贴身又轻薄的薄荷色长裙勾勒出完美的身材曲线,皮肤白得泛光,“等你愿意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月亮。” “杨小姐。” 门口一道不礼貌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维,杨知水扭过头,看见莫离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我们谈谈,可以吗?” 莫离侧了侧身,示意她出来,声音很轻,潋滟的桃花眼一直黏在她身上。 微微眯起,眼底晦暗一片。 门口距离不远,稍微有点动静顾庭月就能听见,杨知水踌躇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走了出来。 她鼓起勇气,直视莫离的双眼,想要告诉他自己永远不会妥协。 所以不要再惦记她了,好好看看喜欢他的人吧。 然而唇瓣刚刚分开,还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音的时候,杨知水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第70章 莫离,你疯了 疲惫犹如潮水席卷全身,她控制着沉重的眼皮,仰头望见莫离平静的眼底涌动着一种疯狂的神色。 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恐惧再次支配她的意识。 脑袋昏昏沉沉,四肢发软,杨知水无法自控地往前面倒去,脑袋重重地撞在人怀里。 失去意识前,她感受到一只胳膊犹如毒蛇一样缠上后腰,圈紧她的腰身。 “杨小姐,我爱你。” 悦耳的男中音贴着耳畔响起,口罩的布料蹭着她的耳廓,温温热热。 ——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顾庭月思考着人生。 脑海中的画面从痛苦而无望的童年开始播放,一直到他遇见莫离的刹那。 有着一双桃花眼的俊秀青年轻浮地在饭桌底下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手背,嘴里说着令人厌恶的话。 现在想想,还是厌恶。 顾庭月跳过这个不愉快的片段,想到他主动找上莫离时的事情。 这件事后来在大屏幕上播放,在微博和各大论坛上到处传播,永远不可能删干净。 这段也讨厌。 他想,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这么讨厌的人。 大概是从这两件事情过后,莫离便开始展示他高超的pUA功力,日复一复地哄骗着他。 直到他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当下,仍然不肯承认现实。 怪不得杨哲非说,他们两个没什么区别。 是的。 他也只不过是个明知道莫离是坏蛋,依然喜欢对方的蠢货而已。 自怨自艾了好一阵,顾庭月眼前晃过一道有些焦急的身影,他回过神,看见余裕正一脸无措地往门外走。 “怎么了?” 他随口一问。 余裕听见声音停下脚步,眼眶不争气地一红:“我打不通莫离的电话了……” “他就在门口——” 顾庭月偏头一看,声音戛然而止。 放映室的门口空空荡荡,没有莫离,没有杨知水,也没有任何交谈的声音。 他蹭一下站起来,心底闪过不好的预感,按开手机拨打电话。 一声,两声,三声。 轻快的铃声久久没有停止,杨知水的电话同样打不通,第二次拨打的时候甚至变成了“用户已关机”。 顾庭月只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直达大脑,他顾不上安慰余裕,冲出放映室拽住服务员的胳膊。 “带我去监控室!” —— 影院内一间休息室里。 莫离放下手中关机的粉壳手机,抬头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摘下口罩,随手搁在大理石的台面。 呢绒的长外套挂在外面的椅背上,他对着镜子,扯弄起灰色薄毛衣的领口,抓乱头发。 一番操作,最后拿出从杨知水化妆包里顺的新口红,用手指抹在嘴角。 镜子里有些苍白的脸庞完全变了一副样子,发丝凌乱,眼尾泛红,唇角沾着鲜艳的口红。 脖颈到锁骨布满指印和指甲的印痕。 莫离眨了下眼,眼睛微微湿润些许。 他拎起化妆包走出卫生间,随手扔上桌子,偏头打量床上躺着的女人。 伪造的工作已经做好,杨知水皱着秀眉,额头渗出薄汗,正在体会幻境里种种令人崩溃的事情。 莫离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走到床边。 时钟走动,晃过3点时,杨知水眼睫颤抖着睁开眼睛,眼前是放大的、布满红痕的清薄锁骨。 撕扯得稍大的薄毛衣从肩膀滑落一截,露出圆润的肩头。 莫离掐着她的脖子,与她耳鬓厮磨,温热的脸颊贴着她耳畔,桃花眼半眯,意乱神迷的样子。 “他们难道比我好吗?嗯? “威廉、顾庭月……那种我连看一眼都觉得掉价的男人,你就喜欢那种货色?” 低哑的嗓音几乎贴着耳朵响起,杨知水颤抖着,流着眼泪不断地摇头:“不要这样,莫离,求你放过我……” “不可能——” “哐” 一声巨响伴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房门从外直接撞开,莫离直起上半身,动作迅捷地提上裤子。 正想系个腰带,凌厉的拳风照脸过来。 “呃嗯……” 脸颊发麻,他侧过脸,脸颊内侧撞得牙齿发疼,渗出血液。 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开来,额发偏到一旁,喉咙发痒,莫离半边耳朵嗡嗡直响,手上动作倒是依然利落地扣上皮带。 下一秒,他撕烂一片的领口被人抓住,生生往床下扯。 “你疯了吗?!” 夹杂着满腔怒火的嗓音照着脸吼出来,莫离踉跄着回到地面上,被人一把扔在墙上。 肩胛骨重重地撞上墙面,疼痛难忍,他扭回脑袋,看见顾庭月微微扭曲的五官。 在莫离印象中,眼前这张精致又冷淡的脸上鲜少出现什么表情,这么明显又激烈的反应还是第一次。 “你在犯罪啊!你知道吗!” 嘶哑的吼声震颤着空气,杨知水满脸泪痕地扯起床上的薄被,盖住身体,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 整个人瑟瑟发抖。 她齐腰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全身上下一闪而过全是暧昧的痕迹,顾庭月心底充满了后怕,但凡他晚一步,一切都完了。 “既然她是你女朋友,你就得保护好她不是吗?” 莫离忽略耳畔嗡嗡直响的鸣音,扯起沾着口红的唇角,微微一笑,“你连自己的义务都没有尽到,还有脸怪我。” 空气随着这番话陷入寂静。 无声的对视中,气氛一点点的凝重,顾庭月望着眼前熟悉的脸,却在上面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感觉。 欲望与轻浮交织的俊秀脸庞带着笑,眼底倒映着他的身影。 原本斯文的眉眼泛红、含雾,鼻尖渗出汗珠,脸颊是红的,拳印是红的,微微上扬的薄唇发肿,殷红。 像是强迫人的时候被咬一样,唇瓣还破了一小块。 再往下,脖颈和锁骨全是反抗时指甲掐出来的狰狞印痕,撕烂的薄毛衣从右肩滑落,凌乱不堪。 “莫离,你疯了。” 良久的沉默中,顾庭月诡异地冷静下来,松开他的领口。 后退半步。 他曾经相伴快一年,本来无比熟悉的心上人靡乱又性感,然而他心底泛不起半点兴趣,只有厌恶。 微微垂下眼,顾庭月没有遮掩眼底浮现的恶心。 第71章 我没什么好解释 【顾庭月仇恨值:80 杨知水仇恨值:100】 系统提示音冷冰冰地响起。 莫离翘了下嘴角,无声地和眼前人视线相触。 顾庭月垂在身旁的手握成拳头,手背浮现出分明的青筋。 他可以接受莫离不爱自己,可以接受莫离pua自己,伤害自己,可以接受莫离种种的不好。 然而他唯独不能接受莫离做出这样的事情。 或许犯下其他的错误可以,但唯有强迫一个无力反抗的女生怎样都不行,他觉得恶心,觉得无法理解,觉得厌恶至极。 觉得他以往对莫离的爱都变得肮脏不堪。 “我对你很失望。”眼神逐渐褪去温度,顾庭月一字一顿地说,“爱过你是我人生中最恶心的事情。” 莫离湿漉漉的睫毛轻颤,薄唇轻抿。 他想自己的心到底还是肉做的,听见这种话多少还是有点受伤,不过只一瞬间,他又恢复原样。 “你算什么?” 他笑着歪了下脑袋,捻起从肩膀滑落的薄毛衣,不紧不慢地整理好领口,“一个靠身体换取资源的货色,你觉得你的爱很有价值吗?” 半雾的桃花眼里浮起一股恶劣的玩味,莫离一点点地捋平挽起的袖口。 “你女朋友知道你做过什么吗?知道你在我这里为了接综艺演戏,不惜脱了衣服爬到我床上的事情吗?或者是主动送上门给我睡那事……哦,网上流传的视频是真的,杨小姐知道吗?你们一起看过吗?” 源源不断地过往以一种羞辱的方式说出口,顾庭月脸色一寸寸地苍白。 这短短不到半小时里发生的事情,不断刷新着他对莫离的认知,不断地碾碎他的一腔热忱。 他真的太年轻了。 他第一次这么爱这一个人,也第一次这么见证一个人的卑劣,第一次这么恨一个人。 如果给他一个回到最初的机会,他绝不会从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走进阳台,站在莫离面前。 莫离不会爱他,只会一次次伤害他。 那些早就脱离金钱交易范畴的投怀送抱,那些他陪莫离度过的分分秒秒,如今都是刺向他的冰冷刀刃。 莫离明明知道。 他们站在小小的休息室里,直视着彼此的双眼,却再从里面看不到分毫往日的情谊,只剩下嫉妒、厌恶、恨,和残余的爱。 他想问为什么,明明那些回忆对你我都很珍贵不是吗? 生日的旅行,遇见粉丝的游湖,一起度过的新年,还有那些在黄山上、在镜头下每一次熟悉又故作陌生的对视。 他想问,你真的看不到我爱你吗? 他想说,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也真的没有一秒怀疑过,我们今年的三月三日会在一起,一同度过漫长的余生。 —— 休息室的动静闹得很大。 威廉带着礼物到放映室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走了七七八八,不剩一个熟人。 这时,他听到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巨响。 破门和吵闹的声音太过清晰,他脚尖转动方向,带着点凑热闹的心态走到附近,然后看到了此生难忘的场面。 光线暧昧的休息室里,披头散发的女人裹着薄被瑟缩在凌乱不堪的床上,脖颈的手印红到发紫。 杨知水嘴唇发白,发颤,咬着下唇把所有哭腔都咽进胃里,只有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从通红眼角滚落的泪水像是砸进人心里,威廉心脏重重地一跳。 细小又压抑的呜咽钻进耳朵,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床边针锋相对的两个男人足以告诉他答案。 是他的上司,他尊敬的、睿智的老板,做出了这样下作的事情。 手心里包装精致的窄细礼盒被大力捏皱,绒面的底垫露出来,紧接着一只黑金色的钢笔掉落在地上。 砸出一声脆响。 笔盖哐当一下弹开,威廉缓缓地蹲下,捡起地上这支富有特别意义的钢笔。 这是他当年在沃顿商学院攻读mbA的时候,跟随导师参加的第一场国际学术会议上领取的钢笔。 价值不算昂贵,但对他来说很有纪念意义。 也是在这场学术会议里,他第一次见到莫离,那个在报告会上闪闪发光的年轻企业家,他今后的上司。 莫离会明白这个礼物的意义,但现在,他不配再得到这个礼物。 威廉有些摇晃地直起身体,扔出手里的钢笔的同时跟着歇斯底里地咒骂出声: “去死吧!你个狗屎!” 失望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情,他愤怒到难以自控,恨不得冲进去揍莫离一顿。 被声音吸引了注意,莫离稍稍偏头望过来,眼前闪过一道模糊的黑影。 “嗖”的一下。 脸颊一凉。 锋利的笔尖割破脸颊,洇出血珠,细密的疼痛一点点地传递回大脑,莫离看到门口的威廉眼底浓浓的失望,看到他目眦欲裂的模样。 一声轻响。 钢笔砸在地砖上,骨碌碌地滚动,留下几点墨渍。莫离摸了摸脸颊,余光看见自己锁骨上沾着墨水。 威廉紧跟着冲进来,一把扯开碍事的男人,抓住莫离的肩膀。 “解释啊!你为什么做这种事情,解释给我听啊!” 接连不断地质问吵得莫离有点烦躁,他光棍一样地倚在墙上,没心没肺地扭过头: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没什么好解释。” 他嘴角微扬,表情带着点嘲弄。 和一点破罐子破摔。 威廉原本就到头顶的气越发浓郁,几乎是不过大脑的,他扼住莫离的下巴,一拳抡了上去。 “你想被辞退吗?” 莫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笑非笑。 差点落在他鼻梁的拳头骤然停下,隔着一指的距离,莫离看着人无能狂怒的样子,拍开眼前的拳头。 威廉低骂了一声F开头的单词,松手,转身脱下外套,扔到床上。 宽大的外套遮住女人大半个身子,杨知水红着眼睛抿起嘴唇,披着外套走进卫生间,套上破破烂烂的薄荷绿长裙。 跟着威廉一道离开。 休息室里顿时安静下来,莫离万分不甘,扭头想看一眼离去的女人,身旁人突然往前跨出半步,把他视野挡得严严实实。 第72章 你可怜可怜我吧 他抬起头,望见顾庭月冷淡的眼底浮现出几分嘲弄。 大概是觉得看到他狼狈又罪有应得的样子心情不错。 【顾庭月仇恨值:90】 “看来你也就只剩下以势压人的本事了。”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与嘲讽声一前一后响起,莫离蹭了蹭刚刚沾上血的指腹,充耳不闻。 耳边的鸣音还在嗡嗡直响,前不久啃的止痛药药效渐渐消失。 被屏蔽的疼痛丝丝缕缕地从血肉、骨髓里钻出来,蔓延至全身。 莫离脸颊又热又疼,口腔内侧疼,牙疼,嘴唇疼,自己掐出来的伤也疼。 这种清晰的疼痛和体内难以言喻的绞痛、撕裂疼反复地刺激神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伸进口袋。 一颗止疼片自动出现在掌心,他捏起药片,放进嘴里。 “你在做什么?” 头顶传来带着点诡异笑意的询问声,莫离还没想好怎么回,下巴就一痛。 手指紧贴着下颚的弧线抬起,用力,逼得他打开牙关。 莫离皱了下眉,被身体乱七八糟的疼折腾得没法思考,只迟钝地看见顾庭月屈起手指,指骨抵住打开的牙齿,另一只手硬是探进来,取出了表面溶解一点的白色药片。 “这是什么?” 顾庭月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染上唾液的骨节,不紧不慢地问。 他指骨上还印着一个明显的虎牙牙印,莫离额头冒汗,下巴一阵阵地疼,好半晌才堪堪控制住混乱的思维。 苍白的唇瓣扯出一个笑:“我生病了,这是药。” 还是特别稀有的、只有五片的那种。 “是吗。” 顾庭月眉梢微扬,简单应了一声,然后随意地丢下药片。 莫离低下头,看着白色的药片落在白瓷的地板上摔碎,然后一只鞋尖踩上去,转着圈碾过。 皮鞋移开的时候,药片已经变成了一摊粉末。 莫离额角狠狠地一跳,神经抽疼,垂在身侧的手指难以控制地颤抖、出汗。 “那你就继续病着好了。” 冷漠无情的嗓音从头顶响起,莫离有点无奈,也有点没脾气似地笑了一声:“我都这样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顾庭月学着他一样笑,握着人清瘦下巴的手摩挲着脸颊,“你怎么有脸,在差点毁掉别人一生的时候,说这种恶心的话?” “……好吧。” 莫离沉默两秒,耸了耸肩,“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的状态肉眼可见的低迷。 嘴唇发白,出汗,颤抖,瘦削的下巴没什么肉,捏上去的时候几乎是直接碰到骨骼和牙齿。 手感称不上好。 “既然犯了罪,就先跟我去一趟警察局,嗯?” 顾庭月眯起眼睛,对人这副刚干完烂事就不以为意的样子气到想笑。 尽管他很清楚,法律根本无法制裁莫离,即便进了警察局,大概也就是去进去喝杯茶的功夫。 然后全须全尾地离开。 空气中再次沉默下来,顾庭月注视着那双乌黑的眼眸失焦涣散,又挣扎着找回焦点。 短暂的沉默后,莫离长叹一口气:“……这有什么意义吗?” 他实在是没什么精力也没什么力气思考,比预计中提前几小时失效的止痛药打乱他的思维,系统出品的止疼片也没能吞下。 他现在的状态的确很糟糕,不太适合应付人。 也没什么时间去警察局喝一趟茶。 顾庭月低笑一声,正想说些什么,门口响起两道凌乱的脚步声,他微微放松力气,看向门口。 身材纤细的少年貌似是匆忙赶来,额发凌乱,呼吸不稳,看见休息室里的场景,他眼睛一红: “你干什么!” 余裕呼吸都仿佛在颤抖一样,双手握紧,身旁的李助理也皱起眉头。 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来这里之前,余裕看到了杨知水。 妆容几乎全蹭花掉的女人像一只被折断的杨柳枝,看起来无比脆弱,又顽强地拒绝威廉搀扶,自己走上保姆车。 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他知道莫离不像他认识的那么温柔善良,知道金主不是个好人,但怎么都没想到,莫离会吃亏。 谋划失败的青年脸上青紫交织,带着伤,被人按在墙上钳住下巴,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长而卷翘的睫毛在听到声音时颤了颤,莫离勉强回神,拍开下巴半松的手。 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声音嘶哑:“处理一下顾先生。” 李助理听见这话,没忍住抬头看了眼老板,眼底浮现出明显的惊疑。 不是,我处理顾庭月,真的假的? 可看见老板苍白的脸色和汗水打湿的额发,他终究还是没忍心吐槽,上前一步挡在了顾庭月身前。 “顾先生,请您不要为难莫总,他现在需要治疗,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等他稳定下来再谈。” 顿了顿,李助理表情诚恳地补充道,“我知道他做的事情很不好,也能理解您的愤怒,但无论如何,现在他的状态都不适合谈事情……哪怕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希望您能给他一点时间。” 顾庭月没有吭声。 他视线凉薄而冷漠地掠过还算熟悉的李助理,落在莫离离开的背影上。 没了厚重的大衣和宽松毛衣的遮挡,他肩膀明显比从前瘦了两圈,能隐隐看见脊椎骨头的形状。 肤色不健康的白。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理作祟,他虽然没有应李助理的话,但也没有阻止,没有动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拐角。 复而收回视线,看了眼地上散开的药粉。 “莫离生了什么病?” “……莫总最近胃不太好,医生说是消化方面的问题。” 李助理默了默,回答。 顾庭月听完,缓慢地点了下头,没有说什么,默默地收拾好柜子上的化妆包和手机,越过助理走出门外。 留下一片狼藉的休息室。 呢绒的长外套挂在弧形的椅背上,李助理走上前拿起外套,离开前和影院的经理做出了道歉和赔偿。 忙完这些事,他回到车上,后座的老板已经蔫得半死,反应迟钝。 第73章 下作但高效的手段:挖人 夜幕一片漆黑。 时间已经快四点多,深夜时分,商业街都显得凄凉而安静。 “去医院吗?莫总。” “……不用,送我回家。” 李助理动作稍微迟疑一瞬,启动车辆:“是。” 车辆平稳地行驶起来,车窗外各色LEd的灯牌晃过,影影绰绰地照亮莫离的眉眼。 后座没有开灯。 莫离上车前吃过药,这一小段的时间内足够系统出品的止疼片药效发作。 病痛所带来的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渐渐退却,而外部的伤口却依然隐隐作痛,尤其是挨的顾庭月那一拳。 这一下绝对是下了狠手。 莫离没疼得龇牙咧嘴全靠本能习惯性地掩饰,他靠在座椅上,轻轻地阖上眼,脸颊感受到一股冰凉。 车内有医药箱。 箱子现在正搁在余裕腿上,五官青涩又俊秀的少年忍着泪意用镊子夹着棉花,沾上碘伏擦过莫离脸上的青紫。 轻微的刺鼻气味飞快地充斥满车内,莫离缓了缓,睁开眼睛从人手里拿过镊子。 “谢谢,我来吧。” 他苍白的脸色回暖些许,唇瓣却还是不健康的浅红色,令人担忧。 湿黏的额发凌乱地贴在额头,莫离打开灯,低头对着医药箱盖子上的镜子处理伤口。 余裕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绕过人的胳膊和医药箱,拨开他凌乱的额发,全部理到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 金主没有在意,仍然专心致志到对着他腿上搁着的医药箱处理伤口。 余裕松了口气,借着这难得的视野从上至下地打量莫离,视线从额头往下,落在高挺的鼻梁上。 微红的鼻尖挂着细密的汗珠,两只眼睛被睫毛盖得严严实实,窥不见眼底的情绪。 “……你没事吧?” 安静的空间里响起少年柔软关切的嗓音。 “没事,只是上了年纪,不太能熬夜……”莫离随意地抬了下肩膀,从医药箱里拿出医用贴片,贴在脸颊上。 处理完伤口,他合上医药箱,放回原位。 窸窸窣窣的声响结束,车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呼吸的声音。 整个回程的路上,莫离都在等着余裕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一直没有等到。 凌晨五点。 莫离下车,想了想,回头拦住想要关门的李助理,望着余裕:“你有什么想问我吗?” 他猜小蘑菇大约知道自己做的事情。 但凡是个稍有良知的人,恐怕都没法接受跟一个准·强奸犯待在一起,考虑到遗产的分配问题,他需要知道余裕的想法。 不然到时候人跑了,他总不能把钱分给上一个情人。 要分也得分给现任。 思考中,时间无声地流逝,夜幕上星星闪烁,天边渐渐出现一抹明亮的光线。 驱散了些许黑暗。 对视良久,余裕眨了眨眼睛:“你会来看我演唱会的,对吧?” 他扬起嘴角,温柔又体贴地笑了笑,“不做嘉宾也可以,只要你来看,我希望你能看见我在舞台上的样子。” 只此一次。 他意识到他在莫离面前好像总是在哭,总是很脆弱,莫离从来没有见过他闪闪发光的样子。 如果一定要分开,一定要告别,他希望是在这场演唱会之后。 无论莫离是个如何如何坏的人,至少他从来没有伤害过自己,也没有亏待过自己。 他的良心不允许他去指责莫离,而身为人类基本的共情能力,又让他无法忽略杨知水的痛苦和悲哀。 “我……也在演唱会上,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余裕俏皮地眨了下右眼。 他前段时间住院的时候闲着没事干,搜罗歌单的时候找到一首很不适合自己的歌。 但很适合唱给莫离。 这是余裕举办的第一场演唱会,他希望有一些值得纪念的瞬间,尽管此时此刻,莫离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莫离。 一缕清凉的风刮来,从身后吹起青年微卷的发尾。 他点点头,微笑:“有时间我一定会去的。” —— “我需要钱。” 下午三点的咖啡厅。 威廉椅子旁放着公文包,视线盯着点好单的顾庭月,直入正题,“我在Am当了五年的管理层,我清楚怎么令他肉痛。” 金发碧眼的青年表情坚定,咬字很重。 他根本不在乎丢掉一个所谓的优质工作,当初没揍莫离那一拳,纯粹是他心里已经有了更好的计划。 冲动离职、殴打老板没有半点好处,而借助管理层的身份,他能从集团狠狠地剜下一块肉。 报复莫离。 “……说说看吧,你想怎么做。” 顾庭月手肘搭在桌面上,身体靠后,指腹轻敲着桌面,面露思索之色。 “他们最近正在研究一种针对肿瘤的药物,已经有了些阶段性的成果,但是没有对外发表。”威廉打开脚边的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叠资料,“这说明他们很看好这种药物的发展前景和经济价值,为此牺牲一点学术方面的赞誉完全值得。” 顾庭月缓缓地坐直身体,取过资料,翻开查看。 原本冷淡的眼眸渐渐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眉头微蹙。 他只是粗略翻看,就意识到这份资料涉及到公司的机密和核心,尤其是研究所的相关内容,详细到连所长的家庭资料都有。 顾庭月翻页的动作停顿。 肿瘤分子药物研究所所长 威尔·莱斯利。 1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专攻生物化学,学术成就和荣誉多如牛毛。 “对于研究工作而言,有一个非常下作但高效的手段:挖人。 “你们顾氏医药子公司也和相关的研究机构有所合作,我想你应该明白……你是杨女士的爱人,又是顾氏的继承人,我猜你大概不会缺这些钱。而这些人挖来之后,你们可以拿到相关的资料,没准能先他们一步做出最终成果,拿到专利。” 威廉循循善诱般解释。 按照他的说法,这样不仅能阻碍对方研究,打击莫离,出钱的顾氏还能获得一定的信息和经济上的好处。 第74章 他等不到两年后 顾庭月除了资金和承担下作的名声外,不会有任何风险,反而是透露消息的威廉极可能因为泄露公司机密被起诉。 风险全由他个人承担。 “你准备用多少钱说服研究所的员工,放弃Am这棵大树和诺奖得主的研究所,转而远渡重洋来到这里?” 顾庭月合上资料,抬起眼睫平静地问。 “一千万。” 威廉吐出一口气,比出一个手势,“这事没你想象的那么困难,Am的研究经费打得再爽快,也和他们这群科研狗关系不大。” 他本身就负责和这方面的研究所沟通,对于相关的情况十分了解。 一千万不只是挖来几个人那么简单,他甚至有自信挖来半个项目组,直接瘫痪对方的研究。 当然,挖来后继续进行相关研究,可能面临Am针对商业间谍的罪名进行起诉,就是另一回事了。 威廉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的青年。 顾庭月疏冷的眉眼写满了不近人情的冷漠,面对这个提议,他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解读的反应。 而在这关键的时刻,他点的咖啡到了。 一杯飘着奶泡和拉花的热摩卡从托盘放到桌面,顾庭月不紧不慢地摆正杯柄,在威廉以为他要喝完再考虑的时候,轻而克制地点了下头。 “资金的问题我会想办法。” 威廉讶然一瞬,眉梢微扬,眼底浮现出松了口气的笑意。 他接过托盘里送来的黑咖啡,向着对面不露声色的青年举杯轻笑:“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顾庭月语速缓慢地应了一声。 他现在没有一千万,但没关系,他知道怎么能拿到这么多钱。 没有挽回莫离的可能,顾庭月已经失去了一定要待在娱乐圈的理由,至于他本身对于演戏的兴趣,并不重要。 而这件事恰好是顾泽最在意的。 “……所以,我打算在二月底参加完长映电影节后退出娱乐圈,回到顾氏,按照你的规划当一个合格的机器人。” 两个小时后。 顾庭月坐车来到顾氏的公司大厦,乘坐cEo专属的电梯上到顶层。 总裁办公室里坐着上了年纪依旧称得上英俊的男人,顾泽摆手让正汇报工作的秘书滚蛋,饶有兴致地双手交叉,抵在下巴: “说说看,你为什么要报复莫离,受了情伤?” “因为他做了和你一样的烂事。” 顾庭月嘴角浮现出一抹凉薄的笑,声音冷淡,又隐隐带着某种尖锐的刺,“像你用那种办法威胁林女士和你复婚一样,我无权干涉你们的婚姻,但我不希望杨知水经历同样的事情。” “你不懂——那只是我们的情趣而已。” 顾泽舌尖抵着上颚轻啧一声,低骂了声“逆子”,“你这是跟我要钱的态度吗?” “那你需要我怎么做?给你下跪吗?还是写一份保证书,自愿以后永远受到你的掌控,绝不反抗。” 他语速很慢,嘴角的笑容却越发明显和讽刺。 顾泽眯了下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太想面对这种眼神,于是沉默一瞬,缓和气氛般地开口。 “行,我理解你的理由了,钱我给,你也按照你的说法,退出娱乐圈。” 他收敛起眉梢眼角的散漫笑意,双手放平,脊背挺直,眼神平静语气恳切地说,“我不需要你下跪也不需要你写保证书,你还年轻,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以后你会明白,我做这些事情都是为了你好。” “谢谢。” 顾庭月收敛视线,语气冷硬地回道。 坦白地讲,他对这种听了二十几年的话已经不会有任何想法了。 反正撞见莫离发疯一样的行为时,他已经对这个世界失去了兴趣,也不想再努力去做什么。 他只要想到那个瞬间,就会觉得厌恶,觉得心脏密密麻麻的刺痛。 与其经历这件事,还不如让他没有遇见莫离,没有遇见杨知水,或者干脆死在曾经躺在手术台上的每一次。 他讨厌莫离。 也讨厌即使见过莫离如此不堪的样子,依然为其心脏加速跳动的自己。 —— 2月23号。 大洋彼岸,博里奇收到一封字里行间充斥着怨念的邮件。 【有个疯子在挖人……】 【研究根本没办法进行,你得给我人,也得给我时间。】 【在六天的时间里研究出药物成品根本不现实,哪怕你给我集齐在世的所有诺奖得主都不可能,你知道吗?】 除了这些内容之外,整整一页的邮件内容充满了抱怨。 以及列了满满大半页的相关论文网址,以此来论证博里奇所说的话根本不讲究现实逻辑。 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药物研发不是一个随便把药草丢进锅里,熬一熬就能出结果的过程,也不是熬失败一锅就调整药草,再熬一锅。 这其中涉及到的技术难题跟实验所耗费的时间都是个谜,长则十几年出不了结果,而最短也不可能不到三个月出结果。 三年还能努力一下。 当然,这项目确实经济前景看着很不错,只是时间上卡得太死,令莱斯利无比的头大焦虑。 邮件的末尾,他疲惫又诚恳地劝说: 【再给我两年的时间,这个项目很好,不用砍掉,到时候你会赚翻的】 博里奇不知道怎么回复。 在办公椅上枯坐许久,他终于动了动手指,回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半夜,灯火通明的研究所内。 一名博士后的学生敲开实验室的门:“老师,你有一封来自博里奇先生的邮件。” “手机。” 莱斯利暂停手上的研究,摘下手套,点开新邮件。 里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那没有任何意义,他等不到两年后。】 ……谁? 谁等不到两年后? 他眉头皱成一团,想说钱哪里没有意义了,有钱明明可以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想买什么高精尖设备就买什么—— 突然地,他想到一开始发给他的一叠病症报告里,有一份来自c国。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专门搜集来的病症信息,但联想到博里奇的态度,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莫离正在c国休假。 他要死了。 第75章 住院 “……以上是关于他股权相关问题的回答。” Am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落下的幕布上投影着会议内容的部分数据图,博里奇按下遥控,投影关闭,幕布回收。 他抬起头,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没有人讲话。 微微低头,博里奇的视线落在会议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中。 米白色磨砂质感的桌面空空荡荡,除了文件和笔记本之外,只有一个长颈花瓶,里面插着一束浓郁的蓝色玫瑰。 “如果大家没有问题,那么这次的会议就到这里。” 漆黑的屏幕里响起两声咳嗽声,虚弱的悦耳嗓音轻轻响起,含着笑意,“……很抱歉没办法和大家面对面开这次重要的会议,实在是我现在的状态很糟糕,担心给各位造成不必要的负担。” “以及,与你们共事是我的荣幸,望各位前程似锦。” 通话挂断。 博里奇闭了闭眼,重新睁开:“会议到此结束。” 坐在会议室里的各个股东面色各异,有担心公司未来的,也有抱有不现实期望的,但无论是什么想法,都没有人表现在脸上。 在这个沉重的氛围下谈那些东西实在太冷血。 莫离毫无疑问是位优秀且体恤下属的董事长,往日和他们打过不少交道。 好几个上了年纪的股东都和他感叹过“以后世界就是你们年轻人的了”,结果对方走在了他们前头。 这实在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 大概是出于莫离对Am的绝对掌控,莱斯利所担心的混乱并没有发生。 他的饭碗保住了,研究也可以继续进行,但毫无疑问的是,大洋彼岸的莫离已经等不到他的药。 据说就股权的问题达成一致后,Am出资从国际卫生组织拉了一支专家队,前去给莫离问诊。 得到的结果只能说是意料之中。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在莫离生病的事情公开后,那位年轻的资本家专程给他打了一通电话,感谢他这几个月付出的努力。 电话另一端的嗓音虚弱而柔软,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 莱斯利原本平静的心情掀起一圈圈波澜,原本为资本家打工的心态突然有了微妙的转变。 ……这个人果然各方面都很厉害。 无论是经商还是笼络人心。 “……听说您现在在住院,请尽力活着,我会尽快研究出药物。” 莱斯利不擅长地说着安慰人的话,有点别扭。 “谢谢你,我会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温柔悦耳,听得莱斯利都有点自责,怪自己这破脑子怎么就是想不到办法。 但可惜问题不会因为他的焦躁迎刃而解,时间也不会因此停滞。 —— 莫离不知道自己一通电话,导致大洋彼岸多了个抓耳挠腮开始怀疑自己智商的诺奖得主。 他躺在病床上,对着李助理整理的代办清单一条条地处理。 病人能做的事情太少,但要做的又太多,他除了对自己的工作负责外,还要雇人整天骚扰杨知水。 拍照片查行程送礼物,为自己的本职工作负责。 本来就经历迫害精神脆弱的女人越发不安焦躁,她实在没办法,只能可怜兮兮地找上顾庭月,试图寻求帮助。 与此同时,顾庭月正在和威廉视频。 “研究已经陷入了停滞,接下来……” 视频中,金发碧眼的青年眼神游离,肌肉紧绷,表情烦躁中透着份迷茫,“……我需要思考一下,抱歉。” 他不由分说地挂断视频,到底没能把莫离生病的事情说出口。 威廉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桌前,好半晌,他缓缓地低下头,把脑袋埋进两只手里,抓乱头发。 “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怎么都没想到这个研究关乎了莫离的生命。 即使万分的愤怒,厌恶,想要报复,他也从来没有一瞬间想过要莫离去死。 而现在,这个消息突如其来地传到他耳朵里,没有任何的征兆,威廉来不及反应,就已经意识到他没有任何挽救的机会。 恍惚之中,他又想起多年前那场掌声经久不息的报告会,台上从容微笑的青年坐在面试间的长桌后,支着下巴朝他笑: “……你被录取了,以后请多多指教,威廉先生。” —— 【顾庭月仇恨值:95】 【顾庭月仇恨值:98】 【顾庭月仇恨值:90】 【……】 系统无性别的电子合成音每天一跳。 莫离盘算着自己对杨知水的折磨,不能说没有效果,只能说效果显着但没有用。 顾庭月的仇恨每天上上下下,跳到98的时候,莫离心电监护仪都“滴”一声,结果还是掉回90。 十分无奈。 按理说上次电影院那场剧情,就已经够刷满两个主角的仇恨,之所以没满,只能归咎于顾庭月不够爱杨知水。 没办法,他只能再次雇佣之前揍人的团伙,前往攻击顾庭月。 距离长映电影节只剩下三天。 不能给顾庭月揍出问题,耽误领奖,也不能打脸,影响形象。 束手束脚的魁梧大汉们只能装模作样地威胁了小明星一番,结果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顾庭月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张牙舞爪,然后抬起左手看了眼腕表:“警察到了,有什么事情待会到局里聊。现在供出你们的老板还来得及。” “莫离。” 大汉毫不犹豫。 顾庭月嗤笑一声:“他不会那么蠢。” 大汉:…… 人与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信任了。 不过没关系,这批人和上次揍顾泽的是同一批,连站位都没有改变。 顾泽过来局里探望没来上班的儿子时,和十几个大汉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低骂了一声“靠”。 “莫离为什么找人揍你?” 他扭头询问讲述完事情经过的儿子。 西装革履的青年头发梳到脑后,气质成熟又冷淡,听到这话,顾庭月动作稍顿,抬眸:“你说什么?” 顾泽一脸悲愤地讲完自己之前被人打断腿的事情,讲了半个小时出头,停下话头一看,顾庭月薄唇轻抿,眼底失去神采,好半晌没有动作。 第76章 开心点,我给你分了遗产 【顾庭月仇恨度:98】 电子音在脑内响起。 莫离从系统空间里摸出最后一粒止疼片,咽下。 苦涩的药片划过干涩的食道,进入胃里,明显的异物感持续了好一阵,到天亮起的时候才堪堪消失。 清晨的城市里笼罩着模糊不清的薄雾,窗外长长的树枝够到窗台,枝条上长出一颗小小的花骨朵。 快到春天了。 莫离意识半是模糊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景色,淡金色的熹微晨光穿过薄雾,落满树梢。 他不太记得这是他第几次清醒熬过漫漫长夜,但止痛药不要命地吃,总不会太痛苦。 “咯吱” 轻手轻脚的推门声响起,莫离迟钝地偏头望向门口,看见一张疲惫又不掩清秀的脸旁。 余裕抱着一束花静静地站在门口,平静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这些天忙于演唱会的筹备事宜,基本没怎么睡觉休息,没有空闲时间,但偶尔还是会回复莫离关切的消息。 一切都仿佛没有变化。 直到今天凌晨,他收到李助理的消息,得知莫离住院的事情。 金主最近很忙,似乎一直在跟国外的总部那边开会,没有时间休息。余裕以为他是过度劳累,或是免疫力下降导致的小病小灾,住几天院就能回来。 所以他抽时间稍作打扮,来医院探望莫离之前还专门订了一束花。 白色的铃兰层层堆叠在淡粉色的花纸里,余裕闻到清淡的花香,眼里浮出细细的雾,嘴角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你吃过早饭了吗?莫离。” 病床上的青年已经不复前些时间的模样,他纤细、虚弱,像是初春时枝丫上簌簌抖落的雪。 随时都会融化消失。 青紫的血管顺着他清瘦的脖颈往上蔓延,余裕吸吸鼻子,动作滞涩又缓慢地走到床边坐下。 莫离瘦得有点皮包骨头的脑袋缓缓转动,唇角微抬:“没有,我不想吃。” 他难得表现出这种破罐子破摔的任性,余裕听着眼圈一红,默不作声地放好花束,垂着脑袋看向自己的脚尖: “你住院多久了,我都不知道……” “不久,大概四五天。”莫离声音很轻,带着点沉闷的气声,“你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怕你担心。” “……要做手术吗?” “嗯……也许。” “疼吗?” “不疼。” “你还会……”余裕张开唇瓣,鼓起勇气,又瞬间泄气,喃喃地问,“来看我的演唱会吗?” 他扭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隔着薄雾,他依稀看见青年温柔的笑容。 他听见莫离轻轻地说: “对不起,我不能。” …… “你想吃水果吗?我去买。”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安静,余裕若无其事地撑着床垫坐起来,往门口走去,不等莫离的回答。 “谢谢,但不用——” 房门关上。 余裕靠着冷硬的墙面,一点一点地矮下身子,滑坐到冰凉的走廊地板上。 他缩成一小团,无声又汹涌地流着眼泪,好半天哭够了才离开医院,到楼下买了新鲜的水果上楼。 病房里,莫离刚刚挂断电话。 是李助理打来的。 他说杨哲非不知道怎么知道了他住院的事情,问能不能过来探望,莫离想了想,还是“嗯”了一声。 左右也是最后一面了。 挂断电话的下一秒,病房门从外推开,余裕带着外面的寒气放下果篮,脱掉外套。 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里待好一阵。 “……我接下来要做检查,你演唱会的事情应该还没有忙完吧?” 莫离隐晦地劝人离开。 他吃了最后一片止疼片,原本打算趁这个清醒的时间再给顾庭月找点苦吃,有人在这里都不好安排工作。 “没事,演唱会根本就不重要。” 余裕摇了摇头。 “别说这种话……我知道你筹备了很久,一直很认真,也很期待。”莫离说,“我也一样期待,所以,不要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说放弃。” 余裕抿了抿嘴唇。 他没办法反驳这句话,也没办法想自己要怎么离开这间病房,他不想丢下生病的莫离一个人在这里。 也不想去想长长的待办事项,不想枯燥的练习,不想外界的一切。 时间是很奢侈的东西,他想陪莫离再久一点,可是他知道,莫离也知道,这场演唱会很重要,他不能有半点松懈。 他待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有许多人在为了这场演唱会而努力工作。 “可是……” 可是你来不了了啊。 余裕想,那他准备的最后一首歌到底要唱给谁听,他又该怎么向莫离展示自己最好的那一面,在最体面的时候和莫离道谢和道别。 他好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打乱自己的安排,好讨厌莫离什么也不告诉他。 眼见小蘑菇眼睛雾蒙蒙的,又要掉小珍珠,莫离指腹扯了扯被子,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微微一笑:“开心点,我给你分了遗产。” 余裕眼眶红了又红,最后还是没忍住,噌地一下站起来:“我讨厌你!” 他带着哭腔,埋头冲出病房,“我晚上再来看你!” 咔。 病房门自动滑回来合上,莫离有点没反应过来地摸出手机,思索着要不再雇人威胁顾庭月一次? “唉……” 这要拿影帝的人不能打,还真是麻烦。 莫离盘算着这样那样的计划,手上点开微信,给顾庭月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杨知水正在家里炒菜,角度很刁钻,不太清晰,明显是偷拍或是在人家家里装了什么东西。 【你真是疯了】 莫离无动于衷地敲着屏幕,缓慢地打字:你根本保护不了她,你个废物,只有我才能给她—— 一个家。 消息没打完,病房外传来三声礼貌的敲门声,莫离抬头望去,看见身高腿长的青年拎着一个纸袋,咖啡色的薄外套一直垂到膝盖。 杨哲非剪了头发。 相比于以往,他的发型很是随意,穿得衣服也变成杂牌,但架不住身材好,依然很有型。 “给你带了烟。” 他抬抬纸袋,从里面抽出一条浅绿包装的烟。 第77章 颁奖典礼 与此同时。 顾庭月看着手机里半截的消息,拧起眉毛。 给她什么? 这明显没发完的消息令他注意力转移,没怎么关注“你个废物”这句人身攻击。 他思索半晌,没能想到答案,一边盯着屏幕,一边拿起内线电话,叫秘书过来。 “派人检查一下杨小姐的住处,和周围的可疑人物。” 顾庭月吩咐完,没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望见男人欲言又止的模样。 “还有事?” 他眉眼染着冷燥,不耐烦地问。 “……呃,顾总不希望您和娱乐圈的人有太多来往,您未来的妻子人选只能是门当户对的富家千金……咳咳。” “能不能做?” 顾庭月冷冷地直视男人的双眼,“做不了就让顾泽过来跟我谈。” 他不记得自己和顾泽的约定中包含这一条,尽管他没想过和杨知水结婚或是在一起。 杨知水也知道这一点。 在她几近崩溃极度脆弱的情况下,顾庭月仍然平静又没有余地地拒绝了她的挽留。 “……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 她倚在床头,脸庞苍白,面容有些憔悴和疲惫,有一瞬间怀疑自己不干净,很快又否定这种想法。 那不是她的错。 “你不会喜欢这个回答的。”顾庭月说,“我仍然喜欢他。” “……” 杨知水脆弱又苍白的漂亮五官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她一个头两个大,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当下的场面。 她知道爱不由人控制,也清楚顾庭月即便还放不下,也不会和莫离再往来。 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会想——为什么偏偏是莫离,为什么她喜欢的人,喜欢的偏偏是伤害她至此的人。 —— 【你使这些低劣的小手段有什么意思?】 莫离手指微颤又坚强地拿出一根烟,借着杨哲非按开的火点燃,夹在指间静静地看着它燃烧。 薄荷夹杂着茉莉的清香像是冰冷的刀刃划过鼻腔,然后是喉咙,再到肺部。 “……你探望病人怎么会想着买烟过来?” 莫离按着手机回了句“呵呵”,关掉手机,似笑非笑地问,“希望早点送我走?” “没有,我希望你能活久一点。” 杨哲非摇了摇头,从纸袋底部取出一支弗洛伊德玫瑰。 馥郁的花香弥漫开来,绒面的花瓣上挂着细细的水珠,像是刚摘下没多久。 他摩挲着玫瑰的枝条,明艳的玫红色衬得莫离肤色越发苍白和暗淡,停顿一瞬,他又收了起来。 “算了,我自己留着。” “……无论如何,谢谢你来探望我。” 莫离半倚在床头,指间香烟静静地燃烧,薄荷味与玫瑰的香气交融在一起,又冷又黏腻的甜。 他没想到杨哲非会来这么早,本以为要过两天,没准到时候只能看他一个尸体。 毕竟现在对方已经不在京城,而是回了老家发展,光是坐飞机就要花上小半天的时间。 莫离克制而短暂地打量了一下来人。 相比于以往的容光焕发和精致,现在的杨哲非气质沉稳了不少,没什么压力,看上去轻松不少。 人也更自然。 “不客气。”杨哲非轻轻颔首,“希望我们以后还会再见。” 留下这句祝福,他闲聊一样地说店里还有事,要回去了,莫离同他道别,临走的时候,杨哲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收回视线,走出病房。 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窗外晨光落满大地,薄雾消散,天光正好。 手机震动。 莫离打开手机,看到一张厨师证的照片,一时间有些愣怔,恍然一瞬。 他点开消息框,挺诚恳地回了一句“恭喜你”。 【你的私家侦探已经被捕了,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吗?】 呵…… 莫离勾了勾唇角,无声地笑。 【还有八个,慢慢抓吧。】 顾庭月:【……】 消息框再无动静,莫离没有再回复,对面也没有再问什么。 —— 颁奖典礼的当天,余裕没有来医院探望。 他也参演了电影,获得了最佳男配角的提名,要到现场等待奖项的宣布。 莫离躺在床上,半梦不醒地眯着眼,看着笔记本屏幕里金碧辉煌的颁奖典礼现场。 模糊的视线勾勒出晕染成一团一团的金光,一片朦胧中,他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走上舞台,站在比上次更高的地方。 “恭喜顾庭月先生,获得今年长映电影节的最佳男主角奖!” 主持人小姐嗓音清晰而激动。 如浪潮般的热烈掌声响起,顾庭月不可避免地想到上次发生的事情。 屈辱感与不安感如影随形,他抿着薄唇拿起红丝绒托盘里金色的奖杯,24K纯金打造的小金人在灯光下流金溢彩。 “嘭”的一声巨响。 头顶的彩球裂开,五彩缤纷的彩带与金纸一同从空中飘落,轻轻地掉在顾庭月头上、鼻梁、衣领。 灯光晃开一层层金色的光晕,他注视着台下各种英俊漂亮的面孔,心底闪过一丝惆怅。 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舞台上。 此刻的掌声、庆祝、夸赞和闪光灯,今日过后都是他再也触碰不到的回忆和曾经。 所有的一切辉煌与荣誉都将留在过往,包括他的黑历史,包括他的作品,包括他曾经和莫离相伴过的每一个日夜。 都如昨日烟火,燃尽后消散无踪。 —— 颁奖典礼结束。 顾庭月给自己的奖杯拍了张照片,下意识想要发给莫离。 点进消息框的瞬间,他突然想起已经无法留在娱乐圈,晚上就要和公司交接,宣布退圈的消息。 停止一切的演艺活动。 回到顾氏锻炼。 Am的主要业务都在海外,作为演员的顾庭月可以做莫离的情人,但作为顾氏cEo的顾庭月,将不会与对方再有任何的往来。 仔细想想,他和莫离今后的往来,大概只剩下有关杨小姐的一切。 算了。 他退出消息框,删掉影帝奖杯的照片,低垂着眉眼走出热闹的大厅。 吵闹的声音和香槟清甜的香味一起落在身后,他走出门外,望见门口一身正装的少年捧着最佳男配的奖杯,怔然地流着眼泪。 手里屏幕的微光骤然熄灭。 第78章 不要死 看到曾经人见人骂的小明星,一步步拿到影帝的桂冠,莫离心里多少还是有几分成就感。 像是自己浇灌过的花朵健健康康地长大,绽开,他遗憾地有点释然地阖上眼睛。 从此刻开始,旧日情谊到此结束。 “01,提交任务录像以及举报信。” 【收到】 冷漠无情的电子音即刻响起,短暂的电流声后,它确认般地提问,【检测到举报信与S级通缉犯相关,是否确认提交?】 “是。” 【……】 【宿主,感谢您提供的线索,相关奖励将由上级核实后下发,请稍作等候】 “咳咳……” 电子音结束的同时,莫离喉咙发痒,泛起一股浓郁的腥甜。 他弓起身体,凸起的脊椎从后颈往下,大片的鲜红色从唇齿里溢出,染红被单。 温热的纸巾染红,往指缝外渗着血,大脑一片浑噩中,他听见生命监护仪刺耳而尖锐的“滴滴”声响。 忙乱的脚步声从门口涌入。 —— 颁奖典礼结束后,还有一场晚宴。 需要邀请函才能入场的晚宴都是上流社会的人士,纸醉金迷,觥筹交错,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掩盖着本质低俗的钱色交易。 顾庭月对这样的场合没什么兴趣,但作为宴会的主角之一,他很难推脱,余裕也一样。 但与他不同的是,余裕显然有着重要的事情需要离开,泛红的眼圈染满疲惫。 主办方派人和他沟通,苦口婆心地劝说威胁,一向柔软好欺负的小绵羊硬是跟他们大吵一架,一点面子也不给地大步离开。 顾庭月握着细长的香槟酒杯抬眼望去,看见一身正装的男人半边脸颊红肿,一脸呆滞。 回过神来,他面色难看地匆忙走回后台,看样子是准备随机找一个倒霉蛋骂一顿,然后想办法给余裕的星途添点麻烦。 “……跟莫离有关系吗?” 顾庭月盯着人糟糕的状态若有所思,想了想还是扔下身边围了一圈的这个总那个总,走向正门口。 热闹和喧嚣声渐渐减弱,顾庭月悄无声息地跟着人出门,见他拿出手机。 “……我马上就到医院,等等我,莫离……” 压抑不住的哭腔在黄昏下拉扯着人的心脏,顾庭月原本好奇的心态瞬间沉重。 他不过大脑地往前一步,挤上余裕拦下的出租车,小绵羊红着眼瞪着他一秒,连谩骂的力气都没有,只扶着椅背低喃着“去医院”。 北城私人医院。 那细弱声线里包含的痛苦实在是太明显,出租车司机虎躯一震,车开得像是要飞起来。 短短十分钟,出租车到达医院门口,余裕踉跄着下车,腿软得几乎没办法走路。 “他在哪里?” 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他的胳膊,嗓音冰冷而平静。 “……疗养楼3层。” 临靠人工湖的疗养楼环境幽静,风景宜人,三层除了一套房间齐全的VIp套房外,还有前往急救室的快速通道。 病房里已经空无一人。 半开的窗户外有微风吹进来,掀起窗纱,半绽开的花骨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顾庭月扶着走不动道的余裕前往急救室,在门口的长椅上见到了面容憔悴的李助理。 “……来了?” 对视半晌,他迟钝地问。 “嗯。” 顾庭月应了一声,搀扶着余裕坐下,随后视线移动,停在急救室上方的鲜红的灯光上。 一秒、两秒、三秒…… 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后,他嗓音有些滞涩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最近胃不好?消化问题?要进急救室吗?开什么玩笑…… 李助理摆明了是想瞒着他。 到底是大企业的董事长,重病的消息不可能到处透露,然而事到如今,再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高度恶性肿瘤……胃癌晚期,已经没救了。” 李助理低沉的嗓音在开着暖气的走廊内响起。 空气中安静下来,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顾庭月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瞬间联想到Am在肿瘤分子研究所做出的高额投资。 他们不是看重这种药物有多么好的商业前景,而是为了救莫离。 仅仅一千万。 他亲手掐灭了莫离活下来的可能。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从走廊苍白的墙面压过来,走廊摇晃,模糊,像是在收缩一样。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顾庭月一时间忘了该怎么呼吸,窒息感带来的晕眩撕扯着大脑,而晕过去之前,他的身体先一步开始了自救。 清甜的空气灌入鼻腔,他意识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回到此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顾庭月站在原地,耳畔的嗡鸣夹杂着细小的呜咽,他听到急救室的门打开,有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 “……进去看看他吧。” 不需要换无菌服,不需要戴口罩,什么都不用。 几名医生和护士站在床边,不发一言,也没有动作,顾庭月拖着万分沉重的双腿走进去,停步。 刺眼的白光下,呼吸罩上雾气弥漫又散开,病床上的人睫毛颤抖,睁开眼睛。 他喉咙像是卡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好久才挤出一声“对不起”。 这短短三个字像是用尽了顾庭月所有的力气,他缓缓地俯下身,握住莫离抬起一点的手腕。 冰凉而瘦弱的手腕无力地半垂在空中,他握着人的手背抵在额头,感受到一片冷硬和冰凉。 极度的伤心和愧疚之下,顾庭月意识到他果然还是没办法不爱莫离,没办法离开莫离。 即使他背叛,卑劣,下作又不讲道理,可是他要死了。 “莫离……不要死……” 豆大的滚烫泪水砸在莫离手指,他微微动了动,仅剩无几的思维只能模拟出一声叹息。 他没想过要顾庭月过来的。 除非是恨他恨到极端,连他当面去世都心里毫无波动,除此以外,人对快死的人大都比较宽容。 比如此刻正在从98滴滴滴快速下滑的仇恨值。 按说他死了之后,顾庭月也一样会后悔,可那时候任务已经结算,仇恨值降到负都和他没关系。 总而言之,这次的任务又完了。 第79章 葬礼 也许是完蛋的心态影响,莫离无奈中生出了一丝释然。 无力的手指缓缓地抬起,按在青年冷冽的眉眼,轻轻滑过额角,他摸到湿润的泪水,颤抖的皮肤。 你死我活的举报信正在提交的路上,他心底难免浮现出一丝丝微妙。 眼前人流着眼泪希望他不要死,而他已经提前把能对准夏添的枪口移交给了管理局。 呼吸渐渐急促,白雾打在呼吸罩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莫离想说,你还是太年轻了,成年人的世界可是很凶险的,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哭谁的坟。 可是他实在无能为力,又实在痛。 急救过程中血块卡在喉咙,难以呼吸,情况万分紧急,医生直接给他颈部来了几刀,割开气管。 插在气管里的硅胶套管已经取出,创口经过处理,仍然血肉模糊。 也没法说话。 他不记得自己在急救室待了多久,对时间的流逝几乎无法感知,万分想说话而说不出的当下,他只能遗憾地闭上眼睛。 脱力的手指滑过顾庭月的额角。 冰冰凉凉。 站在走廊里的七个小时里,他无数次地忏悔,无数次地祈祷,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想说神啊,救救他吧,他还那么年轻,他还有大好的年华。 他或许做过错事,或许并不完美,可他终究不是个坏人,只是个爱而不得的笨蛋。 顾庭月想,神啊,救救他吧。 也救救他自己。 他不能没有莫离,不能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不能面对接下来望不到尽头的漫长余生。 然而那天晚上顾庭月再次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神。 莫离死在了这个春天。 —— 钟表转钟。 3月1日的新春凌晨,病房窗户枝丫上的花骨朵一夜绽开,粉白的花瓣缀在枝头,轻轻摇晃。 急救室的灯光应声熄灭。 顾庭月回到莫离在市中心常住的那套大平层,把自己闷在卧室里待了整整两天。 抽屉里的遗嘱与一封包装细致的推荐信堆叠在一起,还压着一张似乎是从花束里取下的粉白贺卡。 娟秀可爱的字体写着两句圆润的英文。 “city of Stars “Are you shining just for me” 繁星之城,你能否只为我闪耀。 —— 3月3日,葬礼。 淅淅沥沥的小雨砸在青石板街上,砸在黑丝绸的伞面上。 顾庭月打着一把纯黑的伞,踩着湿润的青石砖走进墓园。葬礼的人很少,一眼望去全是肃穆的黑。 朦朦胧胧的雨点砸在圆角墓碑上,溅起一小片模糊的水色。 葬礼的整个流程很简单,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太长的悼念,对宾客的唯一要求只有默哀三分钟。 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雨的声音。 等到黄昏驻足的下午,墓园里只剩下顾庭月一人,他踩着小水潭走到墓碑旁边,缓缓蹲下。 长至膝盖的风衣外套铺在雨水冲刷的石砖上,他微微倾斜伞面,遮住墓碑上砸落的雨滴,后颈冰凉。 雨水的痕迹顺着墓碑表面蜿蜒而下,滑过莫离的姓名,他伸出手,苍白的指腹滑过冰凉圆润的石碑上方。 他想,莫离,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他想,我爱你。 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他和小小的墓碑躲在伞下,躲在雨水淋不到的小小世界里。 他依稀听见隔了遥远的空灵嗓音,有人问他,等我明年生日,你不后悔,我们就在一起。 他说,我不后悔。 即便你骗我,雇人打我,是个犯法的坏蛋,我也不后悔。 我只想要你,怎样都可以。 大雨冲刷过整个浑浊的世界和夜幕,雨声渐渐停止,第二天的清晨空气清新,天边挂着绚丽的彩虹。 顾庭月站在照相馆的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婊好的照片。 照片里木船摇摇晃晃,周围的人全都模糊成光影,只有他低头靠向满眼笑意的青年。 像是一个错位的吻。 他抱着印了好几份的照片回到公司,摆在办公桌上,正对着办公椅。 网上关于他退圈的消息发酵了一遍又一遍,顾庭月一眼都没看过,有事没事就趴在办公桌上,盯着照片发呆。 时间流逝,日月轮转。 继承了莫离部分遗产的余裕成了有钱人,但依然在娱乐圈里活跃,唱着自己喜欢的歌。 每每演唱会的结尾,都是自弹自唱的《city of Stars》。 他看过一场余裕的演唱会,空旷的体育馆里挤满了熙攘的人群,万人空巷,台上坐在钢琴前的少年已经褪去往日的青涩,变得成熟而斯文。 随着钢琴低沉的音符流淌,清脆的嗓音融进琴音。 “…… “who knows “I felt it from the first embrace I shared with you “that now,our dreams “they've finally e true……” —— 顾庭月成功后,也逐渐开始面临莫离面对过的场面和考验。 某次他去参加以莫离的名义成立的慈善基金晚宴。 这部分钱来自莫离遗产捐赠给杨知水的部分,女人没有留下半点,全数捐出。 晚宴中央上流社会的千金小姐来来往往,顾庭月溜到阳台,望着外面的风景,这时,有位房地产公司的千金小姐走进来,不小心崴脚。 “哎呀”一声。 红酒渍精准地撒上顾庭月的领口,染红衬衫,少女见状脸颊微红,拨弄着耳畔的发丝。 “我……抱歉,我帮您洗干净再送回来吧……” 顾庭月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他只是想到貌似很久前的曾经,也有人对莫离使过同样的小把戏,他突然莞尔,想笑,又感到遗憾。 这些年里对他投怀送抱的人太多,顾庭月已经习惯了拒绝别人。 而某个瞬间,他还是会想到莫离那位“不知名的情人”到底在哪里,还是说一开始就并不存在。 他轻飘飘地从少女身旁走过,丝毫不留情面。 第80章 又一个冬天结束了 网络上关于他的评价一如往日,他那点至死不渝的老粉丝依然在和余裕的互掐,不知不觉,两家粉丝骂出了感情,有一部分开始磕起相爱相杀的cp。 彼时顾庭月正抱着自己小相框躺在办公椅小憩,已经成了顶流天王的年轻男生走进来,摘下口罩。 眉眼带笑:“我们果然是这世界上剩下的两个最相似的人。” 顾庭月闭着眼睛,慵懒地回了一声: “滚。” “……oK。”余裕耸了耸肩膀,不甚在意地戴上口罩,按好鸭舌帽,“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临走,他带上门之前,和门外等候的李助理眨了下眼睛,“他是不是要跟那张照片过一辈子?” “关于老板的私人问题,我不会回答。” 李助理一板一眼地回。 “……”余裕无奈嘀咕,“他不接受商业联姻这事都传遍了,还有什么好瞒的。” “嗯。” 李助理想了想,回答,“是的。” —— 顾庭月午睡醒来,敲开电脑和大洋彼岸通了个视频。 监狱里环境不错的小单间里坐着一个光头蓝眼的青年,威廉看了眼时间,说:“我明年就能出狱了。” “恭喜你。” 顾庭月回答。 “其实我这年后悔过自首,不过想想Am法务部的实力,自首还是比被逮捕好太多了。” 威廉耸耸肩,问,“杨小姐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在演电影……你知道的,国际上能拿的奖项她基本上已经拿完了,我是不明白她还有什么追求。” 威廉默了默,感叹:“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啊。” “嗯。” 除了莫离。 视频挂掉后,顾庭月又和博里奇打了个视频,扯了一些有的没得后开始聊正事。 肿瘤分子研究所的药品已经研发成功,通过了临床试验、药物检测,开始上市销售。 顾氏旗下的医药子公司与其合作,偶尔会像现在一样扯皮,或者扯点以前的事情。 博里奇总是看在这是老板小情人的份上,给他一些优惠,而顾庭月又直接地表示过是他挖了研究所的人。 “……坦白地讲,即使你不挖人,药物也无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研发出来。” 这句话拖着顾庭月离开了无限愧疚与自责的深渊。 他表面上平静地挂断视频,之后拿起办公桌上的相框,抱在怀里,把头埋在桌子上。 他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落地窗外的城市笼罩在一片大雾中,玻璃上结着霜。 又一个冬天快结束了。 而紧接着,就是莫离忌日的初春。 —— 【……】 【恭喜宿主完成第103个反派扮演任务,任务评价:A】 【积分+500,举报奖励+,总计:】 【是否选择观看故事结局?】 “是。” 虚无空间内,莫离没怎么意外地点了下头。 相比于以往,他这次对任务评价已经有所预期,非要说的话,A比他想象中的b还高一些。 他以为顾庭月不止会对他仇恨值掉到0,还会冲动之下选择自我了结,但既然评价还是A,就意味着顾庭月没有死。 眼前雾气晃动着展开一片屏幕,画面变化。 关于他去世后的种种,都以一种急速而戏剧化的形式展示出来,随即是系统的电子音总结。 【余裕成为顶流天王,威廉自首入狱,杨知水斩获国际上的大部分奖项,顾庭月成为国内知名的青年企业家】 【他在退休的前一天死于心梗,临死戳了戳桌上的相框】 【……】 【他爱您。】 【宿主,退出结算空间后请前往部门主管办公室,配合关于通缉犯的搜查事宜】 【相关信息已发往您的邮箱】 “……” 还没下班呢这就安排上工作了。 莫离本来有点忧伤的情绪一秒被工作压下,他微微吐了口气,摸了摸平整的喉咙,“退出结算空间。” —— 金碧辉煌的任务大厅一如既往地热闹。 越来越多的等离子流飞行器滑过翻卷的云雾,留下一条条蓝紫色的炫彩尾焰。 莫离穿过鬼叫连天的大厅,把一群被偷光积分无能狂怒的员工丢在身后,走进食堂用餐。 没有看见熟悉的人影。 他点开桌面的点餐系统,调整一番,登上自己的个人账号,查询好友情况。 显示着“余辰”的Id后面跟着“任务中”的标识,莫离意外地挑了下眉,没想到这位老手也会困在任务里这么久。 以前她都是提前刷满仇恨值,加速主线进程过完关键剧情,早早下班的那个。 猜不到她什么时候下班,莫离只好在消息框里给人留了言,说明了自己的去向。 “我要去主管办公室一趟。” 想了想,他补充道,“我举报了积分通缉犯。” 用过餐,他退出自己的个人账号,前往核心区行政楼的主管办公室。 穿过商业区,一座恢弘教堂般的建筑映入眼帘,大楼门前巨大的广场中央搭建着天平状的雕塑,金光璀璨。 经过道道验证,莫离走入大楼内部,敲响房门。 “请进。” 房门向内滑开,办公桌后,一位亮紫色短发的西方面孔抬眼望来,合上手里的资料。 阿莫赛斯双手合并抵在下巴,微抬下颚:“请坐。我想向你了解一下积分通缉犯的相关情况,比如——你是怎么知晓他介入了你的任务。” 宛如紫水晶的奇异瞳孔折射着璀璨的光色,他眯起眼睛,眼底透出几分审视。 “上次有人入侵了任务大厅和医院,积分清零的时候我见过他。” 莫离一板一眼地回答。 阿莫赛斯直勾勾地盯着他,对视半晌,他缓缓地问:“还有其他消息补充吗?比如,关于他的姓名、来历、性格……” “没有。” 莫离摇了下头,“我要求对我的任务评定做出补偿,以及相应的措施。” “当然。” 阿莫赛斯轻轻颔首,“我们会全程追踪你下一次的任务情况,请做好准备。” 扯皮环节以一种出乎莫离预料的简单结束。 第1章 又见面了 他本人没有过和上级沟通的经验,但从论坛里看到过其他人的吐槽和匿名谩骂。 行政楼里的员工上到主管下到小职员,都是年龄超过五百岁的老油条,人均擅长扯皮和谈判。 莫离走出行政大楼,感应门自动向两边滑开,金灿灿的光芒洒落在广场。 手环微震。 他抬起左手,半透明的屏幕展开,跳出一条消息。 【你们的交情好浅薄】 跟在余辰Id后的状态变为“空闲”,她吐槽完,扔了个商业街的咖啡店地址过来,【我发现了一点有趣的东西,要聊聊吗?】 直觉告诉莫离,这大概是和温时相关的话题,但左右无事可做,他回了个“好”。 由于任务进程的实时监控需要提前布置,他截止明天中午前不能开始任务,而考虑到他在管理局没有房,阿莫赛斯给了他一张酒店的房卡。 走的报销。 酒店位于商业街最繁华的中段,咖啡店也在附近。 路上的行人面貌各异,大多是管理局的常驻人员和居民,任务局员工相比于以往少了许多。 “铛——” 风铃轻响。 馥郁的咖啡豆香气充斥在店内,木质墙面上的吊篮别有情调。 莫离走到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对面是张展开的菜单,听见动静,余辰搁下菜单:“黑咖啡和热摩卡。” 服务员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鞠躬离开,很快端着两杯咖啡过来。 “积分从我账户上扣……” 余辰预留了自己的账户,摆摆手打发走服务生,抿了口苦涩的黑咖啡直入正题,“我匹配到了一个科幻世界,12对这个世界很敏感。” “12?” “……温时的编号,像你的01一样。” 余辰解释。 “我可做不出给系统起名字这么有情调的事。” 莫离慢悠悠地喝了口热摩卡,柔顺丝滑的口感顺着喉咙往下,暖洋洋的。 “嗯……这不重要,总之,他对这个世界了解很不寻常,就像是……以前和其他任务者见过,或者。”余辰停顿片刻,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自己经历过。” “据我所知,你们这一批智能系统,并没有所谓的‘前任任务者’。” “嗯哼,这就是问题所在。” 余辰伸展修长的双腿,长及膝盖的卡其色风衣敞开,露出内里修身的紧身毛衣。她慢条斯理地抬起眼,手指把玩着杯柄,语气幽幽,“你说巧不巧,温时年也做过这个任务。” “……?” 对于突如其来的人名,莫离表现了微妙的疑问。 以他多年任务的经验,两个相似的名字已经瞬间牵扯出一出替身大戏,但很快,他回过神,正了正神色,顺着余辰的思维往下。 “你想说他们之间有关联?” “对。”余辰应了一声,收敛眉眼,耸了耸肩简单解释,“他就是我常提到的那位前辈,好死不死的是,我刚才查资料,发现他是第12个通过最终考核的人。” 最终考核。 莫离微微凝神。 这个考核关乎了任务者能否复活,回到原本的世界,但管理局从来没有人见过通过考核的人去了哪里。 同样的,未通过考核的也无人所知。 “总之,我感觉这考核不太对劲……说句难听的,他可能是死后被抽走记忆变成了系统,所谓的引导者。”余辰语气半是懒散半是凝重,“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肉体,完全受到管理局的支配……你距离最终考核不远,我有点担心。” 角落里的氛围一下子从轻松悠闲变了味。 原本以为只是来听情感大戏的莫离稍作停顿,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态,问:“这是你用系统当替身的理由吗?” “……” 余辰愣了下,面露焦虑之色,少见地不顾形象抓了下头发,“这也没办法……” 她低声嘟囔。 然而这并不是最抓马的环节,莫离和她都清楚,系统是无时无刻陪伴或是说监控着任务者的。 包括回到管理局也一样。 “看在你牺牲幸福也要警告我的份上,我很感谢……” 莫离闷笑了一声,“下次请你吃饭。” “嗯……” 余辰坐在原地,双手抓着脑袋,表情稍微有些不自然,不知道是不是在经受着脑内系统的考验。 —— 风铃轻响。 离开咖啡馆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变为一片昏黄,人工太阳滑向天与地的交界,染红天空与大地。 平日总意气风发的女人无力地挥了挥手,万分憔悴地转身离开。 莫离有点想笑,又不好意思,最后微妙地移开视线,步行走进酒店大堂,办理入住。 宫廷风的酒店走廊雕刻着一连串的壁画,大概讲述着一位头戴光环的神明拯救世界,执掌天平。 “据说这是管理局的来源。” 酒店的服务人员见莫离看向壁画,微笑着解释。 “天平……为了扫除一切不公?” 莫离稍作思索。 “或许是吧。” 服务人员眼底浮现出几分意外和惊讶,没想到这位前段时间的积分榜榜首这么好说话。 要知道在他上一任的榜首,可是位尽人皆知的疯狗。 “……这是您的房间,希望您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 拐角的套房临外侧的两面墙全部替换成透明玻璃幕墙,采光绝佳,空间感十足。 玄关不远处的小客厅桌上放着玫瑰和菜单,还有一桶泡在冰块里的香槟,氛围缱绻,灯光昏暗。 淡而甜的香薰味道在室内缓缓流淌,莫离走进浴室,往浴缸里放热水。 热水过半,他一颗颗地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下,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我们为您准备了晚餐。” ——这是酒店手册上印有的服务。 莫离拎着外套走出浴室,水声渐渐远去,他挂上外套,打开房门。 餐车后站着一位身材欣长的服务员,身着酒店的黑色西装,修长的五指戴着白色的手套。 折射过银色西餐盖的冷光掠过他银白的眼眸,月光下近乎于透明的发梢勾在脖颈。 来人胸口挂着三字的铭牌,微微一笑:“又见面了,莫离。” 第2章 你要洗澡?我不介意 莫离想到白天的时候,他回复余辰吐槽的消息。 ——你们的交情好浅薄。 ——其实还好,只是相对而言,任务对我更重要一些。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透露更多的原因。 一方面涉及的信息太详细,难免要问及他们过去的关系,牵扯出一些莫离不想回忆的过往。 另一方面,他们的关系的确说得上不错。 在几百年前的曾经。 与此同时,夏添正礼貌而克制地视线往下,打量眼前人。 大约是为了面见主管,莫离穿着在管理局里少见的正装,身姿挺拔,气质斯文。 修身的马甲勾勒出劲瘦的腰线,扣子解开两颗,领带也从马甲里取出,垂在胸前。 视线往上,他看到一张俊秀的、似乎比上次更漂亮几分的脸庞,精致的眉眼下桃花眼半明半暗。 背着全景落地窗外的璀璨灯光。 “……” 莫离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 他要说“又来偷了”?还是“我向主管举报了你的身份,你来送死吗”? “先生,我可以进去吗?您的晚餐最好在半小时内食用。” 白发及肩的英俊青年面带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低沉的嗓音宛如拉响的大提琴,优雅而性感。 莫离微微侧身,盯着小推车进来,房门关上,然后迅速提膝。 趁着人后退躲避,他抬起胳膊,“砰”的一声将其压在门上,手肘抵着脆弱的喉咙,微微用力。 “唔……” 夏添闷闷地轻哼一声,脖子微仰,双手配合地举起,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懒洋洋地笑,“我错了。” “……” 莫离无语了一瞬间,膝盖再次顶上,抵在人腿侧,随时可以直击命门,“积分给我。” 洁白的领花蹭在莫离手臂。 他感受得到青年胸膛的起伏和喉咙的脉搏,温热的皮肤和呼吸的温度都十分明显。 “你要多少?” 夏添透明的睫毛微垂,注视着眼前没有分毫表情的精致五官,唇角微扬。 他声音低沉而缥缈,说话间胸膛微颤,一阵酥麻的感觉顺着莫离胳膊往上,弄得他蹙了下眉。 “你之前从我这里拿了多少,就还我多少。” 莫离威胁性地往下压了压手肘,抵在人颈动脉的位置,捕捉到他微微抿唇,不太舒服的样子,“还有余辰的。” “你和她什么关系?” 夏添稍微偏头,小心地把颈动脉挪开一点点,以免压迫带来很难受的身体反馈,“还回去我一样可以拿走……咦,你怎么突然又有一万多了,哪来的?” 他映着月光的银白眼眸透出一丝人性化的玩味,仿佛机器人加载出了生动的表情。 有种微妙的恐怖谷效应。 “……你举报了我,对吗?” 他承认自己方才还挺不错的心情有些不太愉悦。 夏添伸出手,抓住对方窄细的手腕,微微用力,他看到莫离眼里闪过一抹清晰的惊疑,反手一拧。 手腕顺势跟着翻转,用了个巧劲从他手里脱出。 莫离有些踉跄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桃花眼底恢复平静和冷漠,眼神锁定在他身上。 像是瞄准猎物的猎手。 “……我不打算做什么,你不用这么紧张。”夏添宛如精雕细刻的薄唇勾起一个恰好的弧度,礼貌而亲切,“我来只是想问问你现在怎么样,生病的感觉应该很不好受,而你即便有积分也不会花在买药上面。” 莫离扯了下嘴角,低笑:“很遗憾,我当时并没有积分。” “抱歉。”夏添没有解释也没有纠缠,直截了当地道歉,“不过你现在的积分不打算买药的话,我还是会拿走它们。” “……” 什么强盗。 莫离被这莫名其妙的逻辑弄得皱起眉头,正想说点什么,浴室里的水声陡然变大。 热水填满浴缸,往外蔓延,莫离踩着湿漉漉的瓷砖走进去,关掉开关,浴缸上方的水面晃了晃,渐渐平静。 “你要洗澡?” 夏添自然而然地跟上来,靠在浴室的门口,挺礼貌地对上人视线,“我不介意。” “还不走等着人抓吗?” 莫离没有接他的话题,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脑海中还没有积分归零的电子音提示,他扶着洗手台光滑的灰色台面,肌肉微微紧绷。 刚才短暂的交锋中,他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不是夏添的对手。 技巧性暂且不谈,他并没有试探的机会,夏添看起来也没兴趣跟他打一架。 “通缉令吗……”夏添半垂下细密的浅色眼睫,灯光照下,像是泛着微光。他视线停在填满热水的瓷白浴缸,微微思索,“相比之下,还是全程观测有点令我害怕。” 只要他想,没有人能抓住他。 而任务过程中,他不确定自己的分身是否会暴露一些信息,搞不好真有可能被察觉到异常,锁定身份和老巢。 不过,在莫离身边总归问题不大。 “是吗,那你好好准备。” 身姿欣长的青年低头扣上马甲的扣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夏添缓缓地从浴缸移开视线,脖颈转动,他视线掠过人腰身,不由自主地想到相应的触感。 柔韧,温凉。 人鱼线顺着腰侧往下,没入裤腰,夏添思维停顿,好半晌堪堪回神,耳朵发热。 “……我并不想伤害你。”他低沉的嗓音微哑,有些粘稠,像是裹着点情感,“你得允许我犯错,我……” 他不断地停顿,不知道该怎么袒露自己的想法。 也不知道该怎么承认和接受,他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抱有这种超过界限的……幻想。 他以为那只一种——爱屋及乌之类的感情。 直到此刻,夏添都能清晰地回忆起莫离小时候的模样,回忆起脏兮兮的小团子趴在女人肩膀上掉眼泪的样子。 他实在很难接受,自己是个禽兽的事实。 尽管他见到莫离这副模样的时候,自己的外在状态也只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屁孩。 浴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亮的柔和白光打在细腻纹路的瓷砖上,莫离表面无动于衷,实则时不时阖眼扫一眼自己的积分余额。 第1章 《救世小队里怎么有丧尸啊》 “就事实而言,我的确喜欢你。” 含笑的低沉嗓音打破浴室内的平静,莫离睁开眼,桃花眼微晃,脑海中大概有一万头羊驼奔过。 留下一片狼藉。 他薄唇微张,想说点什么,突然见人视线低垂,直勾勾地盯向他的唇瓣,眼眸晦暗。 脊椎瞬间爬上一股电流,头皮微微发麻。 “可以接吻吗?” 夏添抬起头,礼貌地问。 “……不能。” 意料之中的回答。 夏添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地抬起眼眸,注视着青年乌黑的瞳孔。 宛如黑曜石的眼底清晰地倒映出他的模样,除此之外,只有微蹙的眉头和略无语的反应。 而没有厌恶。 他微微勾了下唇角,垂在身侧的手指屈起,好心情地搭上浴室磨砂玻璃门的把手,轻轻点了两下。 “亲我一下,我把积分全部给你,怎么样?” “那本来就是属于我的。” 莫离睨他一眼,本来就乱七八糟的心情越发的难以言喻。 “我是指——全部。”与他隔着安全距离的青年没有逼近半步,散漫地靠在门口,勾着唇角笑,“现在大概还有一百多万,你要么?” “……” 多少? 一百多万? 饶是对积分基本没什么需求的莫离,听到这个数字瞳孔也微微收缩了一瞬。 有些惊疑。 不过对他而言,积分并不重要,考核才是头等大事。 一百万积分没法保证他得S,尤其是还有夏添在这里捣乱,他实在懒得搭理这家伙。 手指搭在光滑的台面上轻敲,发出节奏感明晰的细微响声,莫离思考着怎么和平地赶走这小偷。 通知执法队? 看在以往的交情上,但凡有的选,他都不会做出这种撕破脸的事情。 “……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影响我的任务。” 短暂的思考后,他抬起眼睫,认真地望向赖在门口不走的青年。 夏添闻言犹豫了两秒,像是做出了很大让步似的,不情不愿地开口:“那你得亲我两下。” …… 人不该对恶势力低头。 但如果是为了任务——莫离理了理自己炮轰过一般的狼藉内心,冷着脸走上前,扯着人花领衬衫的领口往下。 白发的青年顺从地低头靠过来,眉眼弯弯,在他凑上前的刹那,抬起手背。 骨节明晰的指骨抵住他的唇瓣,往内压下一小片凹痕,夏添浅色的睫毛缓慢地眨动,眼底多了点笑意:“你放心,我不会影响你最后一场任务。” “——在这之前呢?” 莫离稍稍后退,用指腹蹭了下唇瓣,触碰到一小片温热的余温。 “相信我,越晚进行考核,对你来说越好。” ——这话有点耳熟。 稍早一些的时候,莫离刚从朋友口中听过类似的说法,不完全一样,但都觉得最终考核越晚越好。 尤其是在不清楚通过和未通过考核的任务者都将面临什么。 “……我没道理信你。” 他垂在身侧的指腹微微发烫,有些微妙的痒和不适应。 “但你拿我没办法……抱歉,我其实并没有影响什么,让我的分身恨你是你的本事。”夏添平直宽阔的肩膀微耸,很快在人眯起的眼神下失笑,“你可以不用手下留情,提前通过考核是你的能力,尽管我并不建议。” “是吗。” 莫离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陷入思索。 不怎么设防的样子。 夏添看看浴缸上漂浮的雾气,和布满水雾的镜子,不掩遗憾地收回视线,拉开水珠滚落的浴室门。 哗啦—— 有些凉的风从外面灌进来,莫离从思索中回神,露出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忙着偷积分,先走了。” 夏添装模作样地点点左手空荡荡的手腕,宛如刀削斧刻的脸庞藏进朦胧的灯光里,看不分明。 只有一双似笑非笑的透明眼眸隐约可见,“晚餐我会嘱咐同事给你换一份,祝你度过美好的夜晚,先生。” 他微微颔首,礼貌地关上浴室门。 等到外面关门的声音响起,莫离才抬起手指,解开马甲的扣子,脱下衬衫。 浴缸里的热水往外溢出,打湿后颈的发梢,他阖上眼睛放松着紧绷的肌肉,精神渐渐在暖洋洋的水雾下模糊。 闭上眼睛,他想到刚刚那个止于阻挡的吻。 区别于人类的银白眼眸像是冰冷的人造品,又意外地流转出柔软的情感和水光。 万分动摇又万分缱绻。 —— 中午。 在酒店用过午餐,莫离前往任务大厅。 位于大厅处的排行榜再次洗了个彻底,原本任务中或小黑屋中躲过一劫的前五名纷纷消失无踪。 他余光扫了一眼就移不开视线。 新转出的排行榜首位赫然呈现着他的姓名,往下是一串不认识的Id。 满大厅的鬼哭狼嚎和悲痛的哭声中,他不得不意识到,自己以一种极其卑劣的办法登上了榜首。 ——夏添一晚上偷完了所有积分过万的人。 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和不好意思充斥在心底,莫离默不作声地悄然离开,开启任务。 【新任务接取中……】 【请注意:此任务将全程录像与被观测,请宿主做好准备】 【任务接取成功,请宿主稍加休息,准备传送。】 【传送中……】 【积分榜排行首位的反派扮演者:莫离,欢迎来到新的任务世界——《救世小队里怎么有丧尸啊》。】 【任务1:请加入救世小队,治疗男主秦御】 …… “你是医生对吗?救他,换你的命。” 灼热的枪口抵上太阳穴,有些刺痛,硝烟的味道飘到鼻尖,莫离定了定神,抬眼看去。 破烂不堪的警局内遍地都是碎玻璃和烧灼的焦黑残骸,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坐在破烂的办公椅里,额头布满汗水,英俊的五官拧作一团,眼睛湿润。 他忍着痛,扯下上半身破烂的紧身衣,精壮的上半身布满伤痕,腹部有一道小臂长的划伤,右肩中枪, 匀称的肌肉十分漂亮,莫离偏头看了眼身旁一脸冷色的中年男性,抬脚向前。 苍白的指腹按上血肉模糊的右肩,平直的锁骨颤了颤,秦御抬起眼睫,似笑非笑:“吓傻了?手这么冷。” 第2章 《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随队医生》 “你行不行啊?” 恣意散漫的眉眼微微眯起,秦御眼底浮现起明显的审视和冷漠。 额前凌乱的黑发里掺杂着一缕热烈的红,抚到头顶,光洁的额头汗水直冒,肌肉疼得轻颤。 表情依然散漫从容。 莫离停下动作,抬头冷冷地睨他一眼:“质疑我的专业素养?你可以去死,我不拦着。” 清冽的男中音仿佛山间泉水,清澈而悦耳,秦御半眯的狭长眼眸微微舒展。 收敛了些许散漫,认真打量起眼前人。 身材欣长的青年五官俊美,桃花眼染着寒霜,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眉毛下压,充满了冷漠和不耐。 平直的肩膀上披着一件又脏又破的白大褂,似乎是身为医生的底线。 这没什么,无论末世前还是末世三个月后的现在,世界上的怪人都很多,只是令秦御意外的是,这个人虽然外表肮脏狼狈,但皮肤很好,称得上细皮嫩肉。 比起医生,更像是被这里原先的街头武装分子圈养的玩物。 当然,这跟他没关系。 秦御勾起唇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还没开口,就见抵在青年后脑的枪口往下一压。 “不想死就快点!” 张文海粗犷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怒气,眼底充斥着血丝,莫离脑袋被迫低了一截,狠狠皱了下眉头。 “是啊……这位,先生,你们的组织已经七零八落,这里的武器全归我们,你想活下来,就展现点自己的价值,嗯?” 重伤的秦御满不在乎地扯着唇角笑,似乎正在流血的不是他一样。 丧尸抓出来的伤痕与枪伤都亟待处理,莫离人在枪口下不得不低头,皱着眉替人处理起伤口。 苍白冰凉的指腹操作着为数不多的医疗用具,镊子、小型手术刀、缝针…… 不知道在多少人手上过过的器具洗得干干净净,但杀菌是不可能的,麻药是没有的。 好在秦御是异能者,不怕感染,硬是一声不吭地抗完缝线。 莫离放下缝针,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卷所剩无几的纱布,按在人身上一圈一圈地缠好。 他冰凉的指腹染着血,显得越发苍白和不健康,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好了。” 打上结,莫离松开双手,眼神冰冷而危险地望向侧后方的中年男人。 张文海还沉浸在失去两名队伍的悲痛里,冷硬的五官染着红的黑的血,眼底闪着些许痛苦的神色。 他移开枪口,态度软化下来,嗓音沙哑地开口:“谢谢。” 末世里人心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他无法相信这个从刚刚交火的组织中遗留的人员,但没得选。 这一次补充武器,他们已经死了两名队伍,不能再失去秦御。 异能者或许可以凭借强大的身体机能修复伤口,但被杀一样会死,张文海一个人无法保护自己的队友,也无法守住刚得到的武器。 …… 周围发生了小型丧尸潮。 警察局外时不时响起低吼的声音,腐烂的血肉味道在太阳下蒸发腥臭难闻,但好在白天丧尸行动缓慢,攻击欲望很低。 要不是刚刚的交火声吸引,白天的丧尸不会靠过来,也不会因为血腥味一拥而上。 “我们没有武器和补给,只能想办法寻找……是你们的组织先开的火,我们停车的时候就表示过和平交易的意向。” 丧尸还没散开,现在出去风险太高,秦御又受着伤。 张文海没事做,便拉着在场剩下的一个活人交谈,试图通过闲聊缓解心中的悲痛,“……我们是从一座大型避难所出发的小队,为了寻找末世初期时中央组织起来的生命基地,据说那里可能有解决丧尸病毒的解药。” ——末世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二月末,天下降下了一场范围异常大的酸雨,紧接着,淋了雨的人发生异变,血肉腐烂,发狂地攻击其他人。 街道上交通瘫痪,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恐慌伴随着病毒一同蔓延,全世界的秩序顷刻间沦陷。 宛如一幅地狱绘图。 “更正一下,不是‘我们’的组织,我是他们的俘虏。” 神色高冷的年轻医生抬起手臂,停止擦拭医疗器具的动作,打断话头。 张文海的声音哽在脖子里,神色刹那间变得奇怪,眼神异样,这时小憩的秦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适时发出了一声低笑。 意味不明。 好笑吗? 莫离面无表情,心里波澜不惊,继续细细地擦着自己的小手术刀,擦得银光发亮。 他不知道这个救世小队经历了什么,但这场交火前,他们只剩四个人。 当然,现在只有两了。 凉了的那两位一位死在原本占领这里的组织手里,另一位,正处于昏迷的状态,被他的小丧尸往基地里抬。 异能者是优秀的实验素材,而此刻正在擦刀的鄙人,正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反派—— 丧尸病毒的研发人。 莫离无声地勾了勾唇角,放平,收好擦干净的器具,扣上小盒子,塞进白大褂的口袋。 “你们离开可以带上我吗?” 他认真而平静地望向队伍的队长,表情奇怪的张文海,“我对拯救世界很感兴趣。” 骗你的。 莫离想。 张文海闻言,表情重新变回严肃:“我要考虑一下。” 他无法信任这位野生“医生”的身份,但无论是对方组织丢下他逃跑,还是他没有任何威胁、没有武器、甚至没有反抗。 都佐证着其俘虏的身份。 而这并不是他迟疑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们队伍里的医疗人员已经死在交火中,长途跋涉的队伍一旦没有医生,等同于送死。 “我同意。” 窝在破烂办公椅里的青年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你总不能把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丢在这里吧……他会死得很惨。” 队伍已经同意。 张文海轻叹一口气,松口:“……欢迎你加入我们的队伍,但只是暂时,到了下个聚居点,我们可能会寻找更适合的队友。” 他伸出手。 第3章 微死 莫离敷衍地握上,只碰了一秒就收回:“嗯。” …… 【任务1已完成。】 【任务奖励:抽奖次数x1】 【任务2:积极拯救男主秦御,收集他的异能数据,研发异能丧尸单位。】 【任务3:在大型聚居地引发丧尸潮,绑走女主柳书艺,开启主线。】 【……】 【剧情接收成功】 …… 《救世小队里怎么有丧尸啊》 男主秦御,顶级异能者,跟随拯救世界的小队寻找末世前的生命基地。 并且寻找自己的父亲。 收集线索的途中,他捡回来一个昏迷的重伤少女,女主柳书艺,三天后觉醒为顶级治疗异能。 善良天真的少女像小太阳一样获得了队伍成员的喜爱,秦御也不例外。 他满是仇恨与绝望的人生中照进来一束光,长久的相处与生死与共中,两人建立了深刻的情感。 队伍内原本的阴暗医生被边缘化,不动声色地绑走了柳书艺。 没有人发现,只有秦御意识到异常,慢慢揭穿了医生不是人,而是丧尸的真面目。 最终他拯救女主,杀死邪恶的丧尸病毒研究员,打开生命基地,拯救世界,与女主相伴终生。 …… 阴暗医生? 看到这个形容词,莫离冷漠的表情微微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还以为自己是人狠话不多的高冷研究员,怎么是个阴暗b,好吧,无所谓。 相比于与高冷相差无几的阴暗性格,他更意外的是自己丧尸的身份——严格来说,只是他目前操控的身体是具丧尸。 但又不是纯丧尸,只能说是微死,死了百分之四十吧。 除了部分组织坏死和感染丧尸病毒外,他和常人的区别不大,甚至行动要更敏捷一些。 至于好皮肤…… 莫离挽起袖子,扒拉着武器库里残存的武器和子弹,搬运回警局外的装甲车上。 裸露在外的一节小臂肤若凝脂,这是当然的,毕竟是他不久前刚从活人身上弄下来,给自己丧尸体换上的。 他孱弱不堪的本体目前正在基地里泡溶液,不适合出来干这危险的素材收集工作。 将部分意识转移到这具身体上后,他出来找合适的异能者做研究,研发更聪明更具破坏力的新型丧尸。 结果被某个街头混混组成的组织俘虏,刚摇来自己的小丧尸们,又见证了一场交火。 目睹了一位顶级异能者的强大。 莫离对自己的命途多舛微微叹息。 他抱着一箱七毫米子弹走向装甲车,放入后备箱,重量不轻的箱子“砰”的一声,落入后备箱。 微微喘息。 车门半开的驾驶室里发出一点动静,套着件卫衣的秦御上半身探出来,锁骨还能看见纱布的痕迹。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对车外遍地的残肢断骸无动于衷,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一眼。 右耳黑色的耳钉在日光下闪了一下。 见没发生什么事,只是娇生惯养的小医生干不来体力活,他又施施然地坐回驾驶室,摆弄起打乱的魔方。 莫离也没说什么。 他避开地上的人体组织,踩着干涸的血液经过驾驶室,走入一片狼藉的警局。 染满灰尘和鲜血的白大褂下摆在空中滑出弧线,经过时,秦御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夹杂着微弱的腐烂味道。 他盯着青年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抬高手臂,与手掌平齐的空间裂开一条缝隙,塞入魔方。 —— 武器补充完毕。 清扫了警局的两人回到车上,张文海赶走秦御,坐进驾驶室,有些气恼地低骂一声。 “那群家伙居然把带不走的物资全糟蹋了。” 乱糟糟的压缩饼干碾碎,和泥土混在一起,其他的食物和物资待遇也差不多。 只有一把印着鞋印的水果刀幸运存活,被张文海收进战术服装繁多的口袋里。 后座车门打开。 短短一夜已经能自己行走的病号坐到莫离旁边,拉上车门,双腿自然地伸展开,碰到身旁人的膝盖。 莫离皱了下眉,往车门边挪了一截。 发动机的嗡鸣声响起,车辆晃了一下驶出警局门口的小广场,沿着车辆残骸较少的小路往前开。 “给。” 路况很差,车内摇摇晃晃,身旁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拿着块银色包装的压缩饼干。 秦御言简意赅地扔下食物,又从后座翻出一个容量很大的水杯,放在两个人身体中间的空隙。 压缩饼干在腿上随着颠簸摇晃,莫离拿起来,塞进口袋里。 “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 秦御注意到他的动作,漫不经心地望过来,额发一抹张扬的红衬得他周正的面容多了几分明艳。 “不饿。” 莫离惜字如金地回答。 他一个丧尸饿什么,哪怕身体还有一部分组织器官活着,主要供能都是来自病毒。 理论上不会饿,但偶尔吃点也行。 “体质系的异能者?” 秦御余光扫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收回视线,像一只慵懒的大猫一样窝进座椅里。 没有得到回复。 空气安安静静,漂浮着细细的浮尘,秦御以为自己什么都没问,半晌还是没忍住抬头望过去。 莫离靠在椅背上阖上眼睛,似乎是在假寐,也可能是拒绝交谈。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十分冷硬。 秦御有点无语地扭头挪开,想了想,又探手抓起中间的水杯,放回原位。 …… “我们的食物只能撑过三天,三十公里外有个综合商场,大概率已经被人占领,预计明晚到达。” 张文海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秦御握着展开的地图,随意而矜持地点了下头:“我能恢复。” 说完,他扔下地图,盖上卫衣的帽子,只留下一截瘦削的下巴,闭眼休息。 正值黄昏。 夜晚行进很危险,秦御需要补充精力,好面对晚上攻击欲和行动力大幅提升的丧尸。 “这个给你,耳麦。” 张文海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丢来后座。 莫离抬手接住,打开,看见一枚纯黑色的耳钉,间隔几秒便闪一次微弱的红光。 车外黄昏渐渐消散,太阳落入地平线,黑夜笼罩大地。 装甲车停在跨河大桥前,密密麻麻的丧尸摇晃着往车辆的方向走来,低吼声此起彼伏。 第4章 抵达商场 “吼——” 密密麻麻的丧尸一个个扭头过来,空洞的眼窝深黑一片,令人毛骨悚然。 莫离靠着硬直的椅背,眯起眼睛,已经没法通过目测计算跨河大桥上有多少只丧尸。 抛锚的汽车撞在一起,几十道黑影越过车顶,闻到活人的气息,发疯一样地飞扑上来。 哐—— 青黑皮肤的丧尸扑向车头,少了一半的脑袋里露出内里黑色的大脑,眼球突出,血肉腐烂。 尖利的爪子眼见要划上玻璃,一簇火苗突然燃起。 柔和的橙黄色光晕扫开一小片黑暗,紧接着,丧尸身上破烂的衣服燃起熊熊大火,尖利刺耳的哀嚎声划破长空。 张文海低骂一声,打开驾驶座的门,一脚踹开扑上来的丧尸。 分不清男女的丧尸群蠕动一般地袭来,他连忙弄走车前燃烧的丧尸,嘴里骂着“秦御你疯了吗”! 啪的一声脆响。 秦御打了个响指,走下车,掀开卫衣的帽子,黑色的碎发随着微风摇晃。 车前的丧尸熄灭,紧随其后的是一颗颗突兀亮起的火苗,倒映在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哄! 火苗燃起,连成巨大的火浪,照亮半截大桥。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伴随着尖利的惨叫,灼热的火光舔舐着空气,热浪一阵阵翻涌过来。 莫离站在车门旁,眼底映满摇晃着的明亮火焰。 正在点火的秦御余光往这边一瞥,一道敏捷的黑影从青年左后方窜出,利爪闪着冰冷的寒光。 “让开!” 他脸色一变,手心燃起一团篮球大的火焰,不稳定的能量晃动着,像是要炸开。 莫离脚步轻巧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嘭—— 压缩过的火焰几乎贴着耳畔炸开,大脑嗡鸣,还算完好的狰狞脑袋猛地炸开。 腐烂的碎肉和脓液飞溅,落在白大褂上,莫离抬手摸了摸湿润的脸颊,摸到一片灰白色的脑浆。 “……” 唉。 他正欲找东西擦擦脸,胳膊突然被人拽住,一股大力往后拉扯。 “别在这里捣乱!上车!” 一位没有武器的柔弱医生面对一只敏捷的丧尸,下场昭然若揭——他白皙的脸蛋会被利刃毫无阻碍的割破,划开,瞬间倒在地上,失去生机。 莫离肩膀撞进结实的胸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被人吼了。 抬起眼睫,看到秦御一脸怀疑他智商的恼火眼神,他硬是咽下喉咙里的人身攻击,拍开人胳膊。 “多管闲事。” 他冷着一张脸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秦御站在门外,冷肃的表情差点气得笑出来。 大桥上的惨叫声已经结束,连绵的火墙也慢慢熄灭,只剩下几道爬上车辆残骸的火光还在燃烧。 眼里的恼火渐渐消散,他皱了下眉,冷淡地扫了一眼车门,转身离开。 绕到装甲车另一边,他钻进副驾驶,重重地拉上车门。 “嘭——” 巨大的关门声连累着车身晃动两下,滋滋响的火苗幽幽燃烧。 秦御拉上帽子,双手环胸,半垂下脑袋,只留一截下巴在外面。 得,算他多管闲事。 秦御轻嗤一声,有点气不过,抬眼望向头顶的后视镜。 后座肤色苍白的青年靠在椅背上假寐,白大褂黑一块绿一块,白皙的脸颊上沾着污痕和脑浆,脏兮兮的。 —— 顺利越过大桥。 装甲车逐渐驶入繁华的市区,破烂不堪的街道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洗礼,路上丧尸稀少。 晨曦的微光刺穿黑暗,照亮大地。 按照原定的路线一路行驶,中间停下来处理了一下个人问题。 秦御和张文海靠在车边交谈,余光瞥见套着单薄衬衣的瘦削青年站在小水池旁边,独自一人搓着脏兮兮的白大褂。 组织和烂血没法洗干净,莫离从冰凉的水池里捞出外套,拧干,拎在手里回到车上。 没有半点被孤立的反应。 秦御目光追随着人上车,关门,心脏像是被关门的声音敲了一下。 ……那件破衣服就那么重要? 他微微蹙起眉头,心情有点别扭。 昨天的气消了大半,他若有所思地走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没注意到队长好奇的视线。 上车,坐下。 他装若不经意地偏过头,额发滑落,遮住半截眉眼,优越的眉骨上缀着一缕红色。 “……你冷吗?” 盯着人单薄的衬衣半晌,他缓缓开口。 低沉的嗓音有些嘶哑,震颤着空气,秦御喉结滚动,有些口渴,却也知道自己的水已经喝完了。 春末的天气本应算不上冷,可不知道为什么,体感气温还是很低。 他无所事事地转动视线,望见昨天分给莫离的水杯还剩大半杯水,基本没怎么喝。 “不冷。” 莫离平静地望过去,与人对视,声音没什么起伏,“没事不要跟我搭话。” “……” 窸窸窣窣的响声传来,秦御轻哂一声,在空间不算太宽敞的后座调整起姿势,末了垂下眼,指了下莫离的水杯。 “我能喝吗?” “嗯。” 修整结束,装甲车继续行驶。 时间从早到晚,车内气氛沉闷,没人说话,后座两个人一个阖着眼假寐,一个戴着帽子,只露出下巴。 都不吭声。 驶过一段较平整的路段,连环追尾的车祸现场映入眼帘,与此同时,占地面积超过两百平的综合商场渐渐露出全貌。 英文花体字的标牌已经熄灭,破损,没有灯光。 黄昏之下,沉寂的商场像是一只趴伏着的巨兽,幽深黑暗的大门冷冷地注视着街道。 “里面很大,我们可能要分开搜索,你带上耳麦。” 下车前,张文海示意。 秦御骨骼偏大的手指掀开卫衣的帽檐,露出半张慵懒的脸庞,眼底浮现出似笑非笑的情绪。 像是在看热闹。 莫离眼睫垂下,摸索着放好位置,尖头抵上柔软的耳垂。 细微的刺痛感传递到神经,他没怎么犹豫着压下耳钉光滑的表面,直直刺入。 血液沁出,在耳后凝聚成小小的血珠,他眉毛都没皱一下,擦了擦血液拎着外套下车,披上晾干的白大褂。 秦御有点意外扬了下眉梢,随即收敛眉眼,下车关门。 —— 综合商场,冷藏室。 改造过的太阳能发电机仍在工作,柳书亦瑟缩在角落里,眉眼染着寒霜。 呼吸微弱,白雾弥漫,意识渐渐模糊。 第5章 小白脸 发电机还未损坏,商场内部的有少量的设施仍在运转。 身材矮小的男人从冷库回到VIp会客室前,敲响房门。 门内热闹起哄的噪音透出来,李勇听到指示,走进门内。 会客室里铺着手工的羊绒地毯,价值高昂,十来个男人坐在一起喝酒抽烟,地毯上滚着酒杯。 李勇目不斜视地走到中央的沙发前站定,看到一双裹在G牌西裤里的腿。 “她招了吗?” 淡淡的烟雾飘来,沙发上的男人双腿分开,右腿上坐着一位丰满的年轻女人,长发披肩。 脸色微微发白,不时捂着嘴偏头轻咳两声。 “还没有……再这样下去,柳小姐会冻死在里面……” “哼,活该,谁让她把找到的药物藏起来,我供她和她的朋友吃喝,结果这群白眼狼一点都不懂得感恩……”张生冷哼一声,手掌用力,怀里的女人皱眉痛呼,瑟瑟发抖。他碾灭手里的雪茄,扫一眼乱来的弟兄们,嘴角突然一扬,“那就找几个兄弟好好招待一下,有种继续硬着一张嘴。” 李勇额头冒了点冷汗,低声应“是”。 屋内的人互相对了下眼色,几个男人一同走来,一个黄毛笑着勾住他的肩膀走出会客室,乐呵呵地前往冷库。 相比于想碰不能碰的柳小姐,跟一群男人喝酒显然没有半点吸引力。 小弟离开后,张生抱着怀里的女人,笑着凑近那张嫩滑清秀的脸蛋,轻轻嗅了一口:“宝贝别怕,我马上就能拿到药……治好你跟你的弟弟。” 女人肩膀颤抖,僵硬着承受周围其他人的视线,这时,会客室的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礼貌的三声。 李勇出去没多久,张生眯起眼睛,说了声进。 房门打开,两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门外,其中一个年轻的男人手上还拎着个人的后颈。 张生视线往下,认出那张昏迷的脸是负责警戒的小弟。 “靠!” 有人低吼一声,推开身旁的女人,迅速拔枪。 这一下像是唤起了其他人的理智,会客室里顿时举起五花八门的武器,大砍刀棍棒应有尽有。 “冷静一下,我们是带着和平的意向来的。” 张文海淡定地拔出手枪,枪口下压,没有对准任何人,“是他先向我拔刀,所以我们打晕了他。” 他挥了下手,秦御了然,松开衣领,一脚踢出昏迷的男人。 屋内气氛一片凝滞,离男人近的伸手探他鼻息,然后一脸严肃地看向张生:“活的。” 张生嘴角勾起一抹笑,摆摆手示意其他人收回武器:“我兄弟们都比较急性子,说说看,你们想做什么?交易?” “我们需要一些物资。” 张文海谨慎地握着枪,想到大桥上密密麻麻的丧尸和几具新鲜的尸体。 这一带几乎没有热武器,而想要通过大桥,没有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或是异能者是不可能的。 而且至少是A级以上具有大范围杀伤性的异能者。 “我们这里什么都有,问题是,你们打算拿什么换呢?” 张生松开怀里的女人,手掌探向沙发的扶手,望向门口的视线中突然多了一道人影。 披着肮脏白大褂的青年姿容上佳,皮肤细嫩,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薄唇红润。 他摸到手枪的轮廓,手指扣上扳机的同时玩味一笑:“呦,这小白脸不会就是你们的交易品吧?也不是不行,先给兄弟们验验货怎——” 话音未落,张生手枪的枪口还没抬起,一簇火苗就径直怼进枪口,疯狂钻入。 “嘭!” 枪管炸开,他痛叫一声,握住血肉模糊的右手,闻到一股烤肉的焦糊味道。 “啊!你——你是异能——” “嘭——” 火光爆开,随着室内第二只手枪爆炸,秦御懒散的声音随之响起:“我早说了跟这群土匪没什么好交易,全杀了比较方便。” 末世里这种小型的据点里基本不存在秩序和好人。 即便是末世初期官方广播中播报的聚居点,此刻都不一定还存在多少人性。 屋内的人瞬间噤若寒蝉,张文海皱了皱眉,抬起枪口射杀了两个依旧试图冲上来的疯子。 砰砰两声。 血液溅出,扑通两声倒在地上,染红地毯。 “我不认可你的观点。” 张文海抬着枪口,横眉一竖,冷冷地指挥道,“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这个墙角。” 一个个大汉敢怒不敢言,踢里哐啷地扔下一堆冷兵器,排着队往角落里蹲。 炸了手掌的张生也不例外。 他满头大汗地咬着牙往角落里走,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们组织里不是没有异能者,只是好死不死地跟着李勇去了冷库。 这里发生这么大的动静,黄飞跃一定能察觉到,赶回来。 到时候,直接偷袭杀死这个火系异能者…… “你是这群人的头儿?” 低沉的嗓音突如其来地靠过来,张生一愣,还没说话,就被抓住头发,猛地一扯。 “呃……你、你要做什么……” 头皮剧痛,他以一种屈辱的姿势被小他十来岁的青年拎着,一路脱到身着白大褂的人脚下。 莫离低头扫了一眼块头挺大的张生,又抬头望向秦御,露出询问的神色。 紧接着,他看见秦御眼里闪过一瞬狠色,一脚踢向张生的膝窝。 男人表情痛苦,不受控制地跪倒,然而头发却被人往后扯,硬生生仰起头,逼他看向莫离。 恶魔般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来,告诉他,谁是小白脸?” “我、我是……对不起……我是……” 张生忍气吞声地道歉,额角的青筋跳动,疼得扭曲的五官不可避免地生出浓浓的怨气。 等黄飞跃杀了这个异能者,他要狠狠地报复剩下那两个人…… …… “我去其他地方搜查,寻找物资,你跟医生留下来看着俘虏。” 秦御动作微顿,扔下手里的男人,从腿侧拔出手枪,漫不经心地交代完,独自离开。 张文海皱眉,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一支备用的手枪。 第6章 猴子都会开枪 张文海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 但考虑到这里蹲着一群大汉,而医生身材纤瘦又单薄,很容易被当成弱点俘虏。 到底是少见的人才,更是队里唯一的医生,他考虑过后,还是在莫离拿到枪的风险和后者的安全中选择了给枪。 “会开枪吧?” 他递出手枪。 “会。” 莫离表情冷漠地接过手枪,动作生疏地摩挲,找到保险的位置,“这是保险?” “……对。” 张文海一看,得,新手一个。 他有点无语,寻思你不会就不会,我人就在这儿,我教你呗,嘴这么硬干嘛,“你真的会开枪?” 看着手指修长的青年打开保险,握住手枪,反复观察的模样,张文海都有点担心走火。 “猴子都会扣扳机。” 莫离冷淡地回答。 “……” 你要这么说那你赢了。 张文海一脸无语又无奈,算是明白为什么相处不到两天,莫离就能给秦御气得精神不正常。 多大点事,还要专程扯着人头儿的头发给莫离跪一个。 “不开枪的时候不要把手放在扳机上,还有,这是半自动手枪,打完一发子弹要像这样退膛……” 张文海双手握着手枪,声音沉稳地跟人解释,边说边演示。 弄完抬头一看,莫离还握着枪来来回回的把玩,嘴角一抽,想说些什么,又见人已经移开食指,没有再碰扳机。 好吧,这祖宗还是听一点话的。 张文海摇摇头继续监视墙角的俘虏,不指望莫离起什么作用,只要不走火,关键时候能想起来保护他自己就好了。 新手即便拿到枪,大部分时候也只能添乱,不过这是末世。 人都得为自己的生命负责。 ——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张生含着满腔的怒火和不甘,等着自己在外的属下带来好消息。 然而半小时左右过后,推门进来仍然是那个令人厌恶的年轻男人。 他身上沾满了喷射状的鲜血,半边脸颊鲜红,额发被染成红黑色,沾着粘稠的血液。 背上还背着一位陷入昏迷的美丽少女。 张生怒不可遏的视线撞上秦御的眼神,对方似笑非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背后猛地发凉。 冷汗沁出,他不知道怎么张嘴询问黄飞跃去了哪里,心底只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们可能都死了…… “你在好奇那只会变成狼的家伙去哪了吗?” 秦御放下背上瘦弱的少女,交给一脸无措的张文海扶着,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几上的纸巾盒,擦拭脸颊的血液,“你现在出去没准能跟他没烧完的部分打个照面,当然,你没机会出去了。” 他脸上的血液抹开,擦不掉的部分沾在脸上,越发肮脏。 “我从那位昏迷的小姐口中听到了一点你们的恶行,出于为民除害的目的,我们只能说再见了。” 秦御抬起右手,沾着干涸血水的手指摩擦,打出一个明亮的响指。 乌黑的眼底映出疯狂蹿升的明亮火焰,火焰里的人打着滚,只剩下一个脸色微白的女人跪坐在地毯里,满脸恍惚,火光映照在她白嫩的肤色上,泛起朦胧的光晕。 秦御想到什么似地半转脖颈,望向莫离。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他鼻子都气歪了。 明明是跟自己相处了两天都冷得跟块石头似的青年,这会儿居然凑到张文海身旁,表情认真地摆弄起柳书艺的肢体,检查她的情况和伤势。 动作明摆的细致柔和。 他在惨绝人寰的叫声中无动于衷,温暖的火光映在他眼睫,脖颈,染上一层温柔的光色。 桃花眼底仿佛流着蜜一样。 秦御不自觉地眯了下眼,总觉得这一幕十足碍眼,又说不上问题在哪里。 半晌,他轻哂一声,低声嘟囔着句“见色忘友”。 火焰里打滚惨叫的人已经渐渐没了声息,确认一群人进气少出气多,他熄灭火焰,往门口走去。 “这位小姐告诉了我仓库的位置,我们走吧。” 秦御简单交代了事情,路过张文海时,后者皱了下眉:“一开始怎么没有拷问这里的人?” “忘了。” 秦御敷衍过去。 张文海自己也被他那抽象的行动整忘了拷问,于是也没多想,背上少女叮嘱莫离:“你先跟他去,我把这姑娘搬回车上。” “她伤得很严重。” 莫离冷不丁地开口,一字一顿地说,“我带她回车上,做初步的处理。” “……行。” 张文海挠了挠头,点头,见莫离随手把手枪揣进口袋,额头冷汗流下,连忙叮嘱他关上保险。 柳书艺正式移交到丧尸医生手里。 莫离提着娇小瘦弱的少女往外面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咳嗽,回头一看,身材丰满的女人正坐在地上,不安又恐惧地往门口挪动。 她不敢看一眼焦尸遍地的角落,猛地一扭头,睁大眼睛望向莫离,眼底流露出一丝乞求:“我、我弟弟也生病了,他烧得很严重,你能不能救救他……” “等我五分钟。” 莫离斟酌了一下措辞,先回车上安置好昏迷的少女,做过初步处理,这才回到商场会客室。 跟着脚步虚浮的女人一同前往更深处的地方。 “我们……和刚刚那位小姐是一起来这里的,张生用其他人威胁她,把我弟弟他们都关在车库里……” 莫离听着身旁女人低低的啜泣声,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车库不在地下,而是在商场后面,等两人赶到卷帘门外时,浓郁的血腥味从留了条缝隙的卷帘门底下钻出。 血液流淌。 黑暗中一阵风吹来,树叶唰唰作响,女人陷入呆滞,莫离上前两步,从口袋里拿出手枪。 单膝跪地,身体前倾,正打算透过空隙看一眼里面的情况。 门外闪烁的顶灯明暗交替,幽深的车库内部看不清楚,只有一团团黑影,还有细微的、咀嚼的声音。 “咔吧……” 莫离打开保险,缓缓移动枪口,这时,趴在一坨影子上的黑影似有察觉,大幅度地一动。 嘶吼着飞扑过来,重重地撞向卷帘门。 第7章 这脾气硬的 幽暗的卷帘门下,一双泛绿的眼眸直直对上莫离的视线。 女人惊叫一声,双腿发软,不敢置信地跪坐在地上:“不……小乐……怎么会这样……” 她眼圈发红,眼泪瞬间涌出。 声音刺激了丧尸,它嘶吼着钻出脑袋,矮小的身材上披着破烂的儿童装,身手异常矫健。 泛绿的凸出眼珠闪着残忍嗜血的光芒,腐烂的血肉味道扑面而来。 “吼——” 沾着新鲜血液的血盆大口张开,利刃挥出,在空中拉出几条银线。 快到甚至发出了破空声。 莫离堪堪后退避开,翻飞的白大褂衣摆撕裂,抓痕明显,只差一点就会被撕开膝盖。 有点意思。 这个速度……得是进化过的丧尸了。 他表情淡定,没有半分波动,思索的间隙眼前再次闪过冷锐的寒光,尖锐的指甲在眼前放大,逼近脆弱的眼珠。 黑影跃起,他抬起上好膛的手枪,扣下扳机。 嘭的一声巨响。 离瞳孔只剩一厘米的利刃静止,粘稠的黑绿色血液滴落,紧接着是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莫离退出弹壳,扣好保险,甩了甩手上溅到的组织血液,走上前拉开卷帘门。 逼仄的单人车库里堆着十几个面目全非的人类尸体,腐烂生蛆,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一样。 露出森森的白骨。 他回过头,看向哭到失声的女人,平静又冷淡地宣布:“很遗憾,他不是发热,很可能是感染了病毒。” 女人嘴唇嗫嚅,说不出话,踉跄着跑过来扑倒在腐烂的丧尸尸体上,呜呜地哭泣。 矮小丧尸半开的脑子里露出一截透明的晶体,与面目全非的脑组织混在一起,扪心自问,莫离是做不出趴在丧尸身上这种事的。 “……杀了我,求你了,杀了我!” 细细的哽咽声响起,莫离耳麦里响起张文海询问的声音,他按下耳环,回了个“商场后门出来的车库”。 说完,他抬起头,猛然发现女人胳膊上多了一道血痕。 她握着畸变的、小小的灰黑色手掌,鲜红的血液滴落,已经彻底失去了生的希望。 从感染病毒到丧变是个很短暂的过程,通常不会超过半个小时。 莫离闭了下眼,从口袋里拿出枪口还温热的手枪,蹭开保险,握住枪托。 上膛,瞄准。 嘭—— 枪口迸射出璀璨的火光,强大的后坐力震得他手臂微微发麻,女人歉意而又满足地闭上眼睛,与怀里的小丧尸一同长眠。 “你在做什么?” 身旁传来懒洋洋的询问声。 莫离微微偏头,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秦御,无动于衷地忽略他,走上前蹲下,取出一枚透明漂亮的六棱晶体。 “晶核啊……” 秦御细细地观察了一瞬,勾起唇角,“最低级的晶核。” 无论是挑衅还是询问,莫离都没理他,用破烂的衣角擦了擦晶核表面的血液,就装进口袋里。 “你有没有受伤?” 秦御顿了下,脸色沉下来,瞳孔微缩。 哪怕是只能孕育出最低级晶核的丧尸也并非寻常丧尸可比,普通人但凡对上,和单挑一只老虎没太大区别。 莫离能活下来其实是很少见的情况。 他顾不上好奇对方为什么会杀死活人,下意识抓住人手腕,看一眼破烂的衣摆,又连忙往上。 普通人一旦被丧尸抓出伤口,就会感染,然后变为丧尸。 整个过程没有逆转的可能,除非是顶级的治疗异能,才能净化这些比癌细胞更可怕的病毒。 “没有。” 莫离甩开他的手,眼底闪过一瞬不耐。 他抬步往商场里走,落在后面的秦御嘴角微微抽搐,深深吐出一口气。 半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女人的情况,看见伤口,他眼底多了几分明了。 —— “她昏迷前告诉我她有一箱医疗物资,我救她,她会全部交给我们。” 装甲车停在仓库前。 堆了半个仓库的食物、衣物、还有各种实用的小物件,以及酒水,甚至还有大金链子,不可能全部塞入车里。 秦御站在车旁,张文海从仓库里摸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靠在门口吸烟。 “……我估摸着她就藏在这附近,只能先等她醒来了。” 医疗物资在末日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没有消毒酒精和抗生素等等药品,异能者暂且不谈,普通人发个烧搞不好都要再起不能。 更何况这环境下的食物和水相比于以往,非常容易出现问题。 “行,那我们在这待几天。” 张文海点头,话落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扭头询问,“你真不抽吗?” “没兴趣。” 秦御后退两步,倚在仓库的门框上,双手插兜,锁骨的纱布还没取下来,上面沾着打斗时别人身上的血。 冷硬的五官下颚线分明,额发半湿,已经看不见血液的痕迹。 装甲车里只有病号和医生。 临近深夜,莫离从车里走出来,经过几个小时的治疗,他眉宇间染着明显的疲惫: “能做的处理我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看她自己了。” 脏乱的白大褂没有套在身上,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衫,下摆扎进裤子里,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辛苦了,抽烟吗?” 张文海抖了抖烟盒,一支烟跳出来。 “不,我没有这种不健康的癖好。” 莫离一板一眼地拒绝,拎着自己的手术用具们找水清洗。 握着烟盒的张文海嘴角抽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低骂一声:“草……这脾气硬的……” 秦御懒洋洋地抬眼,偏头望向青年离去的方向。 不得不说,这种高冷的精英感在末世里实在不太安全,尤其拥有这种特质的人又有着一张俊美的脸蛋。 “你不觉得……”秦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这样很招人喜欢吗?” “啊?” 张文海愣了下,衔在嘴里的烟差点掉出来,眼神古怪,“你是……那啥吗?” “不是。”秦御收回视线,一脸无语,“我没说我,你客观点说,这种是不是最惹人想欺负?” 第8章 你觉醒了,是吗? “我不理解你们男同。” 张文海比了个暂停的手势,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我不觉得他有什么……让人想欺负的欲望。” “都说了我不是。” 秦御烦躁地抓了下半湿的头发,心情异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明明是很客观的事情吧! 他保证自己绝对没有一丁点的、主观的成分。 可一时半会儿他又想不到怎么解释,烦躁之下,心情越发的奇怪。 “……真不是。” 半晌,他硬是憋出来一句没什么说服力的苍白解释。 “随便……不过那位小姐怎么办,就让她睡在车上吗?会不会不太好?” 张文海扔掉烟头,踩上去碾灭,闲聊似地问。 装甲车的后排空间算不上宽敞,再者又放着物资,平时坐就算了,想做点其他的下脚的地方都不多。 “没办法,她现在的情况不太好,不适合移动。” 秦御回答。 这事是几个小时前,他看莫离在车内忙前忙后挺别扭,好奇问了一句。 不过…… “到是我更想问,为什么一开始没有移到沙发上做处理?那儿虽然死了人,但肯定比车上好。” 秦御边问,边低头踢了踢找物资时掉到门口的大金链子,发出清脆的声响,“真有闲心……” 他闷笑一声。 还专门从商场里回收了金器堆在仓库里。 与大金链子堆在一起的金器珠宝散开,露出一个蓝丝绒的小盒。 他躬身捡起,打开一看,是颗净度很高的钻石,只可惜已经滚到盒子角落,碎成两半。 钻石这东西硬是硬,可惜太脆了。 秦御关上盒子,丢到一旁,抬头恰好对上张文海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你又没告诉我们这里有药品,我们当然想着把人拖到车上开车走了。” “……” 他哪里知道这两人会想着先去搬病号。 明明说了跟自己去仓库检查物资的情况,结果等秦御回头的时候,身后只剩下张文海一个人。 ……难道这地方还有其他人? 他惊了一下,后背立马被冷汗浸湿。 能悄无声息地拐走一个大活人,只能是异能者—— “怎么了?” 张文海见他表情异样,左右环视一圈,手掌瞬间摸到腿侧,表情冷肃。 “莫离呢?” “啊?” 张文海收回手掌,松了口气,“他刚刚把那位小姐搬上车,应该已经做完处理了,我问问……” 右手按上耳麦。 他问完,耳麦中响起清冷的男声,像是他刻板印象里对外科医生的感觉—— 精准,冰冷。 “我去找他,仓库就在前面,你自己去。” —— “外科医生?” 早晨,莫离披上晾干后的白大褂,右手伸进袖子,微微弓起上半身拉扯衣服,“我不是。” 他平静地反驳。 张文海意外地挑眉,有棱有角的国字脸露出浓浓的好奇:“那你是什么科的,内科?”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莫离穿好外套,一颗颗地扣上扣子,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 拒绝回答。 他哪里是什么医生,应该说根本没有上过手术台,解剖台倒是没少上。 平时不是在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就是在研究病毒和生化武器。 “哦~你知道我以前做什么的吗?我当过兵,然后——” “对了。”莫离扣好扣子,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突然打断对方的话,偏转脑袋,与人对视,“病人的情况很差,击打伤、内脏破裂、低温导致的局部组织坏死……总而言之,由于设备、环境、药物等等的缺失,她即便活下来,大概率也会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 “并且在得不到医疗资源的支持下,她挣扎一段时间后仍然会去世。” 张文海脸上的笑容和轻松渐渐消失,换上严肃的表情:“你确定吗?” “质疑我的职业素养你可以自己去救。” 莫离勾了勾唇角,发出一声不甚明显的嗤笑,然后伸出胳膊,“请便。” “……我没有这个意思,抱歉。” 张文海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有苦说不出。 道完歉,他撑着椅背起身,往装甲车的方向走去,对自己来找莫离搭话这个决定感到了深深的后悔。 以后再也不干这事了。 —— 救世小队在商场里休整了三天。 仓库里不缺食物和水,甚至还有供电,可以清洗一下身体。 考虑到安全的问题,三个人晚上还是待在一起,轮流守夜,没有遇到任何意外情况。 第四天中午。 秦御蹲在地上,面前的自热火锅滋滋作响,热气和香味一同从气孔钻出,光是听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就让人感到期待。 到了时间,他掀开盖子,红色的辣油覆盖在蔬菜和牛肉上,香味扑鼻。 相比于以前紧缩的食物而言,这几天他们过得日子可谓是相当舒坦,要不是有必须上路的理由,秦御都想留在这里算了。 至少等物资用完再走。 他端起烫手的塑料盒,正恰饭,装甲车内突然有了动静。 …… “你是……啊!你救了我,谢谢你……” 柳书艺眼睛被光刺得睁不开,只能眯起眼睛看人,勉强分辨出门口青年的五官。 她扶着前面的靠椅摇摇晃晃地坐起,身上缠着的布条微微散开,露出底下凝脂般的肌肤。 没有伤痕。 秦御端着自己的饭,眯起狭长的眼眸,按下耳麦:“病号醒了。” 两分钟后。 莫离赶到附近,恰好看见身材矮小的少女扶着车门,摇摇晃晃地走下车,长而直的黑发柔顺地垂落,搭在瘦弱的肩头。 隔着一小段距离,张文海看见他,扬起一个笑容:“看来柳小姐恢复得不错。” 莫离扭头看向少女,从她自然的肢体动作和反应中看不到半点后遗症的影子,若有所思。 这情况明显不寻常。 他抬脚上前,视线直白地从上到下扫过柳书艺的身体,只到她胸膛高的少女扬起脑袋,脸蛋泛着健康的粉,眼睫弯弯。 “你觉醒了,是吗?” 莫离缓慢而又笃定地询问出声。 第9章 这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醒来的时候,我感到一股很温暖的力量……” 柳书艺皱起巴掌大的圆润脸庞,做出沉思的样子。 柔顺的黑发披在身后,她身上只套了件单薄的外套,拉链拉到平坦的胸口,露出一片用于包扎的布料。 本来留下严重后遗症的少女奇迹般地站了起来,恢复健康。 莫离哪怕是用自己的脚后跟思考,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他注视着少女思索,示意对方继续说。 “把你所有的感受告诉我。” “就是……金光一闪,我就不疼了,伤口也不见了,不过脑袋有点晕……” 柳书艺认真地回忆着刚刚的感受,一五一十地告诉眼前一身白大褂的青年医生。 半长的额发遮住眉眼,她看不清楚医生的表情,但还是觉得对方的措辞十分专业,态度也相当负责。 ……这几个人居然都是好人。 她想到醒来时看见的年轻男人,又想到后来看到的、身材魁梧的中年人。 详细聊过身体的情况,莫离点点头:“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身体,确认你的恢复情况,可以吗?” “嗯嗯!” 柳书艺重重地点了下脑袋,跟在医生身后走进最近的一家的服装店,进行检查。 离开时,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个人变化的眼神。 张文海表情严肃地望着少女拐进店内的背影,眼底酝酿着不敢置信又惊喜的情绪:“治疗系异能……” “而且很可能等级非常高。” 秦御一字一顿地补充。 异能需要体内的能量支撑,快见底的时候大脑就会发出疲惫的信号,需要休息。 异能者的比例很低,其中治疗系更是万里挑一,即便是他们出发的大型聚居地,明面上存在的治疗系异能也只有一人。 保护等级非常高,几乎没有离开过首领的身边。 而三天时间能使得自身从重伤昏迷恢复到健康……已经远远超过他们认知中的治疗系异能了。 “这个人……搞不好是捡到宝了。” 张文海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右手握拳,狠狠地捶进左手掌心,“太好了!” —— 检查身体的过程十分顺利。 到最后,莫离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针管,抽了一管血出来,连带着针管一起封进袋子里。 “……难以置信。” 他扔下布条,无波无澜的眼底透出一抹兴味,转瞬即逝,“你恢复得很好,没有任何后遗症,甚至没有伤疤。” “这个——异能,是不是很厉害?” 柳书艺咬着下唇,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地扣上外套的扣子。 “我不知道,你可以去问秦御,他也有异能。” 打发走害羞又忍不住激动的小姑娘,莫离取出口袋里的袋子,晃了晃针管里的血液。 鲜红的血液摇晃,倒映在他深邃的眼底。 意识沉入大脑,他闭上眼睛,黑暗的视野中亮起一颗发光不断收缩膨胀的白色圆点,仿佛在呼吸一般。 中央则是一颗代表他自己的精神光。 两只光点间连接着一条细细的线条,通过拨弄精神弦,他能够向自己的小丧尸传递消息。 “速来,取实验样本。” 发完消息,他重新睁开眼睛,装好血液,出门的同时思索着怎么从秦御身上也弄点。 这家伙和柳书艺都是顶级的异能者,血液可以用来培养更高级的丧尸,为自己毁灭世界的梦想添一份力。 踏出店门,遥遥地,他看见秦御倚在墙上,双手插进卫衣兜里。 垂头望着眼前眼睛亮晶晶的少女,嘴角带着一抹笑。 “这个好厉害!” 柳书艺手里捧着一只紫色的六棱晶体,深邃的紫色浓艳而引人瞩目。 里面的能量涌动着渗出,变成薄薄的雾融入柳书艺的体内,补充能量。 二级晶核。 莫离一眼认出晶核的等级,走上前的同时,听见秦御随意慵懒的嗓音:“送你了。” 还挺大方。 莫离面无表情地停步,柳书艺望见他,抱着晶核小跑过来,举起来给他看。 “这个!好厉害!” 她眼睛亮晶晶的,白嫩的脸蛋泛红,“秦御说这个可以补充能量,我不累了,可以用异能去救朋友了……” 少女脸上的笑容宛如绽放的花朵,天真而纯粹,莫离听到朋友这个词,眼前闪过车库里的惨状。 “你需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他由上至下地睨着柳书艺,抬起手,按在对方脑袋上,平静地开口,“这里除了我们,已经没有活人了。” 说完,他收回手,越过呆滞在原地的女生往前走去。 张文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没忍住开口:“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她还是个孩子吧?” “骨龄肯定超过二十岁了。” 莫离油盐不进地看向秦御,对方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散漫样,像是什么都没听到,“医疗物资呢?” “你检查的时候我们已经带回来了,在后座,你比较了解,可以看一下。” 张文海表情恢复严肃,“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刚刚出去的时候,外面的丧尸似乎在聚集……” 状况紧急,柳书艺没有伤心的时间。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选择,只能跟着救世小队离开。 装甲车刚好可以坐下四个人,原本张文海想安排柳书艺坐在后面,派个人过去安慰她,不曾想秦御拒绝了这个提议。 “我要拆线,她先坐副驾。” 他手指微曲,扯开宽松的卫衣领口,露出内里染着血的纱布,然后不等人回答就钻进后座。 纱布上的血不是他的。 装甲车驶出商场,开上大路,通过后视镜,可以看见各个街道小巷里都在往外冒出丧尸。 白天的丧尸行动迟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样,摇摇晃晃地聚向一起。 看方向……貌似正是他们之前待着的商场。 装甲车驶离商场三公里左右时,商场附近已经被丧尸围了个水泄不通,四周小商铺里躲藏的幸存者躲在箱子后,捂着嘴瑟瑟发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嗬……找到了。” 丧尸群中,一只相貌普通的人类走进商场,捡起封装的针管。 第10章 你喜欢她? 人……人类…… 成群结队的丧尸中,居然出现了一个人类。 周围的丧尸没有对他表现出半点攻击欲望,即便是擦肩而过,都仿佛没有看到一样。 躲藏起来的幸存者望着那男人的背影,见他拎着什么东西侧身,似乎是要转头,立马缩回了箱子后面。 那是什么……异能者吗? 通过伪装让丧尸识别不出身份?还是什么? 心脏砰砰直跳,幸存者捂着嘴用力地呼吸,窗外太阳高高升起,照在他的侧脸上。 好温暖…… 等等。 他余光瞥向箱子旁,脖子僵硬地转动,看到身侧拉出的、长长的影子。 “啪嗒” 一只锃亮的皮鞋踩上他的影子,黑影一闪,他脖子猛地一痛,然后听到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响。 瞳孔瞪大,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个“人类”脑袋与脖颈相连的地方,缝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线。 “咣当” 脑袋砸在地上,小丧尸拍拍手,摇来两个笨头笨脑的丧尸搬上尸体带回家。 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他看看手里的实验样品,再看看自己捕获的“小零食”,觉得自己真是棒棒的。 主人知道了应该会很开心吧? ——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去最近的官方聚居地,没想到路上遇到了一些事情……” 趁着白天,张文海开车行进的同时,和身旁情绪不高的少女讲着话。 柳书艺勉强地笑了笑:“我们……一开始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末世初期,中央以雷霆手段掌控全国各个地区组建了避难所,集中物资和幸存者,广播丧尸的特征和弱点。 大概一个月后,广播再也没了动静。 勉强维持的秩序在社会无法承受的损失和恐慌中彻底坍塌,生产停滞,文明倒退。 违法行为和暴力犯罪随处可见,在死亡的恐惧下,人开始变成比丧尸更加可怕的危险。 再也无法互相信任。 “幸好遇见了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也已经……” 柳书艺苦涩地笑着。 要不是她用资源换了秦御的帮助,又恰好遇见厉害且善良的医生,她根本没有觉醒的可能,人就已经躺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莫离硬生生救下她,使得她在濒死的状态持续挣扎,身体察觉到危机,觉醒了异能。 一箱医疗物资根本不足以表达她的感激。 柳书艺拨弄着耳畔的发丝,悄悄扭头望向后座。 窸窸窣窣的响声传来,秦御脱下宽松的卫衣,精壮的上半身充满了男性的力量感和些许野性。 他上半身前倾,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在莫离头顶。 淡淡的血腥味和腐烂的味道飘过来,他余光看见自己身上的纱布被剪开,露出底下缝着线的伤口。 莫离冰凉的指腹按在他伤口上,认真地观察,清浅的呼吸落在他胸膛,很平稳。 但有点痒。 秦御扭开头,心情有点别扭地开口询问:“可以拆了吗?” “嗯。” 莫离应声,扭头从半米高的箱子里翻出崭新的剪刀、棉球以及一瓶医用酒精。 条件也是好起来了。 他沾上酒精,擦拭过伤口和剪刀,上手咔咔几下。 细微的牵拉感从伤口处传来,秦御望着前视镜外寂静的郊外风景发呆,不到两分钟,就听见莫离收起器械。 “好了。” “这么快?” 秦御眉梢微动,扭动脖颈回头,只看见莫离的后脑勺。 人已经背对着他开始扒拉箱子了。 “嗯。” 莫离背对着他应了一声。 理论上拆完线也需要消毒包扎,但考虑到秦御的身体素质,消毒包扎都不是很有必要。 那么长的伤口不到一周就长好,异能者的体质已经超出普通人类范畴,不能以常人对待。 医用酒精他就看见一瓶,省着点用比较好。 背后一阵窸窣的穿衣声结束后,再也没了声音,莫离翻看着箱子里乱七八糟的药品药瓶器械纱布,一一分类整理好。 等扒到箱子底部,他找见三支针管,有些意外。 以末世的环境,普通人拿到针管基本没有用处,也没人专门拿这个,不过看箱子里杂乱的情况,合理推断,这应该是匆忙装好的,没有细挑。 不过对于莫离而言,针管刚好可以用来采集血液。 收好针管,他关上箱子盖,状似不经意地询问:“这些物资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我们学校的医疗室……现在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丧尸,没有办法再进去了。” 柳书艺脑袋靠着椅背,偏头望向后座的青年。 两个人相视交谈,莫离一点点从她口中套出一个悲惨的故事和医疗室的准确地址。 前者不重要,后者的信息他对比过地图,闭上眼发给了自己的小丧尸。 ‘把这里的仪器和药物全部搬回基地’ 发完消息,准备睁眼断联时,光点晃动,连接线也随之摇晃起来。 “样本已回收。 “莫离,我叽里呱啦叽里呱——” 除了开头外,传递过来的全是听不懂的语言,莫离脑袋爬上一条黑线,睁开眼睛。 三阶丧尸的脑子怎么就这种水平? 他伸手捏了捏眉心,余光瞥见秦御正在看自己,回了个不耐又莫名的眼神:“有事?” 秦御慢吞吞地移开视线,往副驾的座位抬了下下颚:“你喜欢她?” 他嗓音刻意压低,比平日里的散漫多了几分缱绻和含糊,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一般。” 莫离思考了一下,回答。 从研究价值的方向考虑,他还挺喜欢柳书艺的,但她性格太好,看人的时候专注又真诚,总让阴暗的医生有点发自心底的厌恶。 “你跟她说了很多话。” 秦御收回视线,窝回椅背里,盖上卫衣帽子。 遮住双眼。 相处这么长时间,他还是第一次见莫离说这么多话,或者说,第一次见这人主动跟其他人搭话、展开话题。 聊得还是这么日常的东西。 莫离对此不置可否,他看了眼窗外的风景,从前座后方的杂物袋里摸出一张地图,展开。 按照地图上的路线,他们现在前往的聚集地位于海边。 第11章 劝你退队 安昌聚居地原本是个港口。 目前坐落的地方以前是一座海军装备研发所,生产线和工程师都在,应该不会缺少武器。 而又因为临海,海鲜众多,不缺乏食物,是个休整的好去处。 “再有两个小时左右到安昌。” 张文海沉声说道。 沿着海岸的公路,已经能听见堤坝外海浪的声音,副驾驶的少女悠悠醒转,脑袋上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有气无力地扭头靠在窗子上。 他们已经在路上行驶了半个多月。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张文海和秦御都已经十分熟练,而柳书艺还是第一次见识。 一开始她还有精力和其他人聊天,询问他们的来历,到后面就变成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疲惫又憔悴。 但尽管如此,在遇到丧尸的时候她还是会立刻下车帮忙,学着保护自己的同时为队友提供治疗。 这种环境下,她对异能的操控能力大大提升,后几天基本已经用不上莫离做什么。 大小伤势柳书艺都可以治疗,几秒内见效,无论是速度还是治疗的效果都远远超过莫离。 “这个聚居地很不错,应该能找到发挥你特长的地方。” 昨天遭遇丧尸时,张文海拎着一小袋挖出来的晶核钻进副驾驶,拉上门,挺随意地对后座莫离说。 “赶我走?” 莫离短暂地咀嚼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抬眼问道。 “呃……倒也没这么……”张文海面露尴尬之色,伸手摸了摸后脑,斟酌着措辞,“是这样的,你看,队伍里已经有治疗系的异能者,你派不上用场,又不擅长战斗……路上很危险,我们不能一直保护你,希望你能理解。” 他表情认真,视线不闪不避地与莫离对视。 尽管聚居地的高层都不看好这次行动,他们依然相信着自己的使命,不认为这是在玩闹或是什么。 带上这种没用又难搞的“同伴”不仅浪费精力,还没有任何好处。 “我会考虑的。” 莫离思索片刻,微微颔首。 “你能理解就好……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张文海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发动装甲车前留给了莫离一个歉意的眼神,“作为补偿,我们会留给你一些晶核。” 晶核不止对异能者有效。 由于其坚固和无法伪造的特性,在货币体系崩溃的当下,已经成了曾经如黄金一般的硬通货。 相当于钱。 莫离没有应声,他靠在椅背上,垂眸思索。 换成前段时间,他没见识过秦御和柳书艺的异能,还能抬腿就走,但现在,见识过后,他没办法放弃这两个优秀的素材。 尤其是柳书艺的血液送至基地后进行检测,已经确认是稀少的S级异能。 要是丧尸具有这种异能的特性会怎么样? 除去检测所用的血液,剩下的,都以特殊的方法注入一阶丧尸的透明晶核中。 “经过测试,113号实验品展现出了强大的肢体修复能力和再生能力,宛如不死之身,而与此同时,他的等阶还仅仅处于一阶。” 实验基地。 皮肤青黑的丧尸浑浊的眼瞳闪着智慧的光芒,他身披白大褂,透过观察室的玻璃欣赏里面的实验体,撬动精神线,“……非常厉害的特性,我还需要更多的素材和样本,尤其是血肉,或者直接将她带过来……不行,她现在等阶太低,再养一养。” 莫离从基地里得到这部分消息,观察柳书艺的同时,对秦御的异能也越发感兴趣。 S级的火系异能者,能培养出的丧尸大概率具有与他相似的强大破坏力。 考虑到自己两颗优质的菜都在小队里,莫离现在一点也不想离开,为此,他做出了一点点让步。 决定不再摸鱼。 —— 海浪扑打在岸上,黄昏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安昌聚集地。 湿咸的风吹过脸庞,张文海远远停下车,留下两人看着,自己和莫离先行打探情况。 眼前一扇布满弹孔和深色血迹的大门半开,门口有人在排队,还有几名守卫背着枪,监督着前来投奔的幸存者登记入城。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走到队伍后方。 “……什么!入城需要三枚一阶晶核?你们怎么不去抢!见钱眼开的狗东西!” 队伍前方出现一阵骚动,守卫不耐烦地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扒开眼前仿佛流浪汉一样的瘦削老人: “牌子上写的清清楚楚!这是内城的大老爷们吩咐的,又不是我说了算,除非你是异能者,看见没,异能者免入城费!” 守卫伸手拍着混凝土墙上挂着的牌子,上面的确写着入城费三枚晶核。 还有一行异能者免费,并且可以加入城内的执法队云云…… “这是国家的避难所,我是国家的人民,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要告你们——” “嘭——” 一声枪响打断声音。 长长的枪管冒着白烟,黑洞洞的枪口朝上,守卫眼神冰冷地盯着闹事的男人:“想死吗?” 听到这声鸣枪示警,男人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守卫真的会开枪,并且已经见过血。 末世里人命是最廉价的东西,道德更是,男人离开后,整个队伍安静如鸡,不敢再喧闹半分。 排队的速度变快,终于轮到张文海,守卫压了下帽子,上下打量他一番:“体质系?” 他拿起对方递来的登记表,仔细查看,“你以前也当过兵?” 有些气质太过明显,根本藏不住,守卫见人点头,低头给登记表盖上章:“拿着这个可以去执法队寻个不错的工作……祝你好运。” 张文海接过登记表,道了声谢问道:“这里每次入城都要缴费吗?” “对,但异能者不用。” 守卫耐心地点了下头,然后摆手打发他走人,“下一位!” 魁梧的身影移开,一抹白色出现在视野中,坐在椅子上的守卫眼前一亮,笑了一声:“呦,医生?” 这个词一出来,队伍立马响起了窃窃私语的骚动声。 “这是为那个悬赏来的?” 第12章 美人医生 “什么悬赏?” “你没听说吗?内城有位大人物的女儿生病了,怎么都治不好,重金悬赏医生和治疗系异能者……” “悬赏100枚紫晶核啊,够普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扯淡的吧,怎么可能这么多?” “嘿,外城都传遍了,说劳伦斯家族里藏了个丑陋的小怪物,连女仆都吓死了好几个……” 排队的队伍中不时传来交谈的声音,还伴随着幸灾乐祸的嘲笑。 外城的居民乐得看那些大人物倒霉,每天最快乐的时间就是在当牛马时和同类人聊天打屁,情至深处时视线相对,默契地嘿嘿一笑。 当牛马也有当牛马的苦中作乐。 “这周来这里的医生已经超过三十位,其中骗子占了八成,现在都在海底喂鱼,尸骨难寻……”守卫接过登记的资料,瓮声瓮气地说完,摆摆手示意他走人,“医生也不用交入城费,这钱拿去吃顿好的吧。” 他这几天没少见为了悬赏而来的骗子。 有些一眼看上去就是假的,有些装得有几分像,但大部分还是排队被沉进了海里喂鱼。 守卫不厌其烦地提醒他们,但没有任何用处。 人为了百分两百的利益就可以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更何况是一生的保障。 目送那位容貌出挑的青年走进城内,仿佛半只脚跨进棺材,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下一位!” —— 莫离双手揣进口袋,走进外城区。 一抬头,张文海面前多了个脏兮兮的小孩,看上去不过五六岁大,说话细声细气的。 “这是什么?” 莫离停下脚步,视线从上往下扫过小孩,微微眯眼。 “自荐的导游。”张文海指向门口的位置,“报酬是一包压缩饼干。” 顺着他的指示,莫离半转身体,看见城门口蹲着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孩子,身材瘦弱营养不良,触碰到他的视线时都不由自主地避开,不敢和他对视。 “看来只骗老实人。” 他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低头睨向小导游,“带路,去旅馆。” 张文海听得嘴角抽搐,嘴唇张合好几下,还是咽下了这口气,跟上有些瑟缩的小孩。 按照计划,他们穿过脏乱差的交易区,沿着已经坏掉的路灯进到一家还算干净的旅馆,配有水电,一人一天1晶核。 透明的那种。 张文海观察了一下环境,暂时付了两个人的房费,准备出门在外城区好好转一转,打听一下消息。 “安全的话我会告诉秦御他们。” 他指了指耳麦,“你要去内城那个什么……家族,看看情况吗?” “嗯。” 莫离微微颔首。 登记进城时,他从守卫手里拿到一张简陋的证明文件,借助这张文件,他可以进到内城区。 “行吧,有情况随时联系。” 张文海点头。 两个人分开行动,莫离出了旅馆门,直直走向外城与内城明显的交界线——一座巨大的城墙。 没有缝隙的石头围成一座高达十米的巍峨墙壁,即使是从聚居地外,也能看见墙壁的影子。 大概是某种异能的产物。 莫离若有所思地走向城门口,向一身黑衣的守卫递出身份文件。 表情冷肃的男人目光颇为不礼貌地扫过他的脸庞和打扮,后背挎着的步枪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威胁感。 “跟我过来。” 他收回视线,把守门的任务交给一旁抱着步枪看热闹的同伴,带领莫离走进城门。 一番细致的仪器扫描和检查后,莫离才得以走上街道,看到内城区真正的面貌。 ——宛如末世前。 整洁的街道,穿梭的、体面的行人,还有规划合理的房屋。 街道上商铺林立,还有不少餐馆,基本都是海鲜店,店外挂着麻辣小龙虾的海报。 他环顾四周,不远不近地缀在守卫的身后,行走间隙还抽空给队友们传递了消息。 “内城有检测身体的仪器,疑似能查出异能波动。” “哦?这么先进。” 耳麦里响起懒洋洋的低沉嗓音,尽管看不到,莫离也能大概想象出秦御此刻的姿势和表情。 无非是窝在座椅里,懒散地闭着眼,搞不好还戴着卫衣帽子。 “小心为上。” 张文海沉稳的嘱咐声传出,“外城……也有这种仪器吗?” “应该没有,看样子不像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大概率只有那么一台。” 莫离斟酌着措辞回答。 那绝对不是什么现代工业的产物,而是经过异能的改造,且肉眼可见的粗糙,耗电量不小。 用在外城这群人身上太奢侈了。 …… “……到了,请吧。” 十来分钟后,守卫带着莫离来到一栋二层高的小别墅前,门口还有个正在工作的喷泉。 干净的水流在空中形成薄雾,阳光照下来,隐隐看得见彩虹的轮廓。 “希望下次见到你,不是丢你进海里。”守卫和门口的管家对了个视线,转身看了莫离一眼,玩味一笑,“祝你好运,美、人、医、生。” 古怪的语调带着些许油腻的感觉,莫离眉头蹙起,不满的样子反而激得男人笑容更明显了些。 相比之下,身着黑色正装的管家显得正常许多,一板一眼地开口说道:“小姐在二楼,请随我进去吧,莫先生。” 别墅门打开,空荡荡的大厅干净整洁,阳光明亮。 而通往二楼的楼梯却显得分外暗淡,越往上越幽暗,几乎看不见二楼房间的轮廓。 “待会无论看到什么,都请您保持冷静……以及,您有一个小时的检查时间,这段时间内,不会有人在屋内打扰您,我会守在门口,随时等候吩咐。” 年过半百的管家两鬓斑白,行走间步伐平稳。 莫离跟在人身后踩上楼梯,怀疑眼前这家伙是个异能者,搞不好还不是最低阶的那一档。 “这里没有其他人吗?” 他问。 “是的,小姐生病后,普通人很难照顾她,只能遣散佣人们。” 沉闷的上楼声回荡在空荡的大厅,走上昏暗且暗淡的二楼,莫离看见管家停在一扇门前,敲响房门。 第13章 劳伦斯小姐 “小姐,医生来了。” 他拧开把手,向内推开,光线暗淡的室内,床幔披散,血腥味浓郁。 层层叠叠的轻纱裹着一个小小的、蠕动着的黑影,屋内很暗,只有门外落进去的微光,照亮室内家具的轮廓。 “我要开灯了,小姐。” 管家轻声开口,随之按下开关。 柔和的白光扫开室内的黑暗,粉色床幔下的黑影不再蠕动,像是被定住一样,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 “莫先生,麻烦你了。” 管家微微躬身,走出门外,拉上房门。 装修精致的卧室里尽是梦幻的粉色,高高的床架上披着床幔,床柱上雕刻着古典的花纹。 “哗啦……” 床上响起细微又清脆的金属碰撞响声。 黑影微微动作,床幔一晃,层层叠叠往两边散落,露出半边白嫩的脸蛋。 卷曲的金发,碧绿的眼眸,还有小巧的鼻梁,宛如精致的洋娃娃,然而破坏这一切的是,她嘴唇上沾着血和碎肉。 腮帮子缓缓鼓动,发出嘎嘣的咀嚼声,少女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的青年,停止咀嚼。 “你好。” 她张开染着血的红唇,口腔里挂满血淋淋的生肉,牙齿尖利。 床幔散开,露出拷住她四肢的锁链,以及皮肤上爬满的黑色线条。 密密麻麻的线条从胳膊一路爬到脖颈,往下巴蔓延,莫离走到床边,掀开床幔,看见小半张腐烂的脸庞。 丑陋又可怖。 少女静静地用一只碧绿的眼眸盯着他,见人面无表情地掏出手套,戴上,然后取来茶几上的医药箱。 “你好。” 莫离简单地回应一句,拿出器具开始做能做的检查。 用镊子翻开腐烂肿胀的烂肉,他看到一条条深邃的黑线,在放大镜下微弱地蠕动、前进,往少女完整的半边脸下缓缓爬行。 这跟他学习过的知识没有一点对得上号。 莫离内心凌乱,表面上还是冷静地放下烂肉,从少女胳膊寻了一块表皮的皮肤,抹上消毒酒精。 “你什么时候出现症状的?” 他取出一支麻药,注射,然后摸出轻薄的手术刀,刀尖抵上一小块黑色的皮肤。 “两周以前……” 她眼眸打转,好奇地注视着莫离的动作,见银亮的刀刃划开皮肤。 不疼,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侧脸轮廓无可挑剔的青年眼睫半垂,认真地操作着手术刀,避开重要的神经和血管,动作迅速地往里切入,一直深入到黑线所在的地方。 割断,取出。 一小截黑色的不明物体被镊子夹到半空,蠕动挣扎,然后迅速地安静下来,逐渐褪色。 变回肉色。 莫离皱了下眉,还是收好这一小块肉,给患者缝好创口。 “你当时接触过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对自己的病有没有什么想法?” “一个人。他说我父亲做了错事,我要承担他犯下的罪,这样他以后才能前往极乐园而不是下地狱……” 少女微微歪了下脑袋,露出身后餐布里一块新鲜带筋的动物肉块,有些执拗地开口,“我没有生病,这是诅咒。” 她表情认真。 “诅咒?” 莫离拧眉,桃花眼眯起,对这不科学的状况感到无从下手。 他注视着少女,慢条斯理地说,“医生可治不了诅咒。” “……哦。” 短暂的对视后,她避开莫离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裙摆,“他们都这么说,还说我一定会死,你也这么觉得吗?” ——那倒不一定。 莫离想。 反正他不止这一次看诊的机会,明后两天还各有一个小时。 到时他只要让劳伦斯小姐的状况稍稍好转,不用根治也无需面临被套麻袋装石头丢海里的命运。 更何况…… 实在不行还有柳书艺在这里。 他的优质菜苗对付这种不科学的东西实属业务对口,但牵扯太多,她表现出过人的能力容易被盯上。 只要不落得被套麻袋的下场,莫离都没必要喊她过来。 看诊时间结束。 莫离从手心取下手套,没有触碰外侧面。 走出房门前,他听到身后传来细小的咀嚼声和含糊不清的声音: “谢谢你。” 没有露出厌恶的眼神。 劳伦斯小姐嚼着口感紧实的生肉,看见医生冷漠地关上房门,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她的感谢。 她咽下口中的肉,叫来门口待命的管家。 “小姐。” 他抬起头,看见小姐手臂上的缝线,不由得皱了下眉,“我去做掉他——” “不,叔叔。” 少女打断他的话,表情认真地说,“他很厉害,我相信他。” 从受了诅咒到现在,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专业到显得冷血的医生。 尽管看清莫离五官的刹那,她和大多数人一样,心底升起了一股难以遏制的轻视和怀疑。 可很快,他就打消了劳伦斯的想法。 那种精准利落的手法,不是什么等闲之辈能做出来的,肯定有过无数次类似的经验。 管家眼神变化,有些怀疑。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按照小姐的吩咐出门,送莫离离开后,从一楼厨房的冰箱里取出一块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生肉,带上二楼。 上楼的途中,他想起带莫离来别墅的守卫。 那家伙好像惹莫先生不高兴了。 管家思索片刻:杀掉算了。 —— 短短十来分钟的路程,莫离走到内城区大门时,先前那个令人厌恶的守卫已经消失无踪。 他挑了下眉。 小丧尸动作这么快?不能吧,内城的防护力度似乎还挺大的。 他敲了敲脑海的精神线,那边很快回复。 “莫离!我在门口排队!” 好吧。 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城门走,先前看热闹的守卫遥遥看见他,蹭一下站直,鞠躬行礼。 “莫先生。” 年轻的小伙儿头埋得很低,只看见青年修长的双腿和白大褂的衣摆,冷汗直冒。 不久前,他刚刚目睹了同他吹牛的同伴是怎么被一枪爆头。 而原因,百分百和嘴里念叨的美人医生脱不了关系,他了解这家伙的性格,也隐晦地提醒过。 末世里人命不过是廉价的消耗品,有些人皱一下眉,他们就得赔上一条命。 第14章 小丧尸 37入城门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他不会写字,也不喜欢和人类交谈,只想快点见到自己的主人。 —— 莫离拎着打包的海鲜回到外城。 隔着一段距离,他遥遥望见外城的居民表情惴惴不安,写满了恐惧和不安。 “……城门外死了好多人,城外太危险了,出去就会死!” “可不出去拾荒我们怎么活下去?靠乞讨吗?那些有钱的烂人可不会可怜我们!” “你要出去你去!我又不拦着你去死!” “我@#¥%&!” 争吵迅速升级为斗殴,莫离绕过混乱的人群,走到城门口附近,一眼看见遍地的血液和碎块。 掉落在地上的步枪枪管和枪身分开,像是被锋利的刀刃瞬间划开一样,切口十分平滑。 附近的围观群众都是没少见过死人的人,可面对这场面,仍然脸色发白,难以抑制呕吐的欲望。 “这也太残忍了……” “是啊……” “咦惹……”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哎,你还不知道吗?我跟你说……” 此起彼伏的哀叹声和议论声响起,莫离还没问,就听周围的人把事情经过讲了个七七八八。 不久前,一个感染者变成了丧尸,先掐死了守卫,然后大开杀戒。 排队的人跑的跑,尖叫的尖叫,丧尸杀入外城,引起了巨大的骚乱,执法队立刻正义执行,然而挤进慌乱的人群中时,丧尸已经不见身影。 恐惧蔓延,执法队的队长面色铁青地带人排查了三次,终于压下了外城居民的恐慌和抗议。 “丧尸已经不在这里了!” 门口的男人惟妙惟肖地学着粗犷的嗓音,手舞足蹈,然后摊手,“大概就是这样,那群有枪的人是这么说的。” …… 听了个大概,莫离扫一眼门口,那里只剩下三个眼神麻木的小孩,没有给他们当导游那位。 大概是死在刚刚的骚乱中了吧。 他抬脚离开,没走两步,一个半大的小男孩挡在他面前,满身灰尘,脸脏脏的,头发黏在一起。 有点熟悉。 莫离停下脚步,蹲下来,伸手摸他的衣兜,小男孩没有反抗,任由他摸。 手指触碰到一片坚硬的触感,他从里面掏出还未开封的压缩饼干,站起来扔回给对方。 小男孩接住饼干。 “37。”莫离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精致的眉眼染着淡淡的冷霜,“没有命令为什么擅自行动?” 小男孩抬起头,望着那张脸,抱着饼干委屈地撇了撇嘴: “我不会写字,他要开枪打我……那种枪打人很痛的,我不想受伤。” “……” 听完这个解释,莫离表情渐渐放松下来,抬手按在对方发顶,“下次先躲开,跟我求助。” “要是你没有回复我呢?” “那就像今天一样。”他按了按小孩的脑袋,声音平静,“你是珍贵的实验品,你不能死。” “主人,他们是你的同类。” 37低着头,往前挪了两步,蹭到莫离腿边,“你不在乎吗?” “嗯。” 莫离随意地应了声,松开手,突然想起上次他在精神线里叽里呱啦的部分,“你上次想和我说什么?” 37思考了一下,回答:“我拿到了您留下的样品,还拿到了小零食,不过我当时吃掉了,没能带回去。” “……” 算了,这智商不能要求太多。 小零食这种事情跟他汇报有个什么意义,还不如叽里呱啦。 莫离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封装的肉块,丢给37:“找只尸送回基地检测,你换副模样进来。” “我不会写字……” “现在正乱着,不用写。” 门口的尸体还没处理完,外面进不来的人已经闹得执法队头大,他们只能通过询问简单留下一些信息,放人进来。 吩咐完工作,莫离没有任何异样地回到外城,走进旅馆。 房间门从内打开,张文海只穿了件背心,隆起的肌肉撑起衣服,拧着眉:“刚刚外面有丧尸……” “我知道。” 莫离搁下手里打包的饭菜,单手插兜,表情淡淡,“都没救了,我没办法。” “……我调查过外面的情况了,这个聚居地的武器装备产量很高,近处的小型聚居地都从这里采购,还有,我调查到了黑市的地址,明晚有一场拍卖会,据说能买到内城的好东西……” 张文海打开袋子,入眼就是一只清蒸帝王蟹,没忍住咽了口口水,“这……太丰盛了。” 他一样样取出袋子里的饭菜,摆满桌子。 看着这丰盛的海鲜大餐,他没忍住扭头看一眼莫离,硬是被人平静的表情弄得有点愧疚。 在他想着莫离没有用处的时候,人家居然还惦记着他没吃饭,专门给他带了顿好的。 “对了,秦御他们已经进来了,那家伙很强,我们聚在一起容易引人注目,所以暂时要分开行动。” 张文海说。 于是这顿大餐最后基本都进了他的胃里,莫离没太多进食的需求,稍微吃了点就回到房内休息。 37顺利潜入的消息传来。 莫离示意他找个地方先待着,从明天开始暗中跟着自己,当保镖的同时解决一些他可能会遇到的、令他不怎么愉快的人。 “好的,莫离。” 精神线波动停止。 莫离久违地在有热水的环境里洗了个澡,擦着头发回到床上,耳麦突然滴滴响起。 “你在干嘛?” ……? 擦头发的动作停下,莫离抬头看向时钟,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喂喂,睡了吗?” 过了一阵,耳麦里又响起有点迟钝的慵懒嗓音。 秦御住在离他们不远的旅馆里,靠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对于突然回到人类社会这事儿意外有点不习惯。 以及,在这里感受到了一种很不好的、令他烦躁的气息。 从随身空间里掉出来的魔方拨弄着轻响,他辗转反侧,从床上坐起来,过了一会儿,敲了敲耳麦。 那边许久没有回应,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脑袋后靠在床头。 很硬。 “没有。有事吗?” 清冽的嗓音没有起伏的贴着耳朵响起,猝不及防。 第15章 夜聊 窸窸窣窣的细响从耳麦里传出,嗓音带着点哑。 “你在洗澡?” 秦御大概猜到对方在做什么,随口一问。 话音刚落,还没等莫离回答,他脑海中就浮现出浴室的画面——洁白的瓷砖上氤氲着热气,浴缸内水雾弥漫,浮着一层绵密的泡泡。 还有屈起的膝盖。 视角往上,他看到一张湿哒哒的脸往下淌着细细的水流,蜿蜒过眉峰和鼻梁,滑入锁骨…… 草! 秦御噌一下坐直身体,心脏狂跳,热气从脸颊蔓延到脖颈,染红一大片皮肤。 不由自主地,他咽了口口水,喉结缓缓滚动。 “嗯,刚洗完,怎么了?” 耳麦里响起青年平静的询问声,秦御耳朵一烫,说不上来是尴尬多一点还是羞耻多一点。 有点别扭地抓起被子,整理褶皱的被角。 “我……听说你在给人看病,情况怎么样?” “嗯,不太好。” “有把握吗?” 他捻着平整的被角,脑海中空白一片,思维渐渐回笼。 “……有。” 莫离稍有迟疑地回答。 换做往日,秦御肯定能分辨出他的言不由衷,但这次的时空回溯来的实在是太不巧,他还沉浸在刚刚那一幕带来的冲击里无法自拔。 怎么会是这样的场面。 按理说回溯一定存在某种线索或启示……就像上一次在商场里,他看到一个由狼的模样变回人的异能者。 由此锁定了他的身份,杀死对方。 但并非所有线索都像上次那么明了,比如这次。 秦御本能地回避在这副画面里寻找线索的想法,又不想结束这个通讯,只能找些有的没的话题。 “我感受到一股很不寻常的气息。” 他说,“你这几天要注意安全,最好不要离开队长的身边。” “不寻常的气息?指什么?” 莫离取下毛巾,捋平杂乱的头发,走到床边拿起衬衫。 套上袖子,衬衫从后背绕到另一只手臂,遮住背部由后颈一直到尾椎的长长疤痕。 “一个组织。” 秦御沉默了片刻回答,“和其他鼓吹虚无主义的组织不同,他们中有许多异能者,并且能力的表现形式都十分诡异,防不胜防。” ……诡异的异能形式。 莫离一瞬间联想到劳伦斯小姐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难道那所谓的“诅咒”,是某种异能? 而相比于诅咒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更愿意接受这是某个人的能力。 “我知道了,谢谢。” 道完谢,时间已经快十二点,莫离准备结束通讯睡觉,耳麦里又响起声音。 “你好奇我为什么加入小队吗?” 秦御突兀地起了一个新的话头,“我一直在找我父亲。” 莫离拉起被子,上床的同时敷衍地回了一句:“是吗?你找他做什么?” 耳麦那边陷入沉默,旋即是一串莫名其妙的笑声,秦御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回复,笑着说:“你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 “这很正常。” “不。”笑声停止,秦御嗓音里还带着点笑意,“我遇到的大多数人,都会和我说‘加油’,要么一脸复杂的拍拍我的肩膀,夸我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所以你找他做什么?” “杀了他。” “……”莫离短暂地沉默一瞬,问,“这是个很长的故事吗?” “是的。” “那就不要讲了,我要睡了,再见。” 拉上被子,莫离干净利落地拒绝了对方的谈心邀请。 “莫离。” 秦御孜孜不倦地骚扰他。 “说。” “莫离。” “……说。” “莫离。” “我耐心有限,不想重复第三遍。精神疾病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建议你出门右转寻找柳小姐。” 听着耳麦里清冽的嗓音多了几分不耐,秦御弯了弯嘴角,漫不经心地笑了下:“你是个很特别的人,晚安。” 没有回复。 通讯被对面迅速地截断,秦御不仅没感到生气,反而有种莫名的好心情。 大概是终于有机会说出这件事,令他有种小时候摸电线般危险又刺激的感觉,又因为——莫离仍然是莫离。 和张文海柳书艺,和他曾经的每一个队友都不同,莫离不会因为这样的回答而厌恶他,更不会同情他、安慰他。 那是个很冷血的家伙,是与他一样的人。 时钟转钟。 十二点刚过,秦御从这种感觉中恋恋不舍地抽离,闭上眼睛。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一片氤氲的白雾,他目不斜视地避开浴缸,专注地搜寻观察着其他地方。 末世里危机太多,聚居地里存在也没什么好奇怪。 他的意识在贴着瓷砖的墙面上一一排过,除了发现一个被碾碎的针孔摄像头外,没有找到任何奇怪的地方。 身后水汽上浮,浴缸瓷白。 秦御绕过堆放着沐浴露洗发露的壁柜,终于不得不回头,垂下脑袋,将视线锁定在浴缸里的人身上。 凝脂的肌肤与绵密的泡沫密切相触,遮掩住大半的身体,青年眼睫上挂着蒸汽凝聚的水珠,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 秦御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张没有瑕疵的面孔,但仍然觉得惊艳。 惊艳过后,他眼底浮起一丝凝重,脚步缓缓向前,停在人靠着浴缸的后背。 打湿的发尾隐隐遮住一道缝过线的伤口,细而平滑的切口从后颈开始,一直往下蔓延到水里。 ——仿佛从后背中央被切开成两半。 秦御眼底的凝重之色越发深邃,他停在原地,望着这道明显不寻常的伤口,心中多了几分警惕和好奇。 莫离身上果然有秘密。 他睁开眼睛,望见一片浓重的夜色,平静的夜幕下枪响声不时响起,秦御总算明白,莫离为什么总是避着人换衣服。 按理说条件都这么艰苦了,大家又都是男人,没必要搞那么矫情。 这一度导致他怀疑过莫离是不是性别存疑,而现在,他不仅明白了对方回避的原因,也搞明白了人的性别。 确实是男性。 —— 劳伦斯小姐对接受第二次检查很期待。 她坐在铺着天鹅绒的床铺上,葱白的指尖摆弄着血淋淋的肉块,锁链拉直。 “咯吱——” 房门轻响,伴随着管家的声音,披着灰白色大褂的青年走入屋内。 第16章 宴会 “表皮腐烂、皮肤下层不明寄生物、嗜好新鲜血肉、攻击欲增强、身体素质小幅度提升……这些与诅咒无关,而是异能导致的。” 劳伦斯小姐认真地仰着脑袋,听着眼前的医生讲述。 莫离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对着她脸上扩散的腐烂血肉无动于衷,眼神平静到冷漠。 送入基地的血肉中检测出了微量的异能波动,而且相当新鲜。 “……大概两三天内,她和异能者有过接触。” 按照基地里研究员小丧尸的说法,这种异能看起来诡异,但也由于呈现的方式太花哨,真正的破坏性其实很一般。 哪怕不进行任何治疗措施,都不会死亡。 前提是远离异能者。 “异能?” 劳伦斯小姐重复着这个词,五官苦闷地皱起,“像……凭空变出冰块一样吗?” “差不多,虽然表现形式不一样。”莫离点点头,记下这个信息。 ——劳伦斯家族中有一名冰系异能者,等阶存疑。 “那我的病可以治好吗?” 少女摇摇头,甩掉脑子里想不明白的部分,仰起脑袋,眼底浮现出小心翼翼的期盼。 “可以。”莫离点头,又顿了顿,“最起码,你不会死。” 这种奇怪的异能就像下毒一样,劳伦斯小姐所中的毒素还不至于要她的命,只要离开下毒的人,过一段时间身上的毒素就会失去活性,不再破坏身体。 不过所造成的伤势很难恢复。 比起这些,莫离更好奇一个异能者是怎么在内城来去自如,能隔一段时间就给掌管着聚居地7成军火的劳伦斯家族小姐下一次毒。 权力斗争? 莫离思索。 完成今天的检查,他在劳伦斯小姐充满信任的眼神下走出房间。 门口待命的管家进去查看了一番小姐的情况,然后毕恭毕敬地送他出门,临到城门时,管家取出了一张包装精致的邀请函。 墨绿色的信封中央封着金色的火漆,中间是劳伦斯家族的徽章。 “感谢您给小姐带来了希望,我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有活力的模样了……今天下午劳伦斯先生临时决定举办一场宴会,宴请一位出色的异能者和他的同伴,如果您打算生活在这里,这场宴会能给您带来很大的帮助。” 管家微微躬身,礼貌地介绍道。 宴会的时间和地址都在邀请函内注明,莫离点点头,在守卫敬畏又羡慕的眼神下离开内城。 他走后不久,管家回到劳伦斯家的会客室。 沙发上坐着一位看上去仿佛未成年的女人,五官清秀,秀发披肩,有些不安地握着温暖的水杯。 柳书艺盯着门口,望见有人进来,脸色微微绷紧。 “小姐,我是劳伦斯家的管家,很高兴见到您。”管家笑着开口,“您的同伴是很出色的异能者,请不用担心,先生只是想和他聊聊,以及,下午有一场宴会……” 柳书艺接过绿金色的邀请函,有点头疼。 她明明记得今天的行程是打听黑市拍卖会的情况,提前做准备,但不知道为什么,秦御出发前和张文海通过话后,临时改变了行程。 “我要去内城一趟,你待在这里,不要出门。” 边说话边戴上卫衣帽子的青年嗓音有些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显得有些冷硬。 以往散漫的声线染上几分烦躁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柳书艺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歪了歪脑袋疑惑地询问。 “嗯……这里有点危险,队长没有和莫离一起行动,他出门连枪都没带,我担心他的安全。” 秦御扯着卫衣的帽檐,顿了顿,补充道,“他很有用,不能死在这里。” “我和你一起去!” 柳书艺蹭一下站起来,表情认真而执拗地看向对方,“我不会添乱,你知道的。” 近半个月的合作磨合,柳书艺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个做什么都不适应的大学生,渐渐展现出了独当一面的能力。 秦御并不想带着个小尾巴一起,但对峙半晌,他还是败给人坚持般地吐了口气。 “行。” 带上治疗也好,万一遇到什么情况,还能吊莫离一口气。 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立刻出发前往内城。 从外城进来的时候,柳书艺缴了入城费,秦御登记了异能者的身份,获得了一张身份文件。 凭借这张文件,他进入检测的房间,按照指示把手放在检测器上。 进入内城的所有人都需要经过这道检测,柳书艺手心冒汗,担心自己混不过检测时,“嘭”的一声巨响,检测器爆开。 炙热的火光全部被一层薄薄的火焰挡下,烟雾和灰尘散开,守卫一脸愕然。 损坏的检测器还在燃烧,爆炸的动静太明显,执法队迅速赶到,消息一层层上报。 不到十分钟,知道检测器爆炸意味着什么的劳伦斯家族对他发来了邀请。 “先生,那位秦先生身边还有一个没有接受检测的同伴……检测器短时间内无法修复,我担心……” “没关系,派人多盯着点就好了。” 金发碧眼的青年抬起右手摆了摆,表情隐约有些压抑不住的狂热,“你不明白高于检测器的能量波动意味着什么,他的异能等级一定是A,甚至是S级……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拉拢他留下来!” “要是拉拢不到……” 劳伦斯眯起眼睛,手指拂过桌面上镶嵌着宝石的装饰性短剑剑鞘:“那就杀了。” 趁着这么一个可能成为麻烦的人还没有成长起来,先处理掉他,能抓活的抓活的,抓不了就消灭。 —— 下午四点,宾纳歌剧院。 宴会由一场中世纪背景的戏剧拉开序幕,莫离坐在后排打盹,没什么兴趣。 突然,门口的位置传来一小阵骚动,他支着脑袋抬起头,看见一位金发碧眼的青年在簇拥下走进来,与其他人一一颔首。 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而在他的身旁,穿着便宜卫衣的秦御双手插在衣兜里,与整个宴会场格格不入。 隔着扇形的座椅区域,他心有所感地抬起头,遥遥对上莫离的视线。 第17章 他不是喜欢男人吗? 那身脏兮兮的白大褂实在是太有辨识性。 秦御一眼从打扮精致的宾客中望见同伴的身影,见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面容模糊不清, “姐姐……” 他的身旁响起一道细弱的声线,秦御低下头,看见戴着面纱的劳伦斯小姐不安地拽着柳书艺衣摆,往人身后瑟缩。 她的双手和手腕已经恢复白嫩,面纱外的脸蛋只有些淡淡的红色没有消退。 剧场里的目光齐齐地望过来,小姑娘害怕得四肢发软,低下脑袋,难以直面他人的目光。 柳书艺心疼地抓住她肩膀,蹲下来小声安慰。 “没事的,你不是小怪物,他们也不是坏人,不用担心……” 众人的视线从劳伦斯先生身上移到秦御身上,再移到小姑娘身上,很快,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 “那是劳伦斯小姐吗?” “她的病好了?” “天哪……她怎么这么可爱……” “你们疯了吗?我听说她咬死了好几个女仆,根本就是个怪物!” “……” 剧场里骚动起来,从前排蔓延到后排,莫离身旁的人也开始聊起这件事。 两个像是勉强够上上流标准的男女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见女人面露好奇,男人立马自信一笑,侃侃而谈: “我和劳伦斯家的秘书是老朋友了,她告诉我,这段时间有许多骗子装作医生来为劳伦斯小姐看病,弄得他们疲惫不堪……” “为什么要骗人呢?”女人疑惑又为难地问,“劳伦斯小姐明明那么可怜……” “外面那群穷鬼就是这样的,为了钱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即便向魔鬼出卖尊严和灵魂。”男人笑着,“这种人我见多了,想通过歪门邪道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下场都会很惨。” 他说着,扭头过来朝莫离扬了下眉:“你说是吧,先生。” 他目光毫不收敛的扫过青年身上肮脏的白衣,眼底流露出淡淡的鄙视。 莫离平静地看他一眼,收回视线,无视了对方的鄙夷。 仿佛一拳打到棉花上,男人原本从容的脸色顿时一红,尤其是身旁还有女人看着,他扶着椅子站起来,朝这边走出,脸上的笑意消散,变得阴狠:“我怀疑你是混进来的,能出示一下你的邀请函吗——” 话音未落,一位年轻的女性沿着阶梯走上来,镜片后的双眼冷冷地扫过来。 “薇、薇拉小姐……” 璀璨的波浪卷金发垂在后颈,男人顿时像是被扼住喉咙一样,视线闪躲,不知所措。 “咦,秘书小姐?你和她不是老朋友吗,怎么不打个招呼呢,先生?” 他身后的女性笑眯眯地开口。 在薇拉冷漠的表情下,男人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青,最终猛地爆发,推开身旁的女人从走廊落荒而逃。 薇拉直直地盯着他的背影,碧蓝的眸底闪过一抹红色。 “怎么这副模样?” 冷淡的嗓音从身前传来,薇拉从猎物身上收回视线,转头看见坐在椅子里的主人。 红丝绒的椅子里,莫离白大褂扣子散开,露出内里的衬衫,和平整的裤腰。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他双手搁在腿上,冷淡又禁欲。 桃花眼微抬。 “没有邀请函进不来,所以,换了个方便的身份。” 保镖小丧尸站在他身旁,恭敬又顺从地低下头,蔚蓝的眼眸清澈见底,“待会我要离开一下,处理一下刚刚那只小零食。” 甜美的声线平静又机械,她微微靠近莫离,低声与人交谈。 裹在职业装里的饱满身材稍微挨上人胳膊,莫离嘴角扯了一下,不耐地皱了下眉:“离我远点。” 小丧尸一愣,委委屈屈地站直身体。 舞台上的戏剧谢幕,坐在前排的秦御戴着帽子,拒绝了一个又一个上来攀谈的男男女女。 身旁劳伦斯游刃有余地应付着众人,这时,管家表情凝重地走来。 “稍等。” 劳伦斯歉意地笑了笑,暂且离席,听管家汇报完情况,随意地摆了摆手,“这种小事不要再打扰我。” “可外城——” 劳伦斯轻飘飘地看他一眼,管家立马闭嘴,无奈地躬身离开。 秦御窝在柔软的座椅里,隐隐听到“丧尸潮”三个字,抬手摸了摸耳麦,压低嗓音:“队长,外面什么情况?” 他嗓音懒散,耳麦另一边,激烈的交火声先回答一步传来。 “是丧尸潮!外城已经快守不住了,有人进去汇报了,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队长。”秦御打断他焦急的话语,藏在卫衣下的视线瞥向身旁衣着讲究的青年,“没有支援,他们在开宴会。” “该死的!这群狗东西!” 戏剧结束,剧场里的宾客移步前往隔壁的宴会金厅,恢弘的彩窗和璀璨的阳光下,劳伦斯小姐躲在柳书艺身后,看着小孩堆里一位把玩着冰晶体的少年。 耳麦里全是激烈交火的声音,宴会厅里交响乐团拉动大提琴,发出悠扬的音调。 秦御望向门口的方向,从往来的宾客中锁定莫离的身影,抬步前往,正想和他商量一下丧尸潮的事情,突然见人身边多了位金发女郎。 大波浪卷的金发,饱满的身材,还有小巧的鼻梁上挂着的金丝眼镜。 成熟与韵味兼备的女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莫离身后,蔚蓝的眼眸直勾勾地锁定在那张俊美的脸庞上。 靠得很近,胸膛都快贴人胳膊上了。 秦御脚步变缓,眼底闪过一丝异样,没太明白眼前看到的是什么场面,更不明白莫离身边为什么有个女人。 他不是喜欢男人吗? 等等,自己为什么觉得他喜欢男人? 秦御心情凌乱,脚步踌躇又缓慢地靠近两人,接近到两米之内,他身旁的女人立马望过来。 眼底充满警惕。 “你是谁?” 薇拉上前一步,挡在主人身前,肌肉紧绷,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这是我要问的问题吧?”秦御顿了顿,漫不经心地耸了下肩膀,似笑非笑地越过人肩膀,望向她身后的青年,“莫离?介绍一下?” 第18章 我喜欢这种类型 “这位是薇拉小姐,劳伦斯先生的秘书。” 莫离抬起胳膊,按在小丧尸肩膀上,微微用力,然后不着痕迹地松开。 警告的意味明显,薇拉身体微颤,收敛了面上警惕的表情,听莫离同她介绍眼前人的身份。 “我的……暂时的同伴,秦御。” 莫离稍显迟疑地换了个说法。 他目前还没解决退队的麻烦,要想办法在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展示出一定的价值。 无论是专业能力、人脉、还是恩情……只要张文海觉得队伍需要他,一定会改变观念,再不济还能打打感情牌。 和柳书艺打。 与其他相当适应末世的同伴不同,柳书艺的人性光辉太过明显,又同情心泛滥。 比如宁愿暴露自己的异能,也要治好一面之缘的劳伦斯小姐。 他心里盘算着计划,没有注意到秦御表情的变化。 原本懒散的青年嘴角的笑容变浅,眼睛微眯,对于“暂时的同伴”这个说法充满了抵触。 薇拉与他对视,微微颔首:“原来是先生招待的贵宾,抱歉。” 她歉意地扶着胸口向着秦御鞠躬,垂下的脸庞一片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大波浪卷的金发滑到脸侧,她直起身体,偏头和莫离低语了几句,告辞离开。 “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再见,秦先生。” 薇拉礼貌又冷淡地走向宴会厅的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没有惊动其他宾客。 只有戴着头纱的劳伦斯小姐察觉到什么似的扭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被身旁同龄人的欢呼声吸引注意力。 “冰刀!太酷了!” 身旁打扮精致的小男孩激动得面色涨红,视线死死地黏在长度近一米的冰蓝刀刃上。 散发着寒气的冰刀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色,尽头握在位下巴抬起的少年手中。 听到周围的欢呼和羡慕,他高傲的脸上多了份不屑的淡笑。 劳伦斯家族的管家辗转着再次送来丧尸潮的消息,表情比上次更凝重,劳伦斯略作思考,微微点头。 “既然如此,派常冰去吧。” 管家领了命,马不停蹄地劝开围在常冰身边的小祖宗们,简而又简地把消息汇报给他。 常冰不耐地用小指掏了下耳朵,避开管家的视线: “哈?外城那群垃圾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要练习异能,没时间。” 他摆摆手,劝管家另请高明。 外城每一秒都在丧尸潮下死人,管家一哽,硬生生压下心底的怒气,连劝带威胁,好一阵才给这大爷请出宴会厅。 “看来这场宴会请的是个废物啊,到最后还是得我出手。” 常冰扒开身旁的小豆丁们,双手插兜,离开前突然回头,朝着管家笑了一下。 不远处听见这声“废物”评价的秦御无动于衷地收回视线,看向之前薇拉离开的方向。 冷不丁地开口:“我喜欢这种类型的。” “薇拉小姐?” 莫离意外地抬了下眼,反问。 “嗯。”秦御懒洋洋地垂下眼看他,应了一声。 火焰般的红发垂在额前,衬得他肤色冷白,套着身卫衣的男人和宴会厅格格不入,独树一帜。 吸引着其他人的注意。 莫离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一般而言,男人能说出这种话,所指的特征不是脸蛋和其他什么,而是—— 广阔的胸膛。 要说这点,薇拉和柳书艺截然不同。 莫离一想到主线中男女主经历生死考验,秦御以后故作不在乎地粘在柳书艺身上那副样子就想笑。 喜欢大的? 呵呵,柳书艺可不是这种—— 他心底发笑,视线偏向一旁,恰好对上秦御直勾勾睨过来的狭长双眼,眸底带着几分探究。 莫离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好像现在不是柳书艺的问题,而是,他自己也可能是不幸被秦御看上的对象。 笑不出来了。 看热闹看到自己头上的感觉令莫离有点想叹气。 “你呢?” 秦御没从人严丝合缝的冷漠表情上看到什么反应,稍微停顿了一下,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忽略自己莫名其妙展示性取向的奇怪做法,转而开始询问对方。 莫离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男人?女人?性感的、漂亮的、合拍的…… 秦御想象着自己可能听到的答案,插在卫衣口袋里的双手指腹相碰,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有些黏腻。 “我不知道。”莫离平静地回答,“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 他毫不避讳地注视着秦御的双眼,没有半分犹豫的回答,乌黑的眼眸澄澈见底。 没有波澜。 “……这样啊。” 秦御沉默了半晌,附和地回了一句。 人的眼睛不会说谎,他看得出莫离说的真话,但说不上这个答案是好是坏,只觉得有点无聊。 明明是个挺有意思的话题来着,可惜了。 “我打算去外城支援队长,你呢?” 耳麦里响起怒骂的嗓音,秦御摸了下耳垂,不紧不慢地开口,“别急,我马上到,异能者不干活是吗……别担心。”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看见的画面。 少年手中凭空聚集起坚冰,塑造成冰刀的形状,整个过程不到3分钟。 秦御等待着莫离回答的同时,飞速进行判断。 异能等级大约是b级或以上,掌控力弱,技巧性不错,攻击能力有待商榷…… 思索间隙,秦御听见激烈的交火声中传来一道满不在乎的青涩嗓音。 “喂,要我救这群臭虫,好歹给点好处吧?” 好吧。 秦御想,你的异能很不错,接下来——它就是我的了。 —— 外城的地面上淌着黑红交织的血水,简陋的棚屋上喷满了溅射状的血液,布满弹孔。 惨叫声仿佛被天空的乌云压过,寂静像病毒一样蔓延,幸存下来的人退到内城的门口,哭嚎着求守卫放他们进去。 身后黑压压的丧尸扑向巍峨的内城城墙,十几个守卫挡在城门前,见势不对直接取下身后的步枪,抵上濒临崩溃的男人额头,目光森冷:“闭嘴,退后!” 第19章 天神下凡之拯救队长 张文海在队伍后方且战且退,听到这声响亮的警告,同他从门口一直战斗到现在的战友松开扳机。 猛地取下背带,扔下步枪。 “我们他妈到底在保护什么东西!”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脸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混杂着汗水。 愤怒和失望同时到达顶点,眼前清空的一小片区域没了火力压制,很快有丧尸涌上来,亮出沾血的獠牙和利爪。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扭头朝张文海扯了一下嘴角:“放弃吧,我们连炮灰都算不上。” 身前一道寒芒放大,张文海咬着牙调转枪口,死死扣着扳机。 炙热的枪焰迸射而出,子弹的冲击力逼得丧尸后退,活下来的战友惨然一笑,弯下腰身。 “吼——” 腥臭味扑面而来,张文海回身用枪托撞开丧尸,努力调整枪口,准备开枪时身旁突然蹦出一连串的火光。 丧尸歪歪扭扭地后退几步,倒在血泊里。 张文海扭过头,看见战友抱着重新捡起的步枪,松了口气地朝他笑:“你……算了,既然这样,我就再——” 已经绝望的战友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容,然而张文海还没来得及触动,就见那副笑脸凝固。 三道泛着寒光的利刃从他噗嗤胸前穿出,然后抽出。 血液喷涌而出,战友的身躯重重地倒下,露出他身后满身枪眼、挣扎着爬起来的丧尸。 “嗬……嗬……” 丧尸宛如破布的身躯空一块少一块,本该已经死透,却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晃动着一下,猛地前扑。 张文海一脸愕然,心情剧烈波动的同时仍然迅速举枪,扣下扳机。 橙黄的子弹一颗颗钻进丧尸破烂的躯体,绞出一个个空洞,打断脖子。 腐烂的脑袋滚落进血泊,张文海后退两步,正想松一口气,眼前没了头的躯体却再次抬起了胳膊。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从脊椎攀爬而上,冷汗落下,张文海大脑空白,换弹夹的动作慢了几秒。 ——这是什么?为什么还能动? 他难以置信又头皮发麻,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的瞬间,想得居然是“乌云好多”。 好像要下雨了。 越过丧尸没有头的脖子,他看见天空大片大片的乌云,抬起胳膊,打算用血肉之躯阻挡一下利刃。 嘭—— 混乱又激烈的枪声中,一道手枪发出来的枪声清晰地传来。 张文海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放下胳膊,感觉到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脸上。 暗淡的天幕下,披着白大褂的青年举着只玩闹般的小手枪,踏着血泊走过来,抬脚踩上无头丧尸的胸口。 举起枪口。 “砰、砰、砰——” 彻底打烂丧尸的躯体,莫离退下弹壳,砸在地上传出一声闷响。 “投降等死不是你的风格。”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张文海,表情冷淡,薄唇轻启,命令道,“站起来,跟我走。” 张文海迅速地换好弹匣,跟上自己的队友,表面上没有表情,心情却万分复杂。 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他闻到冰凉的空气的味道,还有身前人白大褂上隐约传出的医用酒精的味道。 细细的雨线拉长落下,稀释了地面上的血液,大雨中,一点火光亮起。 随后是蔓延开的火海。 没有人注意到,火海中一具失去脑袋的破烂丧尸躯体坚强地挪动着,抓住自己的脑袋,爬出火海。 —— 薇拉松开手掌,扔下断气的男人。 刚刚在剧场里挑衅主人的家伙已经解决,她转身正欲回去保护莫离,脚步突然停顿,往身后望去。 歌剧院外的小巷子口站着个斗篷人,全身都裹在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只怪异的鹰钩鼻和胡须浓密的下巴。 “小姐,眼神不错。” 见薇拉望过来,他微微一笑,“如果你哪天想试试不一样的生活,可以到黑市1号店铺来找我。” 聚居地有很多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斗篷人遗憾地从一身职业装打扮的女人身上收回视线,毫不怀疑她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这种人完全没必要冒险和他们扯上关系。 但,事无绝对。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拉了拉斗篷的帽檐,顺水人情地扭过头,装作没看见她杀人一样地离开,完全不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薇拉盯着他背影好一阵,确认这家伙不是去报信,便没有追出去。 回头先处理了地上的尸体。 …… “37,来外城回收一下113。” 应主人的命令,薇拉换了副模样离开内城,在大雨中找到了一个不明蠕动生物。 破烂的身躯一手扯着脑袋,一手扒着地爬行。 37托起两截113远离人烟,抓来两只进化过的聪明丧尸送快递回基地。 刚忙完,又接到主人的命令。 “来取实验样本,S级异能者秦御的血液。” —— 大雨冲刷着破烂的棚屋,修复工作难以开展。 混乱之下,内城的守卫开枪,打死十几个外城的居民,也被外城居民打死了几个。 外城原本过千的人数在这场丧尸潮下已经十不存一,剩下不到一百个人,内城的执法队很快控制了这部分手持武器的不安定分子,以柔和的手段按下骚动,将他们安置在离内城城墙最近的几间旅馆内。 加强守卫力量、开展救援行动的同时,也为伤者提供了医疗资源和医生护士。 伤者全部安置在一间旅馆的大厅,莫离刚下战场又当上医生,扔下一脸复杂想说些什么的张文海离开。 等他到达大厅时,柳书艺已经治好了一半重伤的人。 少女脸色发白地半跪在软垫前,手心莹润的金光凝固到巨大的创口中,修复血肉和伤口。 治疗完腹部断了半截的女人,收获一个感激的眼神后,她勉强笑了笑,立刻救治下一个重伤伤者。 一个小男孩胸口伤口深可见骨, 柳书艺伸出手,掌心冒出金光的同时,眼前一黑,身形一晃。 金光消散,她鼻腔里流出温热的液体,用胳膊一擦再次抬手,突然被人按住肩膀。 “可以了,休息一会儿吧。” 第20章 别管别人,先救我 “不……我没事,我还可以……” 鼻血滴落在衣摆,柳书艺坚强地摇了摇头,抬起手掌,还没放出金光,后颈就猛地一痛,失去意识。 秦御收回左手,左右环顾一圈,看见张文海:“把她送到二楼。” 他垂在身旁的右手臂血肉外翻,露出森森的白骨,血液顺着手指滴落,砸在瓷白的地板上。 十来个濒死的患者还等着治疗,但没有任何人在心里责怪秦御。 在场的无论是伤者还是执法队成员,亦或是内城的医生,都见到了那场蒸发雨水的大火。 铺天盖地的火焰与雨水接触,发出滋滋的响声,烧出一片片的水雾。 大雨下,火势没有减弱,反而愈发热烈。 摇摇晃晃的火光照在每一个幸存者的脸上,感激已经不足以表达他们的心情,狂跳的心脏更是令他们深深地记住了这个身影。 大火烧尽黑压压的丧尸,火焰中央,被高温扭曲的黑影缓缓走出。 秦御终究不是神。 哪怕借着大火遮掩不断地使用异能,还是没能挡住直击心脏的一击,只堪堪偏过身体,被割开手臂。 鼻子一阵一阵地发热,鼻血涌出,他神经抽疼,走出大火时听到剧烈的欢呼声。 大雨中的幸存者疯魔一样地扔出所有能扔的东西,庆祝他活着从丧尸潮里走出,表情宛如狂热的信徒。 秦御抬起头,遥遥看见内城门口劳伦斯家族的管家表情凝重。 他们恐怕得重新认识这个异能者了。 这种级别的异能者只能为友,即便拉拢不到,也不能为敌。更何况现在想要暗杀他,几乎不可能。 经历过一场惨烈死战的所有幸存者都是他的保障,这群人持有武器、能力优秀的同时又绝对忠诚。 上不得台面的阴暗手段风险迅速拉高到红线,管家处理完现场的情况,立刻回去报告。 —— 大厅内。 重伤的患者由其他医生接手,莫离拿到医疗物资的同时,还领到一件崭新的白大褂。 他解开扣子,脱下肮脏的外套,换上新的,然后转移口袋里的东西,随手扔掉以前那件。 正向他走来的秦御看见那被主人弃之如敝履的外套,脚步微微一顿。 合着不是这件白大褂多特别,而是只要是件白大褂都行啊! 迎着众人或殷切或警惕的目光,秦御无动于衷地叫住莫离:“先给我包扎。” “柳书艺——” “我伤得不重,她救人重要。” 莫离听完,理解地点了下头,提着医药箱带着秦御走到大厅的会客处:“坐。” 秦御顺从地坐进单人沙发里,受伤的手臂垂在外面,他抬起头,看着莫离打开医药箱,戴上手套,取出缝针、镊子和无创缝线。 “不打麻药?” 看着直接走过来的人,秦御懒洋洋地伸展双腿,唇角微扬。 “没有条件。”莫离回答了他的问题,视线抬起,仔细查看从肩膀下方到小臂的惊人伤口。 血管神经肌腱甚至动脉都有断裂,缝合难度大又耗费精力。 换成一般人这个手基本上就废了,可惜异能者生命力强大,现在缝还来得及。 莫离一看那多到令人头疼的工作量,就有点绷不住脸上的冷漠面具。 许多细小的血管神经都应该在设备辅助下缝合,但受条件所限,莫离只能硬着头皮上。 清创消毒固定好止血绷带,缝合正式开始。 秦御本以为缝合最多一两个小时就能结束,但没想到会持续整整半天一夜。 他中途被人用物理方式打晕麻醉,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的凌晨,外面还在下雨,大厅里的重伤患者都经过了一轮柳书艺的治疗。 她这才有余力,撑着给秦御上了个麻醉,原地晕倒。 张文海扶着她回二楼休息,视线一直落在莫离身上,几次想张嘴搭话,还是没能开口。 进行了十三个小时缝合的青年额头上布满汗水,眼下青黑,有些干涩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专注而认真。 手臂仍然平稳,没有半分抖动。 秦御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张憔悴的漂亮脸庞近在咫尺,疲惫又专注。 心脏用力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缝合进行了多久,但从莫离的状态能明显地感知到对方已经濒临极限,全靠意志支撑。 不借助设备的情况下,对血肉里肉眼难以分辨的血管吻合缝合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 莫离用镊子拔出缝合针,放下镊子,紧绷的神经放松,手指脱力地颤抖起来。 拿不起绷带。 附近围观的几个医生满眼震撼,又是尊敬又是激动地接手剩下的工作。 “老师!您……您太强了!以前是在哪个医院工作啊,我肯定听过您的名字吧!” 一个年轻的医生眼神炙热地望过来。 他不相信这么牛逼的人在末世前没有一点名声,按水平来讲,这至少是三甲医院外科主任的水平。 往高了说在国际上应该都有一定的知名度。 可——这张脸他实在没有印象。 理论上这么高的水准加上这么一张脸,他见过一定不会忘,但脑袋里就是没有一点相关的信息。 莫离抿着干涩的嘴唇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旁边有一脸崇拜的医生适时地递上一杯温水,莫离接过水喝了一口,哑着嗓音道谢:“谢谢。” 透明水杯里的水面随着手指微微颤抖。 秦御本能地伸出手,抓住白大褂的下摆,吸引了莫离的视线:“……谢谢你。” 嗫嚅半晌,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有些涩意的感谢。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柳书艺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而莫离在看到她轻松治好那些人时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他前半生所为之奋斗的、引以为傲的技巧和能力,轻易地被异能所碾压。 他做得到的柳书艺都做得到,做不到的柳书艺还是能做得到。 莫离到底要以怎样的理由才能说服自己,别人一瞬间获得的能力就那么简单地打碎他的全部价值。 “不用客气。” 莫离嗓音嘶哑。 反正报酬昨天物理麻醉的时候已经收过了。 第21章 我收回之前的话 他握着温热的水杯,没懂秦御低着头在emo什么。 接近二十四小时没有休息,中间又有十三个小时的精神高度集中,莫离的思维几乎已经停止运转。 他从人手里扯出自己的衣摆,往楼上安排的休息室走去。 “我要睡一觉,别来打扰我。” 披着白大褂的背影高挑又冷淡,充满了禁欲感,尤其是搭在楼梯扶手上的手。 明晰的骨节泛着淡粉,手背血管明显,刚才操作器具缝合时被周围人扫过一遍又一遍。 这双手的稳定和精确给在场的医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太漂亮了。” 负责包扎的医生看着秦御手臂处缝合的成果,眼底浮现出一种惊叹的情绪,满是欣赏。 无菌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伤口,面对恢复能力强大的异能者,基本不需要用石膏固定,自己过两天就能长好。 “这个很厉害吗?” 秦御听见这声感叹,若有所思地问。 “何止是厉害。”包扎的医生啧啧摇头,“换成末世前,你要是没背景,一辈子都别想挂上他的号。” 收尾的工作很快完成,年轻的医生公式化地叮嘱了几句,便忙着去救治其他人。 临走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秦御的胳膊。 大厅内重伤的患者伤势都已经得到控制,柳书艺还在昏迷,其他伤者只能接受比较简陋的常规治疗。 秦御用完好的肩膀调整了一下右手的位置,脑海中盘算着自己面对常冰的胜算。 哪怕少了一只胳膊,他大概也能一个照面杀了对方吧。 —— 莫离一觉从早晨睡到了傍晚。 精神上的疲惫得到缓解,他撑着床铺坐起,刚抬起头,就见虚掩的房门从外推开。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张文海笑着拉出书桌边的椅子,自来熟地坐下,“我今天在大厅听了一天那群内城精英对你的赞叹……” “哦。” 面对这隐晦的彩虹屁,莫离掀了掀眼皮,下床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我感觉……有点饿。” 能量消耗太大,饶是尸体也得吃两口了。 “你醒来的事我已经告诉了他们,晚餐待会就能送上来。” 张文海调整姿势,面对卫生间的方向,对莫离这副冷漠的背影已经熟悉得不行,完全没感到尴尬,“我过来其实是想和你道个歉。” “怎么了?” 拧上水龙头,莫离抬起头,湿漉漉的脸庞倒映在镜子中,平静得仿佛假人。 “我想收回之前说的话……抱歉,你是位很优秀的同伴,并非我所认为的累赘。” 浑厚坚定的嗓音从背后响起,哪怕看不见,莫离都能想象到人脸上的诚恳和歉意。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能继续去寻找传说中的生命基地,一同踏上拯救世界的旅途吗?” 回过头,莫离看见年近四十的男人坚毅的脸庞沉重而诚恳,眼底带着不加掩饰的期盼。 他垂下眼睛,取出柜子里的毛巾擦干净手掌,随意地点了下头:“当然。”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张文海狠狠地松了口气,有些忐忑的心脏终于落回胸腔。 正巧送晚餐的医生过来,他轻松地和莫离挥手道别,走出面积还算宽敞的旅馆房间。 刚踏出房门,一道低哑带笑的嗓音就响了起来。 “我怎么不知道你要赶莫离走的事情?”秦御靠在房门外不远处的走廊尽头,深色的卫衣遮住右臂,表面染着点点深黑的血渍,他看着扭头过来的张文海,似笑非笑,“为什么自作主张?” 如果不是从医生口中知道莫离醒来的消息,过来查看情况,听到张文海说的话,他都不清楚队伍里居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对不起。”张文海直截了当地道歉,盯着秦御半晌,皱了下眉,“其实,我以为你先前会理解我的决定。” 他是在末世后才认识的秦御。 短短几个月的相处,已经足以他对一个年轻又没有什么城府的人有个大致的定义。 从这家伙满身血走进聚居地那一刻开始,张文海就知道这不是个善茬,而是个比自己要心狠几倍的冷血家伙。 秦御本该更难以忍受队伍里出现没用的人才对。 “我无法理解。”秦御左手插在卫衣兜里,单脚踩地,倚在墙上笑,“他是个很有价值的人。” 余光瞥见自己不自然垂在身侧的右手,秦御对这个定义毫无怀疑。 “但这种价值在末世里一文不值,尤其是在有柳书艺的情况下。”张文海沉着地开口,目光如炬,“秦御,你变了。” “……” 面对这充满压迫力的目光,秦御抿了下嘴唇,抬眼睨了回去,不紧不慢地问,“那你为什么反悔了?” 他没有回避,反而以一种更冷硬的态度将话头顶了回来。 张文海眯起眼睛,缓缓开口。 “因为相比于专业能力,他的性格一定能在末世生存下来。你明白的,不是所有人都有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活下去的勇气,而他不止有勇气,还有相当稳定的内核。” 说着,他想到自己面临死亡决定放弃的那一刻,莫离高高在上命令自己的模样。 “这样的队友……总会在你绝望的时候拉你一把的。” 张文海耸肩笑了笑。 —— 退队的问题已然解决。 莫离坐在书桌前剥着清蒸帝王蟹的蟹腿,精神沉入意识海,联系自己的小丧尸。 “113的情况怎么样?” 借助研究基地进行的实验品测试计划,他下命令让丧尸重点针对张文海的同时,给自己留足了救人的空间。 由37纠集起来的小型丧尸潮进攻欲望强烈,掩饰着113的存在,又对莫离的存在感到茫然。 以他们豆子大的脑仁显然理解不了这个半丧尸半活物的生物是什么。 但到底是有同类的气息,大部分丧尸都不会主动攻击莫离,因此给他留出了一条几乎没有风险的通道。 而依旧具有攻击力的113更是不会违抗它的主人。 “它在实战中的表现比我预想中还要突出……” 第22章 丧尸血清 “相当优秀的实验体……不过短时间内,37无法再离开基地,我将它泡在了修复溶液里,大概三天后才能恢复。” 披着白大褂的丧尸站在高三米的溶液维生装置前,浑浊的眼瞳带着人性化的若有所思,“相比之下,您送来的血液样本更令人意外,我从其中检测出了至少五种异能的波动,而且并非天然觉醒。” 它边汇报情况,边回到实验室里,取出之前检测的文件,一条条向莫离汇报。 每一种异能存在的时间都不同,强度各异,没有什么共通之处,秦御对其的掌握程度也不一样。 “最活跃的是自然系异能的波动,大概是……火焰,其次是空间。”小丧尸解读着纸质报告里复杂的数据,汇报完工作情况和对柳书艺秦御的样本进行点菜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我进阶了。” 它以一种十分平淡的口吻说道。 “哦,恭喜你,世界上第一只六阶丧尸。” 莫离以一种同样平淡的口吻回复道,“切点样本下来研究下你自己。” “好的。” 通话和用餐一同结束。 桌上丰盛的晚餐只少了两只蟹腿,还剩下完整的帝王蟹身和四条腿,以及一小碟鱼子酱。 想到小丧尸刚才点的菜,莫离按下耳麦,联系柳书艺。 “在忙吗?” 耳麦亮起微不可察的蓝色光点,寂静地闪烁着,没有收到回复。 大概是还在昏迷。 他转换频道,从张文海口中问出柳书艺所在的旅馆房间号,打算趁着人醒不过来取点样本。 然而刚推开房门,他就迎面撞上秦御。 身高超过接近一米九的男人肩膀宽阔,衣服上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宽松的卫衣领口垂下,露出一截锁骨。 “你的……小迷弟们送了些零食饮料过来,要尝尝吗?” 短暂的呼吸停滞后,秦御抬起左手手腕,向人展示手里提着的塑料袋。 透明印花的塑料袋里装满了花花绿绿的膨化食物,搁在末世前不算什么,但在末世后都是难以再生产的稀有玩意。 除了膨化食品,里面还有非常实用的巧克力,以及一瓶标签金黄的香槟酒。 怎么看都价值不菲。 “不用了,谢谢。” 莫离从那堆垃圾食品上移开视线,礼貌地颔首,“至于酒,我劝你也少喝,容易手抖。” 操控异能是个精细活,能不碰酒精最好别碰。 叮嘱完,他绕开秦御顺着走廊往前走,停在柳书艺的房门前,压下门把手往内推。 没能打开。 门从里面锁死,莫离遗憾地收回手,没注意到身后人狐疑的表情。 这是在……干什么? 进异性的房间好歹敲个门吧,还是说,他就是为了看到某些场面才故意这么做的? 秦御看着一脸平淡的青年走下楼梯,进入大厅,莫名有一种重新认识了莫离的感觉。 这家伙的人品原来这么次的吗? 要不……他今天晚上休息不锁门了? —— 莫离图谋柳书艺的同时,研究基地也在派出三阶丧尸纠集丧尸潮,攻击其他聚居地。 重点针对治疗系的异能者进行抓捕,带回来研究实验。 这种数量稀少的异能者跟大熊猫一样,基地里一直抓不到样本,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如今113的实战检测出人意料,对于治疗系异能的需求上调,抓捕力度随之增大。 付出大量代价的情况下,基地在一周后终于收获了两只被严密保护或者说圈养的治疗系异能者。 消息汇报到莫离耳中,他进行确认后,对行动的小丧尸做出了随心的夸奖。 “做得不错。” “嗯。” 站在笼子前的丧尸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欣赏着笼内一男一女因为惊恐收缩的瞳孔,平静应声。 随后通讯结束,他心情颇好地丢下两个实验品,回到基地的最深层。 厚重的合金门自动向两边滑开,一只高五米的圆柱形溶液罐中,漂浮着一个肤色苍白的青年。 双目紧闭,口鼻和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软管。 粘稠的绿色溶液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小丧尸围着溶液罐走了一圈,确认主人的本体没有问题,开开心心地离开最深层。 —— “拍卖会延期到了这周末。” 张文海和队友们同步着消息,表情凝重,“劳伦斯家族的A级异能者常冰死在了警卫森严的内城,引起了骚乱和恐慌,安昌聚居地的水恐怕比我们想象中更深……针对丧尸的武器我们可以和劳伦斯家族交易,没必要淌这趟浑水。” “我们要尽早离开,依我看,还是不要留在等待拍卖会了,风险太高。” 救世小队的武器都是末世前的款式,比起对付丧尸,还是在对付人类上更有优势。 丧尸的抗击打能力和生命力极其夸张,对于普通人而言的致命伤,对于它们根本算不上什么。 然而与人类的弱点类似,丧尸依旧需要心脏和大脑,破坏这两处地方就能杀死它们。 ——这是正常的情况。 张文海说话的时候,想到先前遇到的无头丧尸,眉头紧皱。 不得不说,他想要离开这里的原因,一部分也和这种新型的丧尸脱不了关系。 人类在觉醒异能的同时,丧尸也在觉醒,并且同样是朝着五花八门的方向,诡异至极。 再这样下去,张文海不确定生命基地里所谓的“救世办法”是否还有效。 “不行,拍卖会上有交易不到的东西。” 秦御第一个开口拒绝了离开的提议,直勾勾地对上张文海的视线,不落下风,“针对丧尸病毒的血清……我们队里有普通人,一定要拿到。” “丧尸血清?!” 张文海不满的眼神变得愕然,不敢置信地追问,“你确定吗?” “不然呢?” 秦御低笑一声,散漫的表情多出几分认真,“难道我会跟你开玩笑吗?” 抑制丧尸病毒发作的血清,是安昌聚居地秘密进行的一个实验项目,成品稀少又昂贵。 这次拍卖会里总共有三支。 第23章 斗篷人 末世开始到现在,死于病毒感染的人已经直逼九位数。 与异能者不同,普通人一旦被丧尸抓伤或是咬到,哪怕只有一丁点见血的伤口,都必然会变成丧尸,整个过程不可逆转。 然而丧尸血清可以抑制这个过程。 换句话讲,这对莫离来说很重要,重要到几乎相当于三颗复活药丸。 从常冰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又经过验证后,秦御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弄到这种血清。 只要莫离不会变成丧尸,受再重的伤,但凡有一口气柳书艺都能救回来,而要是没有血清,柳书艺也无法阻止病毒扩散的过程。 “我支持秦御的意见。” 无声的对峙中,柳书艺举起胳膊,语气坚定地说,“我们不能抛弃任何一个同伴。” 对上少女眼里分毫不退缩的认真,张文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算是败给了这俩人。 “好吧。” 其实得知丧尸血清的存在后,他也更倾向于留下来。 张文海一旦认可了同伴,就一定会为其考虑,哪怕为此承担一定的风险也在所不辞。 这种和同伴共同进退的观念早早刻入了他的本能之中,永远不会改变。 整场关于留下还是离开的讨论会中,作为“普通人”的莫离都没能插上一句嘴。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给了这群人自己没有异能的错觉,而且退一步讲,他一只尸也不会感染第二次病毒。 但考虑到在这里拖时间,能减缓救世小队前进的速度,给自己拖出更多毁灭时间的时间,莫离便没有澄清这个美妙的误会。 讨论结束时,他眸色认真地扫过其他三人: “谢谢你们。” ——准备为我买一些我完全用不上,但是可以送回基地做研究到时候针对你们的有趣样本。 “别这么客气。” 秦御扯了下嘴角,像只懒散的猫一样眯起狭长的眼眸,“不像你。”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得出的结论,但它显然是错误的。”莫离缓缓移动视线,落在他脸上,平静地说,“你懂个屁。” “现在就像了。” 秦御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不仅没生气,反而闷笑了一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这种看不起人的恶劣样子比较像他认识的莫离。 —— 拍卖会开始的前三天。 莫离接到劳伦斯管家的邀请,前往内城为痊愈的劳伦斯小姐做身体检查。 守在小别墅门前的管家见他出现在道路尽头,脸上提前挂上礼貌的微笑,上前迎接。 刚走两步,他看见莫离身后出现一道难以忽视的人影,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变得有些勉强: “莫先生,秦先生,欢迎你们……” 秦御站在莫离侧后方,饶有兴趣地欣赏管家僵硬的笑容,和明显不欢迎他又不能赶他走的样子。 “几天不见,管家先生怎么不继续拉拢我了,我明明都快心动了。” 他双手放在卫衣的口袋里,眉眼含笑,额前绯红的发丝滑过锋利的剑眉,张扬又热烈。 管家嘴角抽搐,笑得越发勉强。 心动? 我对你做了这么久的工作,你每一次都是犹豫又心动地拒绝我,我还能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吗! 在劳伦斯先生的授意下,他没少给秦御信息、资源、晶核,为其提供种种便利的同时,还画了一张又大又圆的饼。 秦御从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渐渐表现出难以察觉的犹豫,管家以为那是成功的曙光,结果曙光一亮又一亮,就是不成功。 这么亮了几次,他就意识到这家伙只是在装模作样,根本没打算加入劳伦斯家族。 相比之下,以前付出一点小代价就上钩的常冰,实在是太天真单纯。 可惜是个废物。 管家想到常冰的死,连一秒的遗憾都没有,只觉得这种蠢货觉醒纯粹是浪费罢了。 想着,他不再搭理秦御,扭头恭恭敬敬地请莫离上楼。 二楼原本属于劳伦斯小姐的房间开着窗,明媚的阳光照亮屋内粉嫩的家具,刚一开门,穿着蓬松公主裙的小姑娘就哒哒哒跑到门口。 扬起漂亮的脑袋。 “莫先生!” 清脆的嗓音仿佛砸落在地的珍珠,劳伦斯小姐的金发映着阳光,蓝眸澄澈见底。 脸上原本腐烂的血肉已经恢复原样,白嫩如初,但可惜的是,她的一只眼睛还是彻底废掉,无法治疗。 原本空洞的眼眶中填上了人造的树脂眼珠,细看有些怪异,但整体上依旧很和谐。 “劳伦斯小姐。”莫离轻轻颔首,面对小姑娘的热情仍然一脸冷漠,“我今天来是为你做一些检查,确认你的恢复情况。” “嗯嗯!” 检查在屋内进行,管家和临时保镖秦御在门外待命。 “劳伦斯先生最近在忙什么?” 秦御闲聊般地开口打听。 两鬓霜白的管家皮笑肉不笑:“先生的行程不方便透露给外人。” “我听说他今天要来看自己的女儿。” “你从哪里听说——” 管家话音未落,别墅内新安排的女仆便从门口走进来,汇报了刚刚收到的消息。 “劳伦斯先生半个小时后到,我们要提前做些准备吗?” “……嗯。” 管家忍着身旁青年一脸“看我说是吧”的表情,表情严肃地点头吩咐。 他给秦御做得工作实在太多,小别墅这边的女仆都当自己人看,汇报情况从来不避讳。 这次下不为例,等下次,他会说服先生放弃拉拢的想法,重新对女仆们进行思想工作。 —— “恢复得很不错,没有任何后遗症。” 做完一系列检查,莫离认真地说道。 劳伦斯小姐乖乖地坐在云朵样的沙发里,像个精致的洋娃娃,眨着蓝色的眼眸。 “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的声响,她看向门口,脆生生地说了一句“请进”。 父亲的身影走入门内,紧跟着是一个黑色的斗篷人。 小姑娘扑进劳伦斯先生张开的怀抱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身后的斗篷人:“叔叔。” 她礼貌地和人打招呼。 莫离微妙地眯起桃花眼,面对着这明显充满了不详的神秘斗篷人,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第24章 邪恶の组织 ? 幕后黑手? 一个照面的功夫,莫离脑海中便浮现出相应的想法,认真观察起这个人的行动。 斗篷人只是静静地跟在劳伦斯先生的身后,像是个称职的保镖或影子,不吭声也不动弹,更没有接触劳伦斯小姐。 一身打扮就差把反派的身份亮明,莫离实在很难不怀疑他的身份。 正经人谁穿成这样? “莫先生。”管家隐晦地看了一眼父女二人,向莫离做出一个委婉的眼神,“检查结束了,请先跟我过来吧。” 莫离理解地悄然离开,把空间留给了父女二人。 斗篷人有眼色地停在门口,充当着守门人的角色,宽大帽檐下只露出一只布满胡须的下巴。 等医生和那位散漫的青年离开,他嘴唇微动,发出宛如枯树一般嘶哑的嗓音: “是他治好了你的女儿吗?” 劳伦斯揉着小姑娘细软的金发,背对着人摇了摇头:“不是。” “无论如何,我们都需要一个新的交易保障……” 斗篷人受阻的视线盯着医生身旁青年的背影,没有在意劳伦斯有些僵硬的反应,眯起眼自顾自地说道,“说起来,你之前的秘书到哪里去了?” “薇拉?我不知道。” 劳伦斯心情复杂地拧眉,眉宇间有些烦躁,“我只有一个直系血亲,而且我们合作了这么久,为什么非得——” 衣摆被扯动,劳伦斯低下头,看见怀里的小姑娘扯着他的衬衣下摆,蓝色的眼眸仿佛一汪湖水。 平静而漂亮。 “爸爸,我可以。”她仰头望着自己父亲,认真地说,“我愿意承担您犯的错,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思索着说,“书艺姐姐会治好我的,莫先生也会。” —— “我感觉那个斗篷人很不好。” 走出别墅,秦御一扫漫不经心的模样,声音凝重地开口,“有种很麻烦的气息……” “没想到我们的看法也有一致的时候。” 莫离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余光瞥见小别墅前的喷泉,干净清澈的水流砸入水池,晃动的水面底部铺着圆润的鹅卵石。 还用贝壳摆着今天的日期和天气。 斗篷人到底是炮灰小反派,还是有点牌面的小反派呢? 莫离思考了两秒,果断地阖上眼睛,打开任务简介,扫过简陋的主线前剧情。 反派……组织…… 没有看到姓名的带恶人组织,与救世小队发生了小小的冲突。 什么时候?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冲突?不知道。 跟谁?也不知道。 莫离没有异样地睁开眼睛,望向铺着平整石砖的地面,思考人生,决定让换上新身份的37离自己近一点。 小丧尸不擅长扮演人类,频繁与人接触一定会暴露。 它大部分时间都扮成孤家寡人,只有小部分需要的时候才会替代“薇拉”这样的身份。 至于它替代过的人……无一例外的,都不会再存在任何痕迹。 —— “你听说常冰的事了吗?” “那个冰系异能者?啊,我知道,死得很诡异对吗……” 内外城的交界处有一家橡木酒馆。 装修简洁,氛围浓郁,经常有亡命徒之流来这里喝酒,打听情报或是找点活干。 酒馆吧台的老板兼调酒师充当着中介的身份,为上不得台面的悬赏找人做,还贩卖情报。 尤其是黑市相关的。 今晚有一场规模不小的拍卖会,酒馆从中午开始就满员,到了下午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来杯啤酒!” 醉醺醺的老头趴在吧台上,朝老板神志不清地吼着。 他转身接了杯啤酒,短短几秒的时间,回过头时眼前突然多了道人影。 拥挤的酒馆里突兀地多出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年轻的男人套着米白的卫衣,露在外面的一截下巴肤色冷白。 “带路。” 散漫又清晰的嗓音传入耳中,老板狐疑地打量他,眉头拧起,总觉得有点眼熟。 “你是——” “张文海让我来找你的。” 原来是客户。 老板恍然地点头,递出手里的啤酒,从酒馆里找了个服务生顶上自己的位置。 “跟我来吧。” 他从生冷不忌的人堆里挤出酒馆,衣服凌乱,有些狼狈,理完衣服扭头一看,秦御还是刚才那副衣着整齐的模样。 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待在原本的位置上。 心情稍稍凝重,老板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好,面带笑容地带领客户走进附近的小巷,拐入建筑杂乱的街区。 “这是内城?” 秦御看见街道两旁的流浪汉,意外地抬了抬下巴。 “是的。”老板耸肩,“哪里都有蟑螂生存的地方,没什么奇怪的。” 内城不完全是大人物的后花园,也有一些原住民或是因为各种原因出现在这里的人。 “从进来开始都可以算是黑市的地盘,拍卖会在前面的疗养院举行,入场需要缴纳1枚紫晶核。” 老板简单介绍了一番这里的情况。 进来的路线不算复杂,秦御猜测“向导”的价值不是带路,而是提供安全保障。 短短两条街区的路程,他收获了至少二十道以上的恶意视线,有敌意的、警惕的,也有贪婪的。 大概是看在他身旁向导的份上,那群人安安分分地待在屋子和街边,没有动手。 “……基本的情况就是这样。对了,免费送你条友情提示,你最好不要打扮得太显眼,不然容易被人盯上。” 老板完成自己的任务,告辞离开。 将地址通过耳麦传递给同伴,秦御站在疗养院大门外不远处的位置,摩挲着口袋里的晶核。 十五分钟后。 一公里外传来交火的轰鸣声,短短两分钟又重回寂静。 莫离退下弹壳,取下弹匣,往里面补充好子弹,重新扣上。 硝烟味弥漫,他的身前,张文海利落地给冲锋枪换上新的弹夹,表情平静,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柳书艺披着宽大的斗篷,鼻翼翕动,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她有些不适应,但还是紧绷着肌肉和同伴们绕开地上的尸体,前往疗养院门口。 第25章 杀了喂狗 “妈的……那个男的真带劲啊。” 街区里穿着背心的壮汉走到一堆交火的地方,吸了口烟,踢了踢地上死透的尸体。 他用力吸了一口,扔掉烟头,辛辣的烟雾滚入肺里,壮汉蹲下来,翻找摩挲起尸体上的东西。 附近见怪不怪的居民见交火结束,三三两两地聚集过来摸尸,边摸边感慨。 “可不是说嘛,我本来以为他手里那小水管就是个装饰品,没想到枪法那么好,快赶上狙击手点名了。” 脸上带疤的老头啧啧称奇,手上动作迅速利落。 “看打扮像是个医生,内城人吗?” “有点像,但又不太像,要是有机会玩玩就好了……”壮汉摸出一颗棱角分明的紫色晶体,心底一喜,舔了下嘴唇,“今天运气真不错。” 老头看见那枚紫晶核,眼底闪过一瞬的贪婪,很快又消散,恰柠檬似地酸酸地说:“真是走了狗屎运。” 淡淡的羡慕嫉妒浮于心底,他扔下空荡荡的口袋,站起,看见一双裹在平整长裤里的腿。 ——外来的内城人。 老头眼睛眯起,正想着怎么忽悠这家伙,突然见他抬起脚,踹向壮汉。 看似毫无力度的一脚踢来,壮汉一愣,嘴角随即浮上一抹冷笑,狞笑着探手,准备抓住这家伙的脚踝拉倒他。 体型差距加上下盘不稳,他拉倒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后,想怎么教训怎么教训。 然而—— “咔嚓” 干净的帆布鞋挨上胸膛的瞬间,一股大力袭来,胸骨应声而断。 清脆的骨骼碎裂声响起,壮汉身体狠狠地撞向不远处的墙壁,发出一声巨响。 胸膛塌陷,两条胳膊脱力地垂落。 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当下发生了什么,就浑浑噩噩地看见那双腿走过来,抬脚踩上他的脖颈。 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 壮汉的脑袋歪向一旁,街道口的人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神谨慎地避开那个小子。 37无动于衷地穿过人群让开的空道,一路走到疗养院门口,扔出刚刚捡到的紫晶核。 进入拍卖场。 —— 大厅里气氛热烈,拍卖台上灯光明亮,一位红裙拍卖师的出场更是像点燃炸弹的火苗。 欢呼声与口哨声几乎掀翻屋顶,37走到靠后的一排,停在莫离身后的位置。 一个眼神就让原本座位上的人“自愿”让出位置。 他施施然地坐下,望着身前的椅背,执行保镖任务的同时,心想莫离来这种地方到底是要做什么。 没记错的话,主人大部分晶核都在基地里用作实验品消耗,现在是个穷b来着吧? 37没法做出复杂的思考,他静静地坐在原地,听见台上漂亮的拍卖师嗓音甜美地宣布拍卖开始。 虚浮的脚步声响起,他抬起头,看见两道披着斗篷的身影走来,坐在自己身侧不远处的空位。 拍卖场里掩饰自己身份的人太多,穿斗篷没什么奇怪。 37收回视线。 与此同时,他左前方戴着卫衣帽子的男人微微扭了下脖子,用余光瞥了下后排的斗篷人。 “他们的气息不太对。”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莫离略作思考,回答:“小心一点。” 在他说话之前,秦御就先一步警惕起来,侦查异能牢牢锁定在后排两个散发着诡异气息的人身上。 这两个人给他的感觉,很像劳伦斯身旁的斗篷人。 奇怪、不协调、不详…… 这种玄之又玄的感觉他已经不是第二次感受,在此之前,他感受过很多次,毫无例外的,带给他这样感觉的人都有着极其诡异的异能。 并且无法进行掠夺。 由于斗篷人的出现,整场拍卖会秦御都十分专注,然而那两人却一直没有异动。 一直到压台的拍品出现。 “相信大家都很期待,我们最终的拍品到底是什么,或许也有客人提前了解过……没错,本次拍卖会压轴拍品,是由内城研究院研发出的丧尸病毒血清!” 黑色的绒布掀开,三瓶莹白的血清平放在不到半米的小型制冷柜里,寒气缭绕。 现场一片哗然,众人脸上写满了惊疑和不敢置信,但无论是真是假,都有人抱着必须拿到的决心。 黑市拍卖会的加价规则十分宽松,第一个客人开出1个紫晶核的价格后,秦御举起竞拍的号码牌。 “100紫晶核。” 漫不经心的嗓音传遍陡然寂静的大厅,上百道视线齐刷刷地望过来。 不是所有坐在这里的客人都明白一百个二阶丧尸意味着什么,但他们都听说过劳伦斯家族的天价悬赏。 同样是100枚紫晶核。 后排正欲举牌的斗篷人动作一顿,暗骂一声:“怎么有这种疯子?!那三瓶血清明明不到30枚紫晶核就能买下,100枚!靠!” 30枚已经是溢价后的结果,他们为了稳稳拿下,把店铺里的资金几乎全带了出来。 总共83枚紫晶核,还没参与叫价,就直接宣告淘汰。 “急什么。” 另一个斗篷人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随意地说道,“他能买下,并不意味着他能守住。” “那可是100个二阶丧尸……”同伴嗤之以鼻,“你觉得普通人能对付得来?” “多看看报纸有时候很有用。”被鄙视的斗篷人轻松地耸了耸肩,丝毫不见生气,“他是柳小姐的同伴,100个紫晶核都是劳伦斯家族付给他们的悬赏金,并不代表战力……不过,这个人的确没那么好对付。” 哪怕没有杀死100个二阶丧尸的战绩,秦御一己之力抵抗小半个丧尸潮的事情,也同样恐怖。 考虑到内城报纸的水分,斗篷人不认为是他一人解决了丧尸潮的问题,但也不敢小觑。 “提前准备吧。” 他语气严肃地说道,“他再强也对付不了六个异能者……我们必须拿到丧尸血清,不计代价。” “那他身边的人呢?” 同伴目光隐晦地看向披着斗篷的小巧身影,和白大褂的医生。 “柳书艺还有点价值……至于其他两个,杀了喂狗。” 第26章 花样异能展示 这是他们在安昌聚居地的全部核心力量。 秦御即便再强,不过也就是个最高三阶的火系异能,分身乏术。 拍卖会结束。 拥挤的人流往门口移动,秦御单手抱着小冰柜,按下耳麦。 “有人盯上我了,分开行动。” 他随手把小冰柜塞给身后的莫离,出了拍卖场后避开人流不断地左拐右拐,最后钻进一条漆黑的小巷。 不到十米的巷子尽头是一堵黑色的墙。 提前锁定的两道气息正在飞速接近,贴近巷口,除此以外,他身后还有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你怎么跟过来了?不是说了分开行动。” 秦御脚尖半转,脑袋向后看去,披着白大褂的青年抱着只小冰箱,表情冷淡,眉眼染着寒霜一般。 听见他问话,莫离扯了下唇角,嗓音冷冽:“他们是冲着血清来着,你想让我死吗?” 冰柜交到他怀里的瞬间,一道带着杀意的视线就锁定了过来。 莫离皱着眉瞥向人群,维持着人形的37难以出手,杀伤力有限,没办法,他只能先离开拍卖场的区域。 恰好秦御的目的和他一样,都是找没人的地方。 两个人对视几秒,突然听到巷口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秦御耸了下肩,低笑:“你会给我保密的对吧?” 什么意思? 莫离拧了下眉,还未开口询问,便看见空中裂开了一道深渊般的缝隙。 深不见底的黑色竖缝里能量不安地颤动,秦御当着他的面伸进右手,从里面取出一枚魔方。 ——空间系异能。 第二种异能。 这种打破常规的能力任何时候都足以引起轩然大波,莫离尽管清楚,还是被对方毫不掩饰的模样惊了一下。 这就不演了? 莫离愣怔着,脑内思维高速运转,想象着自己应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这种场面。 秦御没管他怎么想,向右一步扔出魔方。 呼啸的风声尖啸着从耳边飞过,在空中划出深色的轨迹,到达巷口的瞬间膨胀展开,形成牢笼般的屏障。 噗嗤一声。 一片墨绿色的黏液喷上来,顺着透明的屏障滑落,滋滋作响。 巷口的斗篷人望着被“空气”阻挡的攻击,瞳孔骤缩,一旁的队友皱起眉,半敞的斗篷中伸出一只化作螳螂刀的手臂。 “那个医生的异能?” “不知道……” 在他们的情报中,莫离只是个毫无威胁的普通人,相比之下,其他三个都很麻烦。 一个范围系的顶级攻击异能,一个体质系的前特种兵,还有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治疗系异能。 打又打不过杀又杀不死。 现在交战还没开始,他们先见到了情报中不存在的异能。 斗篷人抬起螳螂刀猛地劈砍而下,被一股大力弹出,后退两步,脸色变得难看。 “藏得可真够深的……”他轻嗤一声,走到巷子口,隔着屏障遥遥望向尽头的两人。 螳螂刀反射着刺眼的亮光,秦御看着现身的斗篷人,没有动手。 “果然……这种屏障是双向的。” 不然大火早就烧了起来,根本不用等他们两个出现。 秦御眯起眼,视线锁定屏障内的两道人影,察觉到活跃的能量波动。 精神中模糊的感知告诉他不远处还有两个人在赶过来,能量波动接近三阶,必须速战速决。 四个人形成包围的情况下,他没办法保证莫离的安全。 “我知道你很震惊,但现在情况特殊,我待会再和你解释。” 他低声解释了一句,棱角分明的面孔上已经看不到往日的散漫,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平静。 嗓音沉稳。 “……” 莫离没有回答,或者说来不及回答。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秦御就迅速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屏障前现身的人影。 快到肉眼无法捕捉的人影摸上屏障,透明的空气荡开一层层涟漪,他轻易地走入其中,点燃火苗。 两个斗篷人迅速退开。 避开火焰,高腐蚀性的墨绿黏液与锃亮的刀刃一同逼近,秦御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迎着斗篷下那双露出残忍笑意的眼神,缓缓扯了下唇角。 “噌——” 一点寒芒于空中展开,光滑的护盾挡住黏液与刀刃,从中间断裂碎开。 爆开的寒气使得螳螂刀打了个冷颤,他踉跄两下稳住身形,心中的不敢置信和惊恐猛然放大。 第三种异能! 他看着碎裂的冰块聚集,凝成冰锥,锋利的尖头宛如子弹一样飞射而来。 而眼前随意扯着卫衣帽檐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庞大的冲击力从后背传来,他的胸膛直直地撞上冰锥,噗嗤一声,血液喷涌而出,身体缓缓倒下。 刀刃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剧烈的疼痛消磨着他的意志和生命,临死之前,他只看见同伴被人掐着脖子拎起,嘴角溢出墨绿的黏液。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被举到半空的人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肤色泛绿的清秀脸庞,女人表情狰狞,脸色发紫。 她双手死死地扣着喉咙处的手掌,宛如钳子一样的力道纹丝不动,迅速剥夺着她的生命。 “你们才更像怪物吧?” 秦御视线冰冷地扫过她泛绿的诡异皮肤,手掌用力。 扔下手里软绵绵的尸体,他回头补刀,确认两个人都死亡后在斗篷里一阵摸索,找出一个装晶核的布袋和纸条。 ——【今晚八点橡木酒馆隔壁诊所】 诊所…… 秦御收起纸条,视线掠过手臂变成螳螂刀的男人。 掀开的斗篷下,男人肩膀处连接着昆虫肢体般的“手臂”,连接处肌肉萎缩,看起来分外奇怪和诡异。 透明的屏障自动消散,魔方掉落在地。 “看起来像人工缝合。” 没有起伏的冷冽嗓音响起,秦御定了定神,捡起魔方塞回空间,站直身体,看向尸体旁蹲下的莫离。 “这里不安全,我们先走。” 他顺势捡起地上的小冰柜,塞进空间,不由分说地拉起还在观察的莫离转移位置。 精神探测中的两道身影愈来愈近。 第27章 嘀,复活卡 耳畔冷风呼啸。 秦御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短距离快速移动,拽着莫离迅速转移进一座有掩体的废弃工厂。 蹲在角落里生锈的钢筋堆后。 精神探测到的能量不断地靠近、靠近,工厂内一片寂静,只有尘埃静静地漂浮。 秦御精神高度集中,根据感应到的位置,探出半边脑袋死死盯着正前方的入口,屏息凝神。 身旁近在咫尺的呼吸轻柔地落在脸庞。 他脖颈一痒,猛地扭过头,看见一张毫无瑕疵的苍白脸庞在眼前放大,眼睫很长,细密而卷翘。 投下的阴影落在眼底。 “你……” 秦御发出一声微颤的气音,然后就见莫离越过他往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听见他的声音,莫离收回视线,抬起眼皮,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没……” 秦御沉默两秒,摇了摇头,重新望向门口的方向,仍然没看见半点人影。 精神中感知到的两个人还在靠近,但速度不知道为什么慢了下来,还要好一阵才能靠过来。 这是跟丢了?还是在提前布局? 秦御思索着往后收回视线,余光瞥见莫离半跪在地上,背靠着他面对墙壁,露出一截后颈。 苍白的皮肤引人注目的白,白大褂衣领微微翘起,露出一小截可供窥探的弧度。 秦御脑海中蓦然闪过那道从后颈延伸到尾椎的疤痕,下意识凑过去查看,歪着脑袋往衣领里瞧。 细腻的皮肤近在咫尺,他稍稍靠前,定睛看去。 最上端缝合的痕迹隐约可见,秦御本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没想到莫离突然动了。 身体后靠,脑袋半转。 冰凉而光滑的脸颊重重地擦过他的嘴唇,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精消毒水味道,秦御脑袋嗡的一声。 亲……亲到了。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他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脸颊迅速地染上绯红,蔓延到耳垂。 羞耻和尴尬交织,秦御本能地偏过头,避开与人的视线交接,然后不由自主地用手背抹了下嘴。 凸起的指骨碾过唇瓣,他呼吸落在自己手背上,鼻尖发痒。 “外面打起来了。” 略有几分凝重的声音响起,秦御耳朵发热地转回视线,犹犹豫豫地看见莫离正盯着门口的方向。 眼神很是专注。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秦御微微吐出一口气,庆幸莫离完全没意识到刚刚的事情。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你待在这里。” 他语气认真地叮嘱完,从空间裂缝里摸出一把冲锋枪,扔给莫离,“保护好自己。” 秦御说完,身影飞快地消失在门口。 莫离颠了颠手里的冲锋枪,垂下视线,幽暗的眼底情绪翻涌,与阴影交融在一起。 刚刚对着墙的时候,他抽了个奖,获得了一张复活卡。 第一个任务奖励的抽奖机会他一直没用,直到刚刚收到37和两个斗篷人对上的消息。 “两个能量强度三阶的人类。 “我可能会死。莫离,快走。” 37并非擅长战斗的类型,它的能力是拟态,化形成人类后的战斗力会大大削减。 而在内城中变成丧尸一定难逃一死。 两个同阶的异能者哪怕在外面碰上,它赢的把握都不是很大,更何况现在还在人类的地盘。 37只能提前通知主人离开。 “秦御已经过去了。”莫离平静地说,“跟他联手,他不能死。” “是。” 37利落地回复。 他冷静地扯下沾染毒素、还在不断扩散往全身的左臂,灰色的视线中出现亮起一簇火苗。 遮天蔽日的灰黑色毒雾笼罩了半条街,分不清多少道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折磨着人的神经,37拖着伤残的身体后退,四周全是浓雾。 脚踝缠上冰凉的触感,他低下头,看见密密麻麻的毒蛇在地上爬行蠕动。 火焰追着蛇尾蔓延过来,噼里啪啦地烧灼着空气中的毒雾,正在放毒的斗篷人后颈一凉,迅速扭头。 尖锐的冰刃划开脖颈侧面,血液渗出,紧跟着右侧的浓雾扭曲,一拳轰来。 下巴长着胡茬的斗篷人堪堪躲过这一拳,浑浊的眼神一凝,紧盯着从浓雾里走出的年轻男人。 无形的风场吹散身旁的浓雾和细小的毒蛇,染着血的深色卫衣宽松而休闲。 秦御闲庭信步般地走进浓雾,额前红发晃动,身影迅速地消失,带起浓雾的流动。 “铿——” 冰刃与金属枪管撞出金戈交鸣的声响,老人身体后退,从斗篷下掏出一把冲锋枪。 接连不断的子弹被风场弹开,只有一两发钻入秦御的身体,绞出一大片血色。 激烈的枪声中,他没有任何躲避,直直地冲上来。 枪口火光闪烁,火苗隐秘地钻入枪口,膨胀。 “嘭!” 冲锋枪在空中爆开,老人感觉不对,提前扔掉枪还是没能躲避爆炸的余波,被炸得耳朵嗡鸣,右耳流血。 大脑空白一瞬,回过神时,他眼前只剩下放大的寒芒。 —— 密密麻麻的毒蛇缠上37的身体,注入毒素。 他摇摇晃晃地倒在手掌干枯的斗篷人身前,失去意识的刹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过来。 “快走……” 他仅存的意识疯狂地拨动精神线,然而斗篷人已经看见莫离,扭头背对着37,冷笑着挥出手掌。 一个普通人? “小子来送死啊?我成全你!” 他嗤笑一声,毒蛇宛如利箭一般飞射而出。 莫离看着那斗篷人完全背对着37,默念着使用道具。 【嘀!复活卡】 【可复活本阵营Npc单位x1】 【已生效】 细长的毒蛇飞到莫离身前,嘶嘶的吐出鲜红的信子,竖瞳冰冷而嗜血。 他平静地在斗篷人玩味的视线下后退半步,掀起眼皮,盯着飞到面前的毒蛇,目不转睛。 “噗嗤——” 眼见毒蛇就要咬上那医生苍白的脸蛋,斗篷人突然胸口一痛。 扑通、扑通。 跳动的心脏被人攥在手中,捏紧。 37抽出右手,甩下手上的血液,身前的斗篷人重重地摔在地上,生息全无。 飞到莫离身前的毒蛇迅速地干瘪失去生机,从空中掉落,轻飘飘地摔在地上。 第28章 我会结束这个末世的,莫离 “我和小柳干掉了两个,你们怎么样?需要支援吗?” 耳麦里响起张文海沉稳有力的声音。 秦御靠在脏兮兮的墙面上,咬着卫衣下摆,额头汗水细密,只象征性地发出一声“呜”,抬眼扫向莫离。 正在处理他腰上枪伤的青年按下耳麦回复。 “不用,我们到橡木酒馆外汇合。” “好,万事小心。” 擦着腰侧而过的枪伤经过简单的消毒和处理,缠上纱布。 一圈圈的纱布绕过后腰,莫离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处理伤口,一眼不看对方匀称的腹肌。 “腿上这个待会汇合了让柳书艺处理。” 秦御松开牙齿,理了理卫衣的衣摆,低头看见自己大腿上贯穿的枪伤。 被风场斜着弹入的子弹没能贯穿大腿,还嵌在肉里,伤口血肉模糊,疼痛难忍。 “……我背你。” 莫离沉默了好一阵,终于从嘴里憋出来一句人话。 智力有限的37不方便和人长时间接触,刚刚已经一脸“我最屌”的不屑样离开战场,躲到秦御的侦查范围外。 远远地跟着。 “虽然想说不用……但,拜托了。” 秦御扯起唇角慵懒地笑,“我不太希望自己的异能被其他人知道,只能麻烦你了。” 借助异能他的确可以自己前往汇合点,但是会被人看到。 刚才毒雾很浓,他没有看到那个鼻孔朝天的小屁孩是怎么杀的人,对方也不会知道他动用了什么手段。 看在他替自己杀了一个的份上,秦御几番斟酌还是放走了对方。 当然,也有他状态很差,不是很适合出手而莫离又实在离那家伙太近的缘故。 他毫不怀疑自己一旦动手,对方一定会抓住莫离当肉盾。 想着想着,身材瘦削的青年已经背对着他半蹲下来,秦御单脚支撑着自己趴在人背上,双手环上莫离的脖子。 透着酒精味道的衣领擦过鼻尖,莫离稳稳地背着人站起来,往前走去。 “你好重。” 他冷不丁地开口。 “嗯。”秦御下巴抵在人后颈,双手在人锁骨前交握,想了想,说,“这样很不安全,下次要躲好。” “少管我。” “……” 愣怔一瞬,秦御哑然失笑,不知道死寂了多少年的心底突然久违地泛起一点细小的波澜。 他想现实中怎么真的会有这种死傲娇,担心自己到连安全都不顾,嘴却还是这么硬。 但——这种事情还是不要再发生比较好。 相比于看到莫离不顾安全做点什么,他果然还是更希望能和对方一起去寻找所谓的生命基地,走完这段旅程。 对于秦御而言,拯救世界曾经只是他的副业,他选择这段旅程主要是为了寻找自己的父亲。 而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拯救世界也很有意思。 这个世界毁灭与否不再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他的人生除了仇恨还有其他的东西,让他想要活着看到新世界。 和他觉得不应该被末世淹没的人一起。 “如果有一天末世结束了,你还会当医生吗?” 秦御问他。 “……” 莫离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莫离想还是不想,不知道莫离是不是觉得这个末世根本不会结束,也不知道莫离是不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但他还是很坚定地承诺: “我会结束这个末世的,莫离。” 莫离:“……” 我要把你丢在地上。 你个白眼狼,自己爬回去得了。 —— 橡木酒馆。 附近的旅馆内,柳书艺帮秦御治疗完大腿的伤口,脸色苍白,头冒虚汗。 她刚刚和张文海配合杀了两个异能者,能量已经濒临枯竭,治疗完秦御后神经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莫离放下黄铜的子弹,擦干净手上的血液。 治疗前,他先取了个子弹。 有柳书艺在这里,不存在什么大出血要死人的问题,莫离抄着刀子就把子弹取了出来。 秦御疼得龇牙咧嘴,咬紧牙关,修长的脖颈上渗出一层薄汗。 治好大腿,柳书艺又强撑着替他治好腰上的伤口,昏迷前摇摇晃晃地踉跄,后腰撞向桌角。 秦御眼疾手快地扯住她的手腕,体型娇小的少女闷哼一声晕倒在他怀里,脸颊泛红,额头冒汗。 “发烧了?” 莫离瞥了一眼,问。 “应该是晋级的前兆……”秦御用手背摸了一下柳书艺的额头,松了口气。 “二阶……” 莫离低下头,目光平静又直白地盯着倒在人怀里的少女,想着该怎么从她身上再抽一管血。 113晋级的光明未来就在眼前。 秦御扶着少女肩膀的手被烫到似的缩回,轻咳一声:“队长,我一个病号,麻烦你扶她进屋吧。” “我来吧。” 莫离撑着扶手起身,从人怀里扶起柳书艺,感受到压在手心的重量很轻。 柔顺的黑发铺上小臂,他把人扶进套房里的卧室,放上床,张文海有些担心地跟进来。 “她没事吧?” “反正没发烧。” 莫离暂停掏针管的动作,回答。 大概是晋级没错。 参考他自己的晋级过程,应该不存在什么风险,只要安安静静地等到醒来就好。 “嗯……”张文海点了点头,问,“你们遇到的情况麻烦吗?” “我不太确定,这个你得问秦御。” 莫离摇了摇头。 整场战斗涉及的异能太多,他编假话容易和秦御冲突,干脆把这烂摊子丢给对方。 “你没受伤吧?” 张文海也没怀疑,眼神关切地问道。 “没有。” “……你不会藏着不说吧?” “不会。” “那就好。” —— 傍晚七点。 秦御和张文海聊完纸条上的线索,后者陷入沉思。 “小柳还没醒来,我们两个得有一个守着她……你和莫离去,还是我和莫离去?” “莫离一定要去吗?” 秦御抬起眼睫。 “嗯,能两个人一起行动最好。”张文海点头,“他虽然不是异能者,但在枪械方面很有天赋,你不用太操心。” 他们队伍不养闲人。 以前柳书艺刚觉醒想帮忙的时候,秦御都直接指挥着对方上,丝毫不担心她的死活。 第29章 S级异能:掠夺 这会儿换成莫离,他又突然有点不放心。 秦御眉头用力地拧起,沉默地思索了好半天,最终还是在张文海平静的眼神下点了点头。 “嗯,我和莫离去。” 队长说得对。 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两个人更灵活,也方便传递消息。 尽管是队里唯一的普通人,莫离也不是个只能活在保护下的医疗人员,可以战斗也可以保护好自己。 如果不能,那就死。 末世里危机太多,他不可能永远把莫离放在安全的位置,与其保护,不如让对方自己面对风险。 在这种环境下磨练自身。 张文海沉吟两秒,叮嘱道:“注意安全,要是事不可为,尽快撤回来。” 秦御倚在单人沙发里,姿态慵懒,随意地点了下头。 这副模样总让人觉得不太安心,但考虑到他从来没有犯过混,张文海很快压下心底的担忧,问起斗篷人的事情。 “这种组织……” 他表情沉凝,声音染上些许的沉重,“我好像有点印象。” 大概五年前,他还在队里的时候,跟战友去过一次混乱的三不管地带,找到了国内某生物研究所爆炸案的关键人物。 破门而入前,里面的人吞枪自尽,宽大斗篷下的身体十分扭曲。 这事后来归入了保密档案,具体的情况张文海并不清楚,但隐约感觉这事和今天的有所关联。 秦御真真假假地解释完白天发生的事,把这条消息同步给了莫离。 “……既然末世前就存在,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的能力并不是异能?” 他单手撑着木质的书桌,身体斜斜地倚在亮起的台灯旁,脑海中闪过手臂被螳螂刀替代的异能者。 “有可能,但目前还没办法证实。” 莫离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用手背支着下巴,思考,“可惜没能回收那四具尸体,不然还能研究一下。” 只有这样才能证明猜测是否正确。 他的手上没有实验体,37忙于保护他的安全,也没有时间捡尸,后面再去找的时候已经没了踪迹。 不过从经验和直觉判断,莫离更倾向于生物改造。 而非异能。 “其实我有办法证实。” 身旁安静几秒,响起了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秦御狭长的眼眸微眯,在台灯光的映照下,面容显得有几分邪异。 冷峻的五官半明半暗,他右手虚按在桌面,空中噌地窜起一缕火苗。 柔和的自然火光扫开台灯的灯光,紧随其后的,是一枚迅速凝结成型的菱形冰晶体。 光滑的表面映照着晃动的橘黄火光,莫离眼底倒映出一簇小小的火苗,摇摇晃晃,他伸出手,握住冰晶体。 刺骨的冰冷。 “你应该大概猜得到,这和常冰有些关系……我的异能并不是火焰,而是掠夺。” 秦御看着那枚小小的冰晶体躺在人苍白的手心,缓慢地融化,随意地耸了耸肩,“可以从杀死的人身上夺取对方的异能,没有限制,唯一无法掠夺的就是那些斗篷人,所以我怀疑他们具有的根本不是异能。” “人体改造吗……” 莫离摸了摸手心的冰凉的水渍,“那诊所里八成会有些相关的线索。” 如果真是这样,他就知道他们非要丧尸血清不可的理由了。 只有异能者才有抑制病毒扩散的抗体,而单纯的生物改造,受伤后一样会变成丧尸,约等于死。 不过相比于斗篷人的组织,秦御这个可以兼容多种异能的能力显然更加神奇。 更具有研究价值。 莫离偏过头,借着台灯昏黄暧昧的灯光望向充满吸引力的研究体,无波无澜的眼底闪过一抹狂热。 幽深的视线隐藏在阴影之中,秦御只感受到与往日别无二致的注视感。 完全意识到不到自己已经将异能透露给了最危险的对象。 —— 晚上八点。 诊所斜前方的小巷。 昏暗的巷子里连月光都照不进来,地上堆满垃圾和破烂的衣物,老鼠蟑螂到处乱窜。 腐烂的食物散发出令人反胃的气味,爬满霉菌,秦御站在狭窄的巷子中央,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肉腐烂的味道。 他和莫离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小时,换下白大褂的青年眉头一直没松开过,对这肮脏的环境充满了抵触。 但一句也没抱怨过。 路上偶尔有会佣兵和各色的人路过。 为了避免别人起疑心和进入小巷,秦御总是在适当的时间靠近莫离,做出一副暴躁的表情不耐烦地瞪人。 大多数人见俩男的贴一块,都本能地敬而远之,可也有生冷不忌的醉鬼给秦御留下了一个“嘿嘿”的打趣声。 “哥们玩得真开啊!” 秦御捻着眼前人松开一颗扣子的衬衫衣领,偏头望向醉鬼,眼神玩味: “怎么,你想让我也玩玩你?” 醉鬼浑身一抖,酒瞬间醒了大半,低骂了句脏话连忙跑开。 “没看到有什么可疑的人过来,那个纸条大概不是别人给他们,而是他们要送出去的。” 八点过一刻。 莫离冷淡地扣上衣领的纽扣,苍白的指腹捻平领口,恢复了一派严谨禁欲的模样。 “嗯哼。” 秦御附和地应道。 他视线懒散又没有焦点地从上往下,扫过莫离的全身。 少了件白大褂的青年气质和往日几乎没什么变化,深黑的衬衫套在他身上,依然显得板正和严肃。 下摆整整齐齐地塞入平整的裤腰。 如果非要说秦御跟他走进这个巷子的时候,第一感觉是什么,他不会说这里很脏,而是会想,这地方确实很适合偷情。 相当刺激。 —— 诊所门从外推开。 外表沧桑的中年大叔瞅了一眼门口的客人,收回视线,有气无力地说:“看病1个紫晶核起步,不包售后不卖药,不能接受向后转——” 咔哒。 保险推开的轻响从脑后响起,大叔身体一僵,感觉后脑抵上了某种冷硬的东西。 是枪口。 他缓缓举起双手,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看向脚边,望见身旁多了一条拉长的影子。 冷汗立刻从太阳穴滑落,他一动不动地看着身材欣长的青年走进诊所,平静地关门,上锁。 第30章 改造人 诊所内的空间不超过三十平,没有掩体,一览无余。 秦御只感知到一个生命体的存在,干脆利落地劫持了正待准备手术的大叔医生,绑上麻绳。 “你有三分钟的时间交代你知道的事情。”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里握着把从人身上搜出来的轻薄手术刀,蹲下来往人眼睛跟前比划。 医生惊恐地瞳孔骤缩,想逃,后背却贴着墙壁,根本没有避开的空间。 “我……我什么都说,你想知道什么……” 橡木酒馆附近有许多亡命徒。 医生不觉得眼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只是嘴上威胁,不敢动手,他见过太多佣兵的眼神,熟悉见过血的人和没见过的区别。 而尽管见过如此多的亡命徒,他也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冷漠的视线。 没有嗜血、没有残忍、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有的只是仿佛人类看一只蚂蚁般的漠然。 一种对生命的藐视。 诊所内翻箱倒柜的响声接连不断地响起,他不敢看另一个人,战战兢兢地等着秦御问话。 “你在等谁?” 秦御气定神闲地问。 医生眼神晃动,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不知道是该顾眼前的命还是未来的命。 但凡坦白客户的身份,他一定会完蛋,但不坦白,现在就会完蛋。 至于说谎—— “啊!!” 锋利的刀刃扎进手背,医生惨叫出声,尖锐的疼痛瞬间令他认清眼前的现实。 后半截的惨叫被人用手堵死,秦御抽出手术刀,见人表情扭曲地颤抖出汗,冷冷地命令道: “闭嘴。” 医生痛苦地点头,等人移开手掌,立马迫不及待地出声:“劳伦斯!大卫·劳伦斯!” ——劳伦斯家族的现任家主。 “继续说。” “我……负责给他做手术,使得他拥有异能,获得力量,其他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医生……” “有意思,你怎么让他拥有异能?” 秦御眉眼微微弯起,眼底透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医生瑟缩着后退,不仅没感到放松,反而觉得眼前的人变得更可怕。 恐惧和强烈的求生念头下,他倒豆子一样地交代了自己知道的事情。 ——生物改造可以使人具有类似于异能的神奇能力。 人与其他生物的基因结合,每个人适合的方向不同,要么自己接受配型实验,要么用血亲代替实验。 “我只知道他们骗劳伦斯用女儿做了配型,具体交易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的总部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一直生活在安昌,这里的据点在黑市一号店铺,手术的资料都是那些改造人带给我的……我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一句假话都没有,求、求你放过我,我还有一个女儿,我——” 嘴巴再次被人捂上。 下巴疼得发酸,冰凉的手术刀刃抵上颈动脉外的柔软皮肤,他颤抖着摇头,用眼神求饶。 可对方眼里没有过哪怕半点的动摇。 绝望的情绪充斥着大脑,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和那些人接触,卷入这样的事情里。 但很显然,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 秦御抹了把脸颊上温热的血液,走到莫离身边:“找到线索了吗?” “嗯……找到一些资料。” 莫离敷衍地颔首。 面积不大的诊所里柜子全部打开,他从抽屉里找到一叠手术相关的资料,还有一支深紫色的试管。 里面装着的大概是给劳伦斯配置的生物基因。 根据资料里的说法,注射这种基因后,人的身体会发生一些肉眼可见的变化,有时会和原本的器官冲突。 比如生出一些新的孱弱“手臂”,需要去掉原本的器官手动更换。 几十张的资料拿在手里有些分量,从头到尾莫离没看到一个合法的手术流程,全篇充斥着“违法”跟“违反伦理”。 手术死亡率更是高达30%。 但即便如此,这么多的资料仍然足以看出,这种改造手术经过了大量的实验和研究。 绝不是末世后这七八个月能做出的成果。 莫离收起厚厚的一沓资料,昧下深紫色的生物基因药剂,没有告诉秦御。 然后听人老老实实地交代全部问到的信息。 得知据点的位置后,他回程的路上第一时间告诉37,派小丧尸过去查看情况。 37收到消息,摸了下脑袋。 好熟悉的地方。 它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听过,但不重要,它第一时间按照命令前往斗篷人组织的据点,冲开木门。 店铺内一片寂静,只有一些商品零零散散的摆在货架上,早已人去楼空。 37汇报了消息,按照主人的说法搜查了一番店内,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物品。 小丧尸终究不是人类,看不懂文字又不懂人类的行为逻辑,最后只从前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枚遗落的紫晶核。 回去继续当快递员投送基因药剂。 —— 秦御找到所谓一号店铺的时候,一眼便注意到被暴力破开的店门。 他皱着眉走进毫无生命气息的店内,没有发现半点战斗的痕迹。 什么鬼? 明明门是从外破开的,店内却只有有序撤离的痕迹,他来来回回搜查了一圈,看见一只掉在地上的抽屉。 ……偷窃? 秦御满脑子疑惑地从一台老式收音机下取出一本书,走出店外,回到旅馆。 —— “这是什么邪教的宣传册吗?” 莫离翻了翻手边的书,不耐烦地丢到一边。 通篇的洗脑跟什么建立乌托邦的美好未来,地球需要我们拯救,他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意义。 “毕竟是改造人的组织……” 秦御捡起书,从中间取出一张便签纸,上面有一串手写的数字——“100.7”。 “这是什么?” 莫离扫了一眼数字,问。 “可能是电台的频段。” 秦御回答。 末世后传递信息的方式一天比一天简陋,广播废弃后,官方还利用收音机播放了一段时间聚集地的信息。 所以旅馆中也放置着一台收音机。 调整好频道,一阵滋滋声后,收音机里传出一道清晰沉稳的男声: 第31章 偷偷抽血 “……欢迎收听100.7频道,这里是‘乐园’,新世界的乌托邦。 “…… “……以上是我们对世界的美好展望,如果您希望为改变世界出一份力,正巧与我们理念相同,欢迎前来江新聚居地中央大街100号……” 收音机里的内容开始循环重播。 秦御按掉声音,停顿两秒,说:“我要去江新。” “我猜没有人会把自己的老巢向外播放,除非这是个陷阱,或者只是个普通的据点……” 莫离回忆了一下先前看过的地图。 从这里前往生命基地的路途与江新城相隔甚远,如果绕路,他们原定年底到达基地的计划可能会延迟一两个月。 现在已经是八月中旬。 天气本该渐渐回暖,外面的体感温度却一直在零上零下附近徘徊,连莫离一只尸都能感到温度有些低。 “我不同意。” 莫离表情平静,“太耽误时间了。” “拯救世界这种事情我一点都没兴趣。”秦御唇角微扬,眼底一片冷然,“相比之下,我更在意秦云海到底躲在了哪个老鼠洞里。” 乐园的据点相当分散。 要不是情况所限,他当时一定会留一个活口往死里拷问——不过没关系,现在再去抓也来得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不久前才说过你一定会结束这个末世。” 莫离若有所思地抬起细密的眼睫,眼眸澄澈见底,硬生生看得秦御心底生出些许心虚。 ……他的确说过这种话。 不过那只是一时的冲动而已,代表不了任何东西。 秦御对收回自己承诺这种事没什么心理压力,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双平静的眼眸时他偏偏就说不出来反悔的话。 他本想说还是毁灭世界更有意思一点。 可只要看见莫离平静地坐在那里,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与他们踏上这段注定波折、充满风险的道路,他就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 他不该去轻贱别人的梦想,即便他一直觉得梦想这种东西毫无价值可言。 漫长的沉默中,房间内的气氛变得粘稠而凝滞,秦御偏过头,避开对方的视线,嗓音淡淡: “……无所谓,我一个人一样可以去。” “杀了柳书艺再去吗?”莫离问。 “……” “治疗异能的重要性显而易见。”莫离不顾对方的沉默,仿佛冷眼旁观的看客一样平静地分析,“江新离这里并不远,但一个人前往的风险很高,你不想送死就必须杀了柳书艺。” 短暂的沉默后,秦御没忍住闷笑了两声,轻轻摇了摇头: “我还没那么冷血,连自己的同伴都要杀。” “那你想过杀了她吗?” 听到这个问题,秦御迟疑一瞬,还是点了下头,收敛脸上的笑容,眼底透出几分认真: “我想过,而且不止一次。但我永远不会去做。” 他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可依然有着作为人最基本的底线,不会连拼尽全力帮助自己的同伴也无差别地击杀。 当然,S级的治疗异能真的非常、非常吸引人。 有很多个瞬间,他都想将其据为己有,随后很快在良心和柳书艺天真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你想去送死的话,请便。” 莫离小幅度地颔首,抬起胳膊做出一个赶人的动作。 没有治疗异能一个人出发,跟送死基本上没有差别。 他想以男主正常的智商,从仇恨中抽离后,就会明白自己的想法多么不切实际。 如果明白不了非要去送—— 莫离只能摇小丧尸们护着一点了。 —— 秦御到最后还是没有给出一个准话。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望着遍布污痕的天花板,在离开和留下两个想法中反复思考。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 还是明天再想吧。 刚做好睡觉的打算,寂静的夜晚中就响起一阵吱呀的声响。 虚掩的房门从外推开,秦御肌肉微微紧绷,无声地放大感知,锁定从门口轻声走来的身影。 心脏用力地一跳。 耳畔响起略快的心跳声,秦御思维有些滞涩,意识到来的人是莫离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来做什么? 不是,他这次到家的人品怎么男女不忌? 秦御思维和心跳都有些凌乱,呼吸在控制下依旧平稳,眼睛闭着,装出一副自己在睡觉的样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好奇莫离大半夜过来是要做什么。 感知中,床边的人影静静地盯了他一分钟出头,在秦御怀疑他僵住的时候,突然有了动作。 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响起。 身旁的人弯下腰,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脖颈,靠得很近。 冰凉的手指滑过一小截锁骨,勾住卫衣的衣领往肩膀处拉扯,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意识到他在扒自己衣服,秦御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等回神的时候,他宽松的衣领已经滑到右手的大臂,肩膀与寒冷的空气亲密接触。 ……? 凌乱此刻已经不足以表达秦御的心情。 他甚至不知道此刻是该拉上衣服起身给莫离一拳,狠狠地辱骂对方的变态行径;还是为了避免尴尬装作熟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理论上他尊重任何一种性取向,可是…… 秦御内心惆怅又担忧,闭着眼睛无声地祈祷莫离到这就行了,别再做一些让大家都尴尬的事情。 这样他就当做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突然,肩膀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细细的针头精准而迅速地刺入皮肤,抽出小半管血液,很快拔出止血。 收好针管,莫离动作小心地替人整理好衣服,冰凉的指腹时不时轻轻擦过秦御平直的锁骨和肩颈。 仿佛轻柔的羽毛若有似无地撩过,又痒又奇怪。 秦御感知着床边的人影走出房间,拉上房门,心情像是坐了一趟过山车一样上上下下。 最后满心疲惫。 ……抽血是什么很为难的请求吗?为什么非要半夜偷偷来抽? 他明明都觉得这肯定是性骚扰没跑,也做好了装死不知道并且偷偷原谅莫离的准备,为什么是抽血? 第32章 莫教授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爬起来拉住莫离。 ‘我不接受事情是这个发展方向!你现在必须做点什么,不然我心理建设白做了——’ 秦御脑海内想法纷杂,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 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精神放松下来的刹那,他一片凌乱的意识中突兀地闪出一幅陌生的画面。 暗淡的宽敞空间中填满黑暗,只有中间亮着一束柔和的光束,打亮幽绿的、类似于营养罐的透明装置。 诡异的绿光照亮罐底附近银色的地板,除此以外,再也看不见其他。 秦御精神沉入其中的刹那,瞳孔的焦点瞬间锁定在正前方——密闭的高大罐子里泡着一个纤细苍白的人类,不着寸缕。 密密麻麻的管线插入敞开的空荡胸腔,一端连接着体外循环的设备,没有心脏。 细软的干枯黑发在溶液中微微晃动,秦御踩着平滑的地面,脚步沉重地走到营养罐前,伸出右手。 掌心贴上冰凉的玻璃罐身,细小的气泡咕噜咕噜地上浮,飘到人影头顶上方,露出脸庞。 ——那是张和莫离七分相似的脸。 更苍白、更虚弱,也更悲惨,仿佛一只被捕虫网扣住的蝴蝶,然后压碎翅膀,装进塑料瓶里。 生命危在旦夕。 —— 岛鹤市。 国内最大、最安全的聚居地中有一条不夜街。 破破烂烂的霓虹灯管拼凑成新的招牌,滋滋作响,随时可能熄灭。 人声鼎沸的赌场后门,两个保安收拾完还不上钱的赌客,点上一根烟,刚想聊两句,就看见位身材高挑的白领走过来,雷厉风行。 “叶先生在办公室吗?” 她抱着一叠文件袋,表情冷冽地开口。 “大概?也可能泡在实验室里,您要进去看看吗?” 秘书点了下头,目不斜视地走进赌场后门,通过工作人员通道一路走到贵宾区。 铺着手工羊毛地毯的大厅挂着水晶吊顶灯,空荡而安静,只有复古的沙发上躺着个黑眼圈严重的青年。 “叶先生,安昌出了点问题。” 秘书走过去,轻声开口。 “……什么事?” 叶念摩挲着戴上一旁的黑框眼镜,萎靡不振地扶着脑袋坐起,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脑后。 防静电的白色实验服敞开,露出内里的薄毛衣。 秘书拆开手里的文件袋,将资料递给老板,一板一眼地汇报自己知道的消息。 “……黑鹰死亡,劳伦斯小姐体内的毒素暴动,命不久矣,和劳伦斯家族的交易恐怕很难继续。” 岛鹤市有着国内最大的5A级自然景区,人口面积稀疏,植被丰富。 末世后由于人少丧尸少,几乎没有受到破坏,丰富的资源养活了一批又一批的幸存者。 于是慢慢地,聚居开始热闹起来。 人数一旦变多就需要制定秩序,而制定秩序需要力量、需要武器。 如今最大的武器供应商出了岔子,叶念勉强打起精神,翻看资料。 “咦?” 翻到第三张,他停下动作,抽出这份资料拿到眼前,眯起眼睛仔细查看上面附带的半身照片。 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的青年身材欣长,五官精细,气质冷淡。 照片旁的信息里写着“疑似控制系异能者”。 “这是安昌据点撤离的情报人员通过灰林鸮送回的资料,他本人在回程的途中失去了联系,恐怕已经遇难。” “派人过去,我需要这个人的情报。” 叶念指腹点了点照片中的青年,涣散的眼神找到焦点,表情若有所思,“整容了吗……” 他低喃了一声。 秘书没有多问,领命鞠躬离开,留下叶念一个人呆在宽旷的贵宾室大厅里。 除了实验以外对什么事情都打不起精神的叶念靠着沙发背,仔细观察半晌,心底有了个大致的结论。 ——这个人绝对是莫离。 不只是相似的容貌,更重要的气质和眼神。 这世界上大多人都是庸才,少有能入叶念眼的人,而莫离正好是其中之一。 他不知道莫离为什么会整容,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上,但久违地见到熟悉的人,叶念的心情难得有几分愉悦。 粗糙的指腹滑过照片,他饶有兴趣地想——好久不见,莫教授。 希望你还和以前一样,从事着不被世俗认可的伟大研究。 “……算了,不用调查了。”叶念松开手,漫不经心地吩咐,“秦云,把他请过来,记住,是‘请’。” “是。”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看不见第二道人影,然而空荡的墙角处,却传出了机械般的嗓音。 一小片阴影拉长成人影,僵硬而滞涩地抚胸鞠躬,随后再次遁入阴影,消失不见。 —— “下一站是岛鹤市。” 张文海指着桌面上摊开的大地图,从市区指向附近的森林,“生命基地在人迹罕至的丛林内,岛鹤是我们休整的最后一个聚居地,不出意外,我们年底就能找到基地所在的位置,结束这个末世。” 简而有力的说明过后,他视线扫过一圈,小队里没有任何人反对和提问。 “……到达岛鹤的路程充满危险,不知道需要多久,我们明天就出发,做好准备。” 岛鹤距离安昌五百公里左右,换成以前,高铁两三个小时就能到,但以现在的路况,需要的时间会无限拉长。 中间随时可能需要和其他小型聚居地打交道。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早上八点集合出发。” 小队内部会议结束,队员各自回房。 莫离注视着柳书艺走进房间,听见锁门的声音,遗憾地收回视线。 今天又偷不到113的光明未来了。 两道关门声一前一后响起。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莫离右手按在光滑的门把手上,突然想起刚刚的会议中秦御一言不发的模样。 换了套干净卫衣的青年消极地窝在椅子里,戴着帽子,对会议内容充耳不闻。 莫离不知道他是已经打定主意要一个人离开,还是默认了张文海的提议。 “你要走吗?” 进门前,他沉吟了一下,偏头望向秦御。 第33章 小白菜绝赞成长中 左右已经取到一管血,秦御想走也可以。 男主这种生物只要活着和提供研究用的样本就可以,人在哪里并不重要,反正到时候他还是会与队伍会合。 报完仇总得展望一下未来的美好生活。 莫离不确定他和柳书艺的感情进展到了哪一步,不过大概还谈不上“感情”,只能说有些基本的交情。 至少秦御没打算杀了她当肥料。 “不了。” 懒洋洋的嗓音钻进耳朵,秦御不紧不慢地拉开房门,走进屋内。 咔哒。 一声关门的轻响。 莫离没听到从里反锁的声音,估计这门还是和昨晚一样好开——正巧他手里现在还有一支未拆封的针管。 是再抽一管秦御的,还是留着抽柳书艺的呢? 他陷入了些许纠结。 走进房间,脑海中精神线缓缓振动,小丧尸适时地对这段时间的研究成果做出了汇报。 “首先是前段时间抓到的两名治疗系异能者,他们的等阶分别是1阶和2阶,前者偏向细胞修复,后者偏向净化。实验成果均弱于113号,并且相差很多。 “然后,我进化后相比于之前提升的主要是大脑和思维能力,身体强度小幅度提升。 “……至于您送来的基因药剂,经过检测和人体实验,大致可以确定是一种海洋生物基因,注射给适配的人类可以使其可以释放一种神经毒素,无法致死,强度一般。” 莫离一条条地听完汇报,写下简单的笔记,询问: “秦御的血液呢?” 精神感知中,小丧尸人性化地沉默了一阵,然后一板一眼地回复: “很麻烦。他的血液经过处理后注入晶核,晶核会直接碎裂,无法承受。我用了三阶的晶核尝试,最终也只得到了一个很凌乱的效果……” 小丧尸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邪门的异能者血液样品。 按照样品袋上所写的注释,他已经提前确定这种掠夺异能的大致性质,可开始实验后依然事故频发。 低阶的晶核无法承受能量,三阶晶核放回丧尸大脑后引起混乱。 原本已经有些思维能力的三阶丧尸胡乱地制造出火场和冰雹,疯狂吼叫,失去理智,然后在隔离的实验室中自己烧死了自己。 之后的几次实验结果也相差无几。 没有丧尸能继承到掠夺异能,唯三的实验体只能释放出秦御拥有的异能,并且付出失智的代价。 连狩猎人类的本能都丧失掉,行为失序、混乱。 哪怕没有自己把自己玩死,十二个小时内也会由于能量的冲突倒下,失去生命。 “要么有更多、更多的样品研究,要么暂停相关的实验。” 小丧尸边说边走入地下的实验室,通过厚重的合金大门,检查前两天给主人上的体外循环装置,“相比之下,113号更值得投入。” 比起麻烦又耗费丧尸的掠夺异能,目前还是柳书艺更具有性价比。 当初一阶的时候,她的血液便能制造出断头不死的113,进阶后更是令尸充满期待。 断断续续地汇报完工作和自己的想法,小丧尸站在幽绿的溶液罐前,抬头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庞,语调平静地询问: “您什么时候回来?” 它已经快半年的时间没有见到莫离了。 从前主人偶尔也会出门寻找有趣的实验体和收集情报,但都会在几天之内回家,像这次这样一离开就半年还是第一次。 从本能到基因写满了“忠诚”的小丧尸不免有些焦躁不安。 “年底之前。” 莫离给出了一个清晰的答复。 不出意外的话,救世小队十月份就能到达岛鹤市。 经历一路的艰难险阻,柳书艺的等阶会升到四阶,成为一棵成熟的小白菜,可以被绑回基地精心培养。 这段时间里,他只需要收集秦御的血液和组织样本,让小丧尸造出几个能活下来的丧尸单位就可以。 精神线的另一端沉寂了一小会儿,传来有气无力的回复: “好的。 “对了……113已经恢复,前两天已经前往安昌,负责远程保护您的安全。” —— 泡在营养液里的113满血复活。 它前往安昌做保镖的路上,恰好遇见了一只全身长满黑色羽毛的人类,正在望着天空。 味道不是很好吃。 113咂摸了一下嘴巴,拎着少了只手臂的昏迷人类找到丧尸快递员,派他们发往基地。 与它同阶的丧尸漫无目的地在太阳下游荡,懒得搭理同类,结果被揍了一顿。 最后半拉脑袋耷拉在外面,跛着一只脚乖乖扛上货物。 基地中。 小丧尸刚结束和莫离的通话不久,就收到了一具崭新的快递。 因为疼痛而昏迷的男人悠悠醒转,视野中出现了一片雪白的天花板,和一只圆润的顶灯。 ——明显是人类世界。 他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脑袋转动,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背影。 “谢谢你救了我,没吓到你吧,我的异能呈现方式比较特别,希望你——” 皮肤青黑的医生扭过脑袋,腐烂的眼窝里镶嵌着两颗浑浊突出的眼珠,牙齿异常尖利。 男人瞬间感觉有什么东西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冷汗冒出,瞳孔收缩,比起一个丧尸为什么在这里,更令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只丧尸明显在模仿人类,在做研究。 浑浊的瞳孔似乎散发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冷光,他难以置信,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以往人类面对丧尸最大的优势并非异能,也不是武器,而是智慧。 那如果丧尸也拥有智慧…… 他不得不去思考,人类面对一群拥有大脑的野兽,是否仍然占据优势,能够重新掌控世界。 此刻,眼前的丧尸第一次带给他一种人类有可能灭亡的感觉。 而接下来不久,他在临死前得知了一个更令他难以置信和恐惧的秘密—— 丧尸病毒并非某种外来的病毒,或是自然发生的变异。 他被绑在手术台上,呼气多进气少地看见那个丧尸拿着他全身的检测报告,低喃了一句“主人”。 第34章 天才 “主人”。 这个称呼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凿入他的脑海,他瞬间想起曾经听叶先生说过的话: 丧尸病毒是一种非常完美的编码。 是造物主的艺术。 “……比起人类,丧尸更适合地球的环境,并且几乎不会对环境造成污染和伤害,相比之下,人类才是更应该被消灭的物种。” 叶念站在隔离室外,看着他进行基因匹配检测时的痛苦和哀嚎,视若无物,自顾自地思索,“生物改造还是太粗糙了……” “圣主”说过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然而此刻,临近死亡的当下,他脑海中的恐惧突然消散,连带着对叶念打从心底的崇敬和尊敬也渐渐消失。 什么救世的圣主……不过就是个疯癫的生物学家而已。 猎隼绝望而轻松地想,这根本不是什么造物主的完美作品,而是一个人类研究出来的成果。 ——丧尸病毒是人造物。 他眼前拥有智慧的丧尸,根本不是什么人类的天敌,而是受控于某个人的武器。 如果那个人制造出丧尸病毒的目的是为了毁灭人类,那么他一定能够成功。 猎隼毫不怀疑,那人是个反人类疯子的同时,更是个天才。 —— “基地收到一例生物基因改造成功的实验体,经过检测,这种改造充满了缺陷,不仅会改变人体的结构,也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耗……” 通俗来讲,就是减寿,而且减得非常多。 莫离听完临时多出的实验成果,又收到113已经到达安昌附近的消息。 和一阶就会说话的研究小丧尸不同,113的提升主要在身体方面,智力这一块暂时还是个智障。 搞不好到了三阶还是个只会歪比巴卜的笨蛋。 但没脑子对丧尸的影响不是很大,113只要能听懂指令,对于莫离而言就够用了。 漫长的汇报占据了他大半个夜晚。 莫离几乎没怎么休息,时间就来到早上八点,他盘点了一番兜里的物品,踩着点推开房门。 “出发的时间得推迟。” 张文海听到开门的动静,走过来表情凝重地和莫离解释,眉头拧起,“劳伦斯小姐的病情复发,现在很危险,管家早上找过来,希望小柳能去帮忙,报酬想要什么都可以……” “你要了什么?” 莫离环顾一周,没看见其他两人的身影,心下了然。 看来是同意了。 “本来想要武器,但我们车里装不下这么多,只能要晶核了。”张文海拧起的眉头舒展,苦笑,“小柳答应得太快了,没什么争取的余地,不然我就要丧尸血清的制造方法了……不过,善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耸了下肩膀,表情既无奈,又有一种老父亲谈及女儿般的的淡淡欣慰。 “她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如果有一天末世结束了,恐怕只有她才能真正回到那个和平的旧世界。” “你们是你们,不要算上我。” 莫离拒绝了对方的感慨和煽情,并冷漠地结束了话题。 “……” 张文海表情变得无语,张了张嘴,自讨没趣地叹了口气,摇着头下楼吃饭。 得,算他嘴贱。 他就不该试图跟莫离聊天。 —— 一楼有简单的自助早餐。 碍于前段时间遗留的历史原因,几个内城的医生护士还留在旅馆内照顾伤者。 自助餐厅里,一男一女两个医生不知道为了什么争论得面红耳赤,又颇有素质地压低嗓音,不吵到其他人。 张文海只听到最后两句。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是吧,莫先生就在楼上,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找他,让他来判断谁是对的!” 女医生冷笑一声,胸膛上下起伏,气得不轻。 “行!走啊!”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互相冷笑着走上二楼,暗地里较着劲。 张文海收回视线打饭,短短三分钟,那两名医生就回到餐厅里,走到正在用餐的医生护士们身旁。 “张主任!” 女医生一脸严肃地抓住地中海的男人肩膀,“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留下莫先生!” 张主任被抓着肩膀摇晃,淡定地呷一口茶: “年轻人啊,一点都沉不住气……你以为他很厉害吗?” 女医生蹙眉,微微点头: “当然。” “那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张主任拍开肩膀上的手,没好气地说,“留不下的,他有更远大的志向。” 他当然知道莫离很牛啊! 那天十几个小时神乎其神的缝合手术他就在现场,从头看到尾,看得怀疑人生,当场就想邀请莫离进内城唯一一所正规医院。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们这些人的了。” 当时,张主任望着那些几分钟内就痊愈的重伤患者,惆怅地劝说,“要是以前,我肯定不会邀请您来我们这小庙,但现在……” 他们无法自保,也几乎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没说完的半句话,张主任知道莫离能理解,因为他们是同样的人,尽管专业水平上的差距有点大。 但面临的困境都一样。 普通人嘛,还是早点认清现实的好,末世里能活得像个人已经很不容易了,要什么自行车。 张主任想过自己说出这番话可能会遭到拒绝,但他仍然说了。 他不是真觉得安昌必须要留下这个优秀的人才,只是不希望莫离没有尊严地死在外面。 对方拒绝他,他不意外,令他意外的是莫离拒绝他的原因。 “我要去寻找末世初官方提过的生命基地。” 披着白大褂的青年站在他面前,宛如一棵笔直的松柏,脊背挺直,嗓音冷而认真,“解决末世才能拯救所有人。” “可我们只是普通人……” 张主任苦涩地摇了摇头。 “总有人要去做这件事情,普通人又如何。” 玉质的嗓音清晰而有力地钻入耳朵,张主任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眸,指尖发麻,脊椎过电。 他想他永远都不会这一幕。 那么年轻的天才医生站在他面前,平静地告诉他,自己将前往一条艰难危险又总得有人去走的路。 第35章 的曙光 好半晌,张主任吸了下酸涩的鼻子,笑着握起拳头,轻轻垂在人肩膀上: “加油啊!等末世结束以后,你一定要再来安昌,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莫离随意地点了下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拯救世界只是他随口扯得一句谎,更何况他也不是普通人。 只是此刻在外面的不是本体,无法发挥和调动异能的全部效果而已。 —— 等待柳书艺和秦御回程出发的时候,莫离出门了一趟。 张文海本打算跟着一起,被丑拒。 “我担心你的安全……” 他无语又无奈。 “谢谢,但没必要。” 莫离站在旅馆的门口,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连柔软的桃花眼都泛着冷。 浑身上下充斥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一番沟通无果,张文海只能无奈地看着人抬脚离开,走进一片安静的外城区。 丧尸潮冲击后的城区依旧保持着废弃的面貌。 地面上染着干涸的黑红血液,棚屋倒塌,遍地都是灰尘和干枯的树叶,只有尸体基本清理干净。 尸体容易滋生细菌,一旦感染传播,谁都不愿意面临那种场面。 枯树叶被踩碎,发出响声。 莫离七拐八绕地走到城门口,找到一个头发脏乱的小流浪汉,摩挲着从口袋里拿出两样封装的东西。 一支是秦御的血液,另一瓶样品袋上贴着“丧尸血清”的标签。 这是他前不久从秦御随身空间里的小冰箱里掏出来的。 按照拍卖会主办方的说法,血清最好冷藏,所以莫离手上只有一支应急,其他的都由秦御保存。 “大概今天中午出发。” 他递出两个样品袋。 小37接过袋子揣进怀里,与环境无比符合的肮脏小脸抬起,呈现着一副与小孩截然不同的漠然。 “113就在附近,您要见它吗?” “我见它做什么?” 莫离双手放回白大褂的口袋里,声音微顿,余光向城内望去。 “它说您上次开枪打它好痛,它很伤心……算了,现在不太合适,我待会儿会和它解释。” 37抱紧怀里的样品袋,扭头往城内的方向看去,微微歪头,嗓音稚嫩而冷静,“要杀了吗?” 二十米开外的距离。 它看见一只爬满了爬山虎的水泥墙,感应到人类的气息。 是个异能者。 “不用,那个距离什么都看不到。”莫离轻微地摇了下头,“我先走了。” “嗯!” 37重重地点了下头,抱着样品袋跑走,很快消失在莫离的视野中。 身旁响起有些沉重的脚步声。 “没事吗?让他这么离开……现在外面很危险吧,要不带回内城?看在劳伦斯小姐的份上,他们应该不会介意资助个孩子。” 张文海耸着肩,望着小孩消失的方向,表情感慨,没有一点被发现的别扭,“你知道吗?我以前就觉得,你只是表面冷漠,实际上很容易心软。” “……” 莫离没有吭声。 他猜得到张文海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但懒得解释,也不在乎。 感慨过后,人到中年的男人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爽朗一笑:“你说的对,你的确和我们不一样。” 莫离毫无心理压力地点了下头。 那确实,你们是人类,我是丧尸来着。 —— 两人回旅馆的路上,同时收到了秦御的消息。 公共频道的耳麦里响起低哑又散漫的嗓音,微微震颤着耳膜:“任务完成,十分钟后见。” “劳伦斯小姐治好了?” 张文海按着耳麦打听。 “嗯,她的情况比我们想象中棘手,几乎离死亡只有一线,幸好小柳小姐晋级了。” 秦御简单地解释了一番当时的情况,张文海松了口气,笑着打趣:“小柳小姐是什么?” “啊……她不让我叫她小柳。” 秦御遗憾地叹了口气,“明明你就可以……” “喂喂喂,我好像说过小柳小姐也不可以吧!” 耳麦里响起黄鹂般清亮的音色,柳书艺没好气地给了人胳膊一杵子。 拳头砸在手臂上的闷响透过耳麦,秦御闷笑了一声,没有感情地说:“啊,我受伤了,赔钱。” “咚咚。” 在公共频道的话题变得越来越不严肃之前,莫离敲了敲耳麦,打断两个人闲聊,“柳小姐,我能帮你做个检查吗?” 抽你一管血什么的。 “当然可以!” 柳书艺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伴随着的又是给了身旁人一杵子的响声,“谢谢你,莫离。” 她眉眼弯弯地说。 一旁的秦御捂着自己的胳膊,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半晌舌尖抵着上颚,轻啧了一声。 松开手臂,他敲了敲耳麦,调整频道: “你怎么那么关心她?” “……”耳麦里安静了片刻,响起冷冽又认真的嗓音,“等过两天你也做个检查,可以吗?” 莫离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针管,想了想,先给自己预定一管。 “我也想今天做。” “今天做不了,东西不够。” “需要什么?我回去的时候带上。” “针管、医用酒精……有条件的话,再来一台冷冻电镜。” 莫离报菜名一样地罗列了十来种医用的器具和药品,秦御没听清楚,拜托劳伦斯管家取来纸笔。 “重复一遍,我记一下。” 冷而清脆的男中音再次贴着耳朵响起,不温不火。 穿着蓬松公主裙的小姑娘踮起脚尖,胳膊趴在餐桌上,探头往秦御手下压着的纸张上瞧。 圆珠笔笔尖划出蓝色的墨水,形成飘逸又恣意的字迹。 记完莫离的要求,他按掉耳麦,拿起清单在管家的陪同下去了一趟医院。 柳书艺留在小别墅里陪劳伦斯小姐。 金发的小姑娘乖巧地坐在椅子里,像只漂亮的洋娃娃,碧蓝的眼眸认真地望着眼前的姐姐: “我以后也想像姐姐和莫叔叔一样,做一名医生!” 柳书艺弯腰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摇头: “我只是运气好才拥有治病救人的能力,莫先生才是位真正伟大的医生……他要是知道你想做医生,估计会很欣慰的,加油哦。” “嗯!” 小姑娘用力地点头。 第36章 身体检查 张主任亲自出门接待了秦御。 到底是劳伦斯管家亲自带来的客人,他谨慎又小心地接过对方手里的清单,一条条看下去。 微微点头。 “这些我们这儿都有,存量也不少,我带您去仓库取……呃,等等,冷冻电镜?” 张主任扫过前面常见又便宜的器具和药物,视线落在清单最后一项上,怀疑自己没看清楚一般,把纸凑到了面前,眼神狐疑。 “对,这个不方便吗?” 秦御缓缓点了下头,盯着他问。 “这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张主任眼神奇怪地看他一眼,“这设备国内总共才五六十台,基本都在科研机构里,医院一般不会配备。” 倒不是不想要,而是太贵了。 一台冷冻电镜少说四千万起步,上到亿的也有,国内无法生产,只能从国外购买。 张主任实在有点看不懂秦御的来头。 说是外行吧,又知道比较前沿的研究成果,说内行吧,怎么会觉得他们医院有这设备? 片刻后,他眼里露出恍然的神色:“哦……是莫先生跟您说的吗?” “嗯。”秦御点了下头,“怎么了吗?” “他估计只是跟您开个玩笑……”张主任忍俊不禁地翘起嘴角,然后在人冷淡的注视下轻咳两声,“咳咳,这个我们真没有,您不信可以问他的。” —— 半小时后。 秦御提着一袋清单里的物品回到旅馆,交给莫离。 肤色苍白的手掌伸进袋子里翻了翻,莫离抬起头,冷淡又认真地同他道谢:“谢谢,麻烦你了。” “没有你要的冷冻电镜。” 秦御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觉地挽起袖子,狭长的眼眸微眯,似笑非笑地睨过来,“你逗我玩的吗?” “没有,我真的想要。” 莫离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支针管,撕开包装,顿了顿,说,“但我知道这里没有。” 他之前就是随口说的来着,没想到秦御真会去找。 总而言之,他的采样器又得到了补充。 从塑料袋里取出的器具和药品在银色的托盘里一一排开,莫离迟来地扣上白大褂的扣子,带上手套。 侧着身体看向露出一只胳膊,手背支着脸颊的秦御。 鲜艳的红发搭在锋利的眉眼间,那双狭长眼眸里的笑容渐渐消散,变成思索:“抽血需要这么严肃吗?” “不是抽血,是检查。” 莫离意味深长地走到椅子前,眼神从上而下地俯视过来,说不上来的冷漠和高高在上,“我会给你做全面的检查,麻烦脱干净一点。” “……” 秦御愣怔一瞬,抬头与人对视,试图从对方眼底寻找开玩笑的痕迹。 但没能找到。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争取来的检查是如此细致的全身检查,愣怔过后脸颊开始发热,耳后发痒。 秦御低头避开头顶眼神专注的桃花眼,视线恰好落在人腰际。 莫离的身高不算太高,大约只有一米七出头,秦御坐着时视线刚好与人腰身齐平。 宽松的白大褂遮住腰腹到大腿的线条,两边平直地往下,一直遮住膝盖。 大概是沉默了太久,秦御听到头顶响起了略带安慰性质的声音: “我会把你当做一块猪肉,不用有心理压力。” “……” 还不如把他当个人。 秦御回过神,心底吐槽一句,吸了口气无奈地掀起卫衣下摆,脱掉上衣。 到底是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他不好意思当面反悔。 加绒的卫衣挂上扶手,冰凉的空气阵阵吹在肌肤上,秦御倚在椅背里,双手搭上腰带,抬头给了莫离一个询问的眼神。 来真的吗? 莫离眼神毫无变化地睨着他。 “咔哒” 腰带扣解开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响起,秦御一点一点地抽出皮带,心情十分微妙。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的声响。 “莫离,现在检查吗?” 清亮的嗓音隔着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递进来,莫离看了一眼房门的方向,回答:“稍等一会儿。” “好的!” 门口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 秦御视线落在门后的暗锁上,指腹被烫到似的一缩,耳朵发热:“没……锁门。” “我戴了手套,不方便。” 莫离动了动举起在半空的双手。 “那……我去?” 迟疑的声音响起,秦御红着耳朵抬起头,狭长的眼眸里晃动着若有似无的水光,表情即别扭又羞耻。 修长的脖颈处喉结缓缓滚动。 “算了,那就这样吧。” 莫离缓慢地摇了摇头,冰凉的手指隔着薄手套按上秦御的肩膀,用力,检查肌肉的情况和暗伤。 事实证明顶级治疗异能治过的身体就是不一样。 至少有限的检查范围内,莫离没找到暗伤和任何问题,原本离残疾证只有一步之遥的右手恢复得也跟新的一样。 连缝合的痕迹和伤疤都看不到。 手套滑过腰腹,莫离记得这里原本有道刀疤,此刻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匀称的腹肌。 肌肉很硬,看得出来人很紧张。 秦御屏着呼吸,身体绷紧,从宽阔的肩膀到劲瘦有力的腰腹,身上没有一块肉是软的。 所幸检查的过程不算太漫长,莫离得出一个“很健康”的结论后,摘下手套给他抽了罐血,就放过了他。 “身体素质很完美,基本不存在缺陷。” 莫离收好针管,给出了简单的检查结果。 按照末世前人类身体情况来看,秦御此刻已经站在了世界的顶峰,再进化一下,就是超人。 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声结束,秦御戴着帽子,一言不发地拉开门离开。 “记得叫柳小姐过来。” 莫离头也不抬地叮嘱。 半开的门停顿了一瞬,才缓缓弹回原位。三分钟过后,虚掩的房门从外拉开,柳书艺走进来,坐在椅子上抽血的时候喋喋不休地碎碎念。 “劳伦斯小姐说她以后想像你一样做一名医生。” “是吗,祝她好运。” “嘶……对了,我感觉秦御有点奇怪,他怎么了吗?” 针管刺进胳膊,柳书艺稍稍吸了一口凉气,秀眉拧起又放松,很快转移话题。 第37章 对你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不知道。” 莫离平淡地应了一声,对此漠不关心。 柳书艺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看得出对方不感兴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再说。 不过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秦御那副样子。 在她印象中一向慵懒又从容的青年扣着卫衣的帽子,只露出一截冷白的下巴,薄唇抿起。 脖颈皮肤泛粉。 “……莫离让你去找他。” 沉默良久,秦御才嗓音低哑的开口,慵懒的声线比以往暗哑几分,有点奇怪。 说话很奇怪,样子很奇怪,连不搭理张文海一头扎进房间里的样子也奇怪。 有种落荒而逃的狼狈感觉。 抽完血,柳书艺肩膀处的针孔自动愈合,眼神好奇地看着莫离回到银色托盘前,戴上手套。 “感觉疼的话告诉我。” 有力的手指按上颈肩,从胳膊一点点往下,莫离声音平静,半垂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杂质。 专注而细致地检查过她两只胳膊。 “身体素质几乎没有提升,看来主要是在异能方面,血液也没什么问题。” 莫离微微颔首,摘下手套,“辛苦了。” “没有,应该是我说谢谢你才对。”柳书艺摇了摇头,柔顺的黑发滑过白嫩的脸颊,莞尔一笑。 —— 血液已经到手。 中午二点半,救世小队离开安昌聚居地,回到久违的装甲车里。 经过清洗和保养的墨绿色车身在阳光下散发着冷肃的感觉,车内的内饰也经过更换。 秦御一言不发地钻进后座,戴着帽子靠在椅背上假寐,没问其他人坐在哪里,也不关心的样子。 简单的猜拳游戏结束后,柳书艺以赢家的身份坐上了单独的副驾,系上安全带。 莫离慢吞吞地上车,拉上车门。 车辆开始行驶。 外城的寂寥的废墟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车身颠簸,摇摇晃晃。 连下巴都盖住的卫衣帽子里响起一声微弱的气音: “莫离。” “怎么了?”莫离偏头询问。 “柳书艺没有……脱,我问她了。”有些闷的声音压得很低,含糊不清,只有同在后座的莫离能听清楚,“你是不是……对我……?” 充斥着迟疑和别扭嗓音透着浓重的鼻音,秦御心情惆怅又微妙。 说不上来是觉得被人占便宜不寒而栗居多,还是觉得那跟按摩一样的手法实在不错居多。 “我上次给她做过全身检查了,你不是知道吗?” 莫离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动,似是带了点讽刺的笑意,“对你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不用担心。” “……哦。” —— 37从主人告诉它的地点里拿出两只样品袋,带给113。 “你带着这个回去,交给阿肆,它知道怎么做。” 113不是很懂,但乖乖地点了点脑袋,抱着样品袋准备回基地,临走突然一个扭头,看向37。 “主…人…嗬嗬……” “现在见不了,以后会有机会的。”37摇了摇头,“他也不想伤害你的,放心。” “呜。” 113歪了歪脑袋,点点头,头也不回地前往基地。 安昌聚居地离基地有一段距离,113不眠不休地赶了两天路才抵达一处山上的别墅群,找到最深处的独栋别墅。 熟门熟路地进入地下室,走进电梯。 亮着白光的电梯一路下行,停在负三层,提前通过监控看到尸影的阿肆来到电梯口,接过样品袋查看。 柳书艺的血液。 它看一眼113,冷淡地说了声“跟我过来”,然后往实验区走去。 经过检测和处理的血液注射进深紫色的晶核,手术台上的113闭着眼睛,头颅半开。 红色与深紫色纠缠、碰撞,渐渐出现一抹天空般的澄澈蓝色。 刺眼的白光下,天蓝色的晶核折射出漂亮的光晕,阿肆取下形状特殊的注射器,将晶核重新放入113的大脑。 十分钟后。 仿佛睡了一觉的丧尸睁开眼睛,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枯瘦青黑的手掌。 一股陌生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流窜,它感觉自己现在强得不行,随时可以为主人的事业献出力量。 “……实验体测试申请通过。” 套着白大褂的讲究丧尸走进手术室,带着智力明显没有提升的113来到附近不远处的实验室。 几只一阶二阶的小丧尸懵懂地在宽敞的实验室里游荡,进食、打架。 “113号二阶测试,q1一阶冰火双系测试,一阶治疗系、净化系丧尸测试。 “目标:安昌聚居地。” —— “血清很有趣,我需要相关的研究资料,才能给基地里的小家伙们打上‘补丁’。” 阿肆申请实验体测试时,顺带报告了丧尸血清的相关情况。 它需要一个足够聪明的丧尸坐镇指挥,寻找研究资料以及带回安昌聚居地可用的设备。 比如医疗器具,和一些比较有价值的异能者。 113进化后的智商依然捉襟见肘,阿肆知道指望不上它,于是给莫离打申请希望调出基地里其他的丧尸。 三阶以上的丧尸都是宝贵的实验体,尤其还是有脑子的一类。 智力进化往往伴随着战斗力的孱弱,莫离略做思索,同意了小丧尸的申请: “让小红和小蓝去。” “是。” 阿肆带上一群懵懵懂懂的丧尸上到负二层,从训练场里抓到了小蓝。 空中划过凌厉的破空声。 一枚深黑的短剑“铮”的一声没入千疮百孔的钢板,平滑的剑尾高速震颤着发出鸣音。 蓝发稀疏而枯萎的丧尸不到一米七,腐烂的面容隐约看得出稚嫩的痕迹。 相比之下,训练场外的女性丧尸红发依旧充满光泽,鲜艳地垂在肩颈,遮住大半张狰狞丑陋的脸庞。 瞳孔微微一动。 小红转过头,裸露在外的牙床沾着新鲜的血液,凹陷的瞳孔里闪着智慧的光芒。 —— 半个月后。 安昌。 外城的灾后重建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中,陆陆续续地又有幸存者前来。 从丧尸潮中活下来的人自发地帮助新来的幸存者们登记,维持秩序。 第38章 丧尸潮和不死的丧尸王 王铁柱是亲眼看过那场在暴雨中燃烧的大火的。 他背着枪站在城门口,望着队伍里枯瘦的男男女女,微微叹了口气。 安昌聚居地并不是个好地方,但相比于其他的小聚居地,还是要好太多、太多,他想到那位大火中走出的、宛如神灵的异能者。 想到他们是为了结束这个末世而离开。 王铁柱心里涌出一阵澎湃的感觉,他毫不怀疑秦御能结束这个末世,就像拯救他们一样拯救这个世界。 等那时,他一定要会为他们的救世主送上鲜花和最诚挚的祝福。 夜色渐渐爬上天空,笼罩大地。 城门口只剩下两三个面黄肌瘦的流民还没有登记完,王铁柱耐心地等着。 昏黄的烛火在桌面上燃烧,他看向城外,沉寂的城市轮廓在倾泻的银色月光下静静地矗立。 嗡嗡。 微不可察的声音响起,王铁柱谨慎地取下枪,环顾四周,突然猛地看向脚下。 地面上碎石微微颤抖,黑夜中一个又一个攒动的黑影从城市压过来,遮住一片月光。 震耳欲聋的狂吼声盖过激烈的枪声,王铁柱几乎是瞬间被庞大的丧尸潮所淹没,倒在地上。 手指死死地扣着扳机,血盆大口咬碎头颅之前,他不甘心地睁大眼睛。 血液飞溅。 浓郁的血腥味点燃了丧尸的本能,大量没有进化过的普通丧尸黑压压地撞破城门,宛如蝗虫过境。 鲜活的人命如麦子一同轻易地被割断倒下。 而内城十数米高的城墙同样没能挡下望不见尽头的丧尸潮,和一群不会害怕和退缩的生化兵器。 战火持续了两个小时。 劳伦斯管家靠在门上,双腿血肉模糊,勉强抬起手掌。 轰隆—— 尖锐的地刺拔地而起,猛地刺穿丧尸的腰腹和胸膛。 浑身布满弹孔的丧尸挂在半空,尖刺从胸口穿出,劳伦斯小姐躲在门后,死死地捂着自己嘴巴,眼里泪光翻涌,视线模糊。 小别墅门前布满了土刺。 大地开裂,丧尸死了一地,管家血液流失,浑身发冷,手指动着再次召唤出一根地刺。 挂在半空的丧尸又被刺了个对穿,身体颤抖。 然而它依旧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握住尖刺,硬生生将自己的身体拔了出来,“嘭”地摔落地面。 腹腔内破碎的器官掉出来。 管家强打着精神,死死盯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丧尸,好半晌终于松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嘴唇嗫嚅:“小姐……你一定要活下去。” 隔着一道别墅门,他虚弱的声音已经传不到里面,而血液即将冷却的刹那,他看见那只丧尸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腹腔和胸腔的空洞缓慢地愈合,它两只脚一深一浅地踩着地,缓慢地走来。 “嗬……” 嘶哑的气音近在咫尺,管家临死都不敢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脑袋顶着碗口大枪伤的丧尸心脏粉碎,依旧从地上站了起来,夺走了他的生命。 “吱呀——” 别墅大门打开。 清冷的月光泻入花纹繁复的地板,劳伦斯小姐看见门口残破的黑影,看见已经死去的管家。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极端的悲伤和求生欲下,她眼前凝出一只细细的剑刃。 猛地飞向丧尸大脑。 仇恨推动着剑刃震颤嗡鸣,劳伦斯小姐本能地倾泻着自己全部的能量,注入其中。 连破空声都没有发出。 剑刃钻入丧尸大脑,直直地撞上晶核,发出一声清晰的高频鸣音。 天蓝色的晶核被剑刃撞出大脑的枪口,丧尸千疮百孔的身体重重地倒下,失去动静。 晶核掉在地上,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滚落门外。 劳伦斯小姐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昏迷之前,她仿佛看到一柄漆黑的利刃飞来,速度之快,与空气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咚。 她脑袋倒在地面上,满足地睡了过去。 ——没关系,她已经为叔叔报仇了。 深色的利刃钉入墙壁,小红一脚踹向弟弟的屁股:“滚开!她是异能者,眼睛瞎了?!” 小蓝踉跄两步,敢怒不敢言地捂着屁股走进别墅,捡起深蓝的晶核,塞回113的脑子里。 紧随其后而来的治疗系丧尸开始发力。 短暂的两分钟过后,113再次站了起来。 —— 安昌聚居地一夜覆没。 根据附近的流浪者和小型聚居地的人口口相传的消息,一份报纸开始在岛鹤市里流传。 唯一的标题加粗加黑—— 《不死的丧尸王与它的丧尸潮》 标题下贴着一张黑白的模糊照片,隐约可见森白的月光下,一个破烂到难以称之为丧尸的生物站在尸骨之上。 周围环顾着密密麻麻的丧尸。 恐慌的氛围在聚居地里蔓延开来,但更多的人都没把这事当真,只当是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 但在照片没有拍到的地方,秦云知道,这是真的。 他躲在阴影里,亲眼目睹了安昌聚居地最后的覆灭,残破而坚韧的丧尸王走入医院,身边跟着明显进化过的丧尸。 这是聚居地最后一个还有活人的地方。 象征性的反抗过后,医院也安静下来,张主任趴在办公桌上,捂着脖颈利刃割出的伤痕。 瞳孔涣散。 ……好可惜,他看不到莫离结束这个末世了。 只能下辈子再请那家伙吃饭了。 …… 小蓝扛着昏迷的小姑娘,看姐姐寻找资料,翻出存放丧尸血清资料的文档袋。 走出医院,小红脚步停顿,扭头看向一旁的阴影,掏出手枪。 “砰砰——” 血液溅出。 秦云一愣,忍着疼痛飞速地跳入另一片阴影,头也不回地逃跑。 —— 十月初。 救世小队抵达岛鹤市,张文海背着陷入昏迷的柳书艺,在城内找了间酒店。 见怪不怪的酒店前台像机器人一样收款递出房卡,告诉他们房间的楼层。 岛鹤市的供电系统仍在运转。 和末世前似乎没什么区别的城市还保留着繁华的痕迹,但街上来往的人身上都充斥着肃杀之气。 安置好柳书艺,他按下耳麦。 “我守着小柳晋级,麻烦你们收集情报了。” 第39章 你哪位啊? “收到。” 秦御站在蓝紫色的迷蒙光线下,懒洋洋地按掉耳麦。 不夜街前的拐角处挂着一只三米高的霓虹灯牌,散发出与LEd灯截然不同的柔和感,细腻而富有温度。 近些天刚下过一场雨。 空气潮湿又黏腻,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增加了魔法攻击一般,令人难以忍受。 秦御仍然套着件不怎么厚的卫衣,与大街上偶尔路过的人格格不入,但傍晚出没的雇佣兵和赌徒们都没怎么看他,更多的视线还是落在他身旁不远的青年身上。 医生打扮的年轻男人白大褂敞开,内里只穿了件薄薄的衬衫,皮肤冻得几乎没有血色。 但仍然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站在街口。 “嘿……那男的什么情况啊?” “神经病而已,有什么奇怪的,别看了看了,今天斗兽区有新人,晚了可看不到热闹了。” “真的假的?普通人对抗那种怪物不是送死吗?” “毕竟奖金上千晶核……这世界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贪婪的弱智。” 两个穿着旧棉袄的男人揽着肩膀走进街区,秦御双手插在口袋里偏头,望向街道相反方向的居民楼。 “我突然有点私事,你在这里等我两分钟。” 他回头望向莫离,卫衣帽下的狭长眼眸微垂,眼尾晕染着一片模糊的霓虹灯光。 眼神平静。 “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视线相接,他点了点耳麦,从莫离身旁离开时,抽出口袋里的左手,自然地将手枪塞入白大褂的口袋。 空间裂缝展开又合上。 顿了顿,秦御看着附近路过人均带枪的狠角色,不太放心地又从裂缝里摸出魔方。 “……上面有我存储的能量,可以展开一次,限时五分钟。遇见麻烦的情况可以把自己关起来,等我过来。” 一般而言魔方是用来困住敌人的。 它展开的结界无法移动,承担的能量也有上限。 但考虑到这种能量很难从外部攻破的特性,很小一部分情况下也可以当做防御的盾牌使用。 不过只是几百米的距离,秦御有信心在五秒内赶过来,解决任何可能出现的麻烦。 “我去赌场看看。” 莫离摸了下口袋里棱角尖锐的魔方,平静地开口。 “嗯,注意安全。” 耳畔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微风拂过,吹起一缕发丝,秦御悄无声息地离开,失去踪影。 莫离见怪不怪地走进不夜街,跟随着一群时不时以异样眼神注视他的赌徒前往赌场。 靠近这栋占地面积超过万平的建筑时,热烈的欢呼和澎湃的气氛先一步从门口传出来。 正门外,一身职业装的女接待五官漂亮,笑容满面,对来往的所有客人都十分认真,无论客人的打扮如何特别和寒酸。 面对“奇装异服”的医生也没什么异样。 “你好,先生,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需要我为您介绍这里的情况吗?” 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女生微微歪了下脑袋,右手绕着卷曲的长发到身前,垂落十分傲人的胸怀。 女士西装和半身裙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发丝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莫离视线平静地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请跟我来。” 女人脸上的笑容灿烂了几分,恭敬地带领莫离走进赌场内部。 入门便是宽阔的大厅。 奢侈高调的金红色装点着大厅内的每一个角落,散发着浓浓的奢靡之感。 “这里是大厅,然后这边是赌场……这里是我们的贵宾区,您需要参观一下吗?” 接待小姐走到大厅的侧门,拉开,门后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长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古典的壁灯。 大厅内的保安视线望过来一瞬,又缓缓地收回。 莫离摩挲着口袋里的魔方,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按理说,一家赌场的接待不该这么热情,除非他们打算坑自己的钱或是人。 想要打听消息的话,还是普通区的赌场最方便。 烟雾弥漫的环境、数量庞大的赌桌和吵闹的客人,哪怕不主动打听,也能在他们赌博的间隙听到一些有趣的话题。 “您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虽然我觉得您更适合贵宾区的环境……” 接待小姐歉意地笑笑,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遗憾,像是以往引以为傲的眼光出现了差错。 把穷b当成大客户了。 莫离偏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唇角翘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好,进去看看吧。” 接待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后笑眯眯地领着他踏进走廊。 高跟鞋踩在昂贵的手工地毯上,发出一阵阵闷响。 莫离不紧不慢地缀在人身后,视线垂下,轻飘飘地打量了一番这位接待,心里闪过一个玩味的评价—— 演技不错。 可惜反应有点太僵硬了。 看来他不是什么被赌场盯上的人傻钱多的大款,派人专门领他进来,其实是有别的目的。 排除了钱,似乎就只剩下人了。 走出长长的、开着暖气的走廊,眼前豁然开朗,比外面更奢华低调的贵宾区大厅空旷安静,点着熏香。 莫离环顾一周,空空荡荡,只有中央的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茶水,旁边红丝绒的古典沙发扶手上压着一个乌黑的脑袋。 “叶先生,莫先生已经到了。” 接待小姐向着沙发的方向微微躬身,然后扭头给了莫离一个歉意的眼神,默默离开。 双开的大门自动闭合。 叶念伸了个懒腰,撑着沙发背坐起来,凌乱的长发披散在后腰和沙发上,盖住青筋明显的手背。 摸索着戴上黑框眼镜,他扭头过来,眼下印着浓重的黑眼圈,气质颓靡,嗓音散漫: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叶念扶着镜片抬头,看见莫离平静地站在原地,有些意外,“……好久不见,莫教授。” 他坐直身体,双手撑在身侧,白色研究服的下摆从沙发边垂下。 “……” 好久不见? 莫离狐疑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从记忆中找不到半点印象。 不是,你哪位啊? 我的剧本里没有你啊。 第40章 天才与疯子的距离 “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叶念读懂对方平静眼神下的陌生和狐疑,呵呵笑道,“我想想……大概是五年前?六年前?你被LbNL解雇的两个月前,我刚好加入导师的课题组。” 和业内尽人皆知的天才教授不同,他当时只是个博士后。 导师和莫离并不在同一个课题组,但都是生物领域的研究员,多少还是在实验室里碰到过几次。 在叶念的印象中,莫离五六年前就是这副冷冰冰的模样了。 据说,一开始冠在他头上的词是“特立独行的天才”,后来渐渐变成“不近人情”、“没有眼色”,再后来,是叶念入职的这段时期,莫离距离声名狼藉几乎只有一步之遥。 大概是从前天才的光环太过突出,认识莫离的人很多,背地里聊八卦的也很多。 叶念每天都能听到关于他的事迹,还不带重样的。 什么“装模作样”、“性格死板”,用实验室里上千万的设备做出成果,连个二作都不乐意给同事挂……三天两头的被人穿小鞋、排挤,还被人欺负。 到底是老乡,叶念偷偷溜出去找过莫离几次,见过他被师兄扔资料、嘲讽;也见过他被关系户扇巴掌,实验室里其他人都漠不关己地做自己事情的场面。 叶念都替他窝火。 可莫离一直都是一副样子,冷漠得像块石头,不管经历什么都没有反应,只会闷头做实验。 然后有一天突然没了消息,再也没来过实验室。 而就在莫离因此被解雇的一个月后,叶念也因为安全违规被开除,回国做起了自己的人体实验。 值得一提的是,那一个月里,实验室里高精尖的设备遭到了几次盗窃。 别人能不能看出来叶念不太清楚,但就他观察莫离那么长时间来看,失窃的设备都是对方常用的那些。 毫无例外地都很贵。 …… 莫离耗费了一段时间,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找到相应的过去。 然后确认了他在伯克利实验室的那段时间,确实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或者说没有什么印象。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莫离干脆地问。 “我对你从事的研究很有兴趣。”叶念点点桃木的桌面,示意莫离坐下谈,对方没反应,他也不强求。 从果盘里取出一颗青提,他低下头剥开薄薄的葡萄皮,侧对着莫离,丝毫不在意地暴露出自己的弱点,“谈谈合作,怎么样?” 咔哒。 一声轻响。 黑洞洞的枪口上抬,指向他的脖颈,叶念无动于衷地把果肉丢进嘴里,开始剥下一颗。 “砰——” 子弹出膛。 “也好……邀请人合作是应该先展示一下自己的研究成果。” 叶念不闪不避地搁下葡萄,身侧猛然窜出一只紫黑色的触手,卷住黄澄橙的子弹。 咚的一声闷响。 扭曲变形的子弹掉进长毛的地毯里,莫离手指虚扣着扳机,无法按下。 黏腻的、散发着腥味的触手卷住枪身和手指,仿佛全部由肌肉组成一般,力量大到难以对抗。 叶念擦完手,随手丢下纸巾站起来,向着完全被控制的莫离走来,伸手取下手枪。 防静电的实验服鼓起,从内里窜出一只只蠕动着的触手,攀附上莫离的脚踝、手腕。 冰凉和黏腻的触感令他皱起眉头,眼神难以言喻。 耳垂上的耳麦微微闪烁。 “先来参观一下我的实验室吧,我研究的是生物基因改造,大概的成果如你所见。” 叶念用触手拽着没有自由可言的莫离乘坐电梯,刷卡,进入建造在地下的实验室。 白光照亮银色的地面和白墙,充斥着严密的冷肃感。 “这里是生活区,包含了娱乐、餐饮、住宿,前面就是实验区,再走两步就是你的实验室,怎么样?” 房门滑开。 莫离被触手不由分说地推进实验室里,无言以对。 他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摸到冰凉的黏液残留,心情又是一阵混乱和难以言喻。 好恶心……各种意义上的。 莫离忍着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不适,大致打量了一下实验室的环境,感到些许意外。 的确很不错。 一屋子的实验设备加起来,价格至少九位数起步。 对于他的研究方向来说,只要牛马到位,实验素材和各种消耗品供应上,在这里研究出丧尸病毒进阶版的进阶版都绰绰有余。 有一个短暂的瞬间,莫离感到一丝心动。 ——如果老板不是只触手怪就好了。 …… 叶念其实没想过莫离会拒绝的可能。 他知道对方和他一样,都是纯粹的研究者,除了钻研自己感兴趣的问题外什么都不在乎。 莫离不会拒绝这样一个实验室。 “各方面都很不错,但我拒绝。” 身材欣长的青年披着肮脏破烂的白大褂,侧身看过来,潋滟的桃花眼冷淡而无情。 看不出分毫动摇。 “……为什么?” 叶念惊疑了几秒,难以理解地抓了下凌乱的头发,抓乱发型,越发得不修边幅。 “我讨厌触手。” 莫离看着他,毫不掩饰地压下眼尾,满眼厌恶和抵触。 “……” 哈? 叶念万万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理由被拒绝。 他本来还想推荐给莫离,说十几只手做研究实在是再方便不过,结果——讨厌? 就因为这种理由,轻易地放弃了对研究的追求? 叶念眼底的散漫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失望和冷淡: “我没想到你已经变成了这样……好吧,既然来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 待命的触手一瞬间齐齐飞射而出,以拖出残影的速度迅速接近莫离。 嗡—— 十几根触手撞上透明的屏障,回弹,在屏障上留下一片黏液形成的水渍。 莫离站在展开的魔方界限内,表面平静,心底涌上一阵恶寒。 与此同时,耳麦里响起慵懒又不甘的嗓音: “呵……我差点就抓到他了,真是的…… “倒数五分钟,我马上到。” 居民楼上方。 凌冽的寒风中,秦御从不远处遁走的阴影上收回视线,跳下高楼,身影闪烁。 第41章 尸体在杀人 不夜街的赌场灯火通明。 秦御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地混进赌场,恰好和成批离场的赌徒迎面撞上。 红光满面的男人拉着不耐烦的女伴,激动得破音:“你看见了吧?那个美女踩碎蛇头的样子实在是太帅了!那可是变异的三头蛇啊!” “看见了看见了……” 嘈杂的大厅里全是对刚刚那场斗兽的探讨。 新人上场前,只有寥寥几个人出于爆冷的心思压他赢,上场后,观众席看着台上的金发女郎没有任何反应。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主持人,直到工作人员拉来四米高的铁笼。 三头蛇暴躁地撞击着铁笼,发出咣咣的嘈杂声响,竖瞳赤红,尖利的牙齿挂着口水。 蛇身庞大而充满力量感。 相比之下,金色长卷发的成熟女郎宛如一道美丽的开胃菜,仿佛是用来引起赌徒的热情。 现场的气氛的确被点燃了。 即便是压了新人赢的赌徒,也感到肾上腺素急速分泌,恨不得立刻看见蟒蛇撕碎台上的女人。 看她面色苍白地瑟瑟发抖,看她恐惧和被碾碎。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纤细的女人,硬生生将红色的高跟鞋踩进蛇头,轻蔑地离场。 观众席万籁俱寂,紧接着是足以掀翻屋顶的激烈欢呼声。 —— “你的同伴动作很快嘛。” 叶念按着手机,挂掉电话,仅保留一根的触手末端戳了戳空气,戳出一片涟漪。 屏障还在。 莫离过分淡定地坐在转椅里,双腿交叠,桃花眼斜斜地睨过来,手指摆弄着实验桌上的拨片。 “嗯……打个商量如何?只要他能进入地下实验室,我就放了你。” 叶念戳着手机上的地图,看到一条又一条的红色警报,被吵得头疼,“我可没伤到你……我们还有谈判的余地,对吧?” 实验室里全是昂贵的设备,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无法再生产出来,甚至现有的零件坏了也无法维修。 要是把这个到处乱炸的炸弹人放进来,他会很心疼的。 不过——按理来说,赌场的改造人应该足以拦下这个入侵者,可不知道为什么,人手出现了空缺。 不止一个人在入侵。 叶念不想在没意义的事情上消耗自己的人手,也清楚研究员这种生物没办法强迫。 分布在赌场外的改造人纷纷回防。 他对自己能赢下这场上百对二的战斗没什么怀疑,只是不想继续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我有一个条件。” 屏障内传来冷冽又悦耳的嗓音。 叶念看向转动座椅面对着他的青年,无奈地摊开双手: “说吧。不过希望你能搞清楚当下的局势,别提出让我们彼此为难的要求。” 他不是不能赢,只是没必要。 换成其他的傻子,他肯定不指望人嘴里能蹦出什么有意义的话,但莫离,可是贯穿了他整个学术生涯的天才学者。 他相信对方不会说出蠢话。 “半个月后,我要绑走一个人,你需要配合我的行动。” 莫离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轻薄的手术刀,卷起袖子,从小臂靠手肘的位置割下一小片血肉,“作为诚意,这是我的实验成果之一。” “合作愉快的话,我可以邀请你来参观我的实验室。” 倒计时三十秒。 小片的血肉封进样品袋,叶念颓靡的脸色稍稍回暖,眼底透出点了然的笑意。 “合作愉快,莫教授。” —— 倒计时十秒。 电梯口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隆声,地面震颤,仪器摇晃,叶念脸色变换,黑着脸咬牙切齿: “这混蛋……” 他专门下令让手下攻击松弛一点,放秦御下来,然后按照先前谈好的放莫离离开。 他们已经达成了相当有趣的交易。 莫离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会保密,只当是运气好才逃到门口,恰好和队友会合。 叶念的触手已经全部收回。 他心疼地调配实验室里的手下,检查是否有仪器设备在这一击下受损、或是出现其他损失。 莫离握着小巧的魔方把玩,从他身旁路过时想到什么似的问:“你自封的圣主?” 他想起阿肆审讯完乌鸦人,告诉自己的小八卦。 “……?”叶念心疼的表情被无言以对取代,片刻后,他屈指推了推眼镜,淡淡地回道,“不是,别人封的。” “哦。” “行了,别闲聊了,快带你的狗离开我的实验室。” —— 五分钟倒计时结束。 秦御避开电梯口的埋伏,找到半蹲在大厅掩体后的莫离,一把拽住他回到电梯口。 密集的弹幕全被燃烧的火墙融化,电梯门合上之前,一点火苗凭空出现,点燃守卫的衣服。 惨烈的尖叫声中,火势迅速蔓延。 电梯载着两个活人和几具尸体上行,秦御把冲锋枪扔回空间裂缝,沉默无言。 他半边脸上全是喷射状的血液,卫衣沾满各色的黏液和血迹,怪异无比,额前的一缕红发在暗红的血液衬托下,显得越发鲜艳张扬。 出了电梯,贵宾区和大厅的走廊中布满弹孔。 壁灯破碎,血液糊墙,三步一尸体,只凭借弹孔和血腥味,就能判断这里经过多么激烈的战斗。 离开赌场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瞬间,莫离听到身旁响起低哑而沉重的嗓音: “莫离。” “嗯。”莫离顿了顿,说,“谢谢你救了我。” 秦御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微微皱起眉头,才终于出声:“我见到了薇拉。” 劳伦斯先生的秘书,宴会中跟在莫离身旁的女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劳伦斯管家曾经遗憾地告诉他,薇拉小姐遇害了,尸体埋在了安昌的墓园。 那么,不久前杀死改造人的,到底是谁? “劳伦斯先生的秘书?她怎么会在这里?” 莫离难以理解地蹙眉。 视线相接,他看见秦御狭长的眸底一片深暗,涌动着复杂又难以理解的情绪。 布满血污的卫衣帽子缓缓套上头顶,盖住额前鲜艳的红发,秦御用帽檐遮住眼睛,往旅馆的方向走去。 “我不知道,莫离。” 第42章 悬赏令上贴的照片好眼熟啊 实验室电梯口的位置一片狼藉。 墙面烧得漆黑,尸体满地都是,叶念叫来奉命放水的手下收拾,自己一头钻进实验室。 封存在样品袋里一小片血肉还很新鲜,肉眼看和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 叶念戴上手套,取出样品,细致地处理过后开始检测。 他其实很意外能见到莫离。 还是活的。 安昌聚居地发生的灾难一开始没人相信,但没过多久,就有人切切实实地拍下灾难后的场景。 只剩下丧尸在游荡的聚居地已然是一座死城。 房屋和工厂迅速爬满了藤本植物,无人维护的设施要么损坏要么停转,都陷入了荒废。 许多冲着高价值设备和资料去的雇佣兵有去无回,死在了数量庞多的丧尸群和进化过的丧尸手下。 安昌里一个活人都不存在。 叶念本以为莫离死在了那场丧尸潮里,还为此遗憾了小半天,却不曾想今天能遇见他。 半小时后。 做完一系列检测,他整理好那一片血肉完整的分析报告,得到了一个匪夷所思又绝对正确的结果。 这不是活人的血肉应该出现的数据。 而是丧尸。 或者,至少是一部分的丧尸。 这一瞬间,叶念明白了莫离为什么能在无人生还的丧尸潮中活下来,也明白了他这么多年在研究什么。 丧尸病毒的出现,绝对和莫离脱不了关系。 这样的认知令叶念的心脏澎湃地跳动起来,他双手撑着实验台,感受到体内的每一滴血液都在发热,脸颊浮上一层潮红。 ——曾经的天才还是无可争议的天才。 无论外界如何评价与指责,莫离都已经站在这个领域的最顶峰,无限接近于神。 …… “把这把手枪带回去保养一下。” 叶念走出电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手枪。 阴影中浮现出一条拉长的影子,双手接过手枪,随后再次遁入阴影,消失不见。 他吩咐完,边走向沙发边解开实验服的扣子,疲惫地躺下,遮住眼睛。 手下进来汇报。 “先生,那位杀死我们两个小队的女人前不久参与了斗兽,领走了一千多个透明晶核……她撤走得很快,我们没能抓到。” “有她的资料发个悬赏,不用我教。” 叶念不耐烦地摆摆手,末了又突然想起什么,叫住领命离开的手下,“对了,让人把城里莫离的悬赏令撤一下。” —— 柳书艺还在昏迷。 三阶晋级四阶是个质变的过程,不夸张地说,她只是治病救人的能力,晋级后说不定可以起死回生。 张文海腾不出手,只能由小队其他两人去收集情报。 不夜街。 一家招牌花哨的酒馆内人头攒动,舞池里众人扭动着身体,配合着重金属的电子音乐。 蓝紫色的灯光晃过舞池和dJ台,朦胧而暧昧。 莫离在酒吧门口踌躇了几秒。 他没太想到秦御会选择这里打听情报,毕竟这儿距离赌场不会超过一公里,而他们刚刚与那里的老板发生过武力冲突。 “不喜欢热闹?” 秦御含着点笑意的低沉嗓音有种沙砾感,微微垂落的视线深沉又玩味。 “嗯。” 莫离点了下头,推门而入。 震颤着鼓膜的澎湃鼓点挤入耳朵,伴随着嘈杂的喊叫声,声浪之大,地面仿佛都在震动。 柔和又无形的风挤开人群。 两个人一路来到吧台,秦御翻过酒单,想看看背面的内容,结果翻完就愣住。 暗淡又暧昧的蓝紫色光线下,贴在酒单背面的悬赏令模糊不清,但他还是一眼认出照片里侧着身的青年。 欣长的身材,标志性的白大褂,还有优越的侧脸和微垂的桃花眼。 薄唇平直,衣着严谨,充满了疏离的精英感。 是莫离。 秦御视线下移,看见照片下方高达1000紫晶核的悬赏金,还有提供线索的10紫晶。 要求是完完整整地、活着将人带回来。 他视线一沉,精神感知放开,立刻察觉到几道不善的气息正在缓缓接近。 秦御伸手一把抓住身旁人的手臂,压低嗓音:“先走,这里不安全!” 他微微用力,感受到手心结实柔韧的手臂触感。 正在试图和调酒师点一杯牛奶的莫离身形微晃,扭头看过去,一眼瞧见酒单反面的悬赏令。 这悬赏令上的照片好眼熟啊。 酒吧灯光太暗,照片色彩又不亮,莫离眯起眼睛往旁边凑了凑,看清楚后眼睛微微瞪大。 啊?我自己啊? 他嘴角扯动,心情无奈,但身体还是迅速地动起来,准备先离开酒吧避避风头。 这时,一行人拦在他身前,堵住前路。 短发披肩的女人穿着露肩的t恤,浓妆艳抹,香肩圆润。 “帅哥一起喝酒吗?” 柔而不媚的嗓音在电子乐中宛如羽毛扫过心尖,她上半身前倾,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红唇微张,言笑晏晏。 “不好意思啊小姐,这位帅哥有伴了。” 莫离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秦御笑意不达眼底地上前半步,挡在他身前。 宽阔的肩膀撑起宽松的卫衣,遮住大半朦胧的灯光,投来一片阴影。 “喜欢男的?我们这也有啊。”嘴里衔着根烟的硬汉热情地推出身旁人。 年纪不大的少年踉跄着站定,表情不悦地推了下眼镜。 莫离:…… 喂,不要擅自做出这样的解读。 “怎么样?考虑一下?”硬汉笑着。 莫离轻叹一口气,伸手试图从口袋里摸枪。 指腹触碰到光滑的手术刀,他动作一顿,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枪已经被叶念缴了。 算了……手术刀也可以。 他食指贴着刀身,握紧,脑袋往右侧偏了偏,避开秦御的肩膀查看了一下局势。 对面四个人,一女三男,除了女人和少年,剩下两个都有明显的训练痕迹,不过也不排除前两人是异能者的可能。 不难对付。 但问题在于,酒吧的人太多了。 一旦动手,行走的高额赏金很容易引起围攻,导致局势混乱。 “他不会考虑的。” 秦御低哑而散漫的嗓音带着笑意,眼里的温度却瞬间冷却,无形的压迫感蔓延而出。 第43章 你觉得在敌人地盘上喝酒好玩吗 气氛剑拔弩张。 眼见两拨人就要打起来,调酒师脚步匆匆地从吧台出来,举起酒单: “误会误会,悬赏已经取消了。” 他撕下背面的悬赏令,视线没有异样地从莫离脸上扫过,转而落在那位浓妆艳抹的女人身上,眼色微沉: “他现在只是个普通的客人,李小姐,你确定还要邀请他一起喝酒吗?” “为什么不呢?” 李小姐眉眼弯弯,屈起的指骨蹭了下饱满的红唇,唇角笑容扩大,“我确实喜欢他这款……好吧,不喝就不喝嘛,这么生气干嘛。” 眼看调酒师的表情沉下来,李小姐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随后表情万分遗憾地向莫离抛了个媚眼,挥手作别: “姐姐就在dJ台附近的卡座,想一起喝酒随时欢迎~” 同她一行的三人跟着离开,临走,戴着眼镜的少年冷冷地瞪了莫离一眼,低声警告: “劝你有点自知之明,别过来!” “过去做什么?欺负你这个小屁孩吗?” 秦御似笑非笑地轻哂一声,一句话呛得少年脸红脖子粗。 他没看见似地扭头拍了拍莫离的肩膀,语气宽慰,“别跟个孩子计较,没意思。” “……” 好像是你在跟个孩子计较吧。 莫离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没心情搭理不知名的路人Npc。 少年自讨没趣,一个人气鼓鼓地跟上同伴离开,越想越气,越觉得莫离懒得搭理他的模样令人上火。 —— “我是酒吧的经理,姓许。” 调酒师兼经理表情不太自然地开口,“抱歉,这是我们店里的失误,给您二位带来了麻烦,今天的消费全部免单……” 他半是尴尬半是歉意,道完歉建议两人上二楼包厢。 “悬赏令刚刚撤销,我怕……” 许经理视线担忧地扫过酒吧里鱼龙混杂的顾客,“不少顾客都是雇佣兵,出于安全的考虑,待在二楼比较好。” 能在末世活下来的基本都不是什么好人。 哪怕看上去再怎么人畜无害的家伙,手上都有过人命,更不论这里还是岛鹤最混乱的不夜街。 前往二楼的途中,许经理和两人解释了一番刚刚那些人的身份。 “李小姐是苍鹰佣兵团的团长,据说是三阶的异能者,很强。他们佣兵团完成过许多悬赏和任务,下手不怎么干净,您最好不要和他们接触。” 推开二楼包厢的房门,许经理留下一个服务员,回到一楼。 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打湿衬衫。 他前不久才接到上层的指示撤销悬赏,但凡再晚一步,导致莫离在他的店里受伤或是如何,他不止工作保不住,人头大概率也保不住。 许经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莫离从悬赏变成不可言说的大人物。 他只知道保住自己的饭碗最重要。 为此,他还专门留了一个五官周正的男服务生在二楼,陪两个听起来性取向不是很平常的顾客喝酒。 二楼包厢。 服务生腼腆地递上酒单:“客人们打算点些什么?这一部分是我们店内的招牌……” 他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躲避着莫离的视线。 酒单还没到人手里,包厢内就响起一道不客气的嗓音:“这一页全部的酒都上一杯。” “好、好的……” 秦御打发走看起来不太正经的服务生,翻过酒单,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包厢内的灯光仍然很暗。 他缓缓后靠进椅背,垂眸望向坐在单人沙发里的青年。 莫离知道要来酒吧,进门前就脱下了白大褂,上半身只剩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 相当贴肤的材质,质感细腻,衬得人气质矜贵又风度翩翩。 扣得严谨的衣领遮住半截脖颈,再往上,是一张没有半点表情的脸庞,仿佛天生的面瘫。 平静得不像人。 “你对悬赏令有什么想法吗?”秦御直白地望向对方的眼睛,语速缓慢地询问。 深紫色的灯光照在桃花眼的眸底,显出几分陌生的缱绻和虚假的温柔。 莫离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手肘抵着沙发扶手,支起脸颊,眼神没什么异样地回答: “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悬赏,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取消悬赏。 卷翘而细密的眼睫下压,遮住眼底的神色,秦御分辨不出半点他的情绪,只感受到心脏一点点地沉底。 ——今天发生的事情疑点太多了。 乐园为什么要抓莫离、为什么取消对他的悬赏、又为什么,他能在刚被救下来不久,就这么坦然地踏入乐园的地盘。 包厢门从外推开。 服务生端来五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一一摆上桌子,歉意地表示其他酒还需要一段时间。 摆好酒,他从托盘里取下两盒烟放在茶几上,躬身离开。 秦御拿起烟盒,认出这是个挺有名的牌子,末世前买一条得大几千,末世后更加珍贵。 “你抽烟吗?” “我没有这种不健康的——” “也对。” 秦御低笑一声,打断莫离的施法,从烟盒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咬进嘴里。 烟头自动燃烧起来,火星明灭。 清新的茶香与尼古丁的味道融合,弥散,薄薄的烟雾漂浮升起,秦御夹下香烟,吐出一口烟雾: “你觉得,我们现在在乐园的地盘上喝酒,是一种怎样的行为?” 白雾影影绰绰地遮住他的眼眸,莫离看不清楚,思索了两秒回答:“很危险。” “你觉得乐园为什么会撤掉你的悬赏?” 秦御紧跟着问。 “……”莫离默了默,沉吟片刻,说,“我和他们中的一个人从前认识。” “哦?老熟人啊。” “大概吧。” “他们组织里可全是反社会的疯子……”秦御似笑非笑地夹着烟凑过来,恶劣地往人脸上吐了口烟雾,“不要和他们来往,莫离。” 薄薄的烟雾很快散开。 他看到莫离皱起眉,半晌点了下头:“嗯。” 莫离同意了,而且同意得很轻易。 也很虚伪。 秦御突然感觉有点无聊,他衔着烟靠回沙发里,抬头,望着袅袅上飘的烟雾,心情平静到近乎于死寂。 第44章 你是不是醉了? 他要怎么说服自己相信这种漏洞百出的说辞? 如果乐园里有莫离的熟人,为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被挂上悬赏? 难道是关系不好?可关系不好为什么要撤掉悬赏? 而且,有权利撤掉悬赏的高层,为什么又会和莫离闹到你死我活,需要自己去帮忙——以及,这种把人类变成怪物的疯狂组织里,为什么会有莫离的熟人。 整件事情从头到尾秦御都无法理解。 他久违地点燃了一根烟,靠着尼古丁麻醉自己的思维和情感,短暂地在烟雾里沉沦逃避。 仔细想想,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莫离。 无论是末世前的身份、人际关系,当下的喜好、交友的准则,甚至是加入小队的原因,他都不了解。 他只知道,莫离曾经或未来被关在培养罐里,取出心脏,生命岌岌可危。 不过。 也正如对方不了解他一样,没什么特别。 …… 茶几上的北极光鸡尾酒色泽鲜艳而分明。 莫离秉承着“没有不健康的爱好”,格格不入地坐在沙发里,秦御也对花里胡哨的酒没兴趣,窝在沙发里一根一根地抽烟。 服务生一趟一趟地上齐所有酒,然后端来一杯热牛奶。 “莫先生,久等了,这是我们刚刚从其他店买回来的……” “谢谢。” 莫离接过玻璃杯,打量着里面乳白色的牛奶,闻到淡淡的腥味。 杯壁很烫。 他搁下杯子,见服务生小心地坐到自己身边,从桌上取了一杯酒:“要干杯吗?” 干杯?和牛奶吗? 莫离默了默,冰凉的指腹碰到杯子,准备拿起的瞬间,秦御取下燃了半截的香烟,视线斜斜地睨过来: “出去。” 狭长的眼眸布满冷色,视线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服务生身体微微一颤,面色涨红地放下酒杯,起身嗫嚅着道歉,背影狼狈地匆匆离开。 莫离握着滚烫的牛奶,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秦御一眼,用眼神表示不理解。 “叮” 一声清脆的碰杯响声。 秦御衔着烟,垂眸拎着只鸡尾酒杯碰了下他的牛奶杯子,声音含糊不清:“干杯。” “……” 莫离顿了顿,问,“你是不是醉了?” “也许?” 秦御玩味地翘了翘唇角,取下香烟,任由烟雾在指尖静静地漂浮,眼眸半垂,“我可能是不太清醒,莫离。” 虽然他一口酒也没有喝。 不过尼古丁的效果也大差不差,都可以任他在不愿面对的问题上回避和逃离。 一种莫名而清晰地直觉告诉他,一旦继续深究今天发生的事情,他就会认识莫离掩藏的另一面。 或者说真实的一面。 那不是个会为了给无家可归的小孩送食物,从而不顾危险跑出外城的人;也不是个为了拯救世界,可以承担巨大风险的人;更不是个在这大半年里惦念着同伴们身体健康,默默关心他们的人。 莫离可从来没有说过他是个好人,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他们自以为的而已。 秦御在模糊的烟雾里想,看,很多事情换一个思考的角度,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那么,是不是莫离被困在营养罐的影像,也并非过去或未来,而是—— 此时此刻。 一个疯狂的念头开始滋生,秦御想到那道从后颈到尾椎的长长疤痕,想到两张相似但不同的脸。 会不会站在他前面的,只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怎么可能。 秦御掐灭燃到滤嘴的香烟,收敛下内心疯狂又无端的想法,语气淡淡地开口:“介意聊聊你的过去吗?” “介意。” “那没事了,走了。” 秦御移开视线,先一步走出了包厢。 滚烫的杯壁一点点褪去温度,莫离默默地喝完牛奶,推开磨砂的玻璃门。 门口,服务生低着头,小小声地和他说“再见”。 “嗯。” 莫离走下楼梯,穿过令人头皮发麻的拥挤人群,拉开店门。 寒冷的空气灌入衣领,地面上残留着的水渍倒映着影影绰绰的霓虹灯光,月光朦胧。 他摸了摸耳垂,想问问定的酒店在哪里,就听到身旁响起懒洋洋的低哑嗓音:“走吧。” 热气凝成白雾。 秦御靠在门的一侧,戴着帽子,下巴冻得发红,声音带着点鼻音。 他说完便从墙上起来,慢慢悠悠地走到前面带路,鞋底踩过水坑,溅起水珠。 从热闹的不夜街拐进寂静的城市。 —— “岛鹤有很多佣兵和拾荒者,但和其他聚居地不同,这里已经形成了比较完善的体系,有官方的佣兵公会和派发任务的大厅……” 早上八点。 莫离走出房门,看见小队其他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分析情报。 开门的声音很轻,但秦御还是有所察觉地停下讲述,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又淡淡地收回视线,继续讲话。 “早上好……” 柳书艺坐在小凳子上,双手撑着脸颊,睡眼惺忪,看起来不太清醒的样子。 “早。” 莫离感受了几秒她身上的能量强度,淡定地回道。 ——看来晋级很顺利。 他从柳书艺身上感受到的能量比前几日增强了不止一点,几乎接近于一般异能者五阶的能量强度。 当然,不包括秦御在内。 这位异能如开挂的主角,一路上不知道暗杀了多少异能者,能量强度早已经超出莫离能感知的范围。 他只知道秦御明面上的等级是五阶。 考虑到花样繁多、效果各异的异能,秦御的实战能力只会更强,正面一对一的情况下几乎无人能敌。 打他莫离更是绰绰有余。 不过他本来就不是擅长战斗的类型,摆在外面的身体哪怕一碰就碎,也可以重塑。 “……我早上去了一趟公会,看到过两天有一个大规模的讨伐任务。” 秦御翻出一张从公会里撕下来的任务简报,推到张文海面前,“三公里外游荡着一只六阶丧尸和不固定的小型丧尸群,任务奖励是晶核和房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了问题会得到高层的私下表彰。” 他顿了顿,说,“政治资源无所谓,不过,这里离生命基地很近,他们应该知道点什么。” 第45章 叫我一声爹 生命基地所在的原5A级景区,在行政区划中属于岛鹤市。 如果打算在里面偷偷建点什么,岛鹤市的市政厅大概率知情,至少高层知情。 毕竟在地下建造这么大个工程不是偷偷摸摸就能成功的,无论是施工队还是公司提供的设备,都需要运输和市政厅的配合。 他们大概率知道基地的具体位置和情况。 “即便我们退一步讲,岛鹤市就是没有人知道生命基地建在他们的行政区内,听到官方广播后,也一定会派人搜索。” 秦御点着任务简报,有气无力地解释,“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嗯……” 张文海拿起任务简报,缓缓点头,表情略显凝重。 他们本来就为了拯救世界而出发,没道理对一个即将游荡到岛鹤的高阶丧尸放任不管。 行驶了两个月出头的装甲车还在维修,一时半会儿没法出发。 张文海对参与讨伐任务没什么反对的意见,但还是询问了队里其他两人的看法。 刚刚进阶还没缓过来的柳书艺趴在桌子上,高高举起手臂: “我同意……” 宽松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莲藕般白嫩的手臂,桌子上乌黑的脑袋半转,露出半张秀气漂亮的脸庞。 一只眼睛望向正在沉思的医生。 “我没意见。” 察觉到望过来的视线,莫离抬头应声,随后又低下头,闭上眼睛假寐。 脑海中精神线拨动。 ‘新的研究成果可以开始实验。’ 基地中。 阿肆摆弄着改造后的深紫色基因药剂,进行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测。 自从拿到缺陷百出的基因药剂和乌鸦人,它经过研究,做出了一种可以用于丧尸的基因药剂。 这种药剂可以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升丧尸的各方面素质,使其陷入狂暴的状态,甚至拥有一部分异能。 副作用是这种提升会随着时间减弱,消耗完药剂后,丧尸会变成彻底的痴呆。 不会觅食也不会移动,没人喂就会饿死。 ‘具体的时间等我通知。’ 莫离吩咐完,听到小丧尸的回应,结束通讯。 实验归实验。 他没指望一个逼近七阶的野生丧尸,能引起巨大的混乱,给他绑走柳书艺的机会,但一定能消耗岛鹤一大部分有生力量。 使得小半个月后的绑架成功率上升。 而就在他为岛鹤的殡葬行业送去大礼的时候,柳书艺转动脑袋,露出另一边的眼睛,看向秦御。 “你有没有觉得……莫离的感知很敏锐?” 她若有所思地问。 刚刚她只是看了莫离一眼,还没说话,对方就察觉到。 如果不是巧合,这种敏锐绝对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 “说不定是他要觉醒了?” 秦御后靠进只到背部的小巧椅背,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随口回道。 “……” 柳书艺嘀咕了一声不太礼貌的词,又窸窸窣窣地扭头看向楼梯口的青年,视线刚一落在他身上,莫离就有所察觉地看过来。 “怎么了?” 挑不出瑕疵的精致眉眼平静地望过来,薄唇轻抿,喉结微动。 柳书艺缓慢地摇了摇头,重新把脑袋埋进胳膊里,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果然有哪里不太对劲吧。 她想。 —— 两天后,周末。 连绵不断的阴雨结束,乌云散开,岛鹤迎来了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佣兵工会里人山人海,参与讨伐的团队队员勾肩搭背,表情轻松地闲聊着最近的八卦。 “悬赏令上真是挂了个大美女啊!” “嘿,别想了,我表哥听在赌场工作的堂妹说,那女人是个狠茬子,两脚踩碎三头蛇的脑袋,还灭了乐园两个小队!” “嘶,蛇蝎美人啊,真够劲儿的……” 众人的状态都算得上放松,只有几个看起来没经历过战斗的年轻人紧张不安,反复地阅读任务简报。 十三支佣兵团和十几个散人在上午十点集合完成。 队伍出发前,一名西装革履的官方人员进行了激昂的战前动员,台下有人热血沸腾,也有人嗤之以鼻。 “一天天的净会放狗屁……呦,后面好像有个小美女。” 满脸不屑的黄毛掏了掏耳朵,余光瞥见队伍后方一个躲在斗篷里的纤细人影,眼睛一亮。 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对方好奇地扭头一看,眼睛都直了。 “那三个人都是佣兵吗?真的假的?” 黄毛“啊”了一声,视线转动,这才发现小姑娘旁边还跟着两个相貌出挑的年轻男人。 队伍后排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地打量几人,偶尔爆出一声明显的情绪化发言。 “靠!脸都看不着不是丑八怪是什么,能有李小姐好看?” “我就喜欢这种娇小的,嘿嘿。” “你恋童癖啊,真恶心,滚开滚开。” “?” 台上激情动员,台下一片混乱。 一个寸头的男人向救世小队走来,热情地邀请:“待会合作吗?” 他面朝张文海,余光却不住地往披着斗篷的柳书艺身上瞧,将女人的情况尽收眼底。 “叫我一声爹,我考虑一下。” 额发染着一缕鲜红的男人挡在他面前,严严实实地遮住视线,寸头男被迫抬起头,嘴角笑容消失。 “你再说一遍。”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 周围五六个人纷纷靠过来,面色不善地凝视着秦御,握紧拳头挥了挥: “老大,跟这弱鸡有什么好废话,揍一顿就老实了!” 眼看要发生冲突,队伍瞬间热闹起来,消息层层往前传递。 “我说,眼睛不想要可以捐出来。” 秦御狭长的眼眸半眯,唇角勾起一个凉薄的笑。 寸头男狞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动手,眼前就是一暗。 仿佛太阳熄灭,世界归于虚无,灼热的红色钻入眼眶,一声惨烈的尖叫打断了台上的演讲。 寸头男捂着眼睛,倒在地上疯狂地打滚,血液从手指缝流出。 四周皆寂。 惨叫和打滚的声音持续,队伍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秦御的眼神警惕又凝重: “你看到他的动作了吗?” “没有……” “至少三阶的异能者,不想死就别招惹他。” 蓄着胡须的沧桑男人摇了摇头,不再看热闹。 第46章 力量即为规则 “一起上吧,别耽误时间。” 秦御慢条斯理地挽起卫衣袖子,露出肌肉匀称的小臂,眉眼弯弯地朝几个人笑。 狭长眼眸泛着凌厉又冰冷的神色,笑意不达眼底。 他喷上血液的右手甩了甩,虚握成拳。 “咔哒”一声轻响。 秦御扭过头,看见斗篷下伸出两只手,握紧上了膛的手枪,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柳书艺似是察觉到身旁人的视线,有些犹豫地抬起头,露出小半张坚毅的脸庞: “我枪法不是很好,但,需要的时候,我会开枪的,你不用一个人面对他们。” 她已经练了一段时间枪法。 不过由于身体素质不太好,开枪的后坐力对于柳书艺而言很麻烦,所以一直以来进步都不是很明显。 柳书艺心情复杂。 本来知道莫离也是新手,那么快学会用枪,她自己也行,却万万没想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这么大。 她之前还以为学枪很轻松呢,结果上手后虎口和胳膊没有一秒不是麻的。 想到莫离,她不由得扭头试图看看对方在干嘛。 视线隔着薄薄的斗篷相对,莫离双手放在白大褂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枪了。” 他的枪前几天被触手怪缴了。 柳书艺犹豫了两秒,挪动步伐站到莫离身前,语气坚定:“没事的,我会保护你的!” 不起眼的灰色斗篷盖住她的长发和头顶。 莫离低头看她,沉默一会儿,然后轻轻地“嗯”了一声:“谢谢。” —— 枪口抬高。 凝重的气氛下,有人想上前阻止,脚步犹犹豫豫,双手不断摸着自己的防弹衣。 然而没等他鼓起勇气迈步,前方就传来一声响亮的“爹”! 寸头男佣兵团的队员心理压力已然爆表,握着枪的手心不断出汗,最后牙一咬心一横,顾不上丢脸,叫完就手忙脚乱地拉起地上的团长,扛在身上屈辱地回到队伍里。 秦御到底也不是魔鬼。 他耸耸肩,放下挽起的袖口,走过来把小臂压在小斗篷人脑袋上:“谢啦。” 拉长的低哑嗓音慵懒含笑,胸膛微震。 柳书艺狠狠地松了口气,放下胳膊,关掉手枪的保险插回腰间的战术腰带,然后挪开自己的脑袋,小声嘟囔: “说话就说话,动手干嘛……” “呵呵。” 秦御没说话,只笑了两声。 众人眼见没有热闹可以看,纷纷散开,整理各自的物资和装备,准备上路。 台上演讲的男人嘴角抽搐,半晌叹了口气,挥手赶苍蝇似的赶走秘书:“快让登记的医生处理一下。” “呃……” 秘书面露难色,“治疗系异能只有两位,一个是刚刚举枪的柳小姐,另一位在苍鹰佣兵团。” 听到苍鹰佣兵团这几个字,男人脑中浮现出那个难搞的李小姐,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医生呢?” “除了那位柳小姐保护的医生外,其他的感觉都不是很靠谱……” 佣兵这个群体里基本上没几个正经医生。 哪怕有,也不会跟着队伍参与讨伐任务,一般都在后方待命。所以能报上来的要么是战斗人员兼职,要么是赤脚医生。 普遍的医术水平是“缠上绷带,生死天注定”。 战斗中凑活一下还行,治眼睛实在是超出众人的水平太多了。 而莫离…… 不管技术怎么样,起码在秘书看来,他的打扮和气质都很符合自己对医生的理解。 “……” 男人沉默片刻,叹气,“算了,送他去医院吧,划掉他的名字。” “好的。” —— 队伍出发前小小的闹剧除了导致队员-1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每天都在死人的时期,大众的道德水准都在不断地下降,尤其在场都是佣兵,见惯了血腥生死。 少数皱眉不悦的人,也不会在这时候说什么。 他们清楚未必所有人都觉得秦御做得对,但更清楚一旦自己出头被揍,其他人屁都不会放一个。 法律不复存在,道德谴责更是笑话,末世里唯一存在的规则只有力量。 更何况还是那个佣兵团长先凑上去找死的,活该。 有人如此想到。 —— 佣兵团的人数有多有少,但报名讨伐的一队基本只有五六人。 总数不过百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前往聚居地三公里外的垃圾焚烧厂,路上遇到落单的普通丧尸都被轻易地除掉。 秦御慢悠悠地缀在队伍后方,从空间裂缝里取出一把手枪。 “拿着。” “打六阶丧尸应该没用吧?” 莫离翻转枪身,退出弹匣看了看子弹,不觉得这七毫米的小水管能给六阶丧尸造成什么伤害。 应该皮都不会掉吧? 更何况,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那只野生的六阶丧尸已经服下基因药剂,等阶无限逼近七阶。 “危险的不止有丧尸。” 秦御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狭长的眸底讳莫如深,“还有人类。” 七毫米的手枪对付高阶丧尸差了点,但对付人类绰绰有余。 除了体质系的异能以外,很少有人类可以避开子弹和抗下子弹,异能者生还的概率只是更大一些。 况且,队伍里更多的还是持有重型机枪的普通人。 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事情,起码小手枪在手,能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子弹装入口袋,莫离打开保险,枪口对着地面,跟着队伍往前行进的途中,开枪打死了一只普通丧尸。 离队伍一段距离的位置,进化过的一阶丧尸借着掩体遁走。 …… 垃圾焚烧厂。 腐烂刺鼻的气味弥漫,垃圾山上,一个丧尸的肢体不断地膨胀、变大,佝偻着的背部破出一条条蠕动的触手。 低沉的吼声接连不断,它凸起的眼球赤红,手臂鼓胀。 垃圾山下。 113混入乌央乌央的丧尸中,轻而易举地穿过接近千数的丧尸群,踩着楼梯上到厂房的顶部。 “嗬嗬……尸,引来了……” “多少?”37混在佣兵团里,双手环胸,眼角带疤。 “嗬嗬……” “……” 唉,傻子一个。 明明都进化到三阶了。 第47章 情报有误 队伍后方,莫离“听”到精神中穿梭的声音,心情微妙。 这下好了,讨伐任务加量不加价。 大家有福了。 —— 废弃的焚烧厂里堆满了未处理的垃圾。 垃圾山上突出来的钢筋铁管锈迹斑斑,看得队伍里部分人脸色骤变。 “靠……这东西搞不好比子弹杀伤力还大。” 接近一年没有处理过的垃圾堆难以想象滋生了多少细菌,这一旦受伤,九成九要被破伤风送走。 压抑的厂房内,老鼠蟑螂满地乱窜,窸窸窣窣。 光线昏暗,有异能者在厂房外探测,两分钟表情凝重地向身旁的队友点头。 “里面有很多丧尸。” 队友扛起火箭弹,嗖的一下,弹头撞开门板,猛然爆炸。 翻卷的气浪和浓烟从大门缺口中涌出,犹如一滴水掉入油锅,厂房内的安静瞬间被打破。 “哐——” 门板从内撞开,大量丧尸涌出,分散的队伍中飞出一个个雷管、炸弹。 爆炸声接连不断,尘土翻涌,地面上炸出一个又一个坑洞,对丧尸的杀伤力却十分有限。 望不见尽头的丧尸群还在不断地涌出。 蹲在附近建筑顶楼的狙击手头冒冷汗,眼睛从瞄准镜前移开,瞳孔骤缩。 一百……两百……三百…… 还没有结束。 他没时间细究到底有多少丧尸冲出来,但可以确定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过情报里的三百。 “刚刚晋升的六阶丧尸和三百只左右的丧尸群”。 任务简报对于数量的预估偶尔会出现小问题,但从来没有过如此大的误差。 而所谓的丧尸群不仅是由普通丧尸组成,里面还掺杂着几十只一二阶丧尸,以及个位数的三阶丧尸。 狙击手的任务就是尽量杀死进化过的丧尸。 然而涌出的丧尸已经远超一开始的预估数量,光是瞄准镜中晃过的三阶丧尸便已经超过两位数。 这不是部署三个狙击手能解决的麻烦。 汗湿的手指贴上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响传出,12.7毫米的子弹精准地打爆丧尸群中一只三阶丧尸的大脑,喷出血雾。 厂房外是一栋三层高的建筑。 不擅长团队作战的佣兵小队化整为零,在办公楼里和分散开的丧尸开始交火,走廊拐角不是冒烟的枪口就是腐烂的大脑。 绞肉机般的残酷巷战拉开序幕,激烈的交火中丧尸不断倒下,尸体堆满了走廊和楼梯。 时间流逝,换上第五只弹夹的李小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她躲在办公桌后,香汗淋漓,呼吸不稳,怀里抱着一支全自动的黑天鹅突击步枪。 数量不对…… 额头的汗流进眼睛,模糊视线,哪怕是在建筑里,看不到丧尸群的全貌,她也意识到了异常。 队伍的火力其实足以应付比三百更多的丧尸,但提前预留的火力是有限的,只能填补最多两百的误差。 而根据她的直觉,现在死去的丧尸应该已经快三百。 不剩多少。 可办公楼里仍然有源源不断的丧尸入侵,踩着同类的尸体杀死一个又一个弹尽粮绝的佣兵。 李小姐剩下的子弹也不多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厂房与办公楼间的一小片空地里,仍有丧尸乌央乌央的冒出。 丧尸群里偶然会倒下一两只进阶过的丧尸,但很快,狙击点上的三人就被锁定。 两只三阶的丧尸分别解决掉两个狙击手,准备前往第三个点时,37已经踩着外墙的窗沿跳上楼顶。 狙击手猛地转身,从腰间抽出一只手枪,对准来人。 精神高度集中,他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脸,眼角有一道疤痕,身上染血。 原来是佣兵啊…… 他重重地松了口气,刚想摆手撵走这家伙,大脑就是一白。 等等……战斗还在继续,怎么会有人来这里—— 后背蹿上一股凉气,他瞬间抬起枪口开枪,被人轻松避开。 与常人一般无二的手掌伸出,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胸膛,从背后冒出。 37抽出胳膊,看着眼前的人类跪倒在地上,重重倒下,扭头看向厂房。 异能者组成的特殊小队已经绕过丧尸群,仰头望见垃圾山上佝偻着背部的六阶丧尸王。 虬结的灰黑色肌肉上青筋凸起,空中一枚暗色的利箭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丧尸王。 “叮——” 清脆的、金属碰撞般的响声响起,利箭从肌肉上弹开,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小队里操控利箭的异能者脸色一白,牙齿打颤:“物理抗性很强,比一米厚的钢板还强……” “有自然系的攻击异能吗?” 小队临时的队长视线扫过众人,停在秦御身上,“我听说过你,你是火系异能对吗?趁着它还没反应,先攻击试试——” “如果你想所有人都被烧死的话,我没有意见。” 秦御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说,“这里的沼气含量足够烧死我们八百回,运气好的话,被炸死还轻松点。” 队长原本不太好的表情渐渐变得难看。 他知道队里有个等阶超过三阶的异能者,所以对这次带队充满了信心,结果——偏偏是在垃圾场。 秦御无法出手。 “没办法了……” 队长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连串的锁链凭空出现,死死缠住丧尸的手脚,他控制着锁链绞紧,语气沉重,“自由攻击!” 近战的异能者迅速前压,张文海重重地拍了下秦御的肩膀,也冲了上去。 各种各样花哨的异能接连出现,在丧尸身上形成一个个细小的伤痕,它一动不动,直到众人面露轻松之色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手臂晃动,锁链碰撞出响声,所有异能的能量输出增大,场面越发绚烂。 无限接近于七阶的丧尸王低低地嘶吼着,背部冒出深黑色的粗壮触手,往四面八方窜出。 黏液贴着脖颈,压迫颈动脉,随后是骨头断裂的脆响。 垃圾山上腐烂的器具和粉尘纷飞,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异能者小队减员一半。 秦御表情凝重地抓住从垃圾山上飞出的张文海,后退几步站定,身旁金黄色的光芒涌现。 第48章 BOSS战 柔和而明亮的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补伤口,柳书艺的斗篷被庞大的能量微微掀起,露出小半张映着金光的脸庞。 眼神坚毅。 “这触手是什么东西……可恶……” “是异能!进化过的丧尸有很小的概率获得异能,和我们一样!” “该死的!这怎么办?!” 垃圾山上一片混乱。 秦御拦住试图再次往前冲的张文海,语气沉重:“这不是六阶的丧尸,能量已经逼近七阶了。” “情报里说它不是刚刚晋升吗?” 张文海一愣,脸色难看。 “不知道,但以现在的队伍配置,我们唯一的下场只有全灭。”秦御摇了摇头,身前惨叫声接连不断,他顿了顿,说,“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所有人都离开这里,我点燃沼气。” “你疯了吗?一旦沼气燃烧,六阶的丧尸不一定会死,但你一定会死的!” 张文海抓住秦御的肩膀,用力晃了一下,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不只是火焰,还有过量的二氧化碳和氧气的缺少,人类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去,即便是异能者也一样。 “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然后扔个火把进来什么的,不用你在这里点火!” “只有我可以。” 秦御掰开肩膀上用力到发白的手指,语气难得正经地说,“只有不断用异能产生的火焰才足以对它造成伤害。” 他的异能已经达到五阶。 他所操控的火焰和自然界中的火焰已经有了很大的区别,能量强度上更是后者的几十倍不止。 普通的火焰无法伤到六阶丧尸,但他的一定可以。 更何况,这种在别人眼里英勇就义的行为,对于秦御而言反而意味着生还的希望。 只有所有人离开,他才能动用全部的异能。 队伍后方几个辅助系异能者和远程攻击系听到这个计划,心情既沉重又有些许微弱的庆幸。 “再等等,也许还有机会的……” 张文海摇了摇头,松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色的军刀,手臂肌肉鼓胀起来。 他再次冲了上去。 柳书艺精神集中,一心多用,同时注意着丧尸王附近十几个异能者的情况。 一旦有人受伤,就立刻治疗。 跟在她身旁的少年绷着一张脸,手心冒出微弱的金黄光芒,落在柳书艺身上。 疲惫一扫而空,柳书艺惊讶了一瞬,用眼神对对方表示了感谢。 “不需要。” 少年冷哼一声,扭过脑袋。 —— “小虫子们还在挣扎啊。” 厂房顶部的粗大烟囱旁,37擦着手上半干的血液,低头自言自语。 “嗬嗬……” 113歪着脑袋,听不懂但给了回应。 精神线轻灵地跳动一瞬。 37扭头看向楼梯口的位置,不出意料地望见一道灰白的、欣长的身影。 铺天盖地的枪声和丧尸的嘶吼声中,人类模样的青年踩着肮脏的地面走来,遥遥望向被鲜血染出大片红色的建筑。 破碎的玻璃窗外血液顺着墙面滑落,莫离看了看布满锈迹和灰尘的栏杆,没有伸手。 “嗬嗬……主……” 嘶哑又含糊的音调在身旁响起,莫离偏过头,看见半边脸没有血肉,只剩白骨的小丧尸。 黑洞洞的眼窝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莫离左手从口袋里伸出,按在小丧尸的脑袋上。 “辛苦了。” 半边腐肉半边骨头的触感十分奇妙。 113歪着脑袋,头骨蹭过莫离的手掌,开心地发出一串没人听得懂的嘶哑音调。 维持着人形的37从两尸身上收回视线,遥望着垃圾山处理厂的方向,突然发出一声感叹: “啊,五个人撤走了,只剩下一个。” 眼瞳变换,折射出镜片般的冷光。 37改变了眼球的结构,透过窗户,遥遥望见垃圾山上堆满的尸体和仅剩下一人的战场。 长达两个小时的战斗中已经死了快二十个异能者,丧尸王却只是少了一条胳膊和触手,攻击力几乎没有削减。 场面已然无法控制。 张文海一咬牙,拖着两个治疗系异能者躲开触手的攻击,飞扑出去。 过了几秒,身后又撤出两个人,一个是脸色苍白的异能小队队长,另一个是一直没有接近丧尸的辅助系异能者。 死里逃生的余悸感充斥在每个人的心口,但没有人发出感慨,因为秦御还在里面。 处理厂里亮起橘黄色火光的刹那,柳书艺发软的双腿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力量。 她从布满碎石灰尘的地面上爬起来,踉跄着冲进了只差一瞬关闭的厚重合金门内,张文海没来得及阻止,门内就被刺眼的火光填满。 紧接着,一片神圣而肃穆的金光遮住火光。 秦御身上遍布全身的烫伤缓缓恢复,紧贴在柳书艺皮肤上的冰壳破碎,砸落在地。 整个处理厂都是烧灼的油烟焦味,垃圾山顶鼓动着,从里面钻出一只焦黑的、只剩一只手臂的丧尸王。 “你进来送死啊。” 秦御手握成拳,所有冰块瞬间化作齑粉消散。 冰色的细腻粉尘下,柳书艺眼里布满血丝,衣服被烧出一块一块的洞口,头发焦枯: “我没有……没有保护好莫离,不能再失去第二个同伴,秦御,你不能死,我不会让你死的……” 哽咽的嗓音裹着细细的哭腔。 秦御默了默,薄唇张合,陷入了沉默。 ——那不是柳书艺的问题。 面对庞大的丧尸群,莫离不得不与他们分开,转入其他的掩体,原本紧跟在他身后的柳书艺只是没能拉住他。 “他不会死的。” 秦御不知道是说给柳书艺听,还是执拗地自我安慰,他抬起手掌,空中刹那间凝出几十上百道冰刃,“他没那么脆弱。” 闪着寒光的冰刃如利箭一般齐齐飞射而出,宛如流星划过柳书艺的瞳孔。 她愣在原地,手中却本能地冒出金黄的光芒。 冰蓝色的轨迹与燃烧的大火交相辉映,触手被烤得焦糊,滋滋作响,一股肉香飘出。 它没有思考的能力,满腔暴戾地疯狂攻击,扫开焦黑的垃圾,向秦御冲去,触手反卷,齐刷刷飞出。 第49章 主人,我抓到他了。 柳书艺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异能。 黑幕遮盖处理厂的每一个角落,无形的屏障展开,阻挡任何信息和气息流出。 银白的狼毛一闪而过,秦御右手的利爪挡住疾驰而来的两道触手,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出。 脚后跟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兽化解除,他掌心丝滑地转出一枚暗色的匕首,直直地卡进丧尸王的爪刃间。 金戈交鸣。 在力量不敌的情况下,秦御手段频出,地上凝结出一根根冰刺,火苗摇曳着撕扯出长长的火龙,覆盖在匕首之上。 丧尸王看不清他的动作。 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只有残影留在原地,几番交手,它的触手穿透秦御肩膀的同时,火刃砍下了它仅剩的手臂。 新鲜的血液喷涌到脸上,它舔了下脸颊的血液,眼睛赤红。 秦御肩膀伤口渐渐愈合,双手持刀,灼热的火焰吹动他鲜红的额发,在脸庞和眼底映照出晃动的红色。 没了胳膊的丧尸王只剩下四条还未断裂的触手。 一人一尸隔着两米的距离对望,秦御呼吸凌乱,额头的汗水全被火焰蒸发,眼底一片冷静。 —— 办公楼。 张文海一言不发地出拳,打爆丧尸的脑袋。 幸存下来的四个异能者都没有在处理场外无意义的神伤、浪费时间,他们第一时间杀入办公楼,配合着残存的佣兵杀死剩下的丧尸。 伴随着两个三阶的丧尸倒下,办公大楼安静下来。 五官青涩的少年抿唇不语,默默地治疗着受伤的佣兵,眼神焦急地四周探望。 他们只找到了十三个幸存者。 苍鹰佣兵团的队长不在这里,许清心情充满了不安,治疗完最后一个人后不顾劝阻,离开了众人留守的据点。 “我跟他一起去。” 异能小队的队长朝张文海点点头,跟了上去。 办公楼里也许还有活着的丧尸,好歹是队友,队长不想看着一个珍贵的治疗系异能者去送死。 而据点里伤者太多,需要人留守。 他和张文海只能离开一个,考虑到那个男人的队友可能都死了,状态很不好,队长自告奋勇地跟了出来。 走廊上堆满丧尸和佣兵的尸体,惨不忍睹。 白色的墙面上喷满血液、遍布弹孔,一地的碎玻璃,队长用锁链绞死了两个还有一口气的丧尸,突然听到不太明显的女人的声音。 “……疯子……原来……你……” 断断续续的音调传递出来,许清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猛地右拐冲进传讯室。 洁白的纸张散落一地。 角落里,相貌明艳的短发女人眼线深黑,尾端上挑,李小姐恶狠狠地瞪着身前人,临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许清走进来的刹那,便看见一支墨色的刀刃刺进队长的胸膛,全然没入。 刀柄抵住皮肤,缓缓抽出,李小姐的身体被拉扯向前,然后往后摔向墙壁,背后的鲜血顺着白墙淌下。 传讯室里纸张破碎,墙面布满划痕。 许清知道那是队长的异能,一种杀人于无形的风刃,四阶的能量强度——这就是他没有看见队长,却仍然相信对方还活着的理由。 可偏偏他来晚了一步。 白大褂上滴血未沾的青年甩下刀刃上的血液,察觉到什么似的偏头望过来,柔软的桃花眼底一片淡然。 仿佛刚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如果不是队长上一秒死在他的手下,许清或许真的会以为,莫离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医生。 可是。 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身体在对方的目光下仿佛定住,一动也不敢动。 然而这时,一串铁灰色的锁链哗啦啦地从他背后窜出,许清停滞的呼吸终于重启,眼睛死死地盯着锁链的尖端。 等着看它穿透莫离的身体。 “铿——” 墨色的刀刃精准地挡住锁链的一端,莫离身体微微后退,虎口发麻。 许清扭头往回逃跑,准备先回到队友身边,再配合着队长杀死这个疯子—— 走廊尽头。 一个男人折断队长的手臂。 锁链瘫软掉落,37抓住他的头发,用力提膝,眼神冰冷到极点。 队长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身体顺着墙面滑落,软倒在地上,被人砰砰两枪补刀杀死。 差一点……差一点莫离就会死。 37按捺住心底不断攀升暴戾和破坏欲,回头绕路。 …… 许清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息声。 他飞快地逃跑,压抑着心底的恐惧和愤怒,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不要被仇恨支配。 他不能回头,他要活着回到岛鹤,要把莫离的真面目告诉所有人,只有这样才能为队长复仇。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许清喘气喘到胸口发疼,不知道是因为太过悲痛还是因为剧烈的运动,拐角的刹那,他眼前出现一片阴影。 直直撞上对方的胸膛,他额头一痛。 许清下意识抬起头,道歉和求助的念头在心里没有转过半秒,他就看见男人抬起眼睛,带着刀疤的凌厉眉眼望向他身后。 披着白大褂的青年款款走来,37以许清足以听见的声音清晰地、极其恶劣地开口: “主人,我抓到他了。” 带着薄茧的手掌搭在许清肩头,37微微俯身,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胸膛。 怀里的少年眼睛逐渐失神,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他充满了痛苦、仇恨、不甘心,可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在疼痛中感受着身体失去温度。 死亡的感觉太冷了。 但是比他看到队长死去的那一秒,温暖太多了。 —— 处理厂。 夜幕渐渐降临。 柳书艺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逼迫自己清醒。 口腔内全是铁锈味,她神经抽疼,难熬,每一秒都疼得恨不得去死,却还是支撑到了现在。 秦御比她更惨,却还在努力,她不能就这样放弃。 柳书艺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惨烈的战斗。 焦黑的垃圾山上,丧尸王的触手全部折断,大脑破碎,秦御拖着伤残的身体伸手探入它的脑袋,从大脑中取出一枚金黄色的晶核。 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他左手袖子空空荡荡,被触手绞断,柳书艺不敢浪费太多能量修补,只能先帮他止血。 第50章 生还者:10人。 身上大大小小的致命伤都只是勉强修补,站在垃圾上的人几乎已经不成人形。 他收好晶核走到柳书艺旁,身材娇小的女生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下,扑通一下跌进他怀里。 秦御用仅剩的胳膊撑了一下对方,嗓音嘶哑,却仍然懒洋洋的: “你不怕我杀人灭口吗?我可是很想要你异能的。” “……说什么废话。” 柳书艺忍着抽疼的神经,声音微颤,手指发抖。 她要是怕死,一开始就不会跑进来,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尽管不是做好了死在同伴手里的准备。 漫长的战斗里,秦御有无数个可以杀死她的机会,但他没有。 柳书艺一点也不害怕,她只觉得秦御太神经病,在这种好不容易都活下来的时候非要说点笑话。 但是太好了,他们都活下来了。 脑袋抵着的胸膛结实而温暖,高度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的瞬间,疲惫感翻涌而上。 呼吸渐渐平稳。 秦御扶着怀里已经没有动静的脑袋,环视了一圈遍布冰晶和烧灼痕迹的地面,点燃火苗。 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打开,他扛着小斗篷人走出处理厂,身后大火燃烧,遮掩了一切的痕迹。 他想,柳书艺果然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太热情,太善良,太耀眼,根本就是个不怕死又天真的笨蛋。 他觉得张文海说得对。 只有这种人,才能真正回到末世前的和平世界,柳书艺和他们不一样,柳书艺就是柳书艺。 如果他们不是在末世后才遇见就好了。 秦御摸了摸空荡荡的耳垂,叹了口气,认命地扛着昏迷的小斗篷人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先凑活一晚。 —— 岛鹤聚居地。 幸存的十三名幸存者中,有五名在回程的路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们将最珍贵的遗物交到其他人手里,说着“给团长带句话,告诉他我们不是残兵败将,我们是英雄”。 逼近七阶的丧尸和上千的丧尸群。 不到一百个人付出了仅十人生还的代价,解决了城外的巨大威胁。 张文海揽着带伤的战友走进岛鹤市的大门,远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将天空染成金黄。 门口有佣兵团整装待发。 讨伐队伍一夜未归,他们猜测可能出现了问题,但谁也没想到,接近一百人的队伍到最后只回来十个人。 他们没来得及动身,只赶上迎接他们的同伴回来。 一位四十多岁的佣兵团队长接过伤者,深深地向张文海鞠了一躬,伤员揽着队长的肩膀,朝着张文海笑: “兄弟,开心点,人总要向前看的。” 张文海说了声“谢谢”,目送着两个人离开,然后独自一人走入这个陌生的城市,回到空荡荡的酒店。 他的精神已经疲惫到极点,肌肉酸痛,可是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这时,房间里的电话响起。 叮铃铃的铃声响了一声又一声,终于,他从床上爬起来,接起电话,听到前台的声音。 “你好,张先生,您的同伴现在在第一医院,您——” “我马上过来!” 张文海扔下电话,飞速跑下楼,从前台口中问出具体的地方,直奔医院。 抬高的病床上,肤色苍白的青年静静地坐在上面,上半身缠满了纱布,像半只木乃伊。 他脚步沉重而又艰涩地走到病床边,看见莫离缓缓眨了下眼睛,微微一笑。 眼眶一热,张文海再也坚持不住,视线模糊地看着莫离,不断地点头:“好……好……你还活着就好……” 他待在病房里,没有睡觉也没有离开,就这么无声地守着同伴。 中午医生进来换药,张文海看到莫离的伤口。 一条斜斜的、触目惊心的巨大裂口,从胸口一直到腹部,血肉翻出。 他头皮都麻了一下。 “你是家属是吧?他这运气真好,刀偏一寸就割开心脏了。” 医生拍拍张文海的肩膀,“做父亲的都不容易,我理解你的担忧,但请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先休息一阵……” “……” 张文海嘴角抽搐,心里的情绪瞬间被打断,“我不是他的父亲,我们是朋友。” “咳咳咳,不好意思……” 医生歉意地笑笑,出门离开。 等医生拉上房门,张文海才坐下来,开始询问当时发生了什么。 莫离用十分钟向他分享了自己新编的故事,最后交代了伤口的来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遇见了一只重伤的二阶丧尸,幸好我带着丧尸血清……” 要是没有这玩意,他就感染了——张文海是这么想的。 不过当时的情况和莫离描述中也大差不差,都是来自丧尸的攻击,只不过是你不情我愿。 37手掌模拟成刀刃,下不去手。 莫离看了下外面的天色,催促他搞快点,37没办法,它不想伤害莫离,但也不能违抗主人的命令。 长达两分钟的纠结后,它手起刀落。 恰好避开心脏的狰狞伤口拉开,血液喷出,37手掌变回原样,低下头。 113定在原地,看不懂但是大受震撼。它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试图处理主人身上的伤口。 “血……止血……” “没事。” 莫离抬手拍了下小丧尸的脑袋,动作扯到伤口,疼得声音有点奇怪,但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我自己会处理。” 他撕开衬衫简单缠好伤口,回程到一半,恰好碰上救援的队伍,干脆地一晕。 队伍分出一部分人先送他回聚居地,其他人继续前往垃圾处理厂,寻找幸存者的同时打扫战场、收集晶核。 撞开一扇有什么东西顶着的木门后,救援队找到了两个幸存者。 一男一女,衣衫褴褛。 女人灰扑扑的脸颊仍能看出五官的清秀,她身上的布料多一点,人蜷缩成一小团,头发被火烧焦,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靠在角落休息的年轻男人浑身黢黑,衣服破烂,身上布满细密的伤口。 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狼狈,但身上都没有什么致命伤。 第51章 当面商量邪恶计划 救援队给两人找了衣服和厚外套,见伤口不严重,便也没派人立刻送他们回去。 刚开始搜索便找到两个幸存者是一种幸运,救援队的众人充满干劲,接下来却一点点的心情沉底。 他们的幸运已经在最开始用完了。 救援队细致地打扫完战场,在土系异能者的帮助下掩埋了同伴们的尸体,没有再找到第三个活人。 十三人。 这个数字,就是这次任务最终的生还人数。 —— 张文海填写了资料,准备留在医院陪护。 只是申请陪护这短短十分钟的时间,大厅出现了两次骚动,均有闹事者被当场击毙。 血液喷洒了一地。 窗口的护士表情木然地走完程序,继续对着电脑敲打键盘,对此漠不关心。 不久后,张文海买完水果上楼时,推着清理车的阿姨已经开始拖地,利落地处理掉地上的血液。 身旁清理车里堆着两只鼓鼓囊囊的裹尸袋。 …… “……要不是发生这种事,我差点以为这里和末世前没什么区别了。” 张文海讲述刚刚发生的事情,表情怅然。 病床上,莫离食指压着水果刀的刀背,低头削着苹果皮,对这事没什么评价。 “你用力容易牵扯到伤口,要不还是我来削吧?” 张文海习惯性地忽略对方的沉默,再次提出帮忙的请求。 “不用,不碍事。” 莫离摇头。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张文海无奈地扭过头,从果篮里翻出一只香蕉,默默地剥开咬了一口。 味道好像跟末世前有点区别…… 算了……可能只是时间过得太久,记忆出现差错了吧。 两分钟过去。 莫离削完苹果,扭头丢果皮的时候,看见张文海眼下明显的黑眼圈,微微一顿:“你多久没休息了?” “没多久,不到两天。” “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情我叫你。” 公共病房里有四张病床,其他床位上暂时没人,张文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下头: “有事一定要叫我。” 他认真地叮嘱。 小队里现在只剩下他和莫离两根独苗。 张文海已经经历过以为所有人都死了的打击,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而且,他们明明已经离生命基地一步之遥,却偏偏在这种时候发生了意外……他已经不知道,仅剩下他们两人的小队,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莫离是个普通人,他也不是什么强到以一敌十的异能者,真的能找到生命基地吗? 张文海不知道,现在也没精力想这些事情。他按照莫离的说法躺上隔壁的病床,脑袋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时间静静地流逝。 黄昏时分。 张文海迷迷糊糊地听到什么声音,吵得人心静不下来。 大脑因为睡眠不足隐隐作痛,他听到莫离的声音,正打算起身看看情况,就听到一句清晰的声音。 “没关系,他睡得很死。” 没有半点温度的男中音在背后方向响起,像是点燃炸弹的火星。 张文海侧着身,大脑发白,瞬间清醒。 “……呵呵,无所谓,反正计划失败对我没什么影响。”颓废懒散的男声低低地笑着。 随后,叶念从口袋里取出手枪,递给莫离,“还给你。” 经过保养的手枪看起来崭新了几分。 莫离接过枪打量一番,随手放在床头,没太在意:“没什么事的话我要休息了。” 直截了当的赶人。 “oK。” 叶念摆摆手,走出病房。 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不需要继续赖在病房里耽误时间。 昨天讨伐小队十不存一的报告第一时间送到他的办公室,叶念一翻幸存者名单,没看见莫离的名字,脸都绿了。 幸好秘书来报,说刚刚救援队带回来一个人。 等确认了莫离的身份和没有生命危险的状况,叶念做完手上的实验,换了身衣服赶到医院。 “你果然没死啊,吓我一跳。” 推开病房门,叶念不太安分的心脏瞬间落回胸膛,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 “嗯。”莫离抬头看他一眼,重新低下头,问,“你那边安排的怎么样了?计划的时间要提前几天,四天后开始。” 叶念想了想组织的情况,点了点头:“没问题,你要多少人?” 他说着,看见病床上的病号手握水果刀,刀法娴熟地往盘子里切水果块,很快切了个果盘出来。 “四支队伍。” 莫离以一种点菜的平淡语气开口。 叶念斟酌一番,详细地追问起自己的人要负责什么工作,以及相关的危险性。 “只要拦住官方的行动就好,重火力对低阶丧尸来说太麻烦了。”莫离停下切水果的动作,看向窗外,“剩下的人里应外合,没什么危险性,理论上不会死人。” “可以。” 叶念缓缓地点了点头,视线跟着望向窗外。 天色已经近黄昏。 爬着藤蔓和脏污的大楼影影绰绰地镶嵌在深红的天边,残阳如血,高矮不一的大楼间透进来一道道光线,照亮城市。 暗淡的天空布满乌云。 “……天黑的越来越早了。”叶念感叹了一句,收回视线时瞥见隔壁病床上的人,随口一问,“你的病友?” “我的队友。” “你这边的?要打个招呼吗?”叶念多看了两眼张文海,心底分析。 年龄接近四十岁,肌肉明显,身材状态保持良好,肤色较深,短发,身上有一种当过兵的气质。 看起来是个靠谱的队友。 四天后的计划里他们说不定要合作,提前打个招呼显得比较礼貌。 叶念想,他为数不多的人情世故全用在莫离这里了。 “不是。” 莫离摇头。 “……”叶念哽了一下,回过神来不由得推了下眼镜,缓缓心情,“那你就在这里聊这个邪恶计划?不怕他听到?” 他看傻子一样地望过去。 “没关系,他睡得很死。” 莫离随口胡诌。 其实以他的了解来看,张文海的睡眠质量一般,察觉到什么动静就会醒过来。 这很常见,末世里几乎人人都这样,没这警惕心的坟头草早三米高了。 第52章 救世小队全员生还 他不怕张文海听到什么,反正也到了该给一点线索的时候,免得柳书艺被绑了这群人完全找不着北,怀疑不到他头上。 反派的业务不是“怎么做一个完美的、不留痕迹的反派”,而是为故事服务的工具人。 莫离当了这么多年员工,已经深谙此道。 …… 傍晚。 张文海装作刚醒过来,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抹了一把脸: “饿吗?我出去给你买点饭。” “好。” 莫离放下怀里立起的杂志,朝着床头柜的位置抬了抬下巴,“我切了水果,你要吃点吗?” 张文海脚步一顿。 他扭头看了看床头柜子上切好的果盘,心情复杂,喉结滚动。 “对了,你刚睡着的时候,我收到了消息,救援组已经找到了秦御和柳书艺,他们都没事。” “什么?” 张文海不敢置信地反问,瞳孔瞪大。 “他们还活着。” 莫离耐心地重复。 ——救世小队一个人都没有牺牲。 这个超乎想象的认知像是在脑海里点燃了爆竹一样,张文海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生怕是自己听错了,或是莫离收到了假消息。 不应该的……怎么会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他越是希望没有人死,越是害怕大家都活着的消息有误,毕竟秦御和柳书艺直面了近乎七阶的异能丧尸王,理论上没有生还的可能。 张文海太担心这一切是假的,而他已经没有办法再承受第二次同伴“死去”的打击。 “他们还在路上,等会儿会和救援队一起回来,不用担心。” 莫离重新抬起被子上方的杂志,翻动彩色的照片页,浏览岛鹤3A景区的宣传标语。 配图里的树林风景如梦似幻。 纤细高大的松树高耸入云,缕缕阳光透过火红的树叶洒落,照亮地面坠落的松果,光线里尘埃飘浮。 书页翻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莫离听见开门的声音,抬头一看,张文海已经出了门,背影消失在门口。 —— 时隔一天的时间,秦御回到岛鹤聚居地,心态已经和前段时间大不相同。 他和救援队一同经过检查口,全副武装的队长打开头盔,露出一双严肃的眼眸: “秦先生,我们要先回去复命,你……和你的同伴要做好接受询问的准备。” 他小幅度地扭头,看了一眼柳书艺。 身材纤细的女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松衣服,头发只剩一小节,很扎人的样子,但出挑的五官仍然不受发型影响。 救援队的队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治疗系异能者。 但更出乎他意料的是,今天半路捡到的重伤幸存者,居然和这两个S级的异能者是队友。 按照他们拥有的名单来看,这个以散人团队报名的小队,总共四人,四人全部生还。 其中有两人杀死了接近七阶的丧尸王,贡献巨大。 按理说这本应该是接受表彰和丰厚奖励的战绩,但考虑到这四人外来者的身份,和丧尸王死得不明不白的疑点,队长估计上边的态度可能会比较暧昧。 秦御了然地点头,和救援队道别后,先和柳书艺回了酒店。 洗完澡换衣服,然后擦着所剩无几的头发,拧开张文海的房门,走进去翻找备用的耳麦。 翻着翻着,身后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张文海额头冒汗,呼吸急促地冲进来,进门前反复告诉自己不一定是队友回来了,可能只是屋里遭了贼。 真正看见秦御完好地站在面前时,他心口压抑的郁气终于化开。 “队长,耳麦呢?你放在哪——哎呦……” 秦御肩膀挨了重重的一拳,身体不稳地晃了一下,连忙站定,“干什么,怎么还殴打病号?” 他松开毛巾,揉了揉右肩,倒吸凉气,视线幽怨地瞪过去。 张文海心底再复杂的心情都被这一眼看得消散无踪,气得笑出来,又握拳捶向秦御的肩膀。 力道放轻。 “我还以为你死了,妈的,白担心你们了……” “你这么可惜啊。” 秦御混不吝地笑,眼看又要挨拳,他扭了下身体,轻飘飘地躲过,“都让你两次了,还不知好歹。” 张文海收回捶向空气的拳头,被气得没脾气,赶走秦御拉开背包,从里面取出两个备用的耳麦。 治疗系的异能偶尔会带来一些小麻烦。 没了耳钉,秦御早上接受治疗的时候,耳洞也顺带愈合。他取出耳麦刺穿耳垂,擦掉血液。 隔壁房间的淋浴声还没停。 秦御调好耳麦,才慢悠悠地拉长语调,视线随意地落在桌面上,询问:“莫离怎么样了?” “受了很严重的伤,待会让小柳帮忙看一下。” “有多严重?” 张文海扫了一眼故意不跟自己对视的队友,没好气地说:“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伤口快六十厘米长,差一寸伤到心脏就没救了。” “行,那你在这等着小柳,待会带她过来,我先去看看。” 秦御点点头,摸着黑色耳钉光滑的表面走出酒店,前往医院。 —— 深黑的天幕下,模糊的雨线哗啦啦的砸上伞面。 厚重的乌云遮住星星和月亮,城市里只剩下微弱的灯光,照亮一小片湿滑的地面。 温度越来越低。 “哗啦”一声,病房门从外推开。 莫离从窗户上移开视线,感觉一阵寒风吹了进来,来人身上带着寒气,深色的卫衣湿了半截。 秦御取下帽子,露出跟寸头相差无几的发型。 光洁的额头露出来,他抬起狭长的眉眼,五官看上去比往日更立体深刻几分。 “有点凉了。” 秦御搁下路上买的快餐和汤,空中飘起一簇火苗,环绕着他的上半身,烘烤湿透的衣服。 然后又飘到快餐上方。 红彤彤的火焰照着餐盒,莫离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收回视线:“谢谢。” “你的伤怎么样?”秦御视线偏转,看向人缠满纱布的上半身。 从平直的锁骨下方开始,洁白的纱布一直缠绕到腰际,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弧度。 ——作为一个非战斗人员来说,莫离的身材有点过于健康了。 第53章 疤痕 肩宽腰窄,双臂和看不见的胸膛都有明显的肌肉痕迹,与他在营养罐里看到的那副躯体截然不同。 如果说他面前的莫离是一个非常健康的人,那么营养罐里的,就是具极度不健康的躯体。 体型过于瘦削,肤色苍白,器官还不全。 “没事,基本不会再恶化了。” 莫离平静地回答。 饭盒上的火焰消散,秦御低头摆弄床边的小桌板,意义不明地回了句“是吗”。 他架好小桌板,放好饭盒,自然而然地坐到床尾的位置,没再说话。 莫离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晚上八点,医生准备推开门进来换药,秦御没有离开,站在一旁直勾勾地盯着看。 层层叠叠的纱布一圈圈散开。 坐在病床上的青年后背露出来,狰狞而笔直的疤痕顺着后颈一直往下,蔓延进裤腰。 在苍白肤色的映衬下,暗色的疤痕越发显得丑陋。 “你背上的疤是怎么来的?”秦御状似不经意地询问。 莫离背着手摸了摸后腰的疤,医生涂完药,缠纱布时看到那道疤,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这疤看着快一年了,当时受伤的时候很疼吧?” “已经过去了。” 指腹滑过脊椎凸起的弧度,莫离收回手,纤长的眼睫垂落,遮住眼眸,“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唉……” 医生怜悯地摇了摇头,缠纱布的动作放轻。 过了一会儿,医生走出病房,秦御望着病床上仍然低着头、保持沉默的青年,投降般地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问了。” —— 救援队的队长回到部门汇报完情况,走进宿舍。 刚换下厚重的作战服没多久,宿舍门就被敲响,他拉开门,看见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男性。 “赵队长,韩局长有事找你。” 赵龙点点头,跟着韩局长的秘书走出宿舍,一路来到会议室的门前。 里面不止有一个人。 会议桌两旁坐着十几位中年人,赵龙有些紧张,韩局长语气温和地安抚:“没事,你和我们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就行。” 救援队详细地调查了现场的情况,尤其是几乎烧干净的处理厂。 赵龙咽了口唾沫,回忆着先前汇报的内容,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六阶丧尸的残骸已经送到研究所,经过询问,可以确定是秦御和柳书艺杀死了它。 “二人的异能等级分别是五阶和四阶,不过能量强度偏高,实际战斗力也许会再高一阶……” 赵龙一一解释。 这次的任务出现这么大的伤亡,主要还是情报的工作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他本来以为叫自己过来是为了给情报部门一个警告,里面肯定有许多弯弯绕绕,反正到最后他这个汇报工作的肯定讨不了好。 但他没想到会议室里的气氛这么正常。 “情报的失误情有可原,这次的事情显然有我们不了解的异常,但无论如何责任都在我们,道歉和赔偿一定要到位……”韩局长对赵龙点头,做了一个鼓励的眼神,随后给这件事情定了性。 没有人反对。 会议结束后,赵龙收到新的任务。 “今天……算了,明天早上,你请他们来一趟,我想对他们表示一下感谢。” 韩局长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摇摇头改口。 “是。” —— 第二天,早上九点。 满血复活的莫离前脚和精神不佳的柳书艺回酒店,后脚就见到救援队的队长。 赵龙已经和秦御聊完。 张文海过来和两人解释了一下情况,然后坐上车,一同前往了市中心的大楼。 局长办公室里除了泡好的茶水和水果,还有两位身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 “这两位是岛鹤研究所的员工,可以由两位对你们做个简单的检查吗?”韩局长直白地开口,表情诚恳,“只是检查你们的身体素质和异能等级,不会涉及到具体的异能……当然,这种检测仪器我们本来也没研究出来。” 年过四十的局长发量茂密,和和气气的脸庞上有些细纹,声音温和。 “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 他补充道。 几人对视了一眼,还在思考的时候,莫离就先一步走到沙发旁坐下,端起茶杯,用行动表示了拒绝。 韩局长依然是笑眯眯的样子,没什么反应。 见他这样,其他三个人干脆也坐了下来,两个什么都没干上的研究人员被秘书送出大楼,回研究所上班。 “感谢各位在这次任务里做出的贡献……因为情报工作的失误,我们决定给予各位相应的补偿。” 戴着眼镜的秘书取出两本房产证,和一只红木的盒子。 秦御打开盒子,眼底倒映出一枚金黄色的六菱形晶体。 六阶丧尸的晶核。 他意外。 秦御升阶已经是最快的那一档,每天晶核不断,岛鹤市即便有强大的异能者,最高也只会与他同阶。 战斗力还远远不如。 这已经是往高了估计,他怀疑全世界现在存在的五阶异能者不会超过个位数,岛鹤存在的可能性很小。 这种情况下,他们大概率是用重武器远程杀死的六阶丧尸。 晶核的珍贵性不言而喻,除了升级异能外,还是丧尸血清不可缺少的原料——自从安昌聚居地覆灭,丧尸血清的制作方法就如同病毒一样蔓延开来。 这是他们提前留下的后手。 不同等阶丧尸造成的感染各不相同,而根据实验成果,晶核等级越高,血清的效果便越好。 近几个月,普通人因为感染尸变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 “……任务的奖励已经是最高规格,秦先生作为异能者,应该能明白六阶晶核的价值。”韩局长微笑。 秦御点点头。 两枚六阶晶核在手,可以大幅度提升他进阶的速度。 “那么,我们可以谈谈,各位是为什么前来岛鹤市的吗?”韩局长表情微微严肃。 “生命基地。” 张文海看了一眼秦御,见人懒得开口,便回答道,“我们是从中央聚居地过来,为了生命基地而来的。 第54章 生命基地的情报 窗外下了一夜的雨还没有停。 哗啦啦的雨滴砸在窗户上,撞出噼里啪啦的响声,韩局长双手交握,表情沉凝下来。 沉默许久,他缓缓开口:“为了拯救世界?” 眼角带着细纹的浑浊眼珠望过来,韩局长问话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只是问了个很寻常的问题。 张文海猜不到他在想什么,稍微斟酌后,还是点了下头:“是的,当时广播里说生命基地有解决丧尸危机的办法。” 这事不仅不是机密,而且众所周知。 只要是手边有收音机的人,都应该听到了官方传播的最后一条消息——关于拯救世界的办法。 岛鹤市内的针叶林里有一座生命基地,里面存放着可以解决丧尸危机的钥匙。 当初听到广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过:为什么官方不使用这把钥匙? 如果生命基地真如他们而言,可以解决危机,为什么他们没有解决? 因为不能?还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个谎言? 大多数人的想法都倾向于后者。 但中央聚居地开了一天一夜的会后,还是决定派人前往生命基地一探究竟,不打算放弃任何一点微小的可能。 张文海跟秦御就是在选拔中认识,与其他同为异能者的队友一起踏上了这段旅程。 …… 韩局长听完,再次陷入了沉默。 他的表情很沉重,沉重中带有一丝淡淡的忧虑,像是在纠结到底要不要透露相关的情报。 余光中,他瞥见茶几上的红木盒子,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们怎么证明自己是从中央聚居地过来的?” “出发的时候,我们带着相关的文件,您应该有验证真假的手段。”张文海沉稳地回答。 文件他没有随身携带,而是放在装甲车里。 韩局长询问了具体的位置,然后吩咐秘书陪张文海去一趟,取来文件:“麻烦张先生了。” 他表情诚恳。 这支小队的身份很重要。 事关生命基地,他不能随意透露信息,尽管末世后即便手持官方的文件,也代表不了绝对的忠诚。 只能一定程度上代表。 一个小时后。 张文海和秘书带着一只文件袋回来,里面除了官方的证明外,还有小队成员以前的身份信息。 经过验证,所有文件和章印都是真的。 韩局长手边搁着三张对不上的身份文件,已经意识到这是小队路上牺牲的队员,又从这份资料想到他们一路上的凶险。 眼底渐渐流露出几分欣赏,韩局长对几人表达了感谢,松口说道: “关于生命基地,我们的研究院其实一直有在研究,但相关的信息都是一级保密,只有极少数的研究员能够接触资料,或是进入其中。” 研究?进入? 张文海表情疑惑,欲言又止。 都能进去了,为什么不解决丧尸危机呢? “呵呵……”韩局长看懂他的眼神,沉沉地笑了两声,“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看向窗外连绵不绝的大雨,微微停顿,说道,“这场雨大概还要下五六天,等雨停了,你们可以同我们的研究员一起去一趟生命基地。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没那么简单? 张文海点了点头,想,难道是专业的研究员也无法解决的问题? 可要是专业人员都解决不了,他们几个战斗人员进入基地又能做些什么?难不成里面的“救世钥匙”还挑人吗? 他一头雾水。 不止张文海,其他三个人也没听明白生命基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来岛鹤之前,秦御以为救世的难点在于寻找和开启生命基地,然后就会得到一瓶“对丧尸病毒解药”之类的物品。 好吧,他其实更觉得生命基地本身就是个谎言。 然而以现在了解到的情报来看,基地的位置和开启的方式,岛鹤都很清楚,并且时常有人进入研究。 这意味着要么“解药”不完整,需要完善;要么……干脆“解药”根本无法使用。 至少从韩局长的态度来看,“解药”存在这件事本身并不存在疑问。 “能详细说说吗?” 秦御追问。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到时候你们进去一趟就知道了。”韩局长摇摇头,拒绝回答问题。 好吧。 反正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秦御耸耸肩,没有再吭声。 办公室外响起敲门的声音。 房门打开,一位干练的女性职员走进来:“韩局长,两小时后1号会议室有一场临时会议,麻烦您提前准备。” “好的。” 打发走职员,韩局长简单陪几个人聊了一阵,关怀了一下每个人的生活和心理。 其他三人都还算配合,只有队里唯一的普通人跟个软硬不吃的石头一样,问什么都像个人机。 说话都一个音调似的。 韩局长保持着温和的笑容目送莫离出门,摸了摸有些僵硬的嘴角,门口秘书望着几人的背影,突然看见秦御停下脚步,回头走来。 “我有一个请求。” 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停在他面前,身型高大,秘书仰起头,微笑着回:“您请讲。” “我想找一个人,他应该犯了不少事。” “知道他的姓名和身份吗?我可以安排同事帮您留意一下。” 秘书笑容不变地说,“如果是不能透露的人员资料,我只能提前跟您说抱歉了。” “秦云,男,43岁,异能者,异能表现形式为遁入阴影,和乐园有关。” 秦御不假思索地报出一串详细的资料,期间一直观察着秘书的表情。 听到“乐园”这个词的时候,男人镜片后的瞳孔微缩,嘴角细微地扯了一下,有些不屑,又有些抵触。 “……我们可以为您提供相关的资料,但不会直接插手。” 秘书斟酌了一下,仔细回忆上司的吩咐,最后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明天我会派人把资料送到您的地址。” —— 两小时后。 韩局长走进会议室,感受到一股凝重的气氛,拉开椅子的动作变缓。 坐下来后,他翻开会议纪要,看到的第一行字就标注着重点——聚居地二十公里外发现大量丧尸,粗略估计为五千。 第55章 丧尸集结中 连绵不绝的乌云笼罩着岛鹤市的天空。 韩局长的眼神凝重,视线往下,看到了一个更糟糕的消息。 五千左右的丧尸没有接近岛鹤市,而是一直在扩充数量,像是在为了接下来的攻城做准备。 然而令人感到窒息的是,他们不确定这批丧尸会不会攻城。 如果会,他们需要提前部署和出击,以免丧尸数量越来越多,可对于末世而言,二十公里的后勤补给线像一座大山压在他们头上,压力巨大的同时,耗费的资源与人力也不计其数。 如果丧尸本不打算攻城,那么这些损失就是他们自找的。 预估耗费的资源足以把会议室里全部的高层架在火上烤,一不小心就下台,没有人敢轻易下定论。 可他们更不敢赌丧尸聚集起来不会攻打岛鹤。 这种把生命寄托在敌人身上的行为愚蠢至极,没有人能说服自己丧尸聚集起来只是为了好玩,或是决定攻打离聚集点更近的小型聚居地。 更糟糕的是,它们的数量会不断增加,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 “妈的……怎么会刚好卡在二十公里这个距离……” 会议室里有人眉毛皱成一团,用力捶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响。 偏偏是二十公里。 一个丧尸行进起来根本来不及反应的距离,一个后勤线难以维持的距离。 但凡远一点,他们就能提前反应;但凡近一点,后勤线的压力就会减少。 偏偏就卡在这个最膈应人的距离。 “这反而说明它们的确是冲着我们来的。”一位头发半白的老人目光沉沉地开口,“我们无法得知丧尸什么时候会发动进攻,聚居地不可能一直封城警戒,也不能轻易进攻……它们已经不是简单的丧尸了。” “拥有智慧的丧尸吗?” 韩局长表情越发凝重,握着会议纪要的指腹用力到发白。 ——以人类的数量,面对多两倍的丧尸本就处于劣势,能保持这么久的优势全因为丧尸没有智慧。 而当简单有效的战略意图出现的时候,数量上的优势会无限放大。 会议室里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没有人说话,坐在这里的人都能意识到丧尸开智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意味着他们的生存会更加艰难,更意味着人类的传承有可能消失在这片大地上。 “……提出建造生命基地的人真是有先见之明啊。” 韩局长感慨地摇了摇头,打破凝滞的氛围,“我本来以为那是群疯子,没想到现在来看,他们真要成英雄了。” “是啊。” 头发半白的老人笑笑,“不过,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应对眼前的丧尸潮。” —— 岛鹤市的气氛像乌云一样浓郁起来。 普通人几乎没有感知,但从秘书手里拿到资料的秦御,轻易察觉到了这种气氛的转变。 出什么事了吗? 他思忖片刻,询问秘书:“一天不见,你怎么这么憔悴了?” “昨天开了一晚上会,一直没休息……” 眼下青黑的秘书推了推金丝边的眼镜,眼底带着明显的血丝,微笑有些勉强,“我先去忙了,回见。” “再见。” 秦御若有所思地盯着人离开的背影,缓缓说道。 他打着伞回到酒店,解开缠在文件袋的绳子,取出里面的资料。 一个指节厚的资料的全是关于秦云和乐园的信息,前者较薄,后者占据了更多的纸张。 ——乐园主要是变异人组成的组织。 由于是不完善的生物改造,研究中有时候会出现一些副产物,如斗兽台上结构异常的异兽。 什么三头蛇、鸡头狗之类的。 而秦云与乐园的大部分人不同,他不是变异人,而是一个纯粹的异能者。 秦御略过资料里关于对方生平的信息,翻到最后,看到一份行程资料表。 除了过往的固定行程外,还附带着这周内可能的行程,比如今天傍晚,按照以往的经验,叶念会亲自坐上赌桌,押上一千紫晶核的筹码。 输到完为止。 学者出身的研究人员并不擅长赌博,这种老板上赌桌的行为向来被赌客们视为散财和慈善,每月都热闹得出奇。 来往的赌客身份各异,为了保证安全,秦云会一直躲在叶念的影子里,随时发动。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秦御收好资料,戴上帽子,简单和队友们知会了一声。 “去干嘛呀?” 柳书艺好奇地问。 “赌博。”秦御丝毫不掩饰的开口,末了扫了一眼眼神奇怪的莫离,眼神微动,“你要一起去吗?” “不了,谢谢。”莫离摇了下头,“我没有今天去送死的计划。” 说到底他就算了,秦御那杀了人家乐园三四个队伍的家伙,还想跑去赌场赌博,疯了吗? “没关系,没人打得过我,出什么事我会保护你。” 秦御似笑非笑地睨着莫离,“再说,我们只要提前做点伪装,他们不会发现的。” “我没有赌博这种不健康的爱好。” 莫离第二次拒绝,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平静,“不好意思。” “我们可是生死之交的同伴,你确定要我一个人去乐园的老巢吗?”秦御不疾不徐地走到沙发旁,小臂抬起,压在沙发背上,低垂着视线望向莫离,“两个人行动比较安全。” 莫离眉头皱起。 柳书艺看见他的表情,边嚼葡萄肉边举起手,含糊不清地开口:“我陪你去吧。” “……还是小柳有人性啊。” 秦御搭在沙发背上的手臂压得更紧,上半身俯下,修长的双腿交错,斜倚着沙发,似笑非笑,“你说是吗?” 他盯着青年蓬松的发顶。 莫离没什么反应,冷淡地交叠双腿,翻开腿面上的酒店杂志,不作回应。 反倒是柳书艺不满地抗议:“别叫我小柳。” “好的,小柳小姐。” “这个也不行——” …… 两个人相隔两米离开了酒店。 张文海在厚皮本上写写画画,分析生命基地的情报,思维陷入僵局。 他扭了扭脖子抬起头,不经意似地看了莫离一眼,问:“你是不是不怎么喜欢秦御?” 第56章 慈善赌博 莫离抬起头,不轻不重地看了眼张文海,不露声色。 呦,这都被你发现了? 何止是不喜欢,我恨不得他永远离开我的任务,你理解吗? 心底呵呵冷笑,莫离表面上还是一副面瘫的样子,心口不一的淡淡回道:“没有。” 他对人类这个群体其实都没什么特别的看法。 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在他带反派的眼中都只是有价值和没价值的区别,其余的都一样。 像秦御和柳书艺,就是两棵优质的菜苗,他喜欢还来不及。 不过前者和后者不一样,秦御的异能适合野蛮生长,而柳书艺已经可以抓回基地,圈养起来。 像基地这么长时间抓到的所有异能者一样。 莫离摊开酒店的宣传册,瞥见桌上打开的文件袋,和一沓散落出来的纸张。 密密麻麻的小字中,“乐园”两个字清晰可见。 文件袋上有雨水打湿的痕迹,还没干,看样子是秦御刚刚从外面带回来的。 莫离拿起资料翻看,发出沙沙的轻响,见状张文海没再说什么,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乐园明面上的正式名称是“赌场研究所”。 看得出来叶念这个老板在注册研究所名称上很随意,但具体的研究内容相当有含金量。 除了不能为外人道的人体改造外,还研究各种陆地、海洋生物的基因提取和保存,和岛鹤官方研究所有不少合作项目。 怪不得乐园的总部能扎根在这里,没被一窝端。 莫离翻了翻占据几页的研究成果,大致了解了叶念这个人的水平,也理解了官方为什么没有对他动手。 哪怕换做末世前,叶念也是生物领域内最拔尖的那批学者。 他本来就是应国家的计划从海外回来,当年担任过不少有实权在手的职位,只是后面手痒,又想搞人体研究才被革职,只能自己一个人像老鼠一样躲在地底单干。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非常时期,哪怕是阴暗不可控的老鼠,也只能利用起来了。 —— 赌场里人声鼎沸。 特别开放的VIp赌场空间宽敞,两侧排布着金色浮雕的柱子,贵气又奢靡。 场内什么样的顾客都有。 秦御戴着副褐色的太阳镜,扣上帽子,忽略台上女主持柔媚的嗓音,一心一意地放开精神探测,感知场内的信息。 左手搭上金色的柱身,他下意识想抠下来一块,看看是不是纯金,结果碰到了一层光滑透明的保护层。 ……非常合理。 秦御收回手,猜测这东西就是为了防他这种没事想扣一块金子回去的人。 “啪”的一声,赌场灯光熄灭。 感知微微跳动,他抬起头,眼前一束明亮又柔和的灯光打下,照亮中央的赌桌。 身穿紧身红裙的女人拉开椅子,尊敬地垂着头。 灯光外走进一道身影,长发齐腰的研究员身披白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遮住眼底的青黑。 他懒洋洋地坐上椅子,斜靠椅背,双腿交叠,气质颓废又有种古板的学者气。 “谁先来?” 噼里啪啦一阵响,紫色的晶体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折射着灯光,散发出迷人的火彩。 丧尸的晶核宛如自然界中的宝石一般美丽,看不出任何污秽之色。 场内的人群仿佛烧开的热水沸腾起来,很快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坐上对面的椅子,满面红光,搓着双手。 “什么规则?” 他眼睛发亮地问。 “21点。” 叶念展开赌桌上的扑克牌,漫不经心地说,“赢了你拿走10枚晶核,输了去隔壁献血。” “好!” 场上第一场赌博开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赌桌上,只有秦御盯着地板上拉长的影子。 叶念半截影子在光束内,半截在阴影里。 异能者特殊的精神波动出现在他的感知范围内,秦御盘算着时机,耐心地等待机会出现。 身旁只到他腰际的小斗篷人好奇地探头探脑。 柳书艺身高太矮,看不到赌桌上什么情况,急得直挠头:“看不见呀,大家都在欢呼什么?” “大概是谁赢了吧。” 秦御随口回了一句。 柳书艺:“……” 不然呢?两个人一起输吗? 她踮起脚尖仰起脑袋,努力往前方看去,还是看不清楚。 没办法,柳书艺只能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遥遥看见一张柔和灯光下的宴会长桌。 摆满冷盘和甜点的餐桌铺着一层白布,桌面上搁着一张不知道谁遗留的纸张,柳书艺凑过去拿起。 有些皱的通缉令上是位漂亮的金发女郎。 金色的长卷发,摄人心魄的蓝眸和小巧挺翘的鼻尖,组合成一张美人的脸庞。 “你见过她吗?” 身后响起低沉慵懒的嗓音,秦御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通缉令的内容。 “好像是有点眼熟……” 柳书艺思索。 “劳伦斯的秘书,薇拉。” “唉?那不是安昌——”背景线索补全,柳书艺立刻想起在哪见过这张脸,可安昌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她又不由得噤声。 喉咙微微发涩。 原本他们待过一段时间的聚居地毁灭成废墟,认识和拯救过的人还是死在了灾难中。 柳书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攥紧手中的通缉令,力气一松。 ……等等,为什么薇拉小姐会在这里?为什么她会被通缉? 隔着斗篷宽松的帽檐,秦御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也能想象到对方沉默的原因,于是伸手摸了下她的头顶。 “都过去了。” 伤心也没用。 赌博持续进行,高高的紫晶核山一点一点的下降,偶尔也有输掉赌博的人唉声叹气地走进采血室。 影子里的能量波动十分平稳。 一直到两个小时后,叶念撑着椅背站起来,宣告了今天慈善活动的结束。 场内水晶灯一盏盏亮起,照亮金碧辉煌的大厅,打扮讲究的男女侍者走进来,为宾客送上葡萄酒。 明亮的灯光中,叶念独自一人默默离场。 “保持通讯,我去杀个人。” 秦御摸了摸耳麦,随意地撂下一句话,就留下一脸懵圈的柳书艺消失在人群中。 第57章 没有价值的复仇对象 赌场的老板身边不跟保镖是件很扎眼的事情。 VIp通道中,秦御迅速接近,橘红的光芒直逼叶念身上长及膝盖的白色研究服。 唰一声响。 两道交错成“x”形的暗芒劈开火球,身披斗篷的男人只露出一截下巴,身体半躬,宛如伏低的猎豹。 保持着最适合突进的姿势。 ——近战系。 心下做出判断的瞬间,明亮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向着秦云席卷而去。 “怎么老是你。” 退开两米的叶念回头一看,不耐烦地抓了下凌乱的长发,“净逮着我一个人薅吗?” 他脚步匆匆地离开战场中心,试图按下手机叫人,但信号不知道怎么被屏蔽了个彻底,所有消息都无法传出。 火焰在走廊里肆虐。 墙两边的蜡烛瞬间燃尽,秦云遁入阴影,绕过火焰瞬间从秦御后背跳出,双刀同时挥出。 寒芒一闪而过。 刀刃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挡了一下,秦云没看清楚,反应过来的时候火球照脸冲来。 空气扭曲,高温灼烧着斗篷和皮肤,秦云堪堪遁入阴影,悄无声息地观察着秦御四周查看的模样,等待对方背身的机会,再次跳出。 斗篷的帽檐被烧灼开大半,卷起黑色的边,秦御回过头,看见一张沧桑的脸。 头发和皮肤烧焦的味道近在咫尺,秦云脸颊有一小片烧伤,漆黑的瞳孔没有神采,没有焦点。 火焰再次冲来。 秦云毫不犹豫地收刀准备遁入阴影,全身上下却突然感到一阵灼热,身体诡异地僵住。 火焰迅速蔓延,隔开无关人士。 秦御踏着火焰走到墙边,无形的风场隔开火光,扭曲的空气中,秦云感知不到一片阴影的存在。 “看来我的异能刚好克你。” 冷硬的枪口抵上胸膛,秦云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胳膊抬起,试图反抗。 嘭—— 秦御扣下扳机。 子弹搅碎心脏,他眼前的身影重重地滑落在地,四周火焰消散,只剩下淡淡的硝烟与烧焦的味道。 叶念站在走廊口,颓废的眼眸焕发出些许神采。 “你比我想象中更强。” 外面传来脚步声,叶念注视着秦御不紧不慢地收起枪口,缓缓起身,嘴型张合,低喃了句什么。 ——已经被洗脑了,真可怜。 便宜你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令秦御放弃了详细的虐待计划,他百无聊赖地收好枪,越过尸体走向大厅。 变异人小队冲进走廊的瞬间,一团火球爆开,气浪翻涌,皮肤烧灼。 众人纷纷闭上眼睛,等尘埃散开时,走廊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叶念和他身前鼓动着收回的触手。 挡下爆炸的触手散发着淡淡的肉香。 叶念摸出手机,想给莫离发一句“你队友又来闹了”,又想起这家伙现在根本没有手机。 “……老板。” 经历了爆炸余波,小队队长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从走廊收回视线,看向叶念,“还……追吗?” “不用了,收拾一下现场。” 叶念收好手机,淡淡地扫了一眼靠墙死去的人影,双手插兜转身离开,“那家伙有人会处置的。” 他和莫离商量的计划就在后天实行。 提前确认好丧尸潮的规模和官方的动作后,叶念得知了本次计划的目的所在。 ——抓捕柳书艺。 两位异能者都是优质的研究素材,柳书艺之后,就是秦御。 这件事结束后,莫离会按照先前的约定带他去一趟研究基地,到时候,叶念就能确定,丧尸病毒和莫离究竟是什么关系。 和这位天才销声匿迹这么多年来,又在研究什么。 —— 柳书艺等了六分钟。 在她还在考虑是否要告知队长情况时,秦御就已经杀完人回来,拎着她离开了赌场。 “你……真的杀了个人……?” 柳书艺难以置信地问。 “嗯。” “为什么?” “有仇。” “嗯……”柳书艺撑开伞,抬高手臂,脸庞在阴雨下显得有些黯淡,“杀了仇人为什么不开心?” “大概是因为他和死了本来也没区别吧。” 秦御回答。 对视的第一秒,他就意识到秦云已经被洗脑,变成了纯粹的杀人工具。 没有情感没有记忆,更不会认识自己。 这种认知碾灭了秦御心里所有的暴戾因子,他想要的不是杀死一个“死人”,而是报复。 他需要秦云痛苦才能如愿。 可那一刻他见到的只是个披着人类外壳的工具,秦御可以很轻易地杀死他,夺走他的性命,然而没有报复感。 只有无尽的、足以将人吞噬的空虚席卷而上。 拯救世界也好,寻找生命基地也罢,他觉得一切都没意思到极点,这个世界就算下一秒就毁灭也没什么。 柳书艺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没有说话,就这么默默地踮脚撑起伞,有些别扭地走路。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顶。 视野中快出现酒店的轮廓时,秦御听到身旁响起温和又缥缈的嗓音。 “我不知道恨一个人到想杀死他是什么感觉,但,就像你说的一样。”柳书艺说,“都过去了。” 无论是恨还是死,都已经结束了。 大雨砸乱她的尾音,秦御抬头看着街道上淋漓而下的雨水,再次想到,他们要是更早认识就好了。 以前的他需要朋友,需要一个太阳,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东西了。 情感只是一种产生后就会从缺口流失的东西,秦御毫不怀疑,即便此刻柳书艺惨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有太多感触。 正如那三位和他、和队长一同训练,又一同经历过生死的队友死去时一样。 秦御现在都清楚地记得,他遇见莫离的那一天,是怎样轻易地放弃了拯救重伤的队友,选择了追杀逃跑的空间系异能者。 是他选择了队友的死亡。 —— 走进酒店大门前,秦御动作顿了顿。 还未收回的感知探测到一种熟悉的精神波动,他不经意地看向酒店门外的招聘信息,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眼前掠过的景色。 酒店门口最近的电线杆附近,站着一位年轻的男性,头顶戴着鸭舌帽。 第58章 只能赢 好熟悉的感觉…… 是曾经感知到过的精神波动。 秦御不动声色地记住那张陌生的脸庞,跟抖干净伞的柳书艺走进酒店。 —— 电线杆下。 正在和莫离通讯的37略微抬头,看向酒店门口。 它刚刚好像有种一闪而逝的被窥探感。 “……官方打算提前出击,和我预想中一样,他们把时间定在后天。” 莫离说,“计划就在整备出发前的夜晚开始吧,目标只有一个:完整地带走柳书艺。” 37倚在电线杆上,忽略刚刚不太清晰的感受,问: “如果只是要柳书艺,前几天的机会是不是更好?” “是的,但是没了柳书艺,秦御会死。”莫离回答,“那么,增加一个条件:本次计划中,不能对秦御造成致命伤。” “收到。” —— 聚居地前建立起了临时的防线。 重火力一车一车地运往聚居地门口,再远的路况糟糕到一寸难进。 岛鹤市全部的官方力量只剩下两个团,还是东拼西凑起来的,以前不属于同一个地区。 但现在情况紧急,只能由岛鹤的指挥官统一调配。 经历过大大小小十数次丧尸潮的聚居地,现在只剩下了这一名指挥官,并且只是个普通人。 军队整顿完毕,准备出发的前夜,警报先他们的动作一步拉响。 刺耳又漫长的警报声划破长空,街道上的行人纷纷避难,店铺关闭,佣兵公会发布紧急任务。 不到三分钟,街道上人影全部消失。 岛鹤聚居地处于最安全地带的研究所,也听到了这则警报声。 几名检查着基因冷藏柜的研究员表情微变,眉宇间笼罩上忧虑的神色:“又是丧尸潮吗……” “应该是。” “你说我们明天还要去基地吗?” “得看丧尸潮的情况,如果棘手的话,封城期间谁也不能离开。” “但不是说明天有大人物跟我们一起去吗?” “是说明天雨停了出发,雨不停,或是出现特殊情况,大概还是要推迟。”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寸头的男生满面愁容地关上冷藏柜,隔着玻璃看着里面一排排基因试管。 这些就是研究所这段时间里的研究成果,他们要做的,是把这个冷藏柜带进基地里,放进专门的冷藏室。 “嘛,打起精神吧,比起在这里emo,还不如多想办法提取几种健康的基因。”绑着马尾的女生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现在可是有人在为了保护我们而直面丧尸潮,没时间伤感了。” —— 轰隆隆的炮声接连不断。 警报声响起后的一个小时,数量接近八千的丧尸潮涌向聚居地,远程的炮火率先犁过土地,留下一个个深坑。 坑中的尘土窜起十几米高,火光和炮击声不断,丧尸一排排地倒下,距离不断拉近。 到了机枪的射程范围内,黑夜中一簇簇火光喷涌而出,子弹形成密密麻麻的弹幕,收割着丧尸的生命。 面对数量远超以往的丧尸潮,没有人犹豫和后退,第一批直面丧尸潮的全部都是现役的军人。 地面震颤,天边黑烟弥漫,付出上千普通丧尸的死亡代价后,岛鹤市聚居地终于到了丧尸的攻击距离内。 人类开始出现牺牲者。 整装待发的佣兵们等待着命令,他们没有临阵脱逃的机会,对于守城之战而言,连佣兵都会毫不犹豫地击杀逃兵。 他们做好了准备,可等看见黑压压、望不见尽头的丧尸潮时,仍然感到头皮发麻。 面对数量庞大且残忍的敌人,他们感受到一种本能的恐惧,连接过十几次任务的老佣兵都感到双腿发软,头冒冷汗。 “我们真的能赢吗……” “我们只能赢。”下巴冒着胡茬的男人握拳,用力地捶了下同伴套着防弹衣的肩膀,“不想让你老婆和孩子面对这种怪物的话,就给我拼尽全力!” “妈的……我根本没有老婆。” 年轻的队员一脸惆怅地举起枪,一把辛酸泪地根据指挥的调令冲向防线,面对着从人类变成怪物的丧尸群,死死地扣下扳机。 火光迸射而出。 满是枪响、尸体、血液和吼叫的战争如同无情的绞肉机,以秒为单位收割着双方的性命。 每一秒都有人死亡。 没有时间留给悲伤,新的机枪手扒开趴在机枪上死去的战友,代替他继续开枪。 火力压制将丧尸群死死地限制在第一道防线外,然而尸体堆得越来越高,丧尸群却仍然看不到尽头。 城墙上同样有重火力的压制。 一部分远程异能者配合着火力剿灭丧尸,压榨干净体内全部的能量,流着鼻血不断地攻击。 直到大脑因为自动保护机制陷入昏迷。 但无论众人如何地拼命,数量等同于力量的丧尸潮还是突破了道道防线,侵入聚居地内。 死亡如同阴影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天空中聚集的乌云涌动,细细的雨线砸落地面,溅起模糊的水汽,救援队主持着城内撤退的工作,带着普通人前往安全的地带。 柳书艺披上斗篷,义无反顾地前往战火最激烈的城墙处。 其他三人跟着她一起,与佣兵团组成的临时队伍一同负责由五阶丧尸带领的丧尸群。 丧尸潮在分割。 五阶以上的丧尸带领的丧尸群分别从不同的位置攻城,佣兵队伍与进退有度的丧尸群交手一番后,立刻组织起斩首小队。 火焰掀翻数十只丧尸,烟尘中,一道人影闪过。 黑夜中,丧尸口腔内亮起一抹火光,瞬间爆炸。下半边脑袋整个破碎,丧尸倒在地上,溅起尘埃。 秦御退回防线,手掌握紧六阶晶核不断地吸收。 一个个五阶丧尸死在异能者或炮火的精准打击下。 局势眼看就要好起来,后方突然传来一个噩耗——在他们执行斩首计划的同时,丧尸同样斩杀了他们唯一的指挥官。 熟悉的精神波动一闪而过。 秦御回头,遥遥看见一道戴着鸭舌帽的人影,正从指挥官的方向前来。 精神感知牢牢锁定。 他遁入阴影,以一种肉眼难辨的速度贴向对方,然后悄无声息地从37背后出现。 第59章 第二张复活卡 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 秦御愣了下,下意识地放开感知,探测到爆炸源发生的情景——岌岌可危的南方防线中,有人穿上了绑满雷管的马甲。 火苗点燃引线。 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身处丧尸群的中央,震荡和破片搅碎十几只丧尸的身体,也同样搅碎携带炸药的人本身。 耳畔嗡鸣。 世界仿佛按下了慢放键,爆开的血肉缓缓飘落,秦御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掌贴上男人的后心。 噗嗤—— 冰锥穿透左胸,从身前透出一个尖头,秦御松开手,准备补刀的刹那,男人身体扭动,寒芒擦着脖颈而来。 他后退躲过,与对方拉开距离的瞬间,眼前的人类手臂变成刀刃,肤色渐渐青黑,半边身体腐烂,只有脑袋还维持着人形。 “抓到柳书艺了,撤退。” 脑海中精神线波动,37挥出最后一刀,看见不远处的青年缓缓地握起摊开的手掌。 胸口中冰锥鼓动,它握住尖头,意识到自己来不及拔出只用了不到半秒的时间,清楚死亡不可避免也只用了不到半秒。 短暂的以毫秒计的时间内,37迅速做出了最后一个选择—— “再见,主人。” 它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杀死了层层保护下的指挥官。 鼓动的冰锥爆开,炸出细细的冰粉,37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和寒冷,只有身体砸在雨水中的闷响。 只进行了一半丧尸化的、真正的异能丧尸体。 秦御握拳的手微微变化,化作一把刀,全身的肌肉、毛发,也全部都在控制之下。 一个念头的工夫,他先前被烧掉的头发就长了出来,变回以前的模样。 挑染的红发消失不见,只剩下黑色的额发搭在眉眼间,遮住额头。 【A级异能:拟态】 这是第一次,秦御从丧尸身上夺得异能。 细细的小雨打湿头发,他戴上卫衣帽子,回队伍的路上,见到了向他走来的高挑青年。 披着白大褂的莫离双手插在衣服的口袋里,头发湿透,苍白的肤色在阴雨下显得越发不健康。 “柳书艺出事了。” 他声音嘶哑。 “什么意思?”秦御表情变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事了是什么意思?死了?” 莫离顿了顿,说: “我不确定,她被卷入丧尸潮了,我们没来得及阻止。” 五官精细的青年桃花眼微垂,语调同往日一般的平静、没有起伏,宛如冷冰冰的机器。 他说柳书艺遇害,就像说今天吃什么没有半点区别。 不知道为什么,秦御突然觉得感觉莫离这副平静的模样令人上火,他伸手抓住对方的衣领,用力扯起: “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如果她会死呢?” 莫离被迫仰起头,柔软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情感,只能窥见深不见底的冷漠。 “那你应该去救她,而不是在这里做没用的事情。” 他语气平静地说完,掰开衣领的手指,向前走去。 “你去做什么?” 身后响起冰冷的质问声。 “我没有向你报告的必要。”莫离脚步微顿,继续向前迈步,走向刚刚37最后一次精神光芒闪烁的方向。 这里有什么,他和秦御都心知肚明。 然而出于不想浪费时间的心理,秦御没有追上去非要查个清楚,毫不犹豫地赶往了前线。 恰好乌云散尽,连绵多日的雨渐渐停下。 熊熊火焰开始在丧尸群里燃烧,风一吹,火势越发汹涌,迅速地蔓延开来,连成一片壮丽的火墙。 与远处初升的晨曦一同,形成了一片鲜红的风景线。 残破的丧尸群开始撤退。 由113不分昼夜,赶着天亮带着柳书艺回到基地,铐上手铐与脚环,关入单人的房间。 与此同时,莫离耳畔响起系统的机械音。 【任务2已完成】 【任务3已完成,主线剧情开启,奖励:抽奖次数x2】 【任务4:收集男女主仇恨值。注意:这将影响您的任务评分】 【任务5:请尽可能完美复刻关键剧情点。注意:这将影响您的任务评分】 【仇恨值系统开启】 【秦御仇恨值:30 柳书艺仇恨值:0】 “抽奖。” 他站在雨后的空地,与不知道哪来的救援队一同望着地上半丧尸化的37。 复活卡是限购商品。 一个世界只能使用一次,使用过后无法再次购买,系统商店里的复活卡页面已经自动变灰,无法操作。 只剩下抽奖。 【抽奖中……】 【异能无效化x1】 【抽奖中……】 【复活卡x1】 “使用。” 莫离默念着,手指扣上扳机,随时准备帮助37突围。 【……】 【使用失败】 【单位已死亡三十分钟以上,复活卡无效,本次使用不消耗复活卡】 “……这是丧尸吗?” “怎么一半人类一半丧尸啊,这到底是什么?嘶,好恶心……” “说什么呢?他有可能是人类啊!” “……人类不可能是这种样子吧。” “有晶核……看来是很特殊的丧尸,通知研究所的人来一趟吧。” “翠绿色啊,这居然是五阶丧尸,看起来像是被一击击杀的,好强……” “……” 耳畔的声音像是嗡嗡直飞的苍蝇一样嘈杂,莫离食指脱力,从扳机上移开。 研究人员前来的途中,救援队队长看见站在附近的白衣人影,轻“咦”了一声:“你是研究院的?啊等等,你是那个、那个重伤的……” “莫离对吧!我记得你,你和秦先生是队友吧,这次丧尸潮真是多亏他帮大忙,救下了很多人啊。” 任务中,队长没有解开面罩,他戴着冷硬的黑色头盔走过来,拍了拍莫离的肩膀,嗓音带笑,“你有一位优秀的队友啊。” 莫离迟钝地、缓缓地把手枪插进腰身的战术腰带,眉眼低垂: “……是的。” —— 战后重建的工作稳步进行中。 有民众自发地做了盒饭送过来,大家不好意思拂了他们的心意,纷纷接下来,端到医疗车附近去验毒。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第60章 带它回基地 刚刚大战的过程中,他们也见过自己人引发骚乱,导致防线出了点差错。 重建工作开始前,救援队的人先行前来打扫战场和处理尸体。 以及验证尸体的身份。 队员蹲在地上摸索面目全非的尸体口袋,找出身份信息,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突然沉默下来。 身份信息是指挥官嘱咐大家带上,以免家人不知你的去向,只有独狼才会一身轻装的上战场。 “……队长,他才17岁。” 面罩后传来低落的嗓音,赵龙接过他手里的身份卡,沉默了半秒,收好:“他是个优秀的战士。” 战场上不谈正规军和佣兵。 所有牺牲者都是英雄,赵龙在死亡名单上记下这位17岁少年的姓名,抬头看向前方。 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尸体静静地躺在清晨的阳光下。 他们都死在黎明前,没能看到今天太阳的升起,赵龙眺望着远方与往日一成不变的天际,感到一阵无力和疲惫。 ……这该死的世道。 —— 除了死亡名单外,救援队还登记了一组失踪名单。 里面有些是找不到身份的尸体,有些是纯粹的失踪,可能趁乱逃跑,也可能被丧尸抓走,或者尸骨无存。 救世小队上报的失踪是被抓。 “我亲眼看见的。”张文海穿着染血的防弹衣,头发被干涸的血液凝成一团,脸上沾满灰尘。 当时爆炸不断,眼前全是冲天而起的灰尘,他忙于对付丧尸,视线被落点奇怪的炸弹干扰,视野恢复时,只看见丧尸扛着柳书艺消失在丧尸潮中。 他发了疯地扣死扳机往前冲,但丧尸有意识般地齐齐包围上来,挡住了他的前路。 秦御不在附近,莫离被编入医疗组,位置靠后,张文海将异能催化到极致,还是没能突围。 周围队伍更是被一支不知道哪来的亡命徒打乱。 已经来不及了。 “请节哀,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寻找柳小姐。”赵龙脸色微变,沉凝下来。 柳书艺和其他异能者不一样,她是少有的顶级治疗异能者,一开始本不用上前线,只需要留在最后方救治伤者。 可她还是上了战场。 战斗中至少有两百人离死亡一线距离时,被她吊住一口气,转到后方紧急抢救,活了下来。 听闻柳书艺失踪,半死不活的木乃伊都想从担架上爬起来。 “别发疯了,你现在就是个废人,什么忙都帮不上,赶紧治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木乃伊被断了两条胳膊的同伴恶狠狠地训斥。 “是的,你们现在好好治疗最重要,失踪的人官方都会派人寻找。” 救援队的队员安抚着躁动不安的伤者。 一个个木乃伊躺在担架上被拉走,太阳明亮的暖光照射着大地,街道上雨水慢慢蒸发。 无论如何,他们赢了。 岛鹤市迎来了新的黎明。 —— 满城薇拉的通缉令被雨水打湿、褪色。 莫离整夜在前线做抢救,没有停下一分钟,直到战争结束后才离开医疗队,前往不夜街。 白天的霓虹灯光芒很弱。 他目不斜视地走进赌场,被VIp通道的保镖拦下。 “你是干——” 声音粗犷的保镖不怒自威,但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上膛的轻响。 胸口抵上有些烫的枪口,他冷汗一下子从额角滑落,一点不怀疑这枪前不久才开过。 “开门。” 莫离冷漠地命令道。 枪口抵着保镖,他穿过VIp通道,用对方当人肉盾牌,迫使其他人放弃开枪的想法。 奢靡的大厅内,几个变异人和莫离近距离对峙,没有人敢开枪。 “他是我的客人,都退下。” 大厅墙上的通讯器里发出失真的嗓音,变异人们对视一眼,迅速收枪道歉。 瑟瑟发抖的人肉盾牌感觉后腰的枪口移开,感动得眼泪差点都下来了。 “我在实验室,给你开了电梯的权限,过来谈。” 莫离收起手枪,按照上次跟一群触手的糟糕记忆走向电梯,进入实验室。 一名助理研究员提前在生活区等候,带着他一路走进实验区,来到叶念所在的实验室。 “教授在忙,您直接进去就好。” 助理研究员看着莫离的表情有些羡慕。 叶念做实验的时候受不了一点打扰,连他这个专门的助理研究员都不行,但莫离却可以。 这哪来的外行医生跟教授什么交情? 莫离没心情在意他心里的弯弯绕绕,直接推门而入,一眼望见正盯着光学高倍镜进行微操的白色人影。 长发全部收拢进头罩里,叶念手上提取基因片段的同时,十几根触手井然有序地做着其他的工作。 有触手卷起试管,装入基因;也有触手用细头缠住冷藏柜门拉开,迎接另一根触手进入,放好试管。 “……” 这是什么地狱。 莫离按捺住后退的欲望,眉头微蹙地上前,与对方的触手保持两米以上的距离。 “怎么了?计划出问题了?” 叶念取下手上的基因片段,交由触手封装放好,扭头询问。 “不是。”莫离摇了下头,视线落在纯白的冷藏柜上,看到右上角岛鹤研究所的银色logo,“我需要一具丧尸尸体,它现在在岛鹤实验室里。” “哦?听起来很有研究价值,几阶的?” 叶念按下实验室内的呼叫铃,助手带着毛巾进来,递给他擦手。 “五阶。” “嗯……好像有点难办啊,五阶丧尸的研究价值也是比较高的了。”叶念声音有些为难。 “它具有异能。” 莫离顿了顿,补充道。 “那就更难办了。”叶念擦完手,把毛巾扔回给助手,“你要这个实验体做什么?” “带它回基地。”莫离不想和他废话,直截了当地说,“开个价吧,我知道你和岛鹤研究所有合作,想要申请一个实验体并不困难。” 有些疲惫的桃花眼微抬,眼底写满了分明的冷漠和烦躁。 叶念看出他的状态不太对,但没有深究: “不用这么见外,我答应你。至于报酬嘛,你只要告诉我生命基地的情况就好了。” 第61章 实验体丢失 “我一直很好奇,我提取出来的这些优质基因,他们带入生命基地会用来做什么。” 叶念如是说道。 这个要求很简单,不出意外,莫离今天下午就能跟岛鹤的人去一趟实验基地。 “好。” 他干脆利落地应下。 交易达成。 叶念想留莫离吃顿中饭,聊一聊对方的秘密基地什么情况,和自己去的时候要注意什么。 但没能成功。 莫离聊完正事,就对他的触手表现出明显的抵触,兴致不高地道别离开。 “……这家伙也太傲慢了,他不知道您是谁吗?” 助理感觉这医生好没眼色,一点都不识好歹。 “知道啊。”叶念瞥了他一眼,“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助理摇头。 心里默默吐槽,他为什么要认识一个医生?他又不学医。 “五六年前业内尽人皆知的天才,最年轻的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生物化学领域绝对的权威人物。”叶念拍拍助理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想起来没?” 助理愣住。 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两秒过后脸色骤变,“卧槽”一声:“莫教授?” “是啊。” 叶念懒洋洋地回。 “我现在去追来得及吗?他脚程快吗?”助理碎碎念了两句,干脆不想了,直接推门追了出去。 他现在主要的研究方向就是以前莫离提出来的课题之一。 哪怕自从诺奖之后莫离再也没出过研究成果,就此泯然众人,学术界里还是有一批他的小粉丝。 而即便对他没兴趣的人,也绕不开他以前留下的研究成果。 助手拼上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出实验区,感觉今天百米冲刺的速度搞不好比高中体测时还快。 视野中出现一抹显眼的白,还没按上电梯。 助手脸上一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口袋里掏出纸笔,递向一脸冷漠的莫离: “能、能签个名吗?” “……” 你觉得呢朋友? 莫离淡淡地收回视线,按下电梯按钮。 按钮亮起柔和的灯光,电梯迅速下行,助理五官瞬间垮下来,一点一点地收回纸笔,表情越来越难过,像是失去了人生的理想。 ……怎么还是个演技派。 莫离看得无语凝噎,额角跳动,到底还是承受不了,伸出右手:“拿来。” “谢谢谢谢!” 助理一喜,双手递上。 他的表情从大悲到大喜用了甚至不到一秒,莫离回忆着原主的笔迹,一笔一划地签下名字。 “叮” 电梯门打开。 他递回纸笔,踏上电梯。 助理一脸期待地拿起小本子,打开封皮,看见两个歪歪扭扭的小学生体。 “……” 大佬就是大佬,签名都和别人不一样。 助理默默地收起本子,回到实验室里,给叶念展示了一下签名,本以为对方会震惊,结果叶念看了一眼,很是淡定。 “我俩一个研究室的,你以为我没见过他写的报告?” 触手端着冒热气的咖啡递到嘴边,叶念推了推眼镜,摇摇头不屑地离开。 当天中午。 岛鹤市研究所收到了一份实验体的研究申请。 负责处理申请的学生看到叶念的名字,立刻推开座椅起身,带着打印出来的纸面申请找到相关的负责人。 “咚咚” 他敲了两下打开的房门,观察室玻璃前的研究员回头看他一眼,问:“什么事?” “叶教授想研究一下这具丧尸。” 他说。 观察室厚厚的防弹玻璃透明干净,里面打着明亮的灯光,照亮一具完整的、拟态异能丧尸的躯体。 半丧尸化的状态奇异无比,像是人体与丧尸的结合,两种截然不同的物种特征呈现在一具身体上,融合处过度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这本来是具完美的实验体,但胸膛上却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割开丧尸和人体的界限。 “他不是对丧尸没兴趣吗?” 研究员头疼,但想起对方的身份,还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让人运走吧。” 37的躯体装上带有冷冻车厢的货车,半小时内开到赌场,还没进门,就转到莫离手上。 叶念连看都没看见那具实验体一眼,就给研究所发了一封新邮件。 “实验体丢了,但我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实验报告过两天发你邮箱。” 邮件转到研究员手上时,他半天都没说出话。 距离他的完美实验体离开只过了不到一个小时,排除路上耗费的时间,叶念研究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分钟。 他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搞丢实验体,又搞出来所谓的“研究思路”的? 抢劫就抢劫,说那么好听干什么! 研究员恼怒又憋屈地捶了下桌子,震得手疼。 —— 尸体的伤口不会愈合。 长长的竖切口子剥开皮肤,露出里面腐烂发臭的内脏,和一小部分空荡的腹腔。 不再完整的躯体与人类男性的脑袋相连,莫离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短暂的思考中,他默念。 复活卡。 【使用失败】 系统机械的提示音紧接着传出。 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结果,莫离却叹了口气才睁开眼睛,带着37的尸体离开岛鹤聚居地,交给113。 “阿肆知道怎么做,交给他吧。” 他拍了拍小丧尸的脑袋,平静地嘱咐。 别墅群的侧面有一座山,山的背面有墓园,阿肆把很多死去的丧尸都埋在那里。 和它不一样,113不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 丧尸没有情感,不会伤心,对同伴的死亡没有任何感触,唯一的情感只有忠诚。 而这本质上只是一串写在基因里冷冰冰的编码,并非真正的情感。 “为……什么?” 113艰难地憋出三个音调,询问阿肆。 正在用铁锹填土的研究型丧尸动作不停,随意地问:“你有一天要是死了,想回家吗?” 回家? 113茫然的浑浊瞳孔里闪过点什么,隐约明白了阿肆的意思,于是他点了点头。 “嗯。” 它听着铁锹拍土的声音,阿肆熟练地埋好尸,往上面插上一块石碑,蹲下来刻上两个数字。 37。 它们是没有名字的丧尸,是一串以诞生时间编码的工具。 第62章 丧尸墓园 墓园里插着不少墓碑,排列很随意,只有左前方的区域截然不同。 那一小片不规则的正方形里插着三块石碑,中央还有一块长长的木板,上面有风吹日晒的痕迹。 应该插在这里有几年了。 113走到那一小片墓园前,三个石碑上潦草地刻着单独的数字,1、2、3。 简单的编码。 连113都能理解。 “这个地方很早就在了,它们和你们不一样,是末世前就存在的,当时也不叫丧尸。” 阿肆走过来,看了一眼墓碑。 它记得这个墓园是上上年的年末出现的,当时1号踏入A国的陷阱,随着两台价值高昂的研究设备葬身公海,生命信号消失。 2号一言不发地拿起铁锹,犁出来一片小小的墓园,给自己的同伴拖了块石碑回来,插上。 身旁有个年轻的人影,2号头也不回地对着墓碑指指点点:“我死了你把我埋这里,旁边这个坑给你,有人埋你。” 3号看了一圈,问:“莫离埋哪?” “嘿,你在咒谁死啊!” 2号抡起铁锹给了3号一杵子,气走对方后想了想,又把墓园犁大了一点。 他从各个角度观察了一下,找到一片正对日落的地,圈出来,提前插了一块写着莫离名字的木牌,后来被莫离知道后狠狠地踹了他屁股一脚,但也没提过要取走木牌。 其实他早就做好死的准备了。 和这个世界一起死。 —— 莫离知道自家基地还带一片墓园。 他查主线剧情查到这段的时候无语凝噎,感觉世界上充满了颠王和疯子。 不过话虽如此,他自己其实也不遑多让。 随便想一想,也知道比起行为上疯癫,这种动不动就要毁灭世界的人才更疯狂。 并且还是会为了毁灭世界去努力的、具有这种能力的人。 “37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傍晚时分,阿肆一板一眼地汇报情况。 “嗯。” “您还好吗?” 阿肆语气自然地问完,没有收到回复,顿了顿,说,“柳书艺已经醒过来,还在试图自救,我暂时没有给她食物。” 单人间四周都是墙壁,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送餐口。 防护级别很高,柳书艺用尽了手段,还是没办法逃走。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没有人和她对话,也没有任何信息。 单间里只有床和卫生间,以及基本的生活用品。 隐藏的监控探头实时监控着她的情况,柳书艺还没放弃,仍然在想办法自救。 “嗯,我知道了,只要她活着就好,其他的你自己决定。” 莫离回复完消息,睁开眼睛,酒店内安安静静,两张房本随意地扔在大厅里,没人在意。 晚上九点,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本以为今天去生命基地的活动取消了,但半小时后,韩局长的秘书找了过来。 “十点整准时出发前往生命基地,几位方便吗?” 精英模样的秘书仿佛没有昨夜战争的记忆,冷静且公式化地说,“不方便的话只能等下个月中旬。” “没什么不方便的,走吧。” 秦御拉上张文海房间的门,凌厉的眉眼冷淡得出奇,没有半点笑意。 他狭长的眼眸缓缓地从莫离身上掠过,眼底一片晦暗,又闪着不安定的冷光。 减员一人的救世小队出发。 从酒店到研究所的一路上,没有人说话,氛围寂静凝重得可怕。 经历过不少大场面的秘书都感觉些许不自在,带三人和科研小队汇合后,立刻告辞离开。 装备齐整的研究小队只有五人。 他们由一位绑着马尾的女研究员带队,队伍里有人单手扛着一米高的冷藏柜,大概是异能者。 “你们好,我是齐研,正式研究员。” 齐研抬了一下胸口的身份牌,行事利落,和几人打过招呼后便立刻宣布出发。 离开聚居地半小时左右,周围的环境渐渐从城市过渡到针叶林,植被茂密,月光被树影遮盖。 窸窸窣窣的虫鸣喧闹嘈杂,听得人心情烦躁。 队伍平稳前进,莫离踩着叶子,看到路边亮着灯的小观察站,理解了为什么科研小队敢晚上出发。 夜晚可是丧尸的时间。 但看到观察站里两挺散发着金属冷光的机枪后,他明白了原因。 从聚居地到生命基地这一路上布满了这样的观察站,每隔三百米设有一个,除了聚居地那一段外,全程火力覆盖。 这一带已经清理过很多次,遗漏或游荡的丧尸只是少数,不会对路段造成任何危险。 小观察站里的驻军偶尔会和科研小队打招呼,对走在队伍后方三个明显异样的人没有任何表示。 他们已经提前收到过消息。 驻军见过的佣兵很多,对三个人没什么多余的看法,吸引他多看两眼的也就是队里两个人的颜值。 有一说一,这两人长得,他一个男的都承认确实帅。 医生那款有点欣赏不来,不过秦御身上那种冷硬的气质很令他有好感。 “昨天谢谢你们了,尤其是秦先生,我们团的小伙子们都心服口服。”外向的驻军自来熟地拍拍秦御的肩膀,爽朗笑道。 “应该的。” 秦御淡淡地瞥了一眼肩膀上的手,语气不咸不淡地回应。 一路上像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好几次,除了对他重点表示感谢的,还有后勤部认出莫离的人。 昨天丧尸潮的事情一过,官方的人对佣兵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以前他们以为这种人就是亡命徒,战场上的鬣狗,在外随时可能化身劫匪,杀人越货。 但抛开人品的问题不谈,至少昨天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候,没有人拖后腿,也没有人当逃兵。 从热情的后勤小妹感激的目送下离开,莫离身前的人放慢脚步,渐渐与他并肩。 “看来你昨天救了不少人。” 平静到泛着冷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奇怪的笑意,秦御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额发偏向一旁。 他偏头看过来,狭长的眼眸深不见底。 “嗯。” 莫离点头。 “我和队长聊了点事情。”他语气随意地问,“这次丧尸潮和你有关吗?” 第63章 拯救世界的钥匙 丧尸潮的爆发的时间,和“那个计划”一致。 张文海意识到这点,告诉了秦御,但他不确定莫离的计划是不是和丧尸潮有关。 或许只是巧合。 他讲这件事情的时候,和秦御表示过只是一种猜测,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拿这事询问本人。 没有任何征兆和铺垫,上来就是直入正题。 莫离心跳漏了一拍,表现在外的模样便像是不自然地停顿了一瞬间,才反应过来否认。 “没有。”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步伐没有变化。 换做另一个人,大概会被他这平静的反应骗过去,可遇上用了异能的秦御,他那一瞬间的停顿被无限的拉长。 清晰可见。 秦御没有追问,但心里几乎已经确认了答案。 丧尸潮和莫离一定有关系。 当时在战场上擦肩而过,他的身后只有一具特殊的丧尸尸体,莫离没有任何理由前往那里。 只有一个可能,他是去找那只丧尸。 这是第一个疑点。 第二个,是他离开的这短短几分钟内,柳书艺遭到了丧尸的绑架。 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丧尸是一种没有智慧的掠食者,按理来说很少抓捕猎物,即便带回,也是同猎人一样,将杀死的猎物尸体带回去保存食用。 活捉非常少见。 第三个疑点是张文海所说的计划。 莫离背着队友和第三方合作,未知计划实行的时间恰好是丧尸潮爆发当天,而当天恰好有一支身份存疑的小队打乱佣兵队伍的阵型。 并且引爆了至少十枚决策之外的炸弹。 种种疑点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秦御很难不怀疑,所以他凭着异能的特性直截了当的测试。 莫离的反应不对。 他有一瞬间的停顿,接着心跳加速,血液流速变快,都是紧张的反应。 检测到这些的时候,秦御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莫离的演技十分出色。他没有表露出任何紧张,神色自如而平静。 只是躯体反应暴露了他真正的情绪。 确认了丧尸潮的幕后黑手,秦御前往生命基地的一路上,都在思考莫离的目的,以及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说难听点,他不在乎丧尸潮里死了多少人,即便他很尊重他们。 人命不重要,目的不确定,但有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是关于柳书艺。 她是否还活着?又是否能回来? 秦御看了看前方五个科研人员,又看了看右侧的张文海,打消了在这里询问莫离的想法。 他需要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仔细地重新界定两人的立场,再决定接下来是继续做同伴还是敌对。 —— 夜色深重。 温度下降,逐渐逼至零下二十度,茂密的松树林针叶结着白霜,地上的树枝冻得很脆,一踩就断。 探照灯下都是呼吸形成的白雾。 队伍一路安稳地到达生命基地,树与树的缝隙间,一个倒扣的白色巨碗若隐若现,中心圆顶和树尖齐平。 走得近了,莫离意外地发现基地的外壳上没有任何缝隙。 仿佛天然形成的外壳看不见拼接的痕迹,表面光滑,颜色均匀,没有任何划痕,完全看不出材质。 简直像外星人的工业成品。 入口严丝合缝地嵌在外壁上,齐研通过瞳孔验证,两扇带有弧度的门往两边滑开。 相比于外部,生命基地的内部要显得普通很多。 “你们跟着我一起,这里的防卫等级很高,没有权限许多地方都不能去,一旦踏入就会触发警报,触发武器系统。” 齐研回头看向三人。 叮嘱完,她走到最前面带路,顺着纯白色的走廊走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停在了走廊左侧的房门前。 门上挂着“基因冷藏室”的牌子。 内部的空间很大,簌簌的白雾下是一排排架子和试管,每一支试管上都贴着相应的标签。 科研小队卸下冷藏柜,取出里面的基因,分别放入不同的区域。 “海洋”、“陆地”、“温带”、“热带”…… 莫离一眼扫过去,大致估算这里已经有三千支以上的试管,每一支试管都代表一种生物的基因,这里已经有了至少三千种。 同事在整理试管。 齐研走到门口,顺着莫离的视线扭头望去: “这些是我们一年内收集的生物基因,冷藏室封闭后,这里的基因至少能保存一个世纪。” 也就是说,即便这些生物在末世毁灭,以后搞不好也能被“复生”。 “你们是想知道救世的办法吧,跟我来。” 齐研没有就基因的话题多聊,很快收回视线,带着三人顺着走廊继续往前。 走着走着,莫离觉得有点奇怪。 从外面看,生命基地的面积很大,明明没必要设计这么长的狭窄走廊,把房间分布在走廊一侧。 这样的设计太不合理了。 很快,他们到达走廊的尽头,左转,又是一道需要瞳孔扫描的大门。 齐研站在门前,通过验证后推开门,眼前仍然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然而与刚才一面墙一面房间的封闭走廊不同,这里的走廊左侧是一排栏杆。 栏杆外,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和弧形的建筑顶端。 齐研操作了什么。 一阵齐刷刷的亮灯声响起,高功率的灯束打亮深渊,照出内里庞然大物的轮廓。 站在栏杆前的四人和其相比,像是四只蚂蚁。 灯光下,冷肃的合金外壳与管道构建成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装置中央,是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形发射口。 像是深渊的眼睛,冷冰冰地注视着所有看向它的生物,并吞噬他们。 走廊上一片寂静,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 人类心智巅峰的精密机械结构与材料学的成果震撼着每一个人的心灵,仿佛直击灵魂。 而令众人沉默和屏住呼吸的,不是因为它的完美和巨大,而是因为—— 这是一个无可争议的武器。 救世的钥匙不是一支可以解决丧尸病毒的抗体,而是一座秘密的终极武器。 “这就是你们在寻找的东西。”齐研的声音在空荡的环境里响起,带着几分空灵,“一种强辐射的全球性灭世武器,足以清除行星表面所有有机体,只保留建筑。” “它的代号是【挽歌】。” 第64章 灵活的兴趣爱好 埋葬旧时代的挽歌。 除了提前被剧透的莫离,其他两人听完后都陷入的深深的震惊和呆滞。 他们赌上性命寻找的所谓救世的钥匙,居然是埋葬所有人的武器。 “‘挽歌’启动后,辐射会以基地为中心,向外扩散,换句话讲,这里是地球上唯一的安全区,这里的人和冷藏室的基因可以存储的能量活下去,然后重新建立人类的文明。” 齐研解释的语气很平和。 没有感慨也没有不理解的厌恶,她一开始知道这个计划的时候,的确愤怒过,认为这只是富人给自己留下的后路,但现在,她已经渐渐理解了挽歌存在的必要性。 一旦人类无法抵挡丧尸的进攻,在地球沦为丧尸的乐园之前,挽歌就是最后一道保险。 启动灭世武器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一个具有权限的人按下按钮。 官方在末世初期拟定了一份仅十人的保密名单,他们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外界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拥有权限的只有一个人。 当第一个人死去,他的权限会移交给第二个人,以此类推,这十人全部死去的时候,权限就会彻底放开。 只要是人类,就能按下按钮。 他们注定是不会留下姓名的英雄,绝对忠诚,愿意为了自己的使命奉上一切。 包括在丧尸不可控的情况下了结自己的生命,将权限交给所有存活着的人类,去重启新世界。 —— 生命基地一行的时间很短暂。 前前后后不到半个小时,科研小队就完成了任务,打道回府。 秦御还沉浸在刚刚得知的真相里,一直保持着沉默,也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和莫离单独谈话。 回到酒店,他叫住莫离。 “我们谈谈。” 他站在半开的房门前,屋内亮着灯,看得见简洁的装修风格和干净的床铺,居住痕迹很不明显。 鹅黄色的卫衣衬得秦御狭长的眉眼和煦几分,不那么具有攻击性。 他斜斜地站着,虚靠在门上,视线一动不动地锁定在莫离身上,语气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命令。 “我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回来再谈。” 莫离没脱外套,也没有换鞋,就站在楼梯口。 这两天降温降得狠,他外面套了件长及膝盖的呢绒外套,冷淡又深沉的烟灰色。 “去哪里?” 秦御语气散漫地问。 “赌场。” “你现在又有赌博这种不健康的爱好了?” 不掩笑意的嗓音清晰地传到耳畔,说不上是调侃还是嘲讽,以目前的立场来看,莫离觉得后者居多。 他想了想,没有反驳。 “嗯。” 总不能说他是去见乐园的头儿吧,虽然很容易猜出来,也不能摆烂。 莫离不咸不淡地应完声,便走下楼梯,没管背后直勾勾的、灼热的视线。 直到下了楼梯,从秦御视野中消失,他才感到那几乎在背后烧出两个洞的视线消失不见。 —— 赌场研究所。 触手的一端灵活地拉上会客室房门,把激动难耐的助手关在门外。 “咕叽、咕叽” 带着黏液的紫黑色触手缓缓地从莫离身旁掠过,回到叶念的背后,消失不见。 “真令人意外,那群迂腐的家伙居然能同意这么极端的方案。” 叶念坐在皮革的沙发里,看向对面坐姿略显僵硬、肌肉紧绷的青年。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莫离身体后靠,贴着沙发背,从头发丝到脚尖都写满了对触手的抵触和生理不适。 他刚刚按照先前的交易条件,和叶念解释了生命基地里的情况。 实验所里一直保持着26度的恒温,莫离脱下厚重的呢绒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白大褂。 ……好神经的穿搭。 叶念搁下手边的工作,一时间忘记了莫离来这里的目的。 短暂的寒暄环节过后,他指挥触手给莫离泡了一杯咖啡,完全按照对方刚刚的要求来。 但茶几上的咖啡一直放到凉,都没少一点。 大概是因为杯柄上残留着触手的黏液吧。 叶念用两秒钟想明白了这件事,没太在意。 “那个武器应该不是官方制造的,或者说最开始不是。” 莫离靠着沙发背,修长的双腿自然伸展,膝盖微曲,鞋尖几乎碰到茶几下的柜子。 手掌搭在腿上,他视线低垂,语气很淡,“丧尸爆发到官方失去掌控力不到两个月,这短短的时间里来不及制造规模如此巨大的武器。” 叶念点点头,表示认可。 “应该是。我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建了实验室,一开始很荒凉,不知道怎么搞得,从末世开始越来越热闹。” 他勾了一下眼镜腿,调整位置,没什么特点的寡淡五官情绪很淡。 这儿本来是个挺荒凉的景区,莫名其妙来了个建造秘密武器的组织,末世后又被官方盯上,对外宣传。 眼见岛鹤市一天比一天热闹,他的研究所藏不住,只能把一部分搬到明面上。 像是一只本来过得好好的独居小老鼠,某一天醒来,发现周围多了无数个洞穴和邻居一样。 叶念本就糟糕的睡眠状况越发差。 “算了,这个不重要,聊聊你的研究所吧,我什么时候能过去?” 他摇摇头,赶走脑海里有的没的事情,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到底在研究什么?丧尸病毒和你什么关系?” 叶念的态度有些急切。 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而莫离的状态丝毫不受他影响,思考了一阵后不紧不慢地说道:“过两天吧,等我写完给你用于交差的研究报告。” 这是对于叶念弄丢实验体的弥补。 哪怕他在基因储存这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岛鹤研究所也不可能对他自导自演的偷窃行为完全不追究。 至少表面上要给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让对方不那么难做。 “好。” 叶念按下心中的迫不及待,点头。 他虽然恨不得立马飞去莫离的研究所参观,但也明白报告不得不写,莫离考虑事情很周全。 他感觉有点意外。 要是莫离一直有这种人情世故的水平和格局,为什么会落到被孤立的境地? 第65章 逼问 稍微想了想,叶念又感到不那么意外。 莫离被排挤的时间,已经是他得诺奖之后,再无所出的那段时间,不懂人情世故大概只是表象。 他得奖的研究成果可是带领一个团队做出来的。 在学术界这种论资排辈的地方,一个年轻人带领一个团队高效地运转很困难,莫离不止专业能力过硬,对人情世故大概也精通。 那么显而易见的,他不去处理糟糕的人际关系不是做不到,而是因为不想。 那段时间,他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做。 叶念感觉自己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如果是那时候就开始的研究,七年时间,一个学术界公认的天才会做出怎样的惊人的成果?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丧尸病毒。 想到这里,他没精打采的眼神渐渐浮起些许凝重。 对于一个能用人类做实验的邪恶科学家来说,叶念的道德感十分低下,所以并不在乎丧尸对于人类社会造成的损害,但,继续这样下去,他也没办法从事自己想做的研究。 再怎样不受人待见的科研项目,也需要稳定社会的隐形支持,他不可能一个人制造设备,处理材料、工业、实验品等等环节的需求。 除非,丧尸可以替代人类做这些。 —— 莫离回到酒店就着手开始写报告。 取出几张白纸,他略过标题综述等等有的没的环节,直入正题,所有数据和物种特性了然于胸。 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了解丧尸这种物种的人。 他随便挑了一个和异能丧尸有关的课题深入,简而又简地解释了丧尸和异能的关系。 “丧尸一旦进化,会有小概率的可能自然觉醒异能,方向各异,与人类类似……” 莫离边写,边随手画了个数据图表。 和自然进化的小概率不同,人工培养的丧尸能更稳定地获得指定异能。 当然,这部分不会写在报告里。 他开着台灯,伏在书桌上洋洋洒洒地写了两张纸,门外不合时宜地响起敲门声。 不紧不慢的三声。 这都几点了? 莫离看了眼桌上的时钟,已经快十点。他推开椅子起身,拉开房门,不是很意外地看见了秦御。 “回来谈?” 秦御低头看他,语气平淡,全身笼罩在阴影里,眼眸深黑,“现在方便吗?” 莫离思索一瞬,想起自己离开时说的话。 谈就谈吧。 他让开身体,等人进来后关上门,回到书桌旁:“等我忙完,十分钟。” 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开着。 柔和的灯光照亮木质的书桌,除此以外,屋里漆黑一片,厚重的窗帘盖住窗户,流不进一丝月光。 秦御没有开灯。 他视线从书桌上移开,盯了两秒屋内深黑的环境,眼睛就适应了黑暗,看清家具的轮廓。 烟灰色的外套和白大褂挂在玄关,地面上整齐地放着一双鞋。 屋子很干净,床铺整齐,基本看不到私人物品,空荡荡的,给人一种很冷淡的感觉。 环视一圈,秦御重新回到书桌旁,不懂得避嫌地倚着桌子,侧头看被人脑袋遮住半截的报告。 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学生体有点难懂。 秦御弯腰凑近,衣料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靠得近了,他闻到一股酒店沐浴露的甜腻花香。 裹着粘稠的腐烂血腥气。 又腻又冲的味道,秦御摸了摸鼻子,不太舒服。 他比一般人五感灵敏,更容易察觉到细节,也更容易感到不适。 末世环境下腌入味的人很多,大部分佣兵都一身血腥气,医生也差不多。秦御努力忽略气味带来的干扰,仔细分辨报告上的字体。 圆珠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细响。 秦御还没看个大概,莫离就写完最后收尾的部分,叠起纸张放到一旁。 “要谈什么?” 椅子转到侧面,台灯光照亮莫离小半张脸颊,睫毛的影子拉长,斜斜地缀在眼下。 他坐姿很放松,双手交握,坐在椅子上仰头望过来,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修长的脖颈苍白脆弱。 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是个恰好的姿势和距离。 秦御伸出手就可以很自然地掐住他的脖颈,压迫颈动脉,迫使他窒息,然后死亡。 生命有时候十分脆弱。 喉结缓缓滚动,秦御双手压在桌子的边缘,没有移动,大腿上挂着的枪袋干瘪,里面没有装东西。 “你为什么要带走柳书艺?” 四目相对,莫离没有上当,平静地回答:“带走她的是丧尸潮,不是我。” “我知道,丧尸潮也和你有关。” 秦御低垂着视线,大半边身体都在阴影里,只有肩膀照着台灯的光。 他今晚没穿卫衣,而是换了件单薄的贴身线衣,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手臂肌肉的轮廓。 台灯打在身体侧面的光恰好地照出肌肉的阴影。 仔细想想,莫离记得他貌似是第一次见秦御换下卫衣。 相比于往日的随性散漫,秦御今天的视线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眼眸黑沉,微微压迫着呼吸。 进气不畅。 莫离交握的双手出了些汗,表情依然平静:“跟我没关系。你非要怀疑我,就拿出点证据来。” “我没有证据。”秦御的眼神自上而下地俯视过来,在黑暗中犹如实质,闪着冷光,“但我会给你一个选择。” 话音落下的刹那,莫离感觉后颈一凉。 尖锐的冰锥尖端刺进柔软的肌肤,压出一个小小的凹陷,慢慢地沁出一小滴圆润的血珠。 莫离一动不动地坐着。 “要么说实话,要么死,你想选哪个?” 身前一片阴影落下。 秦御俯下身,脸庞从阴影靠近柔和的灯光里,细碎的额发遮住半截眉眼,在眼底投下交错的阴影。 他的五官其实很周正,是种相当正派的长相,现在却显得十分邪异。 避无可避的冰冷视线近在咫尺,莫离交握的指缝间全是汗水,呼吸绵长,小心翼翼。 沉默半晌,他顶着生命危险,再次重复道:“跟我没关系。” 秦御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像是错觉。然后,他脸部肌肉蠕动,变成了一副少年气的五官。 第66章 四人小队坏东西高达两位 是站在酒店门前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 是他杀死的拟态丧尸。 它的胸口被爆开的冰锥炸穿,头顶人类的脑袋,而那张死灰色的脸,此刻再次出现在了莫离眼前。 他的呼吸明显地停滞下来,瞳孔晃动,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交握的双手用力,呼吸暂停后,莫离渐渐地听到胸腔传来的心跳声,沉重的、一下一下的。 “莫离,呼吸。” 脸颊一痒。 莫离瞬间回过神,看见秦御收回的手重新按上桌沿,眉眼恢复回原本的冷峻,眼眸暗沉。 “别装了。”他说,“我也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才加入队伍,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杀你。” 后颈的刺痛感消失不见,莫离伸手摸了下,只摸到一块小小的伤痕。 像是表示不会动手的诚意,秦御突兀地放弃了逼问的计划,重新挺直脊背,躲回阴影。 “即便你杀了柳书艺,我也不会杀你,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你在做什么,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低沉的嗓音在深沉的夜色里响起,有些闷,他说,“我想听你说真话。” 秦御全部的感知都锁定在椅子里的青年身上,仔细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肌肉的反应。 他太投入,也太认真,以至于都没能感知到门外多了一道人影。 张文海欲要敲门的手停滞在半空,耳朵听到“即便你杀了柳书艺”,大脑却怎么处理不了。 他知道秦御这几天很不对劲,他怕这家伙乱来,对莫离动手,所以出现在这里。 但张文海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怔愣中,门内传出一声轻松又短促的笑声,紧接着,是悦耳又冰冷的男中音: “我还没有杀她。” ——什么? 张文海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思考,关联,他想到秦御的问题,想到莫离的回答,想到“那个计划”。 莫离承认了。 柳书艺是被他带走的。 那场造成了几千人死亡的丧尸潮不是自然的灾难,而是人为;柳书艺更不是不幸,她一开始就是丧尸潮的目标。 “还?”秦御无声地扬了下眉,狭长的眼眸眯起,正欲追问,突然“嘭”的一声巨响。 门板脱落,走廊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门口魁梧的人影轮廓。 哐的一声。 摇摇欲坠的房门砸在地上,张文海右腿重新踩在地上,全身的肌肉虬结隆起,已经处于异能激发的状态。 四道视线同一时间望过来。 秦御愣了下,随即皱起眉头,看见门口低着头的壮汉胸膛明显地起伏,声音发抖: “为什么?” 张文海万分不解地质问。 为什么背叛同伴,为什么不在乎小柳的死亡,你们到底把救世小队当做什么,我们这一路上的生死与共又算什么? 他喉咙像是卡着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秦御斟酌着语言想着解释的话,还没开口就脸色一变。 拳风从耳畔掠过,直奔莫离而去。 张文海眼睛发红,疯了一样地冲上来挥拳,想要打破莫离脸上的平静,想问他到底有没有心,会不会疼。 黑曜石的眼眸里倒映出一只放大的拳头。 莫离看见队长眼里的愤怒交织着痛苦,和浓浓的失望,眼神闪动,胸腔发闷。 他沉默地闭上眼睛。 拳风掀起额发,没有疼痛,莫离睁开眼睛,看见身侧伸过来一只弯曲的手肘,挡下拳头。 “咔”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秦御额角滑下一滴冷汗,手臂软趴趴的垂下。 体质系的异能在肉搏中占据绝对的优势,哪怕秦御也挡不了这一下,情况紧急,他也没多想。 “你疯了吗!你想杀了他?” 顾不上断裂的胳膊,秦御咬牙质问。 他毫不怀疑刚刚一拳下去莫离脑袋都要被打爆,和他们不同,莫离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办法承受这一拳。 “不然呢?难道我要等着他杀了小柳吗?” 张文海抓住秦御的衣领,眼神压抑而冰冷,“或者和你一样,对她见死不救吗?” 他往一旁扔出手里的人。 “嘭”的一声,秦御后腰撞上书桌,桌子刺啦一声歪斜,台灯一晃,摔在地上,缓缓滚动到一旁。 灯泡滋滋作响,闪动着熄灭。 张文海再次伸出手,轰的一下,一堵火墙冲天而起,空气扭曲,热浪翻涌,他手掌一烫,迅速缩回。 不远处,秦御手掌压着侧腰,克制着反胃的冲动。 熊熊火焰点燃地面上的地毯,火势蔓延,张文海只停顿了一瞬,就直直地冲进了火焰。 火舌舔舐肌肤,烧焦头发,飘出一股很难闻的气味。 皮肤烫得鼓起水泡又破裂,刺痛感蔓延全身,张文海浑身披火,一副不顾死活的疯样。 脸庞在火焰中扭曲。 秦御低骂了一声“该死”,控制火墙散开的瞬间,眼前一黑。 拳风呼啸,鼻梁一阵剧痛,温热的鼻血涌出,他闷哼了一声,大脑眩晕,鼻子周围一圈一圈地发麻。 秦御挨了一拳,疼得生理眼泪从眼角滑落,视野模糊。 张文海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一拳抡向莫离,已经站起来的青年胸口扭曲一瞬,手肘横在身前。 噗嗤一声。 拳头落下之前,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响起,锋利的墨色刀刃刺破强化后的肌肉,像是切开一块豆腐那样简单。 刀尖离心脏只差一寸。 张文海浑身剧烈地颤了一下,肌肉痉挛,血液发冷,难以言喻的剧痛像是凿子凿开头骨,狠狠地穿透大脑和神经。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清晰地看见莫离冰冷的眼眸。 他不是秦御,他不会手软。 极致的失望渐渐转化为一种悲哀,张文海不知道是该怜悯自己还是别人,他血液是冷的,心脏也是冷的。 “看来你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很在乎自己的同伴。” 噗嗤一声。 莫离略显滞涩地抽出刀刃,血液喷出,张文海用力地按住伤口,指缝间却还是涌出血液,染红手指和衣服。 火光摇曳,柔和地扫开室内的黑暗。 第67章 接应尸113 秦御死死地皱起眉头。 他看着莫离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擦拭刀身上的血液,身上的白衬衫沾上几滴暗色的血点子。 ——刀是从哪里来的? 明明莫离一开始没有带在身上,秦御也从来没见过这把刀。 他没有询问,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青年眼神专注地擦干净刀刃,然后拿起桌上的报告,越过张文海走到玄关,取下衣架上的白大褂。 血液一滴滴地砸入地毯。 莫离换了鞋,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走出门外,拉上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两人一眼,柔软的桃花眼居高临下地审视而来。 没有讥诮也没有恨意,只有两人熟悉的平静。 “再见。” 伴随着一声轻响,房门关上,挤灭走廊照进来的灯光。 张文海手心都是温热的、粘稠的血液,他静静地望着被血液染红的地毯,想着他刚刚是不是做了一个噩梦。 小柳的失踪,秦御的冷血,莫离的背叛都只是一场梦。 不然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经历的一切会和过往那大半年截然不同,他的同伴们像是换了个人。 不应该是这样啊。 “我们不是为了拯救世界才踏上旅途吗?我们不是一起经历了很多,永远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彼此的战友吗?”张文海扶着桌子,艰难地坐下,视线在黑暗中失去焦点。 “我没疯,秦御。是你们疯了。” 黑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点火星燃起,随着呼吸燃烧、暗淡,浓郁的尼古丁味道飘到张文海周围。 “至少我没有捅你刀子,也没有抛下你去追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有些嘶哑,“我还会不计前嫌地带你去看医生,感动吗?” 秦御夹着烟,缓缓靠着桌子站直,腰腹和鼻子都没有知觉。 鼻血还在流,他抹了把下半张脸,一手的血液。 张文海没有拒绝他的搀扶,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紧靠着对方走出酒店,但心里都无比地清楚——他们已经不再是同伴了。 他也不再是秦御的队长。 —— 胸口光线扭曲,莫离重新放回匕首。 这是他系统空间里唯一的武器,价值高达上千积分,破防的效果出奇优秀。 收好武器,莫离走进赌场实验室。 “你想今晚出发还是明天?” 半夜十一点。 叶念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接过报告,听到这番话,动作一顿,不敢置信地抬头:“晚上赶路?你确定?你基地离这里很近?” “一百三十公里。” 莫离回答。 叶念:“……” 如果是末世前,他会说挺近的,开车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但末世后,他只觉得莫离疯了。 聚居地附近是景区,路况糟糕,没办法开车。 前不久刚出现过丧尸潮,城外游荡的丧尸数量增长,危险激增,半夜出城徒步一百三十公里,听起来像是一种对丧尸的人文关怀。 “这个距离……哪怕白天都很危险,更不论晚上。” 叶念盘算着要带几队人出城,手上下意识翻动报告,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丧尸异能? 注意力转移,他翻回第一页,仔细阅读整篇报告,无论是结论还是数据的部分他都挑不出一点错。 叶念有点意外。 倒不是说他觉得以莫离的能力写不出这样一篇报告,而是——速度太快了。 更别说,莫离这两天根本没机会做实验,只能是他把所有数据都记在了脑海中。 “你果然一直在进步啊。” 叶念合上报告,感叹了一句,“没问题,这篇报告很有价值,我改一下格式发给岛鹤研究所,他们不会再追究的。” 莫离沉寂了这么多年,他还以为自己有稍微赶上对方一点,可事实证明,天才就是天才。 比你更有天赋还比你更努力。 “嗯。” 莫离点头,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迟来地解释,“不会有危险,外面有人接应。” “嗯……那我带一支队伍,安全性更高一些。” 叶念了然。 原来是有人接应。 考虑到路上的危险性,他打算再带一支队伍从旁掠阵,不能把所有的安全工作都交给莫离。 “我的意思是,我们这趟出行的安全性无限接近于百分之百,你不需要带人。” 莫离抬起眼,平静地说,“你只是去参观,一个人就可以。” —— 一个小时后。 半夜十二点,叶念交完报告,和助手秘书交代了一下情况,独自一人跟莫离离开。 助手在后面一脸失魂落魄。 “别担心,老板不会有事的。” 容貌出挑的女人偏头看过来,温声安慰。 “我知道,我只是想为什么我不能去。”助手幽幽地说,“即使是死在路上,我也愿意去参观莫教授的研究所。” “……” 聚居地门外。 叶念环顾四周,没看见人影,正想出声询问,视野中突然出现一只脑袋腐烂大半的丧尸。 他眼睛眯起,触手瞬间从背后窜出。 攻击间隙,叶念不免对莫离接应的人手产生了一丝怀疑。 连门口的丧尸都清理不掉,这队伍靠谱吗? 十几根触手齐刷刷的穿透丧尸的躯体,带出一串墨绿色的血液,触手抽出,丧尸身体晃动,摇摇欲坠。 但没有倒下。 叶念一愣,触手再次进入攻击形态的瞬间,眼前晃过一道黑影。 满身空洞的丧尸躯体中穿过银色的月光,利爪冰冷,高高在上的浑浊眼神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玩味。 叶念浑身发凉,意识到这丧尸不对劲时,感觉自己离死已经不远。 他有点想吐血。 教授你就这么害我—— “113。” 侧后方响起一声冰冷的嗓音,隐含不悦,叶念没明白这个数字代表什么,然而他眼前挥动的利刃停了下来。 静止不动。 刹那间,他后背仿佛有一串电流窜过,直冲大脑。 ——113是丧尸的代号。 这只特殊的丧尸不是游荡到附近的野生丧尸,而是属于莫离的。 “主……人。” 113收回利爪,乖巧地挪到莫离身前,腐烂的脑袋低下,像一只温顺的犬类动物。 夜风寒冷。 叶念定在原地,内心各种情绪翻涌,最后化为了一声朴实无华的:“啊?” 第68章 丧尸观察人类 113身体的空洞长出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 短短一分钟,空洞合起,丧尸恢复原样。 叶念心底一震再震,陷入了麻木。 好吧,家养丧尸而已,恢复力难以理解而已,像只宠物狗一样听话而已,有什么奇怪的? 也就那样吧。 世界观小小洗牌,叶念麻木地盯着丑陋的丧尸扬起脑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 见莫离没反应,它又低下头,重新抬了一下脑袋。 ……这是什么?丧尸迷惑行为大赏? 叶念摸摸下巴,脑中灵光一闪,突然联想到宠物狗疯狂对着主人摇尾巴的场景。 这只丧尸不会是在撒娇吧?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感觉眼前的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半夜三更,月光朦胧,四周都是前段时间大战留下的弹坑和倒塌的防线,风一吹,破布飘动。 丧尸脑袋腐烂,头骨发白,浑身散发着恶臭的腐尸味道。 和宠物狗撒娇的场面差距实在令人头皮发麻。 “他是我的客人。” 莫离冷冷地看向小丧尸,113尸体一僵,不情不愿地移到叶念身前,“嗬嗬”两声。 “……什么意思?” 叶念听不懂一点,扭头询问。 “不知道,你当做是友好相处的信号就行。” “……” 一行三人上路。 113在前方带路,身后叶念一直观察着它,想着饲养丧尸的过程和其中的难点。 慢慢地,他思维发散,想到他们不应该是一行三人,而是一尸两人。 叶念表情平静中带着点严肃。 莫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打扰,要是知道,他会给出一个更精确的数值。 他们一行人准确来说,应该是1.6尸和1.4人。 毕竟他是个半丧尸半人类的奇特生物。 —— 113带路的过程中没有遇上任何麻烦。 普通丧尸不会违抗高阶丧尸的命令,高阶丧尸一般也不会挑衅另一只高阶丧尸。 它在没人知道的时候伤心了几个小时,又恢复快乐,想到基地里发生的事情,朝着莫离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 “听不懂。” 莫离安静地看完小丧尸手舞足蹈,然后给出了冷漠的评价。 113尸体又是一僵。 它低下头,不知道自己怎样发声莫离才听得懂。 它想起37。 以前它会帮自己说话。 没有了37,它只能学着自己说,但怎么都说不好,它的脑袋几乎不会随着进化而进化,它还是个笨蛋。 一个没用的笨蛋。 “它咋了?” 叶念停下脚步,看向垂着脑袋突然不动了的带路丧尸。 “心情不好?” 莫离略显迟疑地开口。 短暂的犹豫后,他抬起手拍了拍小丧尸的脑袋,摸到一片糜烂的腐肉和白骨。 他猜113刚才是想说基地的事情,也许是阿肆交代它的,但小丧尸沟通能力有限,莫离还是得找个时间自己问。 “丧尸也有心情吗?” 叶念好奇。 “有一些基本的反应,像是疼痛,害怕,捕食欲……其他的不太清楚。” 和自然界里的生物一样,丧尸也拥有捕食和恐惧的本能。 前者能让它们获得生存下去的能量,后者能让它们避开强大的敌人,增加生存下去的几率。 但都很微弱。 莫离移开手掌,小丧尸重新上前带路,像是充满了电的机器人。 步行的速度很慢,中间还要绕开废墟和无法通行的道路,太阳升起落下,到了傍晚,队伍暂时停下。 人类需要睡眠。 “我们已经走了一大半路,明天下午就能到研究所。” 莫离坐在燃烧的篝火旁,脸庞被晃动的火焰照得明明灭灭。 叶念应了一声就地躺下,累得沾地就睡。 柴火噼啪燃烧,莫离靠上冰冷的墙面,阖上眼睛,脑海中精神线亮起微弱的光芒。 “柳书艺怎么样?” “基本已经控制住了,很听话。” 阿肆拿起架子里的试管,晃了晃里面经过处理的血液,“等113回来就能注射。” 实验室里有设备正在运作,发出嗡嗡的轻响,它搁下试管,推开实验室的门进入走廊。 夜晚的基地里十分热闹。 地下二层的靶场里聚集着几十只高阶丧尸,叮呤咣啷的碰撞声接连不断,还有火焰爆开的轰鸣。 柳书艺所在的单人牢房离训练场很近。 房间墙厚隔音好,但偶尔还是会听见爆炸的声响,短短几天,她已经习惯了在吵闹的环境中入睡。 哐啷。 门锁打开,柳书艺迅速坐起来,看向门口,厚重的大门向外拉开,灯光和丧尸的声音一同响起。 “……这两天她都乖乖吃饭了,饿不死的,就不能把那小孩送回去吗?” 灰蓝色短发稀疏地盖住头顶,房门打开,小蓝的影子在狭窄的房间里拉长。 灯光亮起。 颜色单调的房间里多了盆红色的小花,放在床边,柳书艺双手握拳,强装镇定地看向门口两只丧尸。 一个三阶丧尸,一个披着白大褂,像人类一样。 她等阶虽然比前者高,但只是个治疗系异能,没有任何战斗力,单打独斗恐怕比普通人还弱。 “你们要做什么?” 她脸部肌肉紧绷,本能地挡住身后隆起一团的被子,压低嗓音,秀气的五官表情坚毅而冷硬。 “只是担心确认一下你的情况,不用紧张。” 阿肆取出口袋里的胶合板,按下圆珠笔,沙沙的写下几句话。 来自丧尸的安慰并没有效果,柳书艺被它盯着,感觉自己就像是个被铐上项圈的实验体,没有人权,随时可能被销毁。 她呼吸加重,握住床边的手用力。 床铺“咯吱”一声。 被子扯动,一只脑袋撞上她的后腰,柳书艺听到小孩子软绵绵的呓语。 “……姐姐?” 窸窸窣窣的响声传来,阿肆停下动作,抬头,看见肌肉紧绷的女人身后多了只金色的脑袋。 小姑娘穿着纯白的睡衣,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睡眼惺忪,金发蓬松。 它只是看了一眼,柳书艺就立刻伸出胳膊,挡住身后的小孩,胸膛明显地起伏一瞬:“别碰她!” 第69章 人性 柳书艺眼白浮出几根血丝,眼神狠厉,双腿颤抖着站起来,挡在劳伦斯小姐前。 严严实实地遮住身材瘦弱的小姑娘。 “柳小姐,你不用紧张,我什么都不会做。”阿肆冷漠地注视着她的反应,无动于衷,“她还很弱小,不具备采血的条件。” 劳伦斯年纪太小了。 她还没办法锻炼和进阶,哪怕异能和小蓝无比契合,现在没办法帮助后者进化。 但人类进阶到底比丧尸容易太多,小蓝一直盼着她成长,对这只人类幼崽很上心,每天做完训练就去园区看她。 位于地下一层的园区和丧尸的活动区域隔开,里面只住着人类。 劳伦斯由一名年长的女性照顾,小蓝前两天去看她的时候,意外发现自己的进阶希望消失不见。 “……劳伦斯吗,她被阿肆带去二楼了。” 问出幼崽的下落,小蓝直奔地下三层的实验室询问情况。 “柳小姐一直在绝食,我担心她出事,所以给她找了点事情做。”阿肆正在处理刚刚抽出的一管血液。 “小孩能干嘛?自己都活不明白还能劝别人吃饭吗?” 小蓝嗤之以鼻,“快把她放回去,万一那个人类发疯杀了她怎么办?” 单人间里住的都是刺头,离训练场近是为了随时镇压,小蓝不知道柳小姐什么情况,也不在乎她的死活,只关心自己的进阶希望会不会完蛋。 “不会的。” 阿肆说,“人类是一种很有趣的生物。有些人能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却会为了拯救他人而活下去。” 针管里的血液一滴滴地落进分离器。 它仔细地操作着设备,使血液里无用的部分分离,进入管道流进废料盒里,然后按下暂停。 柳书艺从发现自己脱身无望后,就开始尝试绝食。 她没有任何信息,每天只有两顿饭,唯一能做出的推理是“对方希望她活下去”。 那么只要拒绝食物,事情就会出现变化。 事实证明柳书艺猜得没错。 她绝食的第三天,厚重的合金门就向外拉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明亮的灯光照射进来,然后是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一小片影子投进门内,缓缓拉长。 柳书艺屏住呼吸,攥紧盘子的碎片。 一抹金色出现在眼中。 穿着睡衣的小姑娘抱着一只半身高的兔子,安静地站在门口,背着灯光,天蓝色的眼瞳在阴影中近乎于深黑。 ——劳伦斯小姐。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再次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柳书艺陷入怔愣,手掌放松,陶瓷碎片摔落在地。 小姑娘往前迈出半步,又缓缓收回,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这时,一片更大的阴影照进屋内,披着白大褂的丧尸出现在劳伦斯身后,柳书艺连一秒的思考时间都没用,立刻捡起陶瓷片,冲上来抱住小姑娘,碎片用力划出。 “柳小姐,请冷静一点。” “叮——” 竖起的圆珠笔挡住陶瓷片,阿肆夺过碎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紧紧抱着劳伦斯的女人。 柳书艺咬牙切齿,呼吸凌乱,心跳失控。 “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们,她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阿肆浑浊的眼瞳映着走廊冷肃的白光,仿佛是对她不自量力的嘲笑,“你有充足的时间可以考虑。” 合金的房门重重地合上,落锁。 柳书艺不自知地颤抖着,脑海一片空白。 ——丧尸为什么会说人类的语言? 她感觉一股凉气从后背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水打湿衣物,她本能地抱紧怀里的人,呼吸越来越快。 直到一声微弱的“姐姐”从怀里响起。 小姑娘的声音被挤得发闷,柳书艺猛地松开手,听见劳伦斯咳嗽两声,连忙焦急地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柔和的金光闪过。 劳伦斯摇了摇头,看着一脸失魂又担忧的柳书艺,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姐不怕,只要听话,我们都会没事的。” “哗啦”一声。 送餐口打开,柳书艺缓缓地望过去,看见一盆红色的小花。 她蹲坐在地上,思维混乱,表情滞涩,劳伦斯看了看她,小跑过去拿起小花,抱回来捧到柳书艺面前。 “这是我的小花,它活得很好,我们也会的。” 纤细孱弱的枝丫上,鲜红的花朵层层绽开,孤独又充满生命力。 —— “喂,你给我听话点,我可不想让她陪你天天住这牢房。” 柳书艺乖乖吃饭的第二天,一只暴躁的蓝毛丧尸恶狠狠地警告了她一番。 牢房? 她微微侧身,挡住身后的劳伦斯,表情凝重,担心这只来者不善的丧尸向她们动手。 一人一尸四目相对,过了一阵,小蓝低低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它们不会随便杀人的。” 身后响起稚嫩的嗓音,柳书艺看着房门关死,才松了口气,蹲下来抓住小姑娘的肩膀,认真地说: “丧尸和人不一样,它们即便会说人话,也不是人类,不会一直守规矩。” “……嗯。” 劳伦斯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对了,你以前不住在这里吗?”柳书艺想到“牢房”这个说法,微微皱眉,她还以为所有人类被抓来后都住在这种地方。 小姑娘点点头。 她告诉柳书艺,她之前住在有很多人和房间的地方,大家都很适应这里的生活。 听得越多,柳书艺越感觉难以想象。 按照劳伦斯的说法,她和其他人的生活都很简单,没有危险,每天除了准时睡觉吃饭还有一定的娱乐活动。 就像—— 丧尸在圈养人类。 ……它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柳书艺双手从小姑娘肩膀缓缓往下,抱住她柔软的身体,脑袋轻轻地抵在人肩膀上,抱紧。 属于人类的温度令她心底的不安缓和了些许。 她低着头,抬起胳膊摸了摸耳垂的耳麦,没有受到任何的反馈,还是检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 —— 下午。 柳书艺吃完饭,看着坐在床边的小姑娘闷头扒饭,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她伸出手,摸了摸劳伦斯蓬松的金发,正想说些什么,耳麦突然“滴”的一声,自动接入频道。 一阵电流声后,是清晰的脚步声。 第70章 同伴,敌人 “……莫离?” 分辨出耳麦建立的频道,柳书艺喉咙一涩,迟疑地询问。 耳麦中清晰的脚步声停止。 “柳小姐。” 悦耳的男中音贴着耳畔响起,平静无波,是莫离的声音。 ……他被抓到了?他来救自己的? 他现在会不会有危险? 柳书艺还没来得及开心,就感到一种心脏被揪紧的紧张,她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快速询问: “你怎么样?没事吧?秦御和队长他们呢?” “我很好,他们应该也没事。” 相比于她的慌乱,耳麦里的声音平缓又清晰,与往日没有半点差距,听起来不像是被捕。 应该是安全的没错。 柳书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吸了下鼻子,久违地在这种地方听到同伴的声音,她有好多话想说,又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是莫先生吗?” 劳伦斯跳下床,抱着餐盒噔噔噔地跑过来,仰起脑袋,眼里发出亮光,“他来救我们了吗!” “嗯……” 柳书艺蹲下来,一只手扶着小姑娘的后背,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眸,轻声开口。 “你……先保重自己,再考虑其他的事情,需要情报或是什么,可以随时问我。我和劳伦斯小姐在一起,她还活着。” “……” 耳麦里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再次停下。 紧接着,门口传来一声开锁的声响,柳书艺一顿,抬头看向屋顶,寻找着摄像机的痕迹。 它们察觉到了? 她连忙切断通讯,取下耳钉,趁着门还没打开塞进床铺里,对着小姑娘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走廊的亮光一寸寸地钻入室内。 柳书艺把小孩扒拉到身后,目光冷静地望向门口的方向,再次听到同伴的声音,她获得了一种莫名的勇气。 她突然不再感到那么恐惧,她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坚持下去,在这个充满了丧尸的地方—— 走廊的灯光打亮青年欣长的身影。 干净的白大褂,柔软的半长黑发,俊秀到毫无瑕疵的五官——和阴影中一双黑沉的、漂亮的桃花眼。 莫离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落。 柳书艺望见他,一愣,眼里浮现出一抹惊喜,下意识地往前迈出半步,然后突兀地感到不对。 “莫先生!” 身后跑出一道小小的人影,飞扑进莫离的怀里。 “劳伦斯!” 柳书艺大声喊道,声音急切到尖利。 小姑娘抱着莫离的腿,扭头看她,有些不解的样子。她看着姐姐缓缓地蹲下来,颤抖着展开双臂。 她说:“过来,劳伦斯。” 劳伦斯仰头看向莫离,青年低着头,长长的眼睫在眼底打下一片阴影,她不明所以,但还是松开手,跑回柳书艺的怀里。 一双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 小姑娘开心的话堵在嗓音里,她清晰的感知到柳书艺在颤抖,明显地、剧烈地颤抖。 小蓝拎着厚重的门锁,靠在门口,没骨头似地抬起头,看向静静站在门口的莫离,微微歪头:“主人?” “嗯。” 莫离没有看它,只平淡地应了一声。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柳书艺颤抖着,感到怀里小小的身体僵硬、变冷,她抬头,看见小姑娘愣愣地盯着自己,天蓝色的眼眸蒙上一层灰败的雾气。 柳书艺迟来地伸出手,捂住她的耳朵。 “姐姐……” 她听到小姑娘用颤抖的声音叫自己,眼前瞬间涌出一层雾气,遮住视野,只一瞬间,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憋回眼泪。 “没关系的。”柳书艺重复着,“没关系的,我在这里。” 她抱紧怀里小姑娘的脑袋,缓缓地看向门口,圆润的杏眼里充斥着一种陌生的冷漠和警惕。 “莫先生,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莫离看着她的双眼,有一种被刺到的微妙感觉,眼睫微颤,“十分钟后是你的检查时间,请提前做好准备。” “我会的。” 柳书艺一字一顿地说。 …… 房门关上。 莫离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视线低垂:“劳伦斯小姐为什么在这里?” “这是阿肆的决定,你得问它,我不知道。” 小蓝耸了耸肩膀,摊开双手,腐烂的脸上隐约能看出不理解的表情,撕裂的嘴角一撇。 紧接着,它脖子一紧,后脖颈被人拎起。 “现在是你的训练时间。” 小红拽住弟弟的衣领,冷冷地拖着它往训练场走去,“我先带这个傻子去训练,先生。” 它说着,停下脚步:“柳小姐之前一直绝食,阿肆做出这个选择很合理,没有多余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它不是故意报复我……” 被命运扼住后脖颈的小蓝发出尖细的嗓音,话音未落,它就痛呼一声,捂着腰被小红拖走。 “给你脸了!” 人家一个搞实验的丧尸闲的没事报复个傻子做什么。 小红心里上火。 丧尸拖地的声音渐渐远去,莫离隐隐听到小蓝鬼叫的声音,再怎么复杂的心理一时间都恢复了平静。 他呼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开。 —— 实验室里。 阿肆盯着一头长发的触手怪东摸一下,西碰一下,眼睛发亮,嘴里时不时发出感叹的声音。 “哇……” 十几根触手灵活地拿起放下小件的器具,“叮”的一声,实验室门哗一下自动滑开。 阿肆看见莫离走进来,抬了下头,又默默地收回跨进来的脚。 “收一下你的触手,谢谢。” 阿肆眼睛扫向实验室里的男性人类。 “哦哦,好的。” 十几根触手迅速地钻进鼓鼓囊囊的长外套里,消失不见,外套恢复平整,门口莫离若无其事地走进来。 “你回来了?这实验室真厉害啊,研究员水平也很高,下一站参观哪里?” 叶念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他一开始被莫离丢进来,和丧尸独处一室的时候还紧张了一阵,后来发现这位尸也是研究员,立刻不怕了。 同为科研狗的身份属性抹去了物种的差距。 莫离想了想,带着他前往丧尸观察室,路上听叶念碎碎念了半天研究型丧尸的出色。 “这是哪里找来的?我也能养一个吗?” “恐怕很难。”莫离仔细想了想,认真地看着他说,“自然界里目前不存在八阶丧尸。” 第71章 遭人恨了 “……” 几阶? 八阶?叶念大脑短路了一瞬间,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 现在等阶最高的人类是几阶? 五阶。 哪怕算上可能也许存在的低调大佬,叶念算他六阶,离阿肆也整整差了两个大阶。 这种级别的丧尸即便异能方向和研究有关,对人类聚居地的破坏力也几乎和核弹大差不差,他刚刚居然跟这种人形兵器待在一起? 叶念手脚有点发冷。 从喋喋不休立马转变为一个鹌鹑,没再吭声。 实验室离观察室很近,不到五分钟,叶念就看见一排格子一样的观察室。 白色的房间内亮着柔光灯,靠外的一整面墙都替换成防弹玻璃,室内飘着一层薄烟,里面的丧尸昏昏欲睡。 没有攻击性。 不管一旁敲玻璃的叶念,莫离拿起桌上的平板,看见一条实验记录。 【安昌聚居地实验(24.7.14)】 【实验结果:成功】 【实验体情况如下:】 【二阶治疗系异能效果微弱,编入辅助系1组;水火双系丧尸能量冲突,引发自爆,确认死亡;一阶净化系异能效果对丧尸伤害极强,由辅助系编入猎人小队。】 【……】 【24.7.28】 【后续调查:聚居地确认覆灭。发现一只野生异能丧尸,位于医院内,列入抓捕名单,任务编号:13(排队中)】 “这里就是你在饲养的丧尸?” 微光熄灭。 莫离搁下平板,看向观察室中一只只没精打采的丧尸,它们的等阶普遍偏低,都处于刚刚获得异能的阶段。 “不是,是刚刚转换的实验体,还处于观察阶段。”莫离摇头,“这个阶段的异能不稳定,有的丧尸会失去异能,有的会被反噬,只有稳定的才能离开这里。” “……实验体?异能?” 叶念目光从玻璃上移开,一头雾水。 不对,这不是个丧尸饲养基地吗?怎么跟异能有关系?这地方到底什么情况? “阿肆没告诉你吗?”莫离瞥了他一眼,没精打采地按了下眉心,“你去找它吧,我懒得解释。”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经过了一道身影。 头发只长出一小截的女人手腕戴着手铐,一言不发地跟在丧尸身后,似乎是察觉什么,她往走廊内扫了一眼。 然后缓慢地、静静地垂下视线。 【柳书艺仇恨值:70】 “我有点事,你自己去实验室吧。” 莫离说完,抬步往走廊尽头的方向走去,很快拐入拐角,身影消失不见,留下叶念一个人。 地下三层很安静。 除了丧尸偶尔发出的嗬嗬声响,就只有喷雾的机器运转时的呜呜声。 叶念左右环顾一圈,没看见人也没看见丧尸,没有任何人监督他,仿佛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莫离不怕他乱跑,发现什么机密吗? 看了看观察室里躺平的丧尸,又看了看明显存有实验资料的平板,叶念收回视线,顺着原路返回实验室。 他得先弄懂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 检查室。 莫离到的时候,柳书艺已经躺在病床上,被推进类似于核磁扫描的圆筒形机器。 阿肆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呈现出来的图像和数据,分析她的身体状况和异能强度。 经过改造的机器可以对异能进行精确检测。 屏幕上的图像直观地呈现出异能的等阶,黑白的人体被一层青色覆盖,非常浓郁的、像油画里山峦的青。 莫离站在它背后,静静地看着屏幕。 “接近五阶。” 阿肆头也不回地说,“带她在外面磨炼几天,应该可以顺利进阶。” 五阶。 这已经和莫离同阶。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睫颤了颤,眼底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发光的电脑屏幕。 “您要试一下吗?和您同阶的话,也许可以修复您的躯体。”阿肆转动椅子,视线从屏幕移动到身后的青年身上,“大脑由您自己修复。” “……到时候再说吧。” 莫离抿了抿嘴唇,移开视线,看向扫描仓里缓缓滑出的女人。 他的情况很复杂。 复杂到几乎脱离医学和生物学的范畴,所以很难指望一个治疗系的异能者。 况且,他现在可以呆在这具新的躯壳里,治不治本体其实什么都不会影响,本体只要不死就行。 这样他的分身就能活上十几二十年,然后跟世界一起毁灭。 “好的。” 阿肆点点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检查室内坐起来的柳书艺,问,“您要回避一下吗?” “不用,我想和她谈谈。” …… 人类小护士取下柳书艺手指上的血压检测器,低眉顺眼地退出门外,掩上房门。 “有什么事吗?” 柳书艺坐在床边,双脚套进拖鞋里,虚踩着地面,没有抬头。 她只能看见一双套在黑色长裤里的腿,站在自己一米开外的地方,白色的衣摆垂落到膝盖下方。 “你想出去吗?” 玉质的嗓音从头顶响起,温润、悦耳、冰冷,没有起伏。 像莫离给她的感觉。 永远体面平和,永远冷漠不近人情。 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意识到,有些人不是性格高冷,而是骨子里就是种冷血的生物。 莫离关心她的身体状况,检查、抽血,从来都不是出于善意,只是为了了解她的情况,判断她适不适合成为一只小白鼠。 她想起自己从前怕得要死,还是强撑着挡在莫离身前,说要保护他的事情。 那个时候,莫离在做什么? 他在以一个研究员的视角审视她吗?还是在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嘲笑她的自作多情和愚蠢? 柳书艺不想回忆,可是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播放他们的过往,而每一个与莫离相处的瞬间,都令她感到窒息。 为什么呢? 他不是人类吗?他不存在情感吗? “柳小姐。”长久的沉默中,柳书艺再次听到头顶响起声音,“你想出去吗?” “……”柳书艺沉默片刻,手指握紧床沿,“我不想。” 她声音嘶哑,喉咙里像是抵着什么东西,心脏下沉,胃里泛酸。 她太难受了,她想逃离这里。 她没有办法面对莫离,再多一秒,她感觉自己就要崩塌。 第72章 自毁倾向 柳小姐、柳小姐、柳小姐…… 莫离向来都这么称呼她,礼貌的、疏离的,划清界限的。 可柳书艺不在乎,她对一个人好向来不图对方的回报,她觉得莫离是个好人,并且对她好。 他们是队友,是共同经历过生死危机的同伴,柳书艺一直把他当做朋友。 即便莫离疏离地让人上火,柳书艺也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可以接受自己不被接纳,但无法接受事实比她从前经历的一切更加令人绝望。 她所付出的每一分情感都实实在在,所以无法在这短暂的十分钟内收回和割舍,她恨莫离,但同时,她更感到痛苦。 “你可以休息两天,之后和猎人小队一起外出任务,提升异能等阶。” “我说了,我不想——” 柳书艺攥紧床沿,用力到指腹泛白,手指发疼,脸色苍白,态度强硬。 “你没有选择的权利。” 话音未落,她仿佛从喉咙挤出来的尾音被人打断,莫离冷冰冰地俯视她,“除非你不在乎劳伦斯的生死。” 劳伦斯小姐。 莫离在用一个还不到十四岁的小女孩威胁她。 一个年幼时失去母亲,后来又被父亲当做交易品的孩子,一个将莫离视作偶像的孩子。 柳书艺呼出的气仿佛都在颤抖,她想到不久前小姑娘呆滞的样子,想到她努力地露出笑容,安慰自己“莫先生可能只是被威胁了,他刚刚有眨眼的,姐姐也看到了吧”。 她说:“姐姐不要伤心,他是好人,你要相信他。” 柳书艺不是第一次觉得劳伦斯懂事得令人心疼。 但只有这一次,她第一时间产生的想法不是抱住她,而是——自己不该救她的。 劳伦斯小姐不该活在这个烂透的世界里。 “……好,我什么都可以做。” 柳书艺低着头,堪称顺从地回答,“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些话,莫离,她还相信你,不要再伤害她了。” 空气陷入安静。 莫离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推开门离开了检查室。 半小时后。 训练场。 一颗直径两米的火球撞上一堵石墙,发出剧烈的震颤和响声。 “轰隆——” 石墙爆开,尘土飞扬,土系的丧尸被冲击力撞飞,在地上滑出一条长长的痕迹,烟尘弥漫。 一道人影走近,躺尸的丧尸手指动作,地面小幅度隆起。 视线中出现一抹白色。 小丧尸一愣,立马取消了攻击,猛地一个挺尸坐起来,看见莫离的同时,一团明亮的火焰冲散尘埃,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尾焰。 “轰!” 一堵土墙挡住火焰,再次爆开,火系的小丧尸“桀桀”几声,正准备乘胜追击,脖子就一凉。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你在攻击谁。” 通体墨色的短刀架在脖子上,小蓝眼神阴狠,“主人要是受了伤,你就死定了!” ……! 小丧尸一痿,立马装起了鹌鹑。 烟尘飘散,烟雾中,莫离拖着半死不活的丧尸出来,丢给场外待命的医务人员。 两只丧尸立马将尸放上担架,带回去泡营养罐。 “……先生。” 小红先准备告状的小蓝一步上前,小心地打量莫离的状态,斟酌着字词,“这里很危险,下次您要过来可以提前告知我们吗?” 训练场每时每刻都充斥着危险的异能能量。 丧尸的尸体素质普遍偏高,不会轻易嘎掉,但精神系的人类不一样,说死就死给你看。 “嗯。” 莫离应声。 小红有点为难地看着他,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它一脚踹飞试图告状的小蓝,问,“您过来有什么事吗?” “练枪。” 进入靶场。 莫离随手拿起一支手枪,掂了掂重量,瞄准十米外的标靶。 他声音平静,表情平静,小红看不出来和以往的分别,直到“砰砰”的枪声暂停,才从标靶上看出异样。 七枚子弹几乎全部脱靶,只有一个弹孔落在8环。 手指从扳机上挪开,莫离低下头,取出弹夹,一颗一颗地往里面填入子弹,重新装好弹夹。 再次抬起枪口,瞄准。 枪声伴随着弹壳掉落地面的轻响,一直持续到傍晚,训练场本就在地下,灯光的亮度依然犹如白昼。 电子时钟屏幕上数字变换。 莫离重新装好弹夹,对准标靶,他不记得自己今天开了多少枪,换了几张靶子,他只知道自己一个十环都没打到。 太倒霉了。 换个外行过来,这么久也该蒙到一枪十环了。 小红静静地站在他侧后方,看见时钟上的数字跳到十点,突然出声:“先生,您该休息了。” 它一直待在这里看莫离练枪,没有离开过一秒。 从头到尾。 人类的身体是极限的,莫离掺了尸体,体质也就是比常人好一些,仍然在人类的范畴。 一个小时前,他开枪的手就已经不再稳定,在后坐力不断地冲击下小幅度地颤抖。 但他没有停下。 小红不知道莫离在想什么,也没有阻止,一直到他手已经拿不稳枪,才找了个借口阻止。 “嗯。” 莫离低下头。 手枪脱手掉在桌面上,响了两声,他没力气退膛和检查,小红自觉地过来检查枪膛,关上保险。 不远处小蓝还在对着小红龇牙咧嘴。 像一只想咬人又怂的流浪狗。 莫离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朝流浪狗招了招手,小蓝看了姐姐一眼,收起脸上的表情,严肃地走过来。 “主人。” “送劳伦斯回一层。” “是。” 小蓝利落地应道。 等莫离一走,他立马窜到狭窄的单人间,找来一只尸开锁,带走了劳伦斯小姐和她的小兔子。 小盆栽留在了房间里。 柳书艺站在屋内,细弱的脖颈上贴着一只漆黑的短刀,目送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我不会有事的’ 她用嘴型告诉自己。 柳书艺勉强地扯了个笑,想,确实,莫离还要用你威胁我,怎么会让你出事。 这样也好。 按照劳伦斯的说法,她待在一层至少比待在这里环境好。 —— 柳书艺回到地面的当天,叶念也参观完了基地,准备回岛鹤。 她走出大门,正好撞上在门口抽烟的男人。 第73章 就地格杀 薄薄的烟雾遮住寡淡的眉眼,长发披在脑后,柳书艺一时间没猜出他的性别。 他听见声音,转头过来,一愣:“人类?” 叶念还以为是自己的接送员到了。 莫离不会和他一起回去,但管接管送,不至于扔他一个人在这荒野上赶路一百三十公里。 那太丧心病狂了。 “叶先生,请不要跟她搭话。” 红发披肩的女性丧尸从大门内走出,挡在两人之间,尖利的牙齿若隐若现。 叶念没说话,收回视线。 门口几只丧尸走出,113最后出来,走进了猎人小队的方向。 它不会讲话,遇见事情难以传递情报,所以换了小蓝当保镖送叶念回家。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送你。” 刚出发两分钟,头发稀疏个子矮小的少年丧尸就停下脚步,指尖浮现出一把打着旋的墨色短刀。 利刃在折射出冰冷的阳光。 ……哈? 杀人灭口? 叶念表情不变,后背触手窜出,竟然没感到太意外。 他知道的太多了。 莫离和丧尸病毒的关系,莫离的目的,基地大致的防御力量和实验课题,他都知道。 这些东西一旦带回岛鹤聚居地,毫无疑问,这里一定会遭到远程的火力打击,受到损失。 至于覆灭基地—— 叶念没有这么乐观的想法。 高达八阶的异能丧尸,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战略威慑,只要岛鹤的领导层没疯,就不会贸然发动进攻。 相比之下,叶念觉得他们更可能考虑的,是启动灭世武器。 “不过,主人说无所谓。” 打着转的短刀在小蓝指尖绕过两圈,它嘴角裂开,仿佛是在笑,“小虫子活着也没关系。” “这么不礼貌的话不像他会说出来的。” 叶念收起触手往前走,毫不在意地把后背留给丧尸,“走了。” 小蓝发出一声长长的不屑的声音,抬步跟上。 —— 岛鹤聚居地。 市政大楼的1号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桌上摊开一张两米宽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个红圈。 根据张文海提供的信息和酒店里遗留的私人物品,官方的一名辅助系异能者锁定出一个大致的位置。 换算到真实距离,大约是一个直径四十五公里的圆。 无法再缩减。 “……可以一定程度上影响丧尸潮,能控制异能丧尸,危险程度极高,一旦找到,就地格杀。” 韩局长毫不犹豫地说道。 能够控制丧尸,听起来是个很适合招安的人物,但考虑到不久前的丧尸潮,他不想抱有一点侥幸心理。 会议室里没有人反对,所有人表情都很严肃,只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年轻人散漫地翘着二郎腿。 “以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可能会选择藏在什么地方?” 韩局长看向身旁支着脑袋,单手拨弄魔方的年轻男人,语气严肃,表情认真。 “我不了解他。” 秦御低着头,还原搁在大腿上的魔方,然后重新打乱,一次次地拼好,“不过,你为什么觉得他会藏起来?” 微乱的额发遮住眉眼,韩局长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挺翘的鼻梁和似笑非笑的唇角。 若有似无的笑容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韩局长有点不适和头疼。 开会的第一天,他就觉得秦御是个难搞的刺头,可这家伙不仅了解莫离,还是个强大的异能者。 更拥有一种超常的直觉,或者说,很聪明。 他总能找到其他人难以察觉的漏洞,像是——一个与丧尸潮有关,又被发现的普通人,在官方上门查水表之前心虚逃跑,目的地是哪里? 除了藏起来之外,又有什么选择? 他亲自接触过莫离,知道那是个奇怪的医生,也许隐藏了自己的异能,但绝对不是强者。 只可能是辅助系或者精神系,没有威胁。 当天与救世小队见面,他不止准备了两个研究员,更重要的眼睛是秘书。 他的异能是判断一个人的威胁性,是种没有任何攻击力的辅助异能,但非常有效。 “他五月份加入你们的队伍,在此之前的身份是一名俘虏。”韩局长很想望着他的眼睛说话,但秦御不给机会,他只能皱眉,“如果俘虏的身份是假的,他接近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 秦御笃定地回答,“我是S级的异能者。” “好,那他目标是你,为什么没有带走你?这是否说明他对丧尸的掌控能力有限,无法承受暴露的风险,只能退走。”韩局长的语气平和,又透着常年处于上位的压迫感,“如果他还想做些什么,就不会离那么远。” 张文海报上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们就派人搜查了周围。 二十公里范围内没有任何聚集起来的丧尸潮,莫离身份暴露的情况下,想要绑架秦御越早进攻越好。 因为时间越长,聚居地针对性的防御就越难突破。 如果他是为了秦御加入小队,那么他现在已经放弃了秦御,躲藏起来;如果他不是为了秦御,而是中途对柳书艺起了贪念,那么他已经达成目标,也会藏起来。 避过这一阵风头,等岛鹤对他松懈下来,再重新活动。 “我明白你的意思。” 秦御迎着人充满压迫感的视线,姿态仍然松散,语气散漫,“你有没有想过,他根本没必要藏?” “除非他的异能远超我们的想象。”韩局长说不上来是嘲讽还是怎样,轻笑了一声。 “嗯哼。”秦御点了点头,跟着他说,“想想安昌聚居地的覆灭,他的异能不只能影响普通丧尸,还包括高阶丧尸……你猜,他异能的时效性是多久?” 韩局长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一个小时?一天?一个月?还是……无限制。 根据岛鹤周围丧尸潮待命的时间,他能判断出莫离异能的时效性至少是四天,但——上限呢? 没有人知道。 如果这个时间很久,甚至于接近无限,那么莫离大概率已经有一个庞大的丧尸帝国。 他根本没必要四处躲藏,他只需要回到自己的国度,并一直待在那里,直到他想要离开。 第74章 叶念的投诚 “这种猜测其实没有什么价值。”韩局长再次笑起来,“因为只要问题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启动【挽歌】,杀了所有人给他陪葬。” “我们真正需要讨论的,只是我们能够解决的问题。” 讨论敌人的能力超出想象,是一件没什么意义的事情。 官方早就失去了掌控力,只能解除一定程度上的危机,而莫离的危险性在不断上升。 他几乎在他们根本无法处理的危险范围内。 会议室里再度陷入了安静,众人面面相觑,皱眉的皱眉,叹息的叹息,都不知道事情该如何进展下去。 这些天以来,他们总是感到无能为力。 信息难以收集,敌人的身份全然未知,网络残存的信息里找不到莫离的踪迹,医院的医生护士也没人认识他。 按照张文海提供的信息,莫离应该是个技术顶尖的外科医生,在业内不该籍籍无名。 可经过一段的时间的调查,没有人认识他。 他们只能认为莫离这个姓名不一定真实,甚至外表也不一定真实。 “今天就到这里吧,散会。” 快到中午,韩局长宣布了散会。 搜查队还在异能者圈定的范围内寻找蛛丝马迹,他们没有新的信息,暂时只能等待。 然而三天后的下午,他们迎来了一个足以扭转一切的知情人。 会议室的屏幕上投影着末世前的航拍图,位于半山腰的别墅区处于茂密的山林附近,亲近自然,环境优美。 秦御坐在离投影最近的位置,近在咫尺地打量研究员打扮的男人。 他黑眼圈明显,气质颓废,及腰的长发松散地扎起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激光笔。 “研究所的具体位置是在32号别墅地下,大门没有防御,乘坐电梯需要身份验证。防卫力量大致如下……” 投影变换。 一张3d的建筑图出现,标志着核心的实验区、观察区以及各区的守卫力量。 “这座位于地下的研究所总共四层,越往下需要的权限越严格。核心实验室在地下三层,四层是禁区,电梯里没有标注。” 别墅里的电梯只有1楼到负三层三个按钮。 负四层的存在是个秘密,知情人很少,但叶念恰好接触的是基地里的二把手,参观时见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口外有一扇锁死的栅栏门。 叶念好奇问了一嘴,阿肆犹豫过后,考虑到这是莫离带来的第一个客人,还是告知了负四层的存在。 “底下还有一层。” “做什么的?” “……” 阿肆没有再回答。 叶念看它的态度,也知趣地没再问。 离开基地的前一天,他和莫离聊了十分钟。 ——这地方根本就是个丧尸工厂,培养出来的丧尸全是以人类为养料,变强、变多,然后去毁灭人类。 他不明白莫离的目的。 使世界产生动乱的确可以从中牟利,但这种规模的动乱,明显离文明覆灭更近一步。 “不明显吗?”莫离苍白的指腹虚握着平板,低着头,“当然是毁灭世界了。” “……为什么?” 叶念明显地沉默了一阵,才询问原因。 仇恨?绝望?对糟糕世界的不爽?还是某一天突然发现搞生物救不了人,这种世界还是毁灭掉比较好? 他盘算着可能的原因,很容易地想起莫离在伯克利实验室的遭遇。 ……应该是恨吧? “因为想,所以就做了。” 莫离很随意地回答,然后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明天你离开的时候我会派只丧尸和你一起,安全问题不用担心,我就不和你一起去岛鹤了。” 说完,他抱着平板先一步离开。 身为研究所的一把手,莫离平时还是挺忙的。 叶念在原地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他想起自己戒掉的烟,怀念那种不清醒的感觉。 他倒是宁愿听到一个关于“复仇”的回答,因为仇恨有终点,莫离报复完折磨他的人仍然有回头的机会。 但显然,他现在已经疯了。 无论一开始研究丧尸病毒的目的是什么,莫离都已经接受与丧尸共存的事实,并且享受这种事实。 而叶念,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类。 —— 叶念带回的资料,像是一颗石头砸入平静的水面,掀起轩然大波。 会议室激烈地从中午讨论到傍晚,月亮挂上树梢,秦御打着哈欠提前离席,靠在门口。 指间松松地夹着一支烟。 走廊的空气很冷,窗户结着白霜,天色暗淡,呼呼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声响。 他从六点多等到七点出头,会议室门打开半边,叶念走出来,看见门口的人影,没怎么在意地与他擦肩而过。 走廊很安静,一声短促的笑声清晰地传进叶念的耳朵。 他停下脚步,以一种“你在挑事吗”的眼神侧身望向秦御,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俯视过来,额发下的狭长眼眸充斥着玩味。 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嘲讽。 “有事?” 叶念推了推眼镜,背后一团一团地鼓起,撑开长外套。 “你是叛徒啊。” 秦御随意又散漫地开口,指间的香烟自动燃起,火星明明暗暗,飘出烟雾,“他为什么没杀你?” “莫离?” 叶念有点不确定地反问。 叛徒?对于一个人类公敌而言吗? “嗯哼。” “谁知道呢,他可能不屑于杀我吧。”叶念耸耸肩,反正肯定不是为了考验他。 他对莫离而言没什么价值,无论是作为员工还是作为实验素材,不搭理他大概率就是那只小丧尸所说的理由——他只是只小虫子而已。 莫离大大方方地给他看基地的情况,异能丧尸的存在,和他建立这座基地的原因。 没有哪个聚居地敢对他动手,研究所存在本身就是一枚核弹,所以他不怕明牌,甚至希望明牌。 这样至少不会有蠢货送侦查队过去试探、送死,给他添麻烦。 “不过,你是以他的立场来指责我是叛徒吗?”叶念扯了下唇角,不加掩饰地笑出声,“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第75章 人类是计划中最不可控的一环 “你猜。” 秦御仿佛没有听懂他话里的嘲讽,微笑着给出了一种令人上火的回答。 香烟燃烧还不到三分之一。 烟灰完整地挂在烟上,叶念很快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没再搭理这位看起来不太对劲的异能者。 应该说……不愧是莫离的队友吗? 真是和他本人一样难以捉摸,分不清立场。 叶念感觉这家伙的状态有点奇怪,像是一个装做正常混迹在人群里的精神病人,有一天突然放弃了伪装。 秦御很强。 一旦出问题,他就是这世界上排行第二号的危险人物。 叶念想了想,毫不犹豫地上报了秦御的异常。 —— 十一月中。 经过快一个月的商讨和研究,岛鹤最终决定派出一支特别行动小队。 队伍由二十名特种兵组成,轻装上阵,只携带冲锋枪、弹药和一部分轻型炸弹,主要是用于路途中的自保。 他们的任务目标很简单:把秦御安全地送到32号研究所,交换柳书艺。 叶念起初不明白,这种人质换人质的计划有什么作用,直到他眼睁睁看着秦御“吞”掉了整整十吨的炸药。 他第一次向外界展示了自己的第二异能——空间储存。 十吨是空间存储的上限,再加上秦御本身的火系异能,这换过去的根本不是人质,而是个人形兵器。 一旦在内部爆炸,32号研究所的下场可想而知。 “非常划算的计划,只需要牺牲我一个人。” 临出发,秦御看见送行队伍里的叶念,莫名其妙地朝他笑了一下,“你觉得成功率怎么样?” 狭长的眼眸直勾勾地望过来,不同于脸上和嗓音的笑意,那双眼眸冷得没有分毫温度。 像是自然界里站在食物链顶端的野兽,对其他动物带有一种天然的藐视。 叶念感觉不太舒服,他后退了小半步,眉头紧蹙。 从纸面上来说,这的确是个再完美不过的计划,唯一的难点是怎么使得莫离同意交换人质。 他不知道韩局长是怎么说服的秦御牺牲自己,但计划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没有阻止的可能。 “祝你好运。” 叶念说道。 出于人类联盟共同体的命运,他忽略秦御浑身充斥着的不怀好意,朝对方微微颔首。 秦御收回视线,跟随队伍离开。 一行人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韩局长:“走吧,回去了。” “你怎么说服他牺牲自己的?” 叶念转过身,随口一问。 “我没有说服过他。”韩局长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是他自己提出的计划。” 只有秦御愿意,他们才能知道这个人身上居然存在着第二种异能。 这也是他们的认知里,唯一存在第二异能的特殊人才。 整个计划由秦御本人提出,没有任何人要求过他去牺牲。 叶念停下脚步,突兀地回过头,看向已经望不见人影的远处。 室外的温度已经低至零下三十度,前几天又刚下过雨,空气又冷又潮湿,地上还有着一块块的薄冰。 阴冷的空气随着脊椎攀附而上,他打了个颤,感觉空气冷得不正常。 他搞错了。 叶念想,这个计划的难点并不是莫离要怎么同意交换人质,而是秦御。 人类是最不可控的变量,没有人能确定秦御会按下爆炸的按钮,炸死自己和丧尸病毒的基地。 “……该死的。” 叶念少有的咒骂出声,说话时的热气形成白雾,他回头望向韩局长,表情咬牙切齿,“你相信他?” “试试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韩局长平视着他,语气沉稳,表情淡定,“他不愿意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他们两个联手呢?”叶念一字一顿地问,“谁有把握同时对付他们两个人?” “挽歌。” 韩局长仰头看向生命基地的方向,眯起眼睛,“我会一直在毁灭世界的按钮前待命。” 他们的选择并不多。 八阶丧尸的存在像是老天爷开的玩笑,哪怕赔上整个岛鹤市,韩局长也没有解决对方的信心。 更何况,这只是基地里其中一只丧尸。 那里面还有着数量难以想象的高阶丧尸,且都拥有有效的异能,简直是一组行走的核弹。 所以无论秦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无论莫离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他都会守在按钮前。 随时准备启动灭世武器。 —— 柳书艺跟着队伍打道回府。 五人的小队里多了一只被控制住的丧尸,身上的白大褂破破烂烂,牙齿死死地咬着嘴里的铁棍。 咬出深深浅浅的凹痕。 这已经是她第六次出任务。 对于小红小蓝的互殴,她已经十分熟悉,漠不关心。 她低下头,把冻得通红的脸颊埋进厚重的羽绒服里,身旁铁笼里的丧尸不断嘶吼和撞击,发出踢里哐啷的响声。 柳书艺跟没听到一点,没有一点反应。 她沉默地跟着队伍走进别墅。 队伍前方,提前一步升到四阶的小蓝用胳膊卡着小红的脖子,松开,从对方腰包里取出一副手铐。 “来。” 它扭头过来,柳书艺习惯地握拳,抬高胳膊。 手铐落锁,发出清脆的声响,小蓝抓住手铐间的锁链,带着她走进电梯。 外面的丧尸推入吱哇乱叫的铁笼,空间已经占得七七八八,外面三尸明明等下一趟电梯更合理,可还是有一只丧尸默默地挤了进来。 它个子比小蓝还要矮小一些,可见生前年龄不大,尸体很迟钝,僵硬。 鲜少出任务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但所有丧尸都会自发地保护它,将它围在最中央。 电梯下行。 笼子里撞击声不断,电梯门打开,阿肆站在外面,往里面一扫。 原本凶狠嘶吼的丧尸瞬间停止动作,像是炸毛的猫,不断地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不安到极点。 “这就是岛鹤那只异能丧尸?什么能力?” 阿肆抱着平板,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弄得小蓝和柳书艺都不太舒服。 “崩坏。”小蓝摸着喉咙,勉强开口,“已经三阶了,很强。幸好这次带了小白,不然麻烦死了。” 第76章 潜入 “你跟小白一起,把它送进观察区。” 阿肆简单记录了一些信息,叮嘱两尸送走这只暴躁不安的野生异能丧尸,先等它安静下来再从头教育。 小蓝比了个了解的手势,同小白一起推着铁笼离开。 电梯门合起,上行,门口只剩下柳书艺一个人。 这段时间她头发长出来一点,只到耳朵上方,很短很英气,衬得她秀气的五官多了几分冷漠。 “柳小姐,恭喜你离六阶更近了一步。” 阿肆低下头,语气平静地对其做出了常规的鼓励。 “叮”的一声,电梯门再次打开,走出了一只状态萎靡的女性丧尸。 阿肆机械性地开口:“你离四阶已经很近了,加油。” 小红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自觉带着柳书艺回单人间,送人进门后才取下她手腕上的手铐。 “早点休息,明天有你的检查。” 它叮嘱道。 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关上,柳书艺没有应声,也没有看它,静静地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像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不会笑也不会讲话的玩偶,别人指挥她,她才动一下。 小红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抬脚离开。 很奇怪。 它是精神系的丧尸,还保留着一部分生前的记忆,思考方式更贴近人类。 理智上,它觉得自己看到刚刚一幕应该会感到同情、怜悯,但实际情况是,它没有任何想法。 这种理智和感性的割裂感十分神奇。 小红现在所经历的现实是一个崭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什么都不重要,只有莫离的命令是构成规则的全部。 …… “叮” 电梯第三次下行。 阿肆从平板上抬起头,垂在身侧的屏幕上多了一条显眼的红线,画在77的代号下方。 电梯门往两侧滑开,明亮的顶灯在丧尸身下打出一小片影子,77走出电梯,身后的影子随之扭曲、拉长。 “为什么没和小红一起下来?” 阿肆没有动作,平静地询问。 电梯口很宽敞,77可以很自然地绕过它离开这里,进入基地,但它没办法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锁定在原地。 强烈的压迫感。 像是兔子面对狼一样,高阶丧尸对于低阶丧尸的压制力刻在基因里,阿肆甚至不需要摆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 它只要想,77就不敢动弹。 小丧尸尸体僵硬,本来话就说不利索,现在被阿肆一吓,更不知道哪里是喉咙哪里是舌头了。 “嗬……” 好半天,它才发出一声气音,战战兢兢地解释刚刚的情况。 莫离从丧尸观察区的方向走过来,就听到一串难以理解的丧尸语,完全听不懂。 但77身旁的阿肆点了点头: “跟我到隔离室去一趟。” “怎么了?” 莫离看了眼弱小可怜的小丧尸,视线移动,看向表面人畜无害的阿肆。 “它回来的时间有点晚……”阿肆简单解释了刚刚的情况,走过来递出平板,“它说刚刚门外有些动静,出去看了一下,没发现什么。” 莫离接过平板,看见77代号下显眼的标红线条。 这一带是山林,周围经常出现小动物,闹出动静,77的理由说得过去。 它没有在撒谎。 它只是只智力有限的尸而已,存不存在撒谎这种能力都是个未知数。 莫离听完解释,没有多想。 他来这里是为了打听那只野生丧尸的事情,先前的任务后续中,只说了这只丧尸位于安昌的医院,没有更具体的位置。 安昌聚居地里只有一所医院。 其中大概一多半的医生都和莫离打过交道,尽管大部分只是点头之交,也对他表现出了十足的善意和欣赏。 乃至于崇拜。 这些不足以成为他杀人时动摇的理由,但多少会转化成负罪感压在他的头上。 他需要消解。 “它的生前身份确定了吗?” 莫离询问。 他滑动着屏幕,翻看任务中拍摄的照片。 将近两百张的内容,琐碎杂乱,很多都看不出照片的内容。丧尸拍照技术有限,大部分都是废片。 只有小部分有用的内容。 抓捕野生丧尸的环节有五十多张照片,环境、丧尸异能表现、激烈的打斗都有。 “还没有,不过应该能确定。” 阿肆刚刚看过任务照片。 这次的任务有小红在,它负责统筹全局,仔细查一下照片,再和记忆比对,不出意外能得出一个好结果。 确认丧尸生前身份这事,其实没太大意义,小队执行任务时不会太关注这一点。 意外发现了就记录一下,没发现也不去主动寻找。 “嗯。”莫离点点头,递回平板。 “那在确认身份前,暂时先只让它睡一段时间,不做任何处理,您觉得可以吗?” 阿肆按灭屏幕,抬头询问。 驯服野生丧尸偶尔需要点暴力手段,可既然莫离点名问了,说明这只尸的身份可能不简单。 它体贴地给出非常规的处理方案。 “就按你说的办吧。” “好的。” 阿肆目送莫离离开,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体,面朝77,“跟我过来。” 小丧尸的理由的确说得过去,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77一直乖乖地站在原地没动,这会儿听到指挥顺从地跟上来,到隔离室内经过了一番细致的检查。 没有发现异样。 阿肆肉眼难辨地放松了些许,抬高平板划掉77代号下的红线,换上一句“有待观察”。 “你在这里待一天,明天我过来接你。” 隔离区防御很严,任何可能出现问题的丧尸都被关在这里,接受观察。 房门落锁后,室内飘起纯白色的烟雾,很快,77脑袋摇摇晃晃地靠在墙上,身体缓缓滑落。 嘭—— 专门针对丧尸的迷药迅速起效,与此同时,屋内亮起一层柔和的白光。 倒在地上的丧尸影子在光线下扭曲,以一种诡异的形状蠕动、凸起,然后迅速窜向门口。 “光照可以解除异能啊,真厉害。” 一抹黑影从耳畔掠过,很短暂的一瞬,阿肆听见低沉含笑的男性嗓音。 它转身顺着声音望去,影子融入走廊的阴影,消失不见。 第77章 暴力入侵 阿肆手指轻点屏幕。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拉长,走廊红色的顶灯“嘭”的亮起,将银白的墙面照成可怖的暗红。 地下二层的训练场瞬间清空,丧尸涌入负三层。 “三层隔离区发现一名入侵者,疑似阴影异能,可以在影子之间穿梭,穿梭速度极快。” “重复一遍,三层隔离区——” 伴随着警报声,广播声无死角的覆盖地下二三层,单人牢房也一样。 广播响起的第三秒,柳书艺坐起来,耳麦自动接入频道。 “位置。” 低沉的嗓音简而又简地问。 没有任何犹豫,柳书艺听到询问的下一秒,就清楚地交代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她十分清楚怎么通过电梯到达单人间,但不清楚二三层之间的楼梯在哪里,也不清楚隔离区的位置。 研究所地下的面积每层接近一千平,算不上太大,但短时间内想要摸清楚也不可能。 柳书艺能提供的只有一条逃跑路线。 还是一条到了电梯,没有权限就无法启动的不完全路线。 她交代完自己知道的信息,耳麦里陷入一片沉寂,安静了许久,久到柳书艺感到担忧。 他不会是被抓—— 这个想法出现的下一秒,柳书艺瞬间联想到曾经自己担忧莫离的情景。 那一次,她发现真相后如坠冰窟。 所有的担忧和感动被冷水浇灭,她经历过太窒息的过往,以至于害怕担心他人,害怕下一次背叛。 柳书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告诉自己,不要期待。 她可以毫无保留地吐露自己知道的信息,可以配合对方,可以接受被利用。 但再也不会自作多情地担心别人的安危。 “滋滋……” 耳麦里传来电流声,随即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夹杂着刺耳的警报声响与丧尸的嘶吼。 电话的另一边仿佛在经历一场混战。 各种嘈杂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柳书艺硬着一颗心,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担心、不要担心。 但听到枪声的瞬间,还是心脏一紧。 她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关心的话刚刚出口,就听见一道清晰的、低哑的嗓音: “别怕,等哥来救你。 “小柳小姐。” 这一瞬间,仿佛连子弹撞击金属发出的震颤都减缓,时间好像暂停了一瞬间,然后,世界随着重启的心跳恢复原样。 “咚、咚” 柳书艺听到自己重而明显的心跳声,这才意识到,刚刚暂停的不是时间。 而是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 实验区的仪器滴滴滴的响,故障报错的响声与警报声重叠,折磨着人的耳膜。 仪器表面结着一层冰霜,半个实验区和走廊沦为了冰天雪地,墙面、天花板和地面都多了一层厚厚的冰层。 冰刺交错,穿透血肉。 走廊中挂满丧尸的身体,要么死透了,要么只剩下一口气。 冰块与寒气以一种疯狂的速度蔓延,侵蚀实验区,不断地逼近莫离所在的位置。 “轰——” 一团火焰从丧尸手心中涌出,径直撞向蔓延的寒气与冰块,轰然炸开。 寒气飞散,空气中视野清晰了一片,但丧尸还没来及搓出下一发火球,冰层就飞速地蔓延到它脚下。 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触碰到脚底的刹那,丧尸死死地被黏在原地,无法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层从脚下蔓延到脚踝,继续往上。 咔嚓—— 最后一块冰层于它头顶合起,完整的丧尸冰雕立在大厅里,身后一片黑影飞掠而过,拉出残影。 短刀直直地钉入扭曲的黑影,撞散影子。 一个拉长的人影落在地面,五官周正的男人身穿一套黑色的作战服,胸口钢板凹陷,手腕灵活地翻转,从腰间抽出鲜红涂装的冲锋枪。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扫射而出,枪口火焰迸射,小蓝后背一重,上半身被人压低。 “东南34度。” 子弹从头顶掠过,耳畔女性嗓音嘶哑。 小蓝没有犹豫,短刀立刻朝着对方所说的方向飞射出去,秦御闪身躲避,短刀划过枪管。 “嘭”一声闷响。 枪管里的子弹爆炸,秦御扔出冲锋枪,手心焦黑,散发出肉香。 破烂的枪身飞来,小蓝走动避过枪身,准备反击的刹那,一枚魔方紧跟在枪身后飞来。 屏障展开。 飞出的短刀撞上一层无形的护罩,空气以刀尖为中心泛起一圈圈密集的涟漪。 “这人什么情况……” 小红敲了敲屏障,难以理解地皱起眉。 它看向秦御原本所在的方向,屏障展开后,那家伙已经飞快地离开跳入阴影,移动离开。 “我#@%&——” 小蓝张嘴就是狩猎别人祖上十八代。 它又急又气,挂满腐肉的脸庞扭曲得越发不成人形,对着屏障又打又踹,怎么都打不破。 顺着影子跳跃的秦御已经逼近实验区的核心。 他知道莫离在哪里。 刚刚在电梯口,他记住了对方离开的方向,现在排查了大半区域,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 他承认那只八阶的丧尸的确很聪明,也很敏锐。 明明77没有任何异常,只是出门查看动静,就被视为“可疑”。 那一瞬间秦御觉得要么是这里规则太严格,要么就是那只丧尸太多疑,而称不上存在太大威胁。 莫离出现的时候,秦御觉得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这个距离没有人能阻止他控制自己的好队友,然而他还没有发动,那只丧尸就自然而然地挡在了77的前面。 挡得严丝合缝。 绝对不是无意为之。 秦御只能按捺住进攻的想法——他还没有疯癫到觉得自己和八阶丧尸硬碰硬,他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 结果进了隔离区,又被灯光照得差点解除异能。 “叮——” 一声悦耳的频道接入提示音。 秦御在高速移动中望见一抹熟悉的白色,跳跃往前,突然从阴影中跌落。 “哗啦——” 四面八方铁栅栏落下,挡住他的去路,秦御动了动,无法遁入阴影,无法调动任何异能。 他和能量间仿佛隔着一层粘稠的膜,需要再用力一点—— 秦御边调动异能,边隔着栅栏的空隙望向不远处的青年,莫离还是穿着熟悉的白大褂,站在观察室的玻璃外。 手里抱着平板,视线冷淡地扫过来。 第78章 人质交换 不止一个人。 铁栏杆挡住第二人的身影,秦御往右挪动,透过缝隙完完整整地看见一只丧尸。 它体型矮小,连莫离腰身都不到,僵硬腐烂的五官隐约可见稚嫩的痕迹。 生前的年纪大概很小。 秦御微微皱眉。 意识到一个年幼生命的逝去,同类很难不感到动摇,即便他不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好人也一样。 ……等等,这只丧尸有点眼熟。 他之前在别墅外蹲守,等待机会的时候,遥遥看见过一只矮小丧尸的背影,大约就是它。 当时五人的队伍中,这只小丧尸站在正中的位置,是一种明显的保护性阵型。 电光火石间,秦御已经大致判断出这只丧尸的情况—— 防御力低,攻击力低,能力大约是“解除异能”,等阶四阶及以下,最大可能是四阶。 范围性技能。 思考的间隙,秦御一直在调动自己的异能,他看得见那只小丧尸身体在颤抖,因为难以压制而遭到反噬。 能量顺着体内的脉络缓慢地流动向指尖,秦御盘算着时间。 他需要一分钟。 “嗨,好久不见。” 隔着厚重的铁栅栏,秦御弯弯唇角,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熟络笑容,“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一个半月多没见,莫离和他印象中还是同一副模样。 冰冷,纤瘦,苍白,像一块不会变化的石头。 “还不错。” 莫离抱着平板缓步走来,停在铁栅栏一米开外的位置,隔着安全距离打量笼内被捉住的危险角色,“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他抬眸望着对方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 “我过得不是很好。” 秦御依然散漫地笑着,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答非所问,“队长住院后,韩局长天天拉着我开会,没完没了……” 他已经能把能交代的东西全部交代了。 但就事实而言,他们和莫离的交情确实也就那样,一直只是表面同伴,从来没有深入的交谈。 他不排斥提供自己知道的信息,也无所谓官方还是莫离赢,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目标。 只是秦云被杀死时已经被洗脑,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秦御是靠着仇恨走到现在这一步的。 原本报完仇就是结束,偏偏周围的事情一直推着他往前走,然后是一场场没完没了的会议。 有那么一个烦躁的瞬间,他突然理解莫离为什么想毁灭世界了。 这个世界太吵了。 “所以呢?这就是你来送死的原因吗?” 莫离无动于衷地望着他。 身材高大的男人被困在笼内,像一只负伤的大型野兽,头发凌乱,神态自如,胸口钢板凹陷,嘴角渗血。 半长的额发遮住狭长的眼眸,秦御歪了下头,下颚线笔直的弧度清晰可见。 他似笑非笑地回答:“你不会杀我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莫离眼睫压低,嗓音也随之低了几分。 四目相对,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秦御眼里的自信和笑意。 “我是个很优秀的实验体。” 他以一种笃定的口吻开口,一字一顿地说,“你舍不得。” 话落,那双狭长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玩味,笼内身着厚重作战服的身影瞬间坍塌,消失在莫离眼前。 身后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小丧尸跌坐在地,用力地、大口地呼吸,视野模糊,耳畔响起尖锐的鸣音,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它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团黑色的影子从栅栏地下钻出,绕到莫离身后,拉长成人影。 “抓到你了。” 灼热的掌心贴上脖颈,微微收紧。 血液流动受阻,比窒息感先一步出现的是大脑充血的胀痛,莫离呼吸艰难,后背紧紧地贴着冷硬的钢板。 双手被反绞在后腰。 脑海中不远处的精神光点收缩放大,莫离平静地对阿肆下令。 ‘别动。’ 他得看看秦御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左右不过是一个分身,和秦御一换一谈不上可惜,再者正如秦御而言,他的确是个优秀的实验体。 不是没得选的情况下,莫离都不会杀了他。 “你想做什么?” 喉咙被钳制,他发出的声音和往日相比有些低沉,视线斜斜地望向身后。 莫离看不见秦御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团凌乱的黑发和耳朵。 更具有存在的是贴在他脖颈上的手掌,他体温很低,相较之下,常人的体温就显得灼热,甚至发烫。 带有薄茧的指腹贴着脖颈滑过,停在颈动脉的位置。 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细软的发丝蹭过脸颊,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飘来,秦御低下头。 “我很好奇。” 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秦御上半身的重量压在他背上,声音愈来愈近,“你不怕死吗?” 莫离呼吸微滞,身体渐渐僵硬。 原本平稳的心跳霎时间陷入凌乱无序,他克制住想要躲避的本能,尽可能平静地反问:“你要杀了我吗?” “比起看你死掉,我更好奇你会不会有别的表情。” 低沉磁性的嗓音几乎贴着耳廓响起,莫离感觉右肩一重,像是有脸颊压了上去,“你一直都这么冷漠吗?” 贴在颈动脉的指腹勾起,轻轻碾过他的皮肤。 像是毒蛇缠上脖颈,缓慢地爬动,莫离身体过电一样地发麻,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完全无法适应和其他人近距离接触。 哪怕大脑中一直在反复强调,他只是在走剧情,在经受男主的胁迫,内心的防线都在一点一点的崩塌。 “别说废话,你要怎样才会放了我?” 莫离手指微动,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脸颊因为缺氧微微泛红。 碾过苍白脖颈的手指移开,秦御望见一小截明显的红印,眉梢微扬,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很简单。” 秦御说,“放走柳书艺,我来当你的人质。” 莫离闭了闭眼睛,眼睫微颤,仿佛听到什么东西破碎的清脆声响。 ——可能是他的评级吧。 哪怕不提原本的关键剧情走向,只谈当下,一个占尽优势俘虏敌方boSS的人,怎么可能提出交换人质的要求? 他大可以用莫离的命换柳书艺的自由。 第79章 有我一个人质就够了 “柳书艺比你更有用。” 短暂的沉默和凌乱后,莫离微不可察地蹙眉。 从异能角度来看,的确秦御更值得挖掘和实验,但,他好歹是个反派boSS,怎么能轻易答应对方的提议。 他最擅长的就是争取利益,压迫对手的心理,探寻底线。 “但她不可控。” 秦御掌心紧贴着怀里人的颈动脉,感受着他不稳定的脉搏和冰凉的、柔软的肌肤,“不像我,我很听话。” 他能感觉到莫离的不安。 得益于居高临下的视角,他可以一览无余对方的反应和姿态,包括人立起的衣领下的苍白皮肤。 包括他刚才留下的、在冷白的肤色上十分显眼的红痕。 浅淡的红透着一抹与他的冷漠十分不符的靡丽。 ——也或许就是因为莫离的冷漠严丝合缝,留在他身上的痕迹才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秦御什么都没想。 他视线往下,透过自己手掌撑起的空隙,看见立领遮盖下的一小截颈窝。 白得晃眼。 莫离一直没有吭声,也没有挣扎,像是在仔细地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秦御耐心地等待。 他等了一分钟出头,仍然没有听到回答,于是再次询问: “好不好?” 他没问“行不行”,也没有威胁性地提醒莫离“你的命现在在我的手上”,他仿佛没有掌握任何主动权和优势,就只是请求般地问好不好。 像哄诱,也像撒娇。 莫离产生这种想法的下一秒,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觉得好像越来越不对头。 主线里的这段剧情好像不是这样的。 秦御的确是用自己换了柳书艺的自由,但用的办法是连威胁带炸胡,直言外面有几十吨的炸药,还部署了一个连的特种兵和八辆卡车的重火力。 原主当然不信。 可更重要的是,岛鹤有个大人物病了,还是个有启动挽歌权限的大人物。 “小柳要是回不去,他就要直接掀桌子杀了所有人……那个疯子的手已经按在按钮上了,不想世界毁灭的话,我们就合作一次。我来当俘虏,让她离开,这对你来说没什么区别。” 话是这么说—— 但其实是有的。 秦御作为实验体比柳书艺更出色,但他心眼子太多,很不可控。 不过他最后还是成功了。 因为原主赌不起自己死了,生命基地里的人能否活下去,同时,他心里也更中意这只实验体。 剧情里的原主想不到自己请来了一尊人形自走炸弹,但排除这一点,他的选择合情合理。 一切都没问题,只是莫离的听到的台词,跟剧情里差距好像有一点点大。 过程已经跑偏,不过结果却大差不差。 长久的心理斗争后,莫离半是麻木地回答:“好。” 他已经提前对这个世界失望了。 不过好在,男主的异常如此鲜明,他全程观测的上司、反派部门的主管应该也能察觉到。 到时候这锅总不应该他来背吧?他只是个兢兢业业走剧情的打工人而已。 莫离心里腹诽。 就在他走神的时候,秦御已经松开手,后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然后自觉地抬高双手。 偏头望向不远处精神浑噩的小丧尸。 “你来搜身?” 小丧尸脑袋动了动,一脸茫然地看过来,鼻腔里还在往外涌着黑红的粘稠鼻血,站不起来。 “啧。” 秦御扭过头,视线在四周扫过一圈,停在一间打开的实验室门口。 门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一道身披实验服的尸影,阿肆走过来,手掌从他身前绕到后背,找到作战服的卡扣。 “咔”一下打开。 作战服被丧尸利落地扒下,秦御闻到一股带有腥味的腐烂味道,鼻翼翕动,感觉有几分熟悉。 像莫离身上的味道。 八阶丧尸近在咫尺,秦御自顾自地神游,仗着优质实验体的身份,一点也不怕死。 “哐——” 厚重的作战服和防弹衣砸在地上,他内里只有一件贴身的黑色毛衣,藏不了任何东西。 阿肆弯下腰,解开战术腰带。 “这不太好吧?”秦御身体未动,狭长的眼眸略略抬起,越过丧尸看向远处静止不动的青年。 莫离面朝他的方向,只是低着头,似乎在沉思。 收到一道意味不明的视线,他抬起头,恰好看见秦御正一脸无奈地做投降状,被丧尸一点点地扒干净。 战术腰带解开之前,莫离先一步扭过头,抬脚欲要离开。 “等一下。” 身后响起与无奈表情截然不符的平静嗓音。 莫离回过头,脚步停滞,眼神渐渐凝重。 周围空气扭曲,秦御身旁空间不稳定的抖动着、裂开一条黑色的缝隙,里面堆满贴着红标的炸药。 “放了柳书艺,我会交出所有炸药。” 他视线平静地扫过来,末了又觉得场面太沉重似的,微微耸肩,“这里有我一个人质就够了。” 莫离眼里的凝重瞬间消散,变成无言以对。 “好。” 他利落地应声,走向电梯前往二楼。 秦御望着他的背影,缓缓合上不稳定的空间裂缝,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咳咳……” 血液从唇齿间溢出,撒在阿肆身上,它眼里闪过一抹红芒,利齿突出,只一瞬间眼珠就恢复平静。 狩猎的本能被顷刻间压下,它站起来,用胳膊抹掉头上的鲜血。 干净的实验服袖子染红,它没什么反应地移动视线,看见眼前的人类脱力倒在地上。 阿肆瞳孔闪过一抹冷芒。 “你的确很强,但无论是丧尸还是人类,体内的能量都是有限的。”它高高在上地俯视秦御,“你该庆幸你没有伤害莫离,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扯淡……咳咳……” 秦御冷笑一声,扬起的唇角下一秒就垂落,溢血。 他用手掌捂住口鼻,指缝间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顺着手背不断地滴落,在银白的地面上溅出血点。 ——莫离不会杀他的。 那种精致的利益主义者实在不要太好懂,只要他还有用,莫离就不可能为了一时的情绪上头而杀死他。 更何况,他也不是很怕死。 甚至一定程度上有一点点期待。 第80章 主角之间亦有差别 鲜血不断溢出,过度使用异能的反噬如期而至,他五脏六腑仿佛绞紧一样地疼,大脑钝痛,意识不断地模糊。 阿肆冷冷地看着他吐血,过了几秒,才不太情愿地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抗进医疗室。 没办法,莫离确实很喜欢这只新实验体。 —— 柳书艺被带出单人间,前往电梯方向时,心里充满了迷茫和警惕。 她手上没有戴手铐,带路的是小红和小蓝。 小红没有冷冰冰地通知她要出什么任务、杀什么人、带哪个异能者回来;小蓝也没有阴阳怪气地挤兑她,一反常态地无视她。 柳书艺没有询问,静静地跟着两尸。 走着走着,她察觉这次的路线和以前不一样,四周不再是空荡荡的幽长走廊,而是一个宽敞的半开放实验区。 一面面透明玻璃内散发着柔和的光照,里面是一只只昏昏欲睡的丧尸。 实验区的尽头,身材欣长的青年站在靠外的玻璃房前,眸光平静地打量着里面的嘶吼发狂的丧尸。 小红带着人停在他身旁。 “先生,人带到了。” 听见声音,莫离扭头望过来,视线触及到柳书艺的双眼时,对方眼圈明显的红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恨意。 随即快速地低下头。 “它的身份确认了吗?” 莫离顿了顿,默默地收回视线,望向玻璃房内白大褂破破烂烂的男性丧尸。 “已经确认了,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张知升,医院的外科主任。” ……是那家伙啊。 莫离脑海中有了一点印象,好像是当初说过要请他吃饭的张主任。 隔着一道厚厚的玻璃,他看着房间里面目狰狞的丧尸。 它张大嘴巴不断地嘶吼,外突的眼珠赤红,脖子上原本的伤口长出一块黑红的、瘤子一样的丑陋肉块。 不成人形。 莫离看了一会儿,感觉眼前这张狰狞的面孔缓缓与往日重叠,变成一张平平无奇又热情的笑脸。 他说: “加油啊!等末世结束以后,你一定要再来安昌,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莫离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 他有时候会讨厌自己记性太好这件事。 想记得和不想记得的事情都会堆叠在他的脑海里,挤压着属于过去的珍贵记忆。他伸手摸进口袋里,触碰到冷硬的枪身。 “莫离。” 身旁突兀地响起嘶哑的女声,莫离偏头望去,看见柳书艺微微泛红的双眼。 她咬了下下唇,声音微微颤抖: “你看着这些相信你的人变成这样,你心里真的一点动摇都没有吗?” 柳书艺记得这个人。 记得他是怎样的欣赏和喜欢莫离,也记得和他一起的医生们当时是怎么在她面前赞誉她的同伴。 柳书艺曾经为自己有这样一个队友骄傲过许多次。 她听得出来那些医生对她这样拥有异能的“幸运儿”不太感冒,借着夸莫离的名义暗暗戳她,可她还是觉得很开心。 她的队友就是很优秀的一个人。 一个医术非常高超的面瘫,偶尔会被人说冷血的家伙,但心底温柔,救过许多人。 柳书艺看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固执地想要相信莫离不会坏的那么彻底,紧接着,她看见莫离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手枪。 手臂平直地抬起,桃花眼底写满冷漠,没有分毫的动摇。 一声轻响。 玻璃缓缓升高,里面的丧尸发狂一样地冲上来,径直撞上枪口。 “嘭——” 子弹精准地钻入丧尸的大脑,带出一枚深蓝色的、宛如深海的漂亮晶核。 晶核摔向地面,与弹壳一并撞在银白的地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脆响,弥散的硝烟味中,丧尸高大的躯体缓缓倒下。 扑通一声。 震耳欲聋的嗡鸣在耳畔徘徊,柳书艺眼里闪烁的光亮熄灭,她垂下眼睫,唇角微动,像是要扯出一个笑来,可脸上的表情怎么都显得悲哀而死寂。 莫离不会动摇。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丧尸,心脏一点点地沉到最低。 为什么到了现在,她还是那么天真,还是会指望一个疯子有人性。 她才疯了吧。 “原来你真的没有人性啊。”柳书艺摇晃着抬起脑袋,脸上勉强扯出的笑容显得异常悲惨。 小蓝自觉且安静地上前处理尸体,拖走丧尸。 莫离手臂垂到身侧,枪口向下,听到声音偏头望过来,看见柳书艺的同时,遥遥望见实验区尽头拐角的人影。 “怎么样算有人性呢?” 他收回视线,看向仿佛已经了无生气的女人,“我现在跪在他面前忏悔、大哭、疯狂地道歉磕头——你觉得这算有人性吗?或者说,我这么做你会觉得好受点?” 莫离像是在笑,又好像没有,柔软的桃花眼里泛着一种似轻嘲的情绪。 “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回头,又为什么要忏悔?我会一直继续下去,永远不会回头,你所谓的人性,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他当然知道怎么唤起别人的恻隐之心。 柳书艺这样天真善良的人最吃这一套,只要他表现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悔过和痛苦,她就会心软。 可惜,他是个反派,不负责保护女主的三观。 柳书艺嘴唇发白,抿成一条直线,她用力地咬紧牙关,感到疼,感到痛苦,然后尝到一丝铁锈味。 她像是被人狠狠地碾碎,整个人七零八落,一切都是破碎的。 眼睛一闪,她眼里浮现出一层泪意,又飞快地消失不见。柳书艺没有难过太久,她一点点地捡起自己的碎片,重新将自己拼凑起来。 “您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她垂下眼,轻轻地问。 莫离严丝合缝的表情中流露出一抹意外,他没想到柳书艺能这么快收拾好心情,接受现实。 应该说不愧是主角吗? 无论面对怎样的惨淡的现实,无论怎么崩溃,都会再次站起来,直面一切阻碍。 相比之下—— 莫离抬高视线,遥遥望向倚在拐角的高挑青年,秦御双手环胸,身上披着一件干净的实验服。 扣子散开,露出内里的黑色高领毛衣。 女主,你家男主怎么像是要加入基地一样? 第81章 他是不是有点太善良了? 柳小姐,你确定不救一下他吗? 莫离腹诽,苦中作乐般地想了点有趣的事情,然后摆了摆手:“送她出去吧,外面有一个连的人接应她。” 小红点头:“是。” 它走在前面带路,柳书艺表情没什么变化,很平淡地接受了自己获得自由的事实。 只在路过莫离时停了一下,问:“秦御……还好吗?” “还好,只是为了救你牺牲了自己而已。” 莫离有问必答。 他平淡的视线追随着柳书艺的背影,女人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深呼吸,毫不犹豫地跟着小红登上电梯。 她不会再迷茫了。 留在基地里对莫离破口大骂没有任何意义,如果牺牲自己救她是秦御的选择,那么她应该做的事情不是犯蠢。 而是不要辜负他的牺牲。 别墅大门打开,寒风呼啸着吹拂过面颊,灌进衣领,连带着冰冷的细雪一起砸在脸上。 视线中一片白茫茫。 她眨了眨眼,脚步坚定地走进那片风雪之中。 ——她还会再回来的。 一定会的。 —— 【柳书艺仇恨值:90】 地下三层。 柳书艺前脚刚离开,秦御后脚就走过来,伸手指了下小蓝离开的方向:“我能跟他一起去吗?” “去做什么?” 莫离微微仰头看他。 秦御脸色有些苍白,薄唇失去血色,整个人像是什么从病床上下来的重病患者,眉眼间带着几分萎靡之色。 但眼中又充斥着明晃晃的好奇和兴趣。 “帮忙。” 秦御说。 “不需要。” 莫离直截了当地拒绝他,“先把炸药都交出来。” “好吧。” 秦御遗憾地说道。 他双手插在实验服的口袋里,耸了耸肩,身后不远处跟着小白和阿肆两只尾巴,一点也没有被监视的不适。 他神态自如地坐电梯上到负二层,进入一间空仓库。 炸药一箱一箱地堆入库房,秦御没精打采地进行着重复性的劳作,试图和阿肆搭话。 “你知道死去的丧尸会被丢在哪里吗?” “不关你事。” 阿肆瞥了他一眼,平静地回答。 它看着那人耸了下肩,发出一声不屑的短促气音,然后继续堆放炸药。 ——死去的丧尸一部分会埋在墓园。 阿肆想,刚刚那只丧尸的进化方向还挺有意思的,破坏性很强,很适合用来进攻聚居地。 可惜…… 主人果然还是个人类啊。 阿肆认识莫离很久了。 他其实从来都不是个绝对冷血的利益主义者,偶尔还是会展露出自己少有的人性,比如:杀死一只非常有价值的自然觉醒丧尸。 “有尊严的死,好过没尊严地‘活着’,是吧?” 阿肆听到一道调笑般的嗓音,瞬间回神。它平静地抬头,看向刚刚还半死不活的新实验体。 秦御靠在堆了大半个仓库的炸药箱上,从空间裂缝里摸出一支烟。 烟尾自动燃起,小白身形晃了晃,脑袋一痛,阿肆皱眉,扶住小丧尸的同时,心想限制异能的装备研发刻不容缓。 所幸秦御并没有别的动静,他只是吐出一口烟,表情有点难以捉摸地望向阿肆: “他是不是有点太善良了?” 阿肆:“……” 谁?莫离吗? —— 地下三层。 莫离回实验室的路上,接到小蓝的通讯。 “主人。” 小蓝的意识似乎有些模糊,连带着精神传递的声音都很含糊,“外面雪很大,还要把它埋在墓地吗?” “随便。” “哦……好的。” 通讯截断。 莫离对这件事情的后续并不在意,他回到实验室,平板亮起,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异能限制设备研发】 【理论数据:……】 【案例参考:……】 阿肆提交了一个新的研究项目,用来做什么显而易见。 莫离翻看完详细的申请资料,点下确认,批准项目通过。 限制异能设备的灵感来源是小白。 它是一只自然觉醒的野生丧尸,两三个月前小红从外面捡回来的宝贝,进了基地后被阿肆抓住研究了半个多月。 研究出一种小范围内可以解除异能的光照系统,丧尸观察区和隔离区都有所配备,效果非常优秀。 但与此同时,设备的成本也十分夸张,需要消耗的晶核不计其数。 小型异能限制设备研发上没什么困难,只是可想而知的成本爆炸,没办法做出太多成品。 非要说为什么这样还要研发的理由,只有一个——秦御值得。 他的异能实在是太多了。 —— 覆盖了小半个负三层的冰层难以融化。 秦御交代完炸药后,马不停蹄地下楼清理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安安分分地溶解冰层。 他伸手触碰冰面,手掌四周的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褪去,化作清水。 一具具僵硬的尸体掉下,来往处理的尸体的丧尸大都闷头干活,但也有少数有脑子的丧尸对着他翻白眼比中指。 尤其是一只毛发稀疏的蓝毛小矮子。 “我还以为你很牛呢,现在怎么这么窝囊啊,嗯?” 小蓝手里拎着一块能量耗尽的魔方,熟稔地抛起接住,也不拖尸体,就站在秦御面前晃悠,“这是你的?” “嗯。” 秦御看了它一眼,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掌,试图拿回魔方,快碰到时,小蓝手一动,避了开来。 “想要?” 小丧尸左手插在腰间,一脸的不怀好意。 “还好。” 秦御很随意地应了一句,往前两步,手掌挨上冰面,已经麻木地感受不到冷,“你想要送你。” 他头也不回地说。 像是一个正在工作的大人面对捣乱的小孩,秦御的态度不咸不淡,也没有挑衅的愤怒,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小蓝。 严格来说,这魔方是他其中一种异能的衍生物,说到底只有他才能用,落在别人手中就是只普通的魔方。 没有任何特异功能。 “喂!你什么意思?” 小蓝愣了一下,有种被人无视的恼怒,抄着魔方就冲了上去,一把攥住秦御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是个阶下囚?这种态度是想找揍吗?” 崭新的实验服领口被攥出褶皱。 秦御无声地扯了下唇角,手指微动,本想给这小丧尸一拳让它长长记性,余光中突然瞥见一抹白。 第82章 打不过就加入 他瞬间放弃了反抗。 “啪”的一声。 秦御歪过脑袋,脸颊肿起,苍白的皮肤上多了三条划痕。 细细的伤口里沁出血珠,他鼻腔一热,刚止住没多久的鼻血再次涌了出来,染红凌乱的衣领。 额发斜向一旁,遮住眉眼。 整条走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丧尸围观,小蓝怔楞,紧跟着,一道脚步声由远至近的传来。 停在它的身侧。 “为什么不反抗?” 莫离询问的同时,视线扫了一眼小蓝,做错事的小丧尸浑身一抖,立马松开手,手忙脚乱地后退两步。 张着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异能使用过度,能量反噬……我内伤挺严重的,没力气反抗。”秦御语气如常地捂住鼻子,视线低垂,“我先去忙了。” 他扭头往走廊深处走去,按上冰面的手掌冻到发紫。 鼻血滴到冰面上,秦御一边融化冰层,一边肩膀颤抖着咳嗽,像是什么被黑心资本家压榨的劳工。 莫离默了默,视线环顾一周,大致盘算了一下冰层覆盖的区域。 基本都在隔离区,实验室和设备都解救了出来,暂时不处理也可以。 “你先去休息,剩下的明天再说。” 他踩着冰层融化后的积水,走到丧尸堆里唯一的人类身侧,秦御还在流鼻血,脸色发白,额角冒着虚汗。 状态肉眼可见地萎靡。 ——这倒不是装的。 他本来就受能量反噬,阿肆只是稍微治了他一下,就让他继续开着空间搬炸药。 没死都算他八字硬。 “嗯……我可以跟它们一起去处理尸体吗?” 秦御晃了晃脑袋,挺认真地问。 他眼神清澈见底,凌乱的额发垂在高挺的鼻梁上,鼻尖冻得发红,浑身上下散发着虚弱又好拿捏的气息。 整一个病号。 莫离看了眼一旁安静的小白,又想了想外面的天气,拒绝道:“外面在下大雪,你的生命现在不属于你自己,不要乱来。” 看他这异能都使不出来的样,出去一趟不得死外边了。 实验体死了是小事,男主死了他可就彻底玩完了。 秦御指缝间还在渗血,他侧过头,眼里闪过一抹思索的神色,漫不经心地问:“它们都埋在外面吗?” “一般而言,是的。” 丧尸尸体一部分会埋在地下,一部分会充当实验体,送到解剖台上,用于研究。 莫离没有提及后面那部分,他回答了秦御的问题,就带着他和他的小尾巴一起前往电梯。 柳书艺走了,负二层的单人牢房里恰好空出来位置。 厚厚的合金门拉开,里面狭窄的空间一览无余,秦御对自己的新家没什么意见,表情如常地走了进去。 小白犹豫了一下,抬脚跟上。 它小小的身影走进单人间里,像是羊入虎口,合金门一关一落锁,莫离都不敢想里面是什么场景。 以小丧尸的智商,八个都不够秦御欺负的。 “等一下。”他突然出声,视线落在屋内唯一一张床上,“这里不方便,你住负三层。” 小白不能受这个苦。 它是基地里研究价值最高的自然觉醒丧尸,如果不是秦御太难搞,莫离一定不会让它跟着对方。 “我没意见,都听你的。” 秦御坐在床边,双手撑着床沿,宽阔的肩膀微微靠前。 像是一只驯得很好的大型野兽,全身的毛发都软趴趴的,利齿和锋芒全部藏起,安安分分。 他的住处从训练场附近,改为移到了实验区隔壁。 这里的防护力度同样很夸张,与此同时,世界上唯一一只八阶丧尸将作为他的邻居,随时镇压。 负三层的房间风格很简洁。 面积不大,一室一厅附带卫浴,内外的装修统一都是性冷淡的灰白色。 四间房并列在一起,从外面看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看不出丝毫区别。 秦御和小丧尸暂时成了室友。 —— 大雪中赶路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二十人的特种兵小队一个能不落的回到岛鹤市,都得感谢他们接回来的是柳书艺。 整整小半个月的路程,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反复几次,路上和聚居地都是一片银装素裹。 小队回来报道的当天,韩局长从生命基地赶回来,亲自过来慰问柳书艺。 简单的寒暄后,他如预期中一样,从柳书艺口中获得了许多关于32号研究所的资料和信息。 “……很难,但不是无法抗衡。” 一头利落短发的女人表情冷而坚毅,眼神中透着陌生的压迫感,“莫离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他本身。” 莫离大概率不是普通人,但他一定不具备战斗力。 待在基地的这段时间里,柳书艺从来没见过他离开基地,莫离永远在做研究,并且所有丧尸都会下意识地保护他。 包括最弱的一阶丧尸。 他极大概率就是个不擅长战斗的研究人员,而不是在故意隐藏实力。 换句话说,莫离很好杀死。 而恰恰这个最好杀死的人,又是基地里最重要的心脏,一旦死亡,所有丧尸都会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 迅速溃败。 柳书艺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可说完后,她仍然皱着眉,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莫离很弱,莫离很重要,莫离不能死—— 那么,他为什么独自一人跑出基地?他不知道自己的重要性吗? 还是说,他知道自己不会死,或是即便死了,也无所谓? 柳书艺脑海中闪过四五种可能,但都觉得不太对,她还缺少一些信息,无法推断出真相。 根据她知道的信息,研究所的构造大概是:地下一层用于圈养人类,地下二层有训练场、关押区、部分丧尸观察区和实验室,地下三层则是核心的实验室和一些未知区域。 那么,她需要的信息只能在地下三层,或者完全未知的负四层。 只有这两种可能。 —— 十二月初。 经历了半个月的相处,秦御已经彻底融入了基地。 他处理完负三层的冰层,养好伤后,便开始积极地跟着猎人小队出任务,出去抓人抓丧尸。 冻结的湖面上,秦御踩着一只丧尸的脖子,点了根烟,看向小红: “你还有生前的记忆对吧?” 第83章 善于社交的实验体 小红站在他身侧负责调控全场,声音冷静,下令精准。 听到问话,它单手叉腰,侧头望过来,柔顺的红色长发披在白骨森森的肩颈,眼瞳浑浊: “是,我记得。” 它点了点头。 小红一开始和小蓝一样,懒得搭理人类,但秦御和柳书艺截然不同,他不仅不排斥丧尸,还会主动找话题。 像是闲不住一样,有事没事就冒出一句话,没丧尸理他就自言自语。 久而久之,小红感觉他身上确实没什么异常,渐渐地会和他闲扯几句。 “哦……所以小蓝和小白是你的亲弟弟吗?” 秦御弹了弹烟灰,意味深长地笑。 灰白的烟灰落在脚下的丧尸脑袋上,与冰面亲密接触的腐烂脑袋发出嗬嗬的低吼,像死鱼一样扭动挣扎。 “小蓝是,小白不是。” 小红抬腿,利落地踹晕丧尸,很严谨地解释道,“小白是我捡回来的。” 其实它没想过把那只野生小丧尸当弟弟养着,只是小丧尸太年幼,又太乖巧,小红于心不忍。 不过该说不说,弟弟这种生物还是没有血缘的更好。 相比之下,小蓝只是个每天想着怎么超越它,然后狠狠宣示地位的笨比。 “它知道自己是你弟弟吗?” 秦御吐出一口烟雾,视线望向不远处飞速腾挪的蓝毛丧尸,与空中一道道飞射而过的短刀黑影。 “以前知道。”小红幽幽地说,“自从它进阶,我打不过它之后,它就不认了。” “我就说嘛。” 秦御了然地点头。 他就知道,那个没脑子的笨蛋丧尸应该没有生前的记忆,理论上也不会知道自己的亲戚关系。 抓捕丧尸的任务临近结束。 小红不需要再进行的细致的调度,只用侦查情况,一旁秦御受限,场面允许之前都不能动用异能。 两个闲人自然而然地开始在冰天雪地里聊天。 这一带以前是片湖泊,风景宜人,冬天湖面冻得严严实实,结了厚厚的冰层。 一根烟的功夫,秦御碾灭烟头,听完小红的故事,其他队员也已经抓住丧尸,正在赶回来和他们汇合的路上。 “我很好奇,你知道自己以前是人类,为什么能接受自己作为丧尸存在?” 他嗓音微哑。 外面温度很低,说话间的热气凝成白雾,呼呼的寒风灌进嗓子里,秦御喉咙有些干。 扪心自问,他可没办法接受自己作为丧尸活着。 一是没法接受自己长得像尸体一样,二是没办法把活人当成猎物和食物。 “不需要接受。”小红明白他在想什么,双手抱胸,手指点了点手臂,“就像你不用接受自己是人类一样。” 队伍汇合。 秦御移开脚,看着脚底的丧尸被搬进笼子,若有所思地跟上队伍回城。 他身上的白色的实验服被风吹起,猎猎作响,衣摆翻涌。走了一阵,他眯起眼,在风雪中寻到小红的身影。 “你甘愿一直这样下去吗?”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风雪中很模糊,情绪也被寒风吹散,听不出来。 小红略作思考。 甘愿一直这样下去——受制于人,做一只丧尸,永远听从莫离的指令,永远无法自由。 它理解秦御的潜台词,但猜不到对方是单纯的好奇,还是另有深意。 不过,小红很认真地回答他:“我愿意。” 忠于莫离对它们而言不只是一种本能,也是写在基因里的一串代码。 就像人工智能不会背叛人类一样,它们不是出自造物者的爱那种不稳定的理由,而是因为底层代码。 小红不需要接受这个事实,成为丧尸就意味着死亡,不再是活人,也永远无法像活人一样思考。 就像小蓝死活不认它是姐姐,只是屈服于它的武力,小红也不觉得伤心。 它所有像人类的行为,本质上来说都只是一种模仿而已。 —— 丧尸观察区多了两只野生三阶丧尸。 没有异能,但是值得注入异能的出色个体。 秦御洗完澡,收到一条前往1号实验室的通知。 基地里走廊的空调温度常年保持在26度,他没有套外套换衣服,穿着宽松的纯色睡衣就出了门,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 实验室门向右滑开。 阿肆看见来人,已经习惯了他这副把基地当家的模样,毫不意外地打开样品柜。 柜内顶端有一只灯管,柔和的灯光照亮柜子里静静躺着的金属项圈,项圈整体呈银色,中间有一块黑色的玻璃,隐约能看见内里的小灯泡。 “坐在这里。” 阿肆示意他坐在实验室中央的椅子上,秦御走进来,才发现实验室里还有一个人。 莫离站在实验台前,衣着整齐,防静电的白色实验服扣子扣到最上方,严谨而禁欲。 桃花眼里的情绪有点微妙。 秦御脚步停顿,低头看了眼自己宽松臃肿的睡衣,一时间不太适应。他绷紧下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坐上椅子,挺直脊背。 阿肆取出金属项圈,打开后方的卡扣。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它俯下身,宽阔的阴影从头顶落下,秦御闻到浓郁的腐尸气味,然后脖子一凉。 冰凉的金属贴住脖颈的皮肤,卡扣“咔”一下合起,中间亮起白色的微光。 一瞬间,秦御全部的异能陷入了静默的状态。 他仍然可以感受到能量的存在,但无法调度,无法使用,这次他和能量间隔着的不是一层厚膜,而是一层难以打破的钢铁。 一秒从异能者变回普通人,失去所有力量,不适应和不安感酝酿着蔓延。 秦御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坚硬、冰凉、密度很高,压在脖子上的重量很明显,估计不好打破。 他指腹稍微用力,泛白,狭长的眼眸眯起。 “这是什么?” “异能限制设备。”莫离右手手掌压在资料上,五指微微分开,手背青筋明显,指尖苍冷,“你每天要戴16个小时,有什么异议吗?” 借着姿势的优势,他俯视着身高接近一米九的年轻男人。 秦御黑发蓬松,衣着休闲,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安全而无害,只有手指碰到项圈时,眼神冷了一瞬间。 第84章 毁灭世界的办法 也只一瞬间。 很快,他没心没心地勾起唇角笑:“没有意见。比起逼我带着炸弹和你同归于尽的岛鹤人,还是项圈令人安心一点。” 长着薄茧的指腹按在项圈表面上滑动,从前方的小灯泡摸到后方的卡扣。 通过手感,秦御脑海中大致勾勒出卡扣的结构。 很简单,不难解开,但侧面有一个小型的电子锁,需要生物信息识别开启。 确认可通过的识别的是阿肆,但就理论而言,莫离大概率也具有开启项圈的权限,验证应该不是很困难。 秦御脑内想法一条条闪过,表面上没有显露分毫,只是姿态随意地倚靠进椅背,笔直修长的双腿微曲。 “他们逼你牺牲自己?” 莫离面不改色地问。 “嗯哼。”秦御耸耸肩,“牺牲我一个和你们同归于尽,没人会拒绝这样一桩好买卖……他们都想活下去,所以逼我来送死。” “是吗。” 莫离手掌从资料上移开,微垂的眼睫在眼底打下一小片阴影,遮掩住情绪,“这是很糟糕的选择。” 他越过秦御走出实验室,临走补充了一句:“你非常不可控。” 指望一个人性堪忧的家伙为了人类共同体而牺牲,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情。 按他对秦御的理解,这绝对是个宁愿和岛鹤鱼死网破,也不可能被别人的想法所绑架的疯子。 即便是他愿意做的事情,他也不会接受。 实验服的衣摆从椅子扶手边晃过,微凉的布料滑过秦御的手背和手腕,触感细腻而柔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莫离离开的背影,收回视线,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 异能限制设备到位,小白终于解放出来,秦御也获得了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傍晚。 小红下楼拽走乖巧的小丧尸,路上望见逛街一样逛基地的秦御,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他套着基地里的实验服,双手插兜,没什么目的性地在负三层晃悠来去,偶尔会停在某间观察室前。 观察里面还未驯服的野生丧尸。 被动性散发的精神探测一秒锁定到他的脖颈,小红定睛一瞧,看见他脖子上多了一条明显的金属项圈。 项圈中央散发着微弱的白光,与观察室里柔和的光芒交相呼应。 —— 莫离坐在转椅上,手肘压着实验台,拨弄着手中细长的中性笔。 面前是一份份纸质的文件,内容覆盖了研究所几乎全部的事务,从项目研发到后勤管理,人员、资金、实验损耗等等数据,阿肆归类了一份详细的报表。 快到年末,莫离得过一遍今年堆积的报告。 听起来很麻烦,但所幸资料不算太多,大部分都是阿肆在负责。 莫离一般只负责研究、指挥和拍板,以及丢下工作跑出去抓实验体一抓大半年。 得益于老板留下的充足发挥空间,阿肆渐渐成长为了一只六边形战士。 用了两个小时,莫离处理完报表,随手抽了一张A4纸分析当下的情况。 他明面上的工作是毁灭世界,不给任何人活下去的机会,自己最后一个死去。 那么除了指挥丧尸进攻分布在全世界的聚居地,还有个更简单的办法,是杀了所有具有权限启动“挽歌”的人,自己按下灭世武器的按钮。 或者胁迫权限者。 已知岛鹤市里存在当下具有开启武器权限的人。 秦御亲口承认过,岛鹤市里有个生病的大人物,正把手放在按钮上,随时准备发疯送走所有人。 这句话水分很大,但“有人能启动武器”这件事应该不假,可以在丧尸攻打聚居地的同时,找到他抓起来试一试。 ‘卧底……’ 写满一堆凌乱的符号的纸上多了两个汉字,莫离需要一个调查情况的卧底,脑海中第一个闪出的就是37。 拟态异能对于情报工作而言,是一种近乎于无解的存在。 可37已经死了。 莫离放下中性笔,沉默地支着脑袋,思考着派谁去好。 丧尸很难在人类社会中调查,基地里的人类又不靠谱,比起侦查,成功率更高的方案反而是平推。 他大可以杀了所有反抗的力量,控制整个岛鹤市,然后一个个把人压进生命基地里,逼他们按下按钮。 按一个杀一个,直到武器启动。 无论什么时候,暴力平推总是最不费脑子的办法。 莫离想了想,又否了这个方案。 拥有启动武器权限的拢共就十个人,选拔一定非常严苛,他怀疑自己目的暴露的下一秒,岛鹤市里的权限者就会自杀。 然后,他只能满世界找寻下一个位置未知的权限者。 盘算了一圈,莫离叹了口气,感觉毁灭世界的唯一办法还得是丧尸围攻人类。 麻烦倒称不上麻烦,只是不知道要耗费几年的时间,柳书艺又需要多久才能成长起来,联合全人类过来灭了他。 莫离坐在转椅上,低垂着眉眼,捻着中性笔盘算自己的死期。 一年、两年、三年……往坏了想,十几年也不是不可能。 人生一片灰暗,他单脚踩着地,正打算起身,实验室门口“叮”一声响,门自动滑开。 一身研究员打扮的秦御站在门口,衣着齐整,表情自然,像是来上班一样。 “晚上好。” 视线相接,他眉梢微扬,眼里闪过一抹意外,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莫离。 他偏头看向桌上的时钟,莫离的视线跟着一动,落在电子时钟上。 数字翻页的电子动画安静顺滑,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 “晚上好。” 他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画满符号的纸张,放进碎纸机。 机器运作发出嗡嗡的轻响,秦御神态自如地走进来,绕着实验台扫了半圈,将实验室内的设备都收入眼底。 这里不属于核心实验室,除了入门级的设备外,还配有碎纸机跟咖啡机。 所以秦御才具有开门的权限。 莫离只是随便挑了个地方处理工作,见秦御进来,他也没怎么在意,旁若无人地整理起实验台上的报表,堆叠整齐。 “你这么晚还在忙,毁灭世界也要加班的?” 第85章 地下四层 秦御调侃似地说。 他嗓音很低,具有磁性的同时还透着点笑意,换个人坐在这里可能会给一句“耳朵怀孕”的评价,可惜莫离是根木头。 他确实很讨厌加班。 这话题不是很讨人喜欢,莫离捏起桌上的中性笔,低垂着视线拨弄转动。 “要喝咖啡吗?” 秦御习惯了被人忽视,没半点尴尬地走到咖啡机旁,研究起几乎崭新、没人和丧尸使用过的机器。 实验室里的装潢是冷肃的银白色,而咖啡机是红黑色,十分显眼高调。 他看了两分钟出头,安静的似乎只有他一个活人的实验室里才响起第二人的声音。 “说明书在抽屉里,咖啡豆在上面的柜子。” 秦御依言找出说明书和咖啡豆,对着上面简洁有力的图文说明泡了两杯现磨的黑咖啡。 端起来尝了一口。 口感又涩又酸,难以言喻,秦御眯了眯眼,过了一阵,又不信邪地再喝了一口,细细品味。 难评。 他放下白瓷的咖啡杯。 莫离端起杯子走出实验室,回到大厅,坐进沙发里。 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放着方糖和牛奶。 秦御出来的时候,莫离正倚在沙发里喝咖啡,眼睫下压,单手解开实验服的扣子。 从严严实实遮住脖颈的领口到腰腹解完,实验服散开,露出内里单薄的铅灰色衬衫,在灯光下浮着流动的光晕。 大概是丝绸的材质。 “大半夜喝咖啡,你今晚打算通宵吗?” 秦御单手压在沙发背上,顺着椅背绕了半圈,然后没个正形地坐在扶手上,双腿交错,身体半转。 莫离:“……” 到底是谁泡的? 他喝咖啡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大概是感到无语,但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平静到冷漠。 “话说回来——” 见他没有回应的意思,秦御突然另起话头,拉长音调,“我刚刚看到一扇上锁的铁栅栏门,后面有个楼梯,往下延伸,楼下还有一层吗?” 他这段时间基本摸清了负三层的情况。 除了核心的实验区、丧尸观察区、隔离区以外,还有一个涉及到人体实验的高权限区域。 秦御进不去,但他见过从里面推出来的尸体。 这一片区域里的状况可想而知,他没有多观察,又去了其他地方,找见了一个向下的楼梯。 ——传说中的负四层。 铁栅栏带锁的防护实在太儿戏,要是他没听过叶念分享的情报,估计会下意识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个大型仓库。 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摆在明面上,而且防得这么随便? “嗯。” 莫离点点头,轻易地承认了秦御的猜测。 他表情和回答之随意,就像是地下四层中没有任何秘密,不需要掩人耳目,坦荡地令秦御有点怀疑自我。 “我可以下去看看吗?” 他想了想,追问道。 莫离:“可以。” 他喝完杯子里的咖啡,把空杯放上茶几,发出一声轻响,“明天八点你过来一趟,摘掉项圈,下午让阿肆陪你去一趟楼下。” “谢谢。” 秦御眯了眯狭长的眼眸,眼神晃动,笑着开口。 他猜不透莫离的态度到底代表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要求会不会令对方警惕,但能去调查楼下的情况总不是什么坏事。 莫离吩咐完,留下空杯起身离开,拐进走廊前余光望见秦御拿起了桌上的杯子。 自觉地拎去了厨房水槽洗刷干净。 那么大一只的人,站在水槽前还挺乖巧的,很具有迷惑性。 莫离淡淡地收回视线。 —— 第二天。 早上八点,门铃响起。 莫离窝在客厅的长沙发里,浑浑噩噩地移开遮住眼睛的手臂,神志不清地走下沙发。 咖啡的劲确实大,他昨夜一整晚几乎都没睡着,精神得要死。 临到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又被吵醒,莫离顶着凌乱的头发打开房门,眯起的视线中出现一个衣着体面的男人。 “你真通宵了?” 秦御低了下头,一挑眉梢,表情有点惊奇。 莫离精神不佳地“嗯”了一声,转身让开位置,想了一阵又低下头,看见自己衬衫领口散开的扣子。 他挺没脾气地系好扣子,指挥秦御坐上沙发,俯下上半身,双手从脖子绕到对方后颈,解开卡扣。 有些重量的金属项圈取下后,秦御摸了摸脖子。 他脖颈上有一圈明显的项圈印痕,下半边肤色发紫,低头揉脖子的样子像一只柔顺的大型犬。 莫离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 “下午四点过来,戴上项圈后去找阿肆,他会陪你去负四层。” “哦。” 秦御闻言仰起头,半长的额发向一边滑落,掠过锋利的眉眼。他视线直勾勾地望过来,平淡无波,很快又多了一抹散漫的笑意,“辛苦了。” 他摸了摸后颈明显的印痕,心想果然,莫离同样可以打开项圈。 能量再次回归掌控。 他没有实验,只在出门后摸出一根烟,看着香烟自动燃起,向上飘出薄薄的烟雾。 秦御夹着烟在门口待了一阵,转身走了两步,推开房门,进入自己的房间,不出意料又看见了小白。 “早。” 他晃了晃指间夹着的香烟,唇角勾起,笑容散漫。 小丧尸迟钝又礼貌地向他点点头,没有说话,笔直又安分地坐在单人沙发里,像是摆在橱柜里的精致娃娃。 只是长相有点骇人。 今天没有任务。秦御钻进卧室里,脱了外套躺在床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青年半敞的散乱衣领。 清薄的锁骨半遮半露,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脆弱又引人心生怜意。 仿佛珍贵的、一碰就碎的瓷器。 秦御碾灭香烟,想到上次在莫离脖子留下的红痕——在这人身上留下痕迹真的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 像是在白纸上涂色,很适合映射一些人的阴暗心理。 —— 下午四点。 门铃准时响起。 莫离打开门,形象相比于早上正经了许多,发型精致,衣着整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严严实实地遮住锁骨。 不等指挥,秦御自觉地坐进单人沙发。 莫离看他一眼,拿起充好电的项圈,解开卡扣走过去,俯身的下一秒,后腰一紧。 第86章 挨揍但值了 结实有力的胳膊环过腰身,用力勒紧。 他脑袋空白了一瞬,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沙发里到,脑袋差点迎面撞上秦御,鼻尖即将碰上的瞬间,莫离回过神,伸手撑住沙发背。 深深地呼吸。 他胸膛起伏,表情绷紧,手掌撑在秦御脑袋右侧,几乎与对方贴在一起。 呼吸交融的距离,莫离望见他微微扬起的唇角和眼底的浅淡笑意,眼里闪过一抹冷芒。 他为了维持身形,膝盖还压在沙发上——准确来说是秦御的膝盖间。 这是个外人看来无比暧昧的姿势,单人沙发里容纳不下两个成年男性,所以他们的距离无限接近。 “你——” 莫离质问的话刚开了个头,就看见秦御眯起眼睛,嗓音意味深长地打断他: “你身上有腐尸的味道。” 接近一米九的男人被压制他的身下,仰头望过来的眼神却充斥着笑意和尖锐的进攻性,秦御笑着、嗓音低哑地问,“为什么?” 他们靠得很近。 近到他可以清晰地嗅到莫离脖颈上散发出腐烂的、尸体的味道,明明那里的皮肤和常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加细腻和白皙。 像是那种变态杀人犯会想要收集的少女皮肤。 莫离身体微微一僵,眉头微蹙,浅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趁着他思考,秦御心安理得地勾着怀里人的后腰,双手扣在他背后,虚虚地搂着对方。 隔着光滑的丝绸衬衫,他能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疤痕抵着手腕的位置,非常明显。 半截胳膊压在皮质的腰带上,秦御丝毫不显心虚地和人四目相对,眼底充斥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情绪。 耐心地等待着莫离寻找理由,进行辩解。 一分钟出头。 莫离皱起的眉头缓缓松开,视线焦点重新锁定在秦御眼眸上,看见对方一挑眉,仿佛是在说“想好怎么狡辩了吗”。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屈起膝盖,攥住秦御的衣领,用力往后一拉。 “嘭”的一声闷响。 膝盖重重地顶上秦御的小腹,尖锐的痛感从受击的部位飞速向四周蔓延,他四肢脱力,软趴趴勒紧腰腹弯腰,喉咙里发出难以遏制的低吟。 “呃嗯……” 秦御额角冒出虚汗,瞳孔涣散了一瞬间,垂下的视线只看见莫离收回的右腿。 ……太狠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男人。 他疼得怀疑自己内脏已经破裂出血,而莫离没有半点犹豫,动作利落又无情地给他扣上了项圈。 金属项圈压着后颈,秦御不断地深呼吸,稍稍缓解疼痛后,他勉强抬起头。 隔着凌乱的额发,他望见向来不动声色的俊秀青年呼吸微乱,桃花眼下染着狠厉的薄红。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呼吸微微有些发颤。 秦御内脏的疼痛诡异地缓解了一部分,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但很快,疼痛又再一次席卷大脑。 他再次弯下腰,疼得要死要活时,脑海中只闪过一个想法—— 值了。 —— 负四层的参观推到了下午六点。 秦御在医疗室里躺了两个小时,期间阿肆不断地上下打量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你干嘛了?” 怎么会在基地里受这种击打伤? 这种新鲜的伤口一看就刚造成不久,难道是基地里有丧尸霸凌实验体?不能吧,它已经叮嘱过它们不能碰秦御。 仔细一想,这家伙好像是刚刚从莫离那里出来的。 不会是主人动的手吧? 阿肆有点不敢相信。 它跟着莫离好几年,从末世前就已经进入基地,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见莫离跟谁急过眼,往往要么不动手,要么动手就开枪。 他从来不干跟人肉搏这么低级的事情。 今天是怎么了? “我只是问他身上为什么有腐尸的味道而已。”秦御语气随意地回答,“他是和丧尸待久了腌入味,还是他自己是丧尸?不过说到底,一个男人那么在意身上的味道干嘛,真是小气……” “……” 阿肆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秦御察觉到莫离的身份了? 这听起来是挺容易让人急眼的事情,可莫离应该不至于因为这种理由气到动手,他又不会因为自己是丧尸感到丢人。 更何况那只是具分身而已。 直觉告诉阿肆,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应该没有秦御说的那么简单,但它也没有深究的欲望。 莫离到底是个人类,人急了动手也没什么奇怪。 只是有些出乎它预料的是,莫离的力道似乎有些过于强,他明明没有经历过相关的训练,理论上不该有这么强的力道。 秦御没猜错,他的内脏的确破裂了。 不过在他看来,这个超出一般研究人员的攻击力并不奇怪,人在极端的情况下,总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潜力。 他这一脚还真是精准踩进了莫离的雷区。 莫离非常厌恶亲密接触,厌恶到一种不正常的程度,像是曾经有过什么心理阴影。 秦御若有所思。 医疗室的治疗效果很好,也许是加入了异能的成分,即便是内脏破裂,两小时后也好了个七七八八。 他和阿肆一起前往大铁门,看着对方用一把古朴的钥匙打开门锁,“哗啦”一下拉开门。 向下的楼梯漆黑一片,像是一只深不见底的巨口。 秦御脖颈的项圈亮着微光,借助这点光,他看清台阶,一步步地走下楼梯,越往下,脚步声越明显。 下面的空间似乎很宽敞。 “咚、咚、咚……” 走下最后一阶台阶,秦御停止心里的计数。 32阶。 身旁脚步声站定,阿肆打开墙上的开关,一盏盏顶灯接连亮起,照亮庞大的地下空间。 没有房间,没有分区,有的只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空间,和整齐排布的承重柱。 空气中飘着一种长期没人打理的冷清味道,但有扫地机器人自动运行,打扫地面。 里面只堆放着一些罩着防尘罩的大型设备,和各种堆叠的纸箱。 “这里是仓库,如你所见,很多杂物都堆在这里……里面的设备挺金贵值钱的,一般人碰了容易坏,所以平时没什么人下来。” 第87章 秘密空间 阿肆交代了简单的注意事项。 不要乱碰设备、不要打乱纸箱的堆叠,翻看可以,到处逛也可以,它不会跟着秦御。 “你有两个小时,我在这里等你。” 它从实验服的口袋里取出一只计时表,按下按钮,调出一个两小时的倒计时。 滴滴滴的轻响清脆悦耳。 秦御环顾四周,走到堆叠的纸箱堆旁,打开地上一只单独的箱子。 箱内堆放着小件的零件,乱七八糟,看不出来是哪个机器上的,也看不出是新的还是替换下来的。 窸窸窣窣的翻箱子声响起。 秦御随机挑选了二十来只箱子一一打开,有的重有的轻,里面从零件到日用品什么都有,还有一箱旧版的实验服。 设计比现在的繁琐一些,有点华而不实。 合上纸箱,秦御后退两步,盯着堆成小山的纸箱堆两秒,放弃了从这里寻找线索的想法。 信息太杂乱了,或许有效,但不是他需要的。 秦御理好纸箱,按照顺序一一放回,然后漫无目的地在仓库里打转,走到最深处的角落。 四只扫地机器人的充电桩并排放在这里,纯白色,印着银色的logo,十分具有科技感。 他站在充电桩前扭头,沿着墙壁走向另一侧的角落,计算着自己的步数。 地下三层和四层的面积差距应该不会很大,更重要的是,秦御拥有一条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信息—— 他看到过一间宽敞的实验室。 保守估计接近一百平,空间算不上太大,但在知情人眼里想藏起来很难。 银白色的墙壁和地面漆黑一片,只有营养罐里透出幽绿的微光,秦御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仓库里回荡。 面前出现一栋墙壁,脚尖抵上墙壁。 果然,步数变少了。 两圈的功夫,秦御已经大致确定那间实验室的位置,大概率是藏在充电桩的墙壁后。 里面一定有一个秘密空间。 他回到并列的充电桩前,蹲下来,按下开关,抓住下方跑出来的圆形小机器人。 扫地机器人的毛刷快速地颤动,身体翻了个个,动弹不得。 秦御用了半个小时确认位置,剩下一个半小时,都在和四只白色的扫地机器人互动,摆弄充电桩。 功夫不负有心人。 摆弄小机器人的功夫,他伸手摸进充电口,手背碰到了一只按钮。 只有右边第二个充电桩里有这个按钮。 他抱着小机器人站起来,倒计时结束时忘了放回去,抱了一只回到楼梯口。 “……不能带走东西。” 阿肆扫他一眼,说。 “哦。” 秦御蹲下来,放下扫地机器人,它毛刷和轮子快速滑动着跑走,嗡嗡嗡地钻回充电口,消失不见。 一人一尸离开地下四层,阿肆锁上铁栅栏,表现没什么异样。 它知道秦御在充电桩附近待了很久,也知道那里有按钮和实验室,不过,很多时候安全靠得不是保密。 而是严密的防护。 秦御即便找到了开启暗门的按钮,见到的也不会是实验室的大门,而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厅。 只要往前一步,布置的重火力就会把他打成筛子。 祝愿他没有多余的想法。 —— 大雪一直持续了十天。 临近年末,基地的氛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肃,没人情味,只有地下一层多了些新年的装饰。 秦御的生活一成不变。 他每天准时取下和戴上异能限制设备,除了第一天外,莫离没有再亲手碰过项圈。 往往都是站在一旁,看阿肆操作。 ——学聪明了。 秦御有些许的遗憾。 但得益于相处时间的增加,他飞快地和阿肆混熟,从这位资历最老的丧尸口中套出了一些信息。 基本与基地无关。 阿肆不和任何人谈论多余的事情。 秦御问的问题不会涉及机密,只和莫离有关系。 比起怀疑他的问题里挖了坑,阿肆回答得越多,越感觉这只实验体好像对基地没什么兴趣,反而对它的主人比较感兴趣。 像粉丝,也像男同。 “……他以前和人交往过吗?” 秦御揉着脖颈上的青紫,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这些天他已经把莫离大致的生平问了个遍,结合叶念吐出来的部分,模糊地拼凑出一个形象。 少年天才、鹤立鸡群、孤独清高。 莫离从小就展示出过人的天赋和智商,一直活在周围人的簇拥之下,但从来没有朋友,也不和人打交道。 阿肆不清楚原因,它对此的猜测是天才特有的孤僻。 或者高傲。 “当你的智商到达一定层次,又恰好缺乏共情能力时,你会觉得世界上99%的人都是笨蛋,不愿意与他们来往。” 阿肆如是说过。 它站在门口盯着秦御泡咖啡,回忆自己知道的往事,今年三月前,它还不是丧尸。 作为人类和莫离相处的时间里,它被他的天赋和敏锐所征服,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背叛人类。 那几年里,它记得最清楚的事情除了研究项目,就是莫离从来都是一个人。 这其实很奇怪。 莫离给人的感觉并不孤僻,也不是不擅社交,相反的,他很有个性,也不排斥和人交谈。 哪怕他说话是不怎么好听,也不该没朋友才对。 阿肆是这么想的。 隔了这么长时间,久违地又听到关于莫离身边人的问题,它脑海中闪过一条条回忆片段,陷入思考。 “没有。”它说,“他连朋友都没有。” 莫离只有下属。 以前的他有同事、同学和老师,但现在,他只有一群呆头呆脑的丧尸。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秦御压低嗓音,上半身前倾,余光望见莫离还在认真地摆弄显微镜,悄悄地和阿肆闲聊,“他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情?” “是很奇怪,但我不知道。” 阿肆摇头。 它说完,拎着项圈回去充电,离开实验室。 秦御胳膊搭在扶手上,思索着转动椅子,面朝莫离的方向,视线望过去的瞬间,对方就停下了动作。 “有事?” 莫离侧过脑袋遥遥地望过去,注意着他的动作。 “我想问你件事。” 意识到对方的警惕,秦御安安分分地坐在椅子里,双腿交叠,语气认真,“作为交换,我会坦诚我所有的过去。” 第88章 人类联盟 莫离感受得到秦御表现出来的真诚。 但怎么说呢——你的情报很有价值,可惜我的大纲里有你的生平,我已经看过了。 任务资料里对男女主都有简单的介绍。 称不上详细,大部分还是通过主线剧情的只言片语透露。 莫离一点都不好奇别人的过去,和别人的人格到底由怎样的事件塑造。 简单来说,他对深夜谈心局没有任何兴趣。 “我对你的故事没兴趣。”他重新低下头,调整显微镜的倍率,取下玻片,“你可以问你的问题,但我不一定会回答。” 这态度既温和又冷硬。 防备感十足。 秦御的问题不适合这样的氛围,所以他才想先一步揭开自己的伤疤,给莫离一个舒适的聊天环境。 可惜人家不乐意。 他耸耸肩,打消了自己的想法:“算了。” 还是慢慢从阿肆嘴里套好了。 —— 一月一日。 太阳高悬于天空,照耀着银装素裹的大地,融化厚厚的积雪。 不太聪明的丧尸群铲掉别墅门前的积雪,猎人小队再次接到任务上路。 今天的目标是抓捕野生四阶丧尸,没有异能,所以队伍里小白不在,换了一只自然系的火系丧尸。 除此以外,其余队员都是熟尸。 秦御习惯性地摸着脖颈的项圈,视线扫过队员一圈,略过朝他龇牙咧嘴的小蓝,落在小红身上。 “精神不错嘛。” 小红挑眉。 “可不是,毕竟休息了这么久。” 秦御懒洋洋地笑。 他跟随队伍出来,就有可能用到他的时候,那么,队里一定有一个人具有取下项圈的权限。 八成是小红。 其他几个丧尸都没什么脑子,秦御想不到第二个选择。 小队迅速整顿出发,前往抓捕丧尸。 野生的四阶丧尸位于一座聚居地的周边,他们到达附近,遥遥望见那座聚居地里已经没有人影。 整座城市寂静萧索,植物疯长,犹如鬼城。 小红叫停队伍的行进:“小蓝,你带队去抓丧尸,秦御留下,和我探查城里的情况。” “哦。” 小蓝头也不抬地应下。 队伍兵分两路,小红领着姿态闲散的男人走进鬼城,推开一间间房屋,探查里面的情况。 环境很干净,没有外来者入侵的痕迹,屋内缺少生活用品和食物。 像是撤离走的,并且井然有序。 背着四处晃悠仿佛逛景点的秦御,小红连接上莫离的精神光点,声音微沉地汇报这里的情况。 “一整个聚居地的人全部撤离了,时间大约在三天前,事情很奇怪。” 它一头雾水,而莫离听到汇报的刹那,脑海中已经有了答案。 他停下手上的工作,状若思考。 小红觉得奇怪很正常。 今天是太阳刚出来的第一天,外面的雪很厚,聚居地没有遭到进攻的情况下,这时候往外面转移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这座聚居地的人数大约在五万左右。 年轻人还好,老年人和小孩在大雪过膝的环境下赶路,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周围情况怎么样?距离这里最近的聚居地是哪个?派人去看一下情况。” 莫离把中性笔塞进胸口的口袋,冷静地吩咐。 “……外面痕迹很乱,可能是有丧尸游荡过,没有看见被丢下的尸体,行进方向……貌似是往江新去。” 四周一片白茫茫。 小红看了眼太阳的方向,根据脑内地图的位置推算出可能的目的地。 江新聚居地和岛鹤一样,是一座大型聚居地,资源和容纳的人数远远多于其他地方。 “嗯,派人去查一下。” 莫离说。 他对这个地名有点印象。 乐园在这里设有分部,还是设立在中央大街,叶念在这里的部署远远比安昌细致。 他应该没少抓江新的人进行自己的实验。 生物基因改造的失败率很高,死人的事情很难全压下来,上边大概是有人配合封锁消息。 叶念在末世里混得比以前好太多了。 搁在末世前,他干的事情足以拉出去枪毙八百回,然而放在现在,上层对他的容忍度奇高无比。 一方面他的研究能让人看到希望,使普通人拥有变强的可能;另一方面,他相对可控,也愿意和官方合作,贡献自己的价值。 叶念的理想从来没有变过。 他喜欢做研究,希望探寻基因的密码,推动人类的进化。 他只是没人性,但从来没有站在人类的对立面。 —— “人类建立了联盟。” 回到基地,小红第一时间亲自找到莫离汇报情况,狰狞的五官看得出表情的严肃,“他们真的联合在一起了。” 原本散落在地图上的聚居地仿佛象征着分裂,而现在,离群的羊开始一只只回归大部队。 “他们已经建立了一套完整的流程,帮助小型聚居地的人来到江新,扩张聚居地的边界……” 小红汇报着自己亲眼所见的情况。 小队里无人可用,它探查完空无一人的聚居地后,申请了独自调查,和小队分开。 一个人前往江新,在外面蹲守了小半个月,大致摸清楚了情况。 在这个有异能者的世界里,建设比以往还要轻易,一栋栋房屋和大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盖起,住进居民。 枪械的生产线短时间内革新了三次。 关于丧尸基地的情报,借由异能者的能力疯狂地向外传播,末世降临后,人类第一次团结为一个整体。 原因不言而喻。 “看来是要对付我们了。”莫离语气如常,“所有任务取消,从现在开始,覆灭全部的聚居地,一个不留。” 他与小红四目相对,嗓音平静。 仍有做为人类的记忆的女性丧尸瞳孔毫无变化,像是只听到一声平常的问候。它垂下脑袋,右手抚胸躬身,柔顺的红发落在胸前。 “遵命,主人。” —— 柳书艺的动作很快。 年还没过完,人类联盟就已经初现雏形,莫离意外于她效率的同时,宣布基地进入了战备状态。 所有与战争无关的研究叫停,他没有再选择积蓄力量,直接开杀。 基地里的丧尸陆陆续续地派出,野生丧尸在各处汇集成群,开始疯狂地进攻每一座聚居地。 第89章 战争 聚集零散聚居地的计划突然被打乱。 高阶异能丧尸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有不见踪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一夜屠城;也有天灾般的火流星从天上砸落,引起一场巨大的火灾,在哀嚎声中烧毁整座城市,三天后留下一座碳化的地狱城镇。 黑烟仿佛乌云一样覆盖了整片天空。 岛鹤市中流传过的旧报纸再度被翻出,一座座聚居地和移民队伍灭亡消息后,紧跟着的是一场最残忍的屠杀。 比起幽灵的暗杀和火灾,不死的丧尸王是纯粹的暴力血腥。 它走过的城市沦为炼狱,红黑的血液在地面上凝固,密密麻麻的丧尸穿梭在城市里,撕咬侥幸存活的幸存者。 在113踏过的聚居地里,活着比死亡更恐怖。 它没有武器,或者说它的身体就是武器,杀人时就像人杀人一样,朴实无华又令人头皮发麻。 聚居地里至少一成的人,在目睹同类的死亡和等待死亡的恐惧中选择了自我了结。 短短一周的时间,人类死亡人数呈指数级上涨,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直到此刻,大型聚居地的领导层才知道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研发了丧尸病毒的疯狂研究员?一只八阶丧尸? 他们太天真,也太不把危险放在心上,当一面倒的屠杀进行到第七天,他们只能进行顽固的抵抗时,才意识到他们只是猎物。 而丧尸是人类的捕食者。 剥皮抽筋般的现实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钝痛过后,人类联盟瞬间达成共识,彼此紧密地团结在一起。 共同面对从幕后走向台前的、真正的丧尸之王。 莫离的照片与姓名传开的第一天,关于他的信息与资料迅速被整合在一起,社会学和心理学的教授反复研究他的生平,得出了一个无比冲突的结论—— 他对人类充满仇恨,对人类充满怜悯。 他被欺辱、打压、霸凌、孤立,他是一个孤独且可悲的人,也是一个毫无疑问应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 也许有圣母会怜悯他,但他必须要死,还要死的无比痛苦。 —— 秦御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得知莫离全部的过往。 基地的丧尸只剩下一部分留守,地下一层的园区彻底封闭,所有人类都无法得知任何情况。 除了他。 秦御在小红小蓝的陪同下出了一趟远门,在已经死去的城市里找到了莫离的资料档案。 关于他的过往详细地记录在厚厚的文件袋里。 秦御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表现出多余的反应和情感,无论内心怎样的复杂,表面上都平静得像一只丧尸。 仿佛失去情感。 他带着这只文件袋回到基地,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从头看到尾,眉头一点点地皱起。 这里面好像缺少什么信息。 莫离前半生顺风顺水,人生的转折点突兀又迅速,仿佛一夜之间就江郎才尽,做不出任何成果。 周围的人渐渐开始疏远和打压他。 天之骄子沦落凡尘的戏码屡见不鲜,以往艳羡、嫉妒他的人都想上去踩一脚,品味他的不堪和落魄。 莫离憎恨人类实在是正常。 他是被人捧上神坛的,也是被人碾碎,从拥戴他到看笑话是一个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过程,莫离心理扭曲大概就是这段时间。 这段时间是他决定做出丧尸病毒的开始吗? 逆推起来似乎很合理,可他当初要是能做出这样接近于造物的疯狂课题,为什么拿不出别的成果? 为什么只有丧尸病毒可以? 秦御觉得很奇怪,他不理解一个明明能证明自己的人,偏偏就要选择被欺负、默默报复别人。 以莫离的天赋,他随便展现点东西,就足够揉圆搓扁折腾他的人了。 为什么不这样做? 不想,还是不能。 如果是前者,他非要忍着折辱毁灭人类,那完全无从分析,只能得出一个莫离不想当人上人,就喜欢装江郎才尽被折磨,然后报复人类的奇怪心理。 只想毁灭人类的话,何必让自己受苦呢? 秦御想不明白,所以他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莫离的想法没这么单纯,应该还有另外的理由,驱使着他一定得研究丧尸病毒。 并且是迫切的、不能浪费一点时间拿出其他成果的理由。 厚厚的资料里难以筛选需要的信息,秦御不是找不出异常,而是异常太多了,他不知道哪个是有用的。 莫离和A国的高层接触过、莫离的导师剽窃过他的成果、莫离小时候被同龄的小孩子欺负过……太多太多的事情可能牵扯出没人知道的内幕,莫离想毁灭人类可能是很久以前,也或者有人用他的命逼迫他从事什么研究。 秦御猜不到。 他抚开额发,手背支撑住额头,碰到一片黏腻的汗水,他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脑海中闪过刚刚见过的死城。 他闭了闭眼睛,再次翻看资料。 —— 一月中旬。 人类共同体组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迅速调整战略,抵抗源源不断的丧尸潮和高阶丧尸。 不断地有异能者主动请求调令,离开安全的大型聚集地,前往其他无法转移的中小型聚居地。 有一个高阶的异能者坐镇,面对异能丧尸起码有一定的还手之力。 与此同时,大型聚居地的战略资源以高损耗为代价往四周扩散,送物资的车队折损率高达八成。 以牺牲少数人为代价,中小型聚居地里更多的人活了下来。 莫离坐镇在基地里,远程调令,根据一条条传进脑海中的信息调控高阶丧尸和小队,像是在玩一场RtS游戏,只是他杀死的不是一串代码,而是活人。 代码写成的Npc只会惨叫一声消失,而活人的痛苦与绝望是一把锋利的剑。 他触碰着屏幕的指腹麻木到没有感知,表情平静,眼睫低垂,他告诉自己,这些不是活人。 这些只是代码更优秀的Npc。 优秀到与活人的外表内壳甚至灵魂都没有差别。 第90章 二选一 莫离偶尔会有一瞬短暂的迟疑和晃神,然后又迅速地回到现实,继续挥下屠刀。 丧尸的伤亡数字开始增加,逐步接近人类。 双方都在一场不可视的绞肉机里赛跑,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世界在三月的丧尸之变后再一次沦为炼狱。 而莫离是亲手促成这一切的刽子手。 他枯坐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进行调令,从早上到傍晚,终于有了喘气的机会。 “自由攻击。” 下达了最后一条指令,他推开椅子起身,走出面积窄小的办公室,进入隔壁的实验室。 银白的墙壁与地面像是一场不变的、永恒的冬天。 所有的设备都处于关闭状态,实验室空无一人,阿肆离开基地,在外坐镇指挥,负责更精确的调令和战术安排。 莫离只需要把控大方向。 目前的形势一片向好,闷了太久的丧尸们一离开基地,像是解放的小孩子,一个比一个精力充沛。 没有丧尸会怕死。 它们对战争没什么理解,只对狩猎感兴趣,阿肆让它们杀哪里就杀哪里,大部分时间高阶丧尸都如入无人之境,杀人如砍瓜切菜。 捷报频传。 莫离站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侧门,低头看向脚下干净的地板,想到这只是一场必然会输的战争。 无论它们再怎么努力,付出多少条性命,都一定会输。 所有人都会死,包括他。 —— 半夜十二点。 莫离回房休息,快到门口时,他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一道修长的人影靠在他门前,指间夹着一支香烟,烟雾向上飘飞。 “晚上好。” 秦御顶着两只明显的黑眼圈,疲惫地扯了下唇角,勾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 他很累,这几天睡觉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小时,其余的时候都在反复研究那叠上百页的资料。 从只言片语中寻找自己想要的信息。 秦御像是从文字里认识过一遍又一遍眼前人,反复经历属于别人的人生,直到发现异常。 没有等待莫离回应,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看了你的资料,全部的。” 莫离停在他两米开外的位置,停下脚步,抬起头,望见秦御眼底明显的红血丝和散乱的头发。 他靠吸烟来提神,身上的烟味很重,两米外都能闻到浓郁的烟草味。 “你想说什么?” 莫离右手自然地伸进外套宽松的口袋,摸到冷硬的枪身,打开保险。 “3岁后,你每隔半年就会去做一次体检,一直持续到你20岁,也就是你回国的那年。” 话落,秦御吸了一口烟。 辛辣的烟雾呛进喉咙,顺着气管滑进肺部,他脑袋很重,精神不怎么好,嗓音低而沉,“检查除了高度近视和肠胃问题外,一切健康……结果很正常,但你没有再去体检过,为什么?” 他隔着薄薄的烟雾,深深地望向莫离。 没有调笑没有故作轻松,也没有散漫地表达不在意,秦御任由沉重的氛围填满这一片区域。 他很在意,也很认真。 从意识到他必须在人类和莫离之间二选一的瞬间开始,他就想着有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 是人就会有羁绊。 或许他们之间相处的大半年,对莫离来说什么都不算,但秦御还是对自己的队友们上了点心。 他原本不想的。 但时间和人会组成神奇的化学反应,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像抛下最开始的队友一样,不管柳书艺和张文海的生死,但他不能。 秦御没法看着他们去死,也没法冷眼旁观莫离的做法。 他想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前做点什么,把这道二选一的选择题从根源上推翻,他想他可以活下去,和这三个人一起继续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一直到死。 “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吗?” 莫离发出一声很轻的笑,表情却没什么变化,依然冷漠和平静,“不想去了,没别的理由。” 他回答了这个没意义的问题。 秦御沉默地抿了下薄唇,陷入思考,莫离越过他打开房门,往里走去,刚迈出左脚,身后就传来一阵阻力。 他停下动作,低头查看。 右后方的实验服被人抓起一片,褶皱从那只手中往外蔓延,扯开一截外套,露出衬衫的下摆。 莫离视线顺着这只手往上,看见一只低垂的脑袋。 秦御还靠在门上,没有挪动,脑袋微垂,凌乱的额发遮住眉眼,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薄唇。 四周一片寂静。 他脖子上带着的项圈还散发着微光,无法调用异能,攥住衣摆的指腹用力到泛白。 空气安静了两秒,传出嘶哑的低沉嗓音:“别走。” “告诉我,莫离。” 健康的体检结果是真的吗?遇见什么困难了吗?对自己不再关心了吗? 还是不想再活下去了? 是先绝望再想报复人类吗?是因为什么而绝望?为什么伤心,为什么走到现在这一步? 你说你从来没有想过回头,为什么?明明你从事过对全世界有益的研究,拥有的药品专利以极低的价格授权给所有的医院和制药工厂,明明选择了生物学,明明那么努力地救过那么多人——为什么? 为什么有一天突然就变了? 秦御对这类圣人一样的家伙从来都不感冒,像他一开始对柳书艺的热情敬而远之一样,政治正确的良善主角已经被时代淘汰了。 但现在,他先认识的是要毁灭人类的莫离。 一个理智冷静的疯子。 莫离符合秦御小时候崇拜的角色的所有特质,他是一个完美的反派角色。 但在占据他生命的更多时间里,他不是这样的,他本来拥有一段美好的人生,可以永远在众人的捧花中度过圆满的一生。 那样幸福的未来原本距离莫离近在咫尺。 空气中陷入了沉默。 莫离似乎是在思考,也似乎经历了微弱的挣扎,半晌,他认真地问:“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为我所用吗?” 他有一个非常长的故事,长到可以打动别人陪他毁灭人类。 可秦御不在其中。 他不是一个完全的正派角色,但在最重要的选择中,他一定会选择人类,迎来美好的大结局。 第91章 有价值的过往 “……我不确定,莫离。” 短暂的沉默后,秦御小幅度地摇了下头,无法保证自己会参与这个毁灭人类的计划,也不想欺骗对方。 “那我们没得谈。” 莫离眼神刹那间冷下来,用力拉扯外套,却没能从秦御手中扯出。 他攥得很紧,说话的途中也没有卸力过半秒,就像是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一块浮木,秦御需要这个回答。 他再次面临二选一的问题。 是违背本心欺骗莫离,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还是什么也不付出地放弃追寻缘由,和其他人一样将其定性为危险人物。 无可救药的危险人物。 “换一个条件。”秦御死死地扯着人的外套,用力到几乎扯开最下方的扣子,“我不想骗你。” “世界上哪有这么划算的事情。” 莫离语气轻飘飘地低头,伸手覆盖上秦御的手背,一根根地掰开他的手指,“你唯一的价值就是异能,除此以外的都不重要。” 话落,他明显感觉攥着他衣服的手指一松。 秦御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粗重的呼吸声就在莫离耳畔,绵长的、颤抖着的。 他像是在做无用功。 无论他怎么想着两全其美,想着莫离的过往和也许遭受过的苦难,对方都对他毫不在意。 莫离于他而言是无法抛弃的同伴,但他对于莫离而言,只是一个特别的异能者。 只要拥有同样的异能,他可以被任何人代替。 身为人的属性被无情的抹去,秦御不是第一次意识到他在莫离眼里是什么,但亲耳听到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 他脸色发白,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刺痛感唤回些许理智,秦御几乎是本着一种“你不仁别怪我不义”的想法,忽略内心的复杂情绪。 “好,我答应你,告诉我。” 他松开手,抬头,狭长的眼眸里交错着红色的血丝,和一只深暗的黑色瞳孔。 “进来吧。” 莫离平淡地扫了他一眼,收回视线,先一步走进门内。 客厅和隔壁的装修一样,家具的摆放几乎没差,秦御坐进客厅的沙发,茶几上空无一物。 莫离没有倒茶也没有找点心,直入正题。 “我的体检结果没有问题,但我的情况很糟糕。”他语气平淡地开口,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而不是自己的过去,“我的器官在失去生命。” ——相当奇怪的说法。 秦御微微坐直身体,额发遮挡下的眉头蹙起,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但,事情转折点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像莫离这种人是不会轻易改变习惯的,能促使他放弃常年体检计划的原因,一定没那么简单。 “它们像活着的一样。”莫离无声地勾了勾唇角,难得散漫地倚进沙发,双腿交叠,表情玩味,“不是衰老,不是病变,检查不出任何问题——但它们死了。” 他的身体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形式慢慢死去。 先是胃和肺的功能下降,然后是气管、肠道、脾脏……逐步接近心脏。 器官的死亡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莫离不得已停下了手上药物研发的项目,开始想办法自救。 没有先例、没有思路,像是一场荒谬的噩梦,他顺风顺水的人生开始应该迎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周围的环境渐渐变化,他能察觉到,但没有精力去改变,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寻找一个靠谱的思路上。 终于有一天,他找到了人类进化的密码——异变。 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能量形式,异变后的人类将掌握神奇的能力,并且可以提升。 能量的提升会同时伴随着肉体的进化,一般而言,三级的异变能力足以人类的躯体打破原有的限制。 从根本上提升他器官的强度,解决这种独一无二的病症。 并且不止如此。 莫离深知这个项目成功会给世界带来怎样的巨变,人类成为幻想中的超人,掌握匪夷所思的能量,推动世界进入快速的发展。 只要没有战争,离开太阳系、甚至征服星空,对于异变的新人类而言,都只是触手可及的目标。 但人情冷暖的现实浇灭了他的热情。 他独自一人进行着研究,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遭受的冷遇和折辱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变本加厉—— 他不想死,他不能停。 直到有一天,异变的副产物,一种传染性和摧毁性极强的病毒出现了。 感染了病毒的小白鼠只过了三分钟,就开始吱吱乱叫,翻滚抽搐,然后迅速地僵硬死去。 莫离打开笼子之前,它“活”了过来。 禁忌之门的钥匙出现在他的手中,足以毁灭世界的生物武器掌控在谁手里,谁就能支配全人类。 “我没有利用丧尸病毒谋取任何利益。”莫离支着脸颊,桃花眼底一片坦荡之意,“当时我没有想过报复任何人,我只是想救自己而已,就是这么简单。可是总有人逼我,我不得已才做出这个选择。” 实验室扣下了他的研究资金——他们想让他去死。 他不想死。 所以他做出了选择。 莫离回到国内,开始接触非法的人体实验,在致使十三个人死在手术台上后,他做出了零号。 零号是世界上第一个拥有异能的人类,但他憎恨莫离。 莫离亲手杀了他。 接下来,他成为世界上第二个拥有异能的人类。 精神系的能力可以往实验体的脑海中刻入烙印,第三个新鲜出炉的异能者是莫离忠实的追随者。 代号01。 …… “你只是想继续研究,根本不需要散播丧尸病毒,不是吗?” 秦御狭长的眼眸半眯,直勾勾地望过来。 他没有花费任何多余的时间,就找到问题的关键点,敏锐得令莫离感到些许意外。 ——原来这家伙还有异能之外的优点。 “你说得对。”莫离支着脸颊的指节屈起,抵了抵腮帮子,若有所思,“但丧尸晶核能帮助异能进化,比起人类,丧尸才是这种异变最大的受益者。” 与人类不同,丧尸的进化速度非常快。 阿肆只用了不到一年就升到八阶,超越同时间的人类三个大阶。 “我五年前就制造了丧尸病毒。”莫离说,“我想过帮助所有人一起进化的,是他们逼我的。” 第92章 心疼男人是玩完的开始 秦御沉默不语。 整整五年的时间。 莫离手握这把关乎所有人类生死的钥匙,从未想过使用,他一次次地经受失望,不断地忍耐,只换来一个糟糕的结果。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只想要活下去,但那些人连他活着都不允许。 扭转的世界的钥匙终于插进锁孔。 秦御猜不到那些轻描淡写略过的五年,是怎么样的漫长和折磨,他向来觉得人性经不起考验,手握毁灭世界力量的人不会甘心忍耐。 但莫离可以。 他一直被逼到悬崖,才不得不拖所有人下水,在一片狼藉的世界里继续拯救自己。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但,莫离杀死的所有人,也都是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 秦御能轻易地想到这个逻辑,可他不想用这个去质问莫离,或许是氛围的沉默,又或许是他的私心,当他承认面前这个人很可怜,感到心疼的那一刻,他就完了。 “……你可以不杀死所有人的,对吗?” 过了良久,客厅里响起低沉的嗓音,秦御眼底的挣扎渐渐消失,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如果他们不阻碍你,你还会杀死他们吗?” 四目相对,莫离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 话落,他低下头,根根分明的鸦羽在眼底打下一片暗淡的阴影,像是严丝合缝的冷漠面具撕破,秦御得以窥见他内里的柔软。 ——他明明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却被命运推动着走到现在。 也许莫离也很痛苦,不想杀人,他只是麻木了,只是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的需求并非天方夜谭,只要和谈。 秦御视线下移,望着干净的地板开始思考,要怎么和人类联盟谈和,消除其中的误会。 他低着头,沉浸在思索中,因此没能看到单人沙发里的青年已经抬起头,坐直身体。 柔软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种轻嘲般的情绪。 莫离双腿自然交叠,十指交扣,自然而悠闲地搭在腿面上,视线自上往下地俯视对方。 眼底一片冷色。 ——如果他们不阻碍,还会杀人吗? ——当然会。 并且,一个不留。 —— 秦御回到住处,翻开桌上的资料。 不久前复杂的神色回归平静,他回忆着莫离所说的话,按照时间和资料上仔细地一一对比。 结果全部吻合。 莫离所说的是实话。 秦御紧绷的脸部肌肉微微放松,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心里还残留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怀疑。 到底是哪里不对? 长时间没有休息,秦御的脑海被庞大的信息量塞得一团浆糊,思维难以运转,他不得已躺在床上,准备先睡一觉。 闭上眼睛,雪白的天花板仿佛还残留在他的眼前。 他想着莫离的可怜和悲惨,想着对方的身不由己,又想到三月份丧尸病毒扩散时的人间炼狱。 无论出于怎样的理由,莫离都无法逃脱罪责。 由于丧尸病毒的爆发,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无限接近于四十亿,那是任何人都难以承受的生命重量,没有人能替死者原谅莫离。 即便和谈暂时稳住局势,人联也不会允许莫离继续活下去。 他们不会拒绝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战争,但总有一天,他们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后,会为了自己和天上的亡魂杀死莫离。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存在大团圆的美好结局了。 来不及了。 秦御眼前残留的影像消失,只剩下一片深沉而虚无的黑暗。 他想,除非自己能回到六年前,从家庭的泥潭里爬出来,去往国外,替莫离处理所有琐碎的事情,替他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斡旋,给他一个安稳的研究环境。 只有这样,才能阻止一切。 可——说到底,他自己在这方面也完全是个废人,谈何帮助别人。 意识渐渐模糊,往无尽的黑暗中下沉、下沉,秦御的思维越发破碎和不连贯,有一个短暂的瞬间,他想: 如果有一天,莫离不被允许活下去,那么,他可以陪他一起死。 也许莫离缺少的不是研究资金,不是完美的环境,或许从一开始,他只是缺一个朋友而已。 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相信你,并且陪伴你。 …… 早上七点。 智能灯亮起晨曦般的微光,照在眼皮上,秦御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一片空白的天花板,没有动作。 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后劲很足,但清醒后,梦的内容变得模糊,他想不起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依稀记得自己遇见了一个学生样的少年。 年纪很小,没成年,大概就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模糊,头发偏长,垂到白皙的后颈。 他肤色很白,性格内敛,不喜欢说话,低着头,好像地板在播放动画一样。 而秦御在拖红地板——他很不喜欢孩子。 十六七岁正是叛逆的年纪,秦御对这种难搞的生物一向敬而远之,但梦里的少年安静得像一具雕像,不捣乱不乱来也不闹出任何动静。 秦御有点喜欢这孩子。 他拖完地,支着扫把和小孩聊天,聊了很久,小孩很少回应,但还是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乖巧、听话、安静,是秦御对他全部的印象。 梦里他喋喋不休地说了很多话,少年一直抱着茶杯,摩挲光滑的杯沿,秦御不记得自己说的大部分话,他只记得自己说的最后一句。 “谢谢你救了我。”他说,“我的小救世主,很高兴见到你。” 少年摩挲杯沿的小动作停下,似乎是僵了一瞬间,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染着血的额发遮住半截眉眼,发丝与卷翘的眼睫纠缠。 睫毛微颤着抬起,露出一双泛红的、柔软的桃花眼。 ——像是一只秦御从外面捡回来的、孤立无助的小莫离。 “……” 望着天花板的第三分钟,秦御撑着床铺坐起身,手背上浮现出明显的青筋,在床单上抓出褶皱。 他坐着沉思了半晌,脑海中一个磨灭不掉的诡异想法: 好可爱。 那个疯子小时候怎么那么可爱。 第93章 和谈计划 确认和谈的意向花费了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里,秦御同莫离商讨具体的实施方法和协议时,视线频频从桌面移到对方脸上,不由自主地观察那张脸。 他很久以前就知道,莫离的相貌非常出挑。 可即便有这样的心理预期,他依然会感到惊艳,而且越看越惊讶。 这世界上的俊男靓女其实并不少,但像这种五官和轮廓挑不出一点瑕疵的极为少见,莫离就属于这类。 在这个类别中,又以原生脸最为难得。 以秦御的见识水平,他分辨不出莫离的五官有没有动过刀子,他只觉得的确好看并且养眼。 不过这副长相和营养罐里不同,和梦里的小莫离似乎也不太一样。 他对后者样貌的记忆很模糊,只能感知个大概。 “那就按照这个计划来。” 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起,莫离划掉协议书里的条款,用中性笔在空白处写下一条修改后的内容。 打印出来的电子协议经过几版调整,确认了最终的内容。 他扣上笔帽将笔塞入胸前的口袋,顺势坐直身体望向秦御,一扭头就见对方正望着自己发呆。 没有任何遮掩,秦御直白地盯着他的脸,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 “……你听到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莫离抬手碰了下脸颊,没摸到什么东西,有些不自在地皱了下眉。 话落,秦御支了支脑袋,视线重新有了焦点,他点点头:“听到了,你减缓攻势,我负责谈。” “嗯。” 莫离脸色缓和下来。 为了和谈,他得先拿出一点诚意,减缓攻势,以证明自己的和平意向——话是这么说。 但实际上,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和平。 莫离之所以同意,是想要制造更多的异能丧尸,一举定江山;而人类联盟如果答应,原因无外乎是需要喘息的空间,以及发展的时间。 理论上来说,人联被迫的发展会进展缓慢,远远不如莫离,和谈留下的空间只会让双方差距拉得更大,使得莫离赢得更轻松。 这也是他愿意和谈的原因。 而在决定和谈计划和协议的三天内,莫离进行的所有调令都是直插对方的弱点,重点击杀分散的异能者。 ——那些为了守护小型聚居地,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的理想主义者。 这类人的能力也许并非顶尖,但人格的出色毋庸置疑,杀死这些人表面上看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但影响是潜移默化的。 总而言之,他血赚。 —— 岛鹤市。 阶梯会议室里人头攒动,低低的交谈声不断,前方的讲台上投影亮起,出现一张战略地形图。 深深浅浅的高低差用不同的颜色表示,上面散落着上百个醒目的红色点位,代表着敌方的布局。 这场会议的主要目的是揣测敌人的战略意图,和决定己方接下来的计划。 “……以上。 “这是个比我们所有人想象中还要强大的敌人,他不只是个学术分子,对于战争的理解也远超常人。我希望我们能正视这个对手,而不是把我们的失败归咎于异能丧尸的强大。 “它们只是武器,手握武器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台上演讲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声音沉稳。 他代表着岛鹤市的官方,与其他在场的大型聚居地负责人谈话,但凡是经历过异能丧尸攻城、或是精神系丧尸坐镇指挥的聚居地,都听得十分认真,表情凝重。 中央和北方的聚居地,这次也远远地派了人过来。 他们没有受到第一批进攻,但受到了第二批,战火蔓延开的速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莫离对丧尸的调度就辐射至全国。 外国的情况他们不得而知,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 不过,战略上打击的聚居地毕竟有限度,在场还是有部分没有经历过战争的聚居地,派来的负责人大多对此嗤之以鼻。 “李老真是上年纪了啊,一个不知道从哪蹦跶出来的小丑都能吓到他,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要我说,这种上世纪的老东西就应该被扫进坟墓里,省得这么多人因为一个小屁孩开会。” 两鬓半白、大腹便便的男人不屑一顾。 他撑着扶手挪了挪肥厚的肚子肉,对身旁的年轻代表侃侃而谈:“他才多大?26岁!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多成果?肯定有水分……” 在学术圈里,26岁的确是一个过于年轻的岁数。 年轻代表瞥了一眼他面前的铭牌:丰山市代表。 一个三线开外的城市,位于江新附近,他没记错的话,刚刚台上的演讲中提到,对方的目标似乎在往江新转移。 从岛鹤转江新,中途九成九会路过丰山。 “莫离的确不是个东西,但他的成果没有作假。”年轻的代表不耐烦地打断对方,“打败敌人不是靠嘴皮子,你得先正视他。” 否定莫离的能力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导致他们松懈。 无论那些学术成果来自于谁,丧尸基地又是谁在坐镇指挥,他们表现出的战略能力又不是假的,再怎么否认莫离,对方出色的战术水平都不会退化成小学生水准。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精神胜利这一套呢? 年轻代表烦躁地往旁边挪动,远离丰山代表。 男人表情僵在脸上,陷入怔愣,他太久都没被人这么落过面子,一时间居然先是感到不习惯,再然后才是上火。 “操!你懂什么?就为了他一个所有聚居地都要进入战备状态,统一军管,他凭什么那么大脸?还有,你难道乐意把权利移交给别人,以后就当个吉祥物吗?” 丰山代表差点破口大骂,但顾忌着场合,还是压低了嗓音。 隔壁年轻的代表双手抱胸,扫了他一眼,就像是看烦人的苍蝇一样,皱了皱眉又往旁边挪了挪。 这蠢货。 聚居地都快玩完了,还想着权利,要权不要命。 见他不理人,丰山代表火气一下子上来: “你他妈是不是和那个臭研究员一伙的,这么替他说话?放着人不做就喜欢做人奸,你俩真该被拖出去碎尸万段!” 这时,台上的讲述突然停下。 第94章 和谈 一个秘书样的青年急匆匆地走上台,低声和李先生汇报最新情况。 他金丝眼镜下的眉头微蹙,表情凝重中带着点疑惑,语速很快:“它们已经赶到江新附近,灭了周围三个中小型聚集地,动作很快……但它们没有进攻江新。” 秘书得到消息的时候万分迷惑。 对方的主要部队好不容易从岛鹤赶到江新,结果没有进攻,到门口晃了一圈就走了,这是干嘛? 观光来的? 他不解地追问:“确认撤退了吗?还是在周围一带等待机会?” “确认了。” 秘书从情报组得到笃定的回答。 他想不明白,可这个消息和会议的内容有明显的冲突,他只好先行汇报。 台上安静下来,李老听完汇报,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地握住话筒,宣布会议暂停,随后从前门离开。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 靠前的位置,一个披着斗篷的纤细身影侧了侧头,看向门口的方向,露出的小半张侧脸清秀白皙。 柳书艺听到了。 异能者的五感比普通人更出色,她位置靠前,听了个七七八八,简而言之——对手在拥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撤退了。 而这种撤退目前看不出有什么好处。 正常来说,这可能意味着更大的阴谋,李老就是担心这个,才第一时间离开,而柳书艺不这么想。 她有一种毫无缘由的直觉,觉得这并非阴谋,而是一件好事。 忽略周围越来越大的讨论声,柳书艺披着斗篷站起来,往后门的方向走去,拾级而上。 靠近最后排时,她听到一声巨大的怒骂声。 “开什么玩笑! “你们这群废物,为什么守不住?我不相信,这肯定是你们想要夺权的手段,我要报警!我要上诉!妈的,我……” 怒骂声中夹杂着几声肉搏的声音。 柳书艺扭过头,看见一个身材肥胖的中老年人满脸怒气,对着工作人员又打又骂。 旁边的年轻代表眼疾手快地从背后抓住丰山代表,解救工作人员。 留着利落短发、身穿制服的女生一抹嘴角,冷笑一声:“你再怎么发疯,也改变不了丰山聚居地覆灭的事实。” 她脸上明显残存着怒气,但仍然保持着平静的态度,扭头就走。 “我只是来通知你,你们聚居地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我c——” 丰山代表瞬间被点着一样,眼睛赤红地对着工作人员背影怒骂,柳书艺侧头看了他一眼,快步上前跟上短发女生。 抬手搭上对方的肩膀。 莹润的白光亮起,女生一愣,嘴角的裂痕瞬间愈合,她惊讶地扭过头,想道谢的时候,柳书艺已经匆匆走出了后门。 还顺带联系了警卫。 —— 二月初。 丧尸潮的数量显着减少,高阶异能丧尸渐渐地也消失无踪,不再出现在人们面前。 聚居地遭受进攻的消息越来越少,普通人纷纷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躲在家里瑟瑟发抖,不知道哪一天就要死去。 经历过丧尸之变,活下来的幸存者们很少考虑遥远的事情,迅速地乐观起来。 和快要准备张灯结彩庆祝的普通人不同,高层这几天都相当紧绷,每天坐在会议室里面面相觑,生怕突然等到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然而并没有。 他们不仅没等来一个巨大的阴谋,反而等来了一封和谈的信件。 会议室圆桌上,一只灰色的乌鸦单脚站立,和其他乌鸦不同,它半身都是白骨与交织的枯枝,内脏腐烂,眼神呆滞。 那只立在桌上的鸟腿缠着一封信件。 一阵警惕的试探后,一名防御系的异能者解开绳子,取下卷成圆筒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样打下去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停战和谈,你们觉得怎么样?】 随着纸张展开,异能者一点点地念出上面的内容,直到结束,会议室里都一片安静。 一群人眉头紧锁,搞不懂这又是玩什么花样。 阴谋?挑衅?玩笑?找乐子? 没有一个人想过莫离是怕了,毕竟占据优势的不是人联而是他,一阵沉默后,有人不大确定地开口: “……总而言之,无论是真是假,谈谈总没错吧?” 又是一阵沉默后,会议室里嘈杂起来,有人同意也有人反对,最终投票决定。 —— “他们答应了。” 早晨七点。 秦御提着一只白鸽的腿走进实验室,毛发顺滑的白鸽安安分分地倒吊着,鸟头朝下,翅膀合起,眼睛一眨也不眨。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出,莫离低头扫了眼白鸽,展开信纸。 【可以,怎么谈?】 莫离:…… 感觉不像和谈,像背着什么人偷偷聊天。 双方的关系势同水火,人联不敢派信使来,生怕一群丧尸不讲“两军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 另一方面是,他们不小心把那只神奇的丧尸小乌鸦玩坏了。 白鸽小小的脑子不明白自己是来送死的,它送完信,被秦御一路提到厨房,作势要放进油锅。 “……你在做什么?” 莫离捏捏眉心,眉宇间有些疲惫之色。 “礼尚往来。”秦御头也不回地说,“那谁说它的小乌鸦联系不上了。” “那种东西世界上有的是。”莫离稍稍回忆,想起来前两天有个能操纵小型动物的丧尸回来,他略作沉吟,说,“我不爱吃这个。” “那算了。” 秦御有几分遗憾地提走白鸽,半侧过身体,望向门口的人影,“我明天过去和他们谈,先把这个解开。” 他指指脖子上的金属项圈:“我不想死在外边。” 人联可不讲究同类不杀这一套,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莫离也是个纯种的人类。 哪怕种族之战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同类,也不至于团结到敌方老巢里,秦御要是顶着异能沉默的状态走进岛鹤聚居地,大概下一秒就要被人敲闷棍,一路抬进大牢。 然后狠狠拷问。 即便他们担心莫离因此翻脸,各种各样的异能者想不杀人的拿捏一个普通人,依然十分轻易。 秦御不想站着出去躺着回来,或者干脆回不来。 第95章 会议闹事 “可以。” 莫离点点头,话落,秦御拉了拉脖子上的项圈,抬了下眉梢,视线平静地扫过来。 示意他解开。 莫离下意识地抬了下手,随即又很快地收回,冷着一张脸:“你去找阿肆,它在中心实验室。” 这几天丧尸大规模撤退,坐镇指挥的阿肆也重新回到基地,无缝衔接地继续先前的研究。 实验区的设备再次亮起指示灯,发出嗡嗡的轻响,不再是一片永恒的白和寂静。 感受到其他人的存在,莫离紧绷的精神稍稍缓和了几分,这一放松下来,差点又上秦御的当。 “好吧。” 秦御勾着项圈的手指松开,耸耸肩离开厨房,临走,他把白鸽的脚换到另一只手里,手掌放进口袋。 硬纸的棱角抵住指腹,小小的一寸照片触感平滑微凉。 他捏住照片,脚步放缓,路过莫离身侧时偏头看了对方一眼,还是没有拿出照片。 算了。 秦御想,梦只是梦而已,和现实没什么关系。 他摩挲着小小的照片,想到上面莫离年少时的模样——五官称不上完美的少年戴着黑框眼镜,厚厚镜片后的眼神写满冷淡。 和他梦里的小莫离截然不同。 —— 二月十日。 经过一周的扯皮,双方最终决定在岛鹤市周边进行和谈,丧尸方派出纯种人类的秦御,莫离通过视频远程参与。 会议就定在十一号。 秦御提前一天赶到岛鹤,陪同的还有红蓝二人组,一路上负责威慑野生丧尸和不怀好意的人类。 整个过程中,秦御没有出过一次手。 他轻轻松松地赶到岛鹤,经过一道又一道检查,尤其是“第二异能”的空间,被异能者反复翻看。 “没有异常。” 检查的男人退下,秦御懒洋洋地放下胳膊,插进雪白的实验服口袋。 小红小蓝没有靠近聚居地,先一步离开,临走,毛发稀疏的小蓝还给秦御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好自为之。” 它低笑着隐入高大的建筑群后,消失不见。 秦御抬了下右手,当做是说再见,他望着爬满藤蔓的废弃建筑群,总觉得小蓝在幸灾乐祸。 明明基地里有脑子的丧尸还都挺好相处的,只有小蓝一如既往地讨厌他。 秦御遗憾地收回手,想,那座基地里居然存在第二个搞不定的麻烦精。 第一个是莫离。 …… 秦御在市外临时盖起的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八点,准备前往开会。 行程安排得很紧,他没有时间逛聚居地,也没有机会和以前的队友联络,休息完就被一路带到会议室。 红木的大圆桌干干净净,只摆着名牌和一只青瓷花瓶,插着几只雏菊。 整个肃穆的会议室里,这几朵粉白淡黄的雏菊是最美好的事物,秦御拉开椅子坐好,双腿自然交叠。 会议室里已经有了几个人。 那些人或是直接或是间接地打量他,眼见秦御慢悠悠地取出一个平板,抱在怀里,拨打视频。 平板斜靠在他腰腹和大腿,屏幕那面朝外。 “咚”的一声。 漆黑的屏幕中闪出明亮的光线,紧接着是一位坐在椅子里的青年身影,镜头只纳入他的上半身,黑发的青年靠着椅背,桃花眼映着柔和的灯光。 瞳孔明暗交织,缱绻又勾人。 视频接通的一分钟后,会议室里所有人到齐,填满圆桌,从门口走进来的男男女女对秦御的态度各不一样。 有人只是冷淡的看他一眼,也有人毫不在意,或是好奇、怀疑、探究等等。 秦御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情绪,但对此无动于衷,他拿起平板放到身前的桌面,镜头摇晃,莫离看见了一张苍老的面孔。 老人头发花白,身穿黑色的中山装,精神矍铄,眼神如鹰隼一般锋利。 没有人开口。 秦御手肘搭在桌子上,姿态散漫,表情浑不在意,这时,他感觉门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弱的敌意。 脑袋半转,他看见一个梳着背头的年轻男人,挑了下眉。 相比于这个会议室的其他人来说,这个男人有点过于年轻,看起来还不超过三十岁,甚至更小。 视线相触,他没什么异样地微微颔首,走进会议室,拉开椅子,坐在“韩庆”的名牌后。 “咳咳。” 人员到齐,李老轻咳两声,视线扫过一圈,平淡地开口,“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会议开始。” 秦御是第一次和高层打交道。 和谈的流程很复杂,送到他手里的会议纪要内容总共十几页,没有一句是废话。 会议开始二十分钟后,秦御就有点听天书的感觉,大脑发胀,意识飘忽,想趴在桌子上睡一觉。 他支起手肘抵住脸颊,歪着头看屏幕里的画面,莫离一直静静地坐在原地,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要不是莫离在眨眼,秦御还以为他卡了。 “……具体的条款,我们觉得您方有些诉求不可能实现,比如第三页的第十七条,还有第六页的——” 稍显尖利的女声被一声明显的推门声打断。 女人推了推镜框,表情有些不约地看向门口,一个体形肥硕的中老年男人正冲进门内,被肥肉挤压的小小眼睛一眼锁定圆桌上的平板。 他冷笑一声,不等其他人喊警卫,立刻破口大骂,疯狂诅咒起来: “狗x的东西你,你不得好死!你个人奸、败类,生孩子没xx的玩意,你老婆被xxxxx!你爸你妈全家都xxxxxxx!” 丰山代表在会议室里一顿输出,不少人皱起眉头,低声询问: “周围的警卫呢?怎么把这种疯子放进来了?” 哪怕他们对这场和谈充满怀疑,这也是件大事,周围的警卫力量一早便部署好,确保安全无误。 长达两分钟不间断的花样输出后,警卫姗姗来迟,从后面驾住丰山代表的双臂,男人脸上露出一个讥笑,随后“呸”的一声,往平板的方向吐出口水。 火光一闪。 “呲”的一声,火焰烧掉空中飞驰的口水,秦御冷冷地盯着他,身影仿佛液化一样变成黑色,掉落进影子。 第96章 不好意思,手抖了 大部分人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小部分人看见一道黑影闪过。 从影子中快速跳跃的秦御出现在丰山代表身后,影子拉长,两名警卫被一股力量向后推开,等站起来时,会议室里已经噤若寒蝉。 一把带着血槽的长匕首横在丰山代表的脖子前,卷曲的头发也被人扯起,向上。 “你有种再说一遍。” 秦御一字一顿地开口,眼神阴沉,嗓音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低哑又令人恐惧。 丰山代表咽了口口水,瞳孔快速转动,将会议室里的情景收入眼中,然后扯了扯嘴角:“我说他是——” 他刚开口,还没发出半句侮辱的言论,就感觉脖子一凉。 锋利的刀刃压进脖颈里的肥肉,沁出血液,丰山代表顿时一懵,眼神惊恐地左右闪动,一动也不敢动。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秦御感受到对方的颤抖,心里冷笑一声,正盘算着怎么不影响会议的弄死他,就听到一声令人不快的嗓音。 “秦先生,我现在是在谈判,你现在的行为是什么意思?你要伤害我们的同胞吗?” 韩庆一拍桌子站起来,眉头皱起,一脸不悦。 秦御眯了眯眼,没有松手: “怎么?你耳朵聋了?没听见他刚才说了什么?” 话落,一声明显的轻嗤声响起,韩庆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 “莫离灭了他的聚居地,杀了他全家,他也是受了太大的刺激才会做出这种事情,希望秦先生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 他语速缓慢,表面劝架,实则幸灾乐祸,表情隐含讥讽。 ——怪不得这么重要的会议会被这种事情打断。 秦御想。 他视线环顾过会议室一圈,圆桌主位上的李老皱眉,没想到会发生这种骚乱。 事已至此。 李老也没有让时间倒流阻止事情发生的能力,他只能冲着解决这件事去,并且是完美的解决。 他不能在所有人面前放弃自己的同胞,尽管丰山代表情绪失控在先,另一方面,所有人心中都存着一种想法—— 这和谈既然是莫离提出来的,那么他应该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反悔。 无论他想着和谈,还是另有安排,都不会在这里翻脸。 想到这里,所有人保持着沉默,李老轻咳一声,放轻声音: “这事是我们的失误,秦先生,麻烦您先放下武器,今天会议结束后我们会安排赔偿,希望您不要冲动。” 冲动? 秦御半眯着眼扫向屏幕,莫离没有吭声,很平静的样子,像是受到那一串诅咒的人不是他。 “很遗憾。”一片安静中,屏幕内的青年体面又优雅地交叠双腿,“我没有亲人,从出生起就是孤儿。” ——所以你的攻击无效。 会议室里的人表情都明显地放松几分,互相对视一眼,确认了莫离的确有和谈的意向,而不是随便提出的协议。 莫离退了一步。 事情按理说本该就在这里结束。 可丰山代表看见站起的韩庆,又听见李老的话,表情渐渐从恐惧转为自得: “你活该!像你这种烂心烂肺的东西,换成谁生下你都不会要你,你的亲生父母真是明智——” 有了人撑腰,他又硬气了起来。 屏幕里没有声音传出。 莫离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一个人坐在那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像是与事情无关的观众,无动于衷,而莫离是被困在笼子里任人观赏和审视的动物。 秦御说不上来他厌恶的是这个疯子的辱骂,还是厌恶莫离此刻面对的处境。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加速,心脏泵出的血液上脑,推动着他做出一个冲动的决定。 无论会议是否成功,不顾任何后果。 秦御动手了。 没有半点征兆,削铁如泥的长匕首立起,刀尖抵住层层肥肉,用力插入,转过半圈。 这其实不是个很流畅的过程,刀刃割开肌肉会有阻滞感,而现场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一片呆滞的表情中,血液喷涌而出。 丰山代表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大概是痛得咬破舌头,嘴角流出血液,混合着白沫,他发出嗬嗬的声音,粗壮的手指捂住脖颈,浑身抽搐了一下,扑通一声倒下。 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一片安静和韩庆的目瞪口呆中,秦御松开手,很随意地抹了下刀身,笑: “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听见恶心的话就容易手抖,所以……拜托各位接下来讲话好听一点。” 他甩了下刀身,血液飞溅在手工地毯上,洇开暗红的血点。 时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只有血液还在流淌,渐渐地染红一大片地毯,秦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屈起手指弹了弹袖口,雪白的实验服上溅满喷射状的血液。 像是蜿蜒又狰狞的红色花朵。 他回到座椅旁拉开椅子,抹了一把脸颊,一片粘稠。 静止的时间还未开始跳动,秦御将匕首塞入空间,余光瞥见屏幕里一直无动于衷的青年,眼睫不甚明显地颤了一下。 细密的睫毛微微压低,在眼底落下一片晦暗不清的阴影,莫离抿了下薄唇,透过镜头看见一张棱角分明、布满血液的冷峻脸庞。 ——他其实真的无所谓。 不过,看那家伙死在他眼前,他也是真的感到心情舒畅。 秦御脸离对方的致命伤太近,满脸的血,从额发到鼻梁,再到下巴,都沾满了红色,又被手掌抹开。 狭长的双眼微抬,眼睫被血液黏在一起。 他眼神很冷。 与之相反的是,他嘴角挂着一抹笑,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和轻松,眼神却冰冷的没有半分温度。 暂停的时间仿佛只过了很短的一瞬,也仿佛过了很长。 一阵干呕的声音响起,随即是椅子被撞开的声响,韩庆一把推开椅子,弯腰呕吐起来,吐得泪眼模糊。 他被保护得太好,甚至没有经历过末世里的血腥。 会议室里随着这声干呕瞬间混乱起来,有人喊警卫,也有人惊恐地远离秦御,乱作一团。 嘈杂的声响与尖叫声中,秦御曲起手指敲了敲屏幕,扬起唇角笑: “不好意思,我搞砸了。” 第97章 要寄了 会议由于意外事件当场中断。 在场的警卫都是异能者,但亲眼见到秦御展现出第三种异能,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防御系的警卫额角的汗一直流到下巴,滴落在地,他隐晦地向李老摇了摇头,表示自己能力有限。 秦御太邪门了。 顶级的火系攻击异能、空间异能,现在又多了个神出鬼没的暗杀异能,谁敢保证他没有第四种异能? 退一万步讲,他现在又没有攻击其他人的意图,能不刺激他最好。 “……会议先到这里,今天的事情我代表所有人向您和莫先生致歉,之后我们会处理好内部的问题,再进行谈判,非常抱歉。” 李老缓缓地站起来,笔直的脊梁弯下,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连混乱都停息下来。 “我相信您。” 秦御扬了下眉,拎起桌上的平板起身,临走深深地看了韩庆一眼。 对方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接收到他的视线后瞳孔骤缩,猛地望向李老。 对上那双鹰隼般眼眸的瞬间,韩庆就意识到自己接下来的政途完了,他位居高位的亲爹也保不住他。 —— “看来你没有搞砸。” 秦御走出大门,暗沉的天色布满乌云,像是在酝酿一场风暴。 他怀里的平板传出悦耳又平淡的男中音。 听不出是开心还是生气,莫离说话永远和机器一样,不带有任何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 “我还以为要当场打起来。” 秦御耸了下肩。 他杀人的时候的确没有考虑后果,也做好了面对围攻,死在外面的准备,只是会议室里那群人比他想象中更理智。 也更能忍。 换成韩庆之流,大概当场就要和他翻脸,宣布战争继续。 “是我的态度不够强硬。”莫离说,“你做得很好,辛苦了。” 颠簸的画面停止不动。 莫离看见一片一望无际的乌云,沉沉地压向大地,刚刚秦御在走动,画面很晃,现在停下来了。 他放平交叠的双腿,其实也不太想得通为什么自己要这么收敛,明明这场谈判他更占据优势。 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离视线垂落,盯着实验服的衣摆一一筛查问题所在,过了两秒,屏幕一晃,画面抬高。 “咚、咚”的心跳声紧贴着平板的背面传出。 “……谢谢。” 心跳伴随着绵长的呼吸声,莫离听到回复,思维被打断:“不客气。” 他准备挂断视频。 正巧实验室的房门从外推开,阿肆急匆匆地走进来,莫离手指悬在半空,询问:“怎么了?” “您的大脑……病变开始蔓延到大脑了。” 阿肆的脸色很差。 说实在话,丧尸腐烂的脸很难看出情绪,可莫离还是能明显地察觉到。 事情很糟糕。 他手指颤了一下,按下挂断,蹭一下站起来,胸膛起伏:“带我过去。” 大脑和心脏不一样。 按照基地现在的医学水平,取出病变的心脏,依然可以靠体外循环装置吊着一条命,但大脑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怪不得他一定要在这时候和谈,且愿意让步。 什么事情都没有莫离自己的命重要,他跟着阿肆下到四层,进入亮得犹如白昼的大厅。 大厅内只有一扇门,厚重的大门经过验证向两边滑开,灯光自动减弱。 实验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营养罐顶部的灯光,打亮幽绿色的溶液。 溶液里的人体枯瘦苍白,身上插满管线。 心脏和其他器官做过处理装罐,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莫离走到仪器前查看扫描的结果。 大脑出现病变已经接近一周。 这段时间阿肆一直在外坐镇指挥,回来的第一时间也是处理基地的事务、整理研究资料,第二件事才是下来看他的本体。 器官病变到死亡是一个很长的过程,阿肆无法干涉,也基本不需要观察。 即便观察到异常,它能做的也只有向莫离汇报而已。 八阶的研究型异能依然找不到扭转这种病症的办法,更糟糕的是,阿肆感觉到自己已经无法再提升。 “丧尸的极限就是八阶,再往上只有人类可以。” 阿肆斟酌着开口,它站在莫离侧后方,身材欣长的人类青年站在仪器和营养罐前,与另一个自己隔着玻璃相望。 幽绿色的灯光落在莫离眉眼和鼻梁,留下一片诡异可怖的阴影,倒映在他的眼底,像一簇绿色的鬼火。 “一年。” 过了很久,空旷的实验室里响起突兀而清脆的嗓音,莫离收回视线,往门外走去,“快结束了。” 他没有时间了—— “抓紧杀。” 和谈后抓紧时间研究新的丧尸单位,积蓄能量,等到时机成熟立刻动手,奔着杀死所有人的目标前进。 阿肆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出门,大门关上前,回头望了一眼幽绿的营养罐。 “失败了怎么办?” 它问。 “那我就没办法成为救世主了。”莫离踏上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上,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负四层,他回过神,俯视平静的阿肆,“我得拯救他们。” “……” 阿肆没有吭声。 它罕见地说不出话,也实在搞不清楚它的主人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是因为它已经不做人太久,所以理解不了人类复杂的想法吗?不过阿肆以前就不明白莫离是个怎样的人,现在依然不明白。 它只知道莫离想杀了所有人,但他将这种屠杀称作“拯救”。 没有人会觉得他是救世主,除了他自己。 —— “明天进行第二场和谈。” 当天傍晚,莫离接到秦御的消息,意外人联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早上刚刚谈崩,就整理好心情,准备明天进行第二次谈判,不得不说,李老的确是个有魄力且有手腕的领导者。 “据说那个吐了一路的小屁孩被一撸到底,他父亲的派系也受到了些打压……”电话里的声音微哑,秦御刚洗完澡,套着浴袍站在等身的镜子前,脸部肌肉缓缓变化,“对了,明天他们派来和谈的人选是小柳小姐。” 随着镜子里的五官定格,秦御顶着一张和梦里万分相似的年幼脸庞,扯了个笑。 “我们赢定了。”他说,“她太好忽悠了。” 第98章 你随时可以回来 女主知道自己跟你生死与共,最终就得了个好忽悠的评价吗? 莫离无声地扬了下唇角,随即又收敛笑意,忍着吐槽的欲望平静地回答:“加油,祝你好运。” “是:祝我们好运。” “……” 电话挂断。 秦御收起手机,仔细打量镜子里这张还原了小莫离八九分的脸,凑近镜子。 还有几分稚嫩的俊秀五官放大,称不上完美,但被那双桃花眼注视的时候,仍然有一种令人屏息凝神的惊艳感。 瞳色很深,鼻梁高挺,唇瓣是一种浅粉色。 像樱花一样的颜色。 秦御摸了摸下巴,镜子里的人就做出同样的动作,他抬眉、眯眼、微笑,镜中陌生的脸庞也一一复刻。 生动又好看。 某一个眯眼的瞬间,秦御注视着镜子里那张俯视角度的、眼神轻讽的脸,突然觉得拟态是个非常出色的异能。 除了做间谍和欺骗他人以外,还有更多的妙用。 比如—— 换个某个人的脸,做尽他平时不会出现的表情。 —— 早上八点。 会议室里只有寥寥几人的身影,披着斗篷的女人摘下兜帽,短发垂在耳后。 张文海和其他三个警卫都在旁边站立待命,他抱着双臂望向桌面,秦御进来的时候只看了他一眼,就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 像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 “好久不见,二位。” 秦御察觉不到气氛有多凝滞一般,懒洋洋地坐下来,打了个哈欠,按开平板。 视频的接通的下一秒,屏幕翻转,秦御的脸只在屏幕里停留了一瞬,就变成柳书艺。 她下意识地抬起胳膊,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怎样,把耳畔的发丝拨到了耳后,垂下视线,避开镜头。 不过莫离没有在看她。 他还在回忆刚刚屏幕里一闪而逝的秦御的脸,尽管只有一瞬间,他也看见了对方眼下的黑眼圈。 非常明显。 明明今天有要事要谈,结果却是一副泡了一夜赌场的萎靡之色,莫离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这是我们的协议,你看一下,你方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我们好好商量。” 秦御从空间裂缝里摸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搁在圆桌上,推给对面,柳书艺“嗯”了一声,开始翻阅。 和谈以一种朴实无华的方式开始。 莫离默默地闭合张开的嘴,咽下自己准备的官方式会前发言,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里等待。 和谈的过程和预想中一样顺利。 双方都抱着同一个念头的协议很少出问题,再加上昨天秦御刚刚展现了强硬的态度,人联产生了些许危机感,不敢再试探。 不过柳书艺没有被忽悠。 她全程按照连夜被灌输的话术来应付,争取权益,无论其他条款如何,有一条绝对不能让步—— “所有异能丧尸都要退离我方聚居地三百公里开外,不得靠近,否则我方将直接开启‘挽歌’。” 俗称的掀桌子。 你让我感到无法处理的危机,那我就毁灭世界,大家都别玩了。 “……可以。”秦御脸上闪过一瞬的无语。 柳书艺无动于衷,继续按照预定的计划一条条地进行商议,两个谈判新手的和谈一直进行到下午六点。 整整十个小时。 除了中间三十分钟的用餐外,其余时间两个人的嘴几乎都没停过,张文海被迫当上服务生,被秦御使唤去倒水。 一直谈到嗓子冒烟,最终的协议终于确定,双方在一式两份的文件上签下各自的姓名,然后盖上公章。 秦御狠狠地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水,一言不发。 休息了十分钟左右,柳书艺抿了一口新添的茶水,嗓音微哑地开口:“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 秦御放下茶杯,含糊地回答。 他自我感觉良好,但考虑到天天戴着项圈的糟糕现状,还是清楚这情况客观上不算好。 只能说很惨。 “我听说了昨天的事情。”柳书艺握着微烫的杯壁,“他们查到,你的新异能和秦云一样。” “那是我亲爹,我和他异能一样有哪里奇怪吗?” 秦御毫不在意地双腿交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 柳书艺沉默。 她当然知道这件事,也知道他亲爹就是死在他手里,只是柳书艺没想到,秦御会以这样的态度去坦诚这件事。 而查到秦御的第三异能曾经出现过,纯粹是一个意外。 昨天会议上发生的事情在聚居地传开,内容经过了一定程度上的美化,但韩庆被一撸到底的事情还是没什么人反对。 大多数人对此的反应都是“这货谁啊”? 身居高位的韩父没有吭声,准备偷偷把自己儿子保护起来,结果一转眼的工夫,韩庆就被一张翅膀卷去了赌场研究所。 叶念亲自招待了这位尊贵的政二代。 离开赌场时,他已经“免费”接种了基因药剂,变成了一只毛发旺盛的秃头灰鹰,满身灰扑扑的羽毛。 模样狰狞,且飞不起来。 韩父满腔怒火地冲进赌场,抓住叶念的衣领,质问他做了什么。 “这是他的机缘,只是他自己没把握住。”叶念很认真地回答,“基因药剂已经很成熟了,您要来一剂吗?现在已经不用手术了。” 事情后来是以韩父大打出手,被执法队拿下结束,随队而来的警卫连连道歉。 叶念和这位昨天负责会议的警卫交谈,打听情况,一听就判断出秦御的异能是什么。 并捅了出去。 秦御也知道这件事。 但他没有告诉莫离,只说自己昨晚偷偷打了韩庆一顿。 …… 相比于谈判的时长,两个人寒暄的时间很短。 柳书艺没有问太多,聊了两句就和秦御道别,说话的同时望了张文海一眼。 男人别开脸,没有吭声的意思。 她叹了口气,独自送秦御出门,递给他一把从住处带出来的长柄伞。 “昨天听说今天会下雨。” 长柄的黑伞撑开,挡住细细密密的雨滴,秦御站在门口,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只有聚居地内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 柳书艺站在灯光明亮的门口,背着光。 “再见。”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形轮廓泛着微光,“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随时欢迎你。” 第99章 某个约定 雨中的年轻男人动作微微停顿。 噼里啪啦的雨声遮住讲话的声音,柳书艺想说的话其实很多,她想告诉秦御,他只是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上是个好心人。 最初是秦御救了她,也是秦御一直没有放弃莫离……她理解对方为什么站在莫离那边,那的确是个令人很难拒绝的人。 不过,她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一句“欢迎随时回来”而已。 她对自己的直觉没那么自信了。 也许她猜的根本就不对,看人向来不准,有莫离在前,她对秦御的认知可能也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所以,她不说多余的话,只表达自己的态度。 外面的天色暗沉。 秦御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准备离开,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雨幕,他听到身后清脆的女声。 “愿世界和平。” 宛如呢喃的温柔嗓音,清晰地越过雨幕。 秦御没有回答,也没有停步,直直地走进雨幕里,和两道模模糊糊的黑影交汇,消失在雨中。 柳书艺站在门口,看着雨水连成串的掉落在地上,溅起水珠。 空气潮湿。 过了一阵,张文海走过来:“你真的要配合岛鹤研究所做实验吗?” “嗯,这是我能尽最大的努力了。” “会很疼,也许还会变成傻子。”张文海指指自己的头,“听说要打开颅骨看看大脑的变化。” “没关系。” 柳书艺很轻地说,“我的异能很厉害,我不会死的。” 空气中陷入沉默,张文海找不到理由来劝她,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劝,他心情很复杂,既想要做点什么,又不想牺牲自己的队友。 过了好一段时间,他说:“你还在看什么呢?” 人都走出去八里地了。 “雨好大。”柳书艺回答,“今年一直在下雨,天气也很冷。” “多喝热水。” “……嗯。” —— 在大雨中赶路很麻烦。 所幸一行三人全是异能者,秦御往小蓝影子里一钻,就能被对方带着跑。 “为什么不去小红那里,你个臭人类!” 小蓝一路骂骂咧咧地淋雨赶路,小红不紧不慢地跟在它身旁,听见这话就是一脚。 “叫姐。” 小蓝踉跄着站直身体,火气直冲头顶,又想起自己现在和小红平级的现状,忍气吞声:“姐。” 打不过了,基地地位又减一。 秦御心安理得地待在影子里。 丧尸就是比牛马好使,赶起路来不眠不休,速度飞快,遇见拦路的小型障碍物甚至可以直接撞飞。 小蓝一路横冲直撞,赶着天亮就回到基地,小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腾挪翻越,优雅从容。 红发湿哒哒地垂在肩颈,回基地的第一时间,小红就去了澡堂。 小蓝和秦御一起到负三层汇报,在阿肆面前,一人一尸都一板一眼的,表现得很正常。 “嗯,我知道了,小蓝去训练,你去找主人。”阿肆打发走小蓝,告知了莫离现在的位置,“他说你可能有事情要问他。” ——确实。 秦御听见了阿肆说的那句话。 “病变蔓延到大脑是什么意思?” 三分钟后,他敲开莫离的房门,对方难得没有穿实验服,只套了件宽松的睡衣,湿漉漉的头发盖着毛巾。 浑身散发着沐浴露和腐尸融合的奇怪味道。 又血腥又甜腻。 “意思是——我只有半年可活了。” 莫离用毛巾擦着头发,表情平静地将自己剩余寿命折半,然后静静地等着下一个问题。 然而客厅内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秦御好长时间没有吭声,莫离耳边只有毛巾摩挲头发的沙沙声,头发半干,他取下毛巾。 看向门口。 年轻的男人还保持着刚进门的姿势,立在玄关,靠着门框,低头打量入门的小方毯。 莫离收回视线,进了卧室放好毛巾。 说起来,秦御明明比韩庆年轻得多,却偏偏要叫人家小屁孩——他想着,推开半掩的房门,猝不及防看到一张脸。 秦御右手扶着门框,上半身俯下,视线恰好与莫离齐平,眼神相对。 唇瓣平直,轮廓冷峻。 过了两秒,他直起身体,若无其事地开口:“出门逛逛吗?” “外面还在下大雨。”莫离语气如常地回答。 ——你猜我为什么刚刚洗了澡?他想,还不是因为他刚刚从外面回来。 去一趟墓园的工夫,回来就被淋成了落汤鸡,难为他还带了点水果过去,一淋雨估计很快就会腐烂。 “嗯,还在下雨啊。”秦御附和了一句,说,“那雨停了要不要出去逛逛?你见过彩虹吗?” “见过。”莫离攥住他的胳膊扯开,走进客厅,“实验室以前有人在研究全圆彩虹。” “你见过真的吗?” “一种光学现象而已,分什么真假。” 莫离软硬不吃。 他从客厅的充电柜里取出限制异能的项圈,递向身后,两秒过去,依然没有人接。 回过头一看,秦御已经乖乖地坐进了单人沙发里。 莫离握着项圈闭上眼睛,一秒、两秒,他睁开眼,和秦御大眼瞪小眼了两分钟,对方也不讲话,就一脸单纯地看着他。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秦御一愣,扭头见阿肆走过来,自然而然地从莫离手里接过项圈,三下五除二给他套上。 “你未免也太警惕了。” 他扶着沉重的金属项圈转了转,调整合适的角度——明明他没有从莫离的过去找到什么异常。 莫离虽然受到过孤立和欺负,但从来没有被男性骚扰的记录,相比之下,仰慕他的人中还是女性占多数。 “等雨停了可以出去。” 莫离不置可否地转移话题,“虽然我觉得会很晚。” 也可能——这场雨在世界末日之前,永远不会再停下了。 “好。” 秦御调整项圈的动作变缓,低着头,任由冰凉的金属项圈抵着发烫的脖颈。 他开始对明天产生期待了。 希望是个晴天。 —— 大雨持续了半个月。 三月初,岛鹤研究所通过压榨叶念,完成了一件可以辅助觉醒异能的设备,能源来自丧尸的晶核。 耗能很大,但相比于它能发挥的作用不值一提。 同时,这段时间里,他们也注意到了这场异常的大雨。 第100章 必输的军备竞赛 “今年的天气也太异常了。” “是啊……不过相比于丧尸病毒的出现,也就那样。” 岛鹤研究所里,柳书艺悠悠醒转,听见研究员的闲聊。 她靠着升起的床头,头部包裹着一圈圈的绷带,有些影响视野,大脑受麻药的影响,思维滞涩。 灯光很亮。 有人注意到她醒来,身影靠近,微乱的衣领半敞,实验服的扣子散开。 叶念俯下身:“柳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 柳书艺缓慢地眨了下眼。 “看来没什么问题。” 叶念注视着她的瞳孔,确认女人的反应没问题,点了下头,“恭喜我们,实验成功了。” 这是他研究异能觉醒装置的第六十一天。 满打满算两个月。 岛鹤与其他大型聚居地的研究型人才进行了整合,现在在这里的全是生化领域最顶尖的学术人才。 还有一名气象学专家。 叶念确认完柳书艺的情况,打卡下班,出门前撑开雨伞,走进细密的雨幕里。 朦胧的小雨像雾一样笼罩城市,赌场灯火璀璨,现在已经不进行非法经营,而是向大众提供基因药剂。 新版药剂完善了许多。 死亡率和残疾率大幅度下降,尽管还是有可能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还是有大批的人选择改造。 无他,基因药剂的价格实在公道。 叶念没想靠这东西赚钱,非常时期,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们的对手不是人类,即便他大发一笔战争财,也没法移民到丧尸的国度。 莫离是唯一的例外。 除了他,没有人能真正和丧尸生活在一起。 —— 丧尸研究所在人联的记录中是“32号研究所”,因为研究所整体位于32号别墅的地下。 在此之前,这里没有名字。 莫离对起名的事情向来不上心,从丧尸简洁的编号这一点就足以看出。 与人联的紧张不同,他这两个月过得相当舒坦,每天的事情就是抓抓丧尸,抓抓落单的人类,然后偷偷地抓异能者。 和平只是一种双方心知肚明的假象。 人联同样偷着杀了几个高阶的异能丧尸,对此装作一无所知,但基地里的异能丧尸单位还是在飞速增加。 秦御挂靠在猎人小队,没少参与抓捕人类的工作,以他不怎么高的道德感,干这事久了也觉得压力骤增。 需要放松。 莫离有那么半个月完全没有见过秦御。 一问阿肆,才知道那家伙跑去了负一层,在由人类构成的园区里逗留。 “他说他要去充电。” 阿肆正在修理望远镜,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嗯……他说您不让他充电,他只能去找别的人类。” “……” 莫离无言以对。 他回监控室确认了秦御的具体位置,见他没逃跑,也就没再关心。 监控画面里的图像缩小回原样,公园的全貌呈现出来,身材高大的男人半蹲下来,面前站着个金发的小姑娘。 一大一小的两人似乎是在闲聊。 莫离走出监控室,下一秒,监控中小姑娘抬起手,空中出现一柄漆黑的短刀。 刀尖靠近银白的项圈,与中间散发微光的装置轻轻碰撞,阴影缓缓爬满整个灯泡,遮住灯光。 嗤。 一簇火苗隐蔽地亮起,转瞬即逝。 秦御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拍小姑娘的脑袋:“谢谢,帮大忙了。” 劳伦斯小姐金发微乱,脑袋低了低,声音很闷:“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谁知道呢。” 秦御漫不经心地垂着眼,收回手掌,挥挥手转身离开。 “……我感觉你和他不一样。” 身后传来微不可察的低语,秦御脚步停顿了一瞬,第一反应是否认—— 不,他和莫离是一样的人,毫无争议。 他们都是看起来像那种有苦衷,实际上只是单纯冷血的家伙……秦御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他出现在这里,自愿狩猎同类,自愿戴着项圈,受制于人的原因,也不是什么无法拒绝莫离。 秦御只是想和相似的人相处,仅此而已。 —— 夜晚有一场狩猎异能者的任务。 队伍的名单里没有小白,秦御摸着空荡荡的脖子,没有感到太意外。 限制异能,或者说异能无效化的能力实在太强大,而据他了解,这个异能的等级不过是A级而已。 小白的异能必然存在某种缺陷。 比如,它的异能只会在有光亮的环境下起效。 丧尸观察区灯光常亮、项圈中央嵌着一个灯泡、小白从不在夜晚出任务——秦御很轻易地察觉到这个限制。 他更多的时间是在寻找,如何利用这样的限制。 项圈小灯泡的材质很特别,不会短路,用东西遮盖也不起效,秦御试了很多东西,才想到阴影系的异能。 一是劳伦斯小姐,二是小蓝。 如果有必要,秦御会挑一个小蓝在基地的时间,硬闯地下四层的实验室,看看里面的情况。 —— “……” “江城的诱饵钓到大鱼了!” “丧尸那一根筋的生物,真好懂。” “埋伏已就位。猎物还有三小时到达预定地点,做好准备。” “……” “敌方五人还有一小时到达,强攻系丧尸两位,精神系丧尸一位,辅助系一位,以及,秦御。” “具体异能如下……” “猎物已到达预定地点,准备—— “开始收网!” 夜晚的月亮笼罩在细雨中,雨水冲刷着大地,洗去尘埃与血腥。 六月六日,人联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觉醒了数以千计的异能者,与数不胜数的基因改造人。 江城内没有一个普通人。 留在这里只有城市的空壳和诱饵,以及数量庞大的异能者与改造人。 猎人小队潜入城市的第十一分钟,包围圈形成,人联打响了昭示着和平结束的第一枪。 “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再次成为世界的主宰。” 随着一声宣告,上百种异能齐齐攻入预留的包围圈,猝不及防的攻击杀死两只丧尸,只剩下两只五阶丧尸,与情报里疑似六阶的人类。 声势浩大的攻击掀起巨大的灰尘,雨水迸射蒸发,形成一个奇异的、没有雨的空缺空间。 爆炸形成了一个深坑。 第101章 陷阱 坑底烟尘弥漫,成百上千道黑芒飞射而出,拉出一串长长的烟雾,钉入异能者的胸膛。 血花迸射,坑外站着的人像是麦子一样,齐齐地倒下一茬。 不完整地倒下。 坑外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只是刚觉醒,一个月前还是个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他们见过同伴的死亡,见过屠杀,但还是第一次直面与异能丧尸敌对的恐惧。 不能躲藏,不能逃跑,不能尖叫,反而要前进,明知道对方无比强大的情况,拼着巨大的死亡风险进攻。 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觉悟。 但能出现在江城的,都是来之前豪情万丈的人,真正退缩的人很少。 “继续攻击!他们只有三个人而已——” 留着头利落短发的女生立在弯折的路灯杆上,外套在风声中猎猎作响,话落,她第一个动手。 巨大的光球照亮半边城市,仿佛一轮真正的月亮,砸向坑洞。 烟尘中,三道扭曲的黑影被光芒照亮,小蓝拖着状态萎靡的小红跳出大坑,利刃如密密麻麻的暗器般飞出。 紧接着,是从天而降的火流星。 秦御轻飘飘地踩着无形的风上升,脖子上的项圈第一时间被小红解开,他自觉地收入空间。 位于半空,他注视着地面上升起乱七八糟的护罩,遮挡攻击。 小蓝受了伤,又拖着小红,没有恋战的打算,第一时间冲向人群的缺口,试图冲破阵型逃走。 秦御抬手发射出赤红的火球,冲击缺口的下一秒,就受到干扰。 ——在场的异能者太多了。 风火雷电、刀钩斧盾……从强攻到控制再到防御,可以说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一群低阶的异能者中,甚至混着三四阶的攻击。 人数太多,雨幕又遮挡视线,秦御只能模糊的感知那六个高阶异能者的位置,但有心无力。 他不可能同时杀死这么多人。 面对往昔的同类,秦御不可避免地动摇了一瞬,也就这一瞬间的工夫,墨绿的藤蔓爬上他的脚踝,盘旋而上。 像是一只巨蟒。 蛇类大多靠绞杀杀死猎物,与藤蔓十分相似,秦御点燃藤蔓,火焰瞬间蔓延,向四周扩散。 他挣脱开钳制只用了短短三秒,接下来却还有数不清的控制技能等着他。 三阶、四阶,封锁与控制的异能连成一张细密的大网,只留下几个空隙,足以秦御看见队友的下场。 小蓝的身旁堆满了尸体。 血液被雨水冲刷稀释,迅速地蔓延,到处都是血腥味,没有人会手下留情,同伴的死彻底点燃了这些战场新手的怒火。 一柄长刀砍入矮小丧尸的后颈,几乎斩下它的头颅,小蓝晃了晃,墨绿色的血液从伤口流出,浸湿它怀里的红发。 腐烂,腥臭,丧尸习以为常的味道里,还有一丝浅淡的洗发水香气。 小蓝的脑袋低到胸膛,鼻尖埋入柔顺的红发里,死亡的那一秒很漫长,耳边所有的怒吼与声音都变弱,它小小的脑仁里闪过一幕它还活着时见过的画面。 那是一个马戏团。 台上有一个立起的长方体箱子,里面装着一个人,然后魔术师在外面插上十来柄剑,刺穿箱子。 这是魔术,所以里面的人不会死,但—— 现实不是魔术。 “咚”。 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碎裂的颅骨里露出青绿色的晶核尖端,像是插在腐烂肉块里的漂亮宝石。 生前的记忆对于丧尸而言是一件奢侈的东西,但又只是记忆,没有情感。 小蓝只想起马戏团,没有想起它是和谁一起去的马戏团,又是和谁一起相依为命,直到死,直到变成丧尸都不曾分开。 柔顺的红发砸在地上,小红闭着眼睛伸出手,攥住那枚青绿色的晶核。 所有的能量能向着脑内墨绿色的晶核汇集——精神系的丧尸是孱弱的丧尸,需要保护,进攻欲望低下。 除了利爪和牙齿,它们只拥有一种攻击的手段,也是生命中唯一一次的攻击手段: 自爆。 明亮到极致的光芒先一步亮起,扩散,随后才是剧烈的轰隆声,大地震颤,空气扭曲,人类在这样的爆炸下显得无比渺小。 撑起的护盾瞬间被爆炸的能量压碎,刺目的白光吞噬了大半的异能者,爆炸中心的人全部化为灰烬。 秦御耳边全是刺耳的鸣音。 他迅速地遁入阴影,隐藏身形,在所有人缓不过神的瞬间跳入寂静的建筑群,小心翼翼地逃脱。 有某种冲动驱使着他杀回去,杀死他的同类,又有一种与情绪截然相反的迷茫。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为什么会因为丧尸想要杀人,又为什么排斥去杀人,他一点都不想承认他是个会产生感情的普通人,也一点都不想承认他和莫离不一样。 他必须得是个冷血的人,才能活下去。 否则只要有一瞬间停下来思考,过往无数个选择所带来的负罪感就会吞没他,然后杀死他。 秦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甚至不知道他想活着,还是想死。 —— 凌晨。 秦御回到地下三层,浑身湿透的衣物滴着水珠,走过的地方留着一条鞋印。 他像个狼狈的落汤鸡一样找到莫离,低着头麻木地汇报情况:“我们遇到了埋伏,江城的异能者是个陷阱,它们都死了,只剩下我。” “你不是火系异能者吗?” 莫离从柜子底下找出一块崭新的毛巾,突兀地问。 “嗯……” “怎么不把衣服和头发烤干?你有自虐倾向?” 柔软的毛巾从半空飞来,盖在脸上,遮住灯光,秦御迟钝地扯下毛巾,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感觉到窒息,才开口询问:“你不会伤心吗?” 死去的丧尸对他而言,只是相识不久的队友,但对莫离而言,那是他忠诚的属下。 为了他赴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莫离比秦御认知中更早的知道这个消息,小红是只理智的丧尸,它在死前传递了消息。 很完整,很详细,也向他道了别。 “……再见,主人。” 大多数时间小红都叫他先生,只有特别的时候,它才会这样称呼莫离。 比如此刻的永别。 第102章 救男主是反派的命 “每天都会有丧尸死去。” 莫离平静到堪称冷漠地看了秦御一眼,对他的问题没有半点反应,“这很正常。” 无论是谁,无论是代号第几位的丧尸死去,都不会在一个研究员的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秦御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地确信,莫离的确如他所想,是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冷血者。 他不对任何丧尸抱有多余的感情,不在乎人类的生命,杀死一个聚居地的人不会有丝毫压力。 莫离是完美的反派角色。 秦御喜欢他身上所有的特质,本能与理智上都想要成为这样的人,但当下的这一瞬间,他希望莫离不那么完美。 他希望对方会伤心,能拥有普通人的情感,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 “你为什么没有逃走?” 莫离问他。 秦御从混乱的思考中回神,对上对方冷淡的眼眸,沉默了一阵。 是啊,他为什么没有逃走? 限制异能的项圈已经取下,没有丧尸可以押他回基地,秦御大可当场倒戈,站在人联的一方。 要不是莫离问他,他都快忘了自己是替代柳书艺,被囚禁的实验体。 ——不止这次。 上次谈判,他同样没有试图逃走。 “……我不知道。” 沉默了很久,秦御还是没能从混乱的思维中挣脱,他有点脱力地靠着门框,吐出一口气,“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立场,更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回到这里。 收集的证据不够?还没有看到负四层的实验室?没有找到莫离的弱点? 人联已经选择再次开战,对于敌人不需要任何理由;负四层的实验室秦御早看过,莫离半年后就死的弱点,他也了然于胸。 秦御什么都想不明白。 他只是觉得现在很混乱,他有点难过,想回到卧室的床上睡一觉,什么都不想。 也许明天一觉起来,他就会发现今天只是一场噩梦。 没有人死去。 “我想去睡觉了。” 秦御取出银白的项圈,递向莫离手里,眉眼低垂,“给我戴上,我什么都不会做。” 他眉宇间浮现出明显的疲惫之色,声音也低沉下来,宽阔的肩膀压低,上半身俯下,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莫离只要一伸手,就能给他戴上项圈,扣好。 他打开异能限制的设备,秦御安分地垂着头,半长的额发遮住眉眼,只能看见高挺的鼻梁。 浑身散发着水汽。 雪白的实验服湿透,沾上血液和泥土,莫离抬手绕过眼前人的脖颈,扣上项圈,上锁,感受到对方发烫的体温。 直到他收回手,秦御什么都没做。 没有故意靠近,没有不经意的肢体接触,他乖乖地戴上项圈挺直脊背,半湿的额发往一旁滑落,露出狭长的眉眼。 “再见。”秦御顿了顿,又说,“晚安。” 他拉上门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闭的房门一直没有动静,莫离站在门后,过了一阵退回客厅里。 给自己泡了杯热茶。 他看得出来秦御的精神很差,状态不好,整个人像是不想活了一样的失魂。 但系统没说,就代表秦御没有在自杀。 莫离泡好茶,刚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就听见脑内“叮”的一声,许久没见的系统上线。 【检测到男主状态异常,有死亡风险,请宿主决定是否干预】 ——不是强制的拯救。 换句话说,秦御现在的状态很微妙,可能会死也可能不会死,莫离继续喝茶听天由命也行。 反正他的评分大概率已经寄了。 这次有主管全程监察,他不怕最终的评分没人买单,这种情况下早点结束反而是好事。 能省点时间。 莫离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馥郁的茶香萦绕在鼻尖,他脑海中浮现出秦御刚才仿佛碎掉的模样,指腹蹭了蹭杯壁。 认命地放下了杯子。 …… 三分钟后。 莫离用备份的钥匙打开隔壁的房门,一路进入卧室,望见亮着灯的浴室。 湿透的衣服杂乱无章地扔在地上,浴室门虚掩,磨砂玻璃上布满水汽,莫离走过去,一把拉开门。 “哗啦——” 瓷白的浴缸中水面微震,半张脸都浸入水里的秦御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他仰起头,脸颊被热水蒸腾的发红,额发拂到脑后,露出整个额头,狭长的眼眸浮着些许水汽。 鼻尖挂着细小的水珠。 缓缓漂浮的雾气中,秦御和莫离对视半晌,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场面什么情况,鬼叫一声。 “你干什么!” 他脸颊的薄红迅速变深,视线在莫离和浴缸中反复变换,不敢出水,只能咬牙缩成一团。 “敲门你没应,怕你死在里面。” 莫离淡淡地开口,然后人性化地别过脑袋,望向瓷白的墙壁,“显而易见,我救了你一命。” 瓷砖上的蒸汽凝成的小水滴缓缓下滑,莫离听到身旁传来几声明显的呼吸声。 然后是轻微的水声。 “……我谢谢你,现在能请你出去吗?我穿件衣服。” 秦御额头抵在右手的手心,深深地呼吸,突然有一种一报还一报的感觉。 以前他看莫离洗澡,现在被人还回来,某种意义上而言很公平。 秦御原本沉重又驳杂的心情,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莫名地恢复了不少。 余光里的人影顺从地消失在浴室外,没有停留,像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正人君子,秦御从浴缸里坐起,水流滑过腰身,随着站起从胸膛下滑。 他迅速地擦干净水汽,换上衣服,推开卧室的房门。 往日空旷的客厅里多了一道自然而融洽的身影,莫离坐在沙发里,偏头望过来:“下次小心点。” 他撑着坐垫站起,理了理褶皱的衣摆,“我先走了。” 没有半点留恋。 莫离走到门口,手指搭上门把手的瞬间,听见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莫离。” 他停下动作,无声地示意对方快说。 “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等雨停了,我们一起出去散步。” “嗯。” 莫离推开门,走出玄关。 不过——战争已经重新开始了。 在这样决定人类和“救世主”命运的重要时刻,这个约定显得无足轻重。 秦御自己也明白。 他只是突然很想,很想说点什么,再多留莫离一秒—— 想多看一眼对方。 第103章 快下班喽 秦御的失魂只持续了半天。 第二天莫离见他时,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没骨头似地靠在实验桌上,跟阿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外面都打起来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不用出去指挥?” 秦御不断地碎碎念。 阿肆心无旁骛地进行着实验,它目前研究项目只剩下收尾的部分,对操作精度要求不高。 实验室里有个捣乱的家伙分它心也没关系。 “我忙完就去。” 消毒柜“叮”的一声,紫光灯亮起。 阿肆摘下手套,叮嘱了秦御待会收好消完毒的器具,然后扛起修好的望远镜离开。 出门的时候,它和莫离擦肩而过,脚步停顿。 “形势很不好。”阿肆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这次可能要输了。” 莫离脚步放缓。 他没有侧头,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插在实验服宽大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 “我知道。” 莫离说。 他是负责全局部署和调度的指挥官,当然清楚现在的局势有多糟糕——人联的觉醒者和改造人仿佛不要钱一样,不断地往战场派遣。 不知道接受了怎样的培训,这群人动起手来像不要命一样。 仿佛不会感到疼。 “您想好一旦战线溃败,接下来要怎么做吗?” “……谁说我们一定会输的?” 莫离沉默了一阵,眼神微沉,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太相信。 “抱歉。” 阿肆躬身离开,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但它很清楚,莫离是没有退路的。 研究所只有一个,莫离没有可以用于藏身的地方,一旦战线溃败,接下来就是慢性死亡。 基地里的防御设施撑不了太久。 如果阿肆是莫离,它一定会建造几个隐蔽的小型基地,蛰伏下来等待东山再起。 可惜它的主人在某些方面,真的非常偏执。 —— 从结果来复盘,和谈是个错误的决定。 短短一个半月,人联的觉醒者数量逼近百万的数量级,不仅碾压进化丧尸的数量,还灭掉了大批大批的野生丧尸。 压倒性优势的大战即将结束时,人联顺带收复了四分之一的失地。 野生丧尸数量锐减,异能丧尸也死的死,被抓的被抓,成为研究所里的实验体。 “您怀疑过秦御的立场吗?” 阿肆从注满恢复液的溶液罐里出来,身上还沾着略显粘稠的液体,伤势并未完全恢复。 它询问的同时伸直胳膊,套上崭新的实验服。 “和谈是个比想象中更糟糕的决定。”阿肆说。 莫离站在一排幽绿的恢复溶液罐前,几乎所有的罐子里都泡着丧尸,包括恢复能力到极限的113。 只剩下半截的丧尸仍然有神经反应,身体也在溶液的辅助下缓慢地修复。 “有点。” 莫离幽幽地回答。 不止是他们怀疑秦御的立场,经历了一次大胜的人联指挥官,也叫来后勤医疗的部长,询问情况。 “和谈真的是秦先生提出来的吗?” 柳书艺长发披肩,宽松的斗篷帽子垂在身后,她点了点头:“是的,我确信。” 顿了顿,她垂下头,“但我不确定他的立场。” 秦御提出来的和谈,的确为人联争取了巨大的优势,几乎可以说是奠定了这次胜利的最大功臣。 只要他的立场没问题,追加功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嗯,我明白了。”上了年纪的指挥官摸了摸下巴的胡茬,若有所思,“你怎么看待他?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柳书艺抬起头,从指挥官眼中看出一丝询问的神色,一时间有些感慨地扯了下嘴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也能读懂这种潜台词了。 指挥官的意思很明显,他想从柳书艺口中确认秦御的性情,以及这个人是否可能被拉拢。 无论先前提出和谈是处于怎样的想法,只要秦御愿意接受这是为了人联,并且因此站在人联的一方,没有人会去深究。 但如若事不可为,无法拉拢秦御,那么他们会在宣传中,将和谈的功劳全部揽在自己人头上。 没有人会为敌人造势,这只是一种政治手段而已。 无关对错。 柳书艺突如其来的发现,她居然已经适应了这些弯弯绕绕,换做以往,她肯定无法接受,觉得这并不公平。 即便是敌人,也不应该抹去属于他的功劳。 不过,人总会长大的。 柳书艺无声地笑了笑:“我会试着说服他的,给我一些时间。” …… 离开指挥官的营地,张文海就在门外等待。 身材魁梧的男人浑身穿戴着轻型的护具,异能打造的合金肩甲被雨水冲刷,发出轻响。 他双手抱胸,低头望来:“谈得怎么样?” “还不错。” 柳书艺脸上的笑容扩大些许,站在屋檐下看着从屋顶滑落的雨水,和天上落下的细雨。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张文海歪了下头,脑袋靠在左肩的肩甲上。 “嗯……” 柳书艺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音调,没有回答,转而自言自语了一句与问题完全无关的话。 从刚刚离开营地的时候,她就一直在想,自己变了好多。 “我好像已经变成一个无趣的大人了。”她偏头望向队长,双手背在身后,笑容灿烂,“接下来——世界会迎来真正的和平。” 不会再有邪恶的研究员,不会再有丧尸,不会再不断地死人。 柳书艺看着表情软化下来的队长,说:“我想我理解秦御为什么会提出和谈。” “是吗?为什么?” “他也只是希望世界能和平而已。” 与立场无关,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布局,秦御或许只是想通过和平的方法结束一切,希望不会再有人牺牲。 尽管他也很清楚,这样的和平持续不了多久,人联一定容不下莫离。 他迟早还是要面临那个两选一的选择题——是世界和平,还是他悲惨的、令人怜悯的丧尸同伴。 —— 七月下旬。 距离八月只剩下一周时,人联迎来了最终的胜利,将战线直接推进到了敌方的家门口。 架上火炮。 “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现在投降还能——” 劝降的喇叭不断播放着同样的语音,长达两小时的沉寂中,别墅大门打开,出现一道人影。 ——而莫离在等死。 第104章 处理后事 人联不想侵入32号研究所。 这里面可想而知会布置怎样的重火力防御系统,想要攻打下来,只能用人命填。 ——完全没有必要。 他们已经赢了。 要是想覆灭这个基地,一枚核弹丢过来直接炸了是个好选择,但考虑到里面庞大的研究资料,人联更想要完整地保存下来。 并接手这里。 “我们只有一个条件,莫离交出丧尸病毒的全部资料,可以让他死痛快点。” 负责谈判的专家西装革履,鼻梁上架着副半框眼镜,眼神锐利,充满压迫感,“秦先生,你我都清楚,他必须死。” 丧尸基地派出的谈判人员仍然是秦御。 接近两个月的高强度的战争与他无关,秦御没有收到出战的命令,一直待在基地里闲逛。 也很少见到莫离。 大概是一个人对战争的影响有限,秦御又很难对数以万计的人类痛下杀手,阿肆直接将这个不确定因素排除在外。 莫离没有反对。 “我有一个提议。” 借助身高的优势,秦御居高临下的俯视谈判员,仿佛看不见他背后庞大的异能者军队。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他遭遇集火,也很难活下来。 “请讲。”谈判员微微仰起头,眯起眼睛。 “基地里有一位研究型的丧尸,八阶,有它的帮忙,你们才可能研究出丧尸病毒的解药。” 秦御语气平静,视线直直地与谈判员对视,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非常短暂。 只一瞬间,谈判员就轻笑一声,语气讽刺: “没有它,我们一样能研究出丧尸病毒的解药,岛鹤现在聚集着全世界网罗来的学术人才……你想以它为筹码提出要求?不会是要换莫离的命吧。” “虚张声势没有任何意义。” 秦御表情没有分毫变化,只抬了抬眼皮,语气含笑,“你猜我有几个异能?第几个又是测谎?” 对方脸色平常,眼角的肌肉却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测谎……开什么玩笑。 “你们不可能研究出丧尸病毒的解药。”秦御对于这一点无比笃定,他瞳孔移动,看了一眼空旷的别墅内部,“因为它是莫离研究出来的。” 早在丧尸病毒出现以前,那就是个世界级的天才。 如果不谈一样研究成果带来的后果,那么丧尸病毒,显然是跨越时代的出色成果,一个天才般的构想。 秦御没有测谎的异能,但他很清楚,这个时代没有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我的条件很简单。”不等对面的谈判员反驳,他继续开口,“丧尸是可控的,只要你们控制莫离,它就会为你们卖命——基地里所有的高阶异能丧尸,没有例外。” 莫离的命令与莫离的生命,在丧尸的眼中是同等的重要级别。 一旦面临选择,其他丧尸会如何秦御不确定,但阿肆一定会选择莫离的命。 为了他能活下去,阿肆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 同一时间,基地负二层。 治疗室里的溶液罐中只剩下寥寥几只丧尸,阿肆拖扶着下肢勉强再生的113,侧头注视着莫离。 他们输了。 但他的主人仍然穿着整齐的实验服,表情平静,握着手枪的手臂抬高,轻轻地抵上113的脑袋。 咔哒。 保险打开,子弹上膛。 已经接近六阶的小丧尸智力仍然有限,不会讲话,它懵懂无知地扭动脑袋,看着莫离。 额头正中挨着冰凉的枪口,113望见主人冷淡的眼神,心底一片平静。 莫离一直都是这样的。 主人没有变化,它很安心。 即便它认出抵在额头的是武器,是可以夺去它性命的武器,113也没有感到恐惧,它不担心莫离会开枪。 不是相信莫离不会开枪,而是没关系。 它是主人的丧尸,不会质疑主人所做的任何决定,即便它什么都不懂,即便它知道会很痛。 113是特别的丧尸,它会感到疼。 每一次受伤和修复都是一种折磨,所幸它没长脑子,不会记得,也不会恐惧。 冷硬的枪口与额头亲密接触,莫离食指扣上扳机,时间好像在一瞬间拉长,113一直注视着主人,看到他停顿。 它的主人是人类。 37和阿肆都告诉过它,人类和丧尸是不同的,前者拥有情感,就像莫离会去后山看石头,它不会。 所以它的主人会动摇。 113抬起胳膊,握住枪口,浑浊突出的眼珠直直地盯着莫离,它张开嘴,腐烂的气味与溶液的刺鼻气味弥散开来。 喉咙颤动,小丧尸发出一串嗬嗬的声响,中间夹杂着几个含糊的音调: “……开枪,主人。” 伴随着一声巨响,世界陷入短暂的寂静,枪口冒出白烟,子弹精准地击中深绿色的晶核。 银白的弹壳掉落在地,叮叮当当地滚到罐底,晶核也落在不远处。 漂亮的深绿色晶体映着溶液的幽绿光线,特殊的子弹在晶核表面留下一个蛛网般的裂痕。 “嘭——” 枪口迸射出火焰。 银白的子弹精准地击中裂痕的中央,打碎晶核,深绿色的碎片随着冲击力炸开,散落一地。 一片亮晶晶的绿色碎片。 至此,113迎来真正的死亡。 晶核的掉落不会导致它真正死去,只有晶核碎裂,它那强大的恢复力才不会再起效。 阿肆扶着113的尸体放到墙角,小丧尸几乎没什么变化,像是睡觉一样,安安静静地低着脑袋。 “给。” 莫离把手枪递给阿肆,“不想被抓起来研究,就自己开枪。” 阿肆接过特制的手枪,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心,它看了看枪,又抬头看莫离。 青年安静的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眼神静静地望着一只空荡荡的溶液罐,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肆握紧手掌,触碰到冷硬的枪身。 它和其他丧尸不一样,莫离给它自己决定生死的权利。 没有了莫离,它们会重获自由,越没脑子的丧尸越能接受这种自由,而阿肆没有犹豫半秒。 忠诚的烙印早已从它的本能写入思想,无论莫离是生是死,它都只有追随对方这一个选择。 正如它最开始,是自愿成为丧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