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心上刺》 章节目录 第1章 春猎 元七十一年间,三月,春。 姑苏城最大的狩猎场内,聚集了姑苏不少名门子弟与千金小姐。 姑苏城开春的最大热闹,春猎,随着万物复苏,拉开了序幕。 这次春猎,一共来了十二家人,上至知州之子,下到商贾之女,但凡姑苏城内排得上号的世家,都派人参与了这次春猎。 场中的少年们正在比箭,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这种时候,肯定要施展出浑身的本事。 场旁的观众也十分的捧场,谁射得好,鼓掌声便大些,谁射得不好,还会发出奚落声。 因为起得实在太早,顾明珠正无精打采的靠在好友沈雨盈肩上,对此事提不起一丝兴趣,若不是哥哥外出未回,这春猎她是不可能来的。 她没兴趣,身旁的沈雨盈却爱极了这些个热闹,瞧着有谁家的公子射箭中了靶心,不由赞道:“好!” 声音震得顾明珠耳朵嗡嗡作响。 她不耐地蹙了蹙眉,还未提醒让她声音小些,突见沈雨盈猛然站起,脸色涨红,兴高采烈喊道:“射得好!射得漂亮!” 顾明珠冷不丁被她甩倒在一旁,拍了拍落灰的裙摆,顺着她兴奋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场上比试的最后关头,吴家少爷三箭连中靶心,拿下了射箭比试的第一名。 顾明珠望着远处意气风发的吴玥,若有所思的托着腮。 这家伙,该不会对吴玥有什么心思吧?不然吴玥得第一名,她这么激动做甚? 比试场上热闹非凡,少年们意气风发,斗志盎然,谁也不服谁。 “吴少爷好身手,不过今日的重头戏,还没开始,你可别高兴得太早。”说话的是姑苏城内县太爷的表侄子钱乾云,家中是做布匹生意的,姑苏布匹盛产,他家又有县太爷帮衬,生意自然比别家的好。 吴玥抱了抱拳,说:“承让,大家各凭本事。” “你小子得了便宜可别卖乖,待春猎结束,你得请我喝酒!” “那是自然,我家中的酒,你随意喝。” 顾明珠等了半晌,沈雨盈的目光一直没扭回来,她悄悄靠近,幽幽在沈雨盈耳边说:“吴家公子长得真是英俊不凡啊......” 沈雨盈目光跟随着场上的吴玥,附和点头,刚要说话,反应过来顾明珠在揶揄她,羞恼得去推她,说:“去去去,就许你有个如意郎君,我看吴少爷就不比云昭差。” 顾明珠哈哈大笑,说:“沈雨盈,你羞不羞啊你......” “呸,我羞什么羞。”二人说说笑笑间,重新坐好,场上的人已经手握弓箭,脚踏骏马,整装待发。 春风烈烈,刚过午时不久,按照春猎的规定,众人只需在规定时间内将所捕猎物带回,量多者胜。 少女们各怀心思,围在左右。 沈雨盈拉着顾明珠,往吴玥所在的方向小跑去,到了跟前,面色娇羞,说:“吴公子,你刚刚射箭可真厉害。” 吴玥见是她二人,翻身下马,笑说:“沈姐姐过奖了。” “修荣哥哥今日怎么没来?”话是对着顾明珠问的。 顾明珠说:“哥哥路上遇到些意外,耽搁了日子,赶不上这次春猎了。” “无碍吧?” “无事。” 吴玥听闻无事,松了口气,便笑说:“修荣哥哥赶不上对我而言倒是好事,从小到大他事事都是第一,这回我总算也能夺个第一名。” 在这姑苏城内,谁人不知顾明珠与吴玥的关系最好,两人自小一起长大,但凡有她掺和的事,不论好坏,身后必定有一个吴玥帮忙,姑苏城内给两人起了个外号叫“混世双雄”,更有传言说,若不是顾明珠亲事早定,顾吴两家说不定就成亲家了。 顾明珠笑吟吟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先预祝你夺得第一名。”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不屑的耻笑声:“笑话,第一名是我哥哥的!” 三人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是齐家二女,齐飞燕。 顾明珠扬扬眉,话却不客气:“你哥哥虽然样样都会,但样样都不精通,怎么夺第一名?” “你!”齐飞燕刚要反驳,想起什么又顿住,很快嗤笑道:“我哥哥纵使样样不精通,但是也比你哥哥强,缩头乌龟!定是知道今年夺不了第一,这才躲着不来!” 顾明珠目光一凛,说:“你说什么?” 齐飞燕可不怕她,昂着头倨傲说:“怎么,敢做不敢让人说吗?你哥哥就是缩头乌龟!你们顾家就一个顾修荣拿得出手,现在他也不行了,自然躲着不敢来!” 她嗓子拔高,将大家的目光吸引过来,齐飞燕的兄长齐鸣轻声训斥:“燕燕休要胡言!” “哥哥我可没说错,顾家......” “很好。”顾明珠眼里闪着冷漠的笑,打断了她的话,说:“齐飞燕我且问你,你刚刚说我哥哥是缩头乌龟?我哥哥参加的每次春猎,哪次不是第一名?” 有人不禁点头赞同,顾明珠话说的没错,只要是顾修荣参加的春猎,他都稳拿第一。 齐飞燕却道:“说以前的事干嘛?你小时候还尿床呢,你现在还尿床吗?” 这只是一句玩笑话,有人忍不住笑出声,可有的人神情却变得微微严肃起来。 这句话看似玩笑,却将姑娘家推到各世家聚集的地方上来谈论,姑苏就算民风再开放,这话也带着极大的敌意。 沈雨盈护犊子似的反驳,说:“齐飞燕你这嘴可真是够臭,你小时候不尿床?小时候你尿床你娘还打你屁股呢吧!隔着院墙我都能听到你那大嗓门!” 沈雨盈一出口,就将这个话题带向了另外一个画风里。 女儿家的口角罢了。 顾明珠拨开沈雨盈,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齐飞燕,语气不善,说:“你说顾家不行?我哥哥不参加,是因为他已经懒得去争这第一名,既然你这么说……”她目光环顾一周,很快又落在齐飞燕身上,语调一扬,说:“那我们就来打个赌。” “什么赌?” “这场狩猎,我来参加。” 章节目录 第2章 豪赌 话音一落,众人哄然,有人窃窃私语,大抵就是嘲笑顾明珠自不量力,这姑苏城内谁人不知顾明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有人故意发笑道:“顾明珠你拉得动弓吗?” “明珠!”沈雨盈急忙拽她衣袖,小声焦急说:“你在说什么!” 顾明珠安抚拍了拍她的手背,转目看向齐飞燕,说:“齐小姐,若我狩猎夺不了第一名……”她顿了顿:“我从北街三跪九叩跪到齐府给你赔罪,可若我夺得第一名,你!跪在顾家大门口,给我磕三个响头认错!” 如果刚刚只是胡言,那顾明珠现在这一番话,便是疯语。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让嫡女磕头认错,这已不是姑娘家之间的口角打闹,这赌的可是整个家族的脸! 齐飞燕也惊住了,可是她很快反应过来。 顾明珠,平日里娇娇弱弱的,她哪会猎物?她能猎到什么物?满场众多儿郎,哪一个不比她强上千倍万倍? 而且这个赌注,太诱人了! 齐飞燕想象着顾明珠三叩九拜给她认错的样子,将姑苏城内的天之骄女踩在脚下的感觉…… “顾明珠,这可是你说的!我跟你赌!” “简直胡闹!”齐鸣出言阻止:“燕燕,你莫要再生事端。” 场上全都是看热闹的人,这场赌堪称豪赌,不管输赢,都足够有看头。 齐鸣朝顾明珠歉意一笑,道:“顾姑娘,燕燕不懂事,你莫要放在心上。” 未等她说话,齐飞燕不乐意了:“哥!是她自己要赌的!”她目光隐含挑衅看向顾明珠,说:“顾明珠,大话放出去了,你可别反悔啊!” 话已出口,顾明珠便不会再让它有回旋的余地,她转目看向一侧,扬起笑,说:“宋小公子,还请你当个证人。” 宋子熹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点点头。 既得宋子熹作证人,那便好办了。 齐飞燕已然看到了结果,嘲讽道:“顾明珠,输了你可别耍赖!” 顾明珠不理会她,转头对满脸急色的沈雨盈说:“雨盈,你不是带了一套衣袍吗?给我吧。” 沈雨盈亲手一针一线做的衣裳,应该是给吴玥准备的,不过来的路上顾明珠就在马车里见过,衣袍根本就不符合吴玥的身量,定是这家伙按照习性,弄错了尺寸到现在还没发觉。 沈雨盈咬咬牙,带着顾明珠去换衣服。 内房里,顾明珠慢里斯条的脱衣服,沈雨盈忧心忡忡地想主意:“明珠,要不然你装病吧?” 顾明珠扯开梨花腰带。 “不如我给你打晕,这件事糊弄着也就过去了,实在不行......”沈雨盈推开后窗四处观望:“你从这走,你一走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事后顶多被他们笑话几句,也不至于真去三叩九拜,你平日里娇气得很,就连提桶水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去猎......” 沈雨盈最后一个字在转过身后卡在了喉咙里。 三言两语间,顾明珠竟然已换好衣服,将满头钗珠卸下,挽起高马尾,对自己这身打扮颇为满意,原地转了一圈,说:“你这衣服倒是正合适我。” 沈雨盈不由点着头,确实很适合她。 暗绯流云的劲装都是男子在穿,顾明珠肤色很白,按道理来说根本压不住这暗沉之色,可她神采飞扬,特别是一双如葡萄闪亮的大眼睛,清澈见底,性子又不似一般姑娘家温婉,绯衣加身,硬生生多了几分英姿飒爽。 沈雨盈看着看着,突然醒悟过来。 “糟糕!”她懊恼的拍着大腿,说:“做衣裳时是按照我身量裁的,幸好没送出去,不然要闹笑话了!”她移步靠近,扶着她左右打量,末了定定的望着顾明珠,说:“不过明珠,你穿这身衣裳真好看,这流云绯衣往身上一穿,眉眼间已有五分同修荣哥哥哥相似。” 顾明珠与哥哥长得本就神似,听着沈雨盈的话,揽镜自照,很是满意。 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声,顾明珠收敛笑意,正正袖口,神情认真:“出去吧。” 沈雨盈张了张嘴,似乎又想说些什么,可事已至此,明珠又是志在必得的态度,再多说也无益了。 沈雨盈将她送到围场,内心虽然担忧,但还是扬着笑说:“明珠,我等你的好消息!” 场上的人几乎都在等她,或者是说都在等着看她会不会从这间屋子里出门。 “还真是有种……”有人低声交语。 顾明珠接过侍从递来的弓箭,很快牵来骏马,她检查完毕,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飞身上马,坐稳之后,目光在人群中搜索到齐飞燕,她的目光带着倨傲与嘲讽,还有志在必得的笑容。 眼神交汇。 顾明珠嫣然一笑,她拉起缰绳,马儿感受到主人的热切,示威般扬起前蹄,顾明珠在春日的阳光里笑得肆意,她扭头看向沈雨盈,自信道:“等我回来!” “驾!” 十几匹马儿在围场中扬起滚滚黄沙,很快奔向远处消失不见。 想要进行狩猎,那就必须要去到围场东面,十几座山延绵起伏形成巨大的山岭,姑苏百姓给它取名苍岚。那里山木成林,山脚曲长而且范围广,猎物也多。 路至半途,有熟悉路线的已经先行打马离开,十几个人很快就只剩下顾明珠和吴玥。 吴玥起初在她后方,待人群散去后加快了马步,说:“明珠,你今日跟着我就成,我的猎物都归你。” 偌大的苍岚山,一眼望去几乎无边,参天巨树高耸入云。 顾明珠驱着马,说:“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 “齐家在生意上与我家一直都不对盘,又与其他几家交好,就算今日能百步穿杨,数量也比不过他们。” 吴玥侧目,说:“你是说齐家会联合其他几家一起对付你?” 顾明珠道:“就是如此。” 吴玥默然。 涉及两家名誉,就算齐鸣平日为人处世尚可,也确实能干得出这样的事。就算自己箭法再了得,短短半日,一个人数量也不可能超过五个人。 吴玥一时也找不出法子,不由问道:“你既然想到了这一点,必输局的局,你为何要应赌?” “我同吴公子也有一样的疑问。”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二人同时回头看去。 是宋知州家的二公子,宋子熹。 顾明珠和吴玥双双疑惑对视一眼。 他怎么还没走? 宋子熹驱马追上二人,问道:“必输之赌,你为何非赌不可?” 许是官家出身,宋子熹耳濡目染下,年纪虽不大,却总给人感觉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再加上才学出众,喜着暗色,比起他爹更像个知州。 顾明珠说:“齐飞燕出言辱骂我兄长,我忍不了。” 宋子熹说:“可你输了,三叩九拜丢的是整个顾家的脸,这场豪赌,不管谁赢,都不是件好事。” 顾明珠却道:“宋公子,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我今日只论输赢,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而且,我不会输!” 顾明珠说这话时眼里满是笃定自信,烈风吹起绯红的发带,少女身上尽是张扬的光。 宋子熹见过许多形形色色之人,有傲慢无礼的,有夸夸其谈实如朽木的,也有谦逊有德的,也有像顾明珠这样盲目自信的…… 他淡淡笑着,说:“那我便祝顾姑娘旗开得胜。” “多谢!” 章节目录 第3章 猎奇物 宋子熹走后,两人又回到刚才的话题,吴玥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顾明珠说:“进山。” “进山?!你疯了?”吴玥真想扒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他瞪着顾明珠:“前年令家大公子逞强进去过一趟,腿到现在还走不利索,你想死是不是!” “死?”顾明珠笑笑:“我命硬得很,阎王爷他不收!” “驾!”顾明珠背着弓,猛拍马背向前。 “哎......干什么你等等我!” 二人沿着山路走深,树木变得越发繁密,遮住了春日的太阳,斑驳光影打在地上,冷风袭来,让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二人驻马停下。 “前面是陡路,不能再骑马了,我们要自己走进去。”吴玥翻身下马,先将自己的马拴好,再帮顾明珠拴好马,拢好所有箭筒。 顾明珠打量着四周环境,扭过头,就看到吴玥身上挂着十几个箭筒。 顾明珠疑道:“你这是干嘛?” “猎物啊,不得把所有的箭都带上,不然到时候箭不够用怎么办?” 顾明珠将吴玥身上的箭筒都取了下来,边取边道:“用不了这么多,一人一筒就够了。” 吴玥忙护住箭筒:“就二十支箭够干嘛的?” 顾明珠背上一筒箭,边走边道:“一筒就够了。” 吴玥从小到底都拗不过她,只得无奈跟上,边走边问道:“明珠,你到底想猎什么?” “我在书上看到一种奇物叫三眼碧瞳,生于雨水充沛的深林,姑苏城常年雨水多,这里就有这等奇物。” “三眼碧瞳……”吴玥重复了一遍:“我好像在哪听过......“ 下一秒,吴玥瞳孔一缩:“你说该不会是修荣哥哥以前提起过的那条全身通红,拥有三只眼,眼瞳是绿色的三眼碧瞳蛇吧!” “就是它。”顾明珠走在前面,对前方未知的情形并未生惧。 深林可怕,大多来自于百姓的传言,可没有人会比顾明珠更了解这里了。 上一世她为了云昭,孤身涉山,在这里整整呆了四天,日夜未合眼,终于找到了三眼碧瞳蛇,也意外发现了三眼碧瞳的喜好。世人常以偏见待事,以为三眼碧瞳是蛇类,必喜血腥之物,实际上此物与寻常的蛇类不同,三眼碧瞳喜食药材,所以其蛇胆才有解百毒的功效。 两人走了半个多时辰,杂草渐渐没过小腿,四周寂静无声,树木参天,溪流潺潺,美好得像是静止的世外之源,可若是静下心听,又能感觉到更深处传来的微小动静。 渐渐的草已快到二人腰际,顾明珠只能捡石陡路走,又翻过一座小山岭,顾明珠累得直喘气,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说:“差不多来。” 吴玥自幼就习武,体力极好,走了这么远路脸不红气不喘的,他趁着顾明珠歇息,攀过小山岭观察四周,远处没过脚踝的溪流,正有几只梅花鹿在溪边喝水。 体型不大,鹿身全程呈赤红白黄黑五色。 吴玥眼睛一亮,赶忙将顾明珠拍起,兴奋道:“快来快来,是五色梅花鹿!” 顾明珠爬上来一看,果然是五色梅花鹿。 相较于吴玥的兴奋,顾明珠并未有太大的惊讶,她并不是第一次见五色梅花鹿。 吴玥迅速取箭搭弓,顾明珠没料到他动作如此快,出言阻挡已是来不及,眼疾手快一脚给他踹倒在地,手里的箭歪歪射在不远处的草丛里。 吴玥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身来“你做什么踢我?” 两人闹出这一动静,鹿早没了踪影。 顾明珠斜眼瞟他,说:“你刚刚要干什么?” 吴玥说:“这鹿一只抵旁物十只,多好的机会啊!” 顾明珠斜趴在石块上,问说:“你去年共猎了几只猎物?” “好端端的说去年的事干吗?” “几只?” “一百五十三只。”吴玥答道。 顾明珠看着他,说:“你的箭法在姑苏算是一绝,却也只能猎一百多只,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就算一个人只猎一百只,那就是五百,我们射几头鹿能起什么作用!你若是惊动了林子,好东西就不会出来了。” 吴玥拍了拍身上,讪讪趴回原处,说:“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顾明珠从怀中掏出两个香囊,从底部戳开一个小口,然后将香囊插在箭上,寻好乱石空旷位置,搭箭拉弓,箭矢依次射出,稳稳钉在远处树干底部,白色的粉末顺着撕开的口子慢慢流出。 吴玥好奇道:“什么东西?” “磨成粉末的药材,它最爱的味道。” 顾明珠此行本就为了三眼碧瞳蛇胆而来,早早就准备好东西, 这两个香囊的药材皆有所不同,但都十分珍贵。 顾明珠打量着四周,留意视线盲点,目光落在西侧的一块巨石上,道:“你过去还是我过去?” 吴玥起身:“我去。” 两个人在这两处地方趴了一个多时辰,腿都趴麻了,鹿群、野猪、白兔都出没了好几回,别说三眼碧瞳了,连条蛇都没见到。 吴玥等得有些着急,目光频频望向顾明珠,小小的山岭,顾明珠身躯隐在天地间,如果不仔细看,一时间还真察觉不到那趴了个人。 “明珠你这东西到底行不行啊?”吴玥压着声音问道。 “别说话。”顾明珠头也不抬,心里算着时间,慢慢从背上取下一支箭。 她认真起来的模样有几分唬人,吴玥见她动作,也不敢再说话,箭上弓,静静的等待着。 极致的寂静里,耳边的虫鸣鸟叫声清晰无比。 阳光透过树叶,斑驳的光影打在通红的躯体上,一条拇指大小粗的蛇慢慢出现在二人的视线中。 三眼碧瞳来了! 顾明珠目光幽暗起来。 吴玥内心激动得在狂吼,手上的箭却依旧稳稳把着。 还不是时候! 二人相视一眼,默契的都没动手。 正在二人按耐着不动时,小蛇身后传来了一道嘶嘶的叫声,很快一条宛若手腕粗壮的三眼碧瞳蛇出现在二人眼前,粉末里的药材对它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很快两条蛇全身都暴露在空旷的地面上。 两人的目光宛若被火光点亮一般。 就是现在! 几乎是同一时刻,两只箭离弦而出,箭带劲风,正中七寸,将一大一小两条蛇死死钉在地上。 顾明珠与吴玥神情一怔,起身四望,树影摇曳,四周空荡荡。 两人起身上前,地上的三眼碧瞳蛇尾还在疯狂摇动着垂死挣扎,力气却撼不动箭矢半分,很快便都咽了气。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死透的三眼碧瞳蛇,明明已经猎到奇物,可二人脸上并无笑意。 两个人,却是三支箭! 章节目录 第4章 输跟赢 这里竟然还有第三个人! 可草木深深,风吹飒飒,哪里还能寻踪迹。 顾明珠蹲下身,蛇身七寸位上,两支箭同中要害。她拔出其中一支,仔细打量着,可箭是市面上最常见的一种,根本无法用来判断是何人? 三眼碧瞳蛇胆如此珍贵,那人射中后居然没有现身讨要,难不成是认识她? 吴玥道:“明珠,你说是我们先来,还是他先到?” 顾明珠摇头,她不知道。 也不再纠结这个,吴玥看着地上的两条蛇,伸手就要去拿,顾明珠及时阻止:“不可直接触碰,三眼碧瞳除了蛇胆之外,全身都是剧情。” 吴玥没想到还有这一茬,慌忙收回手,心有余悸拍着心口:“吓死小爷了……” 他将外衣脱下,将一大一小两条蛇包好,二人顺着原路就要返回。 刚到半途,溪流远处有两只鹿正惬意的吃着草。 顾明珠手肘捅了捅吴玥:“哎五花鹿。” 吴玥道:“你刚刚不是说这东西不值当吗?” 顾明珠神色雀跃道:“刚刚是刚刚,现在是现在,取了鹿角给你补补。” 吴玥脸色一僵:“呸!顾明珠你也不害臊!” 顾明珠快跑几步,惊起林中鸟儿飞扑,箭上弦,神情专注的瞄准。 刚刚猎蛇时被吴玥忽略掉的念头,随着她的动作慢慢又浮现。 他的目光追随着射出的箭矢,五色梅花鹿毫无察觉,被一箭射倒,岂料一箭刚落,一箭又出,另一只仓促逃跑的鹿也被射下。 她回过头,得意的朝他笑着:“怎么样?” 吴玥点着头,夸赞的竖起大拇指,心里疑惑更深。 归途路上,吴玥还是忍不住问道:“明珠,你是怎么知道猎蛇之法的?”三眼碧瞳生于深林,动作敏捷至极,就连书中对其的记载也是了了。 “书上写的。” “哪本书?” 顾明珠扭头看向他,吴玥摸摸鼻子,目光依旧与她相对。 她道:“你想说什么?” “明珠。”吴玥道:“我最想问的都不是这些。” 顾明珠说:“你还想问些什么?” “你的箭术,是跟谁学的?又是什么时候学的?我同你自小一块长大,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射箭?而且......” 吴玥这几连问问得顾明珠脑壳子嗡嗡的。 没错,十六岁的顾明珠并不会弓箭。 重归尘世后,这是有人第一次问她这些问题。她也知道,有些事情或许能瞒住旁人,甚至能瞒住家里,却瞒不过吴玥。 顾明珠第一次觉得,有个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也不全是件好事。 顾明珠脑子飞快转着,末了道:“说来怕你不信,我每夜不睡觉都是在偷偷练箭术,就是为了今日让大家都刮目相看。” 吴玥:“……” 罢了罢了。 “太阳要落山了,走吧。” 顾明珠望着他的背影,大抵也知道这番说辞吴玥不会信,只要他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就行。 顾明珠内心波澜微微。 她的箭术是后来云昭亲手所授,在嫁给他的十年里,她学了很多,箭术、棋艺、兵法......。 云昭……云昭!这两个字经过半年日夜辗转,到如今已能从她嘴里静静唤来。 吴玥想起赌约,等她追上后又道:“现在你有了这两条三眼碧瞳蛇,已是胜券在握,该不会真要齐飞燕磕头认错吧?” 顾明珠心情顿时愉悦,甜甜一笑,说:“这有何不可?” 少女顽皮可爱的模样简直令人心动不已。 吴玥却不吃她这一套,说:“别说我没提醒你啊,齐飞燕一跪,顾家和齐家可就真成死敌了。” “啰里啰嗦,走了!”马儿飞快,顿时将吴玥远远抛在身后。 回到校场时,日落还未尽,夕阳的余晖洒在大地上。 沈雨盈远远便认出马上的她,小跑上前去迎她下马,关切说:“怎么样?没受伤吧?” “好着呢。”顾明珠借着她的手下马。 沈雨盈却不放心,再三确认她没事之后,瞧着马上空空如也,心道糟糕。 沈雨盈语气急切:“你可有猎到猎物?” 顾明珠说:“在吴玥那放着呢。”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吴玥也回到了校场,刚一下马,便聚到了顾明珠这。 十几家公子小姐见到顾明珠两手空空时还算冷静,但看见马背上别着的鹿时。 有人发问道:“瞧吴少爷马上的,像不像是五色梅花鹿?” “看这种样,应当就是五色梅花鹿。” 有人扬声道:“吴少爷,这两只鹿可是你猎得的?” 吴玥说:“正是。”依照他的意思,这两只鹿归他,蛇归顾明珠。 “不知道顾小姐猎了什么猎物啊?”齐飞燕见顾明珠两手空空,故意问道。 吴玥却道:“明珠猎的东西在这。”他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裹,翻身下马。 众人哑然,接着大笑起来。 有人道:“顾小姐没空手而归,已是极好了啊。”说话的是与齐家交好的王家。 用一件衣裳包着的猎物?塌了天也就十几只,顾明珠这是输定了啊! 这下有好戏看了! 众人心里想法各异。 沈雨盈小声跟顾明珠咬着耳朵,悄声说:“几只啊?” “两条。”顾明珠道。 沈雨盈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齐飞燕自然也听到了,她像看笑话一般看着场上的顾明珠,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她赢定了! 很快所有人都返回,猎物被聚放在一起清点,大多都是些野鸡飞雁兔子之类的。负责清点的是宋家的管家,很快便有了结果。 “李公子,一百五十一只。” “钱公子六十只。” “宋公子,两只。” “齐公子,六百二十一只。” “王公子,四十只。” ........ 再往后念,大多都是二三十只,与顾明珠所料的不差,齐家为了赢,真的将别家的猎物搜罗了过去。 宋管家清点完后,这才问道:“顾姑娘,你的猎物在哪?” “在这。”吴玥将手中的东西递上前去,客气说道:“有劳宋管家了,只是此物浑身带毒,验时请务必小心。” 宋管家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将东西接过来后放在了地上,依照吴玥叮嘱小心打开。 两条红如朱砂的蛇身便现于众人眼前。 “这是......”宋管家面色凝重,细细端详了片刻,甚至从怀里掏出一方汗帕,隔着帕子触验。 李家公子李程秀离得最近,此刻已然认出这是何物,讶道:“这是三眼碧瞳蛇!” “三眼碧瞳?”有人围了上来。 有见识浅的问道:“三眼碧瞳蛇?那是什么东西?” 李程秀说:“古经记载,三眼碧瞳蛇,生在在湿热地带,与一般的蛇不同,此蛇通体发红,含有三眼,眼仁呈碧绿色,以食药材为主,三眼碧瞳蛇浑身带毒,可蛇胆却是奇药,可解百毒,这种蛇生长在深林,踪迹难寻,百年难遇!” “那顾明珠不是赢定了吗?”有人情不自禁道。 “根春猎的规则,奇物可抵旁物万只,这么看顾家确实赢了。” “苍岚山居然藏有三眼碧瞳……当初令家少爷进山莫不是就是为了这东西?” “说不准……” 章节目录 第5章 草包 宋管家将蛇原样包好,走到宋子熹身旁,低语片刻。 十七岁的少年眉目带着诧异,点头说:“宋叔你宣布结果吧。” 宋管家理理衣袍,向众人揖手,这才开口说道:“今日春猎,我宣布,第一名是顾家。” “明珠你是第一名哎!”沈雨盈高兴得抱着她,抓着她绕了两圈,看起来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高兴。 “第一名哈哈哈哈明珠第一名。” 没有人反驳。 人群中的齐飞燕脸色刹白,冲了出来:“凭什么!我不服!就猎得两条蛇,怎么就是第一名了?你们都偏袒她,你们串通好了的!你们作弊!” 宋管家耐着性子解释说:“齐姑娘,并非是我偏袒,三眼碧瞳蛇乃是奇物,春猎规则中,虽然定的是以量取胜,可还有一条规矩是,若猎得奇物,可抵千万只。” 齐飞燕惊怒道:“什么破规矩!她得第一名?她怎么能得第一名!你们作弊!” 相比于齐飞燕的娇蛮,有人质疑道:“宋管家,这姑苏城内谁人不知顾明珠不会弓弩,这两条蛇,怕是吴玥射的吧,这是作弊!” 齐飞燕怒急的面色骤变,顿时得意起来:“顾明珠你作弊!”语气是掩不住嘲讽。 顾明珠冷冷看着她:“谁说我不会弓弩?” “嘴上逞能谁不会?你说你会,那就证明给我们看!” “就是,吹大话谁不会啊?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呢,你们就要拜我不成?” 吴玥沉着脸:“输赢已定,你们这是打算耍赖?” “哟吴少爷这是哪里的话,我们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顾明珠知道今日若是不让他们闭上嘴,这赌约便做不得数。她看向不远处的箭靶,突然小声问身旁的沈雨盈,道:“帕子呢?” 沈雨盈虽然疑惑,但还是递了手帕。 顾明珠将手帕叠了起来,蒙上双眼,伸手扬声道:“弓箭来。” 众人皆惊,她难道要蒙眼射靶? 有人将弓箭送来,顾明珠接过,往前走两步,搭箭。 “不会吧?这要是真射中了,齐家的脸可就丢完了……”有人窃窃私语。 “假把式罢了,她蒙上眼就算不中,也有一番说辞。” 顾明珠屏息凝神,周围人声嘈杂,烈风吹起乌黑的秀发,衣诀飞扬,少女立于场中央。 咻! 沉闷的响声。 嘈杂的人群寂静无声。 正中靶心! 齐飞燕脸上变得异常难看起来。 “好!”有人情不自禁的发出喝彩声。 “好!” 顾明珠扯下手帕,唇角扬笑,在一阵赞美声中,大声道:“王家公子,我这样可算是会弓弩了?” 刚刚开腔说顾明珠作弊的就是王家二子。 王仁尴尬一笑:“自……自然算。” 齐飞燕涨红脸,大吼道:“顾明珠你作弊!你一定是作弊!这手帕肯定没蒙住你的眼!” “燕燕住口!”齐鸣将人拉了下去。他面色为难的看向顾明珠,揖手行礼,说:“顾姑娘,先前是我妹妹不懂事,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跟燕燕一般计较。” 顾明珠不为所动:“齐少爷这话说得不对,你妹妹比我还要大上一岁,我怎么就是大人了呢?而且赌约一事我跟她皆心甘情愿,有宋小公子为证,在场的都亲耳听到,齐家这是想反悔?” 一番话夹枪带棒,嘲讽齐飞燕年长于她却心如针眼,又搬出知州宋家施压,齐鸣到底年少,一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赢了赌局,顾明珠心情愉悦,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齐飞燕身上,笑容晃眼,说:“明日一早,我在顾家门前,等着齐小姐的三个响头。” 出了校场,顾家的马车早等候在外,回到家中天已经黑透,顾明珠吃了几口饭,早早便睡下了。 第二日,顾明珠刚吃过早饭,管家福叔便来禀道:“小姐,已经依照你的吩咐将蛇胆取出,用酒泡好。” “其中一枚给吴府送去。” “是。”管家应下来,又说道:“来时老爷叮嘱,让小姐吃过早饭去书房一趟。” 顾明珠放下手中的书,说:“可有说是何事?” “应该是为了襄北的事。” 顾明珠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福叔退了出去。 顾明珠到书房的时候,顾如严正在为襄北一事头疼。 “爹爹。”顾明珠唤了一声,看着桌上堆积的账本,说:“襄北出了何事?” 顾如严将手中的账本递给她,道:“前些日子你二叔来信,说襄北的生意年年亏损,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便将账本送来姑苏让我过目。” 顾明珠说:“二叔是怀疑账本被人动了手脚?” 顾如严绷着脸,眉头紧锁,说:“你二叔就是这个意思,他与福三将账本翻得都起褶子了也看不出名堂来,近些年花在襄北的人力物力都不少,连着三年亏损属实蹊跷。” 顾明珠翻了翻账本,倒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说:“那爹爹找我来是为了?” 顾如严说:“襄北的事必须得有一个能行的人过去一趟,你哥哥如今不在家,过几日我要进京一趟,除了京城的生意外,还要与云家商议你与云昭的婚期,思来想去,襄北的事,你得跑一趟。” 顾明珠说:“襄北属九州,这一来一回,只怕也要一个多月。” “事情紧急,你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顾明珠点点头,顾如严又说道:“对了,听说你和齐家那丫头打赌赢了。” 顾明珠撇撇嘴,说:“消息传得竟这般快,连爹爹也知晓了。” “你啊你……罢了罢了,随你去吧。”顾如严无可奈何的摇头,末了又想起一桩事,说:“差点忘了,去襄北的事往后放一放,待云昭登门,你二人说些话再走,算日子应该也就这一两天到。” 顾明珠应了是,又闲言几句后,退出了书房。 眼下当务之急,是襄北的事情。 前世云昭是明日到姑苏,当初自己一门心思全扑在他身上,并未去襄北,襄北的事情后来听说不了了之,两年之后顾家便撤回了北边的铺子。 既然决定要去襄北,那便得找个人帮忙。 章节目录 第6章 找茬 顾明珠盘算着事,拐过走廊就迎上管家福叔,手里捧着锦盒。 福叔头戴一:“我今日来是有事要找你帮忙。” 吴玥挂着笑:“找我帮忙?帮啥忙?” “借个人给我用用。” 吴玥眼睛眯了眯,登时明白她为什么亲自上门了,感情是奔着月言来的。 “我说是什么风能把你吹来我家,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吴玥顿了顿,笑骂道:“顾明珠你个小狐狸崽!月言是我的手下,她精通商道,是个管家好手,若不是因为出身,如今在生意场定是一名人物,你倒是会打主意。” 顾明珠笑说:“此去九州,情况未知,我家中倒是有算账的好手,只是一去至少月余,姑苏生意杂多,抽不开可靠之人。” 吴玥哼了一声,道:“谁让你家生意做得大,满城商铺,就属你家涉得最广,酒楼也开,顾叔叔也真是生意奇才。” “你就说借不借吧!” 吴玥哭笑不得,说:“你都开口跟我了,我能不借么!但是有言在先啊,月言怎么去的,你就怎么给我还回来。” 顾明珠痛快答应下来:“我保证完好无损的将人给你送回来。” 说罢站起身来,道:“好了,现下正事办完了,我要去办件私事。” 吴玥也跟着起身,说:“干什么去?” “明日就要走了,有些事走之前总得算算。”顾明珠也不说是什么私事。吴玥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快消失在拐角,猛地反应过来,急忙追上前去:“哎不是你真要去齐家啊!” 吴玥钻进了顾明珠的马车,马车渐渐驶出大街,拐上另一条路。 走了一小段路,吴玥问说:“这是去哪?”这不是去齐家的路。 去看齐飞燕吃瘪,顾明珠自然心情愉悦:“自然是去算账啊。” 吴玥歪靠在马车一旁,手肘拖着下巴,说:“去算账怎么不去齐家?这都走远了。” 顾明珠眨眼,目光流转间透着狡黠,说:“我早就打听了,齐飞燕今日一早就带着人出门去了,她有种跟我打赌,就要愿赌服输。” 吴玥心道她说的也有理,却道:“这半年你倒是变了许多,往日你可不会这般咄咄逼人。”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说得倒也是,若不是你猎得三眼碧瞳,只怕此刻是你倒大霉了。” 顾明珠默默垂眸,没有接话。 城西齐家的布匹店内。 二楼。 齐飞燕神色恹恹的翻着账目,只是心里有气,这字眼是怎么也看不进去。 她用力翻着页,恨顾明珠恨得牙根痒痒。想着自己如今这般狼狈,全拜顾明珠所赐,若不是因为顾明珠,她也不至于一大早就跑来这里避难!幸好哥哥打听到顾家外地的生意出问题,没有意外的话顾明珠这几日应该要外出一趟,等她再回来,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便好办了。 一想到春猎上顾明珠出了那么大一个风头,齐飞燕眼底恨恨,书页都被她攥出了皱。 “烦死了!”齐飞燕啪的一下合上书,彻底没了耐心,坐了一个多时辰,人都要闷坏了,她转身就要下楼,刚到楼梯口,便听到店内的管事拦在店门口,急声阻止道:“顾小姐,我家小姐真不在!你有事回头再说。” 齐飞燕慌忙躲回房内,脸色一阵煞白。 顾明珠怎么会知道她在这? 而楼下没等顾明珠动手,吴玥已将拦路的管事挡到一边。 顾明珠说:“三掌柜这是当我眼瞎拿话哄我呢。”她目光巡视一番,很快将目光落在二楼,心中了然,回头朝三掌柜嫣然一笑,说:“我来猜猜,你家小姐此刻应该在楼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呢吧。” 顾明珠从他身旁跃过,径直上了楼。 三掌柜身旁站着一个身强力壮的吴玥,根本拦不住顾明珠,只能眼睁睁看她上楼去,他急得不行,扭头去通知府上去了。 章节目录 第7章 四人冲突 楼梯传来脚步声。 顾明珠猜得没错。 齐飞燕在二楼听到他们说话,知道顾明珠定是冲着她来的,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门口突然传来顾明珠戏谑的笑声:“齐小姐可真是叫我好找啊!” 顾明珠依在门口,双手环抱于胸,因为赢了赌局,脸上带着淡淡的嘲弄:“齐飞燕,愿赌就要服输,你既然不肯登门,那我只能自己来了。” “你……你想干什么!”齐飞燕心下慌乱,顾明珠的脾气这半年突然变得横了起来,哥哥平日里不让她去招惹,她仗着这是自家的铺子,顾明珠定然不敢乱来,微怒说:“我告诉你,这里是我家的铺子,你要是敢生事,我爹爹决饶不了你!” 顾明珠乐了:“我当你是多大的胆,原来是一遇事就只会喊爹爹的奶娃子啊......” 齐飞燕被这话气得火蹭蹭往上冒,胆子也大了起来,似乎料定顾明珠今日不敢将她怎样,傲娇怒目:“你少得意!你不敢把我怎么样!你今日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是破坏齐顾两家关系……”她说着说着,仰起头,面上多了几分底气:“我回去告诉我爹爹,让家里以后不再给顾家供冰,看你们怎么办!” 顾明珠听着她孩子般的话,心中摇头:齐飞燕是怎么做到又菜又爱惹事的? “我好怕啊......”顾明珠轻声喟叹一声,说:“也罢,今日我就不让你磕三个头了,你磕一个便成,我大人不计小人......” “你休想羞辱我!”齐飞燕打断她的话:“今日算是死,我也不会给你磕一个头!” “跪不跪,这可由不得你!”顾明珠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朝她迈步走去。 齐飞燕看顾明珠越走越近,脸色惨白,怕顾明珠真逼着她跪,到时候传出去定然成了姑苏的笑柄,她踉跄退了几步,手突然碰到一个小竹篮,一看是铺子里裁衣用的剪刀,齐飞燕脑子发热抓起剪刀,对准顾明珠,眼神慌乱:“我......我......你别过来!” 顾明珠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微闪,脚步却没停。 她看起来丝毫不惧,反倒齐飞燕举着剪刀,心里生出莫名的恐惧,已经被逼到桌角退无可退了,脑子打了结一般重复道:“你......你不要过来......” 顾明珠已经到了跟前,伸手去夺她剪刀,齐飞燕见她这么明目张胆的来抢,以为她要拿这把剪刀对付她,害怕不已,猛的闭上眼刺向顾明珠。 “燕燕不要!”门口传来一声惊呼。 “明珠!” 齐鸣与吴玥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预料中的惨痛声并没响起,齐飞燕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的手腕正被顾明珠狠狠锢着,剪刃就停在她胸口半寸位置。 顾明珠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竟半边都动弹不得,用了巧劲一折,齐飞燕手里剪刀咚的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门口的齐鸣和吴玥皆松了口气。 顾明珠盯着眼前这张脸,明明长着一张纯洁无害的脸,却处处同她对着干,又每次都能被自己占到上风,可齐飞燕次次都不长记性。 典型的蠢而不自知。 顾明珠猛地掐住齐飞燕脖子,迫使她张开嘴,强塞入喉,整个过程快得齐鸣都来不及阻止。 齐飞燕始料不及被迫咽下,被呛得脖子涨红,捂着嘴,惊恐问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齐鸣护住齐飞燕,怒声质问道:“顾明珠你给我妹妹吃的什么!” 吴玥本也想问,可一听齐鸣这语气,立刻就挡在顾明珠身前,冷笑反讥说:“明珠就算是给她吃砒霜,那也是她咎由自取,刚刚若不是明珠自救,这把剪刀可就捅进她心口,齐鸣,你妹妹这叫什么?这叫杀人行凶!就算是去官府,明珠也是无罪!” “哥哥......”齐飞燕不知顾明珠到底给她吃了什么,心底恐惧不已,又听吴玥这一番话,只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了,在齐鸣身后梨花带泪哭了起来。 顾明珠从吴玥身后歪出一颗脑袋,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她的眼睛生得很好看,像晶莹剔透的水葡萄,圆圆的,亮亮的,可说出口的话却令人头皮发麻:“也不是什么砒霜毒药,这叫一点红,人吃以后,两个时辰内不及时服下解药的话,耳朵呢……就会慢慢发痒,然后渐渐从里面爬出红色的虫子,再然后是鼻子,嘴巴......慢慢的这种小虫会在你身体里越生越多,然后从你细白的皮肤里钻出来......” 齐鸣听得脸色阴沉,眼底怒火难抑,怒喝道:“解药交出来!” 顾明珠眨眨眼,语气平淡道:“跪下来求我啊,我就给你解药!” 齐鸣目光怒瞪向顾明珠,目光冰凉彻骨,眼底狠辣:“既然你不给,就别怪我动手!” 话音一落一掌擒来,吴玥哪里能如他意,立刻跟他缠打起来,二人正值少年,都是血气旺盛的年纪,一动手就要分个高低。这二楼地方虽大,但也架不住二人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很快桌椅散的散烂的烂砸了一地。 顾明珠倚在一旁看了片刻,心中暗暗点头,吴玥这厮平日里虽然烦是烦了点,但身手却是一等一的好,皮囊也上佳,虽然自小习武,但肩宽腰窄,往那一站,就是翩翩公子哥。 沈雨盈会喜欢他,不是没有道理,姑苏城内若真排起名,这家伙定榜上有名。 她看热闹看得饶有兴致,一时不察,突听到身侧一道气急败环的声音:“顾明珠我跟你拼了!” 齐飞燕这一扑用了全身力气,顾明珠一时不查,竟被她扑个满怀,站立不稳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背部生硬撞在坚硬的墙上将窗户撞开来。 街上闹市喧嚣。 齐飞燕只是占了个先手的便宜,待顾明珠反应过来,反手便将她双手擒扣在背后,一脚踹在她屁股上,齐飞燕顿时往前摔了个狗吃屎,脑袋咚得一声磕到墙,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齐鸣和吴玥打得热火朝天,齐鸣到底还是不如吴玥,已经落了下风,吴玥找准机会,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见他爬起就要再来,顾明珠娇喝道:“住手!”再不住手,这解药我立时就丢到河里去!” 齐鸣回头一看,窗旁顾明珠两指间正捏着一颗小小的药丸,这一举动令他不由停下来。 顾明珠扭头望了一眼窗外,笑嘻嘻说:“齐家的铺子就是会选地方,选个靠河的地方,闲时坐在窗边喝喝茶,欣赏着窗外的美景,惬意至极,美哉美哉……” 吴玥嗤笑,掸了掸身上打斗蹭到的灰。 都这时候了她居然还有闲情逸致玩笑! 齐鸣黑着脸:“你到底想如何?” 章节目录 第8章 妹债哥偿也可以 齐鸣这人在姑苏有些名气,齐家是做酒楼生意,家中人丁少,正室所出仅一子一女,便是齐鸣与齐飞燕,齐家二子是姨娘所生,唤齐华。 齐鸣是嫡子,是齐家未来的家主,从小学习经商之道,是世家公子里难得的文武双全,只是文比不过李家李程秀,武又比不过吴玥,顾明珠先前言说齐鸣虽样样都会但样样不精通便是因此。 虽然文武都不是:“你毛病不少,喝茶还挑地方。” 吴玥笑笑也不反驳,半晌想起一事,道:“明日不是二十吗?云昭每次来姑苏十次里八次都是二十,不见他一面再走?” 顾明珠说:“见他做什么?” 吴玥挑了挑眉:“见他做什么?我没听错吧?你不想见云昭?” 顾明珠看向窗外,露出半张侧脸:“不想。” “嗬!”吴玥摸着下巴,这话稀奇得很,他冥想片刻,试探问道:“你们吵架了?” “没有。” 吴玥将她的脸掰过来,仔仔细细端详着,像是要从她脸上寻出异样来。 顾明珠被看的心里发毛,打掉他的手,皱着眉说:“做什么?” 吴玥说:“为何吵架?云昭怎么会舍得跟你吵?” 顾明珠心底无端生出一股烦躁,正要让他别说了,突然楼梯口传来动静。 “宋公子,这边请。”小二毕恭毕敬的声音。 很快楼梯走上来一个身着白色锦衣的少年,头束玉冠,温润似玉,身姿挺拔,一眼望去竟让人挪不开眼。 是宋子熹。 吴玥先回过神来,越过桌面压低声音说:“你还别说,我还是第一次见他穿白衣,还挺适合他的。” “翩翩少年郎。”顾明珠喝着茶:“可惜了......” 顾明珠指的是齐宋两家婚事,宋子熹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吴玥点头附和:确实是可惜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两小无猜 楼梯口,宋子熹注意到二人,朝这边微点头,二人颔首回应,宋子熹向三楼走去。 他一走,吴玥声音便大起来:“说起来,宋知州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宋子熹文可斗四方,武功也了得,这一次院试好像是第一名。” “你是第几名?”顾明珠问道。 吴玥脸一垮,悻悻坐了回去,说:“喝茶......喝茶……” 顾明珠知晓吴玥不善做文章,瞧他一脸悻悻,一个念头冒起,说:“你文章虽不行,但武功不错,就没想过进军营?” “军营?”吴玥眼底一亮,很快又摇头,道:“只怕不行。” “怎么不行?我听说羽林军在招兵,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吴玥沉默着没接话。 顾明珠也没再说下去,但看他样子,定是动了心思。 顾明珠不知道,吴玥其实很早就动过参军的念头。 吴家是商贾之家,位于士农工商最末尾,长子吴听帮忙家中打理生意,吴家有心想要吴玥考取功名,奈何吴玥对诗词歌赋毫无兴趣,倒喜欢舞刀弄棒,现在有另一条路让他走,他怎会不想试一试。 顾明珠端起茶壶,沏八分满,说:“我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这么严肃做什么,喝茶。” 吴玥默默端起茶杯,岔开话题,说:“你说宋家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宋家。 宋子熹。 顾明珠回想着前世零碎记忆,宋子熹这人不合群,因着知州儿子身份,大家虽在一起玩乐,但大多对他不太亲近,也不敢太疏远,毕竟整个姑苏,都是他爹说了算。 宋子熹,上一世是科举当年探花郎,入翰林院任职,最后朝局混乱,宋子熹不知何故站到云昭这一派。 肩膀被人推了一下,顾明珠回神。 吴玥疑问道:“想什么这么出神?跟你说半天都不出声。” 顾明珠放下茶盏:“想到一些往事。” “什么往事?”吴玥说:“咱两从小一起长大,你有什么往事是我不知道的?” 顾明珠默了半晌,抬起头盯他,道:“我突然觉得......” 吴玥目光诧异:“什么?” 她神色认真,吴玥停下吞咽的动作。 顾明珠道:“有个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也不是什么好事。” “咳咳咳......”吴玥被糕点噎住,猛地咳嗽起来,一杯茶灌下肚后,忍不住骂骂咧咧道:“你个没良心的,枉费我刚在铺子里拼命帮你,出了门你就这么对我。” 顾明珠靠向椅背,闭目,咧嘴一笑。 吴玥佯装愤慨:“你还笑得出来。” “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笑,你管得可真宽。” 吃过后,二人约去郊外赛马。 正值春季,路旁枝干吐着新鲜嫩芽,正是踏春的好时候。 二人沿着城郊大道跑了一程,寻个处靠水阴凉地休息,吴玥手扇着风,嚷嚷道:“热死我了。” 顾明珠立在马上,额间出了一层细汗,随手拭去,举目眺望,已是黄昏,夕阳西落,入目之物皆染一层淡淡余晖。 吴玥一只手撑着脑袋,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惬意的目光远眺。 顾明珠一回头便瞧见这么一副鲜活的画,画中少年朝气蓬勃,慵懒散漫,侧脸轮廓分明。 两人静静看了会落日,吴玥忽然开口道:“你明日去九州,会不会去徐府拜会?” “什么?”他这问题有些没头没脑,顾明珠道:“去徐府拜会?” 这厮脑袋被驴踢了吧? 吴玥说:“你们两家平日有些来往,你到了人家地盘,不上门拜会?” 顾明珠用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说:“吴玥你是真白痴吧!我们是什么身份,徐家是什么身份?那可是定北王府,是我说拜会就能拜会吗?” 吴玥道:“我就是好奇,百姓都传定北小王爷貌比潘安,文武双全,是个连公主都倾慕的人。” 顾明珠内心微滞,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定北小王爷,徐珏。 顾明珠闭目,平复着因为这个名字掀起的波澜,片刻后,调转马头,说:“天色不早,该回去了。” 吴玥翻身上马,很快追上来,说:“是不是又在想你的云哥哥了?云昭也真是倒霉,居然娶你这个一个烦人精做老婆,可惜咯可惜咯......” 顾明珠冷眼看他:“不然你娶我?我保管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悍妇!” 吴玥哈哈大笑:“也不是不可以。” “滚你大爷的!” “滚哪去?要不我滚去顾府给你当哥哥?” 顾明珠扬起马鞭,闻言朝他嫣然一笑:“这话等哥哥回来我一定添油加醋同他说,说你想做顾家嫡长子。” 吴玥惊恐瞪眼:“顾明珠你是不是玩不起?居然跟修荣哥告状!” 顾明珠冷笑:“我就是玩不起,等着挨揍吧你!” 吴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顾修荣。 “哎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么......” 华灯初掌。 顾明珠沐过浴,在桌旁翻着襄北送来的账本,春儿进进出出忙着收拾东西。 春儿收拾完衣服,取来木箱,将顾明珠最近看的几本书装进去,正收拾着,看见了底下压着的几封信。 春儿拿起一看,全是云公子的来信,密封火漆却完好。 春儿道:“小姐……” 顾明珠抬头看了一眼,复低下头:“扔了吧。” 春儿站在书柜旁,没有说话,这几封信都是云少爷半年所写,小姐一封也没有拆开看过。 春儿愣了愣,很快应道:“是。” 春儿退了出去。 顾明珠翻着账本,忍不住揉揉眉心,襄北账本采用单式记账法,每一笔收支看起来都正常,只是账类繁多不易核算总账。 她合上册子,想着襄北事宜,一时也没有头绪,遂站起身来,推开窗门。 夜风骤吹。 顾明珠吹着冷风,想着近日之事。 按照前世的时间,云昭明日便到姑苏,等过几日爹爹就要上京办事,顺便定下她与云昭的婚期,日期就定于今年六月中旬。 订了婚期又能如何? 顾明珠目光闪烁,晦暗难辨其色。 顾家生意在江南地区遍布,居姑苏首富,以酒楼居多,扩张布匹、茶庄、当铺等…… 定了婚期以为就能将整个顾家握在手里了? 云昭……云昭! 顾明珠幽幽一笑。 这种敌明我暗的感觉,令人愉悦。 章节目录 第10章 这桩亲事 翌日,天微亮时,顾家门口驶走一辆马车。 约莫片刻后,长街上由远而近传来马蹄声,两匹马很快在顾府门口停下。 随从去叫门,看门小厮一眼就认出人来,慌忙请入内,通禀老爷去了。 福叔亲自上茶,恭敬道:“云公子今日怎么这般早?” 侧座的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一身淡蓝色长袍,因为赶路的缘故风尘仆仆,却依旧掩不住温润的气质。 正是顾明珠指腹为婚的未婚夫,云昭。 云昭道:“京城有急令,不敢耽搁,我一会就要走,明珠呢?” 福叔也刚起,道:“小姐只怕还未起,我已让小厮去唤了。” 云昭听到她未醒,想着自己今日确实是太早了些,笑笑道:“还是别吵醒她,一会她又该怨我了。” 管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静静听着,心想这府上大概只有小姐才能压在云公子头上了。 厅外很快传来动静。 福叔出去一看,去梅园的小厮回来禀道:“管家,梅园的下人说小姐天不亮就走了。” “走了?” 管家心下错愕,挥手让他退下,还在想着怎么同云昭说这个消息,庭内老爷已经赶来。 顾如严刚踏入厅门,云昭起身道:“顾叔。” 顾如严笑容和煦:“昭儿来了。” 云昭颔首,待顾如严入座后复坐了回去。 顾如严笑道:“前些日子听闻你在平洲办差,差事如何了?” 云昭说:“平洲事已了,我这次便是回京都复命的。” “这段时间你公差繁忙,有些日子没来府上了。” 云昭道:“是云昭不对,公事紧急,已快半年没来了,此行回京路上特地来拜访顾叔。” 顾如严这半年打听过官场消息,知道云昭确实因公忙碌,更知道他今日为何而来,了然笑了笑,对管家道:“明珠呢?还没起吗?” 管家急忙上前回话:“老爷,云公子,梅园来告,小姐天不亮就走了。” 云昭微诧异:“明珠去哪了?” 顾如严没想到女儿走得这么快,竟连家里人也没知会,顿了顿,道:“襄北。襄北生意出了问题,我让她去看看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 云昭点头,说:“无妨,日后多得是时间见面。顾叔,时间紧迫,我这就得走了。”他说着站起身。 顾如严也跟着起来,讶异道:“这么急?” 云昭道:“京都催得急,平洲的事所有人都等着结果。” 顾如严理解点点头:“既然如此,顾叔就不留你了,路上小心,正好过几日我去京城,饭留着到时候吃也不迟。” 二人说话间已出大厅门,云昭问道:“顾叔去京城所为何事?如若不是什么大事,我替顾叔去办便是。” 顾如严笑道:“这件事你可办不成。” “顾叔但说无妨。”大理寺卿的公告已经到礼部,回京述职后,他便是正儿八经的正三品,在江陵如此年轻的正三品屈指可数,他对顾家的事也能帮上些忙。 顾如严哈哈大笑道:“是为了你同明珠的婚期,这件事你可帮不上忙咯。” 提到二人的婚事,云昭不自觉笑了:“那我便在江陵等着顾叔。” 顾如严送走云昭回到书房,便看见自家夫人坐在窗旁梳妆,不知想何事入神,连顾如严进屋都未察觉,直到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宁青才回过神来。 顾如严道:“想什么呢这般出神?” 宁青道:“云昭走了?” 顾如严道:“走了,说是京都事急,他就是念明珠念得紧了,两人快有六个多月没见了,云昭绕段路想来看她,不料丫头天没亮就走了,明珠如今已十六,我此去京城,除生意外,最主要的事还是两人的婚期。” 宁青点点头,默然片刻,竟长叹一口气,道:“老爷,有一件事,我不知当说不说。” 顾如严慢慢给她梳着发,说:“你我之间,还有何不可说的?” 宁青沉吟片刻,道:“前些日子明珠染了风寒,我心急难眠,给她熬了补气血的汤药送去,撞见她将一支发簪摔碎。” 顾如严不以为然,说:“一支发簪而已,姑娘家闹脾气摔东西正常。” 宁青从铜镜内看向顾如严:“明珠摔碎的发簪,唤白玉梨花簪,是云昭去年送给明珠的及笄礼。” 顾如严想起确有这么一支发簪,明珠喜欢得不得了,几乎日日戴着。 顾如严沉思片刻,猜测道:“莫不是二人拌嘴了?” 宁青摇头:“我心想,或许是她一时气急没看清东西,未多想。可今日云昭会登门,这事你是知会了她的,她却天不亮去了襄北。” 宁青不得不深想:“往日云昭上门,哪次她不是满心欢喜翘首期盼?老爷,女儿同云昭之间,定有问题。” 顾如严觉得自家夫人言之有理,默默在她身旁坐下。 宁青又说:“明珠这丫头,是我拼了老命生下来的,自小就得你和她哥哥疼爱,就连吴家公子也听她使唤,明珠难免娇气。她若认定一件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宁青顿了顿,说:“听说昨日下午带着吴家公子把齐飞燕给打了,姑苏城里的人虽然都不说,但背地里哪个不说明珠泼辣,我是担心,若是和云家婚事真出了问题,以后她的婚事该怎么办才好。” 顾如严沉思着。 这门亲事是两家长辈定下的,当初云老太爷以商人的身份出门游玩,不知何故竟与商贾出身的顾老太爷志同道合。 当时宁青怀有身孕,两老酒后许亲,说若这胎是个女儿,两家便结为姻亲。 一语成谶,顾家第二胎真生了女孩。两家定亲后,顾家这才得知,云家老太爷竟是江陵城的老侯爷,虽然只是世袭,但云家门府高贵,岂是商贾能随意攀附,但云老太爷对顾家一直谦逊有礼,常来姑苏拜会,绝了旁人的舌根。 随后的年月,云昭一路成长,少年高中,仅仅入翰林院修撰史书三个月,便被皇帝点名下派,常年奔波各地,接连被提拔,二十一岁便已红袍加身,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抛开云家的家世,云昭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几乎都是他努力所得。 顾如严沉默许久,终于道:“修荣不是快回来了吗?让他去探探明珠口风,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云昭虽一表人才,但顾家也不是攀龙附凤之辈,明珠若不愿意,这门亲事不要也罢。” 章节目录 第11章 妙人月言 而此时,当事人顾明珠,已在去往襄北的路上。 此次出门一切从简,顾明珠只带了丫环春儿,二人在城门口顺利与吴玥的人汇合,便快马赶路。 行至途中,人累马乏,四人找了处阴凉地安顿整息。 “杨九,照这个速度,我们多久能到?” 杨九尽责观察四周地形,回道:“小姐,照这个速度,最快也要六日。” 顾明珠看向身后走过来的人。 “顾小姐。” 顾明珠朝她一笑,说:“月言姑娘,久闻大名。” 月言温婉一笑,在她附近坐下:“月言惶恐,我是下人,小姐唤我名字即可。月言仰慕小姐许久,今日得见小姐芳容,对月言而言是极大的福气。” 顾明珠说:“月言姑娘客气,此去襄北,还需要你的帮助。” 月言垂眉:“小姐尽管吩咐。” 顾明珠笑笑,再不说话,身子朝后仰去,整个人躺在草地里,阳光透过树叶点点落入眼。 六日就六日吧。 树荫底下安静了片刻。 月言看向身旁人影,忽道:“小姐,我善马。” 顾明珠半阖着眼。 月言知道她听着,继道:“我幼时学过马术,驱马赶路不是问题。” 自己并未表露急于赶路的心思,她是如何猜到的? 顾明珠坐起身,眼含笑意,不紧不慢道:“月言甚得我心意。” 杨九让车夫原道回府,剩下四人三匹马,杨九顾明珠独骑,春儿同月言共乘一骑。 很快日近黄昏,四人终于赶在天黑前落宿千灯镇。 春日的夜晚带着寒意,顾明珠凭窗远望,小镇内所有的景物皆隐于黑暗中。 春儿用干巾轻轻擦着发尾,铜镜内顾明珠的侧脸没有表情,一言不发,春儿也不敢说话,就这么擦了好一会,待到差不多时,她放好干巾,沏来一杯白水,说:“小姐,晚饭有些咸口,夜里会渴。” 顾明珠接过茶杯,说:“天不早了,你下去睡吧。” 春儿点头,收拾好后退了出去。 这家客栈是千灯镇上最好的一家,这间房也是最好的房间,可毕竟是小镇,与县城有着天壤之别。 顾明珠静静眺望窗外,远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吹了一会风,关上窗,上床歇息。 不知过了多久。 黑夜中突然有人疾厉喝道:“什么人!” 是杨九的声音。 顾明珠惊醒,听到窗外有打斗声,她下床推窗一看,夜色笼罩下,不远处房顶上两道身影正持剑对立。 另外一人全身包裹在一身青色里,身线玲珑有致,银色面具下露出一双锐利的眼。 是个女人! 杨九剑指着面具人,语气冷冽:“里面的人不是你可以动的!” 面具人不语,两人刚刚交过手,心知此人身手不在她之下。权衡之下,剑挑起瓦片飞向杨九,杨九侧身一闪,再望去时,人已没了踪迹。 杨九追了两步,四目巡视,夜色已归于一片宁静中,他忍不住低赞道:“好俊的身手!” 杨九落下不远处,习武之人夜里视力极佳,他看清顾明珠此刻衣着,立刻低下头,说:“小姐,没事了。” 顾明珠道:“夜深了,你也去睡吧。” 杨九退了下去。 这小小的插曲并没有扰乱小镇的安宁,一夜天亮,四人继续赶路,顾明珠甚至没有再过问杨九昨夜发生之事。 刚出小镇不久,太阳渐渐东升,晨风徐徐间,顾明珠忍不住叹道:“若是吴玥在,倒是适合赛马。” 提起赛马,顾明珠兴致颇高,身后的春儿笑道:“小姐出门也不忘同吴少爷玩耍的事,不过吴少爷可不在这,小姐就存着耐心吧,等我们回姑苏,小姐好好找吴少爷赛一场就是。” 顾明珠略微惋惜道:“真是可惜了。” 月言看她一脸可惜的模样,道:“小姐,月言擅马,倒也能和小姐比试一二。” 顾明珠惊喜不已:“月言还会赛马?” 月言笑容温柔:“曾学过一些。” 杨九木着脸,道:“小姐,我们刚出小镇不远,昨夜的贼人......” “杨护卫。”顾明珠打断他,说:“我们虽然是出来办事的,但是也不能过于害怕,昨夜那人许是哪里的小贼,见我穿戴金贵,想顺些值钱物件罢了,春儿还不快下马!” 四人停下马,春儿从马背上麻利的爬下。 顾明珠兴致勃勃,握紧缰绳,冲月言盈盈一笑:“月言,那我们就来比一场。” “那月言就不客气了。” “驾!” “小姐......”杨九的话还未出口,两人的马已如离弦之箭,很快就消失在大道上。 春儿望着二人走远的方向,扭头问道:“这下怎么办?这就一匹马了。” 杨九眉心微皱,很快又松开,说:“上马,前方全是山路,我们得追上小姐她们。” 春儿心想,男女虽然授受不亲,但二人皆为顾府下人,此刻又哪里能分什么男女有别,借着他伸来的手翻身上马,二人朝着顾明珠方向赶去。 杨九有心追赶,春儿却被山路颠得难受,小脸煞白,杨九见状,无奈放慢脚程:别到时候人没追上,倒把小姐的贴身丫环吓着了。 耳边风声呼啸不绝,大道上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将身后的二人甩得老远,还未出南方地界,郊外一片绿意盎然,万物在春日里慢慢苏醒过来,连风的味道也令人愉悦不已。 顾明珠扭过头:“好骑术!” 月言神采奕奕,目光与她对上:“还是小姐更胜一筹。” 有趣的人! 顾明珠放慢马步,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可真是个妙人儿,怪不得吴玥这么宝贝你,妙极妙极啊。” 月言道:“胜负已分,月言身子羸弱,策马太久,身子乏累,想在此地休息一会,小姐性子烂漫活泼,定然不愿等候,不如小姐先行,我知会春儿与杨护卫一声。” 顾明珠目光陡然一变,神色审视,似笑非笑:“若不是吴玥宝贝你,我倒是想把你留在身边伺候。” “能得小姐另眼相看,是月言的福气。” 顾明珠神色玩味,目光扫过她一直保持谦逊的面庞,须臾说道:“既然你累了,就在这歇一会,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章节目录 第12章 九州之名 四五里路后,路面坑洼,马上颠簸,顾明珠下了马,走到路边松开缰绳,独自朝树林里走去。 山野寂静,很快走到林子尽头。 “小姐。”身后悄无声息出现一道身影。 顾明珠目光望向远处,语气淡淡,说:“交代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日光下,青衣人恭敬无比:“一切皆按照小姐吩咐安排妥当。” 顾明珠说:“看样子办的还不错,忍冬那边如何了?” “忍冬来信,我们的人一切顺利,此刻正在赶往江陵的路上。” 顾明珠负手伫立,静默片刻,扭头道:“昨夜可有受伤?” 银龙面具下,青衣人的眉眼垂得很低:“谢小姐关爱,昨日与小姐的护卫只是简单过招,初秋并未受伤。” 顾明珠道:“杨九是我哥的贴身护卫,他自幼习武,武功不在你三人之下,日后若是碰上,不要正面冲突。” “初秋明白。”初秋抬头,道:“小姐身边的月言,有些蹊跷。” 提起月言,顾明珠冷淡的神色里多了几分趣味,道:“这人生了个七巧玲珑心,总能猜到我想做什么,明里暗里助我,查查她的底细。” “属下明白。” 顾明珠往前走了两步,眸色微沉:“我此去襄北除了查看生意外,还有别的事情做,一来一回最少月余,江陵的事就暂且交给你,我知你办事稳妥,但还是要叮嘱你几句,春闱兹事体大,非同小可,你们切莫掉以轻心。” 初秋恭敬垂目:“初秋明白,定不负小姐之意。” “银钱若是不够,回头我再凑一凑。” 初秋道:“除了东边银钱紧凑外,我们倒是还好。” 顾明珠点点头,思躇片刻,道:“东边也不能紧着,待我到了襄北,从这边先支些银两去。” 时间差不多了。 顾明珠道:“去吧。” 初秋行礼:“属下们在江陵等候小姐。” 顾明珠走出树林,路上静悄悄的,马儿欢快的啃着草,听到主人的声音,极通人性的朝她走来。 顾明珠笑笑,伸手抚摸马头:“吃饱了?” 马儿斯斯吐着气。 顾明珠上马等候,等了大约一刻,四人终于汇合,在第三日傍晚,进入西北地界。 西北在百姓口中又称九州,九州包括西北九大州城,三县六郡,皆在定北王管辖范围。 黎国疆土之大,亲王王侯皆有封地,可像九州这样手握五十万大军的异性王爷,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说起九州,就不得不提定北王徐谓,徐家镇守西北三十余年,保一方疆土,护九州百姓,拦四方异敌,深得大黎百姓爱戴。 徐谓封王是五年前的事,当初老皇帝微服出访来到西北定阳城,消息走漏,敌军举兵围城,军中又生变故,徐谓与老皇帝被困定阳城半月之久。 “那定阳是如何脱困的呢?”春儿疑问道。 顾明珠笑笑,不说话。 杨九木着一张脸,他的脸上鲜少有别的表情,道:“定阳被围半月,主帅被困军中生变,百姓人心惶惶,都道北边这条口子要被撕开,当时年仅十五岁的徐世子,带领一万精兵千里奔袭,夜袭敌营,斩杀敌方主帅,定阳之困得解。” 春儿惊叹:“那徐世子可真厉害!” “百姓们崇敬定北王,将士们却将徐世子奉为神祇。” 春儿似懂非懂的点头。 月言却道:“弱冠之年,却能号令三军,如此威慑力,不见得是好事。” 她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前方的顾明珠身上,少女端坐于马上,背影邈邈,发丝如墨迎风飞扬。 月言收回目光,笑道:“传言说徐世子少年英雄,又生得俊美无双,说亲的都快把徐府门槛踏破了。” 要进九州,必须要渡过横跨南北的湄水河,四人乘船而上,天将黑时,终于到底九州最南的州城,渭水城。 北方的夜晚寒意刺骨,顾明珠身子娇嫩,被冷风吹得小脸苍白,四人找了家客栈,早早歇下。 第二日天刚亮,春儿正伺候顾明珠起床梳洗,刚取出耳坠,客栈小二寻了上来,在外敲门道:“小姐,有人找。” 春儿将红色玛瑙耳坠小心翼翼给顾明珠戴好,今日小姐选了一件月牙白色衣裙,素了些,十六岁正是娇俏的年纪,这对玛瑙耳坠颜色鲜艳,弥补了衣裙的素,再配上凤蝶桃花簪,倒是相得益彰。 春儿听到小二的话,放下梳子出去瞧了一眼,很快返回道:“小姐,是二爷来了。” 顾明珠还未反应过来,门口已经传来的爽朗的笑声:“婉婉啊。” 顾明珠看清来人,欢喜朝他奔去身:“二叔!” 顾承大力抱住迎面扑来的小人儿,语气宠溺,说:“半年多不见,小丫头又瘦了不少。” 顾明珠从他怀里钻出小小的脑袋,脸上掩不住的开心:“二叔,我可想死你了。” 顾承刮了刮她的鼻尖,松开顾明珠,说:“我的小祖宗,二叔也想你,这不一收到大哥的信,知道你来,我便亲自来接了。” 顾明珠挽住他手臂,像个粘人的小孩,说:“这次我来襄北,定要好好住上些时日。” 顾承一听,正合他意,道:“婉婉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二叔巴不得你一直住在襄北,没有你个小捣蛋在身边,二叔也闷得慌。” “二叔......”顾明珠娇嗔。 顾承说:“好了好了,逗你玩呢,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边走边说。” 一行人下楼,乘坐顾家的马车前往襄北。 将近日暮,一行人终于到达襄北,这座九州内极为富饶的州郡。 顾家在襄北的府邸并不惹眼,是一处两园的院子。虽然不大,但布置精致,而且后院与前面铺子通过长廊连在一起,一路畅通。 顾明珠在空闲的西苑住下,收拾妥当后,天已经黑透,带上月言去寻顾承。 东院走廊,顾承正同人在说话,二人走近,便听到顾承皱眉问道:“预计多少?” 一个年约四十岁的男人答道:“大掌柜,这次曾家来势汹汹,我们若想不受制于人,恐怕要出大血。” 生意上的事? 顾明珠适时唤道:“二叔。” 二人说话被打断,顾承听到她的声音望来一眼,随即对男人道:“此事缓缓再定。” 章节目录 第13章 平靖的亏损 顾承摆手,那人欲言又止,目光短暂落在顾明珠身上,很快移开,终是退了下去。 他一走,顾承便朝顾明珠这边笑了起来,道:“怎么不歇息歇息?” 顾明珠上前亲昵的挽住他,道:“二叔,他是谁啊?” 顾承道:“这是店铺的二掌柜,负责襄北跟附近几个州县生意的大小事宜。” 二人在廊下走着,顾明珠说道:“二叔,爹爹这次让我来襄北,是为了襄北生意近年接连亏损一事,二叔可否将具体事宜同我说一说。” 提起襄北生意,顾承不由得叹了口气,说:“说来惭愧,大哥将襄北生意交给我打理,我却不善经商,连着三年亏损。顾家在九州共有十一个铺子,涉及酒楼、布匹、胭脂水粉等,账面流水巨大,可是都存在着情况不一的亏损,特别是荔城跟平靖的布匹店,去年一共亏损两百多万白银,若不是酒楼同其他铺子赚钱,只怕顾家在九州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顾明珠道:“二叔送回的账本我已看过,账目倒是没什么问题,现在听二叔这么说,此事有些奇怪,不知管账的管事是谁?” 顾承道:“总账都是钱三记,我每日都要巡视各地铺子,钱三能力不错,对经商之术颇有见解,我便将他提上来,做我的左右手。” “可是刚刚那人?” 顾承道:“正是。” 顾明珠沉思。 月言靠上前,低声说道:“小姐。” 顾明珠侧目。 月言说:“两百多万白银,若不是底下人手脚不干净,那便是钱三此人有问题。” 顾承听到了她的话,不过既然是顾明珠带在身边的人,他自然不会疑心,解释道:“钱三跟我多年,他不是这种人。” 顾明珠点头道:“二叔信任他,婉婉信二叔,那就有可能是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既然爹爹让我来,明日我便跑一跑九州的十一个铺子,了解一下情况。” 顾明珠打小就聪明,让她来查,顾承心里阴郁松了不少,说:“你这丫头,自小便染在商铺里,大哥都夸你聪慧,由你来帮二叔,我也能松口气。” 顾明珠笑笑,二人说起家中琐事来。 夜。 北方昼夜温差大,襄北又靠湄水,夜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冰凉。 难得能见到北方的月亮。 顾明珠坐在摇椅内,透过窗户望向夜空中皎白的月亮。 西北的月亮,原来是这个样子。 躺椅里的顾明珠轻轻摇着,木椅在安静中发出轻微地响声。 月言一进门,不由得顿住脚步。 一束月光笼进屋内,映在地上,顾明珠右手微微举起,似乎是在触碰。 好凄凉。 月言心底闪过这个念头,不明白一个十六岁的人,正值天真烂漫,身上怎么会有一种阅尽沧桑的凄凉。 她轻咳一声,再看去时,顾明珠已经收回手。 月言走近,道:“小姐,我刚从二爷那回来,粗略看了襄北的几本账目,与总账上是一致的。” 顾明珠道:“账本看不出眉目了,看来问题出在了铺子上。” 月言说:“目前来看,要么有人造了天衣无缝的假账本,要么就是襄北生意真的不好做。” 顾明珠轻笑着:“襄北的生意要是不好做,当初父亲就不会将顾家的生意扩到此,布匹店的成本与利润,行内谁不知晓,这当中定然有人做鬼。” 月言与她想法一致,点点头,说:“既然如此,我们明日去铺子里一看究竟。” 正说话间,春儿端着盘子入内,道:“小姐,我煮了姜茶,虽已开春,九州天气尚冷,小姐初到可别病了。” 春儿端给月言一碗,捧了姜茶到顾明珠身旁:“小姐,趁热喝些。” 顾明珠闻着味有些辛辣,道:“是不是没放?” 春儿见她躺着,干脆蹲下,小口给她吹着,说:“小姐昨日不是说牙疼嘛,我就放了一勺蜂蜜,小姐忍着些喝。” 说完一勺送到顾明珠嘴边。 顾明珠无奈一笑:“你这是要强喂我啊。”话虽这么说,还是低头喝了。 春儿说:“春儿冤枉,初到这寒冷之地,仔细一些总是没错的。”话完又是一口送来。 顾明珠连着喝了几口,姜的味道她本就不喜,无论春儿再怎么哄骗,她一口也不愿再喝,春儿只好作罢。 月言看着主仆二人,温柔笑笑,将自己手里的姜茶一饮而尽。 翌日一早,顾明珠带着月言跟杨九,顾承亲自带着几人看了襄北城内的两家铺子,一切皆正常。 顾明珠提说要去外州县看看,顾承有事在身无法陪同,便派了一个可靠的小厮带路。 四人出了襄北城,晌午时赶到平靖县。 之所以来平靖县,是因为这里正是顾家生意亏损的布匹店就在此地。 马车驶过繁闹的街区,很快就在一家店铺前停下来。 顾氏布匹的匾额高挂在上方,而铺子门口排着长队。 月言疑道:“看起来生意很好,怎会亏损?” 顾明珠也很疑惑,道:“杨九,你带着月言去看看。” “是。”二人跟在队伍后面,排起了长队。 顾明珠寻了家看起来还不错的茶馆坐下,将遮阳的斗笠取下,要了一壶茶,从二楼窗户望去,正好能顾氏布匹店的情况。 顾明珠这几日赶路都没怎么吃饭,嘴里淡得慌,她摸摸身上,没找到铜钱,随手掏出一锭白银,唤来小二,说:“剩下的去给我买串糖葫芦,不用找了。” 小二盯着白花花的银子,眼都直了,忙不迭道:“小姐稍等,小的这就给你买去。” 顾明珠拖着腮等候,小二很快去而复返,买了两串糖葫芦,还带了两包点心,说:“小姐尝尝平靖的团圆糕,这是平靖美食,外地人有许多慕名来买的。” 顾明珠目光带着几分好奇:“你是如何看出我是外地人的?” 小二笑道:“小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穿的又是南方独有的云锦,云锦在我们这边不时兴,小的一看便知。” 顾明珠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云锦虽是极佳的布料,但九州属北,又靠湄水河,天气寒冷,云锦透气,并不适合春天的北方。 顾明珠凭栏望去,手指敲打着桌面,随意道:“外面好热闹啊,小二,这是哪家的生意这么好啊?”她语气随意温婉,像是少女的好奇心在作祟。 小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哦了一声,道:“这是顾氏布匹,他家的布匹料子在这平靖县里算是数一数二的。” 顾明珠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顾氏布匹啊,怪不得生意这么好。” 章节目录 第14章分头行动 茶馆二楼只有两桌客人。 小二收了顾明珠的银子,对于她的话,道:“顾氏的布虽好,但生意并不咋样。” 顾明珠扬起脸,好奇看着小二,道:“明明店铺门庭若市,生意怎么会不咋样?小二哥此话怎讲?” 顾明珠今年不过十六,眉若轻烟,笑起来左脸颊有一个小小的梨涡,一双眼眸如晶莹玉石般,眼眸看人时亮晶晶的像是一串黑玉玛瑙,稚气初脱的鹅蛋脸更显得人畜无害。 她声若黄鹂,小二哪里经得住她这般看,心神微荡,便说道:“不瞒小姐,这茶馆平日里来不少公子小姐,他们闲谈之时我无意听见的,说顾氏布匹店照这样下去,不出一年,便要关门大吉。” “生意这般好,居然要关门大吉?”顾明珠道。 小二压低了声音,说:“听说是背地里有人捣鬼,生意场上的事,本来就是不光彩的手段,这里面学问大着呢!” 顾明珠睫毛扑闪扑闪地,朝他笑道:“小二哥懂得可真多。” 一番闲聊下来,该套的话套的差不多了,楼下离不开跑堂,小二匆匆忙忙赶了下去。 顾明珠琢磨着这里头的门道,不一会月言同杨九便来了。 “怎么样?”顾明珠问道。 月言喝了口茶润喉,沉目看向顾明珠,道:“小姐,不对劲。” 月言微微沉吟,道:“今早我特意向二爷了解过平靖的情况,顾家布匹店不是寻常店铺,讲究质量,料子都是经过千挑细选,可刚刚我去铺子里转了一圈,发觉好的料子卖得甚是便宜,更别说一般的面料了,怪不得店铺前门庭若市,这天大的便宜谁不占?” 如此看来,已经不是有人中饱私囊的问题了,有人想要搞垮顾家的生意。 顾明珠正思索着,隔壁桌坐着的两位中年男子听到月言这番话,其中一人道:“这位姑娘,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 三人皆转目看他。 顾明珠微微一笑,道:“这位大哥,莫不是知道顾家店铺的事情?” 那人放下茶盏,道:“何止我知道,这平靖县内的人几乎都知道,顾家布匹店固然以面料上乘为卖点,可它价格也高得吓人啊,顾家的布匹主要就是卖给平靖的有钱人,它的料子好,一垄断了达官贵人,别人能愿意吗?很快不知从哪流进一批与顾家一模一样的面料流入了市面,而且价格比顾家便宜了一半,这一模一样的料子,翻倍卖,你说这顾家的布匹店,还有活路吗?” 月言道:“那这顾家布匹店,为何还不关门,反倒贱卖?” “这我就不知了,顾家的面料是出名的好,贱卖的话百姓自然捧场,这已经是低价的第三天,照这样下去,顾氏的店很快就要关门大吉。” 二人已吃得差不多,起身结账离开。 月言微蹙眉,道:“小姐,有人在搞鬼,就是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情况。” 如果都是同样的问题,那问题就大了。 顾明珠道:“不急,这样,你随杨九去一趟荔城,看看荔城的亏损是何缘由。” 月言道:“小姐要自己留在平靖调查?” 顾明珠道:“正是。” 月言微一沉吟,靠近在她耳旁低语几句。 顾明珠听完,道:“既然如此,我去一趟荔城。” 顾明珠站起身来,杨九正要起身,顾明珠道:“你留在平靖保护月言。” 杨九木着脸:“小姐,我是你的护卫。” 顾明珠淡淡道:“既然叫我小姐,就要听我吩咐。” 顾明珠让二叔跟来的小厮去备马,留下月言和杨九在平靖,带着小厮赶往荔城。 荔城是九州地界内第二大都城,此地繁华虽比不上京都,但风土民情浓重,而且荔城还是定北王的青雍军驻扎地。 抵达荔城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顾明珠带着小厮投宿客栈,吃过晚饭后,歇息了一会,顾明珠下楼。 荔城今晚格外的热闹,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前日打了胜仗,百姓们正在欢呼庆贺。 顾明珠走到街上,有小贩缠着她买花,顾明珠看她衣着寒酸,应该是穷人家的小孩,掏出一块碎银让她不用找了,女孩感激的将手里的花全送给她。 顾明珠挎着一篮子花,站在大街上有些哭笑不得。 嘭! 夜空烟花璀璨。 顾明珠不由抬眼望去,露出笑容。 一旁摆摊的老妇见她模样乖巧又恬静可爱,忍不住搭讪道:“姑娘,你是南方来的吧?” 顾明珠道:“大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荔城天寒,你衣裳这么单薄,脸蛋白里透红的,看着不像本地人。” 顾明珠笑笑。 老妇摸索着从摊子上取出一件披风:“姑娘,夜里冷,披着吧。” 顾明珠愣了愣。 老妇又道:“放心,不要钱。” 老妇慈眉善目,笑容和蔼,让顾明珠想起已故去的祖母,她接过披风,系好后掏出银子,老妇急忙摇头:“不不不,姑娘,说了不要钱就是不要钱。” 顾明珠却不容她推辞,将银子强塞给老妇,道:“大娘,谢谢你的关心。” 老妇本意不是如此,见她态度强硬,只好收下,问道:“姑娘来荔城走亲戚吗?” 顾明珠道:“路过荔城。” “若是路过,不如去游玩一番,从这条街一直往前走,那里有个隐华寺,灵着呢。” 盛情难却。 顾明珠沿大街走着,有行人见她提着一篮花,还以为是卖花贩子,一路竟卖出去几朵。 一路逛着,就走到了隐华寺。 顾明珠望着入口,有些不敢相信,一座寺庙居然落在闹市内。而据老妇所说,每当青雍军打了胜仗时,隐华寺日夜敞庙门三天,以渡亡灵。 听起来好像是个不错的寺庙。 来都来了,进一趟寺门又如何? 顾明珠入内。 夜晚的隐华寺香客依旧很多,寺庙大堂善男信女虔诚无比。 顾明珠并不信鬼神,却还是上了香,随即退出大殿。 庭内人亦不少,顾明珠走下台阶。 突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略微无礼:“喂老和尚,你这庙灵不灵?” 章节目录 第15章 徐家徐珏 庭内人不少,灯火有些昏暗,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阿弥陀佛。” “少来这一趟,你这庙到底灵不灵?不灵的话别怪我拆了这破庙!” 佛门重地这人说话竟然如此大胆? “罪过罪过,世子但说无妨。” 顾明珠慢慢走近。 男子微一沉吟,道:“我也不欺负你,我有个想见的人,若是你能让她出现在我身边,这庙我便不拆了。” “阿弥陀佛……”老和尚摇头:“世子这要求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简单? 那人眸光微暗,正要开口。 “徐珏。”顾明珠轻声唤道。 那人转过身。 他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长袍,身姿如松玉挺拔,眉目清俊下隐含诧异,应当是见到她所至,身上有着少年人的飞扬神采,看着年纪不大,不过弱冠之年。 徐珏一怔,似乎没料到顾明珠会在荔城出现,又或者是为她刚刚指名道姓的两个字:“顾明珠?” 顾明珠快步上前,露出笑容:“顾明珠见过徐世子。” 徐珏道:“你怎么会在荔城?” “家里生意出了点事,我便来荔城了。” 徐珏道:“怎么就你一人?不怕遇到危险?” 顾明珠道:“青雍军就驻扎在城外,荔城谁敢滋事。” 徐珏轻笑一声,扭头对老和尚道:“今日就姑且算了,再有下次,别怪我砸了你们这庙破庙!” 老和尚明显知道他谁,阿弥陀佛了一声,去寻寺院主持。 “你住哪?我送你回去。”徐珏问道。 顾明珠道:“同福客栈。” 二人走下阶梯。 徐珏道:“怎么不住自家客栈?” “我一住,荔城其他铺子便都知晓我来了,要低调行事。” 徐珏负手慢步,二人走在闹市中,频频引来旁人注目。 顾明珠心中一叹,正要开口让他别送了,忽然听到身旁人问道:“吃面吗?” 顾明珠讶然看向他。 徐珏道:“我刚从军营回来,还未吃饭。” 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顾明珠话到嘴边,顿了顿,道:“正好,我也没吃。” 徐珏便带着她到了一家比较偏僻的面摊,叫了两碗牛肉面,很快老板端面上来:“二位客官,你们的面好了。” 顾明珠神色一怔。 自己面前的这碗牛肉面,色香诱人,光闻味道便令人食指大动,碗里的牛肉很大块,却没有葱,而徐珏的那一碗,面汤上撒着一把翠绿的葱末。 徐珏将用热水滚过的筷子递给她,道:“吃吧。” 顾明珠接过那一双干净的筷子,心里却百味杂陈。 徐珏真的装的很好,若不是她早就知晓,或许只会当这小小的举动,只是老板忘记了。 她想起刚刚隐约听到他跟老板说不要什么,原来是说不要葱花啊。 顾明珠搅了搅,吃了一口,道:“好吃。” 她出门前其实已经吃过晚饭了,只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眼前人似乎真饿了,低头吃着面。 顾明珠手握着筷子,心底酸楚。 顾家与徐家交情很浅,逢年过节送去徐府的礼品,都是以哥哥的名义送,哥哥与徐珏相识,这便是两家交情的根源。 顾明珠与徐珏的初见,是在她十三岁那一年,哥哥带她去扬州游玩,四月的扬州罕见几日大雨,顾明珠被困在小院几日,整个人都郁郁不快,夜晚房门被急促敲开。 “婉婉……婉婉……”是哥哥的声音。 顾明珠迷迷糊糊开了门,黑暗里哥哥背着一人,挟带着雨珠入内。 顾明珠点灯,也看清二人的模样,却吓得花容失色。 哥哥胸口伤口,而背上的少年,一身黑衣,毫无生气,鲜红的血顺着他垂落的手臂滴在地面上。 顾修荣将半死不活的人背到床上,焦急道:“婉婉,救活他!” 顾明珠十岁的时候跟随家中的劉大夫学过几年医,略通医术,可她哪里见过这么血腥的阵仗,被顾修荣按到床边,看着重伤的少年,犹豫再三还是解开他的衣服。 哥哥去引开追兵了,她得让这人活下来。 后来顾明珠才知道,夜里重伤的少年,乃是黎国大名鼎鼎的徐珏。 徐珏气若游丝,失血过多导致整个人虚弱不已,却察觉到她的紧张,强撑着气神玩笑道:“……婉婉是吧?别怕,治死了不怪你。” 顾明珠正在检查他的伤口,少年的身上旧疤本就不少,又添两道新伤,伤口在腹部,很深,狰狞外翻的血肉看起来很是恐怖。 她强自镇定,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整个治疗过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待她包扎好,身上已经累出一身汗。 顾修荣一直都没回来。 顾明珠不敢放松,因为她知道,重伤之下很容易生病,果然后半夜少年发起高热,顾明珠将一早备好的药一口一口给他灌下,途中他醒过一回,强硬着要起身,吓得顾明珠急忙去扶他:“你做什么?你现在伤得很重不能乱动。” 徐珏单手拽着她,有话想问,脑子却是混沌迷乱,突觉得唇瓣上一片温热的触感,接着自己被人重重推到了床上。 顾明珠捂着嘴,恼怒瞪向床上之人,一股火从脚底直直升起。 太可恶了! 没有人知道,就连徐珏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 有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顾明珠蓦地回过神来。 面摊上,徐珏正面带疑惑看着她:“想什么这么出神?” 顾明珠收起陈年心思,笑道:“想到以前的一些事。” “什么事?” 顾明珠不想告诉他想起的是扬州那夜的事,道:“想起以前在姑苏,我同吴玥一块玩的时候,离家半月,还有点想他。” 徐珏笑笑:“你同吴玥青梅竹马,情谊深厚,真令我羡慕。” 顾明珠道:“徐世子羡慕我和吴玥,吴玥倒是很仰慕你,临来之时,还说让我去府上拜会。” 徐珏道:“何时?” 恩? 顾明珠诧异道:“什么?” 徐珏道:“你何时来徐府?” 顾明珠不曾想他居然当真,正想着该如何推脱时,徐珏又道:“我娘听说过你,一直很想见你一面。” 不合适。 顾明珠心里摇头,她此次来九州时间本就仓促,而且下月十八就是父亲五十大寿,根据前世的记忆,春闱的结果也就在下个月,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章节目录 第16章从前与今后 徐珏静静看着她。 顾明珠微一沉吟,道:“此行匆忙,等我下次再来,一定上门拜会。” 他的神色黯了下来,早有消息传来,顾如严几日前已到江陵,云昭跟着忙前忙后,很殷勤。 看来他们的婚期要定了,怎么又还会有下次。 “好。”徐珏道。 顾明珠思索再三,还是开口道:“哥哥近日可好?” 哥哥离家已半载,半载前她才回来,二人已快三年未见,虽知军营之事不能打听,但做妹妹哪有不关心哥哥的。 徐珏道:“甚好,立了大功,他从军三载,也是时候回家看看了。” 顾明珠笑道:“如果能赶上下月十八更好,爹爹五十寿辰,我请了有名的春园戏班来姑苏,好好热闹一番。” “顾伯伯下个月五十寿辰?是该好好热闹,我近日事务繁忙,应该去不了。” “我会转告爹爹。” 结过账,徐珏送她回到同福客栈,二人道别。 客栈二楼推窗望去,正好远远看清街上人的身影。 这位历史上有着浓重色彩的定北王嫡子,引无数姑娘倾慕的好儿郎,为什么会喜欢她? 顾明珠心想。 她前世与徐珏交际并不多,扬州初遇是第一面,哥哥定亲是第二面,后来偶有几次再见,交谈了了,最后一面是她被困在宣德王府内,那是她嫁给云昭的第七年,她二十三岁,皇帝春天将云昭认回皇家,冬天云昭便在三子夺嫡中成为新皇,可是,皇后却不是七年结发的她。 她在云昭夺位前的一个月就被幽禁在府中,随即哥哥阵亡的消息传来,她在郁郁寡欢中流了产,顾家被封,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就在这绝望里,日复一日的枯瘦下去,却不想,还有更绝望的事情在等着她。 云昭登基那日,大赦天下,许是这个消息太过于振奋人心,王府内的守卫比平时松懈不少,她见到了徐珏。 男人一身黑衣,眉眼凌厉,身上带着绝对的肃杀之气,一路带着她杀出了王府。 可江陵已是云昭的天下。 万箭穿心,临时之前,他说心甘情愿! …… 顾明珠想起往事,心口钝痛,不由得闭上眼,心底很快掀翻起滔天恨意来。 指腹为婚,青梅竹马,到最后得到的下场是一句旨意:念在过往,特赐全尸。 一个冷宫废妃之子,到登上帝王之位,七年!顾家助他多少?自己为他大业费尽心血,竟换来一个特赐全尸! 她怎么能不恨?怎么会不恨! 顾明珠眼底猩红一片,像是中蛊一般。 云老爷子好一个深谋远虑,早便知晓云昭身份,为他谋了顾家的婚事,云老爷子知道爹爹深爱母亲,必不会纳妾,将来的女儿必定是顾家嫡女,必定家人宠爱,将来在大业上定能助力于云昭。 云老爷子所料无差,大婚之前云昭便对她全盘托出身份之谜,又道他觉得自己母妃当初死出有因,想要查清真相,她当初爱他之深,爱他所爱,痛他所痛,自然全力支持他,后来她习武艺,学权谋,为他的事费尽心血。 云昭七年的动作她全都知晓,云家是世袭侯爵,与徐家不同,云家只有相应的俸禄封地,却无实权。云昭四年前从春闱中脱颖而出,先后任职不同地方官,二十一岁的时候,终于被调回江陵,任大理寺卿,正三品! 就是今年! 如果没记错,礼部的任职公告已经发布,云家现在肯定很热闹。 而原本他们的婚期,在今年七月! 哥哥的任命,在四月。 顾明珠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作,就是在等四月。 她要确保哥哥的任命书下来,然后去江陵,那里,有她的敌人! 门口响起敲门声,很快伙计的声音:“姑娘。” 旧事沉落,顾明珠稳了稳发狂的心绪,这才开口道:“何事?” “刚刚有位蓝衣公子,托我将一样东西交于你,说是礼物。” 蓝衣公子? 是徐珏。 顾明珠打开门,伙计递来一个木盒,上好的红木材质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梨花,美而精致。 顾明珠道了谢,关上门,打开一看,又是一怔。 蜜饯! 一整盒蜜饯! 她喜吃甜食,平日里零嘴最爱的就是蜜饯。 他真的很了解她的喜好。 顾明珠捏起一颗塞入嘴,入口很甜,是她喜欢的那种甘甜。 又有点苦,是心里的苦,是他到死才让她知晓的爱意。 有个人居然喜欢了她整整十年! 如此惊艳绝伦之人,居然会喜欢她这么一个榆木? 这一夜注定难眠。 翌日,顾明珠一早就带着小厮去走访顾家在荔城的铺子。 这里的布匹店正常,只是顾家在此地的酒楼,到晌午饭点时,也只稀稀拉拉做了两三桌。 小厮名叫阿三,从酒楼提着食盒出来,说道:“小姐,我点了几道招牌菜,小姐试试。” 二人寻了座凉亭,阿三将菜肴摆上,卖相尚可。 顾明珠夹了一片笋丝,味道也尚可,又尝了其他几个菜,算不上好吃,也不难吃。 她放下筷子,问道:“一共花了多少钱?” 阿三道:“三十多两。” 顾明珠沉下脸来:“三十多两?四道菜?” 顾家酒楼从来没订过这么昂贵的菜价! 爹爹一开始就说过,民以食为天,与吃有关的生意,就要考虑到普通百姓的花费能力,寻常人在酒楼点四个招牌菜,顶多也就十多两,味道也绝不会像这四道菜如此一般。 阿三垂手道:“小姐恕罪,我临走时多花十两,套了个消息。” “说。” “四道菜花了三十多两时,小的也心存疑惑,花钱给小二买了个消息,小二说酒楼的生意去年还很好,自从去年掌勺的关大不干了之后,酒楼的菜色便差了许多,可价格却一直没变,价格贵又难吃,很快便无人问津了。” 顾明珠指节慢慢敲打着石桌:“可有说为何不干了?” “说是关大调戏后厨的厨娘,被人逮了个正着。”阿三顿了顿,道:“不过小二偷偷告诉我,这应该是有人蓄意陷害。” 平靖布匹店有人捣鬼,荔城酒楼又蹊跷…… 顾明珠揉揉眉心:“打听到关大住在哪没有?” “就住在荔城东城区的巷子里。” “走,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17章 荔城手艺人 二人去到东城巷子时,关大大门紧锁,向邻居一打听,原来关大走亲戚去了,要明日才回来。 二人只好作罢。 夜晚的时候,收到初秋飞鸽传书。 书信上详细讲述了月言此人的背景来历。 月言,全名黄月言,乃前富县知州千金,其父中饱私囊,陷害同僚,被判死罪,其子女,男的发配岭南,女的充为官妓。 月言十四岁进的教坊,十五岁遇上吴玥,在他手底下做了个管事。 身世倒是颇为坎坷。 顾明珠烧了信。 第二日一早,顾明珠和阿三终于见到了关大。 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子有些发福,提着桶正在打水。 “这里可是关大家?”顾明珠隔着篱笆院墙问道。 中年男子扭头一看,道:“我就是关大,二位有事吗?” 阿三道:“我们是襄北来的,想向你了解一下顾家酒楼的情况。” “顾家酒楼?”阿三脸一黑:“你问二人是来寻我晦气的?” “当然不是。”顾明珠步入院内:“我们只是想了解真相。” “真相?”关大冷哼一声,抛下桶:“你们还关心真相?蛇鼠一窝罢了!” 从关大的态度来看,此事确有蹊跷。 顾明珠道:“我当然关心真相,我作为顾家小姐,而你是酒楼曾经的大厨,这件事不能只凭他们的片面之词就下结论。” 关大狐疑看向顾明珠:“顾家小姐?你们是从姑苏来的?” 顾明珠微笑道:“看来你听说过我。” 关大觊了她一眼:“自然听说过,姑苏顾家就一子一女,嫡子文武双全却常年在外,嫡女聪慧过人,大家都这么说。” “关叔叔既听说过我,那也该知道,我不是那种不辨是非之人。” 一声叔叔,让关大脸色缓和下来,他坐到院内的石桌旁,道:“既然是大小姐来问,那我自然有什么说什么。” “我在顾家酒楼做了这些年,靠的就是手艺,后来酒楼的生意好起来后,后厨又招了两位大厨,一个专门做点心,一个做一楼掌厨。” “一楼掌厨?这是什么意思?”阿三适时发问。 “酒楼分为一二楼,一楼是普通百姓吃的,二楼是富庶人家吃的,价格有着天壤之别。” 顾明珠道:“你掌勺二楼?” 关大道:“正是。酒楼因为十一道招牌菜,开创出另外一种经营模式,收入渐长,后来掌柜的便起了心思,借口说我一个人太劳累,让我教方德全十一道招牌菜,掌柜的发话,我自然倾囊相授,我将十一道招牌菜的做法写在一本小册子上,拿给方德全学习,不料第二日,他们便泼我脏水,说我调戏红三娘,将我打了一顿,撵出了酒楼。” 顾明珠听完关大一番话,陷入沉思,半晌道:“关叔叔,我想在你这里吃顿饭。” 许是一肚子苦水终于吐了出来,关大心里顺畅了许多,道:“大小姐想尝尝我的手艺?” 顾明珠笑道:“我想尝尝,到底是什么样的手艺,四道菜居然能值三十多两。” 关大有心想要证明自己,站起身道:“这简单,我这就去采买,只是要劳烦大小姐等上些时候。” 顾明珠颔首一笑。 阿三便跟着关大去采办食材。 关大的院子前面是一条河,两丈宽,河对岸的阶梯,有妇人带着孩童正在洗裳。 天还早,路人都是忙碌的商贩与赶集的百姓。 大树底下不知谁搭了个秋千,顾明珠正好无聊,干脆荡起了秋千。 这一等,就等到了晌午。 关大一共做了四道菜。 “这第一道,叫鲍肉荷叶煲。”关大揭开陶盖:“小姐尝尝。” 荷叶香扑鼻。 顾明珠看着信心满满的关大,还有好奇满满的阿三,接过筷子,挑开了最外层的荷叶,她夹起一口品尝。 刚一入嘴,目光顿时一亮,淡淡的荷叶香,鲜而浓,鲍鱼肉里不知加了什么食物炖煮,像是碎藕,又像是马蹄…… 关大见她神情,很快便指向第二道菜:“四全笋。” “何为四全?” “取鸡鸭鱼肉各些,剁碎之后与笋片一起腌制,待入味后将笋挑出,热锅翻炒片刻,入陶锅,高汤小火炖制半个时辰。” 顾明珠夹起一片笋,这道菜她昨天便点过,只是味道不如人意。 入口软滑,笋混合鲜汤入味,让人有些欲罢不能。 “第三道菜,清炒玉菇肉。” 顾明珠眉眼一挑。 关大知道她在想什么,笑道:“大小姐一定在想,这般稀松平常的菜色,为何能成为酒楼招牌菜,不如先尝尝看再说。” 顾明珠尝了一筷,默了默,由衷道:“关叔果真是手艺人。” 关大得她夸赞,心满意足,指向第四道菜:“最后一道,虾酿蜜瓜丸,虾去头尾,在花雕酒里泡上一些时候,取虾肉剁碎,加少许葱白,隔水蒸片刻,取蜜瓜半个,一分二,一半剁碎与虾肉混搅,加入两勺面粉,揉成团,滚油下锅,立刻捞出,装盘。” 圆溜溜的丸子下面都有一朵蜜瓜雕刻而成的花。 顾明珠捏起一颗,咬了一口,很快放下。 关大看她表情不对,一愣:“大小姐,这菜哪里不对?” 顾明珠笑道:“很好,蜜瓜的清甜与虾肉完美融合在一起,令人回味无穷,只是我天生不爱吃葱,对这味道有些不喜罢了。” 关大放下心来。 “看来是酒楼拿到了菜谱,只学了形却未学到髓,酒楼的生意才会一落千丈,甚至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 “大小姐这是信我?” 顾明珠一笑:“我只信我看到的。”她微微沉吟,道:“不过关叔,这四道菜价格还是不行。” “大小姐觉得贵?” 顾明珠挥挥手,阿三立刻识趣退远了去。 顾明珠看向关大,道:“不是贵,是便宜,依我看,这四道菜,应该卖四百两。” “什么?”关大以为自己听错了:“四百两?” 顾明珠明明年纪不大,可是坐在那,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稳重,她微微一笑,稳重褪去几分,有了些许少女的气态:“我想请关叔帮我掌勺。” 顾明珠站起身:“我要自己开一家酒楼,关叔可愿来掌勺?” 关大一听,大小姐的请求。 “当然愿意!” “既然如此,那我现在便真真正正是你的大小姐,你的冤屈我自会替你讨回来!” 关大空自被赶出酒楼后,别的酒楼也不敢再用他,不曾想有朝一日居然还能重做掌勺,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一句干巴巴的:“多谢大小姐!” “好了,这下可以吃饭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整顿酒楼 晚上的时候顾明珠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初秋,另外一封给二叔。 翌日一早,顾明珠让阿三去打探消息,根据得到的零碎消息,大概确定了事情真伪。 顾承到的时候,天已黑透,二人边用晚饭边说着此事。 “真是岂有此理!”顾承怒道:“顾家养着他们,他们却做出这档子事!简直可恶至极!” 顾明珠总觉得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平靖是这样,荔城也是这样,二者最后的结局都是关门大吉,这是巧合吗? 她想起初来时见到的钱三,想了想,问道:“二叔,有件事我想问你,那日我初到时,钱三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同你说?” “是关于襄北铺子的生意,布匹店近日出了些问题,单家的生意这几个月来总是压我们一头,马上便是花朝节,单家那边已经做了准备,我们也要想好对策。” “两家竞争?”顾明珠道。 顾承点头:“正是,钱三说这次竞争若斗不过单家,那以后襄北的布匹生意怕是不好做,只是降低价格……” 顾承面色犹豫。 顾明珠无奈一叹,面上却不好直说,只好道:“二叔,你就没想过,这般做的话,襄北的铺子很快就会同平靖一样吗?” 顾承一愣,很快明白她的意思,道:“钱三不是这样的人。” “没有不变的人,如果对家开出更好的条件呢?”顾明珠掏出月言昨日下午的来信:“我的人已经在平靖查到消息了,平靖布匹店之所以会出现问题,原因就是钱三指使,与别家勾结,目的就是为了让顾家的生意做不下去!” 顾承接过信,神色涩然又震惊:“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怕是他自己想当大掌柜。”顾明珠看他脸色难看,知道他一时难以接受,又道:“二叔若是不信我,那我们就回襄北,我来与他当面对质。” 顾承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半晌,喃喃道:“我一直把他当成最信任的人,却没想到他竟……竟……” 顾明珠缄默不语。 顾承阅完信,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很快便道:“既然如此,公事公办,这样的人我们顾家是决计不能再留!” 二人对荔城当前之事进行讨论,很快便决定下来明日去顾家酒楼。 翌日,马车驶停在客人了了的顾家酒楼门前,顾明珠从马车上下来,跟顾承一同进门。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见到率先进门的阿三,正要招呼,突然身后跟进来一男一女,他定睛一看,急忙上前:“顾二爷。” 顾承哼了一声,剐了他一眼,道:“把门关上,今日不营业。” 掌柜面色有疑,但还是乖乖关上门。 顾承带着顾明珠落座在大堂,顾承沉着脸道:“去把酒楼的伙计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叫来,大小姐有话要问。” 很快大堂乌泱泱站了将近二十人。 顾承看向顾明珠,顾明珠便冷下脸,道:“谁是掌勺的?” 便有一男一女站了出来。 看来这就是方德全和红三娘了。 顾明珠问道:“红三娘,我且问你,去年关大在时,你说他调戏你,是不是?” 好端端的怎会问到去年的事? 红三娘心底纳闷,嘴上回道:“回大小姐,正是,关大意图对我不轨,幸好被方德全发现,这才救了我。” “哼!有人看见你同方德全行苟且之事,你又有何说词?” “这……”红三娘脸色煞白,不由自主的看向方德全:“大小姐,冤枉啊……” 方德全急忙解释道:“大小姐,这是没有的事!我跟三娘之间清清白白,绝无私情!” 顾明珠冷笑一声:“绝无私情?你以为我是好糊弄的?前天昨晚你做什么去了?” 方德全脸色一白:“我……我哪也没去……” “撒谎!”阿三喝道:“我跟了你一整天,三更半夜你摸进红三娘家,天亮才出来!” 顾明珠道:“你同红三娘勾搭,还陷害关大,简直狼心狗肺!” 二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当头一棒喝得膝盖发软,不由自主便跪了下来。 顾明珠看向掌柜,淡淡一笑:“掌柜的,这件事你可知情啊?” 掌柜陪着笑:“回大小姐,我不知情。” “哦?”顾明珠语调一扬:“那就奇怪了,明明是你说让关大教方德全二楼十一道招牌菜,怎么到头来你又不知情了?” “我……我让关大教做菜,但我并不知晓红三娘与方德全勾结一事,我当时只是一片好心!” “呸!”顾明珠还未说话,一旁的方德全忍不住道:“你个老东西过河拆桥!明明就是你出的主意,要把关大赶出酒楼,现在居然说出这等不要脸的话来!” “胡说八道!”掌柜气道。 方德全忿忿不平:“我胡说八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同钱三的事?把关大赶走,这个酒楼就废了一半,你们设计搞垮这间酒楼,还敢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砰! 顾承怒声拍桌,质问掌柜:“方德全说的是不是真的?” 掌柜脸色苍白,踉跄两步,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真是瞎了眼了!居然相信他!”顾承气结,站起身:“我现在就回襄北去!我倒要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哎二叔……”顾明珠阻拦不急,叹气摇头,复坐下,看着眼前的二十几人。 她吩咐道:“把这三人撵出酒楼,以后顾家的每个铺子,都不许再用他们,酒楼歇业半月,我会安排两倍的遣送费,大家各自打算吧。” “阿三。”顾明珠道:“你把遣送费给大家算一下。” “是。” 待到结完账,已经晌午,一早上闹腾得顾明珠午饭也没胃口,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顾氏酒楼若想要重新开张,那便需要招新掌勺,新伙计,菜色也要重新拟定,价格自然也要重新定。 阿三见她眉头紧锁,不由道:“大小姐,这掌勺的人选不是已经有了吗?关大厨啊。” 顾明珠摇头,她无意让关大屈在这,所以这个掌勺还真不好找。 顾明珠亲自拟了两张招募令,让阿三找些人张贴出去。 第二天晌午,关大上门了。 顾明珠正在盘算酒楼新开需要花费的银两,见到关大,有些惊讶:“关叔,你怎么来了?” 她很快便发现关大手中的招募令:“关叔莫不是想在这做掌勺?” 关大摇摇头:“大小姐若是真想叫我在这做掌勺,那招募令就不会贴出去了,我今日来,是想举荐一人。” 章节目录 第19章 花朝节暴动 顾明珠正在为人选发愁,听到关大这般说,立刻来了兴趣:“关叔有合适的人选?” “我有一位朋友,应该可以。” 顾明珠知道他的手艺,他既说可以,那便是不错了,问道:“此人是?” 关大憨厚一笑,朝门外道:“进来吧。” 从门外走进来一名二十五六的青年男子,朝顾明珠揖手行礼道:“见过大小姐。” 顾明珠看向关大。 关大道:“这是我的表侄子,爹妈走得早,自小就跟着我长大,厨艺的话,还是小姐亲自一试吧。” 顾明珠笑道:“关叔说他行,我自然信你,那这掌勺的就定他了。” 关大没想到顾明珠对他这般信任,连试都不试,心里又喜又惊,对她更是敬佩,忙道:“多谢大小姐!” 顾明珠道:“既然有了主厨,那现在就该拟食单了,额……”顾明珠想要叫人,却又不知青年男子的名字。 “平桂,关平桂。” 顾明珠一笑:“平桂,你是主厨,那这食单便由你来拟定。” 关平桂点头同意。 关大到底是老师父,他一来,酒楼的问题解决了一半,伙计也招了五个,众人将酒楼里外重新打扫一遍,又按照顾明珠的意思,更换了大堂布局。 顾明珠同关大一商量,正好借着几日后的花朝节热闹,顾家酒楼重新开张。 花朝节是北地人的一个传统,迎春之季,百花盛开,普天同乐。 一早街上便游起了长龙,热热闹闹的鞭炮声,百姓人争抢着看的花仙,还有早早就搭起来的戏台。 顾家酒楼今日重开,头三日所花费的饭菜钱全部只收一半,不一会便坐了十来桌。 后厨忙得如火如荼。 顾明珠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热闹,关大从门内出来,见她模样,道:“大小姐,去玩去吧,这花朝节北方才有,少年人爱玩是应当的。” 顾明珠是第一次遇见花朝节,说不想去是假的,拿了些碎银,一个人上街去了。 叮叮当当的脆铃声,美貌的花仙子蒙着面纱端坐在百花莲中,引来百姓争相围观。 顾明珠穿梭在人流中,看着小摊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 “老板,这个多少钱?”她拿起一对朱红色耳坠。 商贩比了两个手指,顾明珠试着戴上,刚带好一边,忽然身后人流攒动起来,顾明珠手一松,另一边耳坠掉入人群中。 “快看啊,仙子下凡啦!” 满城桃花片片漫落,花仙子手拽红菱一跃而起,翩落在大鼓上,袅袅起舞。 顾明珠被挤到一旁,周围全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她只好跟随人流往前走。 大家要跟到祭坛观看花仙子祭天。 突然。 砰! 一声巨响。 顾明珠被慌乱的人群推翻在地,无数飞屑混着刺鼻的味道呛入口鼻。 耳朵嗡嗡作响,手被乱脚踩踏。 顾明珠还没回过神,听到有人大吼道:“炸了炸了!祭天神坛炸了!” 百姓慌作一团,四下拥逃。 突然耳边砰的一声。 巨大的鼓面顿时被炸成粉末,离得近的人群被炸飞,顿时血肉横飞。 顾明珠离鼓不近,却也受到冲击,脑袋嗡嗡响,又被炸飞的尸体砸中,摔晕在了路边。 官兵来的很快,知州召集了年轻力壮的男丁将受伤百姓抬往各大医馆医治,并调查事情缘由。 周焕清正焦头烂额的指挥着现场,突然属下来报,说世子来了。 周焕清如闻天籁。 徐珏带着贴身护卫鸣一匆匆赶来,看了一眼现场,问道:“死者统计好了吗?伤者多少?事情调查有眉目了没?” 上来就是灵魂三问。 周焕清硬着头皮道:“世子爷,死者和伤着都正在清计,因为祭天神坛和花鼓的爆炸范围太大,各大医馆已经接不下伤患,事情还正在查。” 徐珏蹙眉往前走:“就是说一件事也没办明白?” 徐珏又道:“立刻派官兵前去各大医馆知会,在门口设立临时救助点,务必保证伤者就医,如此大规模的爆炸……”他略一思索,对鸣一道:“你去查一查,近日城中炮房可有什么蹊跷。” “是。”鸣一匆匆离去。 徐珏话毕,已经走到了街中心,这里还残留着大量爆炸粉末,甚是刺鼻,周焕清颤颤巍巍的跟在他身后,不敢说话。 徐珏神色并不好看,突然想到什么,道:“人呢?” 周焕清一愣:“什么人?” 他正要说话,突然神色慌张跑来一名官兵:“大人不好了!府衙大牢被人劫了!” 周焕清内心大惊,很快反应过来。 “声东击西!”徐珏沉声道:“传我令,立刻调兵封锁城门!我看他们往哪里逃!” “是!” 徐珏正要去府衙,转目便看到大街上一名十五六岁的妙龄女子正挨个翻找。 徐珏只觉不对,快步上前:“春儿?你怎么在这?” 是顾明珠的贴身丫环。 春儿满脸焦急,像是快要哭出来:“小姐……小姐……我们跑遍了城里所有的医馆,都没见到小姐。” “什么!”徐珏脸色发沉,望向这一条哀鸿遍地的长街。 一股恐慌直冒而起。 她……她也在这? 徐珏不由自主低头去寻,目光扫过每一片衣裙,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这种害怕就像陷入沼泽地挣扎困落一般。 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当初定阳被围时都没有这么慌乱过! “小姐!”春儿在远处拼命推开人。 徐珏三两步上前,终于见到了浑身是血的顾明珠,他立时就将她抱起,匆忙赶去医馆。 周焕清不明所以,见他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也不敢多问,跟着到了医馆。 到处都是伤员。 徐珏抓住其中一人:“你,快给她看看!” 他本就气势逼人,此刻阴沉着脸,身后又跟着荔城知州,大夫立刻放下手中活,四下看了一眼,没有一处空地,后院也全是人,索性直接搭脉,观察她的脸色,很快道:“这位姑娘无大碍,污血是旁人的,她只是晕了。” 顾明珠醒的时候,屋内静悄悄的,她晕了一会,反应过来这是个陌生地方,正想起身,察觉到自己抓着个什么,顺着看去。 天似乎黑了,屋内灯火明亮。 徐珏端坐在床沿旁。 她的手不知何时竟紧紧抓着他胳膊不松。 顾明珠略觉尴尬,正要松开,他察觉到动静,睁开半阖半闭的眼:“醒了?” “我……你怎么在这?”顾明珠松开了他。 徐珏揉了揉发麻的胳膊,道:“你猜。” 咦? 顾明珠疑惑望着他,徐珏低笑一声,正要开口,屋外传来敲门声,鸣一入内:“世子,人抓到了。” 徐珏敛起笑,起身道:“你好好休息。” 徐珏一走,春儿便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见到顾明珠醒了,高兴不已:“谢天谢地小姐你终于醒了!” “我晕了多久?” “小姐晕了一天,若不是大夫再三保证你没受伤,世子爷估计要把他拖出去杀了。”春儿用干巾湿了热水,给顾明珠擦脸擦手。 顾明珠任由她摆弄着:“我是怎么到这的?” 春儿便将遇到徐珏之后的事一一告诉给顾明珠。 她了解般点了点头。 春儿随口问道:“小姐昏睡时是不是梦魇了?” 顾明珠抬头。 春儿道:“小姐哭得可伤心了,一直在叫世子爷的名字,还拽着人不让走。” 春儿想了想,认真道:“不过小姐,你为何会叫世子爷名字,要叫也应该是叫云少爷啊……” 章节目录 第20章 襄北定 屋内安静了一会。 顾明珠扶额:“我拉了他一天?” 春儿道:“对啊,世子爷好像也挺无奈的,一想松下小姐就急了……”春儿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小姐?” 顾明珠认命闭上眼:“我饿了。” 春儿果然不再追问,给她弄吃的去了。 顾明珠躺回床榻,瞪着床全无问题,但是留下月言,这些事情她自会注意,吴玥那边……要个人他还能不给? 和月言说起这件事时,她像是料到了一般:“小姐放心,我一定帮二爷将九州的铺子好好清算一番。” 顾明珠觉得有些有趣,问道:“你猜到我会把你留下?” “九州这边情况明朗,但细节问题还有待处理,小姐不可能一直呆在这里,再过几日就是顾老爷大寿,而且顾老爷刚从江陵回来,怕是有事要同小姐说。” 顾明珠轻笑一声,目光里带着审视:“月言,你可真是越来越招我喜欢了。” 月言垂下眼,恭敬不已。 顾明珠手里缓缓转玩着瓷白茶杯:“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月言以后想在小姐手底下做事。” 顾明珠摇头:“吴玥怎会同意?” 月言保持着站姿:“吴少爷会同意的,只要小姐你开口。” “呵。”顾明珠轻笑一声,放下茶杯:“月言,你知道在我身边做事,最重要的一条是什么吗?” “月言恭听小姐教训。” 顾明珠盯着她:“不要擅自替我主张。” 月言顿时跪下身去:“月言有错,请小姐责罚。” 顾明珠自然不会真的罚她,若罚了,那便承认了她这个人,在不清楚月言要干什么之前,她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你就暂且在这一段时间,吴玥那边我会去解释。” 月言退了出去,很快与门口的春儿说起话来。 今日已是四月初九,十六便是爹爹五十寿诞,明日就得动身回姑苏。 第二日一早,与顾承吃过早饭,顾明珠拜别启程。 途中收到飞鸽传书,春闱结果张榜公布,姑苏出了大人物,宋家宋子熹,一甲第三,高中探花郎。 顾明珠目光落在字条上,不由沉思起宋子熹这个人来。 若是此人将来注定要为云昭所用,要么除之,要么收为己用。 顾明珠想起宋子熹与齐家的婚事,姑苏方面暂无消息,说明两家还尚未交换文书,这件事还未成定局。 一切都还是未知。 顾明珠驾了一声:“抓紧赶路!我想家!” 身后三人见状,急忙跟上。 顾明珠此次回姑苏,带回了一个人,阿三! 阿三年纪轻轻,却心思活络,重要的是,他是二叔带大的,家中无父无母无牵无挂,绝对忠心。 顾明珠身边正缺人手,跟顾承一说,他便同意了。 章节目录 第21章 十万两怎么来 回到姑苏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四月的姑苏总给人一种特别的温柔,一行人进了家门,寂静了许久的园子顿时热闹起来。 顾明珠去见了顾如严,说起襄北一事,末了,问道:“爹爹此去江陵,可有什么有趣的事?” 顾如严道:“我是去办事,又不是玩乐,哪顾得上打听有趣的事。此去江陵,倒是去了一趟云家,你与云昭段位婚期也该定了。” 顾如严一边说一边注意顾明珠的脸色,见她毫无表情,继道:“就定在今年的七月十四。” 顾明珠温柔笑着:“爹爹做主便是了。” 像极了女儿家娇羞的模样。 顾如严心底的顾虑被打消,心情顿时顺畅起来:“过两日我五十大寿,云昭也来,你哥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荣儿半年多未归,你娘日日念叨他。” “爹爹……”顾明珠目光犹豫:“我想打听件事。” “何事?说来听听。” 顾明珠道:“前段时间听闻宋家与齐家要结亲,爹爹可知为何?” 顾如严道:“这事倒也不是什么秘密,是宋知州的妹妹,宋秋,家中出了事,需要十万两白银,齐家便以女儿的婚事为筹,同宋家做交换,两家已经说定,等宋子熹从江陵回来,两家就要坐下商定。” 宋秋…… 顾明珠有所耳闻,是宋知州的嫡亲妹妹,嫁去了宛平丘家。 顾明珠讶道:“爹爹,齐家这么做,不怕别人笑话吗?” “笑话?傻丫头,宋子熹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将来前途无量,齐家是在赌,而且赌赢了。此次春闱宋子熹高中探花郎,两家结亲,齐家在姑苏的声望可就与往日不同了。” “那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宋齐两家不结亲?” 顾如严迷惑:“这是什么话?” 顾明珠道:“既然宋子熹将来前途不可限量,那我们与之交好,这对顾家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顾如严严肃道:“明珠,你切莫胡言,宋齐两家的亲事已是板上钉钉,你若从中阻挠,齐家不但会记恨,顾家也会被诟病。” 顾明珠吐吐舌头,故作顽笑:“爹爹,我就是随口一说。” 一出书房门,顾明珠便笑不出来了。 若是想要将宋子熹收为己用,那便需要拿出十万两白银,十万两! 她到哪弄那么多钱?跟家里要?就算能要来,也少不了要弄得人尽皆知。 这不是她的本意。 顾明珠脑袋飞转,很快便去找宁青哭穷。 “娘……”顾明珠撒着娇:“你就帮帮我,我就是看上个物件想买,我这段时间去襄北花了好多钱,娘……” 小小的少女软着嗓子,一声声娘唤得宁青柔肠百结:“好了好了,说吧,要多少?” 顾明珠欢喜的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宁青道。 顾明珠摇头。 宁青皱眉:“五千两?买什么物件需要这么多钱?” 五千两可是一间酒楼半月的收入。 顾明珠抿了抿嘴。 宁青吃惊道:“五万两?” 顾明珠属实无奈,硬着头皮道:“娘……我就是急用……” 宁青沉下脸:“什么急用能用到五万两?放眼整个姑苏,能拿出五万两现银的商贾一根手指都能数得过来,你老实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顾明珠早知道不好糊弄过去,她打定了主意,便咬着嘴唇不说,看起来委屈得很。 宁青哪能看她这般委屈模样,不由得缓和的脸色:“你这丫头,倒是同我说说发生了何事,你这叫为娘的好生担心!” 顾明珠心头仿佛被尖刀刺了一次,密麻的有些疼。 如今只看她委屈便如此担忧,前世在她失去书信联系的那些日子里,母亲该有多担心她…… 顾明珠抱住她,嗓子软软的喊着娘。 宁青心头一叹:“你啊你……” 这么一打岔,五万两的事顾明珠便没有再提,第二日一早,还未起床,春儿便敲门道:“小姐,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便被推开,宁青走了进来。 顾明珠刚醒,叫了一声娘,宁青便掏出了银票:“这是你要的五万两。” 顾明珠瞬间困意全无,直直坐起身,走到桌旁一看,果真是五万两银票。 宁青皱眉:“鞋鞋鞋……把鞋穿上。” 顾明珠拿着钞票喜上心头,抱着宁青就是一顿表心肠:“果然还是娘亲对我最好了。” “好了好了,没点规矩。”宁青佯怒道:“后日就是你爹五十寿辰,我要出门采买,你在家中安分些。” 顾明珠怎么可能安分,几乎是前脚宁青一出门,后脚她就乔装打扮,一个人去了一品阁。 一品阁,是姑苏城内最大的典当行,说它是典当行也不太符合,因为一品阁收的东西,并不会直接给你折现,而是经过叫卖的形式来定价,一品阁再从中抽取适当的费用。 顾明珠穿着一身男子青衫,马尾高束,在小厮的引路下,很快见到了一品阁的老板,许名安。 许名安见顾明珠年纪虽稚嫩,但气度不凡,不敢轻视,笑容满面道:“小公子,可是你点名要见楼主?” 顾明珠道:“我这有一物,楼主且看看。” 顾明珠递去木盒。 许名安有些惊讶她如此直接,保持着微笑接过木盒,打开,然后笑容顿消。 许名安倏然抬头:“三眼碧瞳蛇胆?” “楼主识货。”顾明珠笑道。 许名安盯着顾明珠:“小公子何时要?” “越快越好。” 许名安微一沉思,很快道:“小公子,明日如何?我要先把消息放出去,这等稀物,定然有人求之难得。” “那就明日。” “明日一品楼静候小公子大驾。” 送走顾明珠,许名安立刻命人将消息散了出去,有小厮不解道:“楼主,这蛇胆值得这么大动静?” 许名安眼露光芒:“三眼碧瞳蛇蛇胆,可解百毒!这等珍宝,谁不想拥有?如果在一品楼出现,这单要是成了,一品楼便名声大噪!” 许名安顾不得去猜顾明珠的身份,匆忙上楼,亲自拟帖送往各家。 章节目录 第22章 筹谋 与一品阁的时间约定在第二日下午。 顾明珠走到街上,想着三眼碧瞳蛇蛇胆叫卖的价格定然不低,再加上娘亲给的五万两,十万两已凑得差不多了。 正想着下一步的计划,突然前面传来熙熙攘攘的吵闹声,顾明珠本不欲理会,余光却瞥见了母亲的侍女桃儿。 接着齐飞燕的声音响起:“少跟我摆长辈的谱!你算哪门子的长辈,顾家都是些什么货色,女儿是这样,娘也不是好货!” 宁青气得浑身发抖,桃儿颤巍巍挡在她面前,脸上的巴掌鲜红,又生怕齐飞燕对宁青动手。 齐飞燕气焰嚣张:“我马上就是探花夫人,顾家有几个胆子敢得罪我?” 她正说着话,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两下。 齐飞燕诧异扭头。 “啪!” 脸上火辣辣的疼。 齐飞燕捂着脸,不可置信中还带着一点懵,很快勃然变色:“你……你敢打我?” 顾明珠冷笑:“打你就打你了,还要挑日子不成?” “你!顾明珠!”齐飞燕怒喝道:“给我打!” 身后跟随来的小厮立马拥上前,顾明珠后退几步,眼眸迸冷:“齐飞燕,你可知道你这样做,对你的婚事会有什么影响?” “住手!” 小厮停下动作。 “你什么意思?”齐飞燕质问道。 顾明珠冷哼:“你现在与宋家的婚事已十有八九,若是此刻与我动手,传出去,探花郎未来的夫人当街打人,你猜,宋家会不会退了你?” “少胡说八道!”齐飞燕怒道,却心生怯意。 爹娘再三叮嘱过,在嫁进宋家之前,切莫再生事端。 顾明珠知道她怕了,走到宁青身旁,道:“你听听你刚才说的什么话?跟个泼妇一样,当街斗殴,辱骂长辈,女子三从四德你是一样不沾。” “听说宋子熹今日就到姑苏,你想让他一回来就听到你的消息?” 齐飞燕咬牙切齿,心底暗暗记下:“顾明珠,我们来日方长!你给我等着!” 顾明珠点点头:“好,我等着。” 齐飞燕走后,顾明珠这才关切问道:“娘,发生了什么事?” 宁青还是第一次被人劈头盖脸一顿侮辱,由着顾明珠扶坐下。 桃儿委屈道:“小姐,齐家太欺负人了,夫人早先就订好的江南云锦,今日店里终于来了两匹,夫人老早就惦记着给你做夏裳,采买完一接到掌柜的消息,连饭都没吃就亲自来了,谁知道齐家也要这两匹布,说是给齐家小姐定亲时做新裳用,夫人自然不肯依她,齐家不仅硬抢,话说得可难听了。” 顾明珠担忧看向宁青。 宁青道:“我倒无事,就是委屈了桃儿,挨了她两巴掌,齐家到底是不比往日了……” 顾明珠扶起宁青,低默不语。 掌柜的缩在一旁,见事已平息,喏喏道:“那夫人,这两匹江南云锦……” 顾明珠道:“要了,桃儿,给我裁成新裳,我后日就要穿。” 顾明珠陪着宁青坐上马车,宁青忧心忡忡:“你今日打了齐飞燕,将来宋家定然要找你麻烦。” “不会的。”顾明珠道。 “怎么不会!依照齐飞燕的性子,恐怕这事难善了……” 顾明珠握着她的手,笑道:“娘,你放心,齐飞燕奈何不了我。” 宁青道:“也是,有云昭在,晾她也不敢太过放肆。” 顾明珠笑笑。 回到府中,顾明珠立刻让阿三去打听宋子熹现到何处,晚些时阿三来报:“小姐,刚刚打探到宋子熹已经到府了。” 顾明珠落笔如雨,很快将信装好:“你去一趟宋府,将这封信送给宋子熹。” 阿三接过信:“是。” 翌日。 姑苏四月的天已经回暖,百姓们换上了更轻薄的春裳,友人三两结伴踏青。 而今日,姑苏城里还有一件大事。 一品阁今日有一件宝物要展,邀请了四方来客。 二楼雅间内,顾明珠穿着一身浅绿色春裳,脂粉略施,双睫扑闪着,看向一楼。 那里是一品阁的展台。 顾明珠所在的二楼厢房有窗纱遮挡,外人看不到里面情况。 她来得早,就着茶水吃了几口点心,知道四周的厢房早已坐上了附近州县有名的富绅,一楼更是高朋满座。 “各位,一品阁承蒙大家看得起,朋客座满,今日一品阁有三样物件要展出,相信一品阁的规矩,大家都知晓,价高者得!”许名安站在二楼俯视众人:“那么请大家稍作等待,马上我们出第一件展品。” 叩叩叩。 门外阿三的声音响起:“小姐,人来了。” 接着门被打开。 顾明珠回过头,朝来人灿然一笑:“宋小公子,多日不见啊。” 来人正是宋子熹。 只是一月未见,当初的少年郎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宋子熹眉眼微沉:“顾明珠。”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直呼其名,顾明珠笑如莲花:“来得正好,好戏刚刚开场。” 宋子熹随着她的目光看向一楼,他对这些风月事并不敢兴趣,皱眉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看戏?” 顾明珠看向他:“不急,先看看再说。” 场中第一件展品,是一套官窑青玉白瓷套杯,六个茶杯全是上好的青玉,色泽剔透。 “一千两。”有人出价。 “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三千两!” 顷刻之间,价格翻涨。 “三千五百两!” “四千两!” 顾明珠眉梢一挑,看向宋子熹:“宋小公子,这可精彩?” “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也好,听说你最近为了婚事烦恼?” 宋子熹道:“不然我为何坐在这?” “我有十万两,你要不要?” 宋子熹握着茶杯,静静看着她。 少女莞尔轻笑着:“我只要宋小公子一个承诺。” “说。” “永不与我为敌。” 宋子熹眼现诧异:“就这?” 顾明珠靠向椅背,语气漫不经心:“宋小公子还是想清楚的好,我的事一旦应下,便不是那么好反悔的。” 宋子熹凝看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要跟探花郎交个朋友罢了。” 章节目录 第23章 开价 厢房寂静。 宋子熹权思沉默。 顾明珠慢悠悠喝着茶。 她有十分的把握宋子熹同意,但凡宋家有别的法子,绝不会用宋子熹的婚事做筹码。 宋子熹,更不可能瞧得上齐飞燕! “八千两!” 有人交头低语,八千两买一套茶器,这可是豪啊! 静寂片刻。 司仪朗声道:“八千两成交。” “接下来是第二件展品,四象海默砚。” 外面喧闹中又带着秩然有序的静。 宋子熹眼底晦涩,望向那透着朦胧的窗外,他的手摸到茶杯,捧起喝了一口,道:“好。” 纵使与齐家闹翻,他也在所不惜! 顾明珠毫无意外的露出笑:“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是朋友了,明日我爹爹五十大寿,宋小公子可一定要来啊。” 她就算不说,顾家这一趟他也要去。 宋子熹微侧头:“自然。” 二人同看向窗外,顾明珠把玩着茶杯:“四象海默砚,听说那是诗仙用过的东西。” “只是一块寻常的砚台,因为诗仙的名气罢了。” “九千两!” “一万两!” “一万五千两。” 顾明珠嗬了一声:“好大的手笔!” “两万两!” 有窗帘被挑起。 “两万五千两。” “三万两!” “四万两。” 这下不止一楼的宾客好奇了,连顾明珠也挑开了帘子。 一品阁满楼都在观望二人斗价。 “五万两!” “姓孙的你是不是跟我过不去!”对面厢房传来一道带着怒意的质问。 “哪里的话,只是我很喜欢这块砚台而已。” “五万五千两!” “七万两。” 对面厢房顿时没了声音。 司仪静等片刻,正要开口,忽然对面厢房咬牙切齿道:“八万两!” “九万两。” 那人推了窗来,脸上却不见一丝怒气,对着其中一面窗摆摆手道:“既然你如此喜欢,那我就割爱吧。” 就连宋子熹,也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他摇摇头:“九万两……买一块砚台。” 一块砚台,几乎就能毁了他的以后。 少年静静坐着。 顾明珠目光微微眯起,唇角扯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许名安将蛇胆放在最后,这代表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或许,这一次结果会出乎她的意料。 “最后一件物品,三眼碧瞳蛇胆。” 宋子熹放下茶杯,看向顾明珠,疑道:“三眼碧瞳蛇胆?” 他很快明白了什么,不由一愣,道:“这就是你说的十万两?” 顾明珠摇头:“不,如今看来,不仅十万两。” 一楼传来司仪的声音:“由于此物未有可衡量价格,大家自由竞拍。” “一千两!” 嗤。 有人笑出声:“一千两你也敢叫?” “五千两。” “我出一万两!” “一万五千两!” “两万两!” “三万两。” “四万两!” “五万两!” 一楼的叫价已经停了。 “六万两。” “孙白明!你今日诚心跟我过不去是吧!”男子满脸怒容:“八万两!” “九万两。” “十万两!” 顾明珠站起身来。 一楼的人都在看热闹。 孙家同李家都是附近州县有名的富商,今日齐聚,肯定是一出不容错过的好戏。 有的人哪怕不打算参与,也必定要来瞧热闹。 “十一万两!” 隔壁的人轻声喟叹,静默须臾:“十二万两。” “十四万两!” “三十万两。”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左侧厢房传来。 此言一出,满楼皆静。 三十万两?! 顾明珠惊讶不已,与宋子熹对视一眼,她感叹一声:“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不仅解了宋子熹的难,这笔钱还能缓解东边的急。 顾明珠的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三十万两一出,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司仪惊喜望向紧闭着窗门的厢房:“三十万两!” 很快便有人去与厢房内的人商谈。 顾明珠坐回原处,喝了口茶,宋子熹站起身来,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顾明珠点点头:“明天见。” 宋子熹微颔首,推门离开。 顾明珠在房中等了大约一刻钟,许名安亲自来了:“小姐,这是二十九万五千两的银票。” 顾明珠在他敲门时戴上了帷帽。 女子的面庞隔着白纱看不清样子。 “有劳许楼主。”顾明珠起身。 许名安亲自送她下了楼。 顾明珠没有耽搁,立刻便将二十九万两拨出来十万,写信知会初秋。 回到府中时,有下人告知顾修荣回来了。 顾明珠立刻兴冲冲的跑去沁园,远远看到廊下的身影:“哥哥!” 顾修荣回首。 顾明珠飞奔而去,很快停住脚步。 顾修荣对面,站着一个面容俊秀的青年,他着一身紫色细锦,腰挂玉,面容带着和煦的笑,似三月暖阳一般,唤她:“明珠……” 顾明珠脸上的笑很快重新扬起:“你来了。” 云昭走近她,笑道:“顾叔五十大寿,我自然要来。” 顾明珠朝他点头,越过他看向顾修荣:“哥哥,你回来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顾修荣双手抱胸,挑了挑眉:“知会你作甚?” “我好去接你啊!” “等你接我,怕是要从春到冬那般久。” “啊呸,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云昭静静站在她身后,摇头无奈笑笑。 顾明珠甜甜笑着挽住他:“哥哥,你什么时候到的啊?” “刚到。”顾修荣将手中的卷轴递给她。 顾明珠迎着他含笑的目光,展开卷轴。 云昭说道:“大哥参军几载,今年立下大功,皇帝特封大哥为羽林军副将,从三品,刚刚才宣过旨意。” 顾明珠很快阅完,她虽早知有这道圣旨,但此刻也是真的高兴,这个从三品的羽林军副将,是哥哥瞒着家里人拼了三年才拼出来的。 “哥哥现在也是官了。” 顾修荣戳着她的脑袋:“确实,以后云昭在大理寺,我在羽林军,谁也不敢招惹你这小祖宗。” 他看了一眼云昭,识趣的推了推顾明珠,道:“你二人许久未见,定然有好多话要说,我还有些事要同父亲说,等我忙完再寻来你。” 章节目录 第24章 大寿(上) 顾明珠目送顾修荣走远。 她目光很快落在云昭身上。 他张着双臂,等她入怀。 二十一的人,正是好时候,他的面容,他的朝气。 云昭是少见的俊朗间带点书香气,翩翩公子润如玉,言谈举止又恰到好处,很难让人不生好感。 可这张脸,嘴里也会吐出特赐全尸的话。 那个怀抱曾是她感觉最踏实的地方。 顾明珠道:“我刚从外面玩回来,身上都是汗。” 云昭上前拉住她的手:“都是汗又怎么?我就喜欢。” 顾明珠强忍着恶心,道:“你又说好话骗我。” 云昭拉着她,二人走到廊下,顾明珠不着痕迹的抽出手。 云昭神色一顿,见她手抚发鬓,这才消散,道:“这半年给你写了好多信,怎么没回我?我是不是做什么惹你生气了?” 云昭的书信确实每个月都有一两封,只是顾明珠连拆都没拆,丢的丢烧的烧更别提回信了。 “忘了,这些日子我忙。” 云昭掏出一只珠翠流苏玉簪:“听说前些日子你打碎了玉簪,我在江陵重新买了一支,明珠,你莫要生气了,等我们成了亲,日日你都能见到我。” 玉簪递到顾明珠跟前。 顾明珠神色莫名,云昭该不会以为是他这半年来冷落了她,自己在发脾气? 她接过玉簪,道:“那好,我就收下了。” 云昭见她松了语气,心下松口气,同她说起近些日子的公事,又谈起二人七月的婚期,顾明珠偶尔应一两声,云昭只当她气还没消,也不在意。 到了晚上,云昭被顾修荣拉着喝了半宿酒。 顾明珠听到消息时,心底柔软一片。 哥哥素来不喜云昭,只是因为她喜欢,他便也爱屋及乌,今夜如此,应该是知道二人婚期已定,再过几个月就成一家人了,也不好太过冷落他。 顾明珠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 因为云昭的到来,她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只觉得头疼欲裂,前世种种纷沓而至。 同床共枕七年。 那些她自认为恩爱的画面在梦里化作一道道利刃,将她钉在板上。 云昭……云昭! “小姐?小姐?”有人在呼唤她。 顾明珠努力睁大眼。 是春儿! 是她的好春儿! 可最后为了护她,被李如月活活打死了。 ……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顾明珠陡然惊醒。 春儿正一脸担忧,见她醒来:“小姐,是不是梦魇了?” 顾明珠喘着气,由着春儿扶坐起,说:“做了个噩梦。” 春儿摸了一下她的额头,道:“噩梦吗?可梦里小姐一直在叫云少爷的名字啊?” 顾明珠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她敷衍恩了一声,道:“几时了?” “太阳升老高了,小姐该起了,夫人来人催小姐去呢。” 梳洗完后,她坐到铜镜旁,春儿梳起一个繁琐又好看的鬓发,飞快的编起辫子,垂落在前,边忙边道:“今日姑苏城有头有脸的都来了,夫人特意嘱咐让我给小姐好好装扮。” 她从盒子里取出一对孔雀银耳环,给顾明珠戴上,想了想,又将眉心玉坠解下,换了一支赤色珍珠发簪。 “今天早上新衣送来了,江南锦做的新衣,小姐穿上肯定艳压群芳。” 顾明珠或抬手或低头,任由她摆弄。 最后穿戴完毕,顾明珠看向铜镜里明媚似花的人儿,不禁感叹,今日真是盛装打扮啊…… “齐飞燕来了吗?”顾明珠问道。 春儿道:“她跟着齐老爷来的,应该是知道宋家小公子也来,这才跟来。” 顾明珠步出房门,唤道:“阿三。” 阿三立马上前来。 顾明珠招手示意他靠近,然后在他耳边悄悄低语。 阿三有些惊讶她的吩咐,却并未多问,很快道:“小的马上就去办。” 顾明珠很快到了前厅。 今日阳光正好,庭内设了五桌宴席,戏台子早已搭好,春园戏班的戏是南方一绝,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顾如严正在和云昭说话。 顾明珠走近才发觉宁青也在。 “爹爹,娘。”她唤了一声。 云昭转过身来。 眼前的顾明珠一身浅紫,飞云入鬓,身姿袅袅,容貌艳丽得令人一愣。 云昭一见到她,整个人身上的肃冷谦离便淡了几分,主动走上前:“明珠。” 顾明珠朝他颔首,对顾如严道:“爹爹,我先去寻吴玥了。” “去吧,让昭儿陪着你。” 顾明珠知道不能拒得太过,点点头,云昭便跟着她走了。 顾明珠寻了一圈,都没看到吴玥的人影,她心下诧异,云昭道:“许是有事没能来呢。” “不会,这个大的热闹他不会不来的。”顾明珠道。 她刚要往别处找,身旁的人拉住她,将人拽到了无人处。 顾明珠不明所以看向他。 “明珠,你今日真好看。”云昭的目光炙热无比,就像是一轮太阳,想要将她烧死其中。 顾明珠目光一片平静,被他按在墙旁,指甲掐进手掌内,淡淡笑起来:“今日才好看吗?我不是日日都这么好看的吗?” 云昭低笑一声:“是是是……我的明珠日日都好看。” 二人离得极近,云昭眼底的炙热不减,他缓缓低下头来。 察觉到他的意图,顾明珠身体一僵,下意识就要去推,手腕却还被他抓着。 眼看着那片唇就要落下,顾明珠忽道:“宋子熹!” 云昭动作一凝。 身后传来说话声:“抱歉,多有打扰。” 宋子熹正站在不远处。 云昭松开她。 宋子熹颔首行礼:“见过云大人。” 云昭面上已重新覆上淡淡的疏离:“探花郎客气。” 顾明珠对云昭道:“我还有事找宋小公子,晚些再找你。” 云昭点头,先行进了庭院。 云昭刚走,宋子熙便笑道:“顾明珠,故意叫住我?为何?” 顾明珠掩饰性咳嗽两声,道:“只是一日不见宋小公子,甚是激动。” 宋子熹轻笑,懒得拆穿她的谎言,道:“十万两我收到了。” 顾明珠道:“你打算怎么处理与齐家的婚事?” “齐家得罪就得罪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话虽这么说,少个敌人总归不是坏事。” 宋子熹侧目看她:“你有主意?” 顾明珠眨眨眼:“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呗。” “好人……?”宋子熙重复着她的话,道:“我感觉满府的人,就你看着不像好人。” 章节目录 第25章 大寿(下) 他说这话不是玩笑语气。 顾明珠灿然微笑:“我不记得何时说过自己是好人。” 宋子熹负手而行:“好人也好坏人也罢,无所谓。” 二人穿过拱门,停在一座凉亭内,宋子熹道:“还没恭喜你,你哥哥立了军功,马上就要上京赴任,日后顾家背靠羽林军副将,大理寺卿,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顾明珠笑笑。 “只是我看你对这婚事似乎有意见?” “怎么说?”顾明珠道。 宋子熹道:“不然刚刚为啥你要叫住我?我只是偶然路过。” 顾明珠没说话。 庭院内隐约传来乐声。 正无言间,身后响起了一道斥责又含着怒意的声音:“顾明珠!” 二人回头。 齐飞燕满脸怒容瞪着她:“你缠着他做什么?你又要使什么坏?” 顾明珠指向自己:“我?缠着他?” “你是有婚约的人,拉着其他男子勾勾搭搭的,害不害臊!” 宋子熹蹙眉看着她,心底对她又厌恶了几分。 顾明珠不知她是怎么看见二人勾勾搭搭了,摇头暗骂蠢货。 齐飞燕打小就跟她不对付,少时还好,自长大后变本加厉起来,总触霉头。 顾明珠打量着齐飞燕,她很快改了主意,道:“今日我不跟你争论。” 她抬脚就走,也不管身后齐飞燕的言语。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 宴席开,美酒满,庭院点上了十余盏灯笼。 今日最忙碌的,便顾修荣和云昭,一个是嫡子,一个是乘龙快婿,喝了一圈后,又重新满上。 顾明珠听了一会子戏,眼见夜浓,有人喝多后已经和人勾肩搭背畅聊,有的千杯不醉,正品着酒香听着曲。 阿三告诉她已经准备好了。 顾明珠轻点头,小声嘱咐:“一会引她去后院厢房,按照我说的做。” 阿三点头,默了默,还是闭上了嘴。 不该问的别问! 他暗想道。 主桌上坐着各家大人,平日里虽不对盘,但面子还是要给足顾家。 一时间宾主尽欢。 顾明珠喝尽杯中酒,起身朝一旁走去。 云昭头脑有些昏沉,正靠在廊下吹着夜风,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睁开眼,笑道:“明珠……” 温柔似水。 顾明珠扶起他:“怎么喝这么多?去我房里,我给你煮了醒酒汤。” 云昭虽然脑子昏沉,但行动尚可,被她半扶着去了后院。 偌大的园子没有一个人影。 顾明珠将他带到一间厢房内,命人将汤端上来。 “来,喝完这汤头就不晕了。”顾明珠诱哄着他。 她语气温柔,动作也轻柔,云昭心底的那一丝不快与疑虑烟消云散,低下头,让她一口一口喂着。 顾明珠眼看着他将一碗全喝完,不多时,昏死了过去。 她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直到敲门声响起,阿三抱着一名女子入内。 少女面容姣好,皮肤如凝玉般,口脂嫣红,不是齐飞燕又是谁! “小姐。”阿三唤她。 顾明珠淡然道:“将她剥光抬到床上去。” 顾明珠本想找个丫环,可就在今天下午,她改变了主意。 如果只是个丫环,云昭或会立刻将其处理,再向爹娘认错,婚期如期。 可若是出事的人,是齐家的嫡女,齐家岂会善罢甘休? 所有人都知道她与云昭的婚事,那她就只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与齐飞燕睡在一张床上。 药效作用很快,床上的人有了动静。 顾明珠起身回到前厅,坐在桌旁磕着瓜子听戏。 大约半个时辰后,顾明珠正想找人去撞破事时,顾修荣找起了云昭。 很快就有人回顾修荣说云昭在她的院子休息。 顾明珠托着腮,专心看着台上的戏。 突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顾伯伯不必客气。” 顾如严诚惶诚恐:“世子到府,恕吾招待不周之罪。” 顾明珠扭头看去。 廊下顾如严正背对着她,顾明珠一下便看清那人面庞。 是徐珏。 怪不得哥哥要找云昭,原来是徐珏来了。 谁都没注意到,小小的角落来了这么一个人物。 顾明珠正疑惑,目光未及收回,徐珏察觉到注视,捕捉而来。 黑暗中二人目光陡然对上。 顾明珠一愣,随即移开视线,端起杯子。 入喉辛辣,顾明珠面色扭曲起来,正吐着舌,阿三适时神色匆匆赶来,声音急切:“老爷,出事了!” 阿三声音洪亮,顾如严觉得有些失颜,忍不住斥道:“吵吵闹闹成什么体统!” 阿三急道:“老爷,云少爷和齐家小姐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 齐循本已有几分醉意,闻言站起身来:“燕儿出了何事?” 阿三满脸焦急:“老爷们还是随我去看看吧,出大事了!” 齐循心下忧虑,率先走在最前面,剩余几个清醒的也跟了上去。 顾明珠走在最后,路过徐珏身旁时,礼貌朝他颔首。 徐珏朝她点头。 厢房门口,顾修荣面色十分阴沉,看着眼前几人,最后目光落在最末首的顾明珠身上。 顾明珠上前,看着一言不发的顾修荣:“哥哥,怎么了?阿昭不就在里面歇息呢吗?” 顾修荣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顾明珠面色疑惑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啊! 一声尖叫响彻厢房。 顾明珠悲痛怒绝的声音响起:“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齐循同顾如严心下都是一个咯噔,挤进门去,与掩面哭泣的顾明珠撞上,她满脸泪痕,委屈绝望的看了顾如严一眼,夺门而去。 “明珠……” “啊!”齐循发出一声惊喝。 顾如严顾不上女儿,探头看去。 床边衣袍散落,却能辨认出是谁的衣裳。 床榻之上,云昭与齐飞燕未着寸缕交颈而卧。 “我的天!”顾如严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顿时怒从心起,一把拽住一旁的齐循:“老东西,你女儿干的好事!平时里什么东西都和明珠争个高低就罢了,今日居然争到云昭床上来了!你!你……” 顾如严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狠狠将他一推:“今日我就替你宰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屋外几人听得恍然大悟。 齐飞燕为了同顾明珠作对,竟然爬上了云昭的床! 有人道:“这算什么荒唐事,齐家与宋家眼看着就要结亲了!这这这……” “宋家岂会让一个不是完璧的女子过门!” “我看顾家与云家的婚事也悬乎了,姑苏城里谁人不知,顾明珠心高气傲的,岂咽得下这口气?” “这么看一看,齐家倒捡了大便宜,宋家虽出了个探花,但里头这位,却是实打实的三品。” “齐家倒是会做买卖……” 章节目录 第26章 诚心诚意的算计 园子里争成一团,有人关心事态,自然就有人幸灾乐祸。 顾明珠掩面而逃,匆忙间撞上一堵墙,她泪眼婆娑抬起头。 徐珏蹙着眉:“为什么哭?” 顾明珠控制不住眼泪,眼眶酸红,意识到自己此时狼狈不已,扭头就跑。 徐珏手握成拳,神色隐在黑暗里,他站在原地,停顿须臾,正欲追上,身后传来顾修荣的声音:“徐世子!” 徐珏脚步一顿,顾修荣已到跟前,道:“阿珏,可看见我妹妹?” 徐珏指了个方向,拉住拔腿欲走的顾修荣:“发生了何事?” 顾修荣拉着他边走边道:“云昭那厮,与齐飞燕厮混到了一张床上!我怕明珠想不开!” 徐珏被他抓了个趔趄,眼神幽幽澄明:“你说的是真的?!” 顾修荣没发现徐珏的语气神色不对,道:“我还能骗你!” “快去,分头找!” 而此刻,躲在下人房内的顾明珠,正乖乖坐在椅子上。 阿三蹲在她面前,举着棉布,小心替她擦拭着,语气无奈:“小姐,都说了这药厉害得很,你怎抹这么多?” 顾明珠一边流着泪,一边无奈道:“事出紧急,没注意剂量。” 阿三叹气着给她抹好膏药,可这短短时间,顾明珠已流了太多眼泪,眼睛红肿,看上去像是受了委屈的兔子,很想让人安抚怜惜。 可阿三巍然不动,因为今夜的始作俑者,就是顾明珠。 须臾,阿三道:“小姐,接下来呢?” 顾明珠喝着喝茶,歪着头想了想:“那就悲痛欲绝,自寻短见吧。” 阿三愣道:“会不会太贬低自己身份?” “不这样,怎么退亲?” 阿三默了默,垂手道:“小的这就是禀告老爷。” 今夜怕是没得安宁了。 阿三一走,屋子很快便静了下来,顾明珠慢慢喝着茶,门口被推开。 她以为是阿三去而复返,抬头道:“怎么回……” 话音戛止。 “怎么是你?” 吴玥气喘吁吁,因为奔走额头出了密密的汗:“我刚……到……,就听到云昭的事。” 吴玥喘了一口大气:“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揍死他!” “你回来!”顾明珠制止他:“他现在是朝廷命官,殴打官员,是要坐牢的!” 吴玥怒道:“那怎么办?让他这么欺负你?那齐飞燕如此不知廉耻!齐家这回脸可丢尽了!” 顾明珠顶着一双红肿的眼:“那我该怎么办?” 吴玥对上她楚楚可怜的眼眸,不免头皮发麻。他自小就见惯了顾明珠傲娇的模样,又依靠着家世,姑苏城内几乎没人敢惹她,如今这般委屈模样,竟让他无端生出一种挫败感。 吴玥道:“你……你要是真喜欢云昭,那不退婚就是,只是刚刚听到几家争吵,你嫁去做正妻,齐飞燕要进府做姨娘。” 顾明珠道:“我自然不愿。” 吴玥犹豫着,须臾道:“在找你时我就在想,明珠,你性子高傲,我猜你定然不肯。” 她这些年对云昭的心意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只怕她要因为此事伤心难过好一阵了。 顾明珠因着吴玥的关心不由微笑起来,只是顶着这样一双眼,着实有些滑稽:“你怎知我在这?” 吴玥道:“我还不了解你,听说从襄北带回来一个下人,你一见到好东西就要抢,我一猜你肯定就在这。” “行行行,还是你了解我。” 吴玥见她神色并未太哀悲,坐下道:“现下事情已发生,你想如何?” 顾明珠道:“退婚。” “退婚?” “退婚!”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响起。 二人看向门口,是顾修荣与徐珏。 顾修荣大步入内,厉色道:“我妹妹又不是嫁不出去!出了这等子事,绝不可委屈!” 顾明珠垂着脑袋不说话。 他拧着眉毛,看了眼吴玥,视线落在顾明珠身上,道:“垂着头做什么?我跟爹娘对你千万般疼爱,可不是为了让你受委屈的!你今日就给我个话,这个亲你还要不要结?” 顾明珠抬头:“不结。” 顾修荣目光一凛:“那我们就不结!姑苏多少好儿郎,你看上哪个我们就找哪个!实在不行吴玥也不错,你二人自小一块长大,知根知底的,他要是敢胡来,我打断他的腿!” 顾明珠同吴玥皆是神色一僵。 顾明珠急道:“哥哥你胡说什么!” 吴玥也如临大敌:“修荣哥,你这鸳鸯谱可不能乱点!我跟明珠情同兄妹,这不可胡来!” 徐珏咳了一声:“修荣,还是先说眼前之事要紧。” 就在这里,屋外传来顾如严的声音:“明珠……” 顾如严满脸焦急,满屋的人都没看,见顾明珠好好的坐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莫要想不开!你要死了,我同你母亲可怎么活啊!” 顾明珠任由他抱着,心中酸楚,道:“爹,我没事了。” 顾修荣道:“爹,这门亲事我们顾家不要了!退婚!明珠也同意。” 顾如严哪管什么三品不三品,只要顾明珠点头就成:“既然明珠想退,那我们就退,立刻写退婚书给他!” 顾如严低头看着自家女儿:“你莫要再做傻事,你母亲都气昏了。” 顾明珠虽知退亲必定风波不少,只是连累了家里人担忧,愧疚不已,道:“我知道了。” 天近亮,顾家无人入眠。 顾修荣亲自拟了退婚书让云昭签画,可他却不同意,说要见顾明珠一面。 彼时顾明珠正在和吴玥说话。 “本来昨晚跟你打过招呼就要动身,因为这事耽搁,我马上就要走了。” 吴家的亲戚给吴玥谋了个职位,想让吴玥去历练一番。 顾明珠道:“是军营吗?” 吴玥道:“是,不过是个闲散的文职,总归是在军营,说不定有朝一日能上战场。” 吴玥想了想,又道:“我这一走就是一年,月言来信听我说想在你收手下做事,我同意了。” 顾明珠尊重他的选择,道:“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吴玥一走,下人来报说云昭要见顾明珠。 顾明珠便跟着去了前厅。 章节目录 第27章 断绝 满庭狼藉还未来得及清理,下人们匆匆忙忙忙碌着。 顾明珠走进大厅,顾修荣和徐珏也在,见她进门,二人识趣退至门外。 云昭见到她,满是愧意:“我喝多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明珠你信我!” 顾明珠看着他:“云昭,我们的婚事到此为止吧。” 云昭眼底破碎:“明珠你怎么罚我我都认了!你让我给你一个补偿的机会。” 顾明珠摇摇头,道:“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了。” “怎会没话?你这样让我余生怎么过?明珠,除了你,我绝不会娶旁人!” 顾明珠心弦一噔。 这句话多么的熟悉。 浓情蜜意时,他也曾承诺过除了自己,此生绝不会纳妾。 可是转眼就将李如月娶回家,与她平起平坐! 顾明珠冷笑一声:“不娶旁人?你敢对天发誓?” 云昭当真起誓:“我云昭今日发誓,若我日后敢娶旁人,就让我云昭子嗣断绝!” 顾明珠怔住了。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云昭一样看着他,似乎要将他看透看穿。 “子嗣断绝……”她喃喃重复,突然笑了起来:“子嗣断绝?没错……子嗣断绝!” 她与云昭曾育有一女,未曾满月便因病而逝,后来一直未再有,她曾因此郁郁寡欢。 顾明珠突然想起,后来哪怕李如月嫁与云昭三年,却一直未怀身孕。 这是不是就是子嗣断绝? “你我之间,再无可能!云昭,你让我觉得恶心!” 她的话是锋利的刀剑,云昭悲痛望着她:“恶心……?明珠我……” 他明明只是喝多了些,只是睡了一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顾明珠神色讥讽:“云大人还是签了这份退婚书吧,不然事情闹到江陵,云家可就不光彩了。” 顾明珠退了出去。 天已亮透,一夜未眠不免有些恍惚无力,顾修荣同徐珏同看向她。 顾明珠道:“哥哥,我同他说完了。” 顾修荣安慰拍了拍她,进厅去了。 徐珏站在朱红的梁柱旁,负手望她。 顾明珠颔首,先行离开。 这一觉睡醒,几乎是翻天覆地。 齐飞燕被齐循生生打了二十大板,又亲自抬着齐飞燕上门道歉。 顾明珠当时未醒,只有顾修荣硬邦邦的来一句:“齐家真是好心计!坏我妹妹姻缘,又在这卖上了可怜。” 走廊下,春儿同阿三在说话。 春儿不解道:“你说,齐飞燕好歹也是个未出阁的小姐,为何齐家要这么做?” 阿三笑笑,觉得她倒是挺天真:“顾家与云家的亲事是从小就定下的,云昭与小姐这些年怎么样?” 春儿斟酌着用词:“……郎有情妾有意?” 阿三勉强点头:“二人两情相悦,姑苏城内谁人不知,而且小姐家世样貌哪一样比不过她?云昭自然不会看上齐飞燕这种女子。” “大家只会觉得是齐飞燕为了报复小姐,故意勾搭云昭,就连齐家也是这样想的,不然齐循为何会如此做派?他现在将齐飞燕打了板子,抬到顾家,顾家还能说些什么?除了骂上几句,再要求什么,大家定会觉得顾家做事太过。” 春儿听的一愣一愣的。 阿三长叹一口气:“他将人抬来,还有一个用意。” 春儿道:“什么用意?” “逼婚?” 春儿茫然道:“逼婚?逼什么婚?” “齐家在逼云昭。”阿三道,见她不懂这其中弯弯绕绕,只好耐心道:“受伤的齐飞燕被抬上顾家道歉的事,马上就会被有心人传得满城风雨,齐飞燕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而且这件事云昭本就有错,为了息事宁人,他一定得将齐飞燕收下。” 春儿问道:“你的意思是,齐家在硬逼着云昭收齐飞燕?” “正是这样。” “可他……可……” 阿三道:“发生了这种事,齐家与宋家再无可能了,她必须要入云家,不然等着她的只有死路一条,只是……” 春儿疑惑看着他。 阿三笑道:“她只能做妾。” 春儿似懂非懂的点着头,目光里带着佩服:“阿三你好厉害啊,连这也知道……只是……”春儿耷拉着脸:“只是小姐一定很难过。” 阿三想着昨日被药水辣到不能自己的顾明珠,努力憋着笑,若无其事道:“恩,难过就难过吧。” “阿三。”不远处顾明珠睡醒了正在唤他。 阿三上前听候吩咐。 顾明珠递来一封信:“这封信,替我送去给宋小公子。” 阿三接过信退了下去。 顾明珠独自去了沁园,徐珏也在。 顾明珠刚走到门口,便听到徐珏道:“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在江陵?” “也只是猜测。”是顾修荣的声音。 “我故意放他出逃,他果然不负众望,给了我一个如此大的惊喜。”徐珏顿了顿:“今年西北战事已缓,圣上有了旨意,太后七十大寿,让我回京贺寿。” 顾修荣疑道:“贺寿?太后大寿不是还有半年多吗?这是什么意思?” 徐珏轻笑一声:“还能有什么意思。” 顾修荣沉默片刻,叹道:“伴君如伴虎,圣上这是起了猜忌啊。” 可话又说回来,二十岁便能号令五十万大军,谁不忌惮? 徐珏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对了,你何时动身?” “也就这一两日。” 徐珏点头道:“正好路上我有个伴。” 顾修荣笑道:“你倒是会拿我解闷。” 徐珏又道:“你一个人去?” “本来想将明珠带去,可现在与云家出了这档子事,带她去怕撞见云昭会惹她不开心。” 门外的顾明珠终于忍不住咳嗽一声,唤道:“哥哥。” 顾修荣看来。 顾明珠笑吟吟道:“我也要去江陵,常听人说江陵这般那般好,我想去见识见识。” 顾修荣便道:“去江陵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别到时候哭鼻子了。” “怎会!哥哥你又胡说!” 顾修荣挑着眉:“我胡说?当初是谁喝碗药也能被苦哭?又是谁深更半夜说怕鬼,硬拉着我陪?又是谁……” “……哥!”顾明珠羞恼于被他揭短:“徐世子还在呢,而且这都是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的你就不是你了?”顾修荣好笑般的看着她,又道:“罢了,既然你想去那就去吧,我现在在羽林军当差,晾云家也不敢怎样,再不行还有你徐家哥哥,他在江陵可是一霸,旁人定不敢欺负你。” 徐珏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未说话。 顾明珠也不说话。 顾修荣又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叫啊!” “徐家哥哥。”顾明珠硬着头皮唤道,脸上不免有些热意。 徐珏含笑:“婉婉。” 她叫的是顾明珠小名。 顾修荣与徐珏生死之交,没觉得哪里不对,道:“收拾去吧,后日一早便走。” 顾明珠本意就是来探口风的,知道徐珏出现的缘由后,应声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28章 入江陵 在离开姑苏前,顾明珠见了宋子熹一面。 宋子熹是本次科举的探花,马上就要入翰林院编修,顾明珠知道,那里只是他的。 两人约在一处茶亭,顾明珠早到一刻,要了壶茶,正等候时,宋子熹姗姗来迟。 他在顾明珠对面坐下,道:“你也去江陵?” 顾明珠笑笑:“你消息倒是灵通。” “你家春儿今日到处采买,想不知道都难。”宋子熹喝着茶,望向远处风景:“你去江陵为何事?” “玩啊。” “玩?”宋子熹微侧目:“若是以前,我真就信了。” 顾明珠道:“我啊,要去江陵做生意。” “做生意?顾家的钱赚得不少了。” 顾明珠眯着眼:“多多益善嘛。找我何事?” 宋子熹沉吟片刻,道:“云昭的事……” 顾明珠诧异看向他:“你也爱听八卦?” 宋子熹干咳两声,道:“这件事,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顾明珠有些摸不着头脑,眼神迷茫看着他,很快醒悟:“……啊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自己不想嫁。” 宋子熹唇角微扬:“我也没说什么,你倒是招了。昨晚我走的早,后面听说你为此寻死?” “假的。” “又听说你哭得梨花带泪?” “也是假的。”那是药水熏出来的眼泪,自然不算。 宋子熹放下心来,沉吟片刻,道:“顾明珠。” 顾明珠挑眉。 他又顿了顿,耳根却悄悄发红:“若是真因为我的原因,我可以赔你一个夫婿。” “什么?”顾明珠不明。 “我马上要入翰林院编修,最多三年,能升到三品,你若是觉得亏,我抵给你如何?” 咳咳咳! 她一口茶水呛入鼻喉,涩得她好难受。 顾明珠咳了一会,端坐后神色认真看向宋子熹:“我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这么会开玩笑!与云家退婚的事同你毫无关系!我保证!” 宋子熹托腮,未语。 二人分开后,顾明珠回了府,刚进门,春儿便来报:“小姐,东西都收拾好了。” 顾明珠心思飘忽,恩了一声,踏入屋门。 满满当当五口大箱子罗列在前。 顾明珠疑惑:“这……这都什么?” 春儿道:“行李啊!” 顾明珠惊了:“行李?这么多?” 春儿道:“怎么会多?这些都是小姐日常的东西,四季衣裳,朱钗首饰,我只捡了些好的布匹带着,到夏天好给小姐裁新衣,江陵虽好,但这料子在哪都不好买啊。” “都是今日新买的?”顾明珠一脸敬畏又肉疼的看着几口大箱子。 春儿给她置办的东西从不会是便宜货,她如今手上还有些余钱,可去了江陵,哪里不花钱? 这五个大箱子得花她多少银子啊! 春儿回道:“大部分都是新买的,大少爷吩咐从账房支的银子。” “哦……那你看看还缺些什么,多买些。” 春儿愣愣,很快应道:“好,我这就去办。” 晚上的时候,宁青和顾如严来了。 无非都是叮嘱她去了江陵,要收敛着些性子。 宁青道:“江陵城大多名门望族,你哥哥如今虽有官职,但跟他们比不了。” 顾明珠点着头:“女儿知道。” 宁青心里不舍,可她到底宠顾明珠,只当她爱玩:“你啊,如今长大了,倒是越发不着家了。” 顾明珠道:“娘,女儿又不是不回来了。” 宁青轻声细语说:“我们的意思是,你既去江陵,江陵的几家铺子就交到你手里管着,你哥哥公务加身,定然料理不来宅院事,京都的铺子好打理,收入足够你兄妹二人日常,你爹爹又拿了十万两,以备不时之需。” “谢谢爹娘。” 顾如严不放心又嘱咐一遍:“到了江陵事事小心些。” 第二日一早,几个动身前往江陵城。 因为顾明珠是女眷,不便太过抛头露面,几人改坐马车。 春儿和杨九带着行李先行。 说是坐马车,但白日里顾修荣和徐珏皆是御马而行,只有歇息时怕她烦闷,上车同她说说话。 行至第三日,天色转变,下起小雨,车夫穿戴斗笠慢车赶路。 马车宽敞,能容三四人,还安置有喝茶的小桌。 给两人倒完茶,顾明珠又端坐好,拿起一旁的书籍。 顾修荣喝着茶,见她几日都是如此,道:“看的什么?” 顾明珠递来书籍。 顾修荣接过,粗略翻看,对着一行字念了起来:“入门屏木,难窥其貌,然入内,但设八桌,皆栽花木,争奇斗艳,独观而上,更甚妙之……” 顾修荣将书递回,道:“你这都看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明珠正要说话,徐珏先开口道:“这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这是游记里对金阳楼的描写。” “金阳楼?”顾修荣仔细想了想:“前朝游记?怎么喜欢看这种书?” 顾明珠道:“就是无聊随手一拿,看着有趣就未丢下。” “这本书我都没看过,听说是孤本,难寻得很。” “是我带的。”徐珏说,他扫了一眼顾明珠:“路途遥远,怕她烦闷,便带了几本游记给她看。” 顾明珠垂下眸。 顾修荣笑道:“可以啊阿珏!你这哥哥当得比我还称职,我倒是疏忽了这点。” 徐珏微微一笑。 顾修荣撞了撞顾明珠肩膀,玩笑道:“妹妹啊,你可得看好你徐家哥哥,不然到了江陵,万一得罪什么大人物,你徐家哥哥出马一个顶两啊。” 顾明珠扯了扯嘴角:“哥,你能正经点吗?” 徐珏倚坐在旁,嘴角带笑看着兄妹二人打闹。 顾修荣摸了摸鼻子:“这不是怕你不开心……” 顾明珠知道他还是担心自己同云昭的事,道:“我没事。” 她伸手打开车窗,山路沿途一片葱郁,蒙蒙细雨挟风而来。 徐珏的目光随她看向窗外:“这场雨下完,天就要暖起来了。” 他目光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江陵。 三人同时暗喟。 顾明珠微笑,轻声道:“是啊,天要暖了。” 顾修荣手默默覆上左胸口,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离心只差半寸,只差半寸就要了他的命。 他从军三载,终于依靠自己实现抱负理想,顾家以后再也不会被人讽笑是商贾低贱的门第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谁也不能阻止她赚钱 顾明珠是被人叫醒的。 车外漆黑,只有沿路的门庭挂着照明的灯笼。 顾明珠察觉到身旁的人,头枕在他肩上,困倦的问:“哥哥,到哪了?” “到了。” 不是顾修荣的声音。 顾明珠蓦的抬眼,黑暗中徐珏正低头看她,顾明珠看不清神色。 她很快坐正,正有些尴尬,顾修荣掀帘道:“婉婉,到了。” 深夜的江陵城透着说不出的冷,府门前挂着两盏灯笼,与以前一模一样。 六天的路途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入了院子,顾明珠很快沉沉睡去。 翌日。 院外有人在轻声交谈。 顾明珠醒了,她坐起身,愣了好一会,这才起身。 打开房门,天气晴朗。 “小姐。” “小姐。” 两名丫环见到她,恭恭敬敬的行礼。 顾明珠所在的园子,叫梅园。 梅园梅园……顾名思义,院子里栽着两棵桃树,此时正满树粉苞,含羞欲放。 一切如旧。 她顺着走廊转了一圈,道:“哥哥呢?” “回小姐,大人早早就出府了。”是丫环柳儿。 一早上都没什么事干,到了晌午,春儿同杨九也到了。 “小姐……”几日没见顾明珠,春儿高兴不已,同她说了一路上的事情,都命人将箱子全都安放妥当,这么一忙活,一天便过去了。 第二日一早,丫环柳儿来禀道:“小姐,门口有人求见。” 春儿正给顾明珠画眉。 “可说何人?” 柳儿道:“他说他叫关大。” 顾明珠拂开春儿的手,道:“请进来。” 春儿见状,也不过问,收拾好梳妆台道:“我去小厨房给小姐做些吃的。” 顾明珠起身出屋,正迎上关大进园,她微微一笑:“关叔,一路劳累。” 关大也笑道:“不劳累,只要大小姐吩咐,关大必定竭尽所能。” “关叔,我们坐下说。”顾明珠把人请到了偏房。 顾明珠开门见山道:“关叔答应过要给我掌勺,请关叔来江陵,就是因为我准备在这里开一间酒楼。” 关大早就猜到,道:“全听小姐吩咐。” 顾明珠满意他的爽快,笑道:“关叔是个爽快人,菜谱关叔这几日就可拟定,至于价格嘛,我来定。” “那就这么说定了!”关大道:“小姐的酒楼准备开在哪?可有眉目了?” “正准备去看看。” “我对这方面也算半个行家,小姐要是愿意,带上我说不定有帮助。” 顾明珠娇娇一笑:“关叔这可帮我大忙了。” 顾明珠执意让关大同她吃过了早饭,二人带上阿三,打算去江陵城里晃一晃。 江陵作为黎国都城,其风貌富庶自然无需多说,天子脚下,百姓大多安居。 前世她早已厌倦了这些繁茂,可阿三和关大却是第一次来江陵,不免有些好奇。 日头渐高,三人转了一早上,歇在一家茶舍。 阿三道:“小姐,要转卖的地方倒是不少,只是地段都不太好。” “确实。”关大道。 顾明珠却笑道:“我看刚刚北街的那一家就不错。” “北街?”阿三回忆了一下,讶道:“小姐,那一处是我们看的楼里面最差的啊。” 他不相信顾明珠看不出来。 顾明珠道:“地段是不好,可它背后是一片湖,而且楼内结构我甚是满意。” “可……” “就它了!”顾明珠一锤定音。 阿三同关大面面相觑。 劝不动怎么办? 照办! 酒楼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问原因,原来是因为地段缘故,酒楼客人日渐减少,再加上他本不是江陵人,这才下定决心转卖走人。 阿三与酒楼的人将五千两的转卖价格谈到了三千五百两,正要约定明天交妥银钱事宜时,一直坐着喝茶的顾明珠掏出来一张银票,笑道:“不用等明日,今日能办妥更好。” 老板也是第一次见到说买就立刻掏钱的,愣了愣,很快笑眯眯道:“小姐是个痛快人!” 办完所有的事宜,摘下牌匾,三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堂内。 “小姐……”阿三道:“这酒楼,就这样买下来了?” “地契都到手里了,你说呢?” 真阔气! 阿三同关大心里同时竖起大拇指。 顾明珠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楼,道:“这楼的摆设有些问题,待我回去画张图,你按着来重新布置。” “是。”阿三道:“不过这楼里的桌椅大都完好,我们也能剩下一笔开销。” 顾明珠摇头:“桌椅也换,不然太掉价。” 阿三只好道:“既然小姐这么说,那我便跑一趟。” 关大拖着下巴,仔细打量了一番,问道:“小姐可想好名字了?” “早就想好了。” 二人期盼看向她。 顾明珠道:“十三园。” “十三园?”二人同声疑道。 阿三道:“这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吗?” “没有。” 顾明珠做事本就迅速,很快确定好名字,让阿三去铸牌匾,如此一番忙活下来,天已经黑了。 回到府中时,哥哥已经到家,正在书房办公。 顾明珠也不打扰他,沐浴过后提笔开始画图纸。 第二日,阿三带来了图册:“小姐,这是桌椅图册,你看看喜欢什么样的。” 顾明珠正细细描着画,闻言抬头,很快放下笔,接过册子,随手翻了几页,很快拿了主意:“就它吧,钱从我这出,这件事不要让旁人知晓。” “是。”阿三很快忙活去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春儿便匆匆忙忙进来禀道:“小姐,门外有人求见。” 顾明珠刚抬笔,闻言停下:“何人?” “江陵铺子的三个大掌柜。” 顾明珠皱起眉:“谁叫他们来的?” “没人叫,他们说要向小姐禀告一下店铺的情况。” “三个都来了?” 顾明珠眼神一暗,冷声道:“就说我忙,不见。” 她心下郁闷,干脆扔了笔。 十三园的事不是小事,家里的生意也要管理,马上还有别的事…… 正这样想着,哥哥的贴身护卫杨九来了,带来了一份帖子:“小姐,这是武家的宴贴。” 顾修荣如今是正三品的武官,而且还是在皇帝的羽林军内当职,各家宴会必然不会少了他。 而哥哥刚刚上任,对于这些人情礼仪,顾家的礼数定要周到。 顾明珠彻底垮了脸,认命接过,道:“我知道了。” 她盯着宴贴看了好一会,想了想,重新提笔,写了书信去襄北。 章节目录 第30章 武家宴 武家的宴会在后日。 顾明珠画了一天一夜的图纸,终于将十三园布局画了出来。 春儿见她忙碌了两天,几乎天没亮就起,眼底都熬出了乌青,忍不住心疼道:“小姐,也不急在这一时忙啊,小心身体。” 顾明珠只道:“没事,也就忙这一阵。” 晚上的时候,关大送来菜谱。 “小姐,你过目。” 顾明珠翻看着,随口问道:“关叔,你可认识做糕点的?” 关大道:“小姐所说的糕点是指哪一种?” 她想了想,正好瞥见春儿给她做的梨花酥:“就是这样的。” 小小的碟子里面摆放着三枚糕点,做成梨花的模样,小巧而精致。 是春儿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才做出来的,梨花香中带着糯糯的甜,却甜而不腻。 “这个……我这倒是有一人,只是不知符合不符合小姐的口味,这样,明日我来时带些过来,让小姐亲自尝尝味道。” “也好。” 顾明珠复低下头看菜谱,又提了些意见,末了道:“现下名字有了,布置也有了,掌勺有了,跑腿的倒也好办,这菜谱嘛……” 她提起笔,大笔挥落,很快道:“好了!” 菜谱递还给关大,道:“食材务必要新鲜的,跑堂招利索有眼力见的……” “五百两……”关大低头喃喃道。 他无心再听顾明珠说了什么,匆忙往下看去。 他一共拟了十三道招牌菜,为的就是对应十三园这个名字,可顾明珠大笔一挥,每一道菜的价格定在五百至一千两左右。 关大面色扭曲,震惊看向顾明珠:“小姐……” 顾明珠笑笑:“怎么了?” “这……这不是打劫吗!” 顾明珠噗嗤一笑,道:“关叔说得对,我就是要打劫。” “小姐,这哪怕开了张,也没人来啊……” “不急。”顾明珠看起来异常平静,她唤来阿三,将画好的图纸交给他:“就按照这样布置,你给我个准信,几日能弄好?” 阿三接过图纸,展开一看,神色飞扬,显然被惊到了:“小姐……这……这是……” “舌头打架了?” 关大凑近一看。 他不懂布局,却也觉得这画煞是传神,瞧了片刻,指着一处空地道:“小姐,这是打算找人唱吗?” 顾明珠道:“我买下了春园戏班,以后他们便在十三园唱戏。” 阿三咂咂舌,冒出一句话:小姐,钱这么烧够用吗?” 顾明珠笑笑:“慌什么,等十三园开张,钱不就都回来了。” 阿三觉得顾明珠想法实在是太美好,他不得不提醒她:“小姐,我们的酒楼本来位置就不好,你还把价格定成这样,鬼才来呢!” “别在这跟我贫嘴,这样布置,这楼几日能办好?” “最快也要四五日。” “去办事吧。” “是。” 关大和阿三出去了。 顾明珠走出屋门,庭内桃花盛开,她折下几支,想了想,回屋装上花瓶,托腮看着,心里有了主意。 春儿进来时不免笑道:“小姐这是被花迷住了?” 顾明珠歪着头看她:“春儿,我要做桃花糕。” 春儿讶道:“小姐想吃桃花糕?” 顾明珠道:“不是。送人。” 春儿问道:“小姐要送给谁?” “你先教我。” 第二日,顾明珠终于正式起武家的宴贴来。 今日许是不忙,顾修荣晌午就回来了,顾明珠听到消息,拿着宴贴去找他。 “真是气煞我也!”顾修荣怒道。 “早说过你会碰钉子。”是徐珏的声音。 “算了,先走一步是一步。” 顾明珠敲了敲房门,走进屋内:“哥哥,徐世子。” 顾修荣满脸怒容陡然散去,看见她手里的宴贴,道:“可是为了武家宴会的事?” 顾明珠只是借着这个由头来套话,便顺着话道:“正是,这轻不得重不得,礼物都挑烦了。” 顾修荣一笑:“宅院就这么个事,你再选选。” 顾明珠放下帖子,道:“老远就听到你生气,是为了公事?” “无妨。”他拿起宴贴,看向徐珏,道:“你说武家这张帖子,是个什么意思?” 二人谈事并不避讳顾明珠,她也乐得听墙角。 徐珏端坐在旁,穿着常服,瞥了一眼帖子,道:“谁知道呢……” “你还能不知道?”顾修荣不信:“又在卖劳什子关子?说了好喝酒去。” 徐珏淡笑:“谁要跟你喝酒,下午约了人去京郊围场打猎。” “打猎?” “武家二公子也去,你去不去?”徐珏道。 “人家又没叫我,我眼巴巴赶去干什么?” “那你可冤枉人家,武家二公子昨日找你三趟可都没见到你人影。” 顾修荣不知此事,惊道:“昨日?昨日我奉命去巡查,忙得脚不沾地,估计与他错开了。” 徐珏转头看向顾明珠,道:“我听说婉婉骑射尚可,不如明日一块去?” “可明日武家的宴贴……”顾明珠面色为难,道:“还是你们去……” “那宴会无聊得很,都是女眷,你去了能坐得住?而且这次宴会,无非就是一个目的,给武敬明择妻。” 顾明珠心下不禁感叹,徐珏的心思真的很通透啊! 武家这一次,确实是要为武敬明择妻。 武家是世袭侯,老侯爷死得早,只有两子,一子武京燕便是如今的靖安侯,二子武敬明今年二十二,身边只有个通房丫环伺候着,如今也到了成亲的年纪,老夫人便组了这个局,想要在众多名门世女中挑一个。 顾明珠还知道,此次宴贴,最后武家中意的是白家幼女。 顾修荣道:“靖安侯刚被圣上斥责,如今就这般操办,也不怕落人口舌,不过圣上训斥归训斥,倒也没把他怎么样。” “他娘毕竟是长公主,皇帝又岂会真办了自己侄儿。宴会摆明要选个门第不如他家又好把控的,放眼江陵,也就只有白家、岳家,还有你,新上任的羽林军副将。” 顾明珠诧异道:“我家?可我哥只是一个三品武将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大人,武家二公子登门拜见。” 三人对视一眼,徐珏笑道:“你看,这不就来请了吗?” 顾修荣起身道:“我去去就回。” 书房内便只剩下二人。 片刻沉默后,徐珏率先开口,说:“武家宴会你莫去。” 顾明珠不得不抬眼看他:“为何?我家门第根本比不上白家同岳家啊。” “你觉得武敬明为什么坚持要请你哥哥去狩猎?一个三品武官,确实听着没什么了不起,可是修荣可是在羽林军当职,圣上的禁军,谁敢真低看他?” 顾明珠想了想,惊讶道:“你是说,武家属意我?” “你若是去,便没有白家跟岳家什么事了。” 顾明珠垂下脑袋。 上一世她没去武家宴贴,大婚之时已是七月,对于武家的事顾明珠也只听云昭说过。 武家属意她这是顾明珠万万没想到的事。 “别去宴会。”徐珏又道,他语气顿了顿:“跟我去围猎。” 顾明珠心一动。 徐珏在斩她桃花? 顾明珠沉默片刻,道:“那我随你们去围猎好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微妙的关系 顾明珠随同顾修荣二人一块去了京郊猎场,跟随而来的还有徐珏的护卫九月。 皇家猎场广阔,远眺而去群山环绕,入目皆是绿意。 此次围猎一共来了十几人,其中确有不少女眷。 顾明珠跟在顾修荣身侧,踏马入内,远远一人打马而来。 “徐世子,顾副将。”少年神采奕奕,显然刚热过身。 徐珏淡淡道:“路上耽搁误了时辰,走吧。” 四人并驾齐驱,那人问道:“这位姑娘看着眼生,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回小王爷,她是我妹妹。” “哦?”少年人回过头来,展颜一笑:“原来是顾副将的胞妹啊。” 顾明珠颔首:“见过小王爷。” “生得倒是花容月貌,怪不得云昭把她当成个宝贝。” 他语气里隐含的趣味太明显了。 顾修荣同顾明珠皆是神色一凝。 顾修荣正要说话,徐珏从怀中掏出一小包油纸,递给顾明珠,道:“从宫里带了些你爱吃的点心,尝尝御厨的手艺。” 顾明珠众目睽睽之下将油纸接过,笑道:“谢谢徐家哥哥。” 徐珏跟着一笑,掉过头,对着那人道:“离子裕,你刚刚说什么?” 他直呼道名,看起来神色不善,离子裕登时拉下脸来:“没……没说什么……” 徐珏似笑非笑盯着他:“你在骂我耳背?” 离子裕脸色一变,顿时苦着脸:“是我嘴贱,我说错话了。” 他转身就朝顾明珠低头道:“顾姑娘,请恕我言语冒犯之过。” 顾明珠温婉一笑,道:“小王爷不知道我跟云昭已经解除婚约,情有可原,只是君子风度,小王爷是不是闲散久了,连学识也荒废了。” 离子裕暗自恨得后槽牙直痒痒,却只能陪着笑。 徐珏也懒得再看他,道:“我们走。” 走远后,顾修荣才冷下脸,道:“真是狗眼看人低。” 顾明珠习以为常道:“这世道本就如此,他有一个好爹。” 顾修荣眼神黯然,一言不发。 顾明珠看他神态,道:“虽然他有一个好爹,但不还是乖乖道了歉。” 顾修荣道:“还不是因为阿珏。” 说到这,顾明珠不免好奇,按照道理来说,徐珏常年驻守边关,同这些世家子弟应该没什么来往,可离子裕为什么会这么怕徐珏? 她想到便问了。 一直跟在身后的九月道:“姑娘有所不知,不止离子裕,这江陵城的世家子弟,就没有不怕世子的。” “哦?”顾明珠好奇扭过头:“为何?” 九月见她兴致勃勃,驱马上前,笑道:“世子脾气大,惹到跟前不管是谁都打,特别是前年,在京呆了两个月,把几个世家公子打得那叫一个惨。” 脾气大? 顾明珠狐疑扫了徐珏一眼。 他性子沉稳,气度翩翩,何来脾气大一说? 顾明珠又道:“打的都是皇亲贵族,宫里就没人管管?” “管?怎么管?徐家就这一根独苗,真要因为这些人折了断了,老王爷定不会就此罢休,而且本就是少年人口角,真闹到殿前,谁输了谁丢人。” 四人骑马前行,很快到了围场中心。 场上正有人在比骑射。 场中男子一身紫衣,黑带蒙眼,数剑齐发射向靶心。 三箭全中。 “好!”场中顿时有人喝彩:“不愧是阿昭!” 顾修荣皱着眉:“可没说这次围猎云昭也来啊。” 他侧目看向顾明珠,她正看着场中,道:“不然算了?” 顾明珠道:“怎么就算了,江陵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迟早总要见,总不能一直避着他吧。今日陪你们来猎场,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顾兄!”有人远远朝顾修荣招手。 顾修荣与他们年纪相仿,不好不打交道,嘱咐两句便带着顾明珠打马上前。 顾修荣由人引见,一一认识场中各人。 不远处徐珏同九月策马而立。 静静看了一会。 九月道:“世子,你这样木讷什么时候才能追到姑娘啊!” 徐珏侧目看他,九月是极少知道他心事的人。 九月又道:“当初姑娘有婚约,世子行得正,不愿做横刀夺爱之人就算了。如今人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徐珏默然片刻,道:“我怕吓着她。” “吓着她?世子,你别等到别人伸手后你才急。” “她若是把我当兄长看……” “世子不试怎么知道?追姑娘靠的就是不要脸!”九月掷地有声。 徐珏原地沉默,余光瞥见云昭正大步朝顾明珠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微不可见挑了挑眉,驱马上前。 顾明珠看着大步走来的云昭,只当看不见,扭过头去,徐珏已到了跟前,朝她道:“他们要去围猎,我带你去围场附近转转。” 四人皆抬头看他,又看看顾明珠。 徐珏浑然不觉,若无其事朝顾修荣道:“婉婉我就带走了。” 顾修荣也没多想,觉得云昭在场不合适,便点点头,道:“也好,婉婉就交给你了。” 顾明珠真被徐珏带走了。 云昭同顾家解除婚约的事情也就这一两日传开的,具体的原因倒是众说纷纭,谁也没敢问当事人,如今顾修荣同云昭碰头,有人暗感头疼。 很快有眼力见的人劝说着各忙各的,散开了打猎去。 徐珏同顾明珠二人骑着马,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马背上,粉白相间的衣裙与今日的发饰相得益彰,女儿家的温婉娴静,眸子熠熠发亮,又点缀了少女的灵动。 好奇怪,她怎生得这般好看? 徐珏暗想。 顾明珠目光顺着四周转了一圈,闻着清新的空气,道:“说好来围猎,你怎么不去?” 徐珏道:“只是答应来猎场,可没说要狩猎,这里离青龙寺不远,带你去转转?” “也好。” 二人骑马转道,半个时辰后便到了山寺门前。 拴好马,迈上台阶,进了大殿。 本来也无事,顾明珠便上了柱香,跪在大殿内祈福。 徐珏从不信鬼神乱力的说法,可耳边钟声幽远洪亮,四周香客三两,闹中有静,他不由想起那夜在荔城遇见她的样子。 山门前突然传来百姓的惊吓声。 徐珏回过头看去,台阶上正窜上来一群官兵,带头的大声喝话:“将寺庙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跑!” 是京兆府的人。 徐珏没动,既然惊动了京兆府,说明事情不小。 领头的人飞快踏上庭院台阶:“剩下的人,给我挨个搜仔细,要是把人放跑了,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章节目录 第32章 青龙寺横祸 徐珏回头看大殿,却不见顾明珠身影,他入内,目光四下之处,哪里有顾明珠。 徐珏觉得不对劲,正要去寻人,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干什么的?不许动!” 徐珏脚步未停,就要掀开侧帘进去。 “说的就是你!”身后人大声道,很快提刀上前:“跑什么跑?” 徐珏目光如炬:“我有个妹妹丢了,我要去寻。” 那人道:“妹妹丢了?糊弄本官?你怎么不说你母亲丢了?来人押回去问话!” 猛然一只手快若闪电的擒住他的脖子。 徐珏目光冷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你……你……敢殴打……朝廷……命……官……” 一句话断断续续说来,上气不接下气。 徐珏手劲一沉:“殴打?” 他听笑话般笑笑,眼底闪着阴戾:“怕脏了我的手。” 命门被扣,那人喘不上气来,慌忙求饶:“公子饶命……饶命啊……” 徐珏无意跟他纠缠,松开人,眼神冷漠的入了后院,远远看到顾明珠站在一棵火红的枫树下。 少女目光微仰,听到脚步,她回过头,手里捏着一片叶子给他看,笑道:“你快看,红色的枫叶,我只见过十月的枫叶变红,没想到这里有这么一棵奇特的枫树,四月便是红色了。” 徐珏松了口气,走上前接过叶子,瞧了瞧,道:“这应当是火焰枫,春天便是红色。” “火焰枫……”顾明珠品了品:“是个好名字。” 官兵鱼贯而入,将两人团团围住。 “抓住她!” 顾明珠惊疑道:“发生了什么事?” 徐珏站在她身前。 “今日青龙寺的所有女子,都随我们回去问话。”刚刚那名趾高气昂的中年男子又出现了。 他上下打量了顾明珠一眼:“姑娘,公务在身,还请随我们走一趟吧。” 徐珏却道:“我要是说不呢?” 男人道:“这位公子,我虽不知你的身份,但莲花楼着火一事非同小可,我等奉命追查,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也不该阻止京兆府拿人!” 莲花楼坍塌? 徐珏目光微闪,看向身后的人,随即道:“既然如此,我们便跟你走一趟。” 他愿意配合更好。 一行人出了青龙寺门,到京兆府时,京兆府尹正忙得焦头烂额,见着属下带回来的五六名女子,愕然道:“叫你去追纵火犯,你带回来这些个女子做什么?” 男人上前回话:“回大人,我等追查发现犯人往青龙寺方向逃窜,便将人都带回来了。” 京兆府尹鲍敏中皱着本就沟壑明显的眉头:“你的意思是,这几个女子里面,有一个是纵火犯?” “正是。” 鲍敏中目光扫过几人面容,大手一挥:“那就审吧。” 顾明珠悄悄捂着嘴,道:“听他们的意思,莲花楼好像被人烧了?” 徐珏也低下头,声音轻轻:“应当是。” “这种事归京兆府尹管?” 徐珏低声道:“江陵城内大小事件都归他们管?” 顾明珠了然点点头,仰面笑道:“那他们平日除了办案也挺忙的。” 徐珏跟着她笑。 “你,叫什么?”有人冷不丁站到二人跟前。 顾明珠笑笑:“小女姓顾,顾明珠。” “年龄,家住何处,为何会在青龙寺出现?” “十六,家住江陵城西街顾府。” 这边审问着,鲍敏中带上官帽,急匆匆要出府,他路过顾明珠身旁。 “去青龙寺干什么?” 顾明珠道:“游玩。” 鲍敏中折了回来,面容震惊的看向顾明珠身后之人,他张张嘴,没喊出口,咽了咽口水,声音飘忽:“……世子爷?” “鲍大人。”徐珏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鲍敏中恭敬弯下腰:“鲍敏中见过世子爷,世子爷今日怎么有空来京兆府?” “你当我想来?”徐珏道:“你的手下将我的人当成纵火犯押了回来,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什么?”鲍敏中傻眼,他眼刀子狠狠刮了一眼属下,忙不迭陪笑道:“都是误会啊世子爷。” “行了,我不听你们这些惺惺作态之词,人我带走,你自求多福吧。” 鲍敏中苦着脸:“世子爷我这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这帮子混球计较啊……” “我倒是可以不计较,但是羽林副将怕是难跟你善了,你的人抓了他亲妹妹,你说,这笔账他要怎么跟你算。” 鲍敏中目光看向顾明珠,见她衣着华美,气度温婉,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对徐珏的话深信不疑。 羽林军新上任的副将顾明珠深得羽林军大统领戈宝学偏爱,到时候戈宝学找上门来,依他那暴脾气,自己这京兆府不得被他拆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鲍敏中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立刻就给顾明珠赔不是:“顾姑娘,是我们京兆府有眼不识泰山,你大人大量,莫要往心里去。” 顾明珠道:“府尹大人客气了,京兆府职责所在,我又岂会放在心上。” “顾姑娘果然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只是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竟然你们追到青龙寺去?” 鲍敏中道:“莲花楼两个时辰前被人一把大火烧了,本来一座楼烧了也就烧了,坏就坏在,巩家的大公子当时就在楼里,头发都被烧没了,这事可大可小,我们的人查到了纵火犯是个女子,混在人群中逃出了城内,一路追赶,将人堵在了青龙寺内。” 顾明珠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道:“那现在火势如何了?” “已经灭了,正在清查伤亡情况。” 顾明珠便道:“既然如此,那府尹大人忙着,我同徐世子先走。” 鲍敏中如闻天籁,徐珏这尊大佛他看见就有点哆嗦:“两位慢走。” 二人出了京兆府的大门,天已经黑了下来,顾修荣接到消息匆匆赶来,与路上二人迎面碰上,他拉住顾明珠一顿瞧,末了道:“没事就好。” 顾明珠道:“有徐家哥哥在,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怕起冲突,这才随他们回来问话而已。” 顾修荣将她扶上马,牵着缰绳,与徐珏走着:“我刚刚在来的路上接到消息,莲花楼被烧,你猜烧出了什么?” 徐珏听他这么说,猜到此事定没有鲍敏中说的那么简单,道:“烧出了什么?” “烧出了大量火炮,也是幸运,都是未制成的哑炮,不然能把整条街都炸飞。” “私炮?”徐珏道。 顾修荣点点头,余光瞥见顾明珠的衣裙一角染上些泥,他一边伸手轻拍,一边说道:“正是,这事大了,鲍敏中肯定管不了,这件事肯定要移交刑部来查。” 章节目录 第33章 求娶 没蹭掉? 顾修荣心下微疑,却也没在意,收回手。 “交给刑部来查,这件事就难善了。” 徐珏与顾修荣对视一眼,皆看透了这当中的蹊跷。 “这人纵火倒是厉害,捡了个莲花楼,很难让人怀疑她不是有意而来,还是个女子。” 徐珏若有所思:“莲花楼的东家是闫家,如今查出哑炮,闫家这回难交代。” “难交代的又何止是闫家,圣上曾明令禁火,闫家公然作对,这么多原料哪来的?江陵城内的还是城外?跟谁买的?制来何用?这顺着藤摸下去,不知道会带出什么来。” 二人心知肚明,闫家背后的主子是睿王,这件事,就看圣上如何处理了。 夜深,宵禁。 江陵城西市的小巷内。 女子全身上下包裹在宽大的斗篷之中,在月色中露出半张脸,很快巷口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丝愧意:“小姐。” 少女隐在黑暗中,说道:“伤得可重?” 声音婉脆,听着年龄不大。 女人垂下眼:“小伤,只是连累了小姐,夏雨惭愧。” “怎么受的伤?” 夏雨道:“我奉命在莲花楼潜伏多日,今日动手时巩家护卫发现了我,那人身手极好,我不慎受伤,莲花楼一事非同小可,我怕耽搁后会被搜到,这才一路出了城,不曾想在寺内见到小姐,幸得小姐出手,他们才没搜到我。” 少女走近,露出一张清秀美丽的脸:“莲花楼的事才是个开始,睿王肯定会以为这件事是他们有意为之,待他做出反击,三子互相撕咬,倒是一出好戏。” 夏雨垂眸:“小姐好计谋。” 顾明珠唇角勾出笑,略显阴冷:“太子重病卧床,眼看就要不行,东宫之位谁不觊觎?他们互相攀咬,皇帝疑心本就重,他们咬得越狠,他的猜疑就越严重,这时候,我们把云昭推出去。” 夏雨道:“云昭文武双全,又能力出众,这样的皇子,圣上定然喜欢。” “他当然喜欢了。”顾明珠微笑:“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年代久远,不过已经有了眉目。” 她点点头,道:“近日行事小心,莫要出乱子。” “属下明白。” 翌日晌午,顾明珠正在翻看顾家在江陵的铺子,春儿急急忙忙闯入,满头大汗道:“小姐!出大事了!” 目前除了莲花楼还能有什么大事? 这丫头就是咋咋呼呼的。 顾明珠头也不抬,专心算着帐,道:“出什么大事了?” 春儿道:“我刚刚去东市买糕点,听百姓们都在传,大少爷跟云少爷在宫里打起来了!” “什么?”顾明珠倏然抬头:“他们怎会打起来?” “听说是圣上要给云少爷赐婚,说他在青州立了功,要给他嘉奖。” 顾明珠想着青州云昭确实立了大功,圣上要嘉奖他也无可厚非,道:“这跟哥哥有何干系?” “关系大了!云少爷求圣上赐婚,要娶小姐为妻啊!” 顾明珠呆了片刻,眼睛眯起:“你说,云昭求娶我?” “对啊!大少爷一听气坏了,下朝就把云少爷打了一顿,骂他不要脸。” 顾明珠起身:“哥哥呢?回来了吗?” “大少爷还没回来。” 顾明珠复又坐下。 她想不通云昭求娶她的意图在哪里,他难道天真的以为经过齐飞燕一事后,自己还能对他如往常一般? 明明齐家比顾家更容易掌控,齐循功利心甚重,从强行塞女这事便能看出来,若是他知道云昭皇子 的身份,定然会鼎力相助于云家。 这道赐婚圣旨一旦云昭求下来,她如何能不从?不从,那便是抗旨! 哥哥刚进羽林军,难道要因为自己而断了前途? 顾明珠倏然收紧拳头。 云昭到底想做什么! 顾明珠等到天黑,顾修荣一直没回府,派去的家丁回来禀说,哥哥被御林军大统领又训斥了一番,如今正在思过。 家丁又禀道:“羽林军的人还说了,思过只是对外说辞,让家中不必担忧。” 顾明珠放下心来。 哥哥在宫中公然动手,是大不敬举动,戈宝学作为羽林军大统领,御下不严有失职之罪,罚哥哥面壁,也算对众人有个说辞。 顾明珠又不由深想起来,如果云昭执意求圣旨娶她,她该当如何? 这件事在她的意料之外。 还没想到应对办法,第二日,宫中来人了。 彼时关大刚刚上门,正与顾明珠商议十三园的细节问题,顾明珠听取了关大的几点建议,进行修改。 “最多五日,十三园便能打理好,跑堂我已经在物色,小姐可有定几时开张?” 顾明珠手指轻点着桌面,想了想,道:“越快越好,这几日我不得空,待装妥毕我再去瞧瞧。” “是。” 正说着话,家丁来禀道:“小姐,宫里来人了。” 顾明珠诧异,急忙起身出房门,庭院内正站着两名太监打扮的人。 其中一人道:“这位是宫里的崔公公。” 顾明珠忙颔首道:“崔公公好。” 太监笑眯眯捧着手拂,脸皮苍白得跟涂了一层白腊:“顾姑娘,奉皇后旨意,宣姑娘进宫。” 顾明珠恭敬道:“顾明珠遵皇后娘娘旨。” 他手势请顾明珠先行,落在她左半侧,顾明珠保持着微笑,不着痕迹的从手上褪下一支玉镯:“崔公公,不知皇后娘娘宣我所为何事?” 羊脂玉在微光下散发着淡淡的莹光。 崔二若无其事接过,道:“顾姑娘无需担心,只是皇后娘娘听说昨日之事,想问姑娘几句话,姑娘如实回答便可。” 原来是为了她与云昭的事。 事到如今,走一步是一步吧。 到了玄参门,崔二领着她步上那高不可见的台阶,再引路往后宫去。 崔二面色未变,心下却对顾明珠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皇宫巍峨,君威庄严,不论何人,初入宫时,无不被这座气势磅礴的宫墙震慑。 可顾明珠一介商贾弱女,却不卑不亢,不望不言,平静得像走了无数次一样。 崔二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是了,能被云昭看上的女子,又岂会是凡人? 到了永寿宫,崔二带顾明珠入宫门,穿过前院,步上几层台阶,崔二禀道:“皇后娘娘,顾明珠带到。” “宣。” 顾明珠深吸一口气,移步入内,行礼:“民女顾明珠,参见皇后娘娘。” 章节目录 第34章 撕破 顾明珠自始至终都低着头。 座上传来声音:“起来吧。” 顾明珠这才起身。 “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顾明珠依言,缓缓抬起头,也看清了永寿宫内的情况。 当今凤仪天下的皇后,是如今的天下四大姓之一宁家,宁玉燕,家主便是国公爷宁宗树。 饶是已近四十,她的肌肤依旧似二十多岁的女子一般,凤袍明艳,庄重威仪。 宁玉燕的脸上带着一丝笑容:“倒是生得好模样。” 顾明珠只得垂眸。 “赐座。” “谢皇后娘娘。” 永寿宫内寂静可闻针。 宁玉燕缓缓道:“昨日的事你可听说了?” 顾明珠道:“回皇后娘娘,听说了。” “你哥哥为此受了圣上一顿呵斥,又被大统领罚思过,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顾明珠敛眉,郑重其事道:“回皇后娘娘,哥哥此遭皆因爱护我而起。我自小命薄,出生时母亲难产,生下来才巴掌点大,母亲为此愧疚不已,幸而我顺利长大,也因此多得家中疼爱些。哥哥打人,确实不对,圣上罚他,也是应该。” 宁玉燕点点头:“你倒是想得开。” 顾明珠道:“皇后娘娘,有些事情本不愿想开,但顾家只是一个区区三品,任谁也能踩上一脚,再想不开也得想开。” 宁玉燕眯了眯眼,颇有些玩味:“照你的意思,是天子欺负了你们顾家?” “不。”顾明珠道:“天子对顾家恩重如山,顾家感恩戴德,日日叩谢圣上恩情。” “那便是云家欺负了你?” 顾明珠神色一顿,突然跪地道:“皇后娘娘,我与云昭指腹为婚,我心悦他十六年,可他酒后与旁人在我院里厮混。顾家虽然不是名门望族,但也知礼义廉耻,顾明珠又怎会要一个失德的男人!我无大志向,此生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若无人能做到,顾明珠愿终身不嫁!” 她一番话说起往日情意绵绵,提到如今字如刀割,脸色悲愤又决然,宁玉燕愣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低头喃喃,偌大的宫殿缓缓飘荡着这一句话,沉默半晌,看向顾明珠:“倒是个血性女子,只是这世上之事,哪有十全十美的。” 顾明珠挺着腰板:“世上之事本就难善全,只是我不愿将就云昭。” 宁玉燕哈哈大笑起来:“小丫头这话可就让人费解了,你可知云昭这样的男儿,少之又少,相爷家女儿痴恋他几年,也未曾得他高看一眼,他眼里可只有你这个江南姑娘啊。” “皇后娘娘,我不管什么李家云家,也不管什么高看低看。我不愿,除非我死,否则我此生与云昭绝无可能!” 她一番话说得决绝不已。 殿内静了静。 宁玉燕叹了口气,突道:“云大人,这些话你都听到了吧。” 云昭同徐珏从后面走了出来。 顾明珠满脸震惊,可以说是呆住了:“皇后娘娘……” 宁玉燕道:“昨日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哥哥为此都同云大人打起来了,若冒然赐婚,只怕两家要生嫌隙,圣上便命我了解此事来龙去脉,并问问你的意思。” “皇后娘娘明查。” “起来回话。”宁玉燕道。 顾明珠起身,目视前方。 云昭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顾明珠却道:“云大人,如今你已有了温柔乡,就莫要再与我纠缠不清,我怕旁人误会。” 云昭眼底痛苦,许多话到了嘴边,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我……我不会娶她……明珠……” “云大人!你莫要欺人太甚!”顾明珠怒道:“婚约已解,我的闺名又岂是你叫的!还请你按照礼数,唤顾姑娘。况且,你要娶谁,与我何干!” 云昭摇头:“不是这样的……我真的……” “我不想听你那些毫无新意的道歉!” “好了好了。”宁玉燕终于和起了稀泥:“都少说两句。” 她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徐珏,开口道:“徐世子,依你之见这该如何是好。” 顾明珠余光一直着注意徐珏,见皇后点名,便正大光明望去。 “依我之言,明珠不能嫁给云昭。”他的目光落在顾明珠身上,与她微微错愕的眼神对上,眼底有着令人无法琢磨的幽亮:“顾修荣被罚面壁前,叮嘱我好好看着她,他都同云昭大打出手了,自然是不同意这桩亲事,我又岂能把他妹妹朝外推呢。” 徐珏语气一顿,淡淡笑了起来:“何况,她还管我叫哥哥。” 话里话外无不在显示着他与顾家的关系不一般。 皇后意味深长看了顾明珠一眼:“这就是徐世子今早极力反对的缘由?” “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小丫头长得清丽脱俗,徐世子就没动心?” “呵……”徐珏笑了,看向宁玉燕:“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娘娘这是要给我做媒?” 宁玉燕沉默。 她本意只是试探徐珏,却不想他直截了当将了一军。 顾修荣如今正得恩宠,羽林军大统领的位子要不了多久便是他的,让顾明珠嫁给徐珏? 谁也不敢让这样的事发生! “我就是随口一说,世子马上就二十一了吧,如果我没记错,世子生辰就在下月,二十一岁也该成家了。” 徐珏道:“徐珏谢皇后娘娘关心。” 宁玉燕便道:“好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云大人,赐婚请求,就此作罢吧。” “娘娘……” “我乏了,退下吧。” 三人出了永寿宫。 顾明珠与徐珏并走着,路过云昭身边时连一眼都吝啬给予,问道:“哥哥思过得思到什么时候?” 徐珏道:“他思的哪门子过?享着福呢。” 戈宝学昨夜拉着他饮了半宿的酒,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顾明珠叹道:“没想到会因为这件事将我召进宫。哦对了,过几日江陵城家有新店开张,传得可玄乎了,不知你可有时间?” 徐珏侧目看她:“怎么?要请我吃饭?” “那你吃不吃?” “我若说不呢?” 顾明珠笑道:“那你请我吃也可以。” 徐珏眉眼一挑:“你这道理好没道理,明明我帮了你这么多,怎么还反过来我得请你吃饭?” “那好吧,既然你不肯,那我就自己去了。”顾明珠装着失望的样子。 徐珏轻敲一下她的头,他本就高大,顾明珠只堪堪到他肩膀,冷不丁受了一记:“不吃就不吃,做什么打我。” “什么店?” “名字叫十三园。” “几时?” “还没想好呢……” “回家之后快快想。” 章节目录 第35章 十三园 十三园开张的时间定在六日后。 五月开始了。 丢桃园内所有的人和事都步入正轨,顾明珠抽着空,命人去请江陵的三个大掌柜。 顾家在江陵一共有三处铺子,一间胭脂水粉,一家墨斋,还有一间茶楼,每月除去开支,净剩七千多两。 账目很干净,看起来没什么幺蛾子。 顾明珠合上账本:“几日前各位大掌柜要见我,说要汇报铺子的情况。” 胭脂铺的大掌柜是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回道:“回大小姐,我们三人听闻小姐来了江陵,特想一见。” 顾明珠目光落在账本上,神色淡淡的。 她不说话,这厅里便生出一股奇怪的压力。 胭脂铺掌柜话,离着合适的距离,不远不近。 “小二。”顾明珠唤道。 跑堂上前,笑容很是得体:“二位吃点什么?” “把你们这的招牌菜都上一遍。” 章节目录 第36章 入局人 二人在靠窗处坐下,从这望去,正好是一片碧绿的湖水。 小厮端上茶,莹绿的茶杯握入手中时,徐珏眼底带上一抹探寻:“青玉瓷南杯。” 顾明珠拿起端详一番:“还真是。” “价值不菲。”他道,喝了一口新茶:“茶也不错。” 菜肴上桌,二人动筷子。 顾明珠随意问道:“前几日的莲花楼纵火案有眉目了吗?” 徐珏道:“有进展,不过其中关系复杂错乱。” 顾明珠道:“我倒是听哥哥说过一些,听说跟睿王有关?” 徐珏并不意外顾明珠会知道这些,道:“是,闫家的莲花楼查出大量的哑炮,刑部顺藤摸瓜到甘州,发现闫家与之来往密切,刑部连夜提了闫家口供,倒是拒不认罪,只说不知,昨日御书房皇上听着他的狡辩之词不免震怒,闫世啷当入狱。” 顾明珠夹起一片笋:“那依你之见?” “闫家公然明火是事实,只是……”徐珏顿了顿:“只是这一出戏,幕后之人倒是够狠。” 顾明珠讶异道:“这话怎么说?” “如今东宫重病,睿王同德亲王便是候选,五皇子尚年幼,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两王平日里暗暗较劲,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德亲王所为。” 徐珏放下筷子,突然评价道:“菜色一绝。” 顾明珠看他放筷子,道:“这就吃饱了?” 徐珏并不太习惯吃饭的时候说话,问道:“还想知道什么?一并说。” 看他神色,好像确实是在满足她的好奇心。 顾明珠道:“那这件事,真的是德亲王所为吗?” 徐珏摇头:“不是。如果他知晓莲花楼有火炮,依照性子早就亲自带着人去了,又何必来这么一出。” 顾明珠也放下了筷子:“另有其人?” 徐珏道:“另有其人,他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引起睿王与德亲王相互撕咬。” 顾明珠握上茶杯,晶莹剔透的绿瓷被她慢慢把玩着,睫毛微微垂下,而后将茶杯慢慢送到嘴边。 徐珏之名,名不虚传。 徐珏道:“睿王心里肯定也在猜疑,但是刑部在莲花楼查到了德亲王府护卫的玉佩,这件事不管是不是德亲王所为,睿王肯定已将这笔账算到德亲王的头上,他定咽不下这口气。” 顾明珠唇角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很快敛起,道:“那他定要报复德亲王。” 徐珏点头:“两王相争,必有高低,可不论谁输谁赢,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没有绝对的赢家,而这个局面,正是幕后之人最满意的结果。” 顾明珠神色好奇的看着他:“那你说,这个幕后之人会是谁呢?” 徐珏沉默了一下,抬头与她对视,道:“若换成旁人问我这个问题……” 顾明珠更加疑惑的看着他。 “我一定会怀疑他。” 顾明珠脸色有刹那的僵,很快一笑:“你说我?” 徐珏摇头:“不会是你。” “为何不会是我?” 徐珏道:“没有动机,没有目的。” 顾明珠还握着茶杯,提起茶壶添了水,状若不经心道:“那如果真的是我呢?” 徐珏又沉默了。 茶壶掉了个方向,将他面前的杯子也添上了水。 徐珏盯着看了一会,忽然笑笑,道:“我不知。” 顾明珠动作一顿。 徐珏道:“如果是你,或许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一定。” 顾明珠的心没来由地一紧。 她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察觉自己这个问题有些愚蠢,也在无意间试探着他的态度。 顾明珠展开笑容,道:“好了,不说这些,再不吃菜都凉了。” 徐珏没动筷子,他的神色有些奇。 顾明珠已经舀了一碗汤。 “或许,我还会帮你……” 顾明珠疑惑看向他:“帮……” 话音未落,九月匆匆忙忙走了进来:“世子。” 九月神色凝重,声音微低:“出事了。” 二人皆看向他。 九月道:“德亲王在京郊遇袭,受了重伤,现在正在湖玉山庄。” 徐珏眼睛一眯。 “宫里来了旨意,说世子横竖闲着无事,让你去湖玉山庄。” “谁的意思?” “圣上身旁的刘公公。” 徐珏微一沉吟,抬头道:“我要去京郊一趟。” 顾明珠点点头,又道:“那我自己回去。” 徐珏起身正要走,听闻脚步一顿,他倒是忘了这一茬。 徐珏道:“这里离顾府不近,不如你跟我一起?” 恩? 顾明珠抬起头,脑子飞快的权衡了一番,道:“只要你不觉得麻烦。” 顾明珠跟着徐珏上了马车。 九月赶着马车飞快出了城。 顾明珠想着刚刚九月的话,问道:“德亲王这个时候遇刺,把这池水搅得更浑了。” 徐珏目光漆黑,又带着一丝捉摸不透,道:“本来我只有九成把握,现在却是完全确定了。” 他道:“如此迫不及待激化两人的矛盾,他的目的会是什么?” 太子? 五皇子? 徐珏很快将这两人否定掉。 太子重病已是事实,能不能熬过这个夏天都是未知,他膝下无子,争来这些又有何用? 五皇子今年才五岁,母妃是工部侍郎家的小女儿,势力单薄,根本布不出这种环环相扣的局。 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难道……在这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徐珏像是抓住了什么,抬起头,道:“九月。” 九月在外应道:“世子。” “让鸣一来一趟。” “是。” 马车内静了下来。 顾明珠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惊天雷动,乌云迅速遮过骄阳,不一会,雨便下了起来。 半个时辰的路途,顾明珠靠在车窗旁,好像睡着了。 徐珏盯着她看了一会,很快皱着眉,从马车内寻了一件自己的披风,正要给她盖上,马车猛然一停。 车内剧烈颠簸,顾明珠身子猛然向前倒来,徐珏想也没想,一下抱住人。有一股清幽的香气入怀,怀中的人身子柔软无比,还带着温润的体温。 车外九月语气凝重:“世子!” 顾明珠被颠醒了,缓缓睁开眼,冷不丁被他拍了拍头,将披风给她仔细系好,道:“外面下雨了,天有些冷,在车里等着我。” 章节目录 第37章 手段 徐珏在顾明珠身后取出一把剑,挑开车帘,很快又落下,车内顿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马车外十几名黑衣人将马车围成一个圈,刀剑晃眼,满身杀气。 几乎没有一句废话,双方打斗起来。 顾明珠攥了攥手,很快松开,又攥起,如此反复后,她挑开车帘:“徐珏……” 似乎没料到车内还有人,雨色中有人回过头。 “进去!” 剑鸣声刺耳无比。 “闪开!”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几乎是刹那,徐珏朝她飞扑而来,带着她一滚滚进了车内。 “世子!”九月厉声。 短剑入肉三分。 顾明珠心猛然一紧,急忙去扶他,焦急道:“徐珏……徐珏……” 乌黑的血顺着剑尖流出,接着马儿一声急蹄,九月怒声道:“带世子走!” 马车漫无目的的拉着二人顺着大路狂奔。 徐珏强撑着折断剑身,伤口受到刺激,很快流淌出新的血液。 “剑刃上有毒!”顾明珠脸色很难看,她掀开帘子,车已经不知驾到什么地方,顾明珠勒停马车,返回徐珏身旁,取出随身携带的匕首。 她道:“是剧毒,来不及了,我得动手。” 徐珏忍着密麻的疼,转瞬额头已冷汗津津:“动手吧。” 匕首没入伤肉,挑出残留的剑尖,很快血涌而出,她捂也不捂,任那鲜血流了一会,直到徐珏的脸色因为失血而渐渐变得苍白,她闭了闭眼,很快再次动手,沿着伤口边沿剜出鲜肉。 顾明珠紧抿着唇,有汗从她额头滑落。 她的手很稳。 徐珏青筋暴起,几乎就要痛晕过去,恍惚间听到她的声音:“徐珏,不能睡……” 徐珏强撑着笑,脸色因为疼而扭曲:“没睡……” 眼皮却渐渐合上。 “徐珏……”顾明珠又唤他:“不许合眼,你要是敢合眼,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真的好疼! 徐珏死死咬着牙,耳边听着她威胁的话,强撑着意志,看她面容也是模模糊糊,有气无力道:“……死不了。” 顾明珠重复道:“别睡,不能谁!” 一个好字哽在喉咙,却是一阵困意重重袭来,好字如风般匿于喉间无迹。 好困…… 陡然间唇上一疼,徐珏紧闭双眼,却不由抓住她的手臂,任由那刀刃动作。 是唇。 可是真的太疼了! 徐珏浑身发起抖来。 天色转黑,屋外的雨变得大起来。 郊外的一户农家内,顾明珠已经换了一身布衣,谢过收留的主人家后,端着汤药往屋内走去。 偏房很简陋,堆放着许多杂物,小床上却干干净净的铺着被褥。 徐珏还未醒。 顾明珠叫了两声,没人答应,只好将药给他强灌下去,幸好他还知道吞咽。 顾明珠喂过汤药,坐在了床旁。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却也多了几分生气。 屋外狂风刮过窗,呼呼的响,屋内却静悄悄的。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响起急促的鸟哨,三声一过又是三声。 她替他掖好被角,走出农舍。 竹林里直挺挺跪着两个人,见到她,头几乎挨到泥里。 “属下们冒犯小姐,请小姐重重责罚!” 顾明珠却道:“起来吧。” 二人相对一眼,依言而起。 “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皇帝竟然会派徐珏去山庄。”顾明珠撑着油伞,黑暗中看不清面容:“无妨,目的已经达到了。” 初秋垂手道:“小姐,徐珏的伤?” “剜了毒肉,万幸无碍。” 初秋敏锐的捕捉到万幸二字,她沉吟片刻,道:“小姐为何会在马车上?” 顾明珠沉默了一会,转过身去,道:“谁知道呢,谁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马车上……” 没头没脑的一句将二人弄得一懵。 按照计划,今日不论谁去山庄接应德亲王,都会被她们斩杀于郊外,为此初秋亲自挑选了十一名武功高强的人手,可马车上偏偏出现了小姐。 整个计划是顾明珠吩咐的。 初秋想到这,不敢再想下去,道:“徐珏虽没死,但重伤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圣上肯定震怒。” 顾明珠久久没有说话。 末了,她终于道:“以后……见着他,绕开走。” 他?是指徐珏? 初秋察觉到了顾明珠对徐珏的态度不一般,应声道:“是。” 顾明珠转过来,雨珠已经溅湿了她的裙角,就连鞋上也染了黄泥,她的神色阴阴沉沉的,在雨夜中闪着另一种光:“夏雨,之前叫你查的事如何了?” 夏雨道:“依照小姐吩咐,查到芸嫔确实是被人陷害打入冷宫,背后主谋便是当今的皇后宁玉燕,当初芸嫔正得恩宠,连着五天被皇帝翻了牌子,惹起众怒,皇后构陷芸嫔与外臣私通,皇帝震怒之下将芸嫔一族抄了家,而芸嫔则被打入冷宫,很快她便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芸嫔对孩子的到来寄予希望,在冷宫苟延残喘生下孩子后,买通宫女将孩子送出宫,那个孩子,就是云昭。” “被买通的宫女找到了吗?” “我们的人已经在去寻的路上。” “做得很好。”顾明珠道:“不过光有宫女的证词还不够,云家与芸嫔并不是至亲,却将云昭的身份瞒了这么久,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查!不管用什么手段!” “是!” 回到农舍内,徐珏还在昏睡。 顾明珠静静坐在一旁,已过三更,竟毫无困意。 她定定看着床上的人。 生生剜肉放血,全无麻沸,定然难捱极了。 她心底生出一股悔恨,她差一点就杀了徐珏,就差一点点! 每一把剑刃上都浸满了剧毒,可又因为下雨冲淡了毒性,否则躺在这里的便是一具尸体。 她思绪渐渐飘远,天蒙蒙亮时,靠在一旁睡了过去。 这一觉却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血,徐珏浑身是血,万箭穿心。 顾明珠哭得肝肠寸断,心碎绝望:“为什么……为什么!啊……” 梦境与现实重合起来,更让人陷于其中。 无边的梦魇。 “婉婉……婉婉……” 徐珏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响着,一声又一声。 “是梦而已,别哭了……只是个梦。” 是梦啊! 她叹息一声,逐渐止了啜泣。 章节目录 第38章 山庄 顾明珠醒的时候,正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农舍,是一间很干净的厢房。她想起事情,慢慢坐起身来,目光打量着四周,发觉连自己身上也换了件衣裳。 她穿好衣服,打开房门,入目皆是青山绿水,阳光耀眼。 雨停了。 湖对面有人在垂钓。 顾明珠反应过来。 湖玉山庄。 顾明珠看清了其中一人面容,大步上前:“怎么没歇着?” 二人双双回过头。 徐珏放下鱼竿,站起身,道:“小伤而已。” “小伤?”顾明珠飞快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说不出什么情绪:“也罢,徐世子自己的身子自己知晓。” 她朝湖边的人行了个礼,扭头就走。 徐珏跟在身后追了上来。 刚走几步,就听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顾明珠不由得停下。 “疼死活该,你不躺着好好养伤,跟着他钓什么鱼!”顾明珠蓦地升起一股无名火:“不准跟着我!” 她凶巴巴的,徐珏跟上去,看她双手抱胸,气鼓鼓的模样,道:“怎么还生气了。” 顾明珠扭过头去,不想理会他。 徐珏凑近,见她杏眼微瞪,活脱脱生着几分可爱,笑道:“我还能骗你不成……”他观察着她的神色,末了道:“那我回去躺着?” 顾明珠笑笑:“世子爷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还真生气了,那你打我两下出出气?” 他说着还真凑近过来。 顾明珠推开他些许:“我哪敢啊。” “骂都骂了,有什么不敢的。” 气氛莫名的缓和下来。 顾明珠的目光不由落在他唇上,伤痕着实明显,想忽略都困难,到底有些做贼心虚,她顾左右而言:“我们怎么到这了?” “农舍离山庄不远,这里有大夫,便来了。”徐珏靠在一旁的漆红色圆柱上,目光望向远处。 顾明珠与他并立。 徐珏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呐……” 顾明珠缄默不言。 徐珏应当是猜到了她的意图,这个人的心思总是这般透彻。 顾明珠静静伫立着,在这一片宁静中,突然无可避免的思考起徐珏存在江陵所带来的阻碍。 当所有的一切都浮于水面时,他会站在哪一边? 他是威名赫赫的徐珏,是领兵以来就无败绩的世子爷,是百姓们拥护爱戴的将军。 他们终究要站在对立面。 顾明珠的内心归于一片平静。 是了,情爱这种东西,又算什么? 徐珏道:“昨日那伙人武功强悍,摆明了要命来的,只是不知为何放过九月。” “说不定是你的仇家。” 徐珏道:“什么仇家敢在天子脚下动手,明显就是带着目的而来,胆敢动到我的头上,勇气可嘉。” 顾明珠笑笑,道:“不说这些,我饿了。” “吃饭去。” 吃过早饭,顾明珠也见到了德亲王离随。 离遂是皇帝第二子,是除去东宫之外,最顺理成章会被立为太子的人。 可是在他后面,还有文武俱佳的四子睿王。 立长还是立贤? 朝廷上分为两派,为此不停的勾心斗角。 离随占了年岁的便宜,自居为大,却头脑简单,因为行刺的事,很快就理所当然的以为是睿王所为。 他心知肚明,莲花楼一事与自己毫无关系,可睿王却将这件事不分青红皂白安到了他头上。 兄弟之情不过如此! 顾明珠行了礼,离随对她生出几分好奇:“这位便是羽林军顾副将的胞妹?” 徐珏道:“正是。” 离随道:“世子有伤在身,我们歇整几日再回京也不迟。” 三人坐在湖心亭内。 徐珏道:“小伤无碍,我已派了人前来,情况凶险,我们即刻动身为宜。” 离随沉吟片刻,道:“关于我遭遇刺客一事,世子有何看法?” 徐珏喝着茶:“恕我愚钝,毫无看法。” 他并不想卷入两子的斗争中。 离随笑意淡了几分,很快又加深,道:“世子聪慧,不妨指点一二。” “王爷。”徐珏握着茶杯,静静看向离随:“你这是在逼我?” 顾明珠轻咳一声。 这人说话实在直接得有些过头。 “不敢。”离随也被吓了一跳:“本王只是欣赏你这个人,想与你做朋友。” 徐珏一笑,气氛顿时缓和:“王爷客气了,我同王爷自然是朋友,若有事找朋友帮忙,王爷尽管开口。” 离随的试探到此结束。 顾明珠给二人添上茶。 离随咦了一声:“还没顾得上问,世子嘴上这伤从何而来?” 二人喝茶的动作皆一凝。 顾明珠慢慢将茶杯送到嘴边,听到徐珏轻笑,语气里含着几分愉悦:“不小心让猫咬了。” “猫?”离随狐疑:“猫居然能咬伤你?” “这猫脾气大得很,我也拿她没办法。” 离随若有思索的笑起来:“原来如此啊……” 顾明珠一杯热茶灌到底。 二人心照不宣,又缄默不提。 坐了片刻,九月带来了京兆府的人马。 一行人启辰进京。 回到府中已是暮色,顾明珠嘱咐了几句,又跟顾修荣交待了来龙去脉,早早便睡下了。 第二日,消息传开。 闫家被抄。 睿王与德亲王在御书房吵得不可开交,皇帝震怒,喝令二人回府闭门思过。 徐珏无端受牵连,宫中送去大量补药。 “听说是太子亲自送去徐府的。”阿三道。 顾明珠闻言笑笑:“徐珏毕竟身份尊贵,受此重伤,宫里要是没个态度,无法向徐家交待。” 阿三沉思片刻,道:“想不到天子对徐家的态度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顾明珠不说话,目光落在书上,有些走神。 不知他的伤如何了? 她想了想,放下书,道:“哥哥回来了吗?” “大少爷刚进府,正在用饭呢。” 顾明珠去的时候,顾修荣正命人收拾碗筷。 “哥哥。”顾明珠见桌子上摆放着几个盒子:“这是要做什么?” “来的正好。”顾修荣换着常服,正垂头系腰带:“我要出京一趟。” “出京?去哪?”顾明珠随手打开其中一个盒子,是一颗人参。 “宫里的旨意,让我跟随刑部的人去一趟甘州。” “跟莲花楼一事有关?” 顾修荣道:“正是,刑部的人已经在等着。阿珏受了伤,我无法前往,你代我去徐府探望。” 顾明珠凝噎。 顾修荣见她神色不对,道:“怎么了?” 顾明珠摇头:“没事。” 顾明珠送他到门口,顾修荣道:“这些日子京中不太平,尽量少出门,我不在的时候,有事找阿珏。” 顾明珠点头,送他上马后,唤来阿三备车。 章节目录 第39章 到访 到徐府的时候,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阿三上前叫门。 “顾家?哪个顾家?今日不见客。”小厮有些不耐烦。 阿三有些讪讪,又不甘心:“怎的不见客?外面那些不都是来客?” “那是相府的马车,左相亲自来了。你们能跟左相比。” 顾家门第怎能跟相府比。 阿三有些丧气:“小姐。” 顾明珠道:“无妨,将东西送到即可。” 她对小厮道:“劳驾,这些是送给世子,请代为传达。” 小厮收下东西,正要关门,门内传来一道声音:“小五,门口是谁?” 叫小五的小厮道:“说是顾府的,我是再也不敢乱放人,刚刚已经挨过世子的骂了。” “这人你要是不请进来,世子肯定会把你丢到茅厕里去。” “啊……” 九月已经探出身来:“姑娘来了。” 顾明珠道:“你家世子伤如何了?” 九月引着她进门,回道:“不乐观。” “不乐观?宫中太医不是来过了吗?” 九月道:“来过一趟,也说不乐观,需要静养,可世子事务繁忙,我们几人也劝不住他,伤口时好时坏的。” 说话间已经转过长廊,远远的看到凉亭内有人在说话。 顾明珠并未上前。 九月道:“相爷来了有一会了。” 顾明珠望着那一道白色身影,远远望着似秋风一般,腰姿比女子的还要纤细,几乎风一吹就能折断。 “太子殿下也来了。”顾明珠思忖片刻,道:“既然殿下在,我不便打扰。” 她无意逗留,转身想要。 “哎姑娘……”九月急忙拦住她:“姑娘还是看看我家世子吧,他的伤真的不好,今天的药还没得空喝呢。” 九月一脸焦急,顾明珠只好妥协,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等着吧。” 九月大喜:“姑娘随我来。” 九月领着她绕开亭子,很快进了座园子,走到一间屋门,打开道:“姑娘在此稍作等待。” 他匆匆忙忙离去,很快有丫环端来茶水,偷偷打量着她,又飞快退下去。 顾明珠叹着气,在桌旁坐下,看屋内摆设陈列,这里应该是徐珏的房间。 主房与偏房打通,珠帘那边,隐约可见陈列书柜。 顾明珠等了一会,闲来无事,掀帘而入。 她在书柜旁随意翻看,很快取下一本书看了起来。 屋内静悄悄的,她不知不觉坐下来。 等到徐珏的声音响起时,顾明珠如梦初醒般抬头。 “在看什么?”徐珏脱了外袍,挂在木椸上,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顾明珠将书递去。 徐珏翻了翻,道:“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看的,一并带回去。” 顾明珠道:“只是闲来无事,哥哥听说你受伤了,让我代他来探望。” “修荣去了甘州。” “跟刑部去的,闫家已经被抄,此时去甘州,你说这是什么个意思?” 徐珏从桌子上拿了个盒子过来递给她。 顾明珠在疑惑中打开,是用油纸包着的糖。 徐珏道:“皇上要借此事,敲打敲打。” “敲打睿王?” “这件事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他,先是纵容手下私制明火,后德亲王京郊遇刺,单单只是禁足思过,无法交待。” 顾明珠捏起一块,放入嘴中,甜味迅速蔓延开来,糖也逐渐融化。 “可喜欢?”徐珏道。 顾明珠点点头,道:“你在哪买的?” 市上没有这种样式的糖。 “从番邦手里买的,喜欢就好,好不容易得这一盒。” 顾明珠收下,问道:“听九月说,你的伤情加重?” 徐珏愣了一下,旋即看向门口一直挤眉弄眼的人,他心神会领,道:“加重倒没有,就是反复疼得厉害。” 顾明珠疑惑道:“疼得厉害?太医怎么说?” “嘱咐我卧床休息。” 顾明珠皱眉:“怕不是庸医?” 她起身走近,说:“让我瞧瞧。” 徐珏便解了封腰,左肋下的伤露出,顾明珠拆开麻布,观察了一下,重新系好,道:“天气热,你这个伤口要注意着,小心化了脓。” 徐珏说:“恩,听你的。” 顾明珠道:“还不快点?” 徐珏不明所以望她。 “卧床休息啊。” 徐珏没料到是这么个意思,只好依着话躺到床上。 顾明珠道:“这样,我明日再过来。” “其实也……” “九月。”顾明珠已经出门。 九月飘了出来:“姑娘有何吩咐?” “你家世子的药呢?” “在灶上温着呢。” 九月很快去而复返,将药递给顾明珠,又飘了出去。 待徐珏喝完药,顾明珠便起身:“那你好好歇着,我先回府了。” 徐珏道:“我送你。” 他就要起身,被顾明珠一只手按了回去:“你就不能消停会?卧床休息你是听不明白吗?” 她微恼,转过脸,正好瞧见窗外窸窸窣窣的几人拉长着耳朵偷听。 顾明珠有些哭笑不得,轻咳一声,只当没看见,道:“我先走了。” 她一走,九月便在窗底下黑着脸,学着刚刚顾明珠的语气:”你就不能消停会?卧床休息你是听不明白吗?” 鸣一同青禾顿时笑出声来。 九月叉着腰,大摇大摆的朝庭外走去,还不忘高呼调侃道:“卧床休息啊世子……” 徐珏盯着床顶望了一会,唤道:“鸣一。” 正和青禾窃窃私语的鸣一顿时敛了笑意,忐忑地垂手进门:“世子。” “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幸好……! 鸣一暗呼庆幸,回道:“世子,是有些蹊跷,我们查遍当初匿迹的嫔妃,有可能育下皇子的,只有两人,一个是被打入冷宫的芸嫔,一个是喜贵人。” 徐珏道:“几日了就查到这些?” 鸣一不敢说话。 徐珏道:“看来是平日里太闲。” 鸣一苦着脸:“世子,是九月捣乱,你冲我撒什么火啊。” “我是这种人吗?”徐珏问得诚恳。 怎么不是? 鸣一腹诽,嘴上却道:“世子当然不是了。” 徐珏肃然伸出三根手指:“我给你三日,三日查不出头绪来,你回荔城看家去!” “……是。” 马车内,顾明珠正翻着从徐府拿走的书,这是一本杂录,记录着各地奇闻异事。 顾明珠的目光落在一页纸上久久未动。 富县知州黄遐,因贪墨修河款五十万两被判死罪,又因攀咬同僚而罪加一等,家中男丁被流放岭南,女眷没入官妓。 黄遐。 顾明珠觉得不太对劲,对照杂录的其他异事奇闻,这桩案情放在这本书里,显得十分突兀。 她摊着书,静静沉思,片刻后道:“阿三。” 阿三掀帘:“小姐。” 顾明珠将书递过去,道:“想法子查一查这件事。” 阿三接过一看:“小姐要查案子?” “只是觉得蹊跷。” 阿三细细看了一遍,道:“这件事我倒是听关叔提过一回。” “关叔?” “小姐有所不知,关叔年轻时,曾在富县居住。” 顾明珠思忖片刻,道:“去十三园。” 章节目录 第40章 换人 富县虽偏北,但与湄水河相邻,常年雨水充沛甚至泛涝,河堤经年受风浪拍打,富县若是决堤,洪水将淹没三个州县祸及无数百姓。 为此,朝廷特拨付五十万两修河款,黄遐奉命修堤,那年富县连下了一月的雨,新修的河堤被洪水吞没,数万百姓无家可归,黄遐被押京候审,在大理寺严审之下,黄遐交待了罪行。 厢房内,顾明珠静静听完关大的话,问道:“关叔,黄遐此人,平日如何?” “黄遐在富阳县百姓口中是个人人称颂的好官,但因河堤一事,被人臭骂至今。” 顾明珠默然,手指不自觉的轻敲着桌面,低头看向手里杂录。 黄遐一案是七年前的旧案,彼时她才七岁,隔得甚远,听不到任何风声。 “就是可怜了黄遐的一双儿女。”关大感叹道:“黄遐一双儿女是双生子,长得是哥哥,唤黄俞,那可真是人中龙凤,小小年纪便考上解元,假以时日金榜题名何愁?其女唤月言,生得亦是花容月貌,聪慧冠绝,且自小拜在名师门下,习得一身好武艺,却生生充为官妓。” 顾明珠沉默良久,半晌,道:“黄遐的女儿确实生得花容月貌,是个大美人。” 正说着话,厢房门被敲响:“关爷,来客了。” 顾明珠道:“关叔忙去吧。” 关大退了出去,小厮道:“来了个少爷,点了几道菜,要送府上去。” 关大跟着下楼,前堂正站着一名紫衣少年。 关大笑道:“这位公子,本店送府另收五十两费用。” 九月道:“好说。” 关大接过单子,眼皮微跳,道:“送去城西顾家?” “对,送给城西顾家小姐,就说是徐府送的,姑娘爱吃笋,捡两道拿手的笋菜做。” 小厮飞快的打着算盘,道:“公子,五道菜是三千五百两,加上额外的五十两,一共是三千五百五十两。” 九月眉头都没皱一下,掏出银票,小厮找回银钱,满面笑容将人送走。 关大拿着食谱匆匆上楼去。 顾明珠见他去返,正要问话,关大递来一张纸。 她接过一看,道:“给我送的?” “小姐既然来了,不若就在这吃?” “也好。” 阿三啧啧称舌,道:“小姐同徐世子到十三园吃饭一事大家都知晓了,这几日接了不少贵客,关叔起初还承受不住,如今见着这些银钱也有些无感了。” 这一桌的饭钱可不得了。 顾明珠将纸放在桌上,关大已经出去了,阿三见她若有所思的盯着那张纸,打趣道:“小姐,徐世子对你可真是关心啊,知道关叔做的饭菜好吃,眼都不眨就让人送了。” 顾明珠闭目假寐:“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阿三灰溜的摸摸鼻子。 “阿三。”顾明珠睁开眼:“帮我找个人。” “小姐要找谁?” “这本杂录的撰写者。” 阿三见她对这件事颇有兴趣,便道:“这本杂录像是有人故意而为,不然怎么会把这件事放到这书里,难道撰写者觉得,黄家遭此劫,是奇异之闻?” 顾明珠拿起书,神色黯了黯,道:“找到人问问,不就知道了吗。” 第二日,刚吃过早饭,三家大掌柜齐齐上门。 顾明珠掂了掂账本,眼底没什么笑:“三位好守时啊!” 三人心下皆是一咯噔。 原本定说五日,这生生拖了快十日才送来…… “三位回去等消息吧。” 杨来斌硬着头皮道:“小姐……这……” 顾明珠将账本重重一摔,语气冷若冰霜:“听不懂话?” “是是是……” 三人火速退下去。 顾明珠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疲倦。 她随手翻了翻账本,很快意兴阑珊的放下。 公然违背她的话,是已打定了主意,这样的人自然留不得。 有了主意,顾明珠连徐府也不去了,将账本拿回房中,耐着性子看完,又挑出了错处,仔细核算。 三天转瞬而过。 这日一早,顾明珠让春儿去通知三家掌柜前来。 三人刚到,顾明珠便甩了账本出来:“来,看看,看看你们给的都是什么东西。” 三人面面相觑,拾起地上的账本,面色带疑地各自翻开。 “这……这些……” 每月的进账与支出,全都重新盘算过一番。 顾明珠凉凉开口道:“杨叔,你告诉我,什么藕的价格要花五百多两?活鳜鱼一条十两?免费的茶水两百多两?你当我瞎看不懂账吗!” 顾明珠起身:“英掌柜,不如来说说墨斋。” 墨斋掌柜身子抖了抖,艰难开口:“小姐……我……” 活了半辈子,居然被一个黄毛丫头镇住了! 英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眼前的人似乎真的要将他们吞了一般,而且心中本就有鬼,不免心虚。 “你们捞些油水,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你们在顾家也几年了,可这般明目张胆的欺瞒!”顾明珠语气凌厉:“是把顾家当成傻子来看?三个铺子,全都是人流最好的地段,半年盘活一次,匀下来哪个月低于两万两过?” “给我送七千两的账目?”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喝道:“谁的主意!” 杨来斌扑通一声跪下来,脸色煞白道:“小姐……” 顾明珠冷笑一声:“杨来斌!当初你走投无路,是顾家收留了你!如今你却恩将仇报!真是好样的!” 杨来斌怕了。 “小姐……我就是鬼迷了心窍,求小姐网开一面……” 顾明珠背着手,神色寒漠:“机会我已经给过了,从今日起,三位便不再是顾家铺子的掌柜,另寻高就吧。” “春儿,派几个人去,将掌柜的印鉴取来。” “是。” “小姐……小姐开恩啊,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孩,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厅内乱得人脑仁疼。 顾明珠不理会三人的哭求,径直出了厅门,嘱咐道:“等他们哭好了,撵出府去。” “是。” 晚上沐浴的时候,阿三带来了月言。 月言风尘仆仆,连饭都没顾上吃,侯在屋外等候。 顾明珠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就见月言站在门口,身姿挺拔。 不愧是习武的。 “小姐。”月言恭敬道。 顾明珠微点头,道:“日后就在我身边做事吧。” 月言垂下头:“是。” 因为月言的到来,顾明珠变得闲了起来。 有账,月言会算。有事,她会打算,有什么,她都能出个主意。 十三园因为徐珏去过的缘故,很快在世家子弟中闻名起来,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转瞬半月过去。 顾修荣从甘州返回,带回了闫家与甘州炮房勾结的证据,因着闫家是睿王门下,睿王被皇帝大骂了一顿,卸了他近日的差事。 莲花楼一事,到此为止。 德亲王遇刺一事毫无线索,皇帝发了两次脾气,也不了了之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请帖 夏日的炎热渐渐笼罩着江陵。 五月下旬,矫健的黑鸽在天空盘旋片,飞进了丢桃园。 窗旁的月言解下信筏,递给一旁闭目养息的顾明珠。 顾明珠打开一阅,随即将信烧毁,道:“云昭又升官了。” 月言站在她身侧,道:“云昭能力出众,升官意料之中。” 昨日礼部的任命书下来了,云昭升户部侍郎,从二品。 顾明珠摇着蒲扇,驱除夏日的闷热,道:“皇帝如今对他很器重嘛。” 月言笑笑,道:“听说齐飞燕已经进京了。” “因为云昭?” “说是要抬进府做妾。” 顾明珠摇摇头,扇面轻轻贴着鼻尖,道:“能做个妾,齐家也算占便宜了。” 她寻思一番,道:“听说武敬明下个月要成亲了,武家速度倒是快。” 正说着话,春儿急急忙忙跑来,边跑边喊道:“小姐不好了小姐……” 两人齐齐看向她。 “小姐,媒婆上门了,要给你说亲,现在正在大少爷院子里呢。” “好端端的怎么要说亲?”顾明珠嘀咕着,动作倒是飞快,不一会人就到了听潮园。 果然有媒婆在。 “哥哥。”顾明珠大大方方上前,石桌上摆着七八副画,她随手拿起一副,展开一看,是个少年人模样。 “顾姑娘。”媒婆见谁都是三分亲:“我受顾大人所托,来给姑娘说媒来了,这里都是江陵的青年才俊,顾家看看可有对眼的,我当媒婆十五年,还没有说不成的媒!” 顾修荣看得煞是认真,顾明珠凑过去望了一眼,嫌弃道:“这也太丑了些……” “丑?”顾修荣疑道:“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子,长得也算一表人才。” “这怎么能叫一表人才呢。”顾明珠接过画:“你看看这眼睛,这鼻子,再看看这张脸,连吴玥都比不上。” 顾修荣轻咳一声,道:“你既不喜欢,那再挑就是。” 他抽出另外一幅画像,道:“看看这个,是个举人,长得是一表人才了吧?” 顾明珠皱着脸:“连哥哥都比不上……” 顾修荣遂放下,又拿起一张:“这个总行了吧,丁家的嫡子,江陵出了名的俊。” 顾修荣盯着顾明珠,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说辞。 顾明珠接过画,还真打量了一番,随即道:“俊是俊,但跟徐珏比差远了。” 顾修荣道:“小丫头片子说什么胡话呢,满江陵能找出几个出来跟阿珏比的?挑夫婿不能光看皮囊。” 顾明珠仰起头:“可我就爱好皮囊啊……” 顾修荣道:“瞎捣乱。” 顾明珠挽住他手臂:“哥哥,你就别操心这些事了……” 顾修荣挥挥手,媒婆是个有眼力见的,收了赏钱,喜滋滋道:“那小的就先退了。” 顾修荣便道:“云昭要纳妾的消息你听到了吧。” 顾明珠点点头。 顾修荣道:“如今与他在官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也十六了,总该定一门亲事,这些不喜欢,我们再物色物色。” 顾明珠虽然不愿,但还是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道:“物色可以,但是得我点头。” “那是自然,什么也不及你重要。” 顾修荣提起她的事,顾明珠不由想到顾修荣的亲事来,顾修荣大顾明珠整整七岁,家中少时曾给他订过一门亲事,后因顾修荣偷偷参军,女方上门退亲,另嫁了他人。 前世哥哥孑然一身,直到云昭皇子身份露于水面时,他因为各种原因取了岳家女儿,夫妻二人婚后不说恩爱似漆,倒也相敬如宾,哥哥死后,岳家女儿拿着哥哥早写好的和离书,一把大火自焚于家中。 “哥哥如今二十三,也该说亲了吧。”顾明珠道。 “不急。” 顾明珠皱皱鼻子:“长幼有序,等哥哥什么时候定了亲,再来说我的事好了。” “你啊你……罢了,此事再议。”顾修荣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她,道:“差点忘了,今早靖安侯亲自给的帖子,邀请各家三日后参宴。” 顾明珠接过帖子,道:“武家要宴席?为何?” “靖安侯去年这时得一女,周岁之礼,黎国向来慎重,靖安侯又是皇帝的亲侄,这一次应该热闹。” 顾明珠阅过帖子,说道:“帖子上有我的名字。” “长公主亲自点名让你也去。” 顾明珠抬头,诧异道:“长公主点名我去?” “听说是几日前进宫与皇后闲谈,皇后提了一嘴,这才有了这出。” 顾明珠笑笑道:“原来如此,那去便是了。” 晚上的时候,阿三带着一身风尘敲门而入。 “小姐。” 顾明珠放下书:“回来了。” 阿三自顾自在桌上倒了杯茶,一咕噜饮尽,道:“我在富县呆了十来日,问了好多人终于找到撰书人,人给带回来了。” 顾明珠道:“人呢?” “在园子里侯着呢,此人名唤邱庆斋,曾是富县的教书先生。” “让他进来吧。” 阿三道是,放下珠帘,朝外道:“邱先生,进来吧。” 邱庆斋走了进来。 来人看着四十来岁,带着一顶书生帽,蓄着长胡,看着颇有些学识傍身。 珠帘后面,顾明珠的面容看不清楚,少女的声音有些倦意:“为何请先生来江陵,阿三已经同先生说过了吧。” 邱庆斋回道:“略有耳闻。” “我偶然看到杂录,对此书内容很感兴趣,特别是其中的一篇异闻,跟富县有关,我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想向先生请教。” 邱庆斋道:“小姐请说。” 顾明珠拿起一旁的书,翻开几页后,道:“我很好奇,这本书一共二十篇,几乎每篇都是关于民间怪力乱神的奇事,而且这些奇事都隐含暗讽之意,只有一篇,是七年前有关黄遐的真实案件,邱先生可否解答我的疑惑。” 邱庆斋面色平静,目视着珠帘后那道倩影:“邱某觉得黄遐一事,确是怪事,便记录了。” “如何怪?” 邱庆斋微微一笑:“小姐,你会相信,一个为了修堤日夜奔走,整整三个月睡在河岸的人,会贪墨吗?” “官场腐败,有人贪了这五十两,到最后却要黄遐做这个替罪羊,这样的事不比妖鬼还让人骇人听闻?” 顾明珠淡淡的声音响起:“你可有证据?” “邱某只有一封黄遐的亲笔书信,河堤炸后他便必死无疑,偷偷写下书信给我,只盼有朝一日他的冤屈能够昭雪。” “书信何在?” 邱庆斋摸索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 阿三接过,穿过珠帘递上前,短暂的时刻,隐约窥见少女的脸庞。 顾明珠接过书信,看起来已经有了些年头,书信被保存得还算完好。 阅毕,她问道:“你刚刚说炸?我听说河堤是因为黄遐偷工减料,这才没抵住洪水的冲击。” “简直谬谈!明明是有人蓄意炸毁河堤才导致的决堤。” 顾明珠道:“这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 邱庆斋神色转淡:“小姐既然能找到我,那便有能力查出真相,就看小姐愿不愿了。” 顾明珠静默须臾,问道:“邱先生与黄遐是故交?” “见过几面,交情如水。” 顾明珠默然。 邱庆斋仿佛读懂了她的沉默,道:“黄遐对读书人尊重有加,我等书生手无缚鸡,却得此敬重,他含冤而死,书生无能为力,枉受此敬重。” 顾明珠的目光不由落在书上,沉默半晌,道:“先生一路辛苦,就先在府内住下吧。” 阿三将人带了出去。 二人到庭院时,月言同春儿正端着托食而来,黎国重文人,对有学识的学者大都尊敬有加,再加上邱庆斋的打扮,二人朝他微微颔首。 章节目录 第42章 藏祸 很快便是武家宴会的日子。 顾明珠随顾修荣到的时候,天近暮色,晚霞如云,靖安侯府早早便挂起了灯笼。 二人随着管家接引入座,庭中正有舞姬随乐翩翩起舞。 正座上房,靖安侯武京燕正哄着一岁的女儿,满脸笑意。 顾明珠目光不着痕迹扫了一圈。 今夜可真是热闹,各大世家都来了。 忽然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顾明珠捕捉望去,与云昭微微失落黯然的目光对上。 顾明珠面无表情的移开视线,与一名女子匆匆撞上。 二人皆猝不及防,随即顾明珠微微一笑,举起面前的酒杯,遥遥一敬。 女子莞尔一笑,落落大方回敬,掩面喝下。 顾修荣与旁人攀谈,余光却一直注意着她,见顾明珠动作,随之看去,低道:“认识?” 顾明珠摇摇头:“不认识,第一次见。” 顾修荣便不再问了,嘱咐道:“这是烈酒,少喝些。” “好。”顾明珠似乎今日格外听话,可等顾修荣转过头去,她已经又斟了一杯,一饮而尽,眸光熠熠发亮。 李如月,我们真的是好久不见啊。 这个后来被云昭扶上后位的女子,一开始时一口一个妹妹的叫着她,到最后狠狠咬向自己的脖子。 顾明珠伸手摸摸脖颈,触手嫩滑,不由微微笑起来。 旁桌湊来一人,一脸好奇的问道:“你就是顾明珠?” 女孩九、十岁的模样,扎着双边髻发,圆圆的脸像是糯米团子,写满了纯真。 顾明珠笑得很和善:“我是顾明珠,你是哪家的小姐啊?” “我是岳华。”小丫头眨眨眼睛:“你能帮我个忙吗?” 岳华。 顾明珠学着她眨眼。 岳华小手指着远处,凑近小声道:“你能不能帮我把我姐姐叫回来,有个人一直缠着我姐姐。” 顾明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道:“你姐姐?你姐姐是谁?” “我姐姐是岳静姝。” 顾明珠微微一愣,岳静姝?岳家长女,她未来的嫂子? 顾明珠站起身,岳华拉住她的手,二人悄然往廊下走去。 穿过拱门,亮光顿暗,再走两步,假山后传来女子的恼声:“离子裕你放肆!” 岳华小脸刹白,紧了紧顾明珠的手,顾明珠反手握住,低声道:“去,躲远些。” 岳华道:“我不走。”话虽说着,但脸上已明显惊恐起来。 顾明珠朝她微微一笑:“那好,姐姐现在去将你姐姐带出来,但是华儿能不能帮我个忙?” 顾明珠眼光扫视远处,随即道:“我刚刚看到徐珏了,徐珏你认识吧,你就说我在……”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那儿等他。” 岳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很快点头应下。 顾明珠见她小跑开,旋即向假山处走去,走的越近。 “你……你松开!” “我偏不!静姝姐姐,你就从了我吧……” 离子裕狞笑着,仗着个头将姑娘围在小小的天地里。 “离子裕你敢不敬!我定告到圣前去!”岳静姝怒急的声音。 “静姝姐姐告吧,我就不信皇上会拿我怎么样,如此一来,大家便都知晓你我之事,到时候你名声一毁,不还是得给我做妾。”离子裕语气玩味,箍得女子手腕发红,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蛋,回味无穷道:“静姝,你就从了我吧,到时候再将华儿……” 岳静姝的目光突然落在离子裕身后,连挣扎也轻了不少。 离子裕感觉到异常,刚扭过头,迎面一个拳头砸下来,他没个防备,顿时眼冒金星的撞在假山壁上,嘴里血腥味蔓延开。 离子裕用力咬着后槽牙,借着朦胧的月色看清了来人。 顾明珠朝他歪歪头,张嘴轻声嘲讽道:“畜生!” “顾明珠!”离子裕捂着脸,一脸震怒:“你敢打我?” 离子裕阴沉沉盯着她,冷笑道:“顾修荣的官算是做到头了!” 顾明珠双手环抱于胸,并未说话。 离子裕怒喝一声:“狗东西别以为这一次徐珏能救得了你!” 他伸手来擒眼前的人,顾明珠不闪不避,倒是身后的岳静姝惊呼出声:“姑娘小心!” 离子裕掐住顾明珠咽喉,表情阴狠:“既然你送上门来,那我就勉为其难的品尝……” 腹部突然抵上一样尖锐物。 离子裕心头诧异,低头去看,匕首顿时没入,痛意很快传遍全身。 他不可置信:“你……” 匕首猛一推。 岳静姝吓得脸色惨白,忘了反应。 离子裕不由自主的松开钳制着顾明珠的手,缓缓倒下一旁:“你……你……” 少女蹲在他面前,微微一笑:“哥哥的官做没做到头我不知道,但你的命,我收下了。离子裕,像你这样的人渣,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离子裕身体逐渐抽搐着,很快没了气息,顾明珠略一思索,将人推进假山池中。 她做完这一切,站起身,目光看向一旁的人,道:“岳姑娘,我们走吧。” 她的神情太过平静了,仿佛死的不是个人。 岳静姝拉着她匆忙逃离,脚步飞快。 “姐姐。”岳华小跑着跟上。 这一声唤,瞬间将岳静姝的三魂七魄调回原处,她怔怔看着女孩,突然痴笑道:“华儿没事了。” 岳静姝牵着岳华,道:“顾姑娘,今夜你就当没见过我,不管如何,你帮了我们,这件事绝不会连累到你身上。” 顾明珠笑道:“岳姐姐说笑了,人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岳静姝飞快的打断她的话:“是我……是我杀了离子裕!” “岳姐姐。”顾明珠伸手覆在她肩上:“今夜我们谁也没见过离子裕,我同你一见如故,攀谈至今。” 岳静姝目光一震,思绪在反复中渐渐冷静下来。 对啊。 离子裕避开了所有人,谁又会无缘无故怀疑到二人头上? 他的龌龊行径,却将二人拽出了凶犯泥潭。 对啊! 离子裕身手矫健,她们两个弱女子又怎会是对手,还动手杀人? 这不合情合理! 岳静姝紧紧握着岳华的手,目光逐渐坚定,道:“妹妹说的对,我们确实一见如故。” 岳静姝带着岳华返回了宴席。 顾明珠坐到凉亭下,很快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她回过头,走廊下徐珏在黑暗中行走,随即在她面前站定。 顾明珠笑了笑,问道:“伤好了?” 徐珏的阴影将她笼罩着,默然片刻,开口道:“你还记得我有伤?没良心的家伙。” 章节目录 第43章 赐婚 这话自他口中说出,莫名含有几分打情骂俏。 顾明珠道:“徐伯伯身体怎么样了?” 徐珏借着养伤的借口偷偷回了九州,这件事除顾家外,再无他人知晓。 前些日子,九州送来家书,让徐珏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徐珏是奉旨进京,若无皇帝旨意不可随意离开江陵。 徐珏不可能请旨离京,因为徐谓重病的消息不能让旁人知道,若是走漏,那等着徐家的必然是削权。 徐珏在她身旁坐下,道:“大夫说只能养着了。” 他大抵也知道父亲的身体,常年驻守留下一身病,如今到了晚年便全复发了,只怕……只怕撑不了多久。 顾明珠问道:“你的伤呢?日夜赶路,怎能痊愈。” 徐珏道:“好了七八,虽在路上,但也按时吃药。” 徐珏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顾明珠,道:“从家中带的小玩意,想着应该衬你。” 顾明珠接过盒子,问道:“你今日怎么来武家了?” 徐珏道:“听说修荣带着你来,我便来了。” 顾明珠忍不住轻咳一声,道:“你找我有事吗?” 徐珏盯着她,道:“非得有事?想见你就来了。” 顾明珠忍不住重重咳嗽起来,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耳根隐隐发烫,硬着头皮道:“你……” 徐珏笑笑,望向她的眼神也变得与往日不一样,道:“顾明珠,我不信你看不出…” “世子!”走廊下九月急色而来,打断了他的话。 顾明珠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九月到了跟前,道:“世子,帝后来了。” 二人神色一凛,皆站起身,徐珏道:“皇上来了?” “现在正在庭中。” 二人回到宴会时,高坐上的人已经换成了帝后二人。 皇帝离朝,皇后宁玉燕。 哥哥跪在庭中。 皇帝面容带笑:“如何?” 顾明珠的目光落在庭中人身上,不知发生了何事。 顾修荣垂手恭敬道:“臣,谢主隆恩。” 武京燕率先哈哈笑道:“顾副将好福气啊,岳家嫡女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 顾明珠神色一变,望向岳家方向。 岳汉章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恭喜顾副将喜得姻缘。” “恭喜恭喜啊……” 耳边络绎不绝的声音传入耳中,炸得顾明珠心直直往下沉。 赐婚? 怎么会? 哥哥与岳静姝被赐婚,明明是五年后的事情,那时哥哥已晋升羽林军大统领,京城各大世家都欲意联亲,最后哥哥选了岳家。 也可以说是皇帝替哥哥选了岳家。 那时云昭的身份已是众人皆知,只需一个合适的时机,离朝便能将云昭认为皇家,云昭与顾家是姻亲,顾修荣又是羽林军大统领,掌管京城所有禁军,一旦出事,能立刻控制住宫内外各个卡口。 皇帝那时已对离随和离旭彻底失望,五皇子又才十一岁,这种混乱的关头,文武双全又聪慧果断的云昭出现了,还是他的亲儿子,东宫人选一下子就变得明朗起来。 他暗中为云昭打点好,将岳家同顾家捆在一起。 岳家如今虽然不必比其他世家,但岳汉章是武将出身,足智多谋,是朝廷上鲜少能与徐珏博弈的人。 如果将来徐家要反,还有岳汉章能与之对抗。 离朝为云昭考虑到了此地,可想而知他对这个儿子是有多喜欢了。 座上的皇帝显然也很高兴,沉吟片刻道:“只是……副将这个身份,多少有些低了。” “这样,往上升一升,赐将军名,正三品。” “臣谢主隆恩。” 羽林军设大统领一人,正二品;将军一人,从二品;副将二人从三品,掌江陵九万羽林军。 历史,提前了! 顾明珠目光幽暗。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前世哥哥与岳家联亲,是因为她是云昭的妻子,如今她与云昭已无瓜葛,为何还会有这个赐婚? 难道她改变的只是自己的命?别人的命运依旧要因为各种原因重覆? 所以,顾家还是会亡?哥哥还会战死?徐珏依旧会被万箭穿心? 月色当空,少女的下颌紧绷,手指也微微蜷缩起来。 顾明珠不可避免的思考起目前的处境来。 她花了七个月的时间大肆敛财,在朝堂之内安插人手,建立红叶楼,挑起两王争斗,目的只有一个,将云昭送到离朝面前,再亲手摧毁他的希望。 一刀宰了太便宜他了! 可是,绝对不是现在! 云昭羽翼未满,冒然出现,根本不是睿王和德亲王的对手,他们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各有亲信…… “听说你有一胞妹?”皇帝开口道。 此言一出,庭中各人心下各异。 顾明珠神色一愣,她隐约不安起来。 顾修荣道:“是,唤明珠。” “人何在?” 顾明珠袅袅起身,跪在顾修荣身旁:“小女顾明珠,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你就是顾明珠?恩……生得确实花容月貌,怪不得云昭如此放不下。” 顾修荣与顾明珠心下皆是一咯噔。 “云昭。” 旁座之人翩然起身:“臣在。” 顾修荣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想要张嘴说些什么,宁玉燕却朝着他轻摇了摇头。 大局已定。 “朕今日就赐你恩典。” 云昭正要叩首谢恩,忽然左侧上徐珏道:“皇上,云大人确实年少有为,但今日是靖安侯的宴席,给顾大人赐婚,已是有些招摇,再行恩典,未免有些喧宾夺主了吧。” 皇上和煦道:“顾家双喜临门,有何不可?” “双喜临门?皇上的意思是这恩典与顾家有关?”徐珏笑着,神气还有些傲:“顾大人刚升两阶,又喜得姻缘,此乃一喜,那另外一喜当是于其妹有关。” “朕要为她赐婚,有何不可?” “皇上是天子,天子一言九鼎,可皇上今日不能给她赐婚。” 离朝微一眯眼:“朕倒想听听是为何?” 徐珏扫视一圈:“满场世家女,谁都可以指给云昭,唯独顾明珠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一直跪地的人身上,道:“因为她刚刚收了我的玉佩,青玉思南佩,是我祖母传给我母亲,母亲又交到我手上,让我送给钟意的姑娘。” 顾明珠想起刚刚的木盒,唇角不由微抿起来。 徐珏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有人不禁道:“徐世子的意思,我没听错的话,你喜欢副将的胞妹?” 徐珏看向那人,微笑道:“对。” 他转目看向已经淡了笑意的皇帝,道:“她既收下我家传玉佩,自然不能再跟旁人结亲,否则,她就是薄情寡义,玩弄我感情的恶人。” 章节目录 第44章 争 舞姬退了下去。 皇帝笑意全无,微沉下脸:“徐珏,你放肆!” 徐珏却道:“皇上说放肆就放肆吧,毕竟是喜欢的姑娘,放肆一回又何妨。” 砰! 皇帝怒一拍案,四下惶然。 “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势同水火,但也再无可能结亲,云大人做了什么事,还需要我多说吗?顾家门第是不及云家,但也不是攀龙附凤之人,绝不可能委屈了妹妹,云大人想齐人之福,想别家去!” 云昭脊背紧绷,却是说不出半句话。 离朝摆手道:“罢了罢了,此事作罢,吵的我头疼。” 他起身,宁玉燕立刻去扶他帝后相挽。 “朕累了,回宫,修荣,送送朕。” 顾修荣起身:“是。” 顾修荣被皇上叫走了。 顾明珠缓缓站起身,跪得太久,身子竟有些摇晃,云昭伸手要来扶,被她摆手制止了。 她厌恶的甚至连看他一眼也不愿意。 身旁伸来一只手,徐珏扶住她,隔在二人中间,道:“你还好?” 顾明珠摇摇头:“无事。” “送你回去。” 顾明珠坐上了徐珏的马车,九月赶着车,识趣的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中,顾明珠开口道:“今日,谢谢你的解围。” 她将盒子取出,递去:“这枚玉佩,我不能收。” 徐珏没有接,黑暗里,他的目光与她对上:“不是说对我另眼相看吗?不急,我们来日方长。” 这个人真是热烈得让人难以招架! 顾明珠耳根发烫,面色犹装自然:“我们……”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徐珏叹气:“说说云昭。” 云昭? 顾明珠疑道:“云昭怎么了?” “我查到些事,云昭应该是皇帝之子,他的母亲就是当年垂死冷宫的芸嫔,皇上应该已经起疑了。” 顾明珠讶然,却不是因为这个消息:“你怎么会想到要查这些事?” 徐珏道:“还记得前些时候莲花楼的事吗?幕后之人挑起两王斗争让我起了疑心,一查下去,果然发现了蹊跷,如今看来,这幕后之人也知晓云昭的身份,难道是云家的手笔?” 徐珏的动作太快了! 顾明珠暗自心惊,如果这样,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会不会扰乱她的计划? “那你准备如何做?” 徐珏微一沉吟,道:“我实话实说,云昭此人,确实不错。有文采,懂谋略,也会御下,反观二人,离随无脑,离旭心思太重,如果是云昭坐皇位……” “你想让云昭坐皇位?” 徐珏敏锐的察觉到顾明珠的语气冷了几分,脸上带了点笑意,凑近些,道:“不高兴?” 顾明珠不说话。 “云昭对你执着得很,若是真让他做了皇帝,只怕要出幺蛾子。”徐珏微微沉吟,道:“只是现下皇上起了赐婚的心思,轻易过不去了。” 顾明珠向后靠去,默了片刻,道:“天子一言,万难收回,我今日才明白,什么二品三品,在他眼里不过蝼蚁般,我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她为何做不了自己的主? 就因为这个天下姓离?他便随意主宰别人的命运? 徐珏默然。 顾明珠眸光流转,敛眉,道:“走一步,是一步。” 章节目录 第45章 红叶 夜深了。 顾明珠没等到顾修荣回府,早辰杨九来回话,哥哥后半夜歇在了军舍内。 顾明珠的名字一夜之间响彻江陵城。 “这顾明珠有什么魅力?竟能让江陵两大少年郎对其如此钟意?” “怕不是狐媚子转世吧?不然怎能把徐世子迷得五迷三道的。” “人家长得俊,你个糟婆子嫉妒什么。” “呸,人家长得俊你娶什么去,在我面前晃悠什么!” 车内顾明珠不轻不重道:“停着做什么?” 春儿气愤道:“小姐你听听,江陵城现在都把你传成什么样了!这些人不知所云就胡言乱语……” 顾明珠轻笑一声,道:“人家这是在夸我,我有什么好气的。” “这是夸?”春儿瞪着眼。 顾明珠道:“狐媚子就是指姿色绝佳之人,一般人想做狐媚子都不行,人家夸我好看,我生什么气?” 春儿怔然:“小姐……你这理解好奇怪,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狐媚子是夸人的话。” 马车穿梭在闹市,很快在一家店铺跟前停下。 春儿掀帘下去,回头叮嘱道:“小姐,路上小心。” 月言撩着车帘,马车内顾明珠朝她微微一笑:“知道。” 车帘放下,车内归于一片宁静,马车重新出发。 顾明珠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道:“事情如何了?” 月言道:“消息已经放出去,估计宫中很快就能收到风声。” 顾明珠恩了一声,道:“近段时间不太平,之前青州的民怨让云昭安抚下去才没出乱子,前几日收到消息,庆县和荡州出现民乱。江陵如今暗流涌动,若是地方再抑制不住……” 月言沉吟片刻,道:“小姐想在庆县和荡州的事上做文章?” 顾明珠微微一笑:“若无猫腻,我们又怎会有空子可钻?” 月言道:“小姐要如何?” 还未答语,马车在一处僻静街道停下,车夫道:“小姐,红叶典当铺到了。” 月言停止话题,掀开帘子,二人下马车。 这一条街大多都是古玩字画的铺子,门前客人稀少,红叶典当铺也不例外,二人踏入当铺。 当铺柜台阻隔了的视线,察觉到脚步声,里面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客人要典当何物?” 月言递上去一个锦盒。 男子接过,打开锦盒一看,是一枚青色的枫叶。 他神色一震,紧接着柜门被打开,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脸恭敬道:“贵客请入内。” 月言神色微诧,但还是跟在顾明珠入内,二人被引到后院厢房。 “贵客请稍等。” 男人匆匆忙忙而去。 顾明珠坐了下来,打量一番道:“这个地方确实掩人耳目。” 月言候在一旁,仔细打量了一番,道:“古香古色,院内景致错落有致,此处老板倒有品味。” 顾明珠道:“这地方读书人才喜欢,看来你与她倒也志同道合。” 月言微笑,便听到屋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她自幼习武,耳力非凡,很快便下结论道:“来人会武,武功极高。” 门外走进来一名青衫女子,身形偏瘦,二十五六的模样,端着一副清秀的容貌,一见到顾明珠便拱手道:“小姐。” 月言一愣。 顾明珠道:“出了点事情,昨日我参加武家宴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初秋道:“江陵城已传得沸沸扬扬。” “传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有另外一件事。” 初秋垂目倾听。 “昨日不小心杀了离子裕,用的是红叶楼的匕首,刑部不是吃素的,应该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离子裕……”初秋沉思片刻:“德亲王的小儿子?” “恩。” 初秋道:“这倒是无碍,我们踪迹隐秘,刑部就算查到我们头上也没用。” 初秋想了想,觉得她特地来此,不可能只为告知这个消息,思考着道:“小姐是不是还有别的深意?” “我有个主意。”顾明珠左手覆在桌上,食指轻敲。 初秋目光落在那只凝白如玉的手上,隐约察觉到了顾明珠的小习惯。 “放出风声去,就说离旭的人曾经与红叶楼接触。” 初秋会意:“小姐是要借刀杀人?” “离随与离旭二人的矛盾已深,我给他们添把柴,让这把火烧得旺些,把江陵烧出个窟窿才好。”她的眼里闪着兴奋与期待,跳跃着危险的火苗。 顾明珠止了笑,道:“还有一事,庆县和荡州的民怨日渐高涨,如今各地皆有叛乱,但都被官府镇压了下去,唯有这两处不低反涨,正好这两处是离旭的管辖地,一个离子裕,一个辖地暴乱,他这个王爷就算没到头,也废了。” 初秋略一沉吟,道:“庆县和荡州的的事好办,我们的根基在东边,春宴主持楼里的大小事务,交由他去办合适。” 顾明珠恩了一声,目光微偏向一直未出声的月言身上。 初秋心思一动,从善如流道:“小姐,这位姑娘是?” “月言,前富县知州黄遐的女儿。” 月言微微颔首,初秋与之淡淡点头,道:“原来如此,略有耳闻。” 顾明珠微笑。 月言道:“想来这位姐姐,便是黑鸽传信之人。” “哦?何以见得?” 月言淡淡一笑:“字如其人,姐姐身形虽然纤瘦,但气势凌然,笔锋里也透着厉色。” 初秋也笑:“月言好眼力。” 顾明珠起身道:“近日事端多,猛儿我放笼子里了,若有事,唤人去十三园找我。” 初秋跟随在她身侧:“是。” “若是紧要,遣人找月言也可,她如今管着我园子里的大小事宜,常需走动。” “是。” 到了院门,月言道:“我去唤车夫。” 初秋待她走远后,道:“小姐,这就是你曾让我查的黄月言?” “正是。” “黄遐之女果然名不虚传,听到我二人这等谈话,居然未露怯露疑,面色自若,胆识过人!” 顾明珠漫不经心的倚在门旁,道:“确实是把好刃,就看忠不忠心了。” “小姐今日是在试探她?” 顾明珠微笑,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杀害当朝亲王二子的凶手,这个消息若是穿到德亲王耳里,再加上一个最近在江湖中声名鹊起的红叶楼在江陵的据点……德亲王因此立下大功,又报了杀子之仇,日后便是王府的座上宾……” 她微微一叹:“可真是令人心动啊……” 顾明珠话毕,目光陡然闪过阴狠:“盯牢!如若叛变,就地绞杀!” “是!” 章节目录 第46章 买凶杀人 随着夏季的到来,酷热开始席卷江陵城。 春儿将冰块满满当当盛入木盆中,命人将两盆冰抬入房内。 顾明珠正在作画。 很快解暑的冰镇绿豆汤便端了上来,刚喝半碗,月言和阿三从外回来。 阿三将食盒放到桌上,道:“小姐,关叔让我带回来的糕点。” 顾明珠问道:“做糕点的师傅病好了?” “好了,关叔还觉得惭愧,若不是因为糕点师傅病了,十三园的糕点也不至于拖延至此才开始。” “好东西不怕晚。” 春儿将适合内几道精致无比的点心端出来,边端边诧异道:“小姐,这师傅手好巧啊,居然是小兔子模样的。” 碟子中摆放着五只小巧玲珑的兔子糕,粉色的眼睛,雪白的身躯,神态里带着三分天真,任谁看了都想捏上一捏。 再看另一碟,是正儿八经的桃花糕,寻常的桃花糕是一块一块的,而这碟子里的,是粉白两色,桃花形状的糕点,最令人惊奇的是,花瓣栩栩如生如千百瓣。 顾明珠用手触碰,道:“是桃花粉混了蜜画出来的花瓣,确实心灵手巧。” 她拿起一旁的勺子,尝了一口,点头道:“不错。” 顾明珠放下勺子,道:“留下这碟,其他的送去岳家小姐,就说我送的。” “是。” 春儿收拾着食盒出去了,阿三无事干脆跟着一起,屋内便剩下月言。 月言道:“小姐,回来的路上看见刑部的范仲带着人手往王府去了。” “这都第三天了,都臭了。” 德亲王府的亭台水榭与莲花池连接在一起,夏天炎热,被尸体泡臭的池水引起府内丫环的注意,发现了自家小少爷被被泡得腐臭的尸体。 范仲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狭小的假山夹缝里,空荡荡的没留下一丝线索。 范仲面色严肃,蹲下身子,掀起遮面的白布,少年脸色白如鬼面,毫无生气,还隐隐飘着一股恶臭,匕首深入腹部,刺中了要害。 仵作验完尸体:“是重伤昏迷后被推入池中溺亡,凶器就是这把匕首。” 匕首已经被取出,范仲接过凶器打量片刻,在匕首底部发现了一枚枫叶形状的标记。 “红叶楼!”范仲低声道。 拱门处离随满面焦急赶来,范仲收起匕首,上前行礼:“卑职见过王爷。” 离随理也未理,径直朝地上的人走去,待瞧清地上人的面容,登时面色巨变,不由自主软了双腿:“裕儿……我的裕儿!” 一行人面面相觑。 德亲王有两子一女,长子离愿今年二十四,但天生腿疾,自小就养在府中极少露面,二子便是离子裕,江陵内的人都戏称为小王爷,幼女离瑞,今年才十岁。 离随猛然抓住范仲的衣领,怒道:“给本王查!我定要将人碎尸万段!” “卑职一定竭尽全力!” 离子裕被害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江陵城。 杀害当朝亲王之子,这得有多大的胆子啊! “大理寺的人也去了。” 顾明珠翻了一页书,消了半盆的冰块重新被盛满。 顾明珠道:“让他们好好查吧,把我手头的账拢一拢。” “是。” 月言出门了。 顾明珠慢慢放下书。 她动手虽仓促,可干净利索,刑部查不到她头上,唯一知情的便是岳静姝和月言。 岳静姝若是出卖她,那岳华的事便瞒不住,若满江陵都知晓这桩丑闻,岳华这一生毁了不说,她也会被离随当成帮凶处置。 这已经是第六日了,刑部也该查到红叶楼头上了。 第二日,离随在宫门口公然持刀的消息震碎了江陵城百姓的茶余饭后。 “说是睿王雇人行凶,花了大价钱请红叶楼的人杀了离子裕,目的就是让德亲王无后。” “无后?” “德亲王的大公子双腿瘫痪不能人道的事在江陵可不是什么秘密啊。” 又有人问道:“红叶楼?红叶楼是什么?怎么没听说过?” “听说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楼,里面的人个个面如阎罗,勾魂索命。” “你听谁说的?” “隔壁的邻居在刑部里当差,他昨日同我喝酒时告诉我的。” “当真?” “那还有假?” “要说这城内也真热闹,凶命案可真多,我还听说前些日子在城外……” 茶肆内的百姓茶余饭后的交谈着八卦。 月言听了个遍,驱使着马车回到顾府。 她匆匆忙忙进了院,找到正在午息的顾明珠:“小姐,初秋的信。” 顾明珠本就浅眠,听闻睁了眼,诧异道:“初秋的信?” 这个时候,会有什么事? 月言道:“初秋亲自找的我。” 顾明珠坐起身,拆开信,很快阅完,神色微变,将信递去。 月言接过,一阅,瞬间皱起眉头:“有人出一百万两买徐珏的项上人头!” 她接着往下:“明夜城外十里凉亭……” “这个人还要见你?” 月言放下心,道:“小姐,这事……” “我很好奇。”顾明珠缓缓道:“一百万两,取徐珏的人头,在这个节骨眼上,会是谁呢……” 月言在她身旁坐下,她眉头紧锁,思虑片刻,道:“江陵城内卧虎藏龙,但能一下子拿出一百万的,却没有几个。” 顾明珠道:“这个人想要趁着乱局,除掉心中大患。” 月言神色一怔,很快反应道:“……小姐是怀疑?不过,他是怎么找到红叶楼的?” 对啊! 他是怎么找到红叶楼的? 二人相视,顾明珠冷笑一声,看向那张纸条,道:“看来楼里有了叛徒。” “这个人就在江陵!”月言沉思道:“应该不是重要之人,这个人并没有直接找到红叶典当铺。” “你亲自去一趟,想个法子,无论如何,一定将人给我揪出来!” 夜。 风轻。 茶楼归于寂静,后院的柴房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名妙龄女子。 很快从后门进来一名全身掩藏在斗篷里的人。 顾明珠带着一身寒露,推开了柴房门口。 柴房视线昏暗,隐约嗅到血腥味,初秋点上灯。 一双白面的绣花鞋映入地上人的眼帘。 男人被下了药,全身施展不出半点武功。 顾明珠在他面前蹲下:“史吏。” 史吏嘴巴喏喏,颓败着唤道:“楼主……” 顾明珠笑笑:“你还认我这个楼主,很好。他给了你什么好处?加官进爵?良田千顷?” 史吏摇头:“不……不是的,我只是听到有人在找红叶楼的消息,一个消息一万两……我只是告诉了他如何与我们取得联系,属下……属下没有多说别的。” 顾明珠伸出一只手,微抬起他的下巴,她的笑容很柔美,史吏却从那一抹柔美里看出了杀意,顾明珠轻声赞道:“没有暴露位置,做得不错,但……” 顾明珠的手覆上他跳动的喉结:“史吏,从你进红叶楼的那一天起,你就该知道,背叛,只有一个下场……” 史吏眼现惊恐,顾明珠手一拧,只听得咔嚓一声。 她拍拍手,站起来:“把他挂在显眼处,让所有人都看看。” 初秋垂下眼:“是。” 章节目录 第47章 喜事 刑部最近忙得焦头烂额。 这边离子裕的凶案还没有眉目,那边便又起了一起命案。 今日的早朝,刑部尚书同羽林军大统领戈宝学都被训斥了一顿。 原因就是天子脚下命案四起,刑部追查十余日毫无头绪,办事不利,后者则是因为城中夜巡士兵失职。 江陵城的守备因此加强。 今日顾家倒是忙活起来了。 顾明珠趁着今日顾修荣休沐,早早打点好家中事宜,便让人带着去岳家交换文定。 虽然是皇家赐婚,但顾家该少的礼节一样也没少。 顾明珠掀起车窗帘看向不远处的人,问道:“为什么徐珏也在?” 春儿道:“公子说了,定亲不是小事,老爷和夫人远在姑苏赶不来,徐世子官大,压压场子,莫要让岳家觉得轻视了岳姑娘。” 顾明珠想想也是,满江陵确实找不到第二个能把徐珏请来当见证人的人家了。 只是他这般招摇,到底是因为她多一点,还是因为同哥哥的交情。 春儿看她久未落下的手,顺着目光看去,道:“小姐,是不是还在在为徐世子在武家说的话困恼?” 顾明珠松了手,看向她:“你听到了什么?” 春儿不好意思挠挠头:“是杨九同我说的,他亲耳听到徐世子同大公子的谈话,徐世子那夜只是替你解围。” 顾明珠笑了笑:“他是这么同哥哥说的?” “是啊,杨九那个木疙瘩不骗人。”春儿道,她想了想,又接着道:“不过小姐,依我看,徐世子可比云昭强多了,家世样貌皆是上上乘,就是看着很凶,若不是因此,早就有不怕死的扑上去了,我听说前两日有个姑娘鼓着勇气抛了手绢,你猜怎么着?” 顾明珠道:“怎么着?” 春儿道:“那手绢被他当成什么凶器一劈为二,姑娘当场吓得脸都白了。” 春儿小心翼翼的贴近,生怕外面的人听到一般:“不过小姐,我怎么看都感觉徐世子不一般。” 顾明珠眼底也染上了笑意,许是今日哥哥定亲,心情格外的好,她配合着问道:“怎么说?” “虽然外面都说他凶得很,可我看他对小姐不一样,恩……”春儿想了一圈:“……温柔!特别是在荔城,徐世子整整守了小姐一个晚上,也没有丝毫不耐烦。来江陵这两个月,命九月送了好多东西,都是新鲜玩意,昨日小姐吃的葡萄,也是徐府送来的,这个时节江陵哪有葡萄啊!” 马车在岳府门前停下,二人的对话也由此打断。 岳汉章已经携女等候在门口。 有徐珏在的地方,不免要客气寒暄一番,几人入府。 岳静姝落了几步,与顾明珠同行:“妹妹近日可好?” 顾明珠笑道:“一切皆好,姐姐呢?” “风平浪静。” 二人默契笑笑,岳静姝岔开了话题:“前几日你托人送来的糕点,华儿很喜欢,李家小姐也颇为钟意,让我问问你在何处买的?她寻了好几家铺子都没买到。” “李家小姐?” 岳静姝道:“左相之女李如月,那日她来找我借临摹贴,正好遇见春儿送糕点。” 顾明珠笑意未减:“姐姐跟她相识?” 二人已进了厅门,岳静姝摇头:“不太熟,只是我家中有一本名家临帖,她学识渊博,想要借观几日。” “原来如此。” 岳汉章打趣道:“瞧她二人,还没成亲家呢,就亲密如姐妹了。” 顾明珠同岳静姝静静一笑。 看来这桩婚事,两家都挺满意。 双方交换了文书,便是正式定亲,岳汉章早已设好酒宴,几人落座,三人说过婚事,谈起近日江陵城内的事来。 顾明珠低声道:“华儿呢?” 岳静姝道:“华儿这几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不能见客。” 顾明珠心下几分了然。 忽然听到徐珏说道:“如此畜生,死不足惜。” 他就坐在顾明珠身旁。 这一桌宴席一共坐了五人,依次是岳汉章、顾修荣、徐珏、顾明珠、岳静姝。 若按官位,那定然是徐珏正座,不过今日是顾岳两家交定,他也懒得喧宾夺主。 岳汉章听到这话,微微一顿,接着叹息道:“如世子所言,看来坊间传闻都是真的。” 只有顾修荣一头雾水:“坊间传言?什么传言?” 岳汉章道:“顾大人有所不知,坊间一直流传,离子裕仗着亲王世家,行风流快活之事,他尤其喜好女童,将寻常人家的小孩掳了去折磨,被发现后拒不悔错,反而将人家给赶出了江陵城。” 岳静姝目光微变,桌子底下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顾明珠轻唤道:“岳姐姐……” 岳静姝陡然回神,握成拳的手被顾明珠安慰拍了拍。 “光我听说的就有两家,听说家中孩子因此生了恐惧,不久便梦魇而去了。” 顾修荣愤慨不已:“这简直畜生不如!” “刑部倒是查到些眉目,听说跟睿王有关,现在江陵城内都在传,是睿王买通红叶楼杀了离子裕。” 岳汉章看向徐珏,道:“徐世子怎么看?” 徐珏微一思量,道:“有些巧合。” 四人皆看向他。 “在离子裕的身上留下带有红叶标记的匕首,一般杀人为避免暴露,都会取走凶器,而行凶之人却没有这样做,我倒觉得他是故意留下那把匕首,让我们查到红叶楼。” 顾修荣很快领会:“你的意思是,此人是要栽赃陷害,想要将离子裕的死扣到睿王头上。” 顾修荣转念一想:“是了,他故意放出风声,说睿王曾去过红叶楼,德亲王与睿王本就心有嫌隙,现下因为离子裕的死,两人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徐珏点头,道:“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这个人目的不简单。” 顾明珠不由轻咳一声,看向岳静姝,正对着她笑意盈盈的目光。 “罢了,不说了,吃酒吃酒……我特地找的陈年好酒,今日是喜日,老朽陪二位好好喝上一杯。” 没想到这一喝,就喝了一个多时辰,酒上了一壶又一壶,到最后,三人都醉了七八。 岳静姝扶着顾修荣去偏房歇息。 岳汉章也被下人扶走了。 徐珏摆摆手,制止了上前来扶的小厮,朝顾明珠道:“岳家的饭菜不合口味?” 顾明珠摇头:“尚可。” “看你没吃几口。”他说着话,手往怀中摸索出两颗纸包的糖:“给。” 顾明珠诧异着接过:“你怎随身带着糖?” 徐珏道:“你不是喜欢吃?” 顾明珠捏着糖,一时无言。 章节目录 第48章 心意 他一只手撑脑袋,偏着头看她。 许是今日喝多了,他眼尾的冷漠被酒色晕染成绯红色,如雕玉般的脸端出了一副风流样。 定北王当真生了个好儿子啊! 顾明珠暗叹着,凑近了些:“喝了这么多头不晕?” 徐珏轻笑:“今日岳汉章喜得佳婿,这酒任谁来喝都得晕一晕。” “岳家厢房多,歇一歇?” “不妥。” 顾明珠望了眼外面,晚霞已如云。 她叹气道:“我扶你去马车上歇息?” 徐珏还是笑:“也好。” 顾明珠便将他扶上自己的马车。 她将木桌收起,方便他伸腿,可徐珏生得本就高,他只能半倚靠着车壁。 顾明珠微恼,想着自己真的是瞎操心,就该将他丢在岳家大厅内。 正这样想着,右手蓦地被抓住,有些突然,她伸出左手,抵在他胸口。 昏暗的暮色里,他的眼里有强烈的侵略意图。 顾明珠神色微黯,张了张嘴,发觉自己嗓子莫名干:“做什么?” 在这对视里,她察觉到了心里隐隐生出的渴望,想着自己大抵是疯了。 徐珏轻轻一笑,眼微微眯起。 顾明珠确定他是真醉了,往日的徐珏绝不可能是这样毫无戒备的模样。 他此刻就像是青楼里任君采劼的窑姐,敞开着怀抱,今早庆县和荡州被两江弹劾,说地方匪寇横行,流民遍野。” “是。” “庆县和荡州知州,都是睿王的门人。” 徐珏带着几分散漫,伸手将刚刚垂落到胸前的发丝拨到耳后。 这样的亲密他曾想过无数次。 徐珏道:“庆县和荡州的事,睿王确实有错,皇帝已命亲信前往庆县和荡州查明,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顾明珠道:“皇帝会如何处置睿王?” “皇帝应该不会太为难。” “哦?此话怎讲?” 徐珏收回手,笑意也敛了几分:“云昭的身份皇帝估计已有所察觉,宫里近日动作不少,只怕要不了多久,江陵城又要多一位亲王。” “亲王……只是亲王吗?”顾明珠轻笑。 徐珏总感觉她对朝廷之事很是敏锐。 他正看着她,也将顾明珠的笑收入眼底。 “德亲王并无帝王之才,睿王如今四面楚歌,这个帝位,只怕皇帝心中另有他选。” 顾明珠看向他:“如果我说,我不愿意让云昭做这个皇位呢?” 徐珏沉默。 顾明珠道:“他为何要在宴会上赐婚,答案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皇帝已经知道云昭就是他的亲儿子,将我许给云昭,再将岳静姝许给哥哥,哥哥日后掌管羽林军,一旦朝堂动荡,云昭便可依靠禁军之力坐上这九五至尊!岳汉章是三朝元老,虽然因为各种原因不插手党派之争,但岳家无子,岳静姝的归属,便是他的立场,云昭登位必定要引起四方谣言。若是徐家借此造反,朝堂上除了岳汉章还有谁能与战无不胜的你抗衡?那些个酒囊饭袋远离边界,以为安逸的生活凭空而降,他们怎知这些生活是如何而来?” 章节目录 第49章 志同道合之人 马车停了下来。 “看来我做错了,我们并未志同道合。” 顾明珠掀开车帘下车,头也不回道:“送徐世子回府。” “是。” 徐珏挑开窗帘看她,却只得到一道冷漠的背影。 徐珏疲惫的靠回去,酒色晕着他,无端的生气一股躁意。 她对云昭敌意如此深,莫不是心里介怀难以放下? 他沉着脸,仔细梳理着一切,末了揉揉眉心,放松了身体。 顾明珠回到园中时,春儿已经到了,正在给她准备沐浴水,房中灯火明亮,透过窗户隐约可见月言执笔的身影。 她压下心头烦躁,钻进了浴桶里,过了一会,连春儿都忍不住唤道:“小姐?” 顾明珠谢字倒显得生分了。” 她坐到铜镜旁,擦着香膏,道:“庆县和荡州的事睿王肯定难逃责罚,离随已认定是他杀了离子裕,如今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可以打击他的机会,若是他杀了离旭,那这江陵可真是要变天了。” 月言沉思片刻,道:“若是他投鼠忌器,我们便帮他一把。” 顾明珠微微一笑,从铜镜里与月言的目光对上,用肯定的语气道:“主意不错。” 章节目录 第50章 路窄 六月酷热难耐。 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一会,便热得人直冒汗。 春儿将冰块装得满满的,看着外面的日头,道:“这天也太热了吧!” 顾明珠穿着一件鹅黄色衣裙,配着浅青色袖,紫色的纱帛垂在腰后,梳着半扎的发饰,珍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摇动。 顾明珠挽起袖子,拿起新买的砚台,倒入一些水,开始研起墨来,道:“六月酷暑,江陵这南不南北不北的,夏热冬冷,最是难受。” 乌黑的墨汁很快染满砚,她拿起毫笔,对着字帖开始临摹。 顾明珠一笔一划,颇有耐心,就这样练了一个多时辰,门口小厮来报说岳家小姐登门。 顾明珠刚放下笔,听到消息,打了一把青荷油伞迎出去。 刚出院门,便见对面岳静姝笑吟吟走来,见着她,笑迎上前:“明珠。” 顾明珠道:“姐姐今日怎得空来寻我?” 岳静姝道:“妙坊阁来了一匹胭脂水粉,我想让你同我去瞧一瞧。” 顾明珠问道:“妙坊阁,可是那个江陵最大的胭脂水粉铺?” 二人说这话,已经进了丢桃园 岳静姝道:“正是。今日掌柜的来通知,说从儋州进来几盒上好的胭脂水粉,让我快去。” 顾明珠左右无事,道:“姐姐等我洗个手,刚刚习帖沾了墨。” 二人坐上马车,往妙坊阁位置赶去。 刚到门口,对面也正停下一辆马车,二人未在意,携手入内。 妙坊阁掌柜一见岳静姝,立马喜笑颜开:“哎呀岳小姐你可算来了,刚刚铺子里已经来了好些人问了,都叫我给打发了。” 岳静姝微笑着道:“有劳掌柜,东西呢?” 掌柜堆着笑,请道:“随我来。” 二人随着他转过一排柜子,掌柜的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半桌子大的木盒,放至桌上打开,里面放着两个白瓷瓶,两盒脂粉。 掌柜道:“前几日岳小姐特意叮嘱我留两份,白家刚刚来我都给推了。” 顾明珠跟随岳静姝上前,凑近道:“姐姐,这是什么?” 岳静姝打开其中一个瓷瓶,一股淡淡的花香沁入心脾的好闻,竟消灼了心底的热意。 岳静姝道:“这是儋州的养颜膏,半年才得几瓶,我特意留了两瓶,你我一人一瓶,这可是好东西,长久使用让人容颜更美。” “这么神奇?”顾明珠嗅了嗅:“还挺好闻……” 岳静姝将瓷瓶递给顾明珠,掏出一张银票,道:“掌柜……” “掌柜的在哪?”门口传来一声清脆的女声。 顾明珠放下瓷瓶。 一个圆脸少女走了进来,见到三人,朝外说道:“小姐,人在这呢。” 很快从外面走进来一名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淡绿色荷叶纱裙,飞云入鬓,用面纱遮目,只露出一双清澈无比的眼眸。 女子见到岳静姝,微微吃惊,道:“是岳家姐姐啊。” 岳静姝也笑道:“李小姐。” 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好看的脸蛋来。 李如月。 顾明珠眸色微变,眼底闪着淡淡的笑意,朝她颔首。 李如月朝她微微点头,道:“岳家姐姐也来买胭脂?” 岳静姝道:“我早些在妙坊阁定了两瓶养颜膏,今日过来取。” 李如月微笑道:“这可巧了,我今日也是来买养颜膏,劳驾掌柜,我要两瓶。” 妙坊阁掌柜一脸为难道:“这位小姐,很抱歉,最后两瓶已经被岳小姐买走了。” “哦?”李如月诧异的看向岳静姝,轻声道:“我来的竟这般不巧。” 李如月身旁的丫环却指着一旁的盒子道:“这不是还有两瓶吗?我们要了。” 小丫环话一出,伸手便去盖盒子,还未碰到,一直略微冰凉的手制止了她。 小丫环不悦看去,正对上一双圆溜溜如葡萄莹亮的眼睛,还带着一丝笑。 顾明珠道:“这是我们先买的。” 小丫环皱起眉:“什么你们先买?还没出铺子,就不算先买,这是我先看上的。” 顾明珠摸出一张银票,塞到掌柜手里,笑着看她:“看,钱也付了。” 小丫环却抱起盒子:“东西在我手上,我买了。” 顾明珠微微一笑,看向李如月,道:“李小姐,这个丫环该好好管教了。” 李如月歉意道:“抱歉,小奴顽劣。” 她说完这话,看向岳静姝,道:“岳家姐姐,这两瓶养颜膏,就让给我吧。” 岳静姝犹豫片刻,道:“既然李小姐……” 顾明珠道:“不行。” 李如月的目光顿时落在顾明珠身上。 顾明珠淡淡道:“我也很钟意这养颜膏,我不要让给旁人。” 岳静姝捏了捏她的手心,顾明珠不为所动,道:“李小姐,莫要夺人所爱。” 李如月轻轻一笑:“顾明珠?” “是我。” 李如月道:“近日江陵关于你的谣言可谓满天飞,你不会不知道吧?” 顾明珠道:“那又如何?” “顾修荣刚刚升官,他的妹妹便在妙坊阁与人争执……恕我直言,这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可不好。” 顾明珠淡淡笑着:“有劳李小姐替我操心名声,我的园子里还有两块地没翻,李小姐若是实在闲,赶明个上我园子里坐坐,帮我翻一翻地。” 李如月神色转淡,道:“顾小姐好伶俐的口齿。” 顾明珠笑道:“多谢李小姐夸奖。” 李如月转目道:“青青,付钱。” 叫青青的丫环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二人朝外走去。 顾明珠目光一暗,上前两步,手挨上盒子用力一扬。 只听得哐当一声,木盒摔在地上,白玉瓷瓶摔得四分五裂。 顾明珠睁着眼一脸无辜,道:“哎呀,好了,这下谁也别想了。” 气氛瞬间凝固。 李如月沉着脸,冷若冰霜的看向顾明珠,半晌,道:“顾小姐好乖张的性格,自己得不到,也不让给别人。” “此话差矣。”顾明珠道:“李小姐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是令人刮目相看,明明是我先付钱,而你强抢,怎么最后倒成了我的不是。我初到江陵时,便听大家说,左相之女知书达理,温柔贤淑,是个鼎鼎有名的大才女,今日一见,却是见面不如闻名。” 青青怒道:“顾明珠你放肆!胆敢辱骂我家小姐!” “你才放肆!”顾明珠冷脸道:“顾明珠这三个字也是你一个刁奴能叫的?李府的下人都是这般没规没矩?看来李小姐该回家再读些书,否则以后调教出来的丫环都是这般德行,面上无光啊。” 章节目录 第51章 哄好 内厅。 岳静姝拉了拉她的衣袖。 顾明珠便神色转笑:“好了,我也不同你们计较了,姐姐,我们走吧。” 她亲昵挽起岳静姝的手臂,陡然又变成一个俏皮粘人的少女,看起来人畜无害。 岳静姝无奈笑笑,朝李如月欠身:“失礼了李小姐,打碎的钱岳家来付。” 岳静姝挽着顾明珠出了妙坊阁,透过马车窗隙,瞧见丫环扶着李如月上了马车。 岳静姝这才道:“说说吧,你跟李如月有过节?” 顾明珠摸摸鼻子:“哪有……” 岳静姝说:“虽说养颜膏千金一瓶,但李家在朝廷地位举足轻重,又何必跟她争个高低,父亲常常教诲,让我凡事多忍让,莫要逞一时之快而惹火上身。” 左相李奕如今是皇帝最器重之人,又是五皇子的启蒙之师。若是非要在朝廷群臣里面分个高低,那文李武徐,无人其右。 顾明珠道:“姐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岳静姝摇头:“说什么胡话,我只是怕你初来不久,容易得罪人,今日这事就过去了,只是明珠,你既已身在江陵,有些时候,就不得不为大局做些退让。” 顾明珠了然点头,乖巧道:“我知道了。” 岳静姝比顾明珠大五岁,虽然亲眼见过她手起刀落取人性命,但此刻顾明珠轻声细语的受听,顿时理所应当的将她当成妹妹一般。 岳静姝道:“算了,不说这些,晌午了,我听说江陵有一家酒菜绝佳,只听世家小姐提起,还未去过,今日正好一同尝尝。” 马车载着两人往前走,不一会便到了地方。 顾明珠下车一看。 嗬! 十三园。 她内心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随着岳静姝入内。 岳静姝目光打量着大堂,再扫向窗外湖泊,道:“还真是跟她们说的一样,雅静又带有美感。” 小厮上前来。 岳静姝吩咐道:“雅间。” 小厮陪着笑,在前面引路:“二位楼上请。” 小厮余光打量着顾明珠,很快打开一间屋内,又命人沏上茶,这才退了出去。 他刚一下楼,立马就朝后厨去,不一会,关大便亲自端着两盘点心上楼。 关大笑容满面,道:“二位姑娘,这是十三园暮色芙蓉糕,请品尝。” 岳静姝有些诧异,她二人刚入座,还未点菜,怎么这边就送来糕点了。 碟子里放着四块点心,说是点心,又更像一幅画,每一块糕点呈白色,然后用不同色彩勾勒出春夏秋冬四季景色。 世人常说:色香味俱全,应该便是如此。 岳静姝道:“明珠你尝尝,说起来十三园的糕点还是你推荐给我的,华儿现在最爱吃。” 一顿饭吃的甚是欢快。 二人临走时,小厮还亲自递上来两个食盒:“这两盒糕点都是园子新式,赠与二位小姐。” 二人坦然接过,岳静姝道:“多谢。” 转出屏风,顾明珠迈出的步子微微一顿。 门口正站在一个人,看样子已等了有些时候,听到动静转过身。 岳静姝屈膝行礼道:“见过徐世子。” 徐珏朝她微微颔首,道:“岳姑娘,人我先带走了。” 带走? 岳静姝狐疑看了一眼顾明珠,见她神色淡淡,又想起武家宴之事,遂点点头。 徐珏直接就拉过顾明珠的手腕,转眼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飞快驶离这条街道。 顾明珠瞪向对面的人,巧了,徐珏也正看着她。 顾明珠道:“做什么拉我?” 昨夜算得上是不欢而散,她还未想到两全的法子,他倒先找上门来了。 徐珏道:“我怎么还拉不得你了?昨夜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徐珏哼了一声:“少唬我,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在修荣面前乖得不行,一到我这就成了只猫,还是只会咬人的猫。” 顾明珠理着衣袖,道:“什么猫啊狗啊的,听不懂。” 徐珏问道:“什么叫我们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你怎知我们不是一路人?” 顾明珠直视着他,道:“你就要问这个?” “我就要问这个。” 顾明珠一笑,说道:“好,我且问你,若将来有一日,我做了大逆不道之事,你会护着我?” “护!怎么不护!” 顾明珠神色略带玩味:“你都不问是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徐珏无所谓道:“只要不是祸国祸民之事,我都护。” 顾明珠轻吸一口气:“倘若就是祸国祸民之事呢?” 徐珏道:“那也护。” “不管对错?” “为何要管对错?” 顾明珠沉默,马车内安静片刻,她轻叹一声,道:“算了,说不过你。” 徐珏道:“不气了?” 顾明珠说:“我哪有生气?” 徐珏淡淡一笑:“昨夜不知是谁凶巴巴喊的徐世子,脸臭得不得了。” 顾明珠朝他扬扬眉:“……徐世子,不能喊吗?” 徐珏伸出右手,捏着她的脸:“别人能喊,你不许。” 脸颊被他掐起一块,也不觉疼,顾明珠道:“那喊什么?” 她略一思索,道:“世子爷?徐二哥哥?” 徐珏松开手,懒洋洋的靠向身后。 顾明珠恶从心起,凑近了些:“定北大将军?徐公子?” 真是神奇! 一个男子的睫毛,怎么会比女人的还要生得好? 顾明珠伸出手,想要去揪他睫毛,被徐珏用手挡住:“做什么?” 顾明珠道:“不做什么。” 徐珏取笑道:“可别像昨夜一样偷偷摸摸的趁人之危。” 顾明珠气笑道:“……偷偷摸摸?昨夜到底是谁在勾引我?装着醉酒的模样是要做什么?” 徐珏应承得痛快:“恩,没错。是我勾引你在先,我就是这般不要脸。” 徐珏大手一揽,将她按到怀里,感觉着她的顺从,低声叹道:“你不知道,上次武家宴会我快疯了,我怕自己再一犹豫,你又不知会被指给谁,婉婉……你不会懂的,我是真的怕了。” 顾明珠轻笑着:“所以你就干脆说我收了徐家祖传的玉佩?” “恩。哪怕你拒绝,可日后只要皇上强给你赐婚,我也有借口搅合。” “以前怎的没发觉你脸皮这么厚?” 徐珏闷笑,他到底也才二十岁,钟意多年的姑娘如今就在怀中,突然就无师自通起来,道:“日后我的脸皮会更厚。” 顾明珠噗嗤一笑,压下心绪杂事,从他怀里起来,学着刚刚徐珏的样子,掐了掐他的脸。 “我瞧瞧,恩……确实挺厚。”她看向车外,道:“这是要去哪?” “出城去。” 顾明珠回头看他:“出城做什么?” 徐珏半躺着,闭目道:“城外的鸡鸣寺,是夏日的避暑胜地,我已经同修荣说过,他晚些下了差就过来。” 顾明珠见他闭上眼,看起来似乎很困,不由问道:“昨夜做贼去了?” 徐珏轻哼一声:“还不是你给气的。” “那你睡,到了我叫你。” 章节目录 第52章 了解 马车经过城门时,被守城的官兵盘问了两句,随后放行。 顾明珠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马车安静走着,顾明珠偏过头看了一会旁边的徐珏,确定他真的睡着了。 顾明珠也是枯坐无聊,干脆掀开车帘坐到了车外。 九月正驾着车,见她坐到身旁,道:“姑娘。” 顾明珠恩了一声,靠在一旁,看向沿途的景色。 她甚少有时间闲逛江陵的景致,如今与人出游,倒是别有一番趣味。 九月道:“世子睡着了?” 顾明珠:“听说昨夜没睡好。” 九月道:“这我倒是不知,只觉得世子今日精气神不佳,昨夜回府也不大高兴,姑娘,昨日在岳家你们吵架了?” 顾明珠道:“怎的就觉得是我们吵架了?” 九月了然一笑:“世子虽然才二十,但自小长在军营,可跟江陵城的这些世家子弟不一样,自从王爷常住府后,军营的所有事宜皆是世子执掌,这世上甚少有能让他怒色之事,除了姑娘。” 顾明珠静静听着。 她好像很了解他,知道他少年成名,知道他英勇无敌,知道他情深一片。 可她也不了解他,不了解他的英勇无敌是多少次死里逃生打出来的,不了解那年雨夜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不了解他情义从何时而起。 顾明珠并不觉得凭借这张脸,便能魅惑大黎世家第一人。 她甚至清醒的知道自己在美人如云的江陵,只算姿色平平,就连岳静姝也比不上。 顾明珠心底存疑,斟酌着用词,道:“九月……” 九月道:“姑娘有话想问?” 顾明珠笑笑:“你家世子对你,很是倚重。” 九月道:“那是自然,我自小跟世子一同长大,世子的事情我都知晓。” 顾明珠道:“你都知晓?” “对,我都知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喜欢什么干什么,甚至晚上睡觉是什么样子的我都一清二楚。” 顾明珠轻声一笑。 九月接着道:“我还知道姑娘在好奇什么。” “哦?那你说说我在好奇什么?” 九月扬唇一笑,目光瞥向车内一眼,道:“姑娘是不是在奇怪,以姑娘这等姿色,世子为何独独喜欢你?” 顾明珠挑起眉。 这果然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随从,这主仆二人说话不是一般的直。 “这两年来投怀送抱的貌美女子是不少,可世子都不喜欢,是因为两年前他在扬州,就喜欢上了姑娘。” 九月顿了顿,道:“姑娘是个聪明人,定然会想世子的喜欢难道只因这一面之缘。我也不怕世子回头责备,其实扬州并未是你们二人第一次见面。” 顾明珠惊讶的看着他:“不是?” “你还记得你十四岁的生辰宴吗?顾家那夜热闹无比,你在走廊下不知为何跑的很开心,撞到了一个人。” 顾明珠回忆着十四岁及笄礼,那夜…… 那时云昭很忙,早就来过书信说离不开身,所以整个宴会她都不太开心,但是当听到云昭匆忙赶到时,根本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奔向府门去迎。 走廊下撞到了一人。 她匆匆忙忙抬眼,连那人的模样都没看清,只想着快到门口的云昭。 …… 少年失意,颓然躺在屋顶上,望着西北无尽的黑夜。 “九月,她在笑,那双眼里盛满了星辰……” …… 九月道:“姑娘肯定是没印象了。” 顾明珠只模糊记得发生了什么,根本就没注意那人的容貌。 她惊讶道:“你怎会知晓得这么清楚?” 九月道:“有一日世子喝多了,画了一副你的画像,我便什么都问出来了,世子他喝醉的时候最好说话。” “那时姑娘有指腹为婚的婚约在身,世子虽然喜欢你,但知晓你与云昭情意相投,自然不会做小人。” “世子这人甚是执着,当初在军营,他的箭术虽然绝佳,但在马背上却做不到绝对命中,在一次恶战中因此让敌方主将重伤逃走,回来以后他日夜的练,几乎是睡在马背上,花了大半年时间苦练,现在的世子闭着眼也能射中他想要射中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什么。” 顾明珠是第一次这般经他人之口听说徐珏。 这个意气风发的他。 这个暗自伤情的他。 那个满目疮痍的他…… 哪个都是他! 到鸡鸣寺时,天近暮色。 徐珏终于睡醒,带着一身困意下马。 他与顾明珠同望向不远处的山寺,道:“这后山有座泉水,生在百年古树下,清澈见底,主持便围着泉水,造了小亭,待到夏天,在亭中抚琴下棋,惬意无比。” 三人抬步上山。 顾明珠问道:“你可会下棋?” “会。” “那正好,明日我们也下一盘。” 徐珏笑道:“有什么好处?” 顾明珠好笑看着他:“怎么下棋还要好处?” “总得有个彩头吧。” “那你说说。” 徐珏认真想了一会,道:“泉水里有鱼,谁输了谁负责捉鱼烤鱼。” “好,就依你。” 鸡鸣寺的主持听闻徐珏到寺的消息,早就备好寮房,又备下丰盛的斋菜,三人谈论的都是地方风土人情。 夜幕降临,山寺归于寂静。 顾明珠沐过浴后坐在窗旁,从这里能看见庭院内的情况,更远处,是半轮明月。 有虫鸣起伏声,空气中隐隐含有有佛家香火气息。 顾明珠刚拉上窗,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顾明珠打开房门,徐珏正捧着从主持那借来的棋盘,道:“看你屋内灯亮着,想来没睡,要下棋吗?” 顾明珠侧开身子让他进门,关上门后扭头一看,徐珏已摆好了棋盘,正坐着等她。 他不说话,将两盅黑白棋放在棋盘上,又顺手倒了两杯茶,一杯端在对面,一杯留在手边,又将远处的灯挪近了些,取出两枚棋子,抬头看她:“怎么还不过来坐?” 顾明珠面色狐疑的坐下,道:“怎么半夜想起来要下棋?” 徐珏道:“睡不着,喜欢什么颜色?” 他将一枚白棋跟一枚黑棋摊于掌心。 顾明珠道:“黑。” “那就不猜先,你执黑,我执白。” 章节目录 第53章 棋局 顾明珠执黑先下一子。 徐珏手执白子,落子随意。 顾明珠于棋艺上还算精通,二人你来我回间,很快落下半盘棋子。 顾明珠有些心不在焉,道:“不是说哥哥下了差就过来,怎的到现在还没踪影。” 徐珏落下一子,捡起几枚黑子,道:“或许临时有事耽误了。” 顾明珠恩了一声,落下黑子,捡走几枚白子。 徐珏轻声一笑:“小气。” 又是一个你来我往。 末了徐珏无奈叹道:“罢了,平局。” 顾明珠眯着眼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喉,才道:“天还早呢,再来。” “也好。” 二人重新收拾好棋盘,这一回依旧是顾明珠执黑子,她的手生得纤细润白,墨黑的棋子夹在莹白的指间,甚是好看。 黑子落下,白子随后。 顾明珠下得很随意,徐珏也有些散漫,看着像是在下棋,可二人又在轻声交谈,下棋反而像是将二人连在一起闲聊的借口。 黑白棋子各占棋盘半壁江山。 顾明珠捏起一颗棋子,唇角带着笑,将这枚黑子落在棋盘一处。 本来散漫的棋局陡然发生了质一样的变化。 徐珏取棋子,落在另一处,整个白子棋势陡然一紧,就像是整装待发的士兵。 顾明珠飞快落下一子,顿时瓦解了左边的陷阱,却见徐珏速度极快,又在另一处设下机关。 转瞬二人连下十一子。 顾明珠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捏在手里的黑棋有些踌躇不决。 只要在左边落下这一子,便能获得短暂的胜利,可便要失去中间的棋盘。 选左还是选东? 顾明珠有些犹豫不决。 徐珏端起茶,一边看着她。 她认真思考时,有种很吸引人的美,这种美无关外貌,只因为是她这个人。 她对自己就有这样的吸引力。 徐珏抿了一口茶,手撑着下巴歪头看她。 顾明珠浑然不觉,她终于在中间落下这一子。 徐珏很快单手落子,取走了棋盘上一小片白棋。 这一次顾明珠落子很快。 徐珏几乎在她一落子时,便捏起一颗棋子再落下。 顾明珠微微皱起眉。 诱敌连环计! 这一枚黑子,是再也落不下去了。 顾明珠深吸一口气,放下棋子,道:“我输了。” 徐珏却道:“不对,婉婉,你再好好瞧瞧,我漏了一处,你若是能找到,便能盘活黑棋败势。” 虽说落子无悔,但二人并不算真正的对手,顾明珠按照他的话,细细打量起棋盘来。 东南西北? 上下左右? 中间落子导致的颓势是她中计的第一步,这处连环计让本来旗鼓相当的局势变成了黑子的节节败退,若是这样一直被逼着下下去,那最后结局定是输。 既定败局,那就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寻找生机。 顾明珠托着腮苦苦思索,她长发半披着,有一缕碎发落到额前,垂在棋盘上,她丝毫未察觉。 徐珏伸过手,自然的将那缕发丝别回去。 顾明珠神色一亮,她陡然抬头,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徐珏温柔笑着看她。 顾明珠捏过黑子:“置之死地而后生,你虽连下四处连环计,但只要我在这里下上一子,你便全盘皆输。” 徐珏笑着赞道:“不错。” 顾明珠捏着棋子,看着那一处空地,半晌没动作。 徐珏迟迟没等来黑子:“怎么了?” “还是我输了。”顾明珠将棋子抛回棋蛊里,道:“这若是真战场,当我在中间落子时,败势已现,乱局之下,我哪有定力临危不乱,今夜若不是你提醒,我也没耐心找这一处破绽。” 徐珏摇头,道:“不对,败势不可怕,可怕的是无可挽回的必输之心。” “我曾同许多人下过棋,也跟师父认过输,有一日,我又没下过师父,正要认输,师父却告诉我说,徐珏,这只是一盘棋,你现下输的只是一局棋的输赢,可若是在战场上,你也要认输吗?死局死局……局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这棋子,难道不是人在下?” 顾明珠静静沉思,片刻后道:“你师父待你很好。” 徐珏默默收拾着棋盘,道:“师父教会我很多道理。” 顾明珠道:“好吧,是我输了,明日给你烤鱼吃。” 徐珏默默笑着不说话。 顾明珠又问道:“那你后来还输棋吗?” 徐珏摇头。 顾明珠追问:“后来再没输过?” 徐珏道:“不,后来我便再也没下过棋。” 顾明珠神情一愣。 徐珏道:“我从十六岁后,再也没跟人下过棋,也没有再输过一场仗。若我输,取走的不是棋盘上的黑白子,而是将士们的性命,是黎国的国土,我不能输,也不会输,经我之役,黎国只赢不败。” 顾明珠仔细回想着徐珏上一世的战绩,发现还真是如他所言。 徐谓两年后旧疾复发而去,举国发丧,徐珏在二十二岁时正式成为新的定北王,前后十年里,直至他死,从无败绩。 他是黎国领兵打仗的不二之人! 如果不是因为她,上一世他应该会垂暮老死在九州,而不是江陵。 她欠他的,又何止是一条命能说得清。 顾明珠任由他将棋盘收好,二人重新又开一局。 这一次却是无比随意的一局。 因为顾明珠的心思,已经不在棋盘上。 她随意下了几子,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然后笑了起来,道:“徐珏。” 她很少连名带姓喊他,更多的时候是不叫名字。 徐珏看向她。 顾明珠笑得灿烂,道:“你日后也是战无不胜的。” 二人在这夜里静静相视。 徐珏缓缓说道:“当然。” 顾明珠看向稀稀拉拉的棋盘,道:“虽然我输了,但是,我明天还是不要捉鱼烤鱼。” 徐珏定定看着她。 顾明珠笑得眉眼弯弯,道:“你捉,你烤。” 徐珏笑了:“恩,我捉,我烤。” 他看着她,眼里好像染了浓漆一样黏腻腻的热烈。 顾明珠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有些熬不住,轻咳一声,道:“天色不早了,还不回去睡?” 徐珏道:“这便走了。” 他说罢,站起身来,道:“棋盘就放在你这,明日我们接着下。” “好。” 章节目录 第54章 寺庙 翌日。 顾明珠是被吵醒的。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照耀在鸡鸣寺内时,山上的钟鸣声就未曾停歇过。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确认这钟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了,这才认命起床。 推开门,一股山间清风的清香迎面而来,一扫她被强迫起床的怨气。 与此同时,山寺台阶下,顾修荣与小厮琼五正提着食盒而来。 待见到顾明珠二人时,天已彻亮,山间的云雾也开始消散。 二人正在用斋饭。 琼五远远看着二人坐在一处,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道:“少爷,小姐她几时与徐世子这般熟了?” 顾修荣笑道:“自然该熟,明珠多一个阿珏这样的哥哥,总归不是坏事。” 顾修荣向前走去:“阿珏。” 亭内的人同时回过头来。 “哥哥?”琼五纳闷的摸了摸脑袋,来不及抓住一闪而过的奇怪感觉,急忙跟上顾修荣的步子。 顾明珠率先上前,笑着去接食盒:“哥哥。” 顾修荣道:“给你带了些吃食。” 他在徐珏身旁坐下,二人相视一笑,徐珏道:“何事耽搁了?” 顾修荣道:“昨日路上遇见左相耽搁了时辰。” “李奕?谈了什么?” 顾修荣道:“闲聊了些事情,还说起近日江陵之事。” 徐珏放下茶杯,想了想,道:“李奕深得皇上倚重,又是五皇子的教习师傅,他既肯主动攀谈,看来对你颇为看好。” 顾修荣思索道:“如今朝廷混乱,各人自顾不暇,听说昨日在御书房,皇帝跟几位大臣商议,要在洛城建一座长阴宫。” 顾明珠正在给顾修荣倒茶,闻言动作一顿,茶水溅到手指上。 徐珏目光微黯,很自然的接过茶盏,给顾修荣重新倒了茶,看向他:“长阴宫?” 顾修荣道:“洛城依山傍水,正是夏日避暑的好地方。” 徐珏沉默,片刻后,说道:“建造一座行宫,劳民伤财,如果国库正空缺,哪还有多余的钱来造行宫。” 顾修荣说:“所以,有官员提议将户税提升。” 徐珏面色一沉:“提户税?户税已将普通百姓压得快喘不过气,还敢往上提?谁提的?” “左相。” “李奕?”徐珏蹙眉:“他莫不是老糊涂了?” 徐珏猛的站起身,看样子似要走。 顾明珠一惊,顾不上顾修荣就在身旁,伸手就去拉他:“你做什么去?” “我要去问问李奕,他是不是相爷的位子坐久了,忘记还有许多百姓生活艰苦!增加户税?亏他想得出这主意!” 顾修荣也站起身,道:“来不及了,皇上已经同意了,就在昨日傍晚。” 徐珏面色寒怒:“简直混蛋!他这是在自毁江山!” “这事已下旨交给工部冯贞,即刻就要在洛城动工。” 顾明珠已松开了他,却是一言也不发,脸色比徐珏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历史上长阴宫的建造,预示着新一代的九州之主要换人,更意味着,云昭的身份要浮于世人之前。 历史提前了,也混乱了,可不管是混乱还是提前,种种迹象都在表明,这一切,都在推着云昭走上九五之尊之位。 上一世他有顾家,又将李如月娶进门,这一世他有齐家,李如月…… 李如月喜欢云昭,并不是什么密不透风的事。 顾明珠沉着脸灌了满满一杯茶。 在这里杂乱的讯息里,突然想到了徐珏的父亲,现在的定北王,徐谓。 长阴宫开建的消息,对本就重病缠身的徐谓可谓是一大打击,他受此刺激,不过几日便去世了。 如果长阴宫现在就要开建,那徐谓,就命不久矣…… 顾明珠倏然抬头去看徐珏,他站在一旁,正与顾修荣说着长阴宫一事。 “不能建……”顾明珠不由自主道。 二人看向她。 顾明珠神色隐含哀鸣,又道:“长阴宫不能建……” 顾修荣严肃道:“莫要说胡话,不能建这种话,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说的。” 公然反驳帝王之言,顾家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顾明珠不能再待下去了,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回了屋。 关上房门,房内,顾明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在桌旁慢慢坐下。 怎么办? 徐谓,他是徐珏的父亲啊! 徐谓病逝后,他的妻子,也随着徐谓而去。 徐珏一夜之间失去双亲,对他会是多大的打击! 在这世上,他再也没有至亲了。 让皇帝收回建造长阴宫的成命? 离朝晚年的挥霍无度,已经到了独断专行的地步,他将整个大黎江山推到风雨飘摇的浪口上,前世云昭上位之前,用铁血手腕镇压了各地的叛乱,将岌岌可危的离家江山稳固下来。 他不可能收回成命! 顾明珠暗想。 门外想起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顾明珠的思绪,接着顾修荣的声音响起:“妹妹。” 顾明珠平复了下呼吸,起身开门。 顾修荣和徐珏站在门口。 顾修荣见她眼眶有些红,讶道:“生气了?哥哥不是故意凶你,只是在江陵,要谨言慎行,你今日这一句不可,若是被有心人听到用来大做文章,那顾家便真到头了。” 顾明珠摇摇头:“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皇上这事做得不对。” 真是个小孩子。 顾修荣无奈摇摇头,道:“不说这些了,走,捉鱼去。” 今日依旧酷热,可这鸡鸣寺的后山,却是一阵清亮快意。 清澈见底的湖水弯弯绕绕了好几块山岩,在巨大的树荫下,三人捉了几条鱼。 琼五已经拾回来一堆干柴,正在生火准备烤鱼。 顾修荣惬意的躺在树荫底下,与徐珏说着话,不知不觉没了声。 徐珏扭头一看,顾修荣已经睡着了。 琼五忙解释道:“公子昨夜直到后半夜才睡下,早早就起了,没睡好。” 徐珏摇摇头,目光去寻顾明珠。 顾明珠正坐在溪边的岩石上,头上带着顾修荣给她编的草树帽,她脱掉鞋袜,将双足荡在水里。 察觉到身后来人,她扭头一看,发现是徐珏,不由道:“你怎么过来了?” 徐珏脱掉了鞋袜,挽起袖子跳入水中,溪水没到他大腿位置。 徐珏朝她伸去手:“放心,修荣睡着了。这后面有珍珠鱼,我带你去瞧瞧。” 顾明珠飞快看向顾修荣的方向,见岩石上顾修荣确实没动静,琼五正在专心烤鱼,她接过他伸来的手,徐珏便轻而易举的将人背到了背上。 章节目录 第55章 疼惜 顾明珠身形娇小,被他背在身后,二人转过岩石,顺着溪流的方向而去。 琼五刚将鱼叉好上火,回头一看人没了,他疑惑的张望了一会,无功扭头。 溪水里游鱼矫健窜动,阳光透过树叶洋洋洒洒的落在水面上,像是一颗一颗掉落的铜银子。 两人走了一截路,随即徐珏将她放到了一处凸起的石块上。 溪水清凉。 顾明珠左顾右盼问道:“珍珠鱼呢?” 徐珏向前走了几步,道:“这就来了。” 他将堆在一起的乱石拨开,石块扑通扑通沉入水底,很快躺在乱石底下的鱼儿全都四处游窜。 “哎哎……快看,真的有珍珠鱼啊!”顾明珠语气像是个发现好玩物件的孩童一般:“在那在那呢!” 全身橙红的鱼儿摆着尾巴肆意横行。 顾明珠兴奋道:“你怎会知道这里有珍珠鱼?” 徐珏叉着腰,仰头看她,笑道:“这是我小时放的小鱼儿,现下长大了,便有了更多的珍珠鱼。” 他今日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对襟袍,束着高扬马尾,因为顾明珠的兴奋,脸上也带着得逞的笑。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顾明珠定定看着水中的他。 “怎么了?这般看我?”徐珏问道。 顾明珠在石块上站起来,她俯视着他,他仰视着她。 顾明珠忽然一笑,朝他大声道:“接着我。” 话音一落,便朝他坠去。 徐珏一惊:“婉婉……” 他不由自主伸出手,猛然双臂一沉,踉跄几步,顾明珠已经稳稳当当的落在他怀中。 徐珏稳住身形,见顾明珠在她怀中笑颜如花,不由道:“莽撞,也不怕掉进这水里。” 顾明珠道:“你这不是接住我了吗。” “我若没接住呢?” 顾明珠道:“没接住就当洗了个澡咯。” 徐珏被她的话逗笑,他臂力奇大,将人掂了掂,道:“胡言乱语。” 顾明珠道:“徐珏。” “恩?” 她看着他,忽然凑上前去,在他脸颊处啄了啄,笑吟吟道:“这是你接住我的谢礼。” 徐珏道:“婉婉,不若你再跳一次,看看我这次能不能接住。” 顾明珠道:“那可不成,你莫要动歪脑子。” 徐珏低低一笑,颇为遗憾道:“好吧,只能作罢。” “阿珏……妹妹……”不远处传来顾修荣的呼声。 顾明珠高声应道:“在这呢!” 她声音小小的对徐珏道:“我们回去吧。” 徐珏背着顾明珠原路返回,绕到岩石处时,树荫下的顾修荣朝他们招招手。 二人到了岸边,他才问道:“你们做什么去了?” 徐珏拧着湿漉漉的衣袍,面不改色道:“带她去看鱼了,我幼时曾在这溪里放了几条珍珠鱼,后来主持告诉我,珍珠鱼在此繁衍后代,在中游处安了家。” 顾修荣道:“这里的珍珠鱼居然是你放的,看不出来啊,你居然还有这闲心。” 琼五已经烤好了鱼,将鱼先恭敬递给徐珏,再递给顾修荣跟顾明珠。 顾明珠笑着接过,放到嘴巴刚要咬,察觉到烫,又将鱼放在一旁凉。 顾修荣已经大口咬了起来。 “恩,琼五的烤鱼的手艺不错。” 琼五得到夸奖,顿时笑起来:“那当然了,这可是祖传的秘方。” “劳什子祖传秘方,你自小就在我身边,难道传的是我的秘方?” 顾明珠顿时大笑起来。 徐珏将手里的鱼递到顾明珠跟前,道:“这条不烫。” 他的动作很是自然,琼五很快看了一眼,低下头去继续弄鱼。 顾明珠略有些僵硬的看了一眼顾修荣,伸手接过,欲盖弥彰道:“谢谢徐家哥哥。” 徐珏勾勾唇,没有说话。 顾修荣笑道:“阿珏,还是你这个哥哥当得比我称职。” 他咬着鱼,突然想起件事来,道:“妹妹,玉佩可还给阿珏了?” “什么?”顾明珠疑惑。 顾修荣道:“就是武家宴会上的那枚青玉司玉佩,阿珏说那夜只是为了替你解围,青玉司是徐家传给儿媳的,你万不能觉着好看就收着了。” 顾明珠正咬着鱼,闻言不由去看徐珏。 徐珏道:“还回来了。” 顾修荣点点头:“那便好。” 二人之事顾明珠曾叮嘱过不许旁人知晓,徐珏也知徐家树大招风,太过招摇恐怕对她不利,便应了下来。 顾明珠便低下头啃鱼。 这一顿野餐,直到过了晌午才结束。 三人结束一天的惬意,策马回到江陵时,天近暮色。 顾明珠回到园中,先洗了个热水澡,再唤来月言。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钱庄,将账面上的钱拔出,转回凉州。” 顾明珠摊开一张宣纸,提起毫笔写信。 月言道:“拨多少?” 顾明珠头也不抬:“全部。” 月言倏然抬头:“全部?” “你没听错,是全部。”顾明珠道:“情况有变,我不能再耽搁,凉州用钱多,不能轻怠。” 凉州……? 月言看着下笔飞快的人,她面色颇为凝重,很快停笔,吹了吹墨迹,道:“这封信,你亲自去送,现在就去。” 顾明珠将信折了折,递给她,朝外唤道:“阿三。” 阿三很快入内:“小姐。” 顾明珠道:“备车,我要去十三园。” “是。” 当春儿满心欢喜的端着吃食入屋时,顾明珠和阿三已从侧门进了十三园。 一楼满桌,春园戏班正在台上演着戏。 顾明珠带着阿三径直上了雅间,小厮端上茶水,顾明珠挥挥手,他极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 顾明珠推开窗,这间雅间是十三园视野最佳的地方,前后两个窗户,正好能看清前厅情况与后面的湖泊。 她静静看着大堂上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三站在她身侧,过了片刻,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 关大推门而入。 顾明珠转过身,阿三关上窗,她道:“关叔,这么晚了,怎么还有这些客人?” 关大道:“小姐有所不知,近日十三园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好,还有要求送到府上的,可不忙嘛。” 顾明珠微微一笑:“关叔辛苦了。” “辛苦倒是不辛苦,只是……”关大微顿,继道:“小姐,我想再请个师傅。” 顾明珠在桌旁坐下,道:“我今日,就是专门来说这件事的。” 关大一愣:“……小姐想要换掌厨?” 顾明珠摇头:“关叔猜错了,以后这十三园,关叔想请人就请人,不用同我商议。” 关大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明珠道:“日后这十三园,我便不来了,关叔也无需再到顾府去。” 章节目录 第56章 再会 雅间内有片刻的寂静。 关大脸登时一僵:“小姐,我是做错了……” 顾明珠摆手道:“不是的关叔。” 顾明珠道:“我的意思是,以后这十三园,里里外外全交给你做主。” 关大惊道:“交给我?” 顾明珠道:“都交给你,如今十三园达官显赫往来居多,我的身份不适宜与园内多有联系,日后若无大事,你不必来见我,每月入账的银钱,直接汇到钱庄即可。” 关大听完她的话,点点头,道:“小姐的担忧不无道理,既然是你的意思,那我一定帮小姐好好管理好园子。” 顾明珠一笑:“有劳关叔了。” 关大道:“本来这几日我正准备登门,既然小姐这么说了,那明日我便将这两个月赚的银钱汇入钱庄。” 顾明珠道:“还有一事。” 顾明珠朝阿三使眼色,阿三会意,朝门外道:“进来吧。” 门口走进来两名年轻的一男一女。 顾明珠道:“关叔,这两个是我的人,达官世家往来于此,我将二人安排于此,供园里驱使。” 两人朝关大拱手行礼。 “青鱼。” “青岐。” “见过关叔。” 关大道:“既是小姐安排,关大自然听从。” 顾明珠遂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关大亲自送她出了侧门,临上马车之际,顾明珠身形一顿,转过身来:“关叔。” 关大在侧门的灯笼下看着她:“小姐。” 顾明珠微微一笑,道:“十三园,就交给关叔了。” 关大道:“我自当尽心竭力。” 他总觉得气氛不太对,似乎顾明珠在向她道别,眼见着顾明珠掀帘上去,他忙道:“小姐……” 顾明珠回过头。 关大似乎想要问些什么,可看着顾明珠的脸,却什么也问不出口,片刻后,只道:“小姐,多保重。” 顾明珠展颜一笑:“关叔也多保重。” 近段江陵宵禁森严,顾家的马车也免不了要受到盘查。 巡视的小队长正盘问着阿三信息,忽然后方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一声嘶鸣,顾家的马车被冲撞。 阿三立刻就勒住缰绳,待马车稳下,他忙去掀帘,车内的顾明珠正扶住车壁稳住身形。 阿三忙道:“小姐,没事吧?” 顾明珠摇摇头:“没事。” 冲撞的马车就没有这么好过了,马儿癫狂嘶鸣不止,车上的人也被颠下车来。 禁军小队立刻喝道:“何人在此喧哗?” 车后传来一声略带歉意的声音:“抱歉。” 顾明珠听到禁军小队长倒吸一口气,语气瞬间恭敬起来:“原来是宋大人。” 阿三观察了一下马车,道:“小姐,车轱辘松了,你且下来,我来修。” 顾明珠摸到遮面的帷幕,慢慢戴上,由阿三扶下马车。 冲撞之人见到前车动静,步上前来,道:“马儿发狂,惊扰了姑娘,实在抱歉。” 顾明珠回过头。 夜色下,来人一身暗红色官服,面若温玉,形如松枝,被暗红色包裹在其中,更显得俊逸挺拔。 帷帽下,顾明珠微微一笑,道:“宋公子,好久不见。” 宋子熹目光一凝,目光落在她身上。 顾明珠挑开幕纱,笑道:“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宋子熹眉眼微不可见的轻挑了下,慢慢笑了起来,本来因为官袍而清冷的脸,也逐渐变得几分鲜活:“我也没想到,我们再见面,是在这种情形下。” 顾明珠道:“还没恭喜你升官了。” “天子恩泽。”宋子熹道:“你这夜半出门,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顾明珠道:“抵不过口欲诱惑,出门打牙祭。” 宋子熹微微一笑,禁军的人已经牵来一匹马:“宋大人,你的马儿收了惊,就先乘此马回府吧。” 宋子熹朝其颔首:“有劳了。” 他转过身,朝顾明珠道:“明日我休沐,你我许久未见,我现又冲撞了你的马车,总该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吧。” 顾明珠道:“好,明日见。” 宋子熹朝她点点头,顾明珠微一颔首,二人分开。 翌日,顾明珠独自去赴约。 与宋子熹约的是巳时,在江陵城的百捶茶坊内。 她到的时候,宋子熹已经在等候,见到她,微微含笑,道:“今日我比你早。” 顾明珠笑着坐下,说:“是,往日都是我等你,今日换你等等我有何不可。” 宋子熹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 顾明珠哦了一声,道:“那你呢?你变了吗?” 宋子熹凭栏看去,忽然敛了笑,道:“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顾明珠,你觉得我变了吗?” 顾明珠说:“变了。” 宋子熹漆黑的眼看着她。 “变得比从前更英俊了。” 他脸色有片刻的愕然,随即摇头笑了起来,随即小厮端上来两碗茶,徐珏说道:“这里的擂茶不错,你尝一尝。” 顾明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评论道:“还不错。” 宋子熹默了默,道:“你我虽同在江陵城,但快三月未见,虽未见面,但关于你的传言,我倒是没少听。” “哦?都听说了什么?” 宋子熹端起茶碗,想到近日关于她的各种传言,不由微微一笑,看向她,道:“桃色谣言。” 顾明珠挑了挑眉。 宋子熹道:“先是说云昭对你痴心不悔,二请赐婚,又说你是狐媚转世,把徐珏迷得五迷三道的,昨日又听闻,你同李家小姐在大街上争执,全然不顾世家体面。” 顾明珠慢慢喝着茶,听着他提这些流言蜚语,目光淡淡含着笑意。 “你来江陵的这些日子,倒是不消停。” 顾明珠道:“你这可冤枉我了,不是我不消停,是旁人不让我消停。” 宋子熹说:“所以呢?” 顾明珠微疑惑看向他。 “这些事,都是假的,还是说,都是真的?” 顾明珠喝茶的动作一顿。 宋子熹说:“云昭对你是否真心喜欢,我不予评价,世人如今都在传,你与徐珏两情相悦,是真是假?” 顾明珠放下茶碗,颇有些好笑的看向他,道:“你何时也这么八卦了?” “好奇。”宋子熹道:“很好奇,你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顾明珠偏头想了一会,问道:“我这样的人?你说说,我是什么样的人?” 宋子熹沉默片刻,看着她道:“睚眦必报,不是好人。” 顾明珠噗呲一笑:“你就这么评价曾经帮助过你的人?” 宋子熹道:“一码归一码。” “好吧。”顾明珠叹道:“如你所说,我不是好人,可是这世上,好人和坏人,你分得清吗?” “我坏在哪?旁人又好在哪?好坏的标准是谁定的?你说我不是好人,可我看别人也不是好人,所以,好坏不重要。” 宋子熹道:“你的看法,总是让我大开眼界。” “我不管别人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只要我自己活得痛快,旁人的看法跟我有何干系呢。” 宋子熹沉默片刻,缓缓道:“……说得不错。” 章节目录 第57章 筹谋 回到府中时,月言正在厨内帮春儿做饭。 她的反常吸引了丢桃园内许多人的注目。 月言不以为然,端着食盘入内:“小姐,凉茶。” 顾明珠恩了一声,抬头望了她一眼,复低下头去:“放那吧。” 月言依言放下,退了出去。 这种沉默持续到了夜晚。 顾明珠推开窗,庭院廊下正站着一人。 月言站在朱漆色的柱旁,负手而立,背影渺渺,不知在想什么。 春儿小声道:“小姐,月言今日有些不对劲。” 顾明珠道:“不对劲就对了。” 她将书摊在膝上:“她要是太对劲,我反而要怀疑她是不是叛了。” “啊?”春儿一脸不解。 顾明珠道:“你去忙。” 春儿便出去了。 顾明珠很爱揣摩别人的心思,可现下,女子的背影无端偷着几分凄凉,像是深秋独木,瑟瑟然然。 她在想什么? 顾明珠想。 是在分析她这个人?还是在权衡是否留下? 月言轻叹一口气,转身入屋。 顾明珠收回目光,将摊开的书放好,看向她:“月言。” 月言抬目:“小姐。” 顾明珠起身:“二叔那边,确实缺人手,你若是想……” 月言道:“不想。”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定看着顾明珠:“我不回九州。” 顾明珠道:“你可知这意味什么?”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顾明珠缄默。 她从桌旁走到月言面前,思虑着道:“你助我许多,我不该把你卷入这趟浑水里。” “小姐。”月言淡笑:“我并未深闺儿女,你也知晓我的过往,当初你曾问我,跟着你有何所求。” 她目光有些冷意:“我承认,当初靠近确有所图,我见你得顾家疼爱,年纪又小,又与云昭有婚约,想着在你底下做事,能让你替我去了贱籍。” “可在路上,我觉得你很奇怪,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拥有这样的胆识和魄力,还隐约神秘,我觉得你不像传言中说的那样骄横跋扈。” “在平靖时,你让我全权调查平靖商铺一事,更让我觉得惊奇,你好像很信任我,后来我想法子留下,你又将我踢开。” 月言道:“你的戒备心很强。” 顾明珠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 这世上最令人难受的,便是看着曾经的自己,走投无门。 “小姐,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当初的问题了。” 月言神色认真:“我现在留在小姐身边,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有朝一日,能替黄家翻案,我双亲被冤斩,哥哥病死在流放途中,黄家一夕之间不复存在,我不服!” 她声音颤厉:“我不服这天道!凭什么他们想杀人就杀人,想放火就放火!那些丑陋的脸下,藏着一颗颗肮脏无比的心脏,他们谈笑风生,却要断人生死,我自己的命,我要自己定!” 顾明珠道:“想清楚了?” “很清楚。” “好。”顾明珠道:“既然你想清楚了,我们便来说正事。” 顾明珠在桌旁坐下,道:“来说说长阴宫的事。” “皇帝要在洛城修建的行宫?” 顾明珠点头:“正是。皇帝要修行宫,可国库空虚,掏不银两,便把注意打到了户税头上。” 月言想了想,有些不可置信道:“……他要加收户税?” “是,旨意已经到工部,估计要不了两天就要开始。” 月言微抿着唇,沉思道:“这般劳民伤财,只怕要民怨四起。” 顾明珠道:“要不了多久,这江陵就该风雨飘摇,我碍着身份,行事多有束缚,待这段日子过去,我们去东部。” 月言大抵也知道了东部的情况,想着顾明珠杂乱的牵扯,斟酌着道:“小姐要去东部,那世子怎么办?” 顾明珠默然。 月言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将她给难住了。 顾明珠沉默了一会,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月言了然一笑:“小姐待他,总是于旁人不同。” 顾明珠手肘撑着下巴,若有所思的道:“有这么明显吗?” “在我看来,很明显。” 顾明珠笑笑,并未说话。 月言又道:“既然小姐决定要去东部,那定然不是以顾明珠这个名字去,小姐是不是已经想好计策?” 顾明珠目光几分犹豫。 “小姐在担心什么?担心世子?” 顾明珠深深吐气,无奈道:“你这问题,让我很难回答。” 月言说:“小姐正值豆蔻,又碰上徐世子如此惊绝之人,陷入情爱无可厚非,但你也该知道,世子身上的忠义是刻在骨子里的,有朝一日,若他知晓你做的这些事,你该如何?他该如何?” 顾明珠当然知道。 月言沉吟片刻,又道:“想必小姐也听过许多关于他的事迹,徐家嫡子,能文善武,又是西北将士的主心骨,这等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性子高傲,眼高于尖,他真能摒弃徐家多年的威名,背上这乱臣贼子的罪名?” 顾明珠喃喃:“乱臣贼子……” 是啊,她如今做的这些事,追溯到底,就是在与朝廷作对,说是乱臣贼子也不为过。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小姐总要有所取舍。” 顾明珠揉揉眉心,有些烦躁:“此事再说。” 月言道:“好,说回长阴宫,皇帝要增户税,建行宫,小姐想要以此做什么?” 顾明珠沉吟,道:“德亲王与睿王的私怨如今已到了恨不得将对方除之而后快的地步,若要彻底将这池水搅浑,还需要一把热烈的火。” 二人在这无声的寂静里,达成了一致默契。 月言目光沉沉,神色肃穆:“三州民乱已让皇帝对睿王心生不满,若是再挑拨,两王即使不废,也难再有所作为。” “只怕他自己也早二人对此不满,帮他一把,他该谢谢我。” 月言闻言轻笑,想了想,道:“在江陵城内动手,太过招摇。” “我已有对策。” 月言看向她。 少女眸光里闪着狭促的光,她仿佛俯视笼中之物的刽子手,谈笑风生的商量着足以杀头的大罪。 月言沉思。 她本就见识非凡,隐约猜到些什么,却也未多问,见顾明珠话已至此,便起身道:“那我便等候小姐吩咐。” 章节目录 第58章 三州 礼部尚书在朝廷上提议,睿王御下不严,为将功折罪,特派他前往东南三州叛乱。 皇帝应允了。 消息传来时,顾明珠正在逗鸟。 日子乏闷,徐珏不知从哪寻来只鹦鹉给她解闷。 “开心……开心……”鸟笼里的红嘴鹦哥正学着顾明珠说话。 春儿凑在跟前,惊奇的道:“小姐,这鸟真神了。” 她伸出只手指,戳了戳扑腾呱噪的鸟,瞧它浑身花花绿绿的,逗弄道:“嘿……丑鸟……” 岂知鹦鹉听懂了,扯着嗓子道:“……你才丑!你丑!” 春儿脸色一拉:“你只破鸟敢骂我!” 顾明珠看着一人一鸟对骂,无奈摇摇头。 月言从走廊下疾步而来,到了跟前:“小姐。” 顾明珠放下书。 月言道:“睿王已经接令,这两日就该出发。” “收拾收拾,我们先行一步。” 月言一讶:“小姐要亲自去东南?” 顾明珠走出房内,骄阳正烈,她眯了眯眼:“三州如此热闹的地方,我怎能不去?” 月言站在她身侧,想了想,道:“小姐近日有些招摇,出城怕是要引起动静。” 顾明珠道:“姑苏来信了,母亲近日茶饭不思,想我想得紧,我回家一趟,有何不可。” 月言点头:“是个好办法。” “收拾一下,你我同去。” 月言看了眼窗旁的春儿,问道:“可要带旁人?” 顾明珠道:“不必。” 月言心神会领的先行去准备。 顾明珠回头看向春儿,她正同鹦鹉玩得开心,顾明珠静静站了一会,穿过走廊出了园子。 徐府。 九月将顾明珠从侧门迎入府,笑着道:“姑娘的消息怎么这么快?” 顾明珠面色疑惑:“什么消息?” 九月错愕:“敢情姑娘不是为了世子去三州的事来的?” “什么?”这回轮到顾明珠错愕了:“徐珏要去三州?” “刚刚到的旨意,让世子去三州就是为了监查睿王。” 正说着话,徐珏已换过常服,正大步而来,到了跟前,道:“怎么过来了?” 徐珏已有整整五日未见她。 这几日事务繁多,她又不许自己去顾府,说是人多嘴杂怕漏馅。 顾明珠道:“刚听九月说,你要去三州?” “是,刚刚得的令。” 顾明珠道:“皇帝怎么会派你去三州?是不是有别的意思在里面?” “怕睿王有异动也说不定。” 二人转过外园,进入庭院。 顾明珠若有所思,道:“怕不是要寻你晦气?” 徐珏道:“寻晦气就寻晦气,他又能真把我如何?” 顾明珠闻言一笑,道:“哟,好大的威风啊。” 四下已无人,九月极有眼力的将人驱散了。 徐珏拉过她的手,二人朝假山凉亭走去。 顾明珠坐到亭边,看着眼下的荷花池,粉嫩的花苞被绿叶簇拥着,在烈日下开得无比招摇。 顾明珠趴在栏杆上,道:“皇帝派睿王去三州,摆明了就是想让他将功折罪,命你去就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徐珏离她近了些,道:“担心我?” 顾明珠说:“担心。” 徐珏道:“今日是怎么了?这么好说话?” 顾明珠道:“你有没有法子不去三州?” 徐珏看着她:“怎么?” 顾明珠道:“就是不想让你去。” 徐珏笑着揉揉她的头,道:“不必担心。” 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顾明珠心下一叹,道:“我明日要回一趟姑苏,家中来信,母亲近日病了,说是想我想的。” “可有大碍?” 顾明珠摇摇头:“无碍,就是茶饭不思。” 徐珏道:“你出门也快三月,回去看看也好。” 顾明珠抬眸看他。 徐珏被她这么瞧着,有些不解:“做什么这般看我?” 顾明珠挑眉说:“怎么还不让我看?你长得好看,我喜欢看不成?” 徐珏低笑一声,伸手将人抱过放在膝上,道:“离近些好好看,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顾明珠噗嗤一笑:“啧,徐世子好厚的脸皮。” 徐珏捏她脸颊,佯装凶道:“换个叫法。” 顾明珠与他对视,说:“叫什么?”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像是星星,又像是水色的琥珀,有点勾人。 徐珏喉结一滚,微微拉开些距离,道:“明知故问。” 徐珏的容貌,确是顾明珠前后两世中,见过最出众的。 可他又是西北的主,是世人眼中战功赫赫的将,身上免不了染着肃杀之气,这肃杀令人望而却步,也令人寒栗。 可此刻的徐珏是温柔的,那肃杀之气远去,便剩下朗朗之色。 顾明珠眼眸加深了颜色,她勾着徐珏的后颈,轻轻拉了拉,徐珏低下头来,二人的唇碰上。 “别挤别挤……”庭院外拱墙旁九月不满的捅了捅身旁的人。 鸣一被他推得有些委屈,只得垫高脚尖,隐约看清亭内的情形。 亭中二人正吻得缠绵,徐珏伸手扣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塞,这么一动,顾明珠便被迫去接受,她在这亲密里身子逐渐变得颤抖,连呼吸也开始不稳。 直到徐珏放开她,顾明珠才得以喘息。 她一只手撑在徐珏的胸口,平复着紊乱的呼吸,耳根红的滴血。 徐珏眼里全是热意,瞧见这一处,伸手摸了摸,顾明珠身子一颤:“别……痒……” 她这般惧怕,徐珏恶从心起,干脆低下头吻了吻鲜艳的耳垂。 顾明珠涨红了脸,神色甚是可怜的望着他,像是被欺负惨了的猫。 徐珏伸手将她的眼蒙上,嗓子哑干,道:“别这么看我,婉婉,我二十,不是五十。” 二人在这浓稠里平复着彼此的欲望。 顾明珠懒洋洋的靠回他怀里:“徐珏……” “恩。” 顾明珠在他这里感觉到了心安,仿佛所有的顾虑与心计全部远去,她低低的又唤道:“徐珏……” 声音黏黏糊糊的。 “在呢。” 顾明珠笑了笑。 徐珏揉着她的头,将她拥得更紧些,道:“你这一走,我们得有几个月见不上面,三州离姑苏不近,想要见你一面,要策马两日一夜。” “恩。”顾明珠应道:“那你别去三州,随我去姑苏?” “不怕皇帝发现?” 顾明珠认真想了一会,道:“怕,但是也不想你去。” 二人都是为了睿王而去,到了三州只怕要碰面,又怕皇帝有什么阴谋在里面对着他。 徐珏道:“在姑苏等我,我寻着闲去看你。” “好吧。” 章节目录 第59章 锋芒 顾明珠走得很匆忙。 暮色时分,她与月言一人一马,悄悄从侧门离开,连夜出了城门。 江陵的夜色有着漆黑的星夜,二人皆无暇顾及,马匹策于夜色中,奔向更远的地方。 翌日黄昏,二人投宿客栈。 赶了一天的路,二人皆是风尘仆仆,让小二抬了两桶热水,沐浴过后到一楼用饭。 简单的饭菜,顾明珠吃的慢里斯条,就着茶,吃着吃着叹息放筷,道:“这身边没人的日子,真难熬,客栈的饭菜,比春儿的差远了。” 虽然抱怨,但也吃了小半碗饭。 月言面不改色的将一碗饭吃完,灌了茶水,道:“多少吃点,这小地方不比县城。” 二人为掩人耳目,都穿着男装。 顾明珠摇摇头:“是真吃不下了。” “也罢,明日路过县城,买些吃食。” 二人吃过回房,刚到房门口,月言突然腿脚一软,险些站立不稳,顾明珠扶住她:“怎么回事?” 月言朝她摇摇头:“无事……” 顾明珠推开房门,随即关上。 刚一关门,月言身子一软,被顾明珠扶坐住,她急忙伸手去探月言的脉搏。 “不是毒……”月言吃力道:“是蒙汗药。” 二人对视一眼,顾明珠也隐约察觉到眩晕,撑住桌子,推窗望去,想找出路,道:“这荒郊乡野,想来是看我二人打扮,图财的。” 身子不可避免的软了软,想来她吃的少,药劲不大。 顾明珠边说边回过头,忽见月言袖中匕首现,竟直直朝自己刺去。 顾明珠厉喝道:“做什么!” 可她说晚了,锋利的匕首穿刺过手,剧烈的痛让月言的神智瞬间清醒。 她按住手腕的伤口,脸色有些苍白,对顾明珠道:“我们走。” 这乡野之地,若是落在匪人手里,见她二人是女子,免不了要生出事端。 顾明珠按下焦急,打开房门,带着人匆忙下楼,途中甚至踩空几步,还是月言扶住她。 “客官……” 看店的小二拦住去路:“二位客官这深更半夜的是要去哪啊?” 月言扶着她,冷嗖嗖道:“滚开!” 顷刻间四五个大汉堵住去路,其中一个将客栈门关上,掏出了匕首,冷笑一声:“二位还是留下吧!” 月言脸色阴沉,将手脚发软的顾明珠扶到一旁坐好,她穿着一身青袍,目光扫过眼前,右手抚上腰间。 “找死!” 那是一把藏在腰间的软剑。 她出手狠辣,招招都是冲着人性命去的,很快前堂便是一地鲜血。 月言带着顾明珠破门上马,二人策马出了小镇。 她强撑许久,在马上几乎摇摇欲坠,不多会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一棵树下,火光隐约炸出响动,月言清醒睁眼,顾明珠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道:“你醒了。” 月言环顾四周,发觉是一处荒郊,手臂上的伤口也做了包扎,她坐起身来,道:“多谢小姐。” 顾明珠道:“该是我谢你,只是自伤这回事,以后别做了。” 顾明珠顿了顿,又道:“我心脏不好。” 月言道:“是。” 她身上盖着顾明珠的外袍,递回去,道:“此地离三州已经不远,再有一日,就该到交界处。” 顾明珠恩了一声,没有接腔,她手里举着根细长的干柴,目光有些游离。 月言沉默了一会,道:“小姐可是在顾忌世子?” 顾明珠说:“他跟离旭同行,必然不会袖手旁观,倒真是棘手的问题。” “那便等入了三州,世子不可能日日跟着他,三州乱荡,死个亲王多的是理由狡辩,确实比在路上更好。” 月言靠在树干下,手臂传来轻微的疼痛,她好奇道:“小姐学过医?这包扎的技术,可比军中的军医还要好。” 顾明珠说:“曾跟师傅学过几年。” 月言道:“小姐会得可真多。” 顾明珠笑笑,道:“听说你幼时就拜在名师门下习武,武艺超群,在富县名声很大。” 可能是刚见了血腥,夜晚的寂静里,没有什么聊头,二人都对彼此的过往好奇。 “我三岁就开始习武。” 顾明珠挑着火星子,说:“那应该很艰苦。” 月言像是回忆起什么,笑了笑:“对我来说不算艰苦,我一岁抓阄时挑了把刀,我爹说我将来是习武的料,便拜寻名师学艺,一学就是十年。” 顾明珠默了默,道:“女子学艺,总是比别人难些,这世道就是如此,偏见与扭曲不仅只在世家之间,还在男女。” 月言看过来,她在顾明珠的脸上看到了痛苦的表情,心下有些吃惊。 顾明珠将干柴丢尽火堆里,道:“不过总算是有所成,也不辜负你当初的努力。” 她望了一眼四周,朝月言道:“睡吧,睡醒赶路。” 顾明珠将袍子盖在身上,果真闭上眼睡了过去。 天蒙蒙亮时,二人策马赶路。 晌午时分到了离三州最近的一座州城,兖州。 二人先去医馆换了伤药,出来后直接就坐在小摊吃饭。 “老板,两碗馄饨,一碗不要葱。” 饿了一夜的两人都不挑,吃过饭继续赶路。 荡州地处东南中部,是三州暴乱的最重要地点。 还未至城门,便已排起了长队,守卫的官兵搜查森严,快到她们时,前方出了乱子。 “你们不许进城!” “啊……为什么?” “都尉大人说了,难民不能进城!” “……可我们不是难民啊!” 官兵打量着母子二人:“不是难民?你们这样的我一日见不下百遍,定错不了!赶紧滚,莫要耽误旁人。” 瘦弱的幼子被甩到一旁,惧怕不已的母亲急忙去扶,最后只能无奈的抱起孩童往一旁走去。 顾明珠眸色暗了暗,目光随着两人靠在城墙远处停下。 月言低声道:“三州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形。” 顾明珠收回目光,看不出情绪。 二人顺利进了城,荡州城内还算安稳,寻了客栈落脚。 月上枝头时,便听到街头的百姓在讨论,说是睿王进城了。 屋顶传来轻微的响动,歇息了一整日的人从床上坐起身来。 月言关上窗,道:“过去了。” 顾明珠唇角勾出一抹笑,慢里斯条的整理着衣袍,道:“他一进城,这客栈都不太安宁了。” 顾明珠坐到铜镜旁,她将束起的长发散落,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脂粉未施,眼里闪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幽。 她伸手将桌上的银色面具戴上,遮住了大半容貌,随即转过身,道:“走了,带你见见人。” 月言明显感觉到顾明珠的气场变了。 往日里她只是谈笑谋划,虽狠辣,但也迷惑人。 可如今眼前的人,冷漠、无情、杀意……全都写在了身上。 夜色茫茫,二人在一处店铺门前停下。 顾明珠叩了三声门。 门被咯吱打开,面容清秀的小厮探出头来:“找谁?” 顾明珠站在门前,目光如炬:“红叶,春宴。” 小厮神色一震,将门打开,二人入内。 穿过大堂,顾明珠径直往里走去,她带着月言穿过长廊,刚到庭院,便听到有人高喝:“何人胆敢夜闯?” 顾明珠寻着声音望去,屋顶处黑影背月,迎月而立,夜色中看不清模样。 顾明珠负手而立,道:“你再不下来,我就把你丢出去你信也不信?” 屋顶上的人身形一顿,月言能感觉道他的情绪,接着那人飞身而下,落在顾明珠面前,语气惊喜:“楼主?” “你……你……” “我怎么了?”顾明珠笑吟吟道。 男子语气里抑制不住的轻快,道:“你怎亲自来了?你不来,三州这事我们也能办成。” 顾明珠径直朝里走去:“怎么?怕我?” “哪的话……只是楼主将我一人留东边,夏雨和初秋忍冬三人都去了江陵,我这不是无聊。” 顾明珠语气带着笑意:“知你无聊,我这不是来了。” 春宴哼了一声:“楼主这时候来,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推开一间屋门,点起灯,闻言道:“哦?怎么说?” “正逢三州乱荡,事还没办妥,楼主这时候来,显得我办事不利。” 他目光随意扫了月言一眼,眼现疑惑:“楼主还带了生面孔来?让我来猜猜……” 他托着下巴,想了想:“初秋信中说,楼主得了个聪慧过人的手下,莫不是就是此人?” 顾明珠翘着二郎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语。 春宴便恍然大悟的长长哦了一声,满面笑容的转向月言:“你好啊。” 月言被他这么直勾勾盯着,动也不动,淡淡点头:“你也好。” 春宴啧啧两声:“怎得这般冷情?” 顾明珠道:“耍什么滑头,同我说说,荡州现下情势如何了?” 春宴坐到一旁,学着她翘起一条腿:“睿王刚刚进城,不过眼下城中正乱,他怕是没那个能耐震住。” 顾明珠道:“谁的人?” “都有,我们的,还有以韩硕为首的起义百姓,我们的人混在韩硕人马里,伺机而动。” 顾明珠目光垂落:“徐珏也来了。” 春宴道:“听说了,倒也不是太棘手,徐珏又不可能日日跟在睿王身边,他那样的人,瞧睿王定跟瞧坨狗屎一样。” 三人想法不谋而合。 顾明珠沉默着,又问道:“庆县与羊城呢?” 春宴想了想,道:“不容乐观,不过不是我们。” 顾明珠道:“正合我意。” 章节目录 第60章 阴谋 翌日一早。 荡州知州府衙内。 中年男子端坐在高坐上,穿着一身镶着金线的暗紫色锦衣,正低头看荡州事务案报。 一旁坐着徐珏,漫不经心的在椅背,目光望向堂外。 荡州知州沈秋战战兢兢的站着。 “睿王殿下……”沈秋艰难的咽了咽口水。 他看这案报实在是有点太久了,久到沈秋以为他很快就要将这案报砸在他脸上处决了他。 离旭松了松绷紧的肩,合上案报,看向一旁半晌没说话的徐珏,沈秋知趣的捧着案报送去。 他挤出一丝笑:“世子。” 离旭道:“徐世子怎么看?” 徐珏懒洋洋的看了一眼案报,并未翻阅,道:“皇上既然让睿王来三州,那睿王便全权做主,我只是跟随。” 离旭笑笑,转看向沈秋,道:“现下城外聚集了大量的难民无家可归,他们是无辜的,将人拒之城外不合适,你贴出公告,传我的令,三日内将所有的难民接入城内,安置妥当。” 沈秋为难的看了一眼徐珏,见他没有动作,硬着头皮道:“殿下,这……这不让难民进城的令,是都尉大人下的,城门也是他的人马,我做不得主啊!” “朱洪源?那就去他那传令。” “……是。” 沈秋为难的走了。 徐珏也站起身来:“殿下公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出去转转。” 徐珏带着近卫出了知州衙门。 鸣一跟在他身后,二人走上大街,他边走边道:“公子,睿王让沈秋去找朱洪源,他能找来吗?我可听说朱洪源是个轴的要死的。” “沈秋调不来朱洪源,睿王便亲自去,有什么可担心的。” 鸣一说:“可这么一闹,朱洪源以后还有好果子吃吗?” 徐珏闲步走着,目光瞥见一家首饰铺子,抬脚往里去:“都是看眼色的东西,睿王来三州将功补过,谁最不愿意看他得功?” 鸣一思索片刻:“朱洪源是德亲王的人?” “那倒不是。”徐珏挥挥手,让店铺内欲上前的小厮退下:“朱洪源不是德亲王的人,但他为官过于公正,睿王的门人在三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朱洪源刚正不阿,岂能如他愿。” 徐珏目光落在一只银色玉镯上:“而且,三州靠近凉州,虽然阻绝难民在城外不是上策,但全部放入城内绝不是个好主意,凉州与边沙搭界,鱼龙混杂,若是出了岔子,可不是小事。” 鸣一不明白:“那就任由那些难民逗留在城外?” 徐珏摇头,道:“倒也有办法,只是……” 徐珏将玉镯反复看着,两个小小的铃铛隐隐作响,银色的镯子不如玉色的好看,但不知为何,徐珏总觉得这镯子戴在她手上,定然添彩。 鸣一见他半晌不语,道:“公子,只是什么?” 徐珏想象着顾明珠戴上银镯子的模样,笑了笑,看向他,道:“只是睿王如今的处境,经不住风言风语,又想要民心,让难民进城是最快得到民心的好办法。” 鸣一顺着他的话一想,顿时恍然大悟。 徐珏问道:“这镯子如何?” 鸣一愣了愣,道:“公子买这玩意干啥?这是姑娘家才戴的玩意。” 徐珏笑道:“要的就是姑娘家戴的。” 鸣一好奇打量着:“是好镯子,色也足,看来花了不少心血与工艺。” 徐珏道:“那就它了。” 鸣一看他掏了钱,后知后觉的说:“公子,你这是给姑娘买的?” 徐珏将镯子放入怀中,抬步出门,鸣一跟在身后,二人逛了一路,回到知州衙门时,已过了晌午,衙内静悄悄的,有官兵回话说:“殿下?殿下刚刚去都尉府了。” 果然如徐珏所说,沈秋没能叫动朱洪源,睿王便亲自去了都尉府。 徐珏没跟着凑热闹,在衙门后堂歇息,直到天快黑时,前堂传来了动静。 鸣一疾步来报:“公子,睿王殿下押下了朱洪源,说要治他罪。” 徐珏道:“治罪便治罪。” 鸣一愣道:“我们真不管啊?” 徐珏说:“为何要管?他要闯祸,我给他兜着,这是什么道理?” “可是……” “乏了,睡觉去。” 荡州在睿王的命令下,连夜开城门将难民接入城内的难民所安置。 朱洪源被扣在知州衙门内做监下囚。 事情发生在第二日的下午。 聚集了五百多人的难民所,开始有人病倒,可他们没有银钱,便聚集到了知州衙门前,请求衙门请大夫看病。 离旭看着面黄肌瘦的众人,便命深沈秋将城中的大夫召集来给难民看病。 可来的大夫,到了晚上全都病倒了。 病情逐渐蔓延开来。 城中德高望重的老大夫戴上面罩,亲自诊断,而后下了结论。 疫病。 难民所被圈离起来。 整个荡州开始变得人心惶惶,大街上开始冷清起来。 顾明珠在后院听着春宴的禀告,末了道:“疫病?好端端的怎么会生疫病?” 春宴道:“前些日子韩硕在城外的白石坡与官兵打得激烈,这些人大多是受战火波累而来,不是因灾情,生疫病倒是怪事。” 俗话说,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千古以来,十有八九都未能逃脱此定律。 “古怪。” 春宴笑道:“现在城中人心惶惶,有的已经堵在知州门口,要睿王将难民赶出城。” “哦?离旭怎么说?” 春宴说:“他将闹事的人都抓起来了。” 顾明珠来了兴趣,她想了想,问道:“抓了多少人?” “近三十多人,其他的跑了。” 月言将泡好的茶递过来,顾明珠伸手接过,与她对视一眼。 她手指摩挲着杯口:“这样啊……” “倒是个好机会。”月言道。 顾明珠轻轻点着头:“确实是个好机会。” “这样,春宴,你明日安排人,煽动更多的百姓去知州衙门口闹,越多越好,若是离旭还是一意孤行,那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春宴得令出门去。 顾明珠端着茶,偏头看向月言,道:“这件事还得防着韩硕那群人,离旭最好是死在我们手上,这样才最有意义。” 月言说:“他们虽是百姓,但力量也不可小觑,能避则避,离旭这样做,显然是被逼急了。我倒纳闷,徐世子怎会任由他这么做?” 顾明珠笑了笑,沉默须臾,说:“我也纳闷,按道理,他不是那种人。” 二人相看无言。 顾明珠沉默着,徐珏或许有他的顾虑在里面,只是这顾虑太过复杂,她有些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月言退了下去。 顾明珠躺在了床榻上。 如果他阻挠,该怎么办? 取舍取舍……这个难题已经到了快避无可避的地步。 徐珏不会眼睁睁看着离旭死在三州,他若是看透了其中的阴谋诡计,定然要护他一条命,不管离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毕竟是亲王。 可离旭,非死不可! 离旭一死,德亲王便成了唯一怀疑的对象,朝廷必乱,云昭就会理所当然的走到群臣面前。 可是啊……这已经摇摇欲坠的江山,他要怎么坐稳呢? 云昭啊云昭,我要让你日日如坐针毡,夜夜难眠! 章节目录 第61章 棉花 知州门口的百姓第二日乌泱泱站了一大片,全都堵在门口,要睿王给个说法。 知州衙内气压低迷。 “说法说法!什么说法!一群刁民!”离旭气得浑身颤抖:“将他们全部押起来!我看谁敢造次!” 沈秋惊惧道:“殿下不可啊!法不责众,若是将他们都关起来,那民怒可真的压不住了啊!” 睿王想着那处已被隔开的难民地,每日都有人在死,被火烧化,就连死后的骨灰都要深埋于地下才安全。 他头皮开始有些发麻,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沈秋也不知如何是好,原地想了半晌,忽而道:“殿下,不若问问徐世子有什么高见。” 徐珏? 离旭一想到他是父皇派来监察他的,就里子不是里子,面子不是面子。 沈秋看出他的犹豫,不由劝道:“殿下,眼下稳住荡州内外事宜,才是最要紧的啊!” 离旭坐在椅子上,外面隐约传来百姓的怒声,半晌,他倏地站起身来,道:“他人呢?” “徐世子就在后堂。” 离旭转去后堂。他步子匆忙,绕了一圈后,终于找到徐珏。 烈日廊下,他正坐在藤椅上闭目小憩。 离旭见着这副情景不免气上心头,可有求于人,便又硬生生压了回去,上前道:“徐世子。” 徐珏睁开半只眼,又闭上,说:“殿下。” 离旭开门见山道:“徐世子,如今城中正乱,我也是着急,想问问世子有何高见?” 徐珏慢晃晃地动作一顿,睁开眼。 离旭总感觉他的目光里带着促狭,他道:“殿下问我的意见?殿下扣下朱洪源时可没问过我的意见,殿下扣下闹事百姓时也没问过我的意见,现下兜不住了,就来找我?呵。” 离旭被他这一番夹枪带棒窜起一股子火,恼怒了起来:“徐珏你放肆!” 这段日子压着的脾性被他三言两语挑了起来:“你竟敢这么跟本王说话?” 徐珏神色平静的看着他。 无声的对视里,离旭渐渐感觉到莫名的挫败,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徐珏忽而淡然一笑,眼珠漠然,说:“在我面前逞威风?殿下,你应该最清楚我的性子才是,这可不是什么好行为。” 离旭面色阴沉。 他当然知道徐珏是什么样的人。 徐珏的风光,不是皇家赐予,而是他自己挣来的。 世家子弟若如他这般年纪轻轻便身经百战且战无不胜,只怕都要踩在亲王头上了。 他是徐家嫡子,是未来的定北王,是后位君王最该倚重的对象,也是最惧怕的对象。 离旭一个亲王,面子里子都掉了个光,他知道自己现下处境,父皇派他来三州,就是让他将功折罪的,若是事情再办砸,那他还有什么跟离随争? 他按压下重重怒火,语气也轻和几分,说:“世子见谅,我这也是心急如焚,眼下城中乱事四起,还请世子支个招,帮我渡过眼下难关。” 徐珏起身,说:“要说难也不难,殿下只需做好两件事。” 离旭看着他,说:“哪两件事?” 徐珏说:“第一件,将你纳入城内的难民安置好,包括抑制疫病的蔓延以及诊治。第二件,将朱洪源放出来。” 离旭说:“世子说的第一件我能理解,只是这第二件……” “眼下城中正乱,朱洪源虽跟殿下不合,但为官刚正,有他护卫城内太平,最是合适,一可防止乱党趁乱生事,二可安抚民心,他在百姓眼中,还算个不错的好官。” 离旭沉思片刻,随即揖手道:“多谢徐世子。” 鸣一看着走远的离旭,说:“世子,这睿王好像也没有传言中的那么睿智,怎么连这些也想不到?” 徐珏看了他一眼,说:“听着简单,可他急于冒进,顾此失彼并不意外,皇上这两个儿子,都不算聪明,只是睿王门下能人不少,替他攒了不少好名声,这几个皇子里,最聪明的……” 徐珏想到什么,语气一顿。 鸣一道:“五皇子?” 徐珏摇头:“五皇子聪慧是有了,只是心性还小,不是二人的对手。” 鸣一想了想,说:“难道公子说的是……” “云昭。”徐珏说完,沉默片刻,才道:“云昭年纪轻轻,便靠自己坐上了侍郎位,而且依照如今的形势,这一趟他从典阳办公回来,怕是又要再升。” 鸣一大吃一惊:“还升?今年他已升两回了。” “不够。”徐珏道:“云昭如今得他重视,皇帝已起了其他心思,升官倒是其次,只怕是想让他归回皇家。” 鸣一震惊得一时无言。 “若是换成旁人,或许堵不住悠悠众口,可是云昭的话,他能力出众,莫说江陵,就算放在黎国,也是拔尖的人物。” 鸣一道:“公子对他赞誉很高。” 徐珏默了默,半晌,说:“她的眼光向来不差。” 鸣一今年不过十六,到底年少,不懂他的话,想了半晌,说:“云昭放着姑娘这么好的姑娘不要,纳一个粗鄙狭隘的齐飞燕为妾,这也算眼光好?” 徐珏上下看着他,随即又伸手摸了摸他脑袋,唉了一声,摇摇头进屋去了。 鸣一丈二摸不着头脑的尬在原地,还喃喃道:“我说的哪里不对么……” 睿王亲自去了府衙大牢,将朱洪源请出大牢,又带着随从从侧门而出,去请教城内的大夫,询问疫病的治疗法子。 睿王这个人聪明劲虽然不足,但有一个优点,就是能听进去谏言。 朱洪源虽然对他心有不满,但他职责所在,依旧带着士兵驻守城中安全。 离旭也真是够拼命,全副武装去了难民所外,转了一圈,吩咐道:“别让他们饿着冻着。” 话说完,人又跑到医馆去了。 消息传来时,顾明珠愣了愣:“你说,离旭不顾知州门口闹事的百姓,守在了医馆内?” “是。” 顾明珠站起身,沉默不语。 月言进屋,便瞧见这么个诡异的情况。 她左右看了一眼,说:“这是怎么了?” 春宴便又将事情说了一遍。 月言听完也沉默了,片刻后,说:“这主意,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 顾明珠笑笑,只是看着并不大高兴:“确实不是他能想出来的,朱洪源那样的性子,就算恩怨再死,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荡州有他在,便起不了太大的乱子。” 月言静静道:“他或许已猜到知州门口的百姓里有异,知道睿王此刻百口难辩,索性不理会,先将疫病控制住,疫情一退,难民事了,门口的百姓自然退散,所有的问题便迎刃而解了,还博得个仁爱的名声,四两拔千斤,果真是厉害……” 月言看向顾明珠,见她深思默言中,道:“小姐。” “说。” “要如何做?不然我们一把火将难民所那边……” 顾明珠倏然抬头,月言话音戛然而止。 顾明珠忍了忍,才道:“往后这种话,莫要再说!” 月言垂下头去:“是。” 她想了想,又道:“既然小姐不愿意用这个法子,那我们只能利用韩硕那边,伺机趁乱而动。” 眼下也只有这个法子。 春宴出去了。 顾明珠才看向她,道:“我知道这法子好,难民所一破,城中定然暴乱,到时候不管什么法子都救不了离旭的命。可是月言,你这般聪明,应该知道这么做带来的后果,难民一旦逃窜,荡州便成了疫城,到时候死的便是千千万万人,我虽厌恶朝廷,却也不能将这些百姓的命当做蝼蚁一般。” 月言道:“是我的错,我同春宴一块去。” 她扭头出门去追春宴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追逐 荡州城中的大夫花费了三天时间,经过日夜反复调试,感染上疫病的百姓病情终于有了起色。 消息传到医馆时,睿王顿时一扫多日阴霾,他这些日子亲力亲为终于有了收货,心下喜急,道:“走,去看看!” 他带着随从欢喜的策马而行,还未到地方,抬目忽望见远处浓烟滚滚。 随从几乎是不可置信:“……殿下你快看!那个方向是……” “难民所!” 离旭策马快步,待他赶到时,大火已连天,烧红了一整片夜空。 紧随而来的,是都尉朱洪源。 他带着一队人马,也是闻讯而来,见着如此情景,目光震惊,匆忙下马:“睿王殿下。” 离旭的希望在火光中破碎,又在死亡中重塑,他目露狠光,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救火!” “所有人,将难民所周围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出去,若有违令者,斩!” 夜风抖瑟,狂风阵阵。 士兵很快将这一处围了起来,有官兵匆匆忙忙而来:“殿下,医馆出事了!” 离旭脸色阴沉得想要吃人:“医馆发生了什么事?” 官兵被这脸色吓得瑟瑟发抖,硬着头皮道:“……医馆……医馆的麻黄全被人夺走了。” “麻黄?” 他隐约记得这味药,大夫说过是不可替代的引子。 离旭脸上乌云密布,他看着火光冲天的难民所,眼里的狠厉渐渐浮现,拳头握得很紧,半晌,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话来:“给我查!我一定要将这背地里的人给千刀万剐泄愤!” 他阴沉沉的甚是吓人,半晌,说:“世子呢?” 有人报道:“徐世子最先到的,他发觉了异常,独身去追纵火犯了。” 纵火犯? 离旭沉目:“往哪个方向去的?” “东面。” “带上人,跟我追!” “是!” 夜风萧萧。 今夜的月色稀松。 黑暗中有人在疾行奔走,她身影飞快,身后的人却如影随形。 月言心里暗暗叫苦,她只是奉命来查探难民所失火的真相,却没想到被徐珏盯上,怎么甩也甩不掉。 家家户户院门紧闭。 夜色中鬼魅随行。 徐珏一提劲,落在她面前,将人堵在了小巷里。 黑暗中她带着黑色面巾,手覆上腰,随时准备殊死一搏。 万不可被认出来。 月言目光警惕。 徐珏目露漠色,周身蔓延着汹涌的杀气:“谁指使你做的?” 月言摇头否认,却不敢出声,她很清楚,依照徐珏的脑子,纵使现在一时回忆不起来她是谁,也过不了今晚。 “不是你?”徐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你是何人?” 月言依旧沉默。 徐珏目光泛着冷意:“既然不说,那就随我回去慢慢说。” 月言一言不发,腰中软剑缓缓拔出。 接住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徐珏看着她。 面巾下月言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凌空声,徐珏侧身避开,月言趁这当头纵身一跃,却见一把短刃凌空劈来。 她闪躲不及,被一刀刺中,黑暗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 离旭已经带着人赶到。 徐珏飞身跃上房顶,看着身影消失的方向,回头道:“分头追!” 离旭带着一队人朝月言所在的方向去。 黑暗中,双人夜逐。 他一路紧赶,半步都未曾落下,起起落落间,二人跃上墙头,一路出了城。 郊外夜影匆匆。 黑影的去路被一条湖泊堵住。 帷帽下,那人看不清模样,身形看着却不高大。 徐珏逐步的逼近,在十来步的地方停下。 徐珏道:“今夜可真是热闹啊。” 这语气…… 黑影透过白色的帷帽,沉沉看着他。 徐珏说:“看起来,你才是那个幕后的主谋。” 黑影高度警惕着,心下甚至因为徐珏身上的威压,而变得更加沉重。 “你找错人了!”黑影开口,嗓子嘶哑干枯,像是迟暮之人。 徐珏并不言语,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在离黑影三步之遥时,她动了。 袖中短刃骤然而出,几乎是毫不犹豫朝他刺来,徐珏侧身一闪,单手去擒,黑影弯腰躲过,一刀又刺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二人转瞬拆了十来招,徐珏有心要留活口,所以处处留手,而黑影出招刁钻古怪,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黑影躲闪间,目光一狠,刀刃钻到空子,直直刺去,却在他心口处停下,下一秒,鬼魅般的手遏制住她的咽喉。 她瞬间呼吸困难,手中断刃被夺走。 徐珏冷笑,眼底全是戏谑:“给你个破绽你真以为能杀我?” 她突地抬头,双手猛然拽住他的手,连拽带退十来步,接着二人双双坠入湖中。 湖水刺骨冰凉。 水中二人爬上了岸,黑影帷帽随水而流,月色下,一张银色面具遮住了她的脸。 她大口喘着气,像是濒死的一般,咳了半晌,声音嘶哑又难听。 徐珏就在不远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黑影冷冷射来一眼,抚着胸口爬起身来,朝林内走去。 这荒郊野外的,晾她也跑不到哪里去。 徐珏慢悠悠地起身,跟在她身后。 她不理会他,举目四望,四周树木郁郁葱葱,伸手几乎难辨五指。 连方向也辨别不了。 她暗想糟糕,没空理会身后的人,尝试着往前走去,冷风一阵又一阵袭来,很快浑身发冷。 半个时辰后,她停在一棵树干前,粗壮的树干上是她用匕首划下的痕迹。 徐珏走近,眯了眯眼:“阵法。” 他打量四周,可除了树还是树。 谁会在这种荒郊野外设迷阵? 这里头透着古怪。 她不说话,面具下的目光却变得犀利起来,跟他的想法一致。 她开口,嗓子沙哑极了:“要先确定方向。” “这树木遮目,不见光亮,怎么辨别?” 她道:“哼……徐世子久经沙场,不知打了多少阵仗,会连方向也辨别不了?” 徐珏不置可否,走到一棵树干旁,伸手摸了一圈,而后往前几步,又摸了一棵树干,如此几番后,他面朝黑影,指了指她身后,说:“东面。” 章节目录 第63章 夜探 面具里,黑影目光幽幽流转。 她不动,徐珏也不动。 徐珏盯着她,宛若盯着猎物般,道:“别白费力气,你跑不了。” 黑影沉默片刻,朝前走去,徐珏随即跟在她身后。 “右五。” “左七。” “再左二。” 徐珏话音所落之处,便是她落脚顿步之地。 这个黑影,正是顾明珠。 她微微皱着眉,按耐住好奇,照着他的话飞快走位。 “直七。” 她踏出一步,忽然眼前景象一变,她竟站在了一处寨门前。 “有意思。”身后的人道:“步下迷林阵,其中藏玄机,这寨子看着不像是一般山匪。” 高处的瞭望哨正尽职尽责的守着夜。 二人在外面绕了半圈,终于寻到可以悄无声息而入的入口。 寨子不小啊。 顾明珠目光四望,心里暗暗道。 在有一次避开夜巡之人后,二人悄然摸进一间房内。 书籍陈列,物件简洁,看着是个男子住所。 徐珏打量了一番,走到书桌旁,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籍,烛火半燃,显然不久之前,有人还在这里看书。 徐珏目光落在书上,目光一顿,伸手翻了两页,随即掉回头看书名。 顾明珠也来到了他身旁,看清了书名:“地貌奇谈。” 旁边书下,还压着几封信。 她伸手抽出,徐珏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看去,入眼是一只葱郁纤纤的手。 他心头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信是被打开过的,她刚要打开,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说话声响起。 “那就有劳崔军师了。” 门外人影重重,火光骤然通明。 “兄弟们也辛苦。” 门口进来三人,男人走到桌旁坐下,提起毫笔开始写信。 他不说话,面前的二人也不出声,目光皆停在他笔上,很快写完,他吹了吹墨迹,然后从屉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盒子,掏出一枚印章,盖在纸上,随即递去。 其中一人接过,很快阅完,拱手道:“那崔军师就忙着,我兄弟二人先下去了。” 崔军师复回到在桌旁坐下,在桌上翻找着什么。 花瓶后,二人的身形皆是僵硬的。 顾明珠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回去的那封书信,心里抱着侥幸那人不会察觉。 可顾左却难顾右。 空间狭小,二人面对着面,距离不过一指,他提防着她,在躲藏时还扼住了她的要害。 如此距离,若有似无的香味袭来。 徐珏微不可见的蹙起眉,余光落在黑影身上。 她全身笼罩在一身暗青色男人衣袍内,马尾高高束起,就连耳坠都未戴,明明嗓子嘶哑得宛若老人,可手跟脖颈却不是这么回事。 莫非此人嗓子曾有损伤? 他又哪里知道面具下的人居然是平日里的那个人,又哪里会这样猜。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应当不是难民所纵火一事的主谋,可她深更半夜这般动作,又会是什么人? 难道是韩硕的人? 徐珏心中暗暗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 韩硕虽然是三州暴民首领,但也是因为前知州的胡乱作为所导致,他真若是难民火案主谋,那便无法向跟随他,那些自称为义士的百姓们交待。 徐珏在脑子里将各路人马都猜了一遍,忽而身旁的人动了。 光线不够明亮,他看不清面具下的神情,却读懂了她的意思。 这样干等着不是法子。 可不能动。 这寨子处处透着古怪,就连深夜都有人巡逻把守,若是贸然动手,只怕要困于此地。 视力有限中,桌旁的人影动了。 屋内的灯被熄灭。 二人屏住呼吸,只听到他朝外走去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关上。 “备马,我要出去一趟。” 屋内二人皆松了口气,从暗处走出,顾明珠受制于他,见他神色飘离,一个扭转与他拉开距离。 徐珏收回手,也不理会她,借着零星透光的月色,将刚刚压在书下的几封信抽出来。 刚看一眼,眸色便转厉色。 顾明珠心底存疑,见他模样,走近了些,待她看清信上字迹时,面具下的脸色也变了。 密密麻麻的一封信,全是看不懂的字迹。 她曾在杂录上见过这种字迹,却翻译不了。 徐珏低低道:“边沙的字……” “你认得边沙字?上面写的什么?”她道。 徐珏瞥了她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与你何干。 顾明珠微微气结。 这厮不对着她时,那脾气真是要多横就有多横。 他沉默着读完这封信,末了,又接过另一封信。 顾明珠知晓他是不可能告诉自己信上内容了,便趁着他读信之际翻窗而出,徐珏有心想追,他虽已确定她不是纵火案主谋,但对她的身份存着疑,可这信上的内容又十分吸引人,他一目十行,待将所有信件看完,再追去时,哪里还有人影。 顾明珠悄然离开,依靠月光辨别着方向,待回到荡州城时,天已蒙蒙亮。 她一夜未归,大家都很是担心,顾明珠推门入屋,春宴跟随而入,见她钻入屏风后,便停住了脚步。 她道:“月言回来了吗?” 春宴说:“后半夜就回来了,受了轻伤,无大碍。” 顾明珠钻进浴桶内,春宴偏过头,关心的话还未说出口,先道:“楼主,那你洗着,我出去等着。” “等等。”顾明珠叫住他。 春宴停步。 “我这里有封信,你找一个懂行的翻译翻译。” 顾明珠从袍子里搜出被她带回来的那封信,春宴头垂得快掉到地上一样,匆匆忙忙扭头接过:“是,我这就去办。” 然后飞也般的带上门出去了。 浴水温热,顾明珠冷了一夜的身子渐渐回温,她脸埋进水里,闷了会气,随即靠到浴桶旁。 朝廷、边沙、暴民……再加上她,四方势力皆在这三州里,睿王是受命而来,韩硕是反抗朝廷的起义首领,她是要离旭命来的,可这三州里,为什么会有边沙人存在? 东南四州三县,凉州与边沙搭界,凉州又与三州只隔着一个茶城,他们为什么能穿过两个城,在三州范围内生据? 还是说,这场百姓暴乱里,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难民所纵火一事是谁干的?目的又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64章 长线 顾明珠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闭目。 这个人的目的跟她一样,都想让三州生乱。 幸好徐珏将朱洪源从知州牢里捞了出来,不然昨夜这般骚动,城中早就乱套了。 徐珏……徐珏……! 顾明珠想起他,没来由的一阵郁闷。 昨夜那扼命的窒息感真是令人恼火。 顾明珠却知道,这才是他,真实的他,他不可能只是那个在她面前温柔如水的人。 没等到春宴的信,顾明珠先行睡着了。 再醒来时,月言正坐在床旁,有些担忧的望着她,见她醒来,唤道:“小姐。” 顾明珠恩了一声,缓了缓神,随即坐起身来,想起她的伤,说:“伤可好些了?” 月言道:“小伤,无甚大碍,倒是你,脸色好难看。” 顾明珠道:“想来是昨夜在湖里冻的,几时了?” 月言见她起床,取来架上外袍,说:“酉时。” “春宴呢?” “刚走,可是问他要信?” 顾明珠恩了一声,就着冷水洗了脸,道:“信翻译好了吗?” “在我这。”月言从怀中掏出信,说:“这一份是原信,另一份是找人翻的。” 顾明珠接过,看起信来。 信很简洁,只有寥寥几行。 顾明珠微微沉目,将信递去:“昨夜误闯个寨子,稀奇古怪的很,还设有迷阵,我在寨中找到边沙信件,这些人蛰伏与此,不知存着什么目的。” 月言接过信,片刻后道:“这是封日常的往来信件。” 顾明珠说:“日常往来信件,这才是令人忌惮的地方,说明这些人在此地已久,甚至人也混在了百姓当中,有了日常传递消息的法子,咳咳……” 顾明珠说着说着,忍不住咳嗽起来,半晌才道:“想来是昨夜受寒了。” 月言便道:“我命厨房熬碗驱寒姜茶。” 顾明珠点点头。 吃晚饭时,春宴回来了。 他入屋,见二人坐在桌旁,道:“楼主。” 顾明珠闻言看去一眼,说:“边吃边说。” 他在顾明珠身旁坐下,拿起一双筷子,说:“城中乱套了。” 二人目光皆朝他看去。 “韩硕与庆县的官兵起了冲突,死了不少人。” 月言问道:“为何?” “庆县那边运来一批物件,不知怎么有谣言说是荡州从庆县调来的兵器,为的就是对付韩硕群党,韩硕在大道上堂而皇之的将东西给劫走了。” “兵器?”顾明珠沉思,说:“那可是兵器?” “我们的人来报说满满五车都是药材。” 顾明珠眼眸一眯:“药材?” “对,都是药材。我寻思在这个关节眼,这批药材定与荡州疫病有关,便派人在城中打听,果然都是治疫病的药材,我回来时,朱洪源正带人往外赶去。” 顾明珠说:“这当中,有人捣鬼,韩硕但凡有点脑子,便不可能劫药材。” 月言摇头:“来不及了。药材已经到了韩硕的手上,不论是不是他的意思,这个罪名他坐实了。” “幕后之人目的险恶,想要引得韩硕与朝廷斗乱。” 顾明珠想了想,放下筷子,道:“我今夜要出去一趟。” “去哪?” 顾明珠道:“那寨子透着古怪,我总觉得它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月言道:“小姐怀疑,这是边沙人的阴谋。” “恩。” 月言沉吟,说:“那好,我陪小姐一起去。” 顾明珠道:“不可,你身上有伤。” 月言忙道:“皮肉之伤,无大碍。” “那也不行。”顾明珠态度坚决:“这样,我带春宴去。” 顾明珠带着春宴趁夜又去了寨子。 今夜寨中格外的暗。 二人落地后,劈晕两人,将人拖到暗处,换了衣袍。 瞭望台上的守备依旧森严。 顾明珠摸到昨夜的那间屋子,命春宴在外把风,悄然入内。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黑暗中翻找着,忽然寨外灯火大亮。 门外一道冷笑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入!昨夜你盗走我的书信,今夜便拿命来抵!” 顾明珠一惊,以为自己被发现了,不由警惕的透过窗缝看去。 寨火通明,二十几个大汉箭弩在手,齐齐对准场中的少年。 顾明珠大吃一惊。 鸣一? 他怎会在这? 顾明珠迅速反应过来,暗道不好,身后的人已如鬼魅欺来。 顾明珠几乎是立刻就地一滚避开,目光警惕。 黑暗中,徐珏的声音低低响起:“呵……昨夜让你跑了,今夜你又自己送上门来。” 凉嗖嗖的语气像是淬了毒一般。 顾明珠暗暗咬牙,站起身来,怒道:“你有完没完。” 徐珏道:“自然是没完,除非你把家世底细以及有何目的一一说来,我考虑考虑是否罢手。” 顾明珠不言。 徐珏道:“不说?也罢,我自己动手。” “门外那人可是你的贴身近卫,现在正处于危险中,你不救他?” 徐珏微微眯眼,打量了她一眼:“你怎知他是我的贴身近卫?” 顾明珠闭上嘴。 屋门被悄然打开,又被关上。 春宴阴森森站在他身后。 顾明珠嫣然一笑,说:“你还是顾着你自己吧。” 她走向春宴,徐珏忽然动手,下一秒春宴的刀也劈了过来。 徐珏避过刀锋,沉默不语的看着她。 顾明珠带着春宴从后窗而去。 二人隐在黑暗里,春宴道:“楼主,可有查到什么线索?过了今晚这里便要人去寨空了。” 顾明珠摇摇头,说:“今夜怕是要无功而返了。” 他看了屋内一眼,说:“刚刚那人是?” 顾明珠目光望向远处,鸣一已经束手就擒,小小的少年满脸不甘与屈辱。 她道:“定北王之子,徐珏。” “徐珏?”春宴有些吃惊,初秋曾在与他的信中提过一嘴楼主与徐珏的关系,此时不免有些犹豫。 顾明珠却道:“不对。” “什么?” 顾明珠看着被押走的人,脑子飞快:“……不对!他……他不对。” 春宴的目光随她看去,疑道:“小姐,有哪里不对?” 顾明珠道:“徐珏不是那种不小心之人,鸣一倒像是故意被发现的一样。” 春宴略一思索,道:“楼主的意思是,徐珏在钓鱼?” 章节目录 第65章 放饵 这人一向惯爱请君入瓮,当初在荔城便是这样。 春宴说:“他想要借着这少年探清虚实?” 顾明珠沉思不语,二人混入寨人中。 她记忆里搜刮着关于鸣一的信息。 徐珏虽年少,身旁之人却都不是泛泛之辈,九月是从小就随他在军营长大,与他名为主仆,却实为兄弟,而这个鸣一,是定北王府的第一近卫,既然能做第一,那武功便是绝顶的好。 束手就擒,定然有诈! “将人押进来!” 鸣一被人押入屋内。 顾明珠心一提,想起徐珏还在内,目光不由看向屋内。 主座上,一名中年紫衫男人掀袍而坐,面容带怒,身边坐着的崔军师。 鸣一被反捆住双手跪在地上,少年的倔强全都写在脸上。 紫衫男人开口质问道:“你是什么人?谁派来的?” “哼!”鸣一扭过头。 “有骨气!”男人眼里闪着阴狠,说:“不过我手里,就没有撬不开的嘴!来人,上刑!” 很快有人将夹棍之类的刑具带进门,呼啦啦放了一地。 有两人拿着夹棍站到鸣一跟前。 门口,顾明珠面色微沉。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 鸣一面色发惧,却强忍着害怕,瞪向座上之人。 “很好!”男人赞道,目光却如淬毒一般:“上刑!” 夹棍上手,鸣一的身子轻轻颤抖,随即木棍收紧的声音…… 顾明珠心一紧,扭过头去。 她知道! 她知道这是徐珏的计! 可她有些不愿看。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该知道的! 徐珏作为战无不胜的西北主帅,他的心计与谋略,实非常人所能比。 他能用近卫迷惑对手,他……若有一日,他知道了她做的这些事,他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冷漠? 她掩藏在袖袍中的手松开又握紧,唇紧紧抿着。 脑子清醒的告诉着自己,他会! 他们不是一条路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 有一日,他们总会刀剑相向!或许是因为她的离经叛道,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们走不到一起的! 她早该知道的! 顾明珠目光渐渐变得漠然。 “啊……”屋内传来凄厉的叫声,少年冷汗涔涔的跪在地上,目光已然溃散,两只手被夹棍夹得鲜血淋漓。 “说不说!” “我……我是……我是定北王府的人。” 崔军师变了脸色:“定北王府?徐谓的人?” 鸣一疼得身子都有些颤抖:“……是。” “听说徐珏受皇命来了荡州,到底做什么来了?” 鸣一张了张嘴。 “说大声些!” “世子奉命前来三州监办睿王处理三州暴民事宜。” 崔军师又道:“昨夜是你潜入寨中的?” “是。昨夜误入此处,觉得古怪,我想在世子面前立功,今夜便偷偷来查探。” 紫衣男人站起身,踱步走到他面前:“你的意思是,你谁也没告诉,偷偷来的?” “……是。” 二人辨着他话中真假,说着顾明珠听不懂的话。 片刻后,男人道:“昨夜你偷走的信,信上写的什么内容?” 鸣一一怔,脑子飞快转着,道:“那信上的字,我不认识……” “哦?”崔军师狐疑道:“你不知信上的内容,居然敢孤身而来?” 鸣一哈哈大笑,道:“我为何不敢?富贵险中求,我此番若取得线索,世子日后肯定重用我,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他语气激慨,说到富贵时不顾身上的疼直起身板,脸上写满了少年野心。 顾明珠不用看,也能猜到二人的反应。 如果是她,遇到鸣一这番说辞,只怕也要心动。 徐珏真的是太知道别人的心思了! 崔军师坐在椅子上,语气轻快几分:“飞黄腾达……不错,人生在世求得不外乎钱财地位,你要的飞黄腾达,我们也能给你。” 鸣一骤然抬头看去。 崔军师没放过他的任何一处反应,说:“只要你替我办一件事!” 鸣一冷哼一声,讽刺说道:“我替你办事?你能给我什么?你自己都活得这般模样,居然敢大放厥词说要给我荣华富贵!” 紫袍男子与崔军师对视一眼,崔军师复看向地上的人:“我当然能,你可知我身旁的人是谁?” 鸣一目露疑惑。 崔军师笑道:“这位,是边沙依鲁王之子,你说,他能不能许你荣华富贵?” 鸣一喃喃重复:“边沙?依鲁王之子?” “小郡爷日后是要继承王位的,你若在他手下做事,日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鸣一目光松动。 崔军师见他神色有所松懈,笑了笑,道:“只要明日,你将徐珏带到城外的树林内,我发誓,你日后便是边沙的大功臣。” 鸣一说:“……带到树林内?” “是,城外的十里坡树林。” 十里坡树林…… 顾明珠沉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日里韩硕劫道庆县药材的地方,便是在十里坡。 他们想要将徐珏引到十里坡,然后将杀害徐珏的罪名,扣到韩硕头上? 此时城中乱作一团,徐珏要是死在此处,朝廷必然要和韩硕一党开战,边沙人坐收渔翁之利! 好计谋! 顾明珠不由拍手叫绝,如今三州是是非之地,且不论朝廷与韩硕之间谁输谁赢,凉州地形人口极为复杂,就连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只要三州大乱,以茶城的薄弱兵力,根本无法守住东南要塞,若是此刻边沙人来犯,势必连吞五城! “你若骗我怎么办?” 紫袍男人说:“我们边沙最重承诺,只要你能将徐珏带来十里坡,我便封你做官!” 鸣一面色犹豫,半晌,他决然抬头道:“好!” 崔军师幽幽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药丸。 他走到鸣一面前,蹲下身子,强制他吞下药丸,随即笑道:“好了,现下我们便是朋友了。” 鸣一害怕的捂住嘴,怒声质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哦,不过是一枚小小的噬心散,不过你放心,这毒现在不会发作,只要明日你将徐珏带来,解药和官职,我双手奉上。” 鸣一死死盯着他,满脸的愤慨。 崔军师挥了挥手,立刻就有人给他松绑,他笑道:“小兄弟,你也别怪我,有了这枚毒药,我才能信任你,毕竟在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你说是不是?” “……是。” 章节目录 第66章 动手 鸣一被放走了。 二人遣散众人,连看门的也离远了些。 她趁着乱,找了个地方蹲着,屋内传来二人的对话。 男人道:“军师怎么看?” 随即崔军师的声音响起:“清点弓弩和好手,明日若是他将徐珏带来,立刻射杀,他也不留。” 男人的笑声传来,道:“此番若是能成,那便是大功一件,回到边沙,谁还敢小瞧于我。” “小世子有勇有谋,日后定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王爷之位,是你的。” 说到正式,他神色严肃,说:“大哥能力出众,处处压我一头,他若是在,我难有出头之日,所以我自请来大黎,只要能拿下东南边塞,我便是边沙勇士,武将都将会臣服于我。” “小世子有胆识。崔军师道:“只要能杀了徐珏,黎国英勇无敌的主帅,谁还不忌惮我们。” 顾明珠听得不免摇头,这人真是走到哪都有人想要他的命。 真是块香饽饽,不过是块带血的香饽饽。 翌日,又是一个日落时,徐珏带着鸣一出了城。 顾明珠甚至都没有去十里坡看一眼,只让人盯着城门口的动静,亥时左右,有人来报说,城门口有动静。 “官兵押着十来个人进城了。” 顾明珠毫无意外,听闻只是挥挥手,来人退了下去。 她踱步站在窗旁,桌上插着刚摘不久的粉色牡丹花,水珠还垂在花瓣上。 顾明珠目光落在花瓣上,沉吟片刻,说:“眼下城中失了药,疫病得不到控制,朱洪源扣着防线,不放一人,百姓那边呢?” “知州府衙门口的百姓越发多了。” 顾明珠目光如云似雾,有些不着地的飘散,说:“眼下他探到了边沙的线,只怕无暇分心,韩硕人马在荡州的据点摸清了吗?” “已摸清了。” “消息放出去吧。”顾明珠收敛了散漫,说:“我们没那么多机会,三州已乱成如此,离旭非死不可。” 夜半三更,离旭亲自调了五千兵马出发。 探子刚刚来报,找到了韩硕乱党的巢穴,离旭哪里坐得住,不顾徐珏劝说,立刻强硬的点了五千兵前去围剿。 大堂上,徐珏见他态度强硬的要朱洪源立刻去点兵,也懒得再管他,自己提着人去牢里审查去了。 五更天左右,他的房门被急促敲响。 徐珏审人审到三更天,刚刚睡下,听到敲门声坐起身来,道:“什么事?” 门外是朱洪源的声音,语气焦急无比:“徐世子,出大事了!睿王殿下,他……他……” 徐珏披上外袍,打开房门,眼前的朱洪源浑身是血,满眼都是沉重。 徐珏直觉出大事了,说:“睿王怎么了?” 朱洪源,徐珏带着鸣一刚刚出城了?” “是!” “离旭刚死,他带着鸣一出城?” 顾明珠愣了愣,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 这厮,该不会真要去姑苏找她? 可是这个节骨眼找她做什么? 顾明珠暗道不好,立刻道:“不好,糟糕!” 说着人朝外奔去。 月言跟在身后:“小姐你听我说完……” 天蒙蒙亮,刚追到门口,顾明珠已骑马扬长而去。 “小姐!” 春宴跟着追出来,道:“怎么回事?” 月言道:“徐珏带着近卫走了。” 春宴挑眉:“走了?这个节骨眼?” “对,这个节骨眼,小姐话都没听我说完就走了。”月言神色担忧:“徐珏这个时候走,若是真去姑苏,只怕是对小姐起了疑心。” 春宴说:“怎会?我们混在人群里,做得很隐蔽。” 月言叹气,说:“难说,那可是徐珏啊。” 章节目录 第67章 挑明了来 顾明珠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在第二天夜里,回到姑苏家中。 夜半三更,她没惊动任何人,开门的小厮揉着眼,道:“小姐回来啦。” 府内静悄悄的,她去荡州前就提前安排了姑苏的事,倒也不怕露馅。 到了自己的屋子,便命人抬水沐浴,脱了衣袍挂在屏风上,人钻进桶内,热水浸泡全身,一扫一日一夜的乏累。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腰都快坐麻了! 她泡在水里,这时候才有空去想徐珏,依照脚程,他要明日晌午左右才能到姑苏。 幸好幸好……马驹儿脚程生风,不亏是万里挑一的好马! 顾明珠靠在桶内,任由弥漫的雾气笼罩住自己,在这短暂的舒服里,有些昏昏欲睡。 窗旁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顾明珠稍稍拉回些意识,朦朦胧胧的透过屏风虚晃去一眼。 她实在是太困了,意识有些散,仿佛下一刻就会睡过去。 直到屏风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三更半夜,沐的什么浴?” 顾明珠陡然一惊,困意醒了大半:“徐珏?” 这个人怎么这么快? 屏风外的人靠在柱旁,目光落在屏风上,道:“是我。” “你怎来了?” 徐珏目光扫过一旁的衣袍,幽暗分明,说:“想你便来了。” 徐珏站在屏风后,看不清里面,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手一勾,衣袍便到了手里,说:“你什么时候喜欢穿这样的衣裳了?” 顾明珠说:“方便。” “方便……”徐珏看着手里的衣袍,转过屏风,顾明珠泡在水里,见他这般入内,脸色却不大好看。 他仿佛不在意她在做什么,哪怕是在沐浴,见她被水雾熏红的脸,目光往下,身子隐在水里。 顾明珠觉得他不对劲,神色微恼:“徐珏,我在沐浴!” 徐珏凉凉看她一眼:“我知道,我没瞎。” 顾明珠胡乱扒了件衣袍遮上,却不敢起身,恼怒瞪向他:“你发什么疯?” 徐珏神色沉默,眼神透着赤裸裸的探究,这么瞧着顾明珠,她心底的莫名心虚。 她道:“到底怎么了?” 徐珏看了半晌,就在顾明珠承受不住这种诡异的气氛时,忽而眼前抛来一物。 顾明珠下意识接过,待接到手里时,人顿时愣住了,她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脖颈。 空的……。 徐珏将她的反应瞧个干净,道:“说说。” 顾明珠什么都明白了。 怪不得他会来姑苏,原来是玉佩掉在了荡州。 看样子应该是杀离旭时太过激烈掉了。 顾明珠手里把着那枚玉佩,眼睫微垂着,徐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明明那浸泡了水的躯体下,裹着一层薄薄的外衣,漏着无边的春色,他却只看着她的脸。 顾明珠捏着玉佩,摸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笑了笑,说:“早知道这玉佩你捡到了,我也懒得跑这一趟姑苏。” 徐珏压着怒走到浴桶旁,他俯视着她,带着威压,随即俯下身来,靠近些:“你杀了离旭?” 顾明珠明明在笑,可眸色却是冷的,说:“没错,是我。” 徐珏紧紧蹙眉:“为什么?” 顾明珠与他对视着,说:“没有为什么,我想让他死!” 徐珏面色染上一层薄怒,他倏然伸出手,捏住她湿漉漉的下巴。 顾明珠无所谓的任他捏着,倒是没有半分怯色:“徐世子,有什么……”话音到了嘴边,滚了滚,道:“教诲吗。” “杀亲王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哦……所以,你要去告发我?” 徐珏被她无所谓的态度拱得怒火乱窜:“顾明珠!” 顾明珠眼珠冷漠,道:“你走的出这个门吗?” 徐珏被气笑了,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听你话里的意思,是想要杀人灭口?” 顾明珠说:“你可以试一试。” 徐珏终于舍得放开她的下巴,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精细的匕首,旋即跨进浴桶内。 顾明珠脸色一寒,以为他要动手,浑身开始警惕起来,却见徐珏将匕首塞到她手中。 顾明珠不明所以。 徐珏眼里怒意不减,握住她的手,将那把匕首抵在他胸口前。 顾明珠猛地要收回手,却被他紧紧抓住手腕,他冷笑说:“不是要杀我灭口么?退回去做什么?来,顾明珠,往这捅!” 疯了这人! 顾明珠松不开甩不掉,眼看着那把匕首没入他心口,血迹隐隐流出,蓦地手腕一松,徐珏松开了她,低头吻了下来。 带着怒意的吻把她吞没。 顾明珠脑子空荡荡的望着他,那把匕首被她从他胸口抽出来,握在手里。 徐珏亲了片刻,喘息着将她捞到怀里,额头抵着额头,说:“动手啊,不是要杀我,怎么不动手?” 顾明珠说不出话来。 “怕什么?我一个人来的,死在这没人会知道,你倒是动手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我若是出了这个门,顾家上下可就未必保得住。” 顾家……! 顾明珠闻言抬手,匕首抵在他侧颈。 徐珏阴阴发笑,不惧地与她脸贴着脸:“对……一刀刺下来,我就死了。” 他的呼吸落在了顾明珠耳边,不管不顾的吻着莹白的耳垂,一边低声说:“快……杀了我……” 滚烫的唇辗转碾压,他的手箍得她腰发麻,在这沉浮的情义里,顾明珠无奈闭上眼。 匕首掉在浴桶外,发出清脆的响动。 徐珏眼底发了红,将她压进水里,窒息与无力拉着她,他的手又托着她。 顾明珠被他弄得浑身都在发颤,雪白的肌肤红的可怕,他凶狠的亲了好一会,忽然将人抱出来,放到了桌上。 水珠顺着桌沿往下滴。 徐珏轻捏着她的下颌,将一幅春色一览无遗。 顾明珠还是不说话,目光落在他隐隐渗着血迹的伤口上。 徐珏的眼里点着火,癫狂的火,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知该如何才好,直到身上传来冷意,身子不由抖瑟。 徐珏面无表情,目光扫了一圈,随即将人提到榻上,干巾盖在她头上,说:“赶紧擦。” 他就在房内不走,顾明珠借着干巾擦干身上水珠,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从里拿了一瓶伤药来。 她沉默着将人摁坐下,粗鲁的扒开他的衣裳,还好只是浅浅的皮外伤,她涂着药,整个过程看也不看他。 徐珏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待上好药,她也不理会,独自上床睡去了。 过了片刻,身旁传来动静,然后身边气息强烈起来,徐珏拥住了她,不说话。 顾明珠就在这诡异的气氛里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68章 谈判 顾明珠再醒来时,陡然对上一双幽黑的眼睛,猛然被吓了一跳。 徐珏正撑着脑袋在看她。 顾明珠喘着冷汗,说:“你要吓死谁?” “吓死你。” 顾明珠白了他一眼,要起被他按了回去,道:“说清楚。” “说什么?”顾明珠与他对着眼眸。 “你说说什么。” “我怎知你要我说什么。” 徐珏松开她,坐在床沿,吊儿郎当的曲起膝,说:“杀离旭的理由。” 顾明珠轻笑一声,似乎在嘲笑他忘性大:“昨夜不是说过了,想杀他就杀了。” 徐珏凉凉看着她:“好大的脾气,当朝亲王说杀就杀。” 顾明珠坐起来,看床边被他拦住,左右也出不去,她索性断了想法,说:“我杀都杀了,你要如何?”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去告发我?” 顾明珠成功察觉到他的怒意。 徐珏眸色染着一层薄怒,就这么看着她。 “你不打算跟我说说?”徐珏说,他的语气透着危险:“也是,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跟我说,现在自然也不会。” “那我算什么?”徐珏道:“瞒我这么久,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随从?” 顾明珠接话,道:“是。” “撒谎!”徐珏盯着她:“我既然只是个随从,那你为何不杀我?难道你不知道,死人的嘴才是最安全的?” 他又把顾明珠问倒了。 床榻里人儿垂眸不语。 徐珏发誓,他这辈子都没有像此刻这么憋屈过! 打不得,骂不得! “我问你,你明明动了手,怎的人在姑苏?”他欺进了些,说:“日夜赶路的滋味不好受吧?也真是为难你了,为了敷衍我这个随从,这般卖力。” 阴阳怪气。 顾明珠腹诽,面上却笑吟吟的:“不客气。” “顾明珠!” “我在。” 徐珏眯着眼:“你现在除了气我,就是气我是吧?” 顾明珠微一叹息,说:“你又何必再问,徐珏,你就装作没见过没看过这枚玉佩不就好了。” “不行。”徐珏道:“你给说清楚。” “你想知道什么?” 徐珏说:“你杀离旭的原因。” 顾明珠在这对视里敛起笑意,道:“你不是猜到了吗?” 徐珏一滞,说:“嫁祸给韩硕,引起三州乱荡?” “不。”顾明珠说:“是嫁祸给离随,虽然过程不尽如人意,但结果大同小异。” “嫁祸给离随……离旭死了,嫁祸给离随,那离旭也便绝了皇位,你……”徐珏沉目:“你是为了云昭?” “你的消息可真快啊!”徐珏冷声道:“云昭此刻已在前往三州的路上,韩硕一党在此次围剿中元气大伤,药材也已运往荡州,他去三州捡现成的功劳。” “不错……不错……”徐珏阴沉沉道:“是我天真了,还以为你真的喜欢我,原来什么不肯嫁他,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骗我的,顾明珠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 顾明珠被他一番话说得脑子都疼了,皱起眉:“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徐珏怒目。 顾明珠正要开口,忽然门外传来动静,宁青的声音响起:“明珠?明珠?起床了吗?” 顾明珠一惊,她目光快速扫过屋内,一片狼藉也就算了,此刻床上还有个人。 顾明珠几乎是立刻翻身而起,她动作迅速的将徐珏的外袍丢到床底,听着脚步越来越近:“明珠丫头?还没起吗?” 顾明珠扑回床上,不管不顾将人推到里面:“快啊愣着做什么!”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 宁青进门。 顾明珠火速将被褥胡乱盖住,人也跟着躺下。 宁青见床上动静,掀开珠帘入内,道:“都快晌午了,怎么还不起?” 顾明珠软着嗓子,懒洋洋道:“娘……我困着呢。” “那你要睡到几时起啊?你难得回来一趟。” 徐珏被她强制塞进被里,蒙着头听着这一句近乎撒娇的话,刹时气得不行。 在他面前就针锋相对恨不得一口咬得他鲜血淋漓,对着爹娘又是另一副模样。 他悄悄伸手,摸索到腰,忽然感觉身旁的人身体一缩。 顾明珠被子里的一只手去摁他,也不管摁得哪里,就是防止他作乱。 掌心有些湿热。 原来她按在了徐珏脸上,灼热的温度通过掌心不断传来。 顾明珠忍不住咽口水,嘴上依旧回答着宁青的话:“娘,我再睡会,现下还不想起。” 宁青瞧她那懒样,摇摇头,道:“你啊你,懒成只猪算了,你看看这屋内,女孩子家的衣裳怎么到处乱丢。” “好娘亲,我等一会收拾。” 宁青见她实在不愿起,只好道:“行了,我先出门,你莫要再睡了。” “好。” 宁青无奈摇头,关上门出去了。 几乎是门关上同时,徐珏一把捞过她,将人压到身下。 顾明珠扭了扭,察觉到身上人陡然粗重的呼吸,旋即不动了。 她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徐珏这般贴近,又加上他那张脸,她真的很难坐怀不乱。 徐珏说:“恩?怎么对着娘亲就这般娇滴滴的,对着我就跟有深仇大恨一样?我当你是猫,不曾想你是母老虎。” “呸。”顾明珠恼火:“你才是母老虎。” 徐珏说:“行,我是,那你呢?你是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云昭到底许了你什么?” 四目相对。 顾明珠能感觉到他压制着的怒火,她难得怔了怔,在这话里品出了别的意思,她眸色亮晶晶的,说:“不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明珠说:“我做这些,跟云昭一点关系也没有。” 徐珏不信。 “你当我好骗的吗?” 顾明珠说:“所以,你生气就是因为这个?” 徐珏:“……” 顾明珠觉得不可思议,沉思须臾,说:“所以你说了这么多,只是以为我是在给云昭办事?” 徐珏不语,可眼里的冷漠碎掉了。 顾明珠倒吸一口冷气,几乎不可置信,甚至觉得荒唐。 “为什么啊……”顾明珠低声道:“徐珏,我做的事,远在你想象之外,你是徐珏啊……” 徐珏抓住她的手,扣在掌心,说:“我是徐珏怎么了?我不是人吗?我是徐珏,你就能对我言听计从了吗?” 他顿了一会。 “你没有,徐珏这个人在你这里,没有什么特殊的,他在你眼里,跟张三李四一样。” 顾明珠哑口无言。 徐珏眼神受伤:“你就连骗一骗我,也不愿了是吗?” “明明是你先招了我,现在……” “嘘。”顾明珠手指压住他唇,说:“你听我说。” “我所做之事全是大逆不道,你是名门世家,是西北日后的王,徐珏,徐家一门英名,我不想日后与你刀剑相向。” 徐珏说:“不想与我刀剑相向,比起你现在的法子,我还有个更好的办法,你想不想听?” 顾明珠说:“什么办法?” “成为我的夫人。” 顾明珠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说:“徐珏,顾明珠不是谁的人,她只是她自己。” 搂着她的手蓦地收紧,徐珏沉默着,半晌才道:“好。” 徐珏话音顿了顿,说:“那我成为你的人。” 手扣得太紧了,她有些疼。 他道:“你要不要我?” 顾明珠眸光带着浅浅的水雾,两人挨得太近了,她看不清他。 “要,我要。” 章节目录 第69章 浪荡 离旭死后,荡州局势大变。 朱洪源得了令,强硬的调遣来附近州县的兵力,扫平了匪寇山头。 七月的天还是热,江陵传来消息,武家与白家亲事已经办了。 顾明珠捏着纸条看了一会,随即将信放到桌上。 与此同时,官府也开始了赋税的征收。 她坐在窗旁,炎热的风吹热了她的脸,丫环添了冰块进来,屋子里的闷热稍有消退。 正寻思着三州此刻的情形,忽地眼前出现一人,斜斜靠在窗旁。 顾明珠说:“走路没声?” 徐珏翻窗而入,说:“是你不知又在琢磨什么,没听到罢了。” 顾明珠说:“见过我爹娘了,聊的什么?” 徐珏在书桌旁倚着沿边:“说些江陵城的事,还说了岳家,总之不少,爹爹同娘亲甚是热情,让我在府上厢房住下。” 顾明珠讶然看向他:“爹爹?娘亲?” 她上下打量着徐珏。 徐珏一笑,有些痞气:“迟早的事,提前适应罢了。” 她说:“我爹娘怎会让你住在府上?” 徐珏轻笑:“呵……这还不好办我同你爹说我是受修荣嘱托特地来看望,又明里暗里我要在姑苏玩上几天,现下还未有住处,这厢房不就要来了。” 顾明珠说:“你可真是让我开眼啊,这脸皮,说出去谁信。” 徐珏说:“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顾明珠哦了一声,道:“想明白了什么?” 徐珏说:“你这人,心太冷了,我总得粘着些,不然哪日你不声不响就有可能把我甩了。” 顾明珠摇摇头,起身倒了凉茶,递给他,说:“嘴皮子突然这么利索,看来平日里没少装。” 徐珏接过茶,大拇指顺着茶杯边沿摩擦,笑笑,说:“是装得挺辛苦,云昭那厮着实不太好学,还是做自己舒坦。” 他说话时语气和神情都带着浮漫,慵懒中带着一丝轻佻,这轻佻勾得人心痒痒。 顾明珠神色带着若有思索的玩味,说:“委屈我的世子爷了。” 徐珏瞧了她一眼,说:“阴阳怪气什么?少来笑话我,你从荡州赶回来的事,我也没笑话你,恩……大腿根应该还疼着吧。” 没日没夜的骑马赶路,确实还隐隐有些疼。 顾明珠扭过身去,不理他了。 徐珏闷着笑,看到桌上的字条,拿起一看,说:“你消息倒是快,武家与白家这亲结的也快。” 他道:“你在荡州行事,倒是胆大,我每每疑惑之际,都没敢往你身上想过。” 顾明珠道:“就没起疑过?” 徐珏沉思,说:“也有,只是事情紧急,说不出哪里不对,在寨中里,觉得你身上的味道熟悉,一时不敢想是你,谁敢想那个爱吃糖的姑娘,一转眼提着把血淋淋的刀呢。” 顾明珠笑:“怕不怕?” 徐珏面不改色,说:“怕,怕死了。” 这人自昨日后,说话做事就一股浪里浪气的。 顾明珠伸手倒茶,说了半日口都干了:“怕就离我远些。” “啧啧啧。”徐珏用略不满目光的看着她:“看看,说没说几句就开始急眼了,还赶人。” 他道:“我自然该怕,你这颗脑袋现下就是栓在了裤腰带上,你要是死了,我岂不是要独守空房?长夜漫漫,叫我如何是好。” 这人嘴皮子比门口的婶婆还利索。 顾明珠索性不理会,说:“话说起来,那夜的书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徐珏道:“与边沙的信件,这些人蛰伏于此,就是要在东南的边线上做手脚,现下已是七月,要不了几个月边沙便要入冬,冬季苦寒,食物一旦紧张起来,少不了要开战。” 顾明珠说:“他们能在朱洪源眼皮子底下安扎,应该有内应。” “都招了。”徐珏说:“都尉府的副官收了银子,也不问他们的身份,收钱办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些人经不得审,还是世子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硬的,姓崔的倒是有骨气,让鸣一抽得皮开肉绽,没熬住死了。” 顾明珠想起那夜的事来,道:“鸣一的伤如何了?” “皮肉伤,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那毒?” “早就猜到,可惜他们不知道,鸣一体格特殊,百毒不侵。”徐珏喝了口茶:“就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顾明珠说:“他竟还有此体质?” “早年受的苦,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顾明珠垂眸,目光落在茶盏中,忽然哼笑:“你真舍得。” 她顿了顿,叹息道:“你可真舍得啊。” 那些人若是临起歹意,鸣一就要命丧当场了。 徐珏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说:“明珠,我能坐在这个位置,心慈手软是不可能,你觉得我冷漠,可你想一想,若是不查出其中阴谋,待到冬日,东南防线失守,受苦的是谁?” 顾明珠放下茶盏,说:“是我见识浅薄了。” 他说的没错,只是当下如此当机立断,顾明珠自问没有这等魄力。 “我做主帅学的第一件事,就是取舍。” 顾明珠沉吟,道:“你容不得边沙觊觎黎国疆土,却对我所做之事加以纵容,就不顾后世对你的评价?” 徐珏定定看向她。 顾明珠平静地回望。 徐珏哼笑,忽然站起来,将人捞到一旁角落里,这是个死角,门口看不见,窗边也瞧不着。 顾明珠叫道::“徐珏……” 徐珏垂眼看她:“想听情话就直说,如今知你行事,也不是那种娇羞羞的性子,在这拐什么弯抹什么角。” 顾明珠那一点羞涩也消没了,说:“哦?我拐什么弯抹什么角?” 徐珏手上使了些劲,锢着她腰不让她动:“因为喜欢你,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他顿了顿,旋即懒懒笑道:“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这人吧,惧内,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徐珏在她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顾明珠受着这温情,眼角有些艳丽的绯色。 徐珏亲了亲后抱住她,片刻后,唤她:“明珠。” “什么?” “顾明珠。” 顾明珠从他怀中往上看他。 徐珏说:“你这名字真好听,明珠明珠,掌上明珠。” 顾家也确实把她养成了掌上明珠。 章节目录 第70章 逢生 第二日一早,听闻顾明珠回家的消息,沈雨盈早早就登门,知会都未知会,光明正大的推门而入。 “明珠!”沈雨盈提着食盒:“还不起?给你带了最爱吃的豆腐花,西街王婆家的。” 顾明珠探出脑袋来,见她脆生生站着,说:“难得见你这么早。” 沈雨盈将豆腐花端出来,边说:“贫什么嘴,听说你回来了,母亲这才许我出来玩。” 顾明珠掀被而起,说:“婶婶又管着你了?” “说我太过顽劣,没有女儿家的样,要我读书习字学女红。” 沈雨盈许久没见到她,盯着她穿衣服看,瞧了一会,说:“明珠,你跟云昭的事我都听说了。” 顾明珠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挑着衣裳,慢悠悠穿着。 “他做出这种事,确实配不上你。”沈雨盈端过其中一碗。 下人端进来温水梳洗,她拢起头发,坐到沈雨盈对面,说:“好久没吃这豆腐花了,真香。” 沈雨盈笑道:“管你够,买了三碗。” 二人说说笑笑,沈雨盈突然伸出手,面色带疑,抚了抚顾明珠颈侧,说:“明珠你这脖子怎么了?” 顾明珠不明所以,也伸手摸了摸:“怎么了?” “怎的红红的,你这夜里还有蚊子吗?” 顾明珠走到铜镜旁,里面的人儿面色红润,她俯下身,仔细瞧着脖颈。 沈雨盈看她照得仔细,不免笑说:“几个红印子,怎么还瞧不好了。” 顾明珠坐到镜旁,沉默了一会,说:“这蚊子挺凶。” 沈雨盈说:“抹些膏药,一晚上就消退了。” 顾明珠拉高衣领,遮住红点,道:“一会抹吧。” 她这么动作,脖颈漏出一点红绳。 沈雨盈最是了解她,咦了一声,东西也不吃了,凑近道:“我还是头一次见你戴东西,怎么是条红绳子?” 她说着说着上手,将绳子轻轻一拉,拽出块玉佩来。 “稀奇啊,竟然是块玉佩,还打了死结。” 顾明珠任她摸,道:“有什么稀奇的,玉养人,我戴玉佩正常。” 沈雨盈一脸你少来的神情:“少骗我,我可不是吴玥,你自小就不戴这玩意,说东西吊在脖子上难受。” 顾明珠说:“改性子了。” 沈雨盈没有执着于这个话题,说:“你这回回来,准备待多久?还走吗?” “十天半个月吧。” 她靠在一旁,道:“我怕是不能找你玩了。” “怎么?”顾明珠将玉佩塞回衣袍里:“婶婶现在管你这么严?” 沈雨盈道:“前些日子家中给我定了亲,过了年就要出嫁了,娘要我在闺房好好学习,收敛性子。” 顾明珠默了默,说:“不等吴玥了?” 沈雨盈道:“女儿家的胡闹心思,做不得数。” 顾明珠叹息,说:“好吧,说的是哪家少爷?” “清河郡柳家二子,柳齐格。” 顾明珠瞳孔微缩:“清河郡柳家?” 沈雨盈道:“是啊,听说柳家这二公子文采出众,品行也佳,这门亲事能说下,好多人都眼红。” 她语气里并无多大欢喜,谈论起柳齐格此人,就像是在日常闲聊一般。 顾明珠却顾不得再听。 柳齐格,柳齐格! 柳齐格要娶沈雨盈为妻? 这位清河郡的柳二公子,在江南一带名头可谓如雷贯耳。 柳家有才,不仅仅有才,还有钱。 柳家先祖曾任太子少傅,后来皇帝登基,先祖便退到南方颐养天年,后来的岁月里,柳家人虽无人再入仕途,但柳家的地位,却不比官宦世家低。 顾明珠从这不寻常里,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她斟酌着问道:“姑苏与清河郡远了去,这门亲事是怎么说成的?” “明珠你忘了,我小姨父正是清河郡的教书先生,这媒是他牵的。” 顾明珠在幽远的记忆里,终于找出了关于沈雨盈小姨夫的名字。 曹之明。 送走沈雨盈,顾明珠在门口站了有好一会,随即吩咐道:“备车,我要出门。” 马车不久之后停在了城西的一处宅院前。 她上前敲门,很快有人来开门,见到她,面色一喜:“小姐来了。” “玉姨。” 刘玉带着围裙,显然正在做饭,将人迎进门,朝里屋喊道:“老头子,小姐来了,莫要再看你那破书了,快出来。” 窗门大开,桌旁的人放下书看来。 顾明珠笑道:“玉姨我自己来。” 刘玉笑着目送将人迎进去,又急匆匆进厨房加菜去了。 劉月踏出屋门。 顾明珠恭恭敬敬行礼:“师傅。” 劉月微笑道:“何时回来的?” 二人在院内的竹亭坐下。 “有几日了。” “在江陵一切可安好?” 顾明珠道:“还好。” 劉月放下心来,笑道:“今日来得正好,你玉姨要做糖醋鱼,你向来爱吃这些个酸酸甜甜的。” 顾明珠道:“那我有口福了。”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师傅,还有一件事。” 劉月说:“何事?” 顾明珠扯了扯衣领,说:“师父,这个红点……” 劉月面色微微一变,凑近用手指碰了碰。 顾明珠说:“应该是昨夜里出来的。” 劉月语气凝重:“丫头,当初你为求速成,试尽旁门左道,如今身体遭反噬了。” 顾明珠目光平静,说:“师傅,你精通医术,我想问问,我这样,会死吗?” 劉月瞪她:“胡说什么!这旁门左道虽然邪,但还是有医治之法。” 顾明珠眼眸微亮:“有法子治?” “自然有。”劉月道:“你只服用了半年药,药性浅薄,只要停了药,好好调理,不出三年便可痊愈。” 顾明珠说:“我停了药,依旧能像此刻一样?” 劉月摇头:“自然是不能。” 顾明珠慢慢淡了笑意,沉思着,说:“既然如此,那药就停不了。” 劉月看着她,叹息,说:“丫头,人各有选择,师傅也不能说什么,可我盼着你好,你这日后就算反悔,只怕来不及。” 顾明珠道:“师傅放心,我自有分寸。” 劉月劝说无果,道:“我给你开副方子,三碗水熬成一碗,两日一饮,可缓反噬之症,可我要提醒你,日后身体乏虚,多有疲惫,是为常态。” 顾明珠淡淡一笑,垂下眸:“有劳师傅费心了。” 哪有什么天纵奇才,她当初为求速成,求了无数门路,才得到如此邪方。 云昭和李如月欠的血债,已经在她心里生个根发了芽。 不择手段就是。 如果最后都是死,那就大家一起死好了。 黄泉路上,也可好好叙叙旧啊。 章节目录 第71章 开局 很快七月至中,呆了半月有余,顾明珠终于决定启程回江陵。 出发前一日,她在望仙楼遇到了齐鸣。 人影交错,顾明珠瞥了一眼,没打算理会,打算要走时反倒被他叫住了。 “顾明珠。”齐鸣唤她。 顾明珠扭过头,礼貌一笑:“齐公子。” 短短几月,大家都少了些针锋相对,齐鸣在这几月里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齐鸣看顾明珠提着食盒,说:“怎么你亲自来?” 顾明珠无所谓耸耸肩:“闲来无事,就当出门走走。” 齐鸣道:“喝杯茶?” 顾明珠奇怪的看他一眼,随即落落大方笑道:“好啊。” 二人找了间茶舍落座,说是喝茶,端上茶来,却没有动。 齐鸣道:“你在江陵,可还好?” 顾明珠神色有些意外,说:“挺好。” 她顿了顿,道:“齐少爷这关心来得好令人受宠若惊啊。” 齐鸣沉吟片刻,目光带着歉意,说:“抱歉。” 顾明珠疑看着他。 齐鸣抿嘴:“我妹妹的事,我很抱歉。” 顾明珠哂笑:“所以呢?” 齐鸣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 顾明珠不由重新打量起齐鸣这个人来。 半晌,她笑了笑,道:“齐公子是觉得有愧于我?你让我提要求?你能做到?” “尽力而为。”齐鸣道。 “尽力而为……”顾明珠哂笑。 平心而论,齐飞燕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云昭与她厮混这事,确实是自己一手策划的,怪不到齐飞燕头上。 齐鸣这番作态,只是以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齐飞燕起的歹心,蓄意报复于她。 齐鸣辨是非,但是也护短。 顾明珠道:“如果你是特地说此事,那大可不必,云昭或许在你们眼里很好,但在我眼里,他只是一个无情无义之人罢了。” 她微颔首,起身告辞。 七月是雨水季。 连绵的大雨冲刷着姑苏的天空。 夜晚院子里乌沉沉地不见光亮。 人影轻微,接着房门被敲响,月言的声音响起:“小姐。” 顾明珠本就浅眠,在她敲门的时候立时就醒了:“进来。” 她起身披上外袍,点了灯,月言一路风尘,衣裙下摆沾着雨水。 “小姐,三州的事办好了。” 顾明珠倒了杯茶递给她,月言接过,顾明珠道:“仔细说说。” 她知道月言必定按照她的意思都安置妥齐了才回来,可还是想桩桩件件的确认。 月言喝了口茶,坐下道:“云昭来了三州,如今三州的功劳都到了他身上,这次回去,应该要大受封赏,我们在三州的踪迹已经全部掩藏,暗地里帮助韩硕摆脱了官府的追捕。” 月言顿了顿话音,接着道:“我奉命跟春宴去了一趟凉州,小姐……”她说着说着,语气犹豫:“我们是要起事吗?” 顾明珠静默着。 月言接着道:“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不少流民,还有在路上被抓回去的,赋税加重,再加上今年天灾人祸,各地怨声四起,若再这样下去,很快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韩硕。” 顾明珠默了默,道:“你觉得呢?” 月言凝眉:“小姐怎么说,我便怎么做。” 顾明珠看向乌黑的雨夜,轻声道:“在凉州……都看到了吧?” “恩。” 她透过重重雨幕,目光落在月言身上:“知道我为什么要让春宴带你去凉州吗?” 月言沉吟,道:“小姐是想要我看看凉州之势?” 顾明珠摇头:“不是。我让你去凉州,是因为,只有去过凉州,我们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主仆,从此以后,红叶楼也将印在你的身上,我们不仅是主仆,也是朋友。” 月言喉咙一热。 顾明珠说:“我很欣赏你,这种欣赏不是来着于我是小姐,你是下人,而是我知道你的一切。月言,你很好,世间如你这般的女子并不多,你知书达理,懂武功,会谋略,长得还貌美,如果皇黄家还在,你也该是个名动江陵之人。你落难,想要我助你脱籍,我便全你,这当中虽有拉拢之意,也有怜惜之心。” 月言眼眶微微涩:“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明珠笑了笑,语气从未有过的随和:“月言,我们是主仆,我们也是朋友,你跟了我,我们便一起走,你信我,我也信你。” 月言忍住了泪,在朦胧的灯光下,与顾明珠静静对望,半晌一笑:“那就一起走。” 顾明珠扬唇一笑,说:“此次回江陵,我要将云昭推上王位,他今年接连立下大功,在朝堂上已有了声望,离随因为离旭的事,不论如何宠爱定然不如从前,如此云昭便与他有了抗衡之力。” 月言偏了偏头,道:“小姐想让云昭坐皇位?” “不。”顾明珠凉凉一笑:“我要让他多年筹谋都毁于一旦!” 月言愕然看着她。 顾明珠道:“王位离皇位一步之遥,但这一步之遥,他注定难行。如今的大功,日后有可能便是口伐笔诛的缘由!” 月言沉吟思索,很快道:“小姐是想要借这眼下他的功劳,日后用来阻碍云昭登位?是了……云昭今年顺风顺水,依照你的意思,云昭借助如今的声望,再加上他的身份,顺理成章的回到皇家,可日后……” 月言在杂乱之中理清了思绪:“若是这些事,都是云昭所为,那皇帝还会传位于他吗?” 顾明珠微微一叹:“是啊,如果离旭的死,是云昭所为,如果他娶齐飞燕,是因为钱财可笼人心,如果韩硕,是他的人,这样一个对皇位觊觎已久的人,皇帝真的还会传位给他吗?” 月言道:“不会。弑兄、纵养乱党……如今的这些大功,日后有可能就是最利的剑刃,将他阻于皇位之外。他若是真要登位,除非……” “弑君。”顾明珠幽幽一笑,她像是嗅到了血腥的兽,眼眸迸发着不寻常的亮:“弑君这个罪名,将会永远被载入史书里,是他一生也抹不去的黑点,我都已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他怎么选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遗子 因为月言,原定出发的日子一拖再拖,回到江陵,已经是八月初。 江陵的天气正式进入了一种奇妙里,早冷午热晚披貂。 因为酷热,顾明珠实在不愿出门,在家里缩了几日后,白色的信鸽落在了窗旁。 月言照例取过信,递到一旁昏昏欲睡的顾明珠眼前:“小姐,信。” 顾明珠接过信,勉强打起精神打开,刚看一眼,坐起身来,神色专注。 月言疑惑的盯着那只雪白的信鸽,说:“小姐,这只鸽子我怎么没见过?” 顾明珠道:“徐珏送的,说是自小养的,通人性。” 月言微愣,在晚霞如云中回头看她,她沉吟片刻,道:“小姐跟徐世子……” 顾明珠抬起头,道:“好了。” 月言直觉这个好了,不只是表面上的好,她隐隐猜到什么,却也未再多言。 顾明珠道:“我出门一趟。” 她的心情染上几分愉快,连脚步也轻快起来。 夜幕初上。 江陵城的夜色才拉开序幕,大街上人流攒动。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门前停下,顾明珠下了马车,推门而入。 庭中人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朝她微微一笑。 顾明珠走上前,说:“王爷的身体怎么样了?” 徐珏摇头,拉过她的手:“我这回回去,看着比以前更差了些。” 顾明珠道:“吉人自有天相。” 她大抵也知道徐谓已是强弩之末,只是此刻也不知该怎么对徐珏说。 徐珏沉默片刻,道:“我同母亲说起了你,她想要见见你。” “等江陵的事告一段落,我一定登门拜访。” 二人走到凉亭内,夏日晚风徐徐,桌上摆着茶水,还有两碟点心。 徐珏先坐下,将人抱到膝上,道:“一个月没见,怎么还轻了?” 顾明珠顺势倚到怀里,手伸在长椅上,徐珏用臂弯接住她的身子。 她道:“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顾明珠暗想着:这人肉枕倒是惬意。 徐珏环着她,闻言轻笑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个物件,缓缓套到她手上。 是一只银色的圆镯,上面还系着两颗小小的铃铛。 顾明珠道:“何时买的?” 徐珏说:“在荡州时就觉得衬你,只是那时到了姑苏,一时气急,事后也忘了,回九州的路上才发觉忘了送给你。” 顾明珠晃了晃手腕,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动,莹白的手腕在月下格外的醒目。 “很好看。”她道,随即想起正事来,说:“前几日云昭已经回到江陵了。” 徐珏被那一节手腕勾得心痒痒,伸手去抓了一绺她的发丝,在手指末端绕着圈,说:“恩。” 顾明珠道:“我来是要跟你说,明日早朝,会有人提起芸嫔之事,芸嫔不管是否清白,都不影响云昭皇嗣的身份。” 徐珏说:“你要如何?” “助他。” 徐珏手指一顿,低头去看她,说:“助他登上王位?” “是。” 徐珏想起上一次没得到的答案,他心里不太舒服,却没有表现出来,说:“为何?” 顾明珠没察觉到徐珏的异样,道:“大有用处。” 徐珏道:“云昭回到皇家,那他离皇位就不远了。” 顾明珠一笑:“我知道,皇位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咯。” 徐珏的目光望进她亮晶晶的眸子里,他喉咙莫名一滚,渴望陡然而升,说:“要我做什么?” “不用,你看着便成。”顾明珠玩着手腕上的小铃铛,说:“就是同你说一说。” 徐珏凑近了些,说:“恩?怕我捣乱?” 顾明珠道:“冤枉啊!我真的只是随口同你说说,你要是不想听,那我以后不说了便是。” 徐珏道:“想,我想听,你说什么我都爱听。” 顾明珠狐疑瞧着他,徐珏低头在她额头吻了吻,喟叹道:“这日子可真难熬啊……” 顾明珠不明所以,在他抬头的同时,在夜色中看见了满天的繁星。 她的眼里映着星星和月亮,徐珏的眼里却映着她。 …… 翌日。 朝廷上的气氛陷入了紧张中,年轻的官员出列躬身候着。 皇帝高坐,威严的目光扫过底下一群人,道:“各位爱卿觉得如何啊?” 新晋的礼部侍郎沉吟出列,说:“臣附议,若芸嫔真有子遗留,那这个孩子便是皇嗣,兹事体大,不容马虎。” 左右两端最首的是李相与徐珏。 二人皆为出言。 一众官员也不敢随意出言,皆暗自垂目为难。 皇帝岂不知他们的心思,哼了一声,目光落下左端人身上,道:“左相以为呢?” 李奕沉思着,拱手答道:“臣以为……臣以为……” 皇帝目光闪过不悦,道:“韩志,你觉得呢?” 礼部尚书韩志闻言拱手出列:“臣以为,子嗣兹事体大,马虎不得,需得调查清楚。” “依你说,怎么调查?” “臣觉得,既然要求证,那就先要查清当年之事,既然有子留下,说明当时宫中有人知晓此事。” 皇帝沉目,片刻问道:“诸位爱卿觉得如何啊?” 有人高声应道:“臣附议。” 有人开了头,这件事便不会被搁下。 皇帝扫了一圈,最后道:“好,那这件事,便交给宋卿来查吧。” 年轻的官员弯下腰:“臣遵旨。” 早朝散去,官员们三三两两结伴出宫。 宋子熹走在最末尾,官员们有的在打量他,有的上前攀谈了几句,待到宫门口时,一抹红衣正站在侍卫旁。 那是一道挺拔的身影。 宋子熹上前行礼:“下官宋子熹,见过世子。” 徐珏回过头看他,淡淡一笑:“宋大人。” 宋子熹颔首。 徐珏道:“宋大人是姑苏人。” “是。” 他看着宋子熹,仿佛是在打量,没有神情:“今日子嗣一事,可有人授意?” 宋子熹摇头:“回世子,无人授意。” 徐珏道:“无人授意?宋大人会突然提起芸嫔?” 宋子熹垂目道:“翻阅书记时,偶然所见,觉得有些蹊跷,书上说芸嫔寒冬腊月,食物却难以下咽,而且月事布,在她死后在床底被发现堆积,下官故而大胆猜测。” 徐珏盯着他看了半晌,末了道:“宋大人可真是少年得志啊。” 宋子熹不明所以,只得垂目聆听。 马车来了,徐珏跨上马车,出了宫门。 他一走,宋子熹整个人神经一松,他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宋子熹到底年轻,刚刚虽然装得并未露怯,但身体的本能还是很诚实。 明明只是简单的问话,可那种战场上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太压迫人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端王 云昭的身份已不是不透墙的秘密。 至于为什么让年纪轻轻的宋子熹来查,各方无从考究,最后有人猜测是,这位年轻的探花郎,只忠于皇帝,并未站派。 八月初九,九天时间,宋子熹将云昭推到了百官面前。 众人恍然大悟。 啊,原来近日能力出众的云大人,就是芸嫔留下的那个孩子啊。 有人甚至敏锐的感觉到,三州论功行赏里,独独落了云昭。 原来皇帝在这等着呢。 论功行赏,又是皇嗣,这江陵怕是真要变咯。 皇帝广布文书,昭告天下,即日起册封云昭为端王,改回皇姓,唤离昭,赐封府邸,并于御花园摆宴,盛款群臣。 华灯初上的御花园内,百官陈列,人声嘈嘈。 顾明珠坐在顾修荣身旁,余光落在了右端最首的徐珏身上。 他今日穿着大红色的官袍,压住了容貌的卓越,却在这红色之下,更显清朗俊逸。 顾明珠伸手摘了颗葡萄,含在嘴里咬着玩。 酒过三巡,岳静姝坐到了她身旁:“明珠。” 顾明珠笑道:“姐姐。” 岳静姝手伸到她眼前,晃了晃手上的玉镯,道:“东西收到了,很好看,我很喜欢,替我谢谢伯母。” 这只玉镯,是她回江陵时,母亲特意叮嘱她带来送给岳静姝。 顾明珠咧嘴一笑,道:“再过些日子,姐姐就得改口了。” 两家婚期定在了十一月。 岳静姝难得羞涩,看了眼不远处的人,道:“你取笑我……” 两个女孩子在一起,总是爱说些八卦。 顾明珠瞧见她脸颊悄然而起的绯红,哪里还不明白岳静姝的心思。 只怕前世,岳静姝对哥哥也是有情义在的,只是为何二人会相敬如宾?难道是哥哥不喜欢岳静姝? 顾明珠打趣道:“看来我要先改口了,嫂嫂……” 岳静姝红了脸,娇嗔看着她:“休要胡言……” 顾明珠好奇道:“姐姐,我哥平日里忙,你们平日里见得到面吗?” 岳静姝低声道:“见得到,他下差早了,便给我带盒十三园的点心过来,跟我爹说说公事。” “就这样?” 岳静姝点头,可听顾明珠的话似乎这样不太对劲,问道:“这样还不够?” 顾明珠道:“也不是不够……”她压低了声:“姐姐,我哥有亲过你吗?” 少女的眼里透着狡黠与趣味。 岳静姝刚退去的绯色又飞上眼梢:“你……你怎问这个?” 顾明珠道:“姐姐,你二人马上就要成亲了,哥哥如此循规蹈矩,你可不能这样任由啊。” 岳静姝惊讶的看着她。 顾明珠覆耳对她说了一通,听得岳静姝又羞又臊,眼神也不由往顾修荣身上看。 他正同徐珏说着话,脸上带着爽朗的笑。 岳静姝不由嗔道:“你啊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 顾明珠又塞了一颗葡萄,眼眯眯的笑着。 觥筹交错,顾明珠悄然起身,问明了路后,由着宫女引路,再返回时,有人拦住了去路。 宫女小心翼翼地行礼:“见过端王殿下。” 金色的亲王王袍穿着它身上,衬得人眉眼深邃。 离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顾明珠每次见他,那些藏于心底的仇与恨便汹涌的要破体而出。 她走上了这条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和云昭,必须一个生,一个死,方能解她心中之恨。 顾明珠颔首,不咸不淡的叫了一声:“端王。” 离昭走近了她:“明珠。” 他唤她时,情绪里总是带着浓切的情义,顾明珠没来由的觉得一阵恶心,蹙起眉来:“端王殿下,男女有别,还请莫要这样叫我。” 离昭自然不肯听她的:“我现下已是王爷了,明珠,王妃的位置是你的,只能是你的……” 顾明珠斜眼看着他,她刚刚同岳静姝玩笑时笑得有多开心,此刻便冷得有多伤人:“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对我如此深情?” 顾明珠冷哼一声:“端王殿下,你是不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了些?半年时间,江陵满儿郎,谁就比你差了?我非得在你这棵树上吊死?” “你撒谎!”离昭薄怒,阴影笼罩着她:“明珠,你骗不了我,你爱我……” 他伸手抓住她肩膀,在这压抑的气氛里,顾明珠生出一股莫名的慌张来。 这般拉扯,若是被有心人…… 直到离昭试图低下头来,顾明珠浑身发抖,一巴掌甩到了他脸上。 离昭被打得脸色鲜红,眼眶却隐隐发了红。 顾明珠愣住了。 他为什么要哭? 捏着她双肩的手生疼:“明珠……你是不是没有心?你当我真不知吗?你给的那碗醒酒茶里,你加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有泪落在她手背上,是热的,又是凉的。 离昭的头抵在她肩上,声音哽咽,又像是质问:“难道往日种种,你说过永远陪着我的这些话,都是假的吗?你一直在骗我!” 顾明珠浑身僵硬,她的眼眶在发涩,在这朦胧里,有吻轻轻印在脸颊一侧,离昭的声音带着哀求:“别丢下我……明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可以不在乎以前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不要……我要你,只要你……” 泪眼婆娑间,她看见了不远处的人。 徐珏神色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阴沉。 顾明珠被他一把拉开,随即被人锢在怀里,徐珏的声音冷若冰霜:“端王殿下,请自重!” 离昭愣了愣,在这破碎里还没来得及整理情绪,徐珏已经将人拉走了。 他拉着顾明珠,左拐右走,摸进了一座宫殿内。 四下漆黑,只有月色透过窗而入。 徐珏盯着她看了一会,硬邦邦道:“解释一下。” “我……”一张口,声音哑得厉害。 徐珏的手慢慢抚上离昭印过的地方,狠狠一擦,怒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不是我……” “为什么不推开他?” “……” “为什么要让他亲?” “……” “为什么要跟他见面?” 顾明珠觉得委屈。 明明是云昭钳制了她,又说些令人神智溃散的话,她一时失神,才被亲了。 可徐珏不这样认为。 他看见的是另外一副场景,是泪眼朦胧的她,是亲密无间的他们。 他将人抵到柱旁,眼神危险不已:“不说话?顾明珠,逗弄我你很愉悦是吧?你让我信你,你就是让我这么信你的?” 章节目录 第74章 藏殿 只有月光。 徐珏见她眼眶红着,顿时烦躁,喝道:“不许哭!” 顾明珠因着这一句,本来在眼眶打转的眼泪陡然落下。 徐珏更气了。 不知她为什么哭,是因为云昭? 顾明珠埋头朝他怀里拱去:“你不要凶我,凶我做什么……” 徐珏由不得思考,伸手抱住了她,顾明珠却仍不满足,腿够着往上爬,随即整个人腾空都被他抱起来。 顾明珠头枕在他肩上:“不是那样的,是他力气太大,我怕引来旁人,到时候就真的说不清楚了,他说了些以前的事,我走神了……” 顾明珠的声音听起来可怜极了:“我错了,我刚刚还打了他一巴掌呢……不信你现在就去看,那印子都还没消。” 徐珏刚才隐约是看到到了云昭脸上的红印。 阴沉沉的怒火被她这么一哭,再三言两语的,变成了无处发泄的闷火。 “别哭了……别哭……”徐珏抱着她,他身形本就高大,此刻抱着顾明珠,就像胸前挂着个小孩一样,说到最后,闷火也顾不上了。 “祖宗……小祖宗你别哭了,我以后再也不凶你。” 顾明珠嘟囔着:“你骗人。” 徐珏一只手撑着她,腾出另一只手来揉了揉她的发:“我何时骗过你?” 顾明珠抬起头,笑盈盈地,哪里有泪水:“这可是你说的。” 徐珏眯眼:“诓我?” 顾明珠在他身上挣扎了一下:“你刚刚才答应了我,以后不凶人的。” 徐珏咬牙:“你个小骗子,下来!” “我不!”顾明珠反而夹紧了腰:“你翻脸不认人。” 徐珏说:“下来,走的太久了,一会外面该找人了。” 顾明珠一听也是,正要从他身上爬下来,忽然殿外传来了声动。 二人一惊。 “娘娘,你慢些……”有太监的声音响起。 门被推开,烛火点亮。 “罢了,你退下吧,我就在此醒醒酒,一会再过去。” “是。” 宫殿内静悄悄的。 二人躲在深紫色的帘后。 徐珏无声对着她道:“是令嫔。” 这座宫殿看着冷清,不像是平日有人居住的地方,想来是令嫔不胜酒力,随便找了处近的地方。 顾明珠覆耳道:“看来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唇瓣几乎是挨到了耳垂。 徐珏眼眸陡然幽深,低下头去瞧她,顾明珠不明所以,朝他眯了眯眼笑。 “不会很久的。” 二人无声交流着。 就在这时,殿门轻轻被推开,随即关上,还扣上了里锁。 二人同时望去,只见屏风那边,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身影,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便听到一声娇呼,接着男声响起:“柔儿……我想死你了。” 这……这不是? 二人目光一震。 许是外头有人把风,二人几乎是毫无忌惮,男人将令嫔推到了桌子上。 “轻点轻点啊……”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经不用多猜了。 男人声音出众,令嫔捂住声音,一场活色生香就在屏风后面上演。 偏偏男人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饶是顾明珠重活过,也不由脸颊绯红,这要是她一个人就罢了,就当看了一场免费的活春宫,偏偏身边还有个徐珏。 顾明珠勉强镇定:敌不动,我不动。 徐珏双手捂住她的耳朵。 “别听。” 顾明珠几乎是老脸一红,也不说话。 徐珏微不可闻轻笑,低下头,道:“害羞了?” 顾明珠白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如画。 徐珏微微一动,按耐不住,低下头去叼住了她的嘴,辗转在唇瓣上吮着。 这厮真是大胆! 顾明珠薄恼,又不敢动静,怕惊动了屏风后的人,被他牵引着。 徐珏有瘾一般,将她逼在小小的帘后,殿内的光照到这已微弱不已,他眼里暗流涌动,手也不规矩起来。 顾明珠生平如此窘迫,又羞又恼,瞪着他,可惜眼波如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助长了气焰。 “婉婉……婉婉……” 那声呼唤近在耳边,含着热气,自他嘴里呢喃喊来,顾明珠觉得自己也快融化了。 微凉的手在她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流连忘返。 “柔儿,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 “药引子。” 顾明珠眼神有丝丝清明。 徐珏捏了一下她腰间软肉,顾明珠吃痛,微仰起脸,满脸春色。 眼眸湿漉漉的,盛满了可怜。 他真的要疯了。 徐珏平复着呼吸,亲了亲她的眼睑,在她迷茫间,已将衣带扣上,又将她埋进怀里。 整得人都快要热死了。 殿外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殿内归于一片宁静。 徐珏松开顾明珠,掀开帘,打开窗缝看了一眼,回过头说:“走远……婉婉?” 帘子后的人没有动静。 徐珏疑惑掀开,顾明珠眸光带水,顺着墙坐到了地上,满脸羞愤。 徐珏蹲下身来:“怎么了?” 顾明珠恼羞成怒地瞪他,破罐子破摔道:“腿软。” 徐珏一愣,顿时笑开来,将人抱起来,道:“没出息。” 顾明珠一哼:“你厉害,你有出息,看来平日里没少练,世子爷流连花丛,手段了得啊。” 徐珏掂了掂她,说:“那可真是夸奖了,你作为当事人,一定感受很深吧。” 顾明珠轻哼一声。 再回到御花园时,大伙都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顾明珠坐下时,有宫女端来新鲜的果盘过来,顾明珠眼尖的发现,这是其它桌上没有的。 她捏起一个青枣,咬了一口,果水甘甜。 顾明珠的目光落在场中歌舞上。 后半夜有人喝多了,宴席散场,顾明珠扶着喝得微醺的顾修荣,快上马车时,隐隐听到岳静姝在唤她。 岳静姝到了跟前,四下看看,说:“妹妹,我来送吧。” 顾明珠松开了手,任由岳静姝将人扶上了岳家马车。 不论哥哥是带着什么心情去接受这桩婚事的,日后岳静姝都会是顾家的媳妇,前世和今生都没有改变。 岳静姝若是一开始就对哥哥有意,那前世后来二人的相敬如宾,只怕是哥哥心中无爱,伤了人心,世家嫡女定然是有傲气在,知道哥哥不喜欢她,也不强求。 可既然是注定的缘分,那多点独处的机会,哥哥说不定对日后这个娘子,也会生出感情。 章节目录 第75章 宴席(上) 顾明珠掀开车帘,察觉到车内有人,她动作稍稍一滞,很困入内,落下帘子。 徐珏靠坐在车壁旁,闭着目。 顾明珠想起往昔他装醉一事,说:“今日难道又喝多了?” 徐珏哼笑一声,说:“喝多了,怎么?想对我行不轨之事?” 顾明珠眼梢挑了点笑:“你这是盼着呢?还是盼着呢?” 徐珏笑了,说:“我盼着呢。” 顾明珠道:“别浪了,说正事。” 徐珏止了笑,道:“兵部的戚风与令嫔偷欢给皇帝戴绿帽,这件事传出去是杀头的大罪,可他今夜还是冒险与令嫔私会,还给了一瓶药引子,你觉得呢?” 顾明珠说:“既然是药引子,那必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东西,要么用在自己身上,要么用在旁人身上。” 徐珏稍稍沉吟,梳理着宫中近日之事,想起一件事来:“我在宫中的线人曾报过一事,这段时日天气酷热,令嫔隔三差五便做些解暑的汤水亲自送去御书房,宫中其他妃嫔只当她是讨欢心,暗地里还笑话,会不会与今日的药引子有关?” 顾明珠一想,还真有可能,道:“如果是这样,他们目标是离朝,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已命人盯紧戚风,他若有异常,随时来报我。” 顾明珠微微一笑:“目前来看,局势明朗。” …… 两日后,皇帝身体抱恙,停了早朝。 御医问诊后对外公布皇帝的病情:感染风寒。 与此同时,因为赋税增加的政策,各地都传来声动,以池州动静最大。 池州知州的折子三天一报,结果因为无人批阅,全都压在了御书房内。 就是因为这么一耽搁,池州出事了。 起因是户税增收时,官兵喝令一家农户交税,户中子说缓两天,官兵允了,可官兵前脚出门,后脚男子就拿银钱出门,正好撞上了从领家出来的官兵。 官兵们见他手里揣着钱袋,觉得自己被耍了,当季强行征收,结果当晚,男子的父亲因为没喝上药,一命呜呼了。 这件事发酵很快,十八乡里都传遍了,男子一生庸庸碌碌,早就想死了一了百了,又因惦念着年迈病弱的父亲,这才强撑着,父亲一死,男人也没了活头,第二天就带着老父的尸体吊死在知州府门前。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没有人会去深究一开始发生了什么,百姓们都在传,都在说,朝廷征收,不给钱将人逼死了。 本就因户税积攒了许久的民怨,就这样爆发了。 百姓中有人出头,要推翻腐败的朝廷,以池州、富城以据,大量收纳起义之士,短短半月,已有两万多百姓加入,形成了一支起义兵。 一石激起千层浪。 各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叛乱,有的被镇压,有的被迫流窜山头为寇。 各地都尉府应顾不暇,纷纷上奏请求朝廷出兵剿匪。 御书房奏折如雪花飞絮。 不久,皇宫张榜,广募天下名医。 九月,入秋。 戈宝学卧榻于床,辞去羽林军大统领职务,统领之位悬空。 又是一夜。 今日戈宝学于十三园宴请军中各部,顾修荣携其妹参加。 顾修荣来的时候,几人已经一坛酒下肚,见到姗姗来迟的顾修荣,不由笑道:“修荣啊修荣,你今日可迟了啊,自罚三杯!” 顾修荣拱着手:“大统领恕罪,下官来迟,各位大人也见谅,我自罚、自罚。” 戈宝学目光里满是欣赏与慈爱。 众人瞧见他身后俏生生站着的顾明珠,不由道:“顾姑娘也来了,快坐吧。” 两人入座。 顾明珠颔首笑道:“叨扰各位。” “不叨扰,话说我们还是第一次这么坐在一张桌子上,顾将平日里可没少夸你,今日一见,实乃沉鱼落雁之姿啊。” 顾明珠朝说话之人点点头,顾修荣道:“这位是羽林军副将岑参。” 他依次介绍:“这是大统领,旁坐副将韩乘,兵部侍郎褚霄,羽林军两名乘骑队长。” “明珠见过大统领,见过岑副将、韩副将,见过褚大人,见过两位乘骑长。” “顾姑娘也好。” 一旁的岑参瞧着她,顾明珠便朝他一笑。 岑参被她脆生生一瞧,好似生出几分腼腆。 几个汉子哄然一笑,褚霄打趣道:“哟他脸还红了……” “去去去,莫开我玩笑。” 气氛顿时热闹开来。 众人喝起酒来,酒过三巡,羽林军的乘骑队长掏出随身携带的玩意,道:“各位兄弟,我前些日子从商贩手里得了个有趣的玩意,你们看看。” 他将一盒子拇指大小的竹块倒在桌上。 “此物名唤十三张,这名字倒是跟十三园有相像之处……” 乘骑长详细说了十三张的玩法,戈宝学来了兴趣,道:“得,你们几个喝着,我们来摸上一摸。” 一桌分开为二,一桌继续喝酒,另外一桌围了戈宝学、褚霄、顾修荣、岑参四人。 “多大啊?”戈宝学牌摸到手里,笑眯眯的问道。 顾修荣低头看着手里的牌,道:“今日大统领做东,您说了算。” “小赌怡情,那就一把十两。”戈宝学率先出牌,打出一只鸟。 褚霄一看,打了张东,说:“哟,大统领牌不错啊。” 戈宝学平日里也是个爱玩的主,闻言道:“今日非输得你当裤子。” “大统领莫要吓我。” 顾修荣出了张牌。 轮到岑参,他跟着三人笑,伸手摸牌,愣了愣,随即大笑推牌:“对不住了各位,小酒,你瞧,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地胡啊。” 乘骑长凑近一看,大腿一拍,叹道:“副将好手气啊!” 三人皆看着他推下来的牌,戈宝学笑骂道:“你个兔小子……今日财神爷坐你那去了。” 四人嘻嘻骂骂洗着牌。 戈宝学边打牌边感慨道:“马上卸任,与大家怕是见不上几面了,与你们相处这些年,真有些舍不得。” 褚霄道:“这宫里的旨意还没下,您便一日还是大统领。” “真的是老咯……哎碰!”戈宝学聊天打牌两不误,将牌收到跟前,道:“这几日旧伤疼得厉害,家中得日日煎药备着。” “夫人贤惠。” 章节目录 第76章宴席(下) 又转了几轮,大家多多少少都胡了牌,只有顾修荣,锁着眉头又打出一张牌。 褚霄顿时大笑道:“谢顾将赏,单吃鸡。” 几圈下来输了几百两银子了。 顾修荣摇头无奈:“这十三张着实难玩。” 顾明珠凑近了些,又是一局新牌。 忽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不好意思诸位,来晚了。” 几人都看去。 门口戚风同徐珏正同行入内。 两桌人都站了起来。 戈宝学上前:“见过徐世子。” 徐珏穿着常服,淡淡笑着:“在门口遇到戚大人,知道各位禁军兄弟今夜在此,不请自来,大统领不介意多一个人吧。” 戈宝学哈哈笑道:“世子太客气了,今夜酒管够。” 一番寒暄后,徐珏站在了顾修荣背后。 顾明珠垂眸看着牌。 在又一次掏钱之后,徐珏忍不住笑道:“修荣,我看今日是你想做东啊。” 戈宝学来了兴趣:“哦?世子也懂这个?” “略通一二,早年番邦俘虏有玩这些的。” 戈宝学哈哈笑着:“修荣啊修荣,实在不行你让徐世子玩两把,你再这么输下去,今晚估计是要做东了。” 几人都知道二人关系好,便笑着说让徐珏来,也想借此与这位平日里不太亲近人的世子爷热乎热乎关系。 顾修荣如释重负起身:“得,让阿珏替我来吧,我得去喝点酒醒醒脑子。”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徐珏在顾修荣的位子坐下。 顾明珠勾了勾唇,无声一笑。 岑参见顾明珠看了半天牌,边摸牌边道:“姑娘要不要试一试?” 顾明珠看了一眼他。 在座的都是一点就明的主,岑参何时主动与姑娘攀谈过,戈宝学打着场子:“对对对玩嘛,在一旁看着多没劲,丫头也来一起,这小子今夜赢得最多,姑娘给他放放水。” 岑参已经站起身来。 顾明珠有些骑虎难下,不好拂面,便坐了下来。 岑参在她身后坐下。 顾明珠还是第一次玩,所以打得格外的认真。 戈宝学几人随意聊着天:“世子今日怎么有空外来?” 徐珏笑道:“也是赶巧,刚从宫中出来,晚饭还没吃,我这人嘴刁,难吃的可不愿将就,舍了远来十三园,你说巧不巧,在门口就遇上了戚大人。” 坐在邻座跟顾修荣正碰杯的戚风闻言哈哈一笑:“确实是巧,我同世子有缘。”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斟新杯,径直朝徐珏走去:“世子,就凭这缘分,你我得喝一杯。” 徐珏今日格外的好说话,接过酒,道:“却之不恭。” 两人的交情仿佛也因这一杯酒亲近了。 他的余光扫过顾明珠,顾明珠微微颔首,戚风点头,就算见过礼。 顾明珠打出一张牌。 戈宝学继续刚才的话题,说:“世子这么晚才从宫中出来?皇上今日龙体如何?” 徐珏说:“汤药换了好几副,不见起色。” 戈宝学轻叹:“太子本就重病无医,皇上这病来的又急,不是个好兆头。” 徐珏道:“宫中有大统领坐镇,何惧。” 戈宝学道:“世子抬爱了,我这引辞的折子递上去有几日,明日起就在家中养着了,实在是老伤复发,不得不听夫人的话啊。” 徐珏一笑:“大统领这是在揶揄我等,羡煞你妻儿美满。” 戈宝学哈哈大笑起来,顺手打出一张牌,正要说话。 徐珏微微一笑,推了牌:“赢了,谢大统领赏。” 戈宝学兴致颇高:“再来。” 又摸了一把牌,戈宝学道:“皇上上不了早朝,这御书房段的折子堆得快比山高了吧,荡州的事还没平息,池州又起了乱子,掀了都尉府,将朝廷不放在眼里。” 徐珏道:“都是被逼的。” “哦?”戈宝学诧异,他转念一想,随即道:“世子也觉得增加户内赋税不是个好法子。” 徐珏没说话,打着牌。 褚霄接话道:“户内赋税是皇上亲自点的头,这事谁也没法子。” 轮到顾明珠打牌了。 徐珏道:“有法子也好没法子也罢,这民乱已事实,各地动荡也是事实。” 二人皆符合点着头,戈宝学道:“就怕池州的事没有个结果。” 顾明珠犹豫不决。 岑参见她抽出一张牌又放回去,举棋不定,笑了笑,小声说:“姑娘,可以打最右边的。” 牌桌上都是熟人,她又是顾修荣的妹妹,是以并无顾及。 顾明珠便听他话打了牌。 徐珏眉梢微挑,说:“皇上昏着未醒,出宫前端王倒是跟我提起此事,他想要前往池州平息内乱。” “端王要去池州?”二人闻言皆是沉目。 “皇上这两日若是还不行,端王便自要出发。” 忽然岑参低声一笑,说:“你看,这不就来了。” 随即顾明珠高高兴兴推牌:“各位大人,承让了。” 徐珏余光不动声色扫来一眼。 几人对这把输赢倒是没太在意,掏了钱,又重新开了一局。 褚霄沉吟道:“端王现在声望正盛,若是真能平息池州一事,那……” 他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今日来的,都是平日里交情不错的,大家说话都没有那么忌讳。 戚风坐在另一桌喝着酒,闻言道:“这位端王殿下,有勇有谋,倒是有几分东宫之风啊。” 牌打得随意。 岑参挨近些许,轻声提点着顾明珠。 她就算不看,也感觉到上边人偶尔扫来的目光,碍于人多,只当不觉,在岑参的提点下又赢一回。 几人看着二人的相处,都有些心照不宣,也只当不知,转眼又是新局。 徐珏这回打得慢了些,说:“戚大人觉得呢?这位端王殿下,有没有可能会是将来的东宫之主。” 戚风转了酒杯过来。 他知道徐珏与楚昭并无太大的交情,若是真论起来,双方还对峙过,不过事后顾修荣也解释了,他与顾明珠并无私情:“要我说,德亲王如今羽翼渐断,这结果,还真不好说。” 徐珏一笑:“戚大人眼光毒辣,我瞧着端王殿下,也有几分帝王之风。” “哦?那世子对池州一事怎么看?” 徐珏手捏着牌,轻轻一笑,说:“照目前来看,端王非去不可,他若从池州立功回来,那一切都不必再猜。” 徐珏推牌:“诸位看看。” 几人皆看向他的牌面。 羽林军乘骑长凑近一瞧,大喜起来:“哎呀!这牌色!世子这牌……妙啊!” 章节目录 第77章 争执 散的时候临近三更,顾修荣先送走戈宝学,又与几人寒暄不停。 顾明珠站在门前等候。 九月夜风有股萧瑟的冷。 她目光望着寂静的长街,身后传来了岑参的声音:“顾姑娘。” 顾明珠微侧目:“岑副将。” 岑参道:“在等顾将?” 顾明珠道:“哥哥还在同戚大人说话。” 岑参说:“姑娘不若进去等,门口风大。” 顾明珠笑笑:“谢你关心,我无碍。” 岑参的马车已经停到了门口,他沉吟片刻,说:“既然如此,那我陪姑娘等一等也无妨,免得姑娘一人。” 顾明珠道:“这几日差事重,天也不早了,岑副将还是回府早些歇着吧。” 岑参只好拱手揖礼:“那岑某告辞。” “告辞。” 岑参上了马车离开。 狂风忽作,看着像要下雨。 徐珏从屏风后转出来,看了眼远去的马车,他也不说话,步出门去,径直上了顾家的车。 顾明珠微一犹豫,跟了上去。 她一上车,徐珏就道:“回顾府。” 顾明珠道:“哥哥怎么办?” 徐珏道:“这两人有得喝,一时半会散不了。” 顾明珠诧异看向他:“哥哥同戚风有什么好喝的?” “一个是未来的羽林军大统领,一个是兵部尚书,日后是要打交道的,怎么没得喝?” 顾明珠道:“戚风给皇帝下药,哥哥跟他不清不楚的这怎么行?” 徐珏道:“怎么不行?婉婉,你别忘了自己现在做的这些事,本就是连九族的大罪,若是一日东窗事发,顾家上下没有一人能逃过。” 顾明珠敏锐感觉到他的情绪与往日不一样,却被这一番话迎面浇来,眉目微蹙:“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徐珏沉目看着她。 顾明珠说:“我所做之事皆是大逆不道,在姑苏你不是早就知道了,现在翻起这事,徐珏,你想说什么?” “我要问你,你准备将顾家放到什么境地里,,我主动贴上来,就活该被你这样对待?” 顾明珠张张嘴,没说出话。 徐珏拉开些距离,在黑暗中依旧看着她:“我在你眼里,是不管不顾,任由修荣同戚风沾上关系的那种人?那你说,我的目的是什么?” 顾明珠轻咬着唇:“不是……” “不是?呵……”徐珏心底凉意满头:“若你当真认为不是,又怎会说刚刚的话,你还是不信我。” 马车停在了顾府门口。 车夫在外道:“小姐,到府了。” 顾明珠正要开口,徐珏率先下了车去,她看着满身戾气的徐珏,也跟着下了车,可解释的话无从说起,就像是徐珏说的那样。 她没有那么信任他,所以才会问,问他为何明知道戚风是离随的人,为何知道戚风行谋逆之事,却任由哥哥与戚风来往。 她忽略了一件事。 自上日宫廷后,二人已有九日多没见了。 徐珏这些日子忙于公务,根本分身乏术,戚风又是如此谨慎的人,前世直至云昭称帝,她都不知戚风居然是离随的人。 他只怕也是今夜才确定戚风是离随的人。 徐珏面色不悦,并不看她,见顾明珠下了马车,对车夫道:“备匹马来。” “是。” 顾明珠随他站在顾府门前等候,想要找机会解释一番,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解释。 她做不到完全的信任。 顾明珠垂着眼眸。 她欠徐珏一条命,她可以与他笑语盈盈,情浓意蜜,甚至可以嫁给他,替他挡刀替他死,可她却做不到信任他。 可感情的基础,是信任啊。 顾明珠于夜风萧瑟中,不禁扪心自问,她到底是真的喜欢徐珏这个人,还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情义,被感动?是怜悯? 可满街寂静,无人作答。 车夫很快牵来马。 徐珏往前走了几步,猛然回过头,他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盯着门口发愣的人:“你就没有半点要同我说的?” 顾明珠目光微滞,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默了默,说:“一路小心。” 徐珏面色骤然铁青,他再未说话,打马离去。 章节目录 第78章 病乱 回到园中,顾明珠有些追悔莫及。 明明两人已有好几日没见着面,今日好不容易碰上还不欢而散,如今局势紧张,下次见面,不知要几日。 她今夜吃了几盏酒,沾了些酒气,命人打来热水,泡了个澡。 月言敲门,得到应声后推门而入,端着托盘,说:“小姐,今日该喝药了。” 顾明珠泡在水里,接过药,温得正好,她皱着眉将药饮尽,碗递回去。 月言接着碗,说起正事:“小姐,近日城中守备森严,各处势力都在暗中动作,只怕……” 话音未落,屋外响起一道急促的敲门声,阿三的声音响起:“小姐,出事了。” 顾明珠走出浴桶,胡乱擦拭了几下,披上衣服,顶着湿漉漉的头发道:“进来说。” 阿三推门而入,道::“小姐,东宫出事了,刚刚得到消息,半个时辰前,太子病逝了,太子妃也跟随而去。” 月言正给顾明珠递干巾,闻言双双回过头,顾明珠道:“太子病逝了?” “宋大人命人传来的消息,再过不久,消息就该传遍江陵城,宋大人还让我告诉小姐一声,说今夜不太平,让大公子务必现在就赶回皇宫。” 宫中出了这等大事,哥哥理当在岗。 顾明珠来不及想更多,吩咐道:“立刻备车,去接哥哥。” 阿三立刻去准备。 顾明珠在桌旁坐下:“太子一死,这一场关于东宫交椅的争斗,就要正式开始了。” 月言却想得比她更深些,说:“小姐,我觉得,宋公子的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顾明珠眉拧成结:“我也觉得,他在暗示什么,可是又怕消息走漏,不敢明目张胆。” “今夜不太平……今夜不太平……”顾明珠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今夜确实是有些不太平,十三园……太子……戚风……” “戚风!”二人异口同声。 月言道:“只怕太子病亡的消息也传到了离随耳中,今夜十三园去的都是御林军的将领,若是……” 顾明珠猛地站起身来,眼眸里有股血雨腥风压来的气势:“离随,莫不是想要在今夜造反?” 月言说:“太子病亡,皇上重病昏迷,禁军的主将都喝得醉醺醺回了家,天时地利他都占了。” 顾明珠挽起长发,与月言走出房门,说:“我亲自去十三园同哥哥说这件事,你去知会初秋他们,注意皇宫动静,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是。” 夜风萧瑟。 顾明珠赶到十三园时,褚霄与大哥在大堂正喝得痛快,偌大的大堂,因着三更半夜,只剩下他二人,还有台上唱曲的戏伶。 顾明珠扶住顾修荣,朝对座的褚霄道:“褚大人,深更半夜,我哥哥明日还有事,就先带走了。” “哎,顾姑娘……”褚霄伸手就欲来拦。 顾明珠侧身避开,冷笑一声:“褚大人?何意?” 褚霄道:“顾姑娘,我和修容兄还未喝尽兴呢……” 顾明珠冷目:“褚霄,我知道你是什么目的,但是现在,我就要带走我哥哥。” 她说着人就要朝外走,褚霄得了吩咐,哪能让她带走顾修荣,伸手来抓,嘴里到:“姑娘你……” “滚开!”顾明珠反手挥开他。 褚霄被人喝得一个趔趄,险些没站稳,待顾明珠走了两步后,他猛然回过神,终身一跃,拦在了顾明珠身前。 “顾姑娘,你现在不能带走他。” 顾明珠脸色难看,褚霄的百般阻拦,已经说明了一切。 戈宝学已经卸任,除了皇帝之外,哥哥如今便是四万御林军的第一统领,离随今夜要是铁了心篡位,今夜哥哥醉死在这,明日一早,哥哥不是离随的人,也得变成离随的人。 “笑话,我的哥哥我不能带走?散开!” 褚霄没动,意思很明显。 顾明珠突然冷笑一声,看向他,说:“你们想要将我哥卷入这场漩涡里,将他拉下水,你今夜奉命看住他,可是你想没想过,明年的今日,也许会是你的祭日。” 她撕下伪装的面庞,脸色阴沉沉的,看着已然醉死过去的顾修荣,笑了笑。 褚霄顿时如临大敌:“你……你……” 顾明珠陡然之间像变了一个人。 大堂灯忽然暗了下来,随着一声响动,大门也被关上。 她将顾修荣放到桌旁,道:“青鱼!” 二楼栏旁陡然出现两人。 “青鱼。” “青岐。” “见过小姐。” 青鱼飞身而下,轻飘飘落在了顾明珠身旁。 这等功夫…… 褚霄瞬间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竟然……竟然……深藏不露我们都看走了眼,没想到今夜栽在你手里!” 顾明珠一手接过青鱼递来的刀,她也不急了,眼里却有些癫意,刀锋划过娇嫩的手背,缓缓指向褚霄:“真是可惜啊,天妒英才,想你年纪轻轻就做到兵部侍郎的职位,如此下去,要不了几年,便可成为朝廷上举足轻重的人物,今夜却命陨于此……” 褚霄怒道:“顾明珠你敢!我可是朝廷命官!” 顾明珠哈哈一笑,目光嘲弄:“真是天真死了,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褚霄怒目而视。 顾明珠缓缓说:“我杀的,就是朝廷命官啊……” 褚霄发狠拔了袖中匕首,动作敏速的朝顾明珠扑过来。 可就在不久之前,那个还笑吟吟说着见过各位大人的温婉姑娘,阴森森举着杀人的刀,动作比他更快,转瞬间便夺了他的匕首,手腕刺痛,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长刀毫不留情刺透胸口。 她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你本来有机会不死的,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到了地府后,记得擦亮眼睛。” 顾明珠拔刀,鲜血喷涌溅在她脸上和身上。 她恍然不觉,道:“将尸体处理干净,若是问起,就说不知道。” “是。” 顾修荣被顾明珠接回府上,迷迷糊糊吐了一地,顾明珠命人煮了醒酒汤药来,可人却昏睡不醒。 应该是中了迷药。 顾明珠暗想。 她坐了一会,又出门去,刚到门口碰上回来的月言:“小姐,离随果真要反,他以亲王名义控制了宫中的四个门,现在宫门都是他的人马。” 顾明珠想了想,问道:“徐珏那边呢?还没知道消息吗?” 月言面色犹豫。 顾明珠道:“有事说事。” 月言狠了狠心,道:“徐世子那边也出事了,我刚刚从府上回来,不久之前,就是宋公子传信的时候,世子已经出了江陵城。” 顾明珠一惊:“出城?去哪?他是奉命进京,若无旨意,是不可随便离京的!” 月言硬着头皮,说:“刚得到消息,定北王……没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乱局 顾明珠拔腿就往外走。 月言急忙去拉她:“小姐要去哪?” 顾明珠绕开眼前的人:“去九州。” “小姐!” “我要去找他!”顾明珠身子颤抖,目光也带着血丝:“我……月言……不久之前,我还同他置气,我……我都做了什么!” 顾明珠翻身就上马,月言拦在马前:“小姐,江陵如今的局势, 《美人心上刺》第79章 乱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0章 请君脱壳 戚风明明笑着,可目光里满是阴翳:“商贾之女,竟然有如此聪敏,实在难得。” 顾明珠微微一笑,眉眼弯弯无比天真烂漫,仿佛得了长辈的夸奖一样,说:“多谢戚大人夸奖。” 戚风道:“我听说昨夜顾府连夜到十三园,将顾统领接回了府中,姑娘,你又是怎么知道昨夜我们会动手?你……又如何笃定我是德亲王的人? 《美人心上刺》第80章 请君脱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1章 四州两县 越往南方走,天气渐有回暖,沿途气候也变得越发湿润。 三人落宿于县城客栈内。 吃过晚饭,简单沐过浴,初秋带着信鸽入内:“小姐,春宴来信了。” 她将黑鸽展飞,通人性的鸽子在黑夜中扑通几下,又落在了窗户旁。 顾明珠接过纸条,展开一看,微微一笑,说:“春宴说,凉州事宜已准备妥当,问我 《美人心上刺》第81章 四州两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2章 生气的人 连赶了几日的路,顾明珠吩咐小二抬上来满满一桶热水,脱去满是尘土的衣裳,随意披至一旁,人便钻进了桶内。 热水解去一身乏累。 顾明珠脸埋进水里,咕噜几下冒出头,靠在了桶边。 水清见底,隐约漏着雪白的肌肤,手腕上的银镯子浸泡在水里,摇一摇,铃铛发出细小的声响。 不一会,房门被敲响, 《美人心上刺》第82章 生气的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3章 推心掏肺 徐珏拽着顾明珠进了房。 小二很快送来热水,又端来几道吃食,随即退了出去。 徐珏将门从里扣死。 顾明珠嘴里还捂着帕子,呜呜两声,徐珏将帕子取下来,在屋内寻了一圈,找到一条干巾,朝顾明珠走去。 顾明珠眼睁睁看着那条干巾穿过她的手腕,随即与桌子绑在一起。 这人真是疯了! 《美人心上刺》第83章 推心掏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4章 推心置腹 快天亮的时候下雨了。 雨声嘈杂交错,整个房间归于宁静中。 顾明珠穿戴整齐,站在珠帘外与人说话。 徐珏半睡半醒,醒不过来又留着一丝清明,就处于这么一个状态里。 他已经整整三日没睡超过一个时辰的觉了。 顾明珠压低着声音,说:“那就等一等春宴,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正适合我们动 《美人心上刺》第84章 推心置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5章 端州祸乱 雨势愈烈,天阴沉沉的像夜色。 晌午过后,客栈的门再次被敲响。 徐珏打开门,门口站着月言,见是他来开门面色有些惊讶,道:“世子,小姐呢?” 徐珏说:“睡着了。” 月言疑惑望向屋内:“青天白日睡着了?” 徐珏道:“何事?” 月言沉默。 徐珏只要不是对着顾明珠,心 《美人心上刺》第85章 端州祸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6章 他是例外 雨势凶急。 顾明珠抬头的那刻魂都要飞了! 鸣一几近失声:“公子!” 顾明珠奋力拍着马往前跑,借着马背奋力往上跃,半空中接住了人,可冲击的力量太大,她根本扛不住,两个人都往下落,徐珏在雨水中抱住她,狠狠砸在街边的摊上,木板被砸个粉碎。 顾明珠一声闷哼,趴在他身上惊魂未定去看徐珏 《美人心上刺》第86章 他是例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7章 要求收留 天气逐渐转凉,客栈内的窗只开了一条缝,因为大夫的嘱咐,点着宁神的香薰。 顾明珠进来时,大夫正在号脉,徐珏一醒,鸣一便通知大夫来观脉。 大夫号完脉,道:“身体较昨日有所好转。” 鸣一送他出门,说:“有劳大夫了,请。” 顾明珠站在床旁注视着他,徐珏抬了抬手,说:“怎么不过来?” 《美人心上刺》第87章 要求收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8章 投靠 顾明珠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 手臂上传来密密麻麻的清凉,她费力睁开眼,徐珏正在给她抹药,每涂一下,就要轻轻按揉活血。 她在这缓慢的温柔里,慢慢清醒过来,眼里全是柔,哑着嗓子道:“你这幅样子,怎么这么像入赘的小媳妇。” 徐珏闻言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道:“也不得不可以。” 顾明珠 《美人心上刺》第88章 投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9章 书信 徐珏坐过来时,隐约闻到一股药味,而且还是从顾明珠身上透出来的,他靠近了些,确定是她身上的味道,说:“药味?喝的什么药?” 顾明珠一丝异样掩在夜里,道:“预风寒的,初秋非让我喝。” 初秋已经将兔子肉接回来烤,闻言抬眼飞快看了徐珏一眼:“啊对,防止风寒的,这几日不是雨水多么。” 徐珏说 《美人心上刺》第89章 书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0章 扬旗 浓烟滚滚的战场,裹尸遍野。 狼烟残骸,直向远方。 又是歇停的夜。 初秋穿着盔甲,掀帐而入:“小姐。” 顾明珠正站在沙盘图旁静思,闻言抬头看来一眼,说:“战事如何?” 初秋面容喜色,说:“照此情势,明天落日前就能拿下。朱洪源不愧是老将,若不是因为犯错落下来,只怕有一番苦战 《美人心上刺》第90章 扬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1章 百废 吃过早饭,顾明珠唤人去传柳齐格。 窗外是一片绿竹,秋日的冷风阵阵。 徐珏坐在炉火旁,架子上烫着热酒,还烤着果子。 柳齐格还没来。 顾明珠看了一会火苗,徐珏将热茶沏上,庭院中柳齐格走了进来。 “主子。”他恭恭敬敬行礼。 顾明珠道:“不必多礼,坐。” 柳齐格朝徐 《美人心上刺》第91章 百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2章 温色 徐珏将门关上,他不放心,又将窗户关紧,这才问道:“药吃过了?” “吃过了,小丫头盯着一口一口喝完的。” 徐珏挑了件干净衣袍,进了浴房,就着冷水简单洗了澡,出来时,顾明珠正若有思索的站在一旁发着呆。 徐珏道:“在想什么?” 顾明珠拢了拢斗篷,目光平静的看他,说:“在想上次你说的 《美人心上刺》第92章 温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3章 掉马了 进内堂时远远便看到杨九候在门口,见着她,躬身道:“小姐。” 顾明珠犹豫着停下步伐,打听道:“哥哥,心情怎么样?” 杨九的表情是万年的不变,木着一张脸,说:“少爷心情不太好。” 顾明珠垮着一张脸,深深吸了口气,还未做好心理准备,身后的人已经将她推了进去。 顾明珠一个趔趄入了内, 《美人心上刺》第93章 掉马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4章 乱臣贼子 徐珏咳嗽一声,低声道:“阿珏,外头还有人。” 顾修荣脸更僵了,他看向徐珏:“什么?” “外人面前,得给她面子。” 徐珏朝她使了使眼色,顾明珠便道:“哥,我先去处理点事。” 她抬步要走,顾修荣道:“等等!” 他顿了顿,说:“我跟你一起去。” 顾明珠不太明白,徐珏却点 《美人心上刺》第94章 乱臣贼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5章 防线 顾明珠吃过晚饭后见了一面春宴与月言,六城军队的收编还在进行。 说完正事,月言微一沉吟,道:“小姐,公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说起顾修荣,顾明珠叹息一声,道:“朱洪源是个顽固不化之人,正因为他的顽固,所以当初对哥哥的恩情才更是难得,哥哥入江陵后,他反而没了往来,不攀权贵,不落人难……这些 《美人心上刺》第95章 防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6章 削权 他出了牢房门,迎面与春宴月言两人碰上。 二人道:“公子。” 徐珏道:“要去军营?” 月言道:“我去军营,春宴去知州府。” “军队的收编进行如何了?” “还在清点,明日可登册完成,十几万人要重新排编,是个大活。” 徐珏沉吟不语。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月言道:“公 《美人心上刺》第96章 削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7章 正经名分 顾明珠定睛看去,仔细挑选,她向来不是纠结之人,很快指着城东的院子道:“就着吧,地段偏静,园子也合适。” 徐珏笑笑。 顾修荣道:“怎么不选这处?大片的梅园,你不是最爱梅花了吗?” 顾明珠说:“不喜欢。” 顾修荣只得收起图纸,说:“得,我认罚。” 顾明珠狐疑看向他。 《美人心上刺》第97章 正经名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8章 隐瞒 几日过后,荡州转凉,顾明珠搬了府邸。 十一月的天是邪天,狂风大作,刺骨风寒。 六城赋税不再交至江陵,临近月中,所有的军队归编完成,虎符交到顾明珠手中后,堆积成山的事物也连绵不断压到书房。 又是一夜挑灯,三更已过,侍女欢欢轻手轻脚将灯芯挑亮了些,看了一眼桌旁聚精会神的人儿,小心退出门 《美人心上刺》第98章 隐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9章 发难 十二月初,东南防线初成,端州与凉州遥遥相望,当中是固若金汤的东南防线。 冬日的风刮得人脸颊子都发疼。 边沙国于夜半来袭,被凉州萧三千识破诡计,两军大战,东南大捷,斩敌方将领挂于城墙示警。 此战几乎名动东南各州城。 很多人对东南的看法在这一战中都有所改变。 月中,黎国与东 《美人心上刺》第99章 发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夜归 顾明珠让春宴审讯,这人愣是一夜没睡审到了天亮,第二天顾明珠一起,她便来报:“小姐,所有人都审了,他们都说不知。” 顾明珠心中的猜疑愈发重,想了想,道:“这批人先不要为难他们。” 审到后半夜的时候,春宴也琢磨出不对劲,闻言垂手退了出去。 顾明珠被刺一事,只有几人知晓,这件事被压得很严 《美人心上刺》第100章 夜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清晨 被褥内的温度莫名提高了些。 顾明珠感觉到身侧的人动了,她也动了。 徐珏未睁眼,似乎还没有睡醒,在这安静的早晨,顾明珠能清楚的听出来他呼吸的变化。 她亲了亲他的脖颈,脸埋进人肩头下,哼了一声,动作未停。 徐珏在情欲里闭着眼。 那只手胡作非为。 谁也没有说话。 《美人心上刺》第101章 清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交谈 大雪连着下了三天。 第三日清早推开屋门,万簌寂静,庭中下人正打扫着积雪。 徐珏要了盆热水,欢欢轻手轻脚端进来进来,又蹑手蹑脚出去了。 床上的人还在睡。 他简单清洗了一下,书桌旁坐下,从这里看去,远远能看到床上睡着个人。 屋内温暖,是烧了一夜的火炕余温。 他眉眼隽秀 《美人心上刺》第102章 交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冬日 因着是冬日,顾明珠近日起床艰难,早晨除了处理些各地上报的书折,也无甚要紧的事。 有时候懒极了,便关着门让徐珏将东西拿到床上,又或者直接让徐珏给她看。 两次之后,顾明珠晚上就睡不好了,到了后半夜才被放过,到了早上干脆就蒙着头睡,徐珏神清气爽起来给她批书折,然后再伺候哼哼唧唧的人起床。 《美人心上刺》第103章 冬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竹马 幕色将临时,两人与春宴等人碰了头,黑夜下的山林里发出野物的动静。 十几个火棒被插在雪堆里。 几人扬马,拿着弓箭消失于夜中。 夜猎有危险,但对于这群人来说,这些危险不足为惧。 柳齐格在原地生着火,在寂静的夜里听到马匹四散开来。 新鲜的鱼被他架在火上慢慢烤着。 顾明珠 《美人心上刺》第104章 竹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5章 飞醋 “徐世子?世子?”吴玥语气隐含兴奋,他在向顾明珠求证,眼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身旁的人。 徐珏目光落在他身上,微点了头。 他对吴玥这个名字实在太熟悉了。 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时,他还以为是个姑娘家的名字,后来才知晓,取此玥名,是因为吴家一心求个女儿,盼了多年,连名字也想好了,不曾想竟是个男孩 《美人心上刺》第105章 飞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打翻 这几日话里话外,总算是从吴玥嘴里套出些话来。 顾明珠想,关了那姑娘好几日了,明日该去问问她。 她这么发了一会呆,又想起临近年关的事务,徐珏已经洗好出来了。 顾明珠唤道:“阿珏。” 徐珏应了一声。 她说:“早上初秋来报,各地因为这几日大雪,农户受了牵连,我想拨些钱赈灾。” 《美人心上刺》第106章 打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往死里打 徐珏捂住她鼻子,用了点力,顾明珠呼吸一滞,伸手去推:“放开啊……” “不许笑。”徐珏佯装严肃,没松手。 顾明珠闷闷地说:“你管天管地还管我笑……” 徐珏叹息一声,眸中绯色流转,载着别样的情绪。 顾明珠心头发热,顺势亲了亲他的掌心,轻而易举的瓦解了徐珏的掌控。 他松开手, 《美人心上刺》第107章 往死里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见色 相较于二人面不改色的镇定,一旁伤伤哀哀的官兵却是踌躇着不敢上前,更不敢后退,生生将人围成一圈,就怕人跑了没法交待。 他们的谈话奇奇怪怪。 有人悄悄道:“这听着好像有来头啊。” “来头?什么来头能大过都尉大人去?” 小兵点点头,说的也是。 这街上就有巡视的士兵,传信的人回 《美人心上刺》第108章 见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痛哭 顾明珠呵呵一笑,神色玩味看向徐珏,略微挑衅:“你敢吗?” 徐珏从善如流:“不敢。” 顾明珠目光投放回马娇娇身上:“哦?为什么不敢?” 徐珏道:“你嫂嫂凶悍,我怕。” 顾明珠道:“夫人你也听见了,家中嫂嫂凶悍,我哥哥惧内,怕是不能满足你的放浪行径。” 马娇娇面色闪过一丝恼 《美人心上刺》第109章 痛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交换 顾明珠眼神阴翳,想起刚刚她打量徐珏的目光,就好像去妓院挑小馆的一样。 有些不痛快,内心深处的那点狂躁隐隐往上窜。 想见血。 想杀人。 那是她的人,她的东西! 杨福延跪着爬到跟前,不住地磕头:“殿下……求殿下开恩啊!娇娇才十七岁,求殿下饶她一命!” 马家老爷一进门便 《美人心上刺》第110章 交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莽夫 第二日一早,顾明珠去偏房见了与吴玥同行的人。 小姑娘这几日被扣在屋里,哪也出不去,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又听闻吴玥伤势有好转,这才老老实实呆了下来。 顾明珠推开门走了进去。 周烟正半百无聊的在发呆,听到门口动静也没在意,以为是送茶点的侍女,看也没看,说:“今日他好些了吗?” 顾明 《美人心上刺》第111章 莽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痛宰 徐珏没说话,吴玥却起身道:“既然徐大哥今日没空,那等有空的时候我再来吧,我这几日在屋中呆久了,出去逛逛。” 吴玥起身,他一走,周烟也跟着他出去。 顾明珠接过徐珏递来的茶水,这才疑惑道:“刚刚笑什么?” 徐珏说:“笑你的人。” “嗯?”顾明珠茶送到了嘴边,闻言疑色更重了。 《美人心上刺》第112章 痛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3章 难堪 晌午将至时,徐珏回了主园,吩咐人传菜后,进门去。 顾明珠在画画,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说:“谈好了?” 徐珏说:“差不多了。” 他走近,看着纸上的画,是那日二人在湖面上的情景。 “怎么想起来画这?” 顾明珠说:“闲着无事。” 徐珏看了一会,点评说:“画技不精湛。 《美人心上刺》第113章 难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秘密(上) 顾明珠看见一个朦胧的身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酒意熏人:“云昭?” 徐珏将水递到她唇边,没出声。 顾明珠醉眼朦胧,没接水,仿佛在确定一般:“云昭?” 徐珏凉凉道:“我真想掐死你。” 顾明珠冷笑一声:“掐死我?呵……想掐死我?” 她凑近了些,几乎是眯着眼看他,半晌 《美人心上刺》第114章 秘密(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秘密(下) 喝醉的人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顾明珠脑子瞬间跟着他跑,一脸惊恐:“你好变态啊!” 徐珏轻哼一声:“怎么?改讲鬼故事了?” 顾明珠说:“什么鬼故事?” 徐珏说:“你不是死了吗?” 顾明珠思绪被他拉了回来,记起来自己刚刚说的话:“我有一个秘密……” 徐珏暗想:今日她这个 《美人心上刺》第115章 秘密(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捅刀 顾明珠醒来的时候,天是亮的,看着却不像是早晨。 她眼睛茫然转了一会,醒过神来,觉得嗓子有些痒疼,不由咳了两声。 屋内静悄悄地,门被关掩着。 顾明珠扶着额头,一时间回忆不起任何细节,只得作罢。 她只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长的一觉,翻身要下床,刚一动作,腿莫名一软,人滚了下去。 《美人心上刺》第116章 捅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最后 因为这么一闹,到晚膳时,顾明珠都没太好意思开口说话。 吃过晚饭,她在园子里消食,走了一会,便听到隔壁院墙传来争吵声。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是吴玥的声音。 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你……你这么凶做什么?” 吴玥不耐烦道:“周烟,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如今你已安全,我们就分 《美人心上刺》第117章 最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生变 今日要请大夫行针灸之术,暂时封住顾明珠的几处经脉。 吃过早饭,一切都已备妥,昨日的大夫开始施针。 徐珏就坐在屋内等候,屋外初秋和欢欢在等候。 顾明珠在床上望着他,没有说话。 她答应了的。 行针过程极慢,她迷迷糊糊好像睡了过去,好像听到大夫跟徐珏在说话。 “如何?” 《美人心上刺》第118章 生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万里 顾明珠是被一路的颠簸疼醒的。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身子一动,立刻就发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绑,嘴里塞着布塞,眼睛也被人蒙上了黑布,整个人可以称得上是五花大绑。 很好! 顾明珠暗自咬牙,记忆里瞥见的是最后周烟的模样,脚往前探了探,触到一物,还未来得及辨认,忽而一阵天旋地转四下碰撞,眼 《美人心上刺》第119章 万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0章 骑射 顾明珠有时候是真的不想玩这种扮猪吃老虎的戏码。 可是世人大多都以貌取人,只因为她是女子,只因为她长相无害,这些人便认为她就该跟闺中女孩一样在家绣花画画。 她勾唇笑了笑,只是眼珠几分寒漠,面无表情接过旁人递过来的弓箭。 刚刚跟周烟赛马时她就明白,跟这些人纯比赛马是不可能赢的。 《美人心上刺》第120章 骑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利用 顾明珠合上书,不免回忆起当初学弓箭时的场景。 初学时双臂常常疼得夜里睡不了觉,可就算如此,为了云昭,她还是忍了下来。 她不是天才,所以付出的努力比常人更多,也更剑走偏锋,后来哪怕重回世间,也不曾松懈过。 人前的风光,人后必定伴着加倍的努力。 周烟若有所思般,末了偏过头,眼睛亮 《美人心上刺》第121章 利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手脚 在草原上自然是要射活靶子。 于是乎二人每日上午在府中练死靶,下午便在草原上练活靶子。 趣多鸟扑腾几下飞向高空,二人尝试着连射,可活靶子比不得死靶子,半天下来,一筒剑连射完也不过中个两三只,雷骏与周烟大受打击,却也暗暗较劲着比试。 顾明珠坐在马上,任马儿信步闲庭游走。 她眺望着 《美人心上刺》第122章 手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3章 接头 第二日队伍出发。 从定阳城走官道,如果一直赶路,那天黑时能在镇上落脚一晚,第二天再赶路的话,过晌午能到荔城。 岳汉章的部下李必达观察着四周的地形,正要转上另一条岔道时,顾明珠掀开车帘:“李将军。” 李必达回头,打马上前:“何事?” 顾明珠低声道:“公主殿下身子不适,晕得厉害, 《美人心上刺》第123章 接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逃脱 第二日照常赶路,因为之前耽搁的行程,这一路上都没再进过城,队伍穿过湄水河,乘船往上,行了两天的水路,到了沛县。 沛县是水乡,这里水路发达,按照李必达的计划,在沛县歇息一晚后,从水路出发,再过一个蔺都,便可到达江陵京郊地界。 她沉住了气,却有人沉不住气了。 这一路顾明珠几乎可以说与周 《美人心上刺》第124章 逃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故人相逢 几人乘水路,连夜离开沛县。 第二天一早,整个西南进入封严状态,沿途关卡全部守卫加强。 太阳刚升,一行人看着城门口的守卫只得掉转马头。 忍冬说:“小姐,照这个模样,他们找不到人是不会罢休的。” 顾明珠道:“先安置再说。” 不敢住客栈,目标太大,几人寻了间寻常房舍住下。 《美人心上刺》第125章 故人相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达成 这是一场赌博。 顾明珠灿然一笑:“你想从我获得什么?” 宋子熹往前走了一步,与她离近了几分:“我不要什么,只想跟你赌一把,赌这世间,还没有至情至性之人,赌这世间,是否有人真的能抵御权利的诱惑。” “好!”顾明珠应道:“我跟你赌。” 宋子熹道:“你若是赢了,宋子熹日后任你差遣。 《美人心上刺》第126章 达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入城 七月初二,一行人抵达江陵地界。 黄昏刚落,城门已落禁,他们刚一靠近,便听得城门上守城士兵远远高喝:“何人擅闯城门?” 侍卫打马上前,举着手中腰牌:“开门!” 士兵瞧见那牌匾,立刻变了声:“宋……开城门!” 城门轰然而启,众人入内。 到宋府时,已经是二更天,这一路舟车劳顿 《美人心上刺》第127章 入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旧府 关于黎国与南明的和谈,实质上是黎国的让步,两边就边界的事宜上,达成了一年之内不动干戈的协议。 这是个荒谬但又很正确的决议。 边界的百姓本就深受战火之苦,再加上突然爆发的人疫,士兵与百姓谁都抗不住。 顾明珠带着面纱,跟在宋子熹身后落座。 她刚坐下一会,便寻到了一道目光,不由随之 《美人心上刺》第128章 旧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旧恨 这个时机来得恰到好处,顾明珠眼里闪烁着别的意味。 李如月说:“杀我?” 她沉吟片刻,抬头看向顾明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马上就是黎国的皇后,我的身后,是李家!” 顾明珠说:“皇后?” 她的眼瞳潜行在夜里。 皇后…… 顾明珠哈哈大笑起来:“皇后……皇后啊!” 《美人心上刺》第129章 旧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止息 顾明珠跟着笑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笑意淡了下来。 徐珏拢了拢她的发,握住手心,说:“想什么?该不会真要今天成亲?” 顾明珠没接茬,她想起了宋子熹来,斟酌片刻,说:“宋子熹此人,日后只怕不可限量。” 徐珏停止小动作,想了想,说:“倒是也不必太忌讳。” 顾明珠:“恩?不必太忌讳? 《美人心上刺》第130章 止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一致 屋内的二人皆是一僵。 顾明珠狠狠掐了一把人,先将他推了出去。 闹了这半晌,他居然只是衣裳微乱而已。 顾明珠觉得有些不公平,缓慢喘着气,自己将衣裳扣好,这才从帘后走出来。 徐珏已经在气定神闲地看折子。 顾明珠没凑上前去,坐在一旁径直倒茶,便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顾明珠 《美人心上刺》第131章 一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新政 七月二十四日。 徐珏在东南称王,国号明,历史上称南明元年,定都瑞城。 新朝初建,除了各司其职的官员外,便是各项待商定的政事。 很快便是八月初,顾明珠今日得起大早,因为今天负责给她诊治的大夫已经到了瑞城。 初秋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妆发,不过她向来不是近身的侍,编个发下来扯疼了好几次 《美人心上刺》第132章 新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成亲 顾明珠好一阵安抚了她,这才看向顾修荣。 “哥哥。” 顾修荣点了点头,与人往屋内走着:“近日身体可好?” “尚可。”顾明珠道:“爹娘身体如何了?” “爹娘也很好。”顾修荣看了一眼满庭灯红喜贴,诧异道:“这是?” 顾明珠以为顾修荣是接到信来的,不曾想却还不知晓,便道:“徐珏 《美人心上刺》第133章 成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八月的天热。 瑞州作为明国的都城,自然是有它过人之处在的。 临近中秋时,歇养了一个多月的顾明珠终于没忍住闷,悄悄带着春儿出行宫去遛弯。 顾明珠害口还不算严重,只是因为徐珏管着,这也暂时吃不了那也暂时吃不了,整个人差点被闷坏了。 今天徐珏要和臣子们商议边界事宜,中午也顾不上她。 《美人心上刺》第134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5章 顾明珠看她脸色苍白,瞧着那椅子破碎的模样,定然疼得不轻,怒得就去寻动手之人。 她眼神变化得很快,立刻就有人察觉到她的凶狠,动手急了,也不管不顾的就要上来拿人。 顾明珠挡了一下,被人猛地一推,整个二楼乱糟糟的根本没人顾着她,顾明珠自己扶住扶手,还未再动作,忽然一个身影悬身踢了上来,将来抓她 《美人心上刺》第135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流言 人群散得很快,周烟气不过扭身回了车内。 顾明珠正撑着脑袋,眼睛眨了眨,有些好笑的看着她,瞧她那吃瘪的模样,道:“不解气是不是?” 周烟不解:“姐姐,就这么放他们走?” 顾明珠道:“不然呢?当街打起来吗?他们人多,就算你能赢,这传出去可不好听。” 周烟说:“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 《美人心上刺》第136章 流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白热 周烟顿时笑眯眯的撒娇:“姐姐……” 顾明珠道:“好了,不说这些,来找我,是不是因为昨日的事?” 周烟撇了撇嘴,说:“瞒不过姐姐,刚刚王家和汪家来人说要见我,被我给打发了,应该是听说了昨日市井的流言。” 顾明珠勾了勾唇,说:“觉得你大哥交待的事没办成?心里不好受?” 周烟道:“ 《美人心上刺》第137章 白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拿人 周烟抓着车帘不松:“我不要回去……” 九月呵了一声,说:“腿不疼了?” 周烟皱眉捂着膝盖,道:“疼的,但是你刚刚说,这件事不算完,你是不是要去找王家?” “什么你,小丫头片子,要叫哥哥。”九月有些好笑看着不肯松手的人:“想去看热闹?” 周烟抿着唇,说:“就是想看你要做什么。” 《美人心上刺》第138章 拿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敲打 九月带着周烟回行宫后,便去了后园。 天近黑。 园子内春儿已经开始吩咐上晚膳,顾明珠正在净手,接过春儿递过来的干巾,擦着多余的水珠,问道:“阿珏还在忙?” 春儿微低着头:“已经去请过了,不过前殿还在议事。” 顾明珠微点头,想了想,问道:“都有谁?” “礼部和户部都在,听说 《美人心上刺》第139章 敲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责罚 顾明珠语气里的讽刺意味十足。 王坚顿时面色惶恐:“臣不敢!” 她看着地上的中年人,旋即朗声道:“不敢?我看你敢得很!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你这是准备用辞官作要挟,让我左右为难?” 王坚本来只是半磕着头,听到这句质问,头已经埋到了地上去,态度无比的端正:“微臣绝无此意,只是子女不懂 《美人心上刺》第140章 责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夫妻 殿内灯火明亮,烛光摇曳。 顾明珠已经拨开了他的手,眼底亮晶晶的:“去哪?” 徐珏道:“京郊外的卫城山景致不错。” 顾明珠闻言坐起身来:“那我们明日就去。” 这些日子可真是要憋坏人了。 徐珏起身,回到桌旁打开汤盅,舀了一碗返回,道:“现下能吃了?” 顾明珠看着碗,往 《美人心上刺》第141章 夫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夫妻(看标题,这是昨天的重复章节不要买) 殿内灯火明亮,烛光摇曳。 顾明珠已经拨开了他的手,眼底亮晶晶的:“去哪?” 徐珏道:“京郊外的卫城山景致不错。” 顾明珠闻言坐起身来:“那我们明日就去。” 这些日子可真是要憋坏人了。 徐珏起身,回到桌旁打开汤盅,舀了一碗返回,道:“现下能吃了?” 顾明珠看着碗,往 《美人心上刺》第141章 夫妻(看标题,这是昨天的重复章节不要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2章 脸皮这东西 (好吧又被锁一章-。-) ---------- 顾明珠说睡真睡,再醒来时,太阳已经升起来。 床上没了人。 她滚了一圈到床沿,发了一会神,这才起床。 春儿早就在外候着,听到动静,立刻进来伺候她起身。 春儿早得了吩咐,知道今日要出门,挑了几件衣裳询问顾明珠的意见:“小 《美人心上刺》第142章 脸皮这东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出游 到达卫城山山脚时,刚刚巳时,九月正值烈日,春儿忙着给她要给她撑伞,被顾明珠止阻止了:“一天呢,打伞碍事。”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湖泊上,日光之下,微风轻轻起,湖面波光粼粼,更远处入目皆是绿意,让人无端心情大好。 春儿只得把伞收回,瞥见不远处垂落的树枝,便将食盒递给一旁的鸣一:“拿着。” 《美人心上刺》第143章 出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入秋 第二日一早,威远将军汪书顺带着女儿亲自给周烟赔礼道歉。 顾明珠听到消息的时候已是晌午,闻言倒是没说什么,淡然一笑,又接着练琴。 自然,王家的事传遍了整个瑞州城,说其丢面也好,说顾明珠强横也罢,总之周烟的地位,坐实了娇贵二字。 很快便入秋。 顾明珠的肚子开始大了起来,夜里开始睡 《美人心上刺》第144章 入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杂绪 宁青和顾如严的到来,让顾明珠的眼泪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宁青搂着人安慰了好一会,宠溺之间又带着一丝好笑:“哭成猫脸了,马上就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跟小孩一样。” 顾明珠擦了眼泪,又哭又笑,见几个人都眼含笑意看着她,有些躁得慌:“娘……” 顾如严在一旁坐下,满目慈爱道:“之前还担心人照顾不 《美人心上刺》第145章 杂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安定 听到这话,顾明珠还未发言,宁青先横了一把刀子去:“说的什么糊涂话?” 顾如严被媳妇这么一顿堵,也不再说了,宁青还拉着她的手,安抚的轻拍了拍:“你眼光向来好,自个挑的夫君自然错不了,当然,若是真受了委屈,以后爹娘给你撑腰。” 顾明珠乖巧地点点头:“还是娘对我最好了。” 宁青和顾如严打 《美人心上刺》第146章 安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玉佩 五人入屋后,各自脱去厚重的大衣和斗篷,春儿端上来热茶和点心瓜果,退了出去。 春宴看着她的模样,率先问道:“小姐,生产日子是什么时候?” 顾明珠想着大夫说的话,道:“这才七个多月,尚早。” 都是许久未见,不免说起近段各自之事,叙完旧,已至晌午,顾明珠留饭。 冬日里平地一声惊雷起 《美人心上刺》第147章 玉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病逝 冬日里的第一场雨下到后半夜,天将亮未亮时,瑞州城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早晨醒来时,庭内一片白茫,烧了一夜的地火将屋内烘得温暖无比。 顾明珠吃过早饭后,忽然来了兴趣想吃母亲亲手包的饺子,兴致盎然要回顾府,正命人准备马车之时,门外初秋急匆匆而来。 一身红色披风的顾明珠在雪中格外惹 《美人心上刺》第148章 病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惊产 两个人灰头土脸出了殿门。 顾明珠按耐着性子又看了一会,起身走动。 大雪已经停了,满园都是雪花融化的湿气。 吃过午饭后,顾明珠撑着批阅折子,春儿见她眉头紧锁,不敢多权,手边的茶换了又换。 天快黑时,顾明珠正在用饭,荡州传来了消息。 初秋从庭外飞奔入内,硬着头皮,眼里全是担 《美人心上刺》第149章 惊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消息 顾明珠醒来时是白日。 她的手被人握在掌心,稍稍一动,那人立刻有所察觉紧紧反手回握。 顾明珠浑浑噩噩间听到顾修荣的声音:“妹妹……妹妹?” 顾明珠吃力睁开眼,脑子像被什么割了一般的顿疼,一片空白,她怔了好一会,张了张嘴:“孩子……” 顾修荣安抚道:“孩子很好,虽然瘦了些,但是很 《美人心上刺》第150章 消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皇帝 顾明珠轻手推开屋门,房中亮着一盏昏暗的夜灯,床上的人没动静。 顾明珠慢慢走近,看着昏睡中的人,盯着看了一会,坐到床边。 徐珏脸色不好,表面看起来并没什么太重的伤口,顾明珠这一路诸多设想,见到人时,一颗心才算是真正落地。 她握了握那只露在被褥外的手,眼眶却渐渐红了,一会之后,才道:“ 《美人心上刺》第151章 皇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2章 疏远 这后山明显是特地安排过,如此静谧之景,四周却空无一人。 顾明珠盯着他片刻,语气冷漠:“我杀李如月是因为她该死!与你并无任何关系。是,我承认当初在姑苏的那碗醒酒汤,我确实动了手脚。” 云昭眸子一沉:“所以,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顾明珠冷笑:“不爱了变心了厌倦了随便什么都成!” 《美人心上刺》第152章 疏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平静 大夫诊完脉,嘱咐了几项要注意的,重新开药方后由都尉府的官兵送出府。 顾明珠命鸣一去熬药,早饭很快端上来。 她懒懒地坐在桌旁,吃了点东西后便恹恹放筷子,徐珏正在吩咐朱洪源事,隐约听到关卡行踪之类的。 朱洪源退下去后,顾明珠开口道:“你见过云昭了?” 徐珏在她旁边坐下:“见了一面 《美人心上刺》第153章 平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旧亲 顾明珠等了片刻,也没等来顾修荣的回话,二人走到石桌旁,春儿极有眼力的将娃娃抱到别处去了。 两人坐下。 六月天气逐渐炎热,石桌挨着园子里的树荫,几缕微风吹拂而过。 顾修荣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件事怕是没什么转圜余地。” 其实岳静姝曾到过姑苏。 顾修荣眸色微微一变,不露一丝 《美人心上刺》第154章 旧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执着 顾修荣看着她一身狼狈险些心软,沉默片刻后才忍着道:“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明日我送你回去。” 岳静姝脸色惨白,还未反驳,身后传来顾明珠的声音:“岳姐姐?” 二人被打断,岳静姝回过身,顾明珠已到跟前,惊喜不已:“真的是你啊岳姐姐!你……” 她目光在二人之间扫了一眼,敏锐的感觉 《美人心上刺》第155章 执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因果 顾明珠怎么也没料到,那一日,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三日后,顾修荣带着岳静姝出了明国边界进入黎国。 入夜时分,二人宿在黎国边陲小镇的一家客栈内。 二人一路无言,吃过晚饭,岳静姝收拾好东西后打开房门,默默无言的盯着对面的房门,很快转身下楼。 晚风徐徐,小镇上夜集人影三两,她租了辆马 《美人心上刺》第156章 因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殿内只有徐珏一个人。 他扶着意志昏沉的顾明珠,甚至于来不及先安慰自己,焦急的抱住她:“明珠?明珠……” 顾明珠情绪不能自已,人都是碎的,企图抓住眼前的人:“哥……哥……” 徐珏心口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疼,心疼一哽:“我在这……我在这……” ----- 空荡荡的屋内。 《美人心上刺》第157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8章 (1) 一切都在将动未动时,一封密信传到顾明珠手中。 顾修荣的死若要追根溯底有些困难,可若是有人主动…… 顾明珠面色阴沉,一封信读完更是十分难看,她站在原地沉默半晌,才将信递去。 初秋接过一看,顿时沉重凝目。 这封信是通过江陵线传来,东南与江陵的纽扣便是十三园,然而这封信的末尾落笔者 《美人心上刺》第158章 (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9章 (2) 这一趟远门顾明珠早已做好最坏打算,她这人心肠若硬起来,就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 进城后徐珏一直没说话。 宋子熹那一箭不知是有意还是学艺不精,终究还是射偏了,徐珏只是伤了手臂。 几人落脚在一家客栈内。 初秋安置完事,正好从外带回来一盒蟹子糕。 大夫刚给徐珏处理好伤口,顾明珠 《美人心上刺》第159章 (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0章 (3) 顾明珠在书阁一呆就是一下午。 傍晚时候,书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明珠以为是春儿,回过头去,徐平安稳稳当当趴在来人手肘上,正睁着大眼扑闪扑闪望着她。 这画面明明很温情,那人幽幽望来的目光好似带着无限委屈。 她上前接过娃娃,徐平安见着母亲,兴奋得直扑腾,顾明珠逗了徐平安两下,抬 《美人心上刺》第160章 (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