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从蒙童开始》 章节目录 第1章 大梦方觉晓 大周。 天佑元年。 江宁府治下宥阳县,坐落着一处名为溪隐村的小村落。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 凉风习习,夜色迷离,朦胧月光映照着清澈的小河,轻纱般的薄雾缭绕。 本该是夜深人静的溪隐村,一间小院内却是人声犬吠大作,十分嘈杂。 卫晨的意识恍恍惚惚,在无尽的黑暗里浮沉,直到身体上传来的不适感将他唤醒。 虚脱感自骨髓中透出,浑身都发冷无力,四肢更是仿佛已经脱离了身体,这种感觉足以让人绝望。 但卫晨却很高兴,因为在漫长的无意识状态后,他终于第一次有了“感觉”这种东西。 不管这感觉是痛苦还是欢愉,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卫晨是个孤儿,凭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保了研,毕业之后留校,在学校图书馆担任一名光荣的图书管理员。 工作稳定,工资足以养活自己,每日整理完书架,还能自由取阅馆中藏书,日子过得可以说是相当的悠闲惬意。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打乱了卫晨原本平静的生活。 大火席卷了占地数万平米的图书馆,无数珍贵的典籍顷刻间化为灰烬,熊熊烈火下,身在馆中的卫晨也难以幸免,最终与数以百万计的藏书一起葬身火海。 自此,他的意识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无知无觉。 而现在,卫晨终于有了知觉,甚至还能听见外界模糊的声音,虽然仍是浑身无力,睁不开眼睛,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 直到…… “卫辰?那是谁!” 意识逐渐清醒过来的卫晨心中陡然一惊,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脑海中莫名多出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这份以“卫辰”为名的记忆并不长,大概只有六七年的样子,虽然琐碎,但是却十分完整,好像完全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卫晨吃力地想要睁开眼看看周围的情况,可薄薄的眼皮如有千钧,卫晨用尽全力也不过勉强让眼皮动了那么一两下。 “醒了,醒了!爹爹,阿娘,辰哥哥醒了!” 一道略显稚嫩的童音响起,语气中充满了惊喜。 而后传来一片走路扯凳子的杂声,卫晨又听见一男一女兴奋的声音。 “好啊好啊,能动弹就好了,这么多汤药灌下去,总算是见着起色了!” “唉,这娃娃真是命苦啊,爹娘走得早,如今自己又染了风邪,为了治病抓药,家里留下的那十几亩上好水田也全给搭进去了,才十岁就无依无靠,以后可怎么活呀!” “说这些干什么,明昭大哥对我恩重如山,如今他人不在了,我就是舍了我自己这条贱命,也一定要保住他唯一的香火!” 卫晨听着夫妇两人的对话,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真的,穿越了?这是明清,还是唐宋?不会是魏晋南北朝吧?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回想起过去看过的一些打发时间的穿越小说,卫晨的心情越发混乱。 如果真的越过千年的时间,回到过去的世界,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一切,又该如何生活下去? 纷乱的思绪不断消耗着卫晨本就不多的一点精力,很快,他就又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睡之中。 …… 不知又昏睡了多久,卫晨再一次醒了过来,这一次,他总算是有了睁开眼皮的力气。 张开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不停摇曳着的昏黄灯光,还有一股子微微刺鼻的烟气。 “真的是油灯。” 看到这带着明显时代气息的事物,卫晨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转动双眼,巡视着自己身处的这个房间。 房间很小,大约只有五六个平方,房间里的摆设更是简单,仅有一桌一床一凳,桌上点着黑乎乎的油灯,连如此狭小的房间也无法完全照亮。 尽管看不清屋子的全貌,但卫晨还是能看到自己身侧用黄土夯筑而成的粗糙墙壁,墙壁表面还有因岁月沉淀下来的黑色。 “看来,果真是穿越了。” 看清自己所处的地方,卫晨苦笑着,终于确认了这个他不想承认的事实。 穿越这种事,如果是在小说故事里发生,说不定会很有趣,但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就只能说是祸福难料了。 别的不说,古代这个医疗条件就十分堪忧。前身的遭遇可还摆在那呢,一次小小的伤寒就无情地夺走了他的生命。 卫晨虽是穿越而来,但还是肉体凡胎,他可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光环护体,连疾病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不管怎么说,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回不去了,还是先了解一下自己的处境吧……” 卫晨长舒出一口气,努力整理好心情,开始细细搜索之前自己得到的那份记忆,想要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如今是大周朝天佑元年,一个卫晨前世从没有听说过的朝代。 当今天子名为赵真,十三岁即位,如今在位已经三十四年。 前年冬天,赵真突然重病,太医院众医官束手无策,满朝文武都做好了皇帝驾崩、举国哀悼的准备。 然而待到来年春暖花开,赵真的病却神奇地好转了过来,连见多识广的太医都找不到原因,最终也只能归功于天子贤德,苍天庇佑。 死里逃生的赵真为了感谢上天的降福和保佑,遂改年号为天佑,今年正是改年号后的第一年,是为天佑元年。 而卫晨占据的这具十岁幼童的身躯,本名卫辰,是一个读了三年蒙学,连三字经都背不利索的苦逼学童。 去年冬天,卫辰失足落水,差点送了小命。 虽然有幸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上来,但卫辰年纪小身子骨弱,又在冷水里泡得太久,一回家就生了一场大病,这一病就到了今天。 卫辰父母双亡,孤苦伶仃,缠绵病榻这段日子里,若无隔壁张氏夫妇悉心照料,并为他延医问诊,恐怕卫辰就是死在屋子里也无人知晓。 其实卫辰生病之前,家里的条件并不差,这都要得益于卫辰父亲生前替他攒下的家业。 卫辰之父名为卫明昭,自幼聪慧,二十二岁那年,过了院试,成了一名每月领取廪米的廪生。 所谓廪生,就是从通过县试、府试、院试三重考试的秀才中挑选一部分尤为优秀者,让他们享受国家奉养,从而能够专心进学。 卫明昭一无背景,二无人脉,能获得这样的待遇,完全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在一众生员中脱颖而出,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在科举一道的天资之高。 考中秀才后,卫明昭没有丝毫懈怠,反而更加用功,勤学苦读,每日五更闻鸡鸣即起,到了夜半三更还在挑灯夜读。 在师长和同窗眼中,卫明昭就是那一届宥阳县所有生员之中,最有希望乡试高中的人才。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抵达省城参加乡试的卫明昭,在乡试前夜,不知怎的,竟突发恶疾。 病来如山倒。 卫明昭高烧不止,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但他不甘心就这样错过三年一度的乡试,坚持要拖着病体参加考试。 在同窗好友的帮助下,卫明昭勉强进了考场,却发现自己连笔都握不住。 逼仄的考舍之中,卫明昭举目无依,既焦心又无奈,急得口干舌燥,眼冒金星,最终急火攻心,一声无力的轻呜之后,就失去了意识,倒在考舍之中。 乡试第一场结束之后,前来收卷的小吏发现卫明昭时,卫明昭已然没有了气息。 卫明昭去世的消息很快传到溪隐村,在家中等待丈夫高中归来的卫辰之母宋颖骤闻噩耗,当场吐血三升,不久后就因为伤心过度撒手人寰。 原本幸福美满,欣欣向荣的小家庭,几乎就在一夜之间便破碎殆尽,只留下了懵懂无知的小卫辰,这一年,他还不满三岁。 所幸卫明昭离世之前还给卫辰留下了十几亩上好的水田,让卫辰能有所依靠,不至于刚降世没多久追随爹娘去了阴曹地府。 宋颖临终前,将卫辰托付给了邻居张氏夫妇,家里那十几亩地也交给了张氏夫妇耕种,大概就是卫辰抚养费的意思了。 张明是外来户,刚来在溪隐村没少受其他村人挤兑欺侮,全靠卫明昭帮忙出头,张明才能在溪隐村站稳脚跟,再加上卫明昭本就对张明有着救命之恩,因此张明对卫家可以说是感恩戴德。 爱屋及乌之下,张明对待卫明昭唯一的骨血卫辰宛如亲生,不仅遵照宋颖的遗言把卫辰平平安安地养大,还一直对卫辰强调,卫辰父母留下的那十几亩地他只是代为耕种,等到卫辰成年之后,他一定原样奉还。 如此人品,也不枉卫明昭夫妇将自己的幼子托付给他了。 只不过,之前卫晨依稀了听到张氏夫妇的对话,似乎为了给卫辰请郎中治病,他们不得已之下还是把那些地都给卖了。 “这么说来,我现在岂不是一穷二白?” 卫晨想到这里,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自己这穿越的待遇也太悲催了吧,没爹没娘也就算了,现在连爹娘留下的立身之本也没了! 章节目录 第2章 卫如意 卫晨倒也没有失意太久,他天生就是个乐天派,很快从悲惨的现实遭遇中缓过劲来,在心里不断安慰着自己。 “宅院田亩什么的,都是身外之物,至少我卫晨现在还活着,这就足够了……哦不对,以后,我该叫自己卫辰了。” 卫辰定了定神,努力克服着时空交错的荒唐感,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从床榻上艰难起身。 这时,房门吱呦一声被推开,一声男人的惊呼随之传来。 “哎呀,孩儿他娘,快来看,辰哥儿醒了!” 卫辰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男人正满脸惊喜地站在门前,男人三十来岁年纪,身高七尺上下,浓眉大眼、方脸刚劲,只不过男人脸上看起来有些沧桑,应当是常年劳作的缘故。 不一会儿,门外又传来了动静,一个女子闻声赶来,卫辰定睛一瞧,只见这女子荆钗布裙,却仍难掩其清丽容貌,气质更是远胜寻常那些粗笨农妇。 卫辰已然接受了前身的记忆,自然认得这二人,他们正是对前身有着养育之恩的张氏夫妇,前身重病不起的这段日子里,就是靠张氏夫妇在照料。 男人名叫张明,并不是宥阳本地人,而是从北方逃难而来。 到溪隐村时,张明干粮用尽,已经三日水米未进,差点就要饿死了,恰好卫明昭从县学归家,在村口发现了昏倒的张明,将他带回家施以粥水,悉心照料,如此张明才算保住了一条性命。 张明自此在溪隐村定居,靠着自己一把子力气,给村中大户当雇农,任劳任怨,几年下来,倒也攒下了几亩薄田。 至于他的妻子卫如意,世代居于溪隐村,耕读传家,其父卫安也和卫明昭一样,是一位读书人,虽未考过院试,但好歹也是过了县试府试,算是个预备秀才。 卫安三十六岁那年,染上重病,自此开始家道中落。 卫如意的姐姐卫恕意当时不过二八年华,正是一个女子最青春美丽的时候,却只能被迫卖身给了一位官老爷做偏房,以此换来钱财为父亲治病。 可惜卫安到底还是病死了,卫如意及笄之后,也由同族长辈做主,许配给了当时尚未娶妻的张明。 张明是外来户,还是雇户出身,家中只有区区几亩薄田,若不是卫如意家道中落,张明是断然娶不到这么一位识文断字的美娇娘的。 因此成亲之后,张明对卫如意格外疼惜,夫妻俩琴瑟和谐,日子虽过得苦了点儿,倒也有滋有味。 仅仅一年过后,卫如意就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张旭,今年刚满七岁。 回忆着卫如意家里的悲惨经历,再想起自己前身的遭遇,卫辰不由地打了一个冷战。 古代这疾病也太可怕了,动不动就是家破人亡的,卫如意家、自己家,无不是被病魔所摧毁,连养尊处优的皇帝也是靠运气好才躲过一劫。 自己以后一定得好好锻炼身体才是,什么广播体操、八段锦、五禽戏之类的,都得慢慢给这具孱弱的身体操练上。 卫辰正想着,站在门口的卫如意开口道:“辰哥儿,你的病刚好,不能随意走动,就在床上歇息吧,先把药喝了。” 卫如意说着就走到卫辰床前,递过一只药碗,舀一勺褐色的汤药,先在嘴边吹几下,再小心地搁到卫辰嘴边。 卫辰瞟了眼这碗看起来不太好喝的汤药,心知这定是张明和卫如意夫妇俩费尽心思才给自己弄来的,尽管卫辰心里有些抗拒,但还是听话地把头凑了过去,皱着眉头轻啜了一口。 令卫辰惊讶的是,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苦涩,反倒有些苦中带甜。 见卫辰的眉头舒缓下来,一旁的张明高兴道:“我知道辰哥儿你从小就不爱吃药,就买了些杏花蜜掺进去,大夫说有助于你康复的。” 卫辰鼻头微微发酸,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卫如意连忙对张明道:“好了,今天的药也喝过了,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辰哥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哦,对对对,辰哥你先休息,我们明天再来看你。” 张明被妻子轻轻扯了一下衣角,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扯开嘴角露出几颗大黄牙对着卫辰憨笑道别后,就吹灭了油灯,转身带上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卫辰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法平静。 他不是在为自己眼前的衣食发愁,虽然这看起来确实是个大问题,但有张明和卫如意夫妇在,至少不会让自己活活饿死。 他也不是在为自己日后的命运发愁,因为他相信只要自己能恢复健康,命运就一定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睡不着觉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对张氏夫妇的关怀,一点都不排斥,甚至还有些渴望和兴奋。 是因为记忆的融合?还是自己前世太过孤独的缘故? 卫辰难以分辨。 但前世的经历让他明白,努力和奋斗可以换来成功和地位、金钱和美女,却换不来真挚的感情,那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所以,卫辰决定敞开心扉,努力去接受这份上天的馈赠,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 …… 一夜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不知不觉天光大亮,小鸟在窗外叽叽喳喳地觅食,也把床上的卫辰吵醒了。 醒来之后,卫辰觉得自己精神好了很多,身上的痛苦也减少了大半。 他毕竟只有十岁,年轻就是本钱,恢复的活力比那些垂垂老矣的老叟强了千倍万倍。 卫辰披上衣服,伸展开手脚,缓缓将脚挪至床下,脚尖点地,穿上了鞋子。 扶着墙勉强走了几步,卫辰终于得以一窥这间房间的全貌,他这时才发现,房间的西墙角落里,居然还摆放着一个书橱。 当然,说是书橱也很勉强,就是一个杨木架子搭在墙上,上面稀稀拉拉地摆着几十册书。 卫辰想起来了,这些都是卫明昭留下的藏书。 这就是有个秀才父亲的好处了,虽然卫明昭已经去世多年,但他生前读过的书却都留下了。 卫辰随意取了一本来,扫了一眼封面,是《论语注疏》,也就是四书五经中《论语》的注释讲解,扉页上写着卫明昭三字。 卫辰打开,书页用的是白口白棉纸,字体类似于卫辰前世的宋体,当然,是繁体字。 卫辰前世学的就是古代文献学,阅读过大量用繁体字写就的古籍,对简繁体字的转换早已是驾轻就熟。 这本《论语注疏》纸墨讲究,刻印精良,而且书上还有卫明昭留下的加圈断句,因此卫辰读起来非常轻松。 遇到不理解的内容,还可以看书页上卫明昭留下的注释,与卫辰前世的记忆结合起来,两相比对,即可迎刃而解。 通读一遍之后,卫辰心血来潮,尝试默背了一下,令卫辰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直接把这本《论语注疏》的第一卷给背了下来! 完成这一壮举的卫辰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按照前身的记忆,自己明明资质愚钝,连最简单的《三字经》都还没背会,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卫辰有些不敢相信,连忙翻到第二卷继续看了下去,每看完一卷,就尝试着默背,背完再与原文对照,核对有无错漏之处。 一个上午过后,卫辰合上,看着已经被自己背得七七八八的《论语注疏》,陷入了沉思。 重生一世,我竟成了背书的天才? 章节目录 第3章 张松之能 《三国演义》中记载了这么一段故事,益州刘璋派手下臣子张松出使许都,遇到了曹操手下以聪明著称的杨修。 杨修向来恃才傲物,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见张松身材短小、其貌不扬,第一印象就不好,心里很是看不起他。 于是,杨修取出曹操亲自撰写的兵书《孟德新书》给张松瞧,想要以此夸耀自家主公的武功,顺便对张松奚落一番。 哪知张松看完却是不屑一顾道:“此书吾蜀中三尺小儿童,亦能暗诵,何为《新书》?此是战国时无名氏所作,曹丞相盗窃以为己能,止好瞒足下耳!” 杨修当然不信自家雄才大略的主公是个文抄公,当场出言驳斥。 张松却道:“公如不信,吾试诵之。” 于是张松当场将十三卷的《孟德新书》从头到尾背诵了一遍,竟然没有一个字出错。 杨修大惊,这才知道张松有过目成诵之能,从此对张松刮目相看。 卫辰前世识字没多久就开始读三国,一百二十回的《三国演义》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对杨修和张松的这段故事自然是记忆深刻。 只是卫辰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如今居然也有了“张松之能”,甚至还犹有过之! 演义小说中的人物可能经过了一定的艺术夸张,与人物的真实形象有一定的出入,可卫辰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的。 《论语注疏》共二十卷,分为两册,全书二十多万字,一个上午的功夫,寻常人要粗略看一遍恐怕都未必来得及,卫辰却能一字不落地看完,而且立即就背得烂熟于心。 这种本事,说是特异功能也不为过了。 “难道是因为两世记忆的融合?还是穿越时空对我的意识和思维产生了什么未知的影响?” 卫辰百思不得其解,最终也只能把原因归结到穿越上,毕竟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玄乎的了,再附带一些其它的“赠品”似乎也说得过去。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过目成诵的本事,对卫辰来说肯定是一件大好事,至少对卫辰日后踏足科举之路是很有帮助的。 “辰哥哥。” 熟悉的童音在房门外响起,打断了卫辰的思绪,平和的笑意随即出现在他脸上。 “是阿旭吧,有什么事,快进来说吧!” 张旭应声开门,手上还捧了个食盘,上面摆了一口砂锅,还没开盖,羊肉的香味就已经冒了出来。 张旭七岁,身高只有半个大人那么高,力气还远没有长成,食盘上的砂锅加上里面的食物看着得有几斤,张旭捧在手里摇摇晃晃,连带着脸上都在使劲。 卫辰连忙接过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食盘,问道:“怎么是你送饭来,姑母和姑丈呢?” 溪隐村人多以卫为姓,百年前同出一源,细论起辈分来,卫如意和卫辰父亲卫明昭算是同辈,因此卫辰称呼她为姑母,称呼张明为姑丈。 见那食盘被卫辰稳稳地放到了桌上,张旭心神一松,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小舌头喘着气说道:“阿爹一大早就下地干活去了,阿娘进县城去了。” “那这饭是谁做的?” 卫辰指着桌上的砂锅问道。 “阿娘临走前就做好焖在锅里的,我刚刚又给生火热了热。” 张旭不在意地说道,仿佛一个人看家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一般。 卫辰暗自咋舌,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果然一点不错,再想想自己前世,十几岁都还一次没进过厨房,卫辰心里不禁一阵惭愧。 张旭喘匀气,就又从地上爬了起来,三两下把凌乱的桌面收拾干净,然后打开砂锅锅盖,把木勺放进锅中,转过头来扶着卫辰坐下吃饭。 卫辰坐在桌前,低头看着眼前热腾腾冒着香气的羊肉粥,鼻头莫名有些发酸。 此时农家的习惯都是一日两餐,早一顿,晚一顿,闲时吃稀,忙时吃干,每日都是勉强填饱肚子。 张家也只是中下农户之家,自然不会例外。 但卫辰自从恢复意识以来,每日都是三顿,顿顿有鸡蛋,还有煨得烂熟的羊肉、浓浓的小米粥。 难怪张家只有区区几亩地,张明这个壮劳力却每日天不亮就要下田,很晚才一身疲惫地回家,八成又是在村里的大户那里做帮工。 而卫如意赶路进县城,估计也是为了去县城里的杂货铺子卖她连夜打好的草席…… “怎么了,辰哥哥,快点吃啊,冷了就不好了。” 张旭看卫辰坐着不动,小声催促道。 卫辰摇摇头,放下心事,转头看向小板凳上正襟危坐的张旭,见他正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不禁莞尔一笑道: “阿旭,过来一起吃吧,我一顿也吃不了那么多。” 张旭年纪小,本来就嘴馋,又许久没碰过荤腥了,热粥的时候就已经被羊肉的香气勾起了肚里的馋虫,只是记得母亲临走时的嘱咐才没有偷吃。 如今卫辰开口相邀,张旭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又去拿来一个木勺,直起身子站在桌前,和卫辰你一勺我一勺地分食起来。 吃过饭,张旭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一脸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就自觉地收拾起了碗筷。 卫辰帮着一起收拾完,便整了整衣衫,徐步踏出门去。 他如今身子渐渐恢复,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也可以自行出门散步。 既然下了锻炼身体的决心,卫辰自然不会偷懒,必须尽快恢复健康,逐渐充盈体力才行。 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村中的土路上,卫辰暗自琢磨着发家致富的门路,好让张明和卫如意不至于那么辛苦。 尽管已经发现了自己在背书上的天赋,但这并不能让张家的生活条件有什么改善。 而且,供养一个读书人很有可能还会让张家一家三口过得更加窘迫。 因此,卫辰必须找到一种快速来钱的方法,既是为了报答张家的恩情,让张家的生活过得好一点,也是为了卫辰自己能安心读书,参加科举。 作为一个有着研究生学历的现代人,想在古代搞点发明出来赚钱对卫辰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但以卫辰现在的情况,连最基本的起始资金都拿不出来,这反倒成了最大的问题。 不知不觉间,卫辰已经走到了村外的小溪旁,这条小溪名为荆溪,正是溪隐村得名的由来。 溪边空气清新,大大有助于思考,卫辰在岸边孑然伫立,任由饱含水意的微风扑面而来,聆听着耳畔哗哗的流水声,顿感心情舒畅,忍不住开怀大笑了几声。 笑声随风而去,飘入了正在溪边浣衣的村妇耳中,她们纷纷好奇地将目光投向卫辰。 “这是秀才公家的娃娃?不是听说他病得很重么,怎么出来了?” “应当是大好了,就是瘦脱了形,啧,原来多壮实的一个后生啊,现在风一吹就会倒。” “他没事跑到这溪边来吹风做甚?” “该不会身上的病好了,脑子又给魇着了吧?” “可惜啊,秀才公只留下这么一根独苗,如今眼看也是废喽……” 此时的读书人都很受人尊敬,尤其卫明昭还是溪隐村几十年来第一个有希望中举的读书人,在村中的地位更是超然。 也正因如此,卫明昭死在考舍中的凄惨遭遇传开后,令许多村民们都为之唏嘘。 如今卫辰又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在村民们眼中,卫明昭这一脉怕是要自此彻底没落下去了。 妇人们的低声议论传到卫辰耳中,卫辰的脚步只是微微一滞,旋即又轻快起来,继续朝着张家的方向快步离去。 章节目录 第4章 知否知否 “辰哥哥,你回来啦!” 张家门前,张旭正趴在一颗大树下拿细柳枝逗弄着蟋蟀,看到卫辰回来,连忙丢掉手里的东西迎了上来。 卫辰柔声问道:“阿旭,你阿爹阿娘回来了没?” “没有。” 张旭摇摇头,神情有些落寞。 卫辰宠溺地拍了拍张旭的脑袋,问道:“阿旭,你知道你阿爹阿娘每日起早贪黑是干什么去了吗?” 张旭抬起头,认真道:“我知道,阿爹阿娘他们是干活赚钱去了。” 卫辰又笑着问:“那阿旭想不想自己也能赚钱?” 张旭忙不迭地点头:“想,当然想!要是阿旭也能赚钱,阿爹阿娘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卫辰一拍大腿:“好!阿旭,过几天你哥就带你一起去赚钱!” “真哒?” 张旭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卫辰,小脸上写满了严肃:“辰哥哥,你是读书人,读书人要说话算话的,你可不能诓我!” 卫辰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给逗乐了,哈哈一笑道:“放心吧,阿旭,我决不会诓你。” 说完,卫辰拉着张旭的小手一起进了里屋,兄弟俩在书桌前相对而坐,一个举起翻看,一个捧着半截残墨玩得不亦乐乎。 一晃过去了十几日。 这些天卫辰一面将养身体,一面将书橱上的藏书全读了一遍。 这些藏书多是名家经典,也有一些浅显的发蒙书籍,按照书册厚薄、字体大小、装帧方式的不同,一册书约莫几万字到十几万字不等。 卫辰几乎是以一天两三册的速度,将它们全部背了下来,并且烂熟于胸。 这样的背书速度,无论是放在古代还是现代,恐怕都要被人称一声神童。 这天,张明和卫如意夫妇二人和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出门去了,只留下卫辰和张旭两个半大小子看家。 到了傍晚,天色见黑之时,卫辰和张旭的肚子都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张旭的父母张明和卫如意才终于拖着一身的疲惫回家。 卫如意背后的箩筐里放了几个鸡蛋,还有半截用荷叶包着的羊腿。 一进门,卫如意放下箩筐还没坐上一会儿,就又拿起箩筐里的东西进厨房准备晚饭去了。 卫如意手脚十分麻利,晚饭准备得很快,羊腿肉被切下来熬粥,骨头剔出来熬汤,羊肉粥给卫辰养身体用,羊骨汤给张旭解馋。 晚饭做好之后,卫如意把碗筷一摆,进屋叫了卫辰出来,四人围坐在桌旁,这顿饭倒也吃得热闹。 卫辰拿起筷子和木勺,低头吃着自己的病号餐。 还是羊肉粥,这些天都是如此,花样从来不变,卫辰虽然有些腻味,却也没有怨言,因为他知道张氏夫妇的辛苦,更知道这些食物来得有多么不易。 张明和卫如意吃得比卫辰简单多了,就是一人一碗稠乎乎的白粥,偶尔会是蛋花粥。 只不过,今天却是有些不一样,张明和卫如意面前居然也各自摆了一小碟羊肉和一碗羊骨汤,张旭碗里的羊肉更多,都要和卫辰差不多了。 卫辰看到这一幕不禁有些惊讶,今天的晚饭怎么这么丰盛? 这些天看张明和卫如意喝白粥,自己却顿顿有肉吃,卫辰心里一直都很不是滋味,想着多少分出一些肉去,让他们也能尝尝肉味。 谁知,今天想开口都没有了机会。 卫辰不由大感好奇,问卫如意:“姑母,咱们家今天是有什么大喜事么?” 张明放下手里的海碗,爽朗笑道:“嘿嘿,辰哥儿也看出来了,到底是读书人,心明眼亮!” 卫如意瞪了丈夫一眼,扭头笑着回答卫辰的问题:“辰哥猜的不错,是我今天我进县城遇到贵人了!” “贵人?” “就是盛家大老爷,盛维!” 卫如意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在宥阳县城中的经历,卫辰静静听着,这才知道,原来这盛家,是宥阳有数的富商之家,家中有店铺十余家,工场好几处,雇工近千人,家财何止万贯。 盛家家主盛维还有个两榜进士出身的堂弟,名叫盛纮,现任扬州通判,官居正六品。 而卫如意的姐姐卫恕意,正是这位盛纮盛老爷的偏房。 卫如意今日去县城里相熟的杂货铺子卖草席时,恰好遇见了来店里查账的盛维,她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这间杂货铺子,也是盛家名下的产业之一。 当初盛纮纳下卫恕意这个偏房,正是由盛维从中撮合,又出钱又出地,因此盛维与卫如意算是有过几面之缘,倒也记得自己这位便宜“亲家”。 今日在自家铺子里遇见,盛维也没有故意拿乔装不认识,而是叫住卫如意,和她寒暄客套了几句。 听闻卫如意家里境况不好,盛维想起其姊卫恕意为自家堂弟生下的那个可爱小侄女,顿时就动了恻隐之心,当即大笔一挥,命人从账上支出十两纹银送给卫如意。 可别嫌这十两银子少,须知此时一石精米也不过四五百文钱(大周制:一两银子约合一千文钱),普通三口之家,一个月的吃穿用度不会超过二两银子。 盛维送来的这十两银子,对于现在的卫如意来说,不啻于雪中送炭。 想当初,姐姐卫恕意嫁与盛家那位官老爷做妾,卫家到手也不过五十两银子而已,如今平白又得十两,卫如意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其实平日里卫如意向来不太愿意和盛家这门贵亲有太多牵扯,她深知自家与盛家之间的鸿沟,自己贸贸然贴上去也只是徒惹人嫌,说不定人家当面对你亲热,转头就会骂你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 不过事到如今,卫如意也顾不得那么许多了。 自从变卖了卫辰父母留下的那十几亩上好水田后,张家收入骤减,还要供养卫辰这个“病号”,早已是不堪重负。 尽管张明和卫如意每日起早贪黑地干活,也只是勉强让家里不至于入不敷出罢了,这些天为了银子的事,卫如意和张明夫妻俩愁得头发都快白了。 因此,面对盛维递来的援手,卫如意只是略有犹疑,终究还是没有推辞。 收下银子后,卫如意对盛维千恩万谢,没口子地称赞盛家大老爷宅心仁厚。 盛维被卫如意的好话夸得通体舒泰,十分大气地告诉卫如意,日后若是再遇到难处,大可向盛家求助,他盛大老爷定不会袖手旁观云云。 “盛维,卫恕意,还有盛纮,听起来真是亲切啊……” 饭桌上,卫辰听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名从卫如意口中蹦出,脸上并没有露出太过惊讶的表情,只是心底略有些感慨。 穿越之初,卫辰就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叫做宥阳县,卫如意的姐姐叫做卫恕意,当时卫辰心里就隐隐有了一些猜测,只是不敢确定。 如今,听完卫如意这一番讲述,卫辰心中疑惑尽解。 “果然,这里就是知否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5章 我的学长,进士及第! 太阳东升,橘色的光芒一点一点照亮天空,公鸡的打鸣声此起彼伏,充满生机。 纵横交错的田间小路上,卫辰背着一个大大的书箱,跟在卫如意身后,慢悠悠地晃荡着。 今天是卫辰离家求学的日子。 昨日卫如意带回家里的,不止有那令人欣喜的十两银子,还有卫辰进入盛氏义学读书的资格。 对于读书这件事,卫辰向来是不抵触的,他前世研究生一毕业就留校进入图书馆工作,完全就是出于对书籍的热爱。 何况现在卫辰还穿越到了古代,尽管是有些奇奇怪怪的知否世界,但这个世界照样秉持着“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准则。 虽然天下有三百六十行,但在大周朝想要不被人欺负,想要出人头地,做一番事业,就只有一条出路。 那就是当官,当文官,还得是进士出身的文官! 当然,当官这种事对于现在仅仅十岁的卫辰来说还太过遥远了,用功读书,考取生员(也就是秀才),才是最合乎实际的。 以往卫辰看史书看电视剧的时候,觉得古代秀才甚至举人都没什么了不起的,唯有考取进士才算是个人物。 可真正到这古代的底层呆了一段时间之后,卫辰才明白了什么叫做等级森严,尊卑分明,也明白了想要成为一名秀才有多难。 读书,就是改变寒门子弟命运唯一的机会。 成为生员,见县令可以不拜,免徭役刑法,可四方游学不受路引限制,就连自家的门槛都可以比普通人家高上三分。 只要有了功名在身,就有别于普通的庶民,即使是最低级的秀才功名,那也是一道旁人求也求不到的护身符,宗老不敢难你,乡绅不敢难你,衙役也不敢难你。 否则,就算是坐拥万金,也不过是掌权者圈养的猪羊罢了。 因此,卫辰自穿越之初,就打定了主意要读书进学,参加科举。 他有着过目不忘的能耐,就比普通人高出太多,只要能耐得住寒窗苦读的寂寞,就算科举的淘汰率再高,考个秀才总是不难的。 若是得遇名师指点,举人进士应该也不在话下。 “说不定,十年之后,我能给溪隐村挣座状元牌坊回来,到时文官下轿,武官下马,那是何等的荣耀……” 卫辰一路美滋滋地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完了十几里的路程,宥阳县城已经近在眼前。 乘着日头还不毒辣,百姓们都赶着进城,城门口巡检,官兵盘查行人,大半的百姓都只能堵在城门口。 在卫辰眼中,城墙越来越高,官道也越来越拥堵,卫如意放慢脚步,拉住了卫辰的手。 排队进了城门洞后,两人来到县城城内。 宥阳县城不算大,但却十分繁华,宽而光滑的石板路上行人如织,叫卖声、吆喝声、笑骂声混在一起,嘈嘈切切,不绝于耳。 道路左边则是鳞次栉比的小楼,白墙黑瓦,有两层的,也有三层的。 小楼的一层开着各式店面,门面上挂着五花八门的招牌和幌子。 有的很文雅,如用篆体刻就的“松鹤斋”、草书写成的“酒旗风”等,也有的很直白,如“王妈妈泥面具风药铺”、“李家功夫针铺”等。 有点小店干脆不写店名,直接在旗子上画出售卖的东西,比如剪刀、铁锅之类,一目了然,十分好认。 道路右侧是看不到尽头的清澈河水,河上舟舫首尾相连,每隔十几丈远的地方,便有一座拱形石桥供行人过往。 河道两侧遍栽柳树,翠绿如绸的垂柳下,时不时就有撑篙的船娘穿着鲜艳的衣裳从眼前划船而过。 “好一派盛世华年之景!” 宥阳县城的繁华,刷新了卫辰对于古代社会贫瘠的印象,令他忍不住开口赞叹。 不过想想也是,宥阳位处江南水乡,堪称大周最精华的膏腴之地,经济民生自是不会差的,若是换了西北边地,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一进城,卫如意就带着卫辰来到盛家名下的杂货铺,把自己昨日打好的草席卖掉后,又购置了芹菜、莲子、红豆、枣、桂圆、干瘦肉条六样东西。 这是替卫辰置备的拜师六礼。 凡学生与老师初次见面之时,必先奉赠礼物以示敬意,也就是束脩。 芹菜寓意勤奋好学,莲子寓意苦心教育,红豆寓意宏图大展,枣寓意早日高中,桂圆寓意启窍生智。 干瘦肉条算是硬货,用来表达弟子对于老师的感恩。 卫如意对卫辰上学的事非常上心,将拜师六礼每样用红绳系好,放在自带小抽屉的礼盒之内,看起来十分精美。 看到卫如意珍而重之整理拜师礼的样子,卫辰心底不禁暗叹,这时代的人对于知识和老师的尊重,果然远非后世可比啊。 一大一小两人离了杂货铺,顺着大街一路到了位于城南的盛氏义学。 卫如意把礼盒交给卫辰,还不忘叮嘱:“辰哥儿,这盛氏义学可与你以前在的社学不同,这里的先生是一位秀才相公,进了学堂,定要尊重师长,友爱同学……” 卫辰听得既无奈又好笑,自己前世读了十几年的书,这点道理还不懂吗?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卫如意对自己的关心和爱护,耐着心思听完了卫如意的叮嘱,脸上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 卫如意看在眼里,自是十分欣慰,心想:辰哥病了一场,倒是懂事许多。 眼看天色不早,卫如意终于不再絮叨,与卫辰依依惜别之后,放卫辰独自进了盛氏义学。 卫辰背着书箱走到门口,一抬头,就看见一座大大的牌坊耸立在那里。 中门两层上匾书“进士”二字,右边竖刻小楷“景平五年丁丑会试”,左边竖刻“中式三甲六十九名盛纮立”。 盛氏义学的前身便是盛氏族学,主要供盛氏子弟读书进学,后来有了盛维的资助,才开始面向全宥阳招收贫寒学子,并且免费提供食宿,也就是现在的义学。 盛纮年幼时一直养在老家,盛氏族学便是他的发蒙之地,十五岁时,盛纮才在嫡母的安排下拜入名家大儒门下,之后更是一举考中了进士。 当时的宥阳县令按照规制,在盛氏义学大门口为修建了这座进士牌坊,以此激励后来者,这样的牌坊,不止这里有一座,盛家祖宅所居的乡里还有一座。 “看来红狼学长在宥阳老家还是很有名望的嘛!” 卫辰仰头望着面前高大的进士牌坊出神,心中对即将到来的学校生活又多了几分向往。 章节目录 第6章 我的老师,宰相根苗! 直行数十步,就是盛氏义学了。义学平日里不过五六十人,占地只有二亩,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过了大门,中央是讲堂,左右辟有两斋,左斋是供奉至圣先师的祠堂,右斋则为塾师和坐馆休息之处,后面是号舍、厨房,茅房,标准的前堂后室格局。 卫辰进来时,讲堂上已经有二十几个大小孩子,在背着手大声温书。 这些少年有大有小,大的看起来有十五六岁,小的却只有八九岁的样子,背的书也不一样,有背三百千千的,也有背《论语》、《孟子》的,书声琅琅,十分悦耳。 看到先生还没来,卫辰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到了最后一排,找了张空书桌坐下,然后打开书箱,随手展开一本书读了起来。 正在努力用功,卫辰忽然感到自己身边一阵脚步骚动,紧接着就有一股劲风朝自己袭来,卫辰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这才勉强避过了一个大耳刮子。 摸了摸被扫到的鼻尖,卫辰又惊又怒地站起身,便看到一个身着锦衣的胖子站在自己面前,仍然保持着扇巴掌的姿势。 卫辰的脸霎时间阴沉下来,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那胖子十五六岁的样子,比卫辰高了半个头,身子更是足有两个卫辰那么粗,他满脸挑衅地笑道:“小子,让开,这是小爷我的位置。” 胖子身后,还有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帮腔:“哪来的乡下人,竟敢占桂少爷的位置,识趣的赶紧让开,不然有你好看的!” 这三人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一副要给胖子助拳的架势。 四周的读书声为之一静,堂中众人纷纷将目光投来,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卫辰说话。 这些人大部分是家无余财的贫寒学子,得了盛家的恩惠才能在此读书,谁也不想因为惹事被逐出义学。 “唉,盛长桂又在欺负新人,这都第几回了!” “那又怎样,人家可是盛家嫡系,在这盛氏义学里,连孙先生都得给他三分薄面,何况一个新来的乡下人?” 盛长桂? 还是盛家嫡系? 记忆里盛家大房和二房好像没有这个人,难道是盛家三房的子弟? 正当卫辰揣摩胖子的身份,同时思索如何脱身之时,却听得一声低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孙先生来了!” 盛长桂身后原本气势汹汹的三人听到声音,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哧溜一声缩回了自己座位上。 卫辰顿时压力大减,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虽然这声音的主人替自己解了围,不过卫辰听着却总觉得这声音中的威严有点中气不足的感觉,隐约还透着些轻浮。 看盛长桂几人的表现就能看出来,那几个跟班确实是被震慑住了,但盛长桂本人还是浑不在意地站在原地,明显一点都不害怕。 “这就是先生?怎么感觉有点不太靠谱啊?” 卫辰带着疑惑转头望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圆领襕衫,头上发髻散乱,满身酒气,站得歪歪斜斜,还不住地打着呵欠。 卫辰看着这人眼周泛着的青黑之气,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这先生怎么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而且长得还这么獐头鼠目的,看着不像好人呐! 不对! 卫辰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电光。 秀才,姓孙,还和盛家关系亲近,这人不会是那位十二岁就考中秀才的宥阳神童、宰相根苗—— 孙志高……吧? 完了完了,越看越像怎么办! 刹那间,卫辰如同遭受五雷轰顶,傻傻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一入学就遇到孙志高这样的顶级名师,卫辰真的很感动,感动到只想赶紧拔腿就跑! 这学,不上也罢! 孙志高哪里知道卫辰心中的想法,懒洋洋地问那胖子:“盛长桂,你来说说,方才发生什么事了?” 盛长桂嬉皮笑脸地回答:“先生,没什么,我们几个在和新来的同学闹着玩呢!” “嗯,没事就好。” 孙志高点点头,示意盛长桂坐回自己座位,竟真就这么相信了他的说辞。 跟盛长桂说完话,孙志高转头瞥了神思不属的卫辰一眼:“你就是新入学的蒙童?” 见卫辰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不搭话,孙志高重重地咳了两声,提高声调又问道:“你就是新入学的蒙童?” 卫辰这才如梦初醒,不情不愿地行了一礼道:“学生卫辰,荆溪乡溪隐村人士,七岁发蒙于溪隐社学,今日新入义学,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孙志高冷笑一声:“先生?不敢当,我还没收受你的拜师礼呢!” “啧,这是想找茬啊!” 卫辰听出孙志高语气中的不满,心里咯噔一声,暗叹自己真是流年不利,自从进了这学堂,就没遇着一件顺心的事。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正不是发愁怎么退学么,孙志高看自己不顺眼岂不是正中下怀? 一念及此,卫辰干脆也就不把卫如意提前准备好的拜师六礼拿出来了,就这么傻乎乎地盯着孙志高,实则内心暗自期待着孙志高的怒火。 在卫辰想来,要是孙志高看自己不顺眼,直接把自己逐出义学,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孙志高看卫辰这副傻了吧唧的模样,脸上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穷也就算了,脑子还不好使!若不是我要防着盛维那老匹夫借此机会克扣我的用度,哼! “咳咳,卫辰是吧,岳父大人和我打过招呼了,我已知你家贫,拜师礼就不必了,等你日后学有所成,再补上也不迟。” 孙志高的语气依旧冷淡,并没有因为卫辰走的是盛维的关系而有丝毫缓和,显然他这位岳父大人的面子在他那里也没有那么值钱。 他板着脸继续说道:“而今你既入义学,就好好读经,功课不可怠慢,一个月后我要考你课业,若是不合格,轻则训斥,重则逐出义学,你可记住了?” 见孙志高并没有真的计较拜师礼的事情,卫辰心里没有半分庆幸,而是暗暗叫苦。 还得一个月? 能不能干脆一点,现在就给我办退学手续? 学生才疏学浅,实在是高攀不起您这样的顶级名师啊! 不过卫辰也只是暗自吐槽一下,并没有真的把心里话说出来。 孙志高刚刚一番话,倒提醒了卫辰,这个入学资格是卫如意舍下脸皮替自己求来的,自己要是就这么回家去了,又该怎么和她交代呢? 想起入学前卫如意对自己的期许和嘱托,卫辰心里一阵纠结。 要不然,就先呆一个月? 反正除了这里,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孙志高好歹也是个秀才,总该有些真材实料吧? 章节目录 第7章 坐馆童生 此时讲堂里的学子还没有到齐,孙志高却毫不在乎,直接就要开始讲课:“今日教《增广昔时贤文》,有书的自己拿出来看,没书的与同学合看一本。” 底下的学子闻言面面相觑,纷纷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昨日的《大学》才学了半卷,先生还说今日他要当堂考校的,怎么又开始学《增广贤文》了?” “唉,怕不是宿醉未醒,连自己说过的话都给忘了。” “坏了,我只带了《大学》,《增广贤文》还放在号舍的书箱里,也不知道现在回号舍取还来不来得及。” “算了,别折腾了,过来与我合看一本吧。” 堂中的学子们一边互相吐着苦水,一边无奈地移动座位,与相熟的同学合看。 卫辰刚进义学,还没来的及去号舍安置行李,书箱就在手边,里面就有一本卫明昭留下的《增广贤文》,倒是少了一番折腾。 他拿出时,恰好听到周围人对孙志高的低声议论,嘴角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这孙先生,还真是没让自己失望,连自己说过的话都能忘记,怕不是喝酒喝傻了吧…… 这时,孙志高开始上课了。 “昔时贤文,诲汝谆谆。” “昔时贤文,诲汝谆谆。” “集韵增文,多见多闻。” “集韵增文,多见多闻。” …… 孙志高的教书方式非常套路,整堂课上,基本就是他读一句,然后让学生摇头晃脑地跟上一句。 有时学生遇到疑惑之处向他提问,他也不做答,甚至还要训斥提问的学生。 临到最末了,孙志高才粗略地讲了一遍文章大意,仍旧是照本宣科,听得底下的学子都是昏昏欲睡。 教了不到半个时辰课,孙志高随便布置了下功课,然后就一溜烟闪人了。 孙志高一走,讲堂里的气氛顿时就不一样了,方才还昏昏欲睡的学子们一下子就精神了起来。 盛长桂拍着桌子大叫:“来来来,我们来做四人功课!” 他那三个跟班立马笑嘻嘻地凑了过去,掏出马吊牌来,在桌上堆满铜钱,就开始打起马吊来。 卫辰在旁边看得瞪大了眼睛:“讲堂里打马吊,这也行?” 隔壁一个学子笑着道:“孤陋寡闻了吧,不仅他们打,孙先生也打。你猜孙先生这么着急是去干什么了,还不是和人约好了打马吊?” 说着那学子神秘兮兮地凑到卫辰耳边,低声道:“听说,孙先生白日躲在屋子里打马吊,晚上就与青楼妓子们挑灯夜战呢!” “呵呵。”卫辰闻言哂笑几声,瞥了眼正玩得起劲的盛长桂等人,叹口气道:“先生无心教书,学子也无心读书,这盛氏义学还是读书的地方吗?” 卫辰这话直接把整个义学都给覆盖进去了,那学子听到卫辰的话,登时不满道:“欸,可别一棍子打倒一片,这里的人大多还是有求学之心的,盛长桂那样的纨绔子弟只是少数,而且这盛氏义学的先生也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卫辰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对这学子的辩解并不怎么相信,上梁不正下梁歪,有孙志高这样的老师,学生们又岂能学好? 将桌上的收拾好装进书箱,卫辰就准备离开这乌烟瘴气的讲堂,到后面的号舍里清净清净,顺便安置好行李。 正要起身之时,却见门口处一名背着戒尺的青衫文士大步而来。 只见这人身材高大,脸色有几分青白,一身青衫洗得几乎褪了色,上面不起眼处还打了一两个补丁。 对方虽打扮贫寒,穿戴却是一丝不苟,长衫上一处褶皱没有,加上其刻板严肃的面容,令人顿生敬畏之心。 “石先生来了!” 先前和卫辰说话的那个学子低声道了一句,声音中抑制不住的兴奋。 随着那位石先生的脚步传来,讲堂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小,所有学子都恢复了正襟危坐的模样,唯有盛长桂等人打马吊打得忘我,还在大声笑骂着。 石先生走进讲堂扫了一眼,略一顿足,默默取下背着的戒尺拿在手里,随后径直朝着盛长桂走去,经过每个学子面前时,每个学子都是提心吊胆。 连两世为人的卫辰都感受到了这种紧张的氛围,好似回到了前世的小学课堂上一般,屏气凝神,不敢出声。 那三个跟盛长桂一起吆五喝六的跟班,瞥见石先生朝自己走来,脸色立马变得煞白,不停地给盛长桂使着眼色。 沉浸于马吊之乐的盛长桂得到跟班的提醒,满脸不耐烦地回头看去,却恰好对上石先生那阴沉如渊的眸子,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再无半分打马吊的兴致。 “石阎王!” 盛长桂在心底暗骂一声,赶紧扭过头去,咽了口唾沫,假装若无其事地和跟班聊天:“额……,那个,听说衣锦坊里刚来了个昆曲班子,那青衣长得可俊了,也不知是男是女。” 跟班立即会意,搭话道:“这有什么关系,男女不都一样嘛!走走走,咱们喝茶听曲去,看桂少爷能不能把这青衣弄到手。” “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走走走!” 盛长桂和三个跟班看似谈笑风生,实则头也敢不回,就这么灰溜溜出了讲堂。 讲堂中众学子望见他们几个狼狈的背影,皆是心中暗笑。 卫辰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禁好奇地问隔壁那学子:“为何这盛长桂不惧孙先生,独独对这位石先生畏之如虎?” 那学子撇撇嘴道:“孙先生和盛长桂是多年的牌友,在他面前哪里立得起什么威信?石先生虽只是个坐馆童生,但向来持身甚正,一身读书人的风骨,有时连孙先生的面子都不卖,盛长桂这厮欺软怕硬得紧,自然不敢惹他。” 经这学子一番解释,卫辰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盛氏义学共有两位先生,一位塾师,一位坐馆。 孙志高功名虽高,却不管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就旷工,只要不来讲堂捣乱,学子们就谢天谢地。 义学里实际的教学工作,基本都是由坐馆的石先生完成的。 这位石先生虽然只是个童生,比不得孙志高的秀才功名,但他只是差了点运气,学问并不差,尤其擅长教书育人。 听那学子把石先生夸得人间少有,卫辰也不禁好奇起来,这石先生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学子们对他这么信服。 赶走盛长桂等人后,石先生轻敲戒尺,示意众人肃静,随后开始讲课。 石先生的讲课方式与孙志高大相径庭,在他的课堂上,刚入学的学子一律坐在左侧,面北而坐,而有一定根基的学子一律坐在右侧,面南而坐。 石先生先坐北面南,教新生《蒙童训》、《幼学琼林》,此时有基础的学子们就背对着石先生自行温书。 半个时辰之后,石先生开讲《孟子》,新生们转过身去面壁温书,另一半学子则转过身来,听石先生讲课。 “这是根据学生进度不同,分级教学啊!” 置身于石先生的课堂之上,卫辰忍不住暗自感叹,有石先生这样的人在,看来这盛氏义学倒也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章节目录 第8章 学堂一日 课堂上,卫辰闻着书卷上淡淡的墨香味,听着耳边琅琅的读书声,不由自主地就生出了好好读书的念头。 卫辰已将卫明昭藏书尽数背过,自觉有些基础,分座的时候,就没坐到新生那一组去,而是坐在了右侧。 趁着石先生教新生读《蒙童训》的时候,卫辰从桌上抽出一本书来,这就是石先生马上要教的《孟子》。 这本《孟子》并非卫明昭藏书,而是义学免费提供的课本,原先就摆在桌上,学生读完用完,还需放回原位。 课文里早有句读,生僻字注了切韵,旁边还有简略的释义,应该是卫辰的某位学长所留,字体端正秀气,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书页翻过,纸张脆响,卫辰自动忽略周围的杂音,无比专注地开始默读起来。 《孟子》七篇全文将近四万字,待到石先生开始讲《孟子》时,卫辰勉强认认真真地读完了一遍。 石先生讲的是《孟子》七篇中第一篇前半部,也就是《孟子梁惠王上》。 这一篇其实卫辰并不陌生,里面有一章“寡人之于国也”就是前世课本中的内容。 尽管这部分已经学过,也知道文章表达的大概意思,但卫辰担心前世的理解与此世可能有所不同,因此还是听得十分认真。 果然,石先生虽讲《孟子》,实则并不全是讲《孟子》原文的内容,时不时就要旁征博引一番,所讲的东西卫辰竟有七成都听不懂。 看周围同窗们时不时点头称是的模样,卫辰心知他们定是听懂了,一时间危机感大起。 “就算我有过目不忘的能耐,但基础还是太薄弱,想要追上这些同窗,恐怕还得多费些心思才是!” 卫辰索性提笔蘸墨,将石先生所讲的内容中听不懂的悉数记下,留着课后再慢慢揣摩。 石先生讲课间隙扫了一眼,见卫辰一人在奋笔疾书,微微颔首,旋即默默将语速放慢了两三分。 上午的早学很快过去,石先生合上书卷,让学子们自行理书,也就是把上午讲的内容再复习一遍。 卫辰见石先生要走,连忙起身,拎起那个装着拜师六礼的精美礼盒上前:“石先生,这是学生的束脩。” 先前孙志高在时,卫辰故意不把束脩拿出来,就是打心底里不想认这个老师,不过这位石先生看起来倒是个良师,卫辰当然不能失了拜师的礼数。 石先生淡淡扫了那礼盒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卫辰忙道:“学生卫辰。” 石先生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收下礼盒之后就径自转身离开了。 卫辰留在原地,挠了挠头,暗道:这石先生也太高冷了些吧? 过了一会儿,悠然的钟声响起,午食的时间到了。 盛氏义学每月朔望各休息一日,其余二十八天都要上课,每日分为早学、午学、晚学。 早学之后,学生就下课吃午饭,吃完就要回来读书。 卫辰趁着这个时间,赶紧跑到自己的号舍里放下书箱和行李。 号舍是长长的通铺,家不在宥阳县城的学子都住在这里,卫辰前世在孤儿院住的就是大通铺,对此倒并不怎么排斥,甚至还隐隐有些怀念。 到食堂的时候,饭已经没了,但卫辰还是分到两个大肉包子,一个馒头,以及一碟酱菜,有荤有素,比寻常人家吃得还要好。 盛氏义学有盛维盛老爷资助,雇了专门的斋夫和膳夫作为杂役,为学子们煮饭,伙食着实不错。 吃完午饭,卫辰回到讲堂,讲堂里已经有不少学子在,三三两两地聚着说些闲话。 卫辰看得出来,这些学子中分出了不少圈子,有与盛家沾亲带故的,还有盛家的家生子,剩下最多的就是从宥阳附近几个乡闻名而来的贫寒学子。 卫辰暂时没有融入圈子的打算,他来书院,是来读书的,至于朋友,只要待人以真诚,日后总能慢慢交到。 午课石先生已经布置过了,就是复习上午讲过的内容,卫辰索性将石先生上午所教的课文全部通背一遍。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背书也是有助于理解的,这一贯是卫辰的强项。 背完《孟子》后,卫辰又将《孟子集注》拿出来,翻到里面关于梁惠王上的内容,对照着边理解边背。 二者都背得滚瓜烂熟之后,卫辰再将上午记下的讲义拿出来看了一遍,这时候看讲义的感觉就和上午完全不一样了,融合贯通得非常之快。 天色渐黑,卫辰吃过晚饭,休息了一阵,感觉精力充沛,便伸了个懒腰,挑灯再战。 晚课卫辰没再背书,而是开始练字。前世卫辰虽也会写毛笔字,但也就刚刚入门而已,前世还能勉强当个特长,放到这个时代就成了弱项。 于是卫辰直接从杂役那里讨来一大沓稻草纸,准备练字。 这稻草纸工艺简单,纸质粗糙,寻常村里人家都能自制,一般是百姓用来当草纸的,但对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来说,倒是练字的好材料。 至于更好的竹纸,最便宜的也要二十文一刀,即便盛氏义学不差钱,也不会随便给学子练字浪费。 卫辰拿起桌上的半截残墨,在旧砚台上添了少许水,开始缓缓研磨,待墨化开,便提起笔来,蘸墨临帖。 卫辰练的是馆阁体,虽缺少放达之气,略显拘谨,但点画周详,结构平实,用作考试字体再合适不过了。 一笔一划临了一个时辰的帖,卫辰觉得自己好像有点长进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笔搁进了笔洗里。 一抬头,却见石先生步入讲堂,扫了一眼,朗声道:“再过半个月,学政大人将至义学,整饬学风,大家从今日起,不可懈怠,需得加紧功课才是。” 石先生此言一出,学子们尽是一片哗然。 学政,也就是提督学政,又称提学、督学,总揽一省文教,本就有观学风之责,到治下书院巡视也属寻常。 可盛氏义学在江南省一众书院学堂中向来籍籍无名,历任学政更是一次都没有来过,谁能想到,这次学政大人居然要亲临盛氏义学! 而且,学政大人来了,县尊能不陪同么? 科举考试的前三关县试、府试和院试,其中县试和院试的考官分别便是知县和学政,可以说一言便可决定学子的命运。 如今这两位居然要到义学来观风了,学子们怎么不激动、不忐忑? 卫辰眼中也是难掩兴奋之色,学政观风义学,必定会考校学子们的学业,到时候,自己若是能适当表现一二,便是出人头地、飞黄腾达的大好机会! 章节目录 第9章 初露头角 石先生宣布完学政要来的消息,又在讲堂里转了几圈,检查桌椅、笔砚、墨锭、书籍等物是否摆放整齐, 有三名学子桌上杂乱,当即就受了训斥,外加一顿戒尺。 卫辰在旁边看着也是暗暗心惊,这石先生还真是严格啊! 不多时,石先生走到卫辰面前,扫了眼卫辰桌上写得满满登登的十几张稻草纸,淡淡道:“书法之道非一日之功,唯有静心苦练,否则将来县试时,县尊只看你这字,就算文章作得再好,也是不取!” 先生教诲,卫辰自是恭敬受着,忙俯首道:“是,先生,学生受教了。” 石先生道:“你运笔执笔给我看看。” “是。”卫辰应了一声,取过笔来,不蘸墨汁,浮空写了几个字。 石先生摇头道:“不对,腕要平,管要直,执笔还需再高三分。” 说着,石先生干脆亲自给卫辰示范了一下,卫辰照着石先生教的方法提笔拿笔,很快就学得有模有样。 石先生对卫辰的聪慧很是满意,抚须颔首道:“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只要有求学向道之心,何时起步都不算迟。从今日起,你每日至少需练十帖,不可有一日懈怠。”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还有。”石先生瞥了眼卫辰桌上那一大叠劣质的稻草纸,淡淡道:“这稻草纸容易走墨晕染,不宜练字,以后你每月可去杂役处领一刀竹纸,若是杂役问起,就说记在我石楷的名下。” 卫辰闻言自然是喜不自胜,毕竟有更好竹纸,谁还愿意用这种粗糙的草纸呢?于是忙躬身谢过。 石先生走出讲堂后,之前还正襟危坐的学子们一个个都不淡定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石先生一直以严苛示人,不假辞色,除了讲课以外向来惜字如金,何时这么和颜悦色和一名学子说过话? “这卫辰不过是个新生,到底有何特异之处,竟能令石先生都对他青眼有加?” “难不成,是他向石先生奉上了束脩的缘故?” “对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好像我还从没见过有人向石先生奉上束脩的,我们入学时都是把束脩交给孙先生的。” “束脩本是古礼,没多少值钱的东西,但其中意义却是非凡,圣人说过,自行束脩以上,吾尝无诲焉。收下拜师礼,便有了师徒的名分,想必石先生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对卫辰另眼相看。” “照这么说来,咱们这义学之中,岂不是只有这卫辰一人算是石先生的弟子?” “早知如此,我当初也把束脩给石先生好了,孙先生哪里比得上石先生!” “咱们当初进义学的时候,哪知道孙先生这么不堪,还当孙先生是秀才相公,学问定是高过石先生这个童生的,自然都是拜孙先生为师了!” “唉,失策,失策啊!” 卫辰听到学子们的议论,这才知道古人对于这师徒名分有多么看重。 心中也是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早知道孙志高是什么德行,所以拜了石先生为师。 否则的话,自己以后见了孙志高这个草包,岂不是还要毕恭毕敬地喊一声老师?真是想想都令人作呕! 次日早学。 讲堂上,沙沙的翻纸声响成一片,不少学子都在抓耳挠腮,对着课本背诵,卫辰也拿出《孟子》大声读了起来。 昨天石先生退堂时说过,今天早学要默书,内容就是昨天他教过的。 孙先生每次上完课都会说下次考校之类的话,可从没人放在心上,因为孙先生说的话向来不作数,今日更是连义学都没来,八成又在哪个妓子身上睡过头了。 但石先生说了早学要默书,那就必定是要默书,因此谁也不敢懈怠。 不久,石先生步入讲堂,一进门拿戒尺一拍道:“现在将都收上来,开始默书!” 众学子只能苦着脸把课本尽数上交,回到座位上,蒙童默写《幼学琼林》,老生默写《孟子》。 卫辰昨天是跟着老生一起听课的,也是默《孟子》。 卫辰铺开一张新鲜到手的竹纸,一角拿了块鹅卵石镇住,磨好墨,便捡起老爹留下的羊毫笔,蘸墨点了点,在纸上运笔。 整部《孟子》的内容卫辰早已烂熟于心,石先生只要求默写七篇中的第一篇,对卫辰来说完全就是小菜一碟。 相比背诵文章,倒是写字费的功夫更多一些,尽管昨天练了一晚上,卫辰的书法还是不怎么样,卫辰也只能努力把字写得工整一些。 把笔丢进笔洗之后,卫辰顾盼左右,发现周围的学子们都还在愁眉苦脸地默书,自己竟然是第一个写完的。 卫辰微微一笑,将墨迹吹干,当下卷起纸大步走向坐在讲桌后的石先生。 石先生疑惑地看了卫辰一眼:“默完了?” “是,先生。”卫辰恭敬地递上卷子,“请先生阅卷。” 石先生板着脸,摊开卷子置于讲桌之上,提起一支朱笔,仔细阅起卷来。 半晌之后,石先生放下朱笔,定睛瞧着卫辰,淡淡道:“不错,《孟子梁惠王上》三千余字,无一谬误。” 卫辰拱手道:“回禀先生,学生不才,昨日已将《孟子》七篇尽数背下了。” 其实卫辰不止背下了《孟子》全文,连字数更多的《孟子集注》也一并背了下来,并且早上还温习了一遍。 谁料石先生听到卫辰的话,脸蓦地一沉,将戒尺重重搁在讲桌上:“你可知,为师生平最恨投机取巧、大言不惭之辈!《孟子》艰深,一日能背一篇已属不易,何况是七篇?你以为你是何人,一日就背下整本《孟子》?” 卫辰看到石先生眼中的失望愤怒之色,不禁暗自苦笑:明明我已经很低调了啊,要是我说我连《孟子集注》都背下来了,不知道石先生反应又会何等激烈。 卫辰当下拱手道:“学生所言无半句虚言,请先生试之。” “当然要试!”石先生冷哼一声,提起戒尺道:“既然你敢放此大言,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背!你错一处,便吃我一记打!” 讲堂里正在默书的学子们全都抬起头来,盯着讲桌这边,想看卫辰会挨石先生几下戒尺。 自从知道卫辰误打误撞成为石先生在义学的唯一弟子之后,这些学子们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如今有机会看卫辰挨训,自然不能错过。 卫辰成竹在胸,对近在眼前的戒尺丝毫不惧,老神在在地背过双手,摇头晃脑道:“庄暴见孟子,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先生,第一篇背完了。” 石先生轻咳了一声道:“这第一篇算你过关了,继续背第二篇,若有一字错了,照打不误。” “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卫辰越背越是顺畅,竟真就这么把《孟子》全文尽数背了下来。 “好了,不用背了。” 石先生合上,面色古怪,起身在卫辰面前踱步,来回走了几圈,仔细打量了卫辰一番,似是要将卫辰看透一般。 良久之后,才悠悠一叹道:“回去备一份趁手的卷子,以待半月后学政大人莅临时考校。” 卫辰闻言暗自握拳:“成了!” 盛氏义学如今的头等大事,便是半月后学政大人的的到来,到时学政大人定会考校义学中学子们的学业。 能得到一省文宗考校指点,这种机会可以说可遇而不可求,义学中的学子自然都是摩拳擦掌,争先恐后。 可学子们足有五六十人,学政不可能一个一个考校过去,只能由先生们提前选几个品学兼优的代表出来,作为盛氏义学的门面,到时觐见学政大人。 孙志高不管事,这遴选之权自然就落到了石先生手里,石先生既然开口让卫辰准备卷子,那就证明他心中已经分配给了卫辰一个觐见学政大人的珍贵名额。 卫辰自信,学政莅临义学之日,就是他一鸣惊人之时! 章节目录 第10章 学政莅临 半个月后。 天光大亮,盛氏义学大门齐开,街坊们忙着清扫街道,义学的杂役则在端水擦拭门面。 义学里,五十六名学子一个不落,全都端坐在讲堂上,连盛长桂这等逃学成性的人今天也如小兔儿一般温顺,乖乖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着。 孙志高和石楷两位先生陪在一位富态的中年男子身边,指挥着扫洒的杂役。 这中年男子,正是盛氏义学背后的金主,如今宥阳盛家的主事人,盛维。 漫长的等待过后,满头大汗的坊长跑进讲堂对孙志高道:“快,快,学政大人快进城了,你们赶紧准备!” 一贯惫懒的孙志高此时丝毫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头上的四方平定巾,捋了捋身上的文士衫。 石楷和盛维二人也没比孙志高好多少,他们一个是令学子敬畏不已的严厉师长,一个是宥阳有数的富商,此时竟都紧张不已,不住地低头查看自己衣裳上有无褶皱。 众人走到义学大门前,按照事先定好的位序迎候,孙志高身负秀才功名,站在最前列,石楷是童生,盛维更只是商籍,二人只能屈居孙志高之后。 孙志高回头瞥见自家岳父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禁暗自得意:到底是商贾之流,上不得台面,学政大人莅临这种大场面,还是要靠我孙志高撑着! 就在这时,砰!砰!砰!一连九声清脆的锣声传来,宥阳城南顿时就鸡飞狗跳起来。 封建社会,尊卑等级分明,鸣锣开道,也有高低之分,七品县官敲七下,五品知府敲九下,省抚一级的官员敲十一下。 提督学政与知府平级,鸣锣开道时,便是九声锣响。 前导的是写着“提督江南学政”、“回避”、“肃静”的衔牌,后面跟着几十名手扣腰刀的皂衣衙役,此外还有师爷、长随、仆役不知多少,伴在两顶青罩软轿左右。 卫辰心知,这两顶软轿中坐着的,定是江南学政王文清以及相陪的宥阳知县冯敬了。 软轿到义学大门口停下,宥阳知县冯敬先行下轿,走到另一顶软轿前掀开轿帘,恭敬道:“学政大人,盛氏义学到了。” 义学门口的众人纷纷低头噤声,大气都不敢喘。 不多时,一位四十多岁的官员迈步出轿。 卫辰低着头偷眼望去,看见这人官袍胸前处绣着的白鹇补子,便知这位定是江南学政王文清无疑。 这位学政大人看起来平易近人,官威甚至不如旁边的冯知县重,气质倒更像是一位学堂里的教书先生。 王学政和冯知县边走边聊,孙志高、石楷、盛维、以及本县的缙绅,战战兢兢地跟在两位朝廷命官身后,一并入了义学。 一阵寒暄过后,王学政和冯知县在讲堂中安座下来,一旁的盛维连忙安排人端茶送水。 王学政一派慈祥长者风度,捻着胡须问道:“哪一位是义学塾师?” 孙志高连忙站出来道:“回学政大人,晚生孙志高便是。” 石楷虽然也很想和学政大人交谈,可他在盛氏义学中更多的只是一个助教的角色,此时却是没有资格站出来回话。 王学政一听见孙志高这个名字,神色便淡了几分:“孙志高……,本官听过你的名字,听闻你天资非凡,十二岁便考过了院试,中了秀才,号称宥阳神童。” 王学政的话听起来像是夸赞,其实半点夸赞的意思也无。 说孙志高十二岁中了秀才,实际上就是在问他: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本省学政都换了好几茬,你这个神童到现在还是个秀才? 听明白王学政话中未尽之意,饶是孙志高脸皮厚如城墙,此时也不由地露出尴尬之色,心里气恼对方揭自家的短处,却又不敢反驳回去。 对方可是江南学政,总揽一省文教,一句话就可以夺去自己的秀才功名,自己和他顶嘴,岂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屎么? 见孙志高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好不精彩,堂下的卫辰不禁暗自发笑,心道总算有人能治的住这个不学无术的孙秀才了。 眼见孙志高羞得只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王学政身旁坐着的冯知县笑着出来打圆场道:“本官倒是听说孙茂才教导学生十分严苛,这义学中的学子不乏出类拔萃之辈。” 说完,冯知县淡淡地瞥了孙志高一眼,他之所以帮孙志高解围,并不是对孙志高有什么好感,事实上,他也对此人十分不屑。 但此时学政大人当面,盛氏义学代表的是宥阳县的脸面,冯知县作为宥阳知县,却是不能让本县颜面扫地。 “哦?”王学政闻言轻笑一声,没再继续纠缠孙志高的问题,而是问起了学子们的学业:“你们之中,有谁读过四书?” 听到王学政这句话,孙志高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而堂下候着的卫辰则当即精神一振,与另一名义学中的学子代表上前一步答道:“回学政大人的话,晚生读过一些。” “读过一些?”王学政闻言莞尔:“本官未中进士之前,也只是读过一些四书罢了。” 当下指着卫辰身边的学子问道:“你四书读到哪里了?” 被点到的学子名为陈俊,平日课业在盛氏义学中数一数二,不过此时听到王学政问话,他不知为何却是有些怯场,嗫嚅着答道:“晚生……,晚生读完了《论语》,正勤攻《孟子》、《大学》。” 王学政见陈俊畏畏缩缩的模样,不禁眉头微皱,问道:“你既读了《论语》,那我问你,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何解?” “晚生……,晚生……” 陈俊攥紧的手心满是汗水,张目结舌,口不能言,看得旁边的卫辰都暗自为他着急。 卫辰入义学半月,对自己这些同窗也有了一些了解,知道这陈俊是义学中少有的读书种子,王学政出的这道题根本难不倒他。 可陈俊或许是从未见过王学政这样的大人物,此刻居然临场紧张,十成功力连一成都用不出来。 王学政等了半晌,也没了耐心,见陈俊还是答不出个所以然,转头笑问冯知县:“这就是你说的出类拔萃之才?” 冯知县自觉没脸,尴尬地陪着笑,转头狠狠瞪了陈俊一眼。 陈俊本就已经紧张至极,此时被冯知县一瞪,更是吓得两腿发软,脸色泛白,眼看就有晕倒的迹象。 卫辰暗道不妙,要是陈俊真在学政大人面前晕过去了,那盛氏义学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冯知县瞧见陈俊摇摇欲坠的模样,也是暗自后悔,连忙朝着一旁的孙志高使眼色。 孙志高还没搞清楚状况,傻不拉几地和冯知县大眼瞪小眼,气得冯知县差点当场骂娘。 还是旁边的石楷和盛维领会了冯知县的意思,招呼几个学子把陈俊扶了下去休息,冯知县这才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一段不那么愉快的插曲,原本兴致勃勃考校学子的王学政心情大坏,看向剩下的卫辰时,眼神也变得冷淡起来。 冯知县自己也对盛氏义学没了信心,为了避免再丢人,就向王学政提议道:“学政大人,时候也不早了,要不还是先用茶饭吧?” 王学政笑着道:“早闻宥阳鱼米之乡,河鲜养人,倒是正好尝一尝。” 二人一拍即合,皆是起身离席,一旁的下属们也动了起来,为上官开路掀帘。 卫辰见状,心中暗暗发急,自己为这次学政莅临辛苦准备了半个月,难道就这么泡汤了? “二位大人请留步!” 章节目录 第11章 一鸣惊人 说话的不是卫辰,而是盛维。 他将盛氏族学改为盛氏义学,面向全宥阳招收学子,还免费供应贫寒学子食宿,每年真金白银地往义学里砸,自有他的深远考量。 甚至此次王学政能够到盛氏义学来,也有盛维在暗中使劲。 盛维撒出去足足一百两银子,才喂饱了王学政身边的一位师爷,让他在王学政耳边吹了吹风。 盛维心知,要是今日任由学政大人就这么走了,盛氏义学的名声就彻底砸了,他的百般筹谋也都成了白费功夫。 因此盛维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请王学政和冯知县留步。 只不过,盛维此刻的心情太过急切,仓促之间举止难免有些失度,单说这阻拦两位上官的动作,就十分冒失,尤其他还只是个商贾,那就更加不该了。 若是遇上个刻薄蛮横的上官,指不定就要当场治他的罪。 冯知县转过头来,看向盛维时,脸色大为不快。 这个盛维,平日里也算知情识趣,出手颇为豪爽,今日怎的这般不知进退! 冯知县正要开口斥退盛维之时,却见又有一人上前,正是义学中的坐馆童生,石楷。 石楷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义学之中并非没有弟子可以造就,请学政大人再试之!” 王学政侧过身打量了石楷一眼,见他未戴四方平定巾,便知他没有功名在身,当下问道:“你是何人?” 石楷道:“晚生石楷,三年前侥幸过了府试,现在义学中忝列坐馆之职。” 王学政闻言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因为石楷只是个童生而小觑于他,而是温言道:“每临大事有静气,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你身为坐馆,当仔细教导学生这个道理。” 石楷知道王学政是在说方才陈俊临场胆怯之事,登时一脸羞愧,陈俊是他选出来的代表,出了这种事,他也是难辞其咎。 石楷一咬牙,上前一步,朗声道:“学政大人在上,晚生恳请大人再试最后一人。” 王学政笑了笑,不置可否。 石楷当下心中一喜,知道王学政这是默许了,连忙对身后的卫辰道:“卫辰,你四书背得不错,何不让学政大人考一考?” 背四书? 听石楷这么说,在场众人都是暗自摇头。 四书五经中,五经可以选修,但四书却是必修课,但凡有志科考之人,哪个不是将四书背得滚瓜烂熟? 如今石楷居然让学政大人考校学子背四书,岂不可笑? 不过也有人顺着石楷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年幼的蒙童站了出来,正是方才与陈俊并列的卫辰。 看到卫辰的年纪后,众人倒是有些理解石楷了。 寻常这个年纪,能读三百千千之类已是不错,若能背四书这等经书,确实颇为难得。 卫辰见石楷向自己点头,当即振奋精神,向前迈出一大步,朝着王学政深深施了一礼道:“学生卫辰,请学政大人出题考校!” 王学政先前就已经见过卫辰,但当时他的注意力都放在考校陈俊上,对这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蒙童并没有太过在意。 此时重新定睛打量了卫辰一番,这才发现这蒙童行止从容,少年老成,单论气度竟比先前的陈俊强出不止一筹。 王学政不禁眼前一亮,赞道:“小小年纪,就有这等端重气度!” 听到王学政这句赞叹,盛维、石楷都是不由地松了一口气,连先前一心要走的冯知县也打量起卫辰来。 王学政微笑着问道:“方才你先生说你学了四书,都背得如何了?” 卫辰答道:“回学政大人,学生于《孟子》用功最久,可以说倒背如流。” 卫辰话音未落,就听见人群中的孙志高一声冷笑:“倒背如流?你倒是倒背一个给我看看?” 孙志高自从听说卫辰将束脩交给了石楷,心中就对卫辰颇为不满,觉得卫辰是在故意下他脸面,因此一直不待见卫辰。 平日里也就算了,此时见卫辰在王学政面前露脸出风头,孙志高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不由自主地就出言讥讽了一句。 在场其余众人听到孙志高说出这话来,都有些发愣,不知道孙志高到底是何用意。 你们不是一家的么,怎么还拆起台来了? 盛维闻声望去,见说话的是自己的好女婿,更是气得差点心肌梗塞,恨不得走过去狠狠抽孙志高一个大嘴巴子。 如今是什么局面? 卫辰代表的盛氏义学,与盛氏义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孙志高身为义学塾师、盛家的女婿,居然当众拆自己人的台,简直就是愚蠢到了极点! 不过盛维也知道自己这个女婿是什么德行,他只在乎自己,恐怕压根没把盛家的荣辱放在心上。 此时盛维也只能寄希望于卫辰能争气些,在学政大人面前应对得体了。 卫辰面色古井无波,回头一拱手,高声道:“多谢孙先生提点!”接着又面朝王学政,恭声问道:“敢问学政大人,学生可以倒背《孟子》了吗?” 王学政见到卫辰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也不由地愣了愣,旋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开始吧!” “尔乎有无亦则,尔乎有无而然,也甚其此若,居之人圣近……” 卫辰双手负后,迈着读书人背书时的矩步缓缓开口,吐字清晰,没有丝毫滞塞停顿之处。 “也征相不国敌,也下伐上,者征。矣之有则,此於善彼……” 当卫辰一字不错地背完一篇《孟子尽心下》时,在场之人都听得张大了嘴巴,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小子,真的是在倒背《孟子》啊! 孙志高犹自不信,当下找来一本《孟子》,与卫辰所背的一字一字地对照,结果却是全对。 “……乎国吾利以有将亦,来而里千远不叟:曰王。王惠梁见子孟。”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堂皆静,众人都满脸震撼地盯着卫辰,有心之人则悄悄去看王学政的脸色,屏息等待着他的评价。 王学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少年人,可有趁手的卷子在身边,拿来与本官一观。” 石楷和盛维闻言俱是大喜,知道学政大人已经认可了卫辰的才学,这是要对卫辰进行更深一步的考校了。 章节目录 第12章 诗以咏志 王学政向卫辰讨要卷子,并不是说要看卫辰以前考试的试卷,而是要看卫辰的诗文。 大周士子通常都会预备这样一份卷子,选取自己最满意、水平最高的诗文誊录在上面,随时备师长查阅考校。 有时候,就是这么一份薄薄的卷子,就可以成为一名士子平步青云的晋身之阶。 卫辰学习四书才不过半月,虽然已经将四书全都倒背如流,但也只能算是粗通经义,想要靠这点儿学识作出一篇像样的时文来,却是有些难了。 而且卫辰早有耳闻,本省学政王文清乃是庶吉士出身,在翰林院三年期满之后,散馆出任御史,后由天子钦点为江南道学政。 这等人物,称一句学贯古今、文章华国都不为过,眼界必然不是一般的高,卫辰的时文想要得到他的青睐,无疑是难上加难。 既然时文不可取,卫辰干脆就舍弃了这条路,一心专攻律诗。 反正卫辰现在才十岁,年纪这么小,不会写时文也是情有可原。 虽然眼下八股文是科考主流,乡试、会试都不考试帖诗,但县试、府试、院试这些考试偶尔还是会考的。 这次学政考校并不是正式考试,因此卫辰也不用严格按照试帖诗的要求来写,只需作一首短小精悍的小诗展示自己的才情即可。 那么,选什么诗好呢? 卫辰当即就在脑海里搜刮了一阵。 首先,文字要平实隽永,不需要太多用典,否则就是班门弄斧了。 其次,要符合自己贫寒学子的身份,主题要乐观向上,不能怨天尤人,满腹牢骚。 确定了这两点之后,可选的范围就缩小很多了。 …… 讲堂内,王学政翻开卫辰递上来的卷子,粗略扫了一眼。 卷子用的是上好的竹纸,上面有一首七言诗,还有两行七言对子,这是卫辰觉得只有一首诗太过单薄,拿来填充卷面的。 王学政见那两行对子虽不甚出彩,但合辙押韵,对仗也算工整,当下点了点头,又看向卷子最中间的那首七言诗。 “竹石?” 王学政看见诗题,便知这应是一首咏物诗,不过咏竹之诗他见得多了,这咏竹石之诗,他却是第一次见到。 王学政不由来了几分兴趣,定睛继续看了下去。 不多时,王学政读完全诗,闭上眼细细品味了一番,忽然睁开眼睛,一拍大腿,崩出一句:“好!” 身旁的冯知县见王学政这般欣喜,顿生好奇之心,当下也凑了过去,只见那卷子上用方正小楷写着: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 任尔东西南北风。 王学政转头笑眯眯地问冯知县:“谭台兄,听闻你师承诗坛大家山农先生,素来颇有诗名,不知你觉得此诗如何?” 冯知县将卷子交还给王学政,意犹未尽地啧啧两声,这才道:“此诗简易明快,言近旨远,实乃难得的佳作!” 王学政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吩咐手下将卫辰的卷子传阅众人。 众人见王学政和冯知县都称赞卫辰的诗,早就心痒难耐,想要一睹此诗真容,纷纷凑了上去。 这些人里,有衙门的书吏,有宥阳本地的缙绅,还有两位上官的师爷幕僚们,自然不乏识货之人,看到这首《竹石》,一个个都是频频点头。 “好一个咬定青山不放松,这开头一个咬字,一字千钧,真是将劲竹的刚毅刻画得淋漓尽致!” “着墨于竹,兼及于石,竹劲石坚,风骨绰然!” “任你风吹雨打,我只傲然独立,此真君子之风也!” 听闻这些文人对卫辰的诗作交口称赞,众人再看向卫辰时,眼神已是充满了震惊与羡慕。 本朝文风极盛,能写出这首诗水平的人不仅有,而且不少,但年仅十岁,就能有这般惊艳的才情,却是闻所未闻! 王学政面带微笑注视着卫辰,眼中满是激赏之色,他看重的,并不是卫辰诗中的言辞有多么灿烂,而是借其诗观其志,从中看到了卫辰身为读书人的风骨! 见众人还在讨论不休,王学政轻咳了一声,示意众人肃静,这才悠悠开口道:“卫辰,你文才俱佳,本官很是欣慰,决定对你奖赏一番,你想要什么奖赏,尽管说来。” 卫辰闻言心中一凛,明白这是王学政对于自己的又一次考验。 若是王学政直接奖励卫辰,那么没什么好说的,长者赐,不敢辞,自然是他给什么卫辰就收下什么。 但是如今王学政要卫辰自己提要求,这分寸可就不好拿捏了。 若是要求多了,王学政会觉得卫辰贪心,先前苦心营造的好印象毁去大半。 若是什么都不要,看似清高,实则愚蠢至极,扫了学政的面子不说,旁人还会觉得你虚伪,甚至是胆怯。 一时间,众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卫辰打算向王学政要些什么赏赐。 这可是一句话可能改变一生命运的机会,卫辰丝毫不敢轻忽,定了定神,思索片刻,这才开口道:“回禀学政大人,学生想好了。” “哦?说来听听。” 卫辰沉声道:“学生想求学政大人为盛氏义学留下一副墨宝,望学政大人成全。” “聪明!” 石楷几乎忍不住拍手赞叹。 仅凭一首得到学政大人赏识的《竹石》,今日过后,卫辰便会名扬江南,这对卫辰而言,已经是足够了。 因此卫辰与其为自己求赏赐,不如把赏赐给盛氏义学。 这样既能显示卫辰对义学的感恩之心,在学政心中留下一个好印象,又能让盛维欠下一个人情。 既全了名声,又落了实惠,可以说是一举两得。 听完卫辰的要求,王学政笑着说道:“这有何难?取纸笔来。” 当即就有两名贴身长随取来纸笔,王学政提笔蘸墨,挥毫立就。 众人定睛瞧去,原来是“崇贤育英”四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雄伟遒劲。 盛维欢天喜地上前拜谢:“谢学政大人赐下墨宝!” 被王学政允许起身后,盛维将这幅字珍而重之地收下,又转头吩咐下人:“将此四字刻成石匾,筑于义学之内,以供后来者瞻仰。” 听到盛维的话,王学政满意地点头微笑:“忠义之乡,自有锦绣之才,你兴办义学,收容孤寒,不使贤良之才遗落乡野,殊为难得。” 说罢又转头看向冯知县:“谭台兄,这教化之功,也有你这个宥阳知县一份啊!” “学政大人谬赞了。” 冯知县身子前倾,连道不敢,余光瞥见一旁春风满面的盛维,心中也不由暗自感叹。 这盛维运气真是够好,义学中出了卫辰这样的人才,又得了学政大人亲口褒赞,日后自己这个知县恐怕也不能慢待他了。 章节目录 第13章 害群之马 眼见王学政考校学子也考校得差不多了,冯知县便提醒道:“学政大人,再等下去,席面可就要凉了。” “哦?正好本官也觉腹中空空,却是不能辜负谭台兄一番美意。”王学政笑着起身,众人都是躬身相送。 王学政的脚步一顿,伸手向后面一招道:“卫辰小友,你也一并入席吧。” “是!” 听到王学政邀请卫辰一同赴宴,宥阳的乡老缙绅们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一旁的孙志高更是眼红不已,想他堂堂秀才相公,都没有享受过这种殊荣,卫辰一个黄毛小屁孩,又有什么资格受学政大人这般抬举? 石楷瞥见孙志高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禁暗自冷笑,同时也深觉心怀舒畅。 他自幼家贫,两次院试不第之后,便无力再考,只能以教书为生。 可石楷只是童生,好些社学都看不起他,将他拒之门外。还是盛维赏识石楷的才学,延请他到盛氏义学当了个坐馆,让石楷不至于衣食无着。 即便如此,石楷依然要屈居孙志高之下,只能充当一个助教的角色,时不时还要受孙志高冷嘲热讽。 石楷嘴上不说,实则内心早就憋着一股不平之气,他将全副心思都寄托在了学生身上,对学生严格要求,悉心教导,就是希望学生之中有人能出人头地,为他这个先生扬眉吐气。 只是,石楷没有想到,最后替他完成心愿的,竟然是一个入学才半个月的十岁蒙童。 石楷不由地回想起初见卫辰之时,看见卫辰在课堂上奋笔疾书记录笔记、收受卫辰奉上的拜师六礼、指点他书法、教授他经义…… 一幕幕场景在脑海中有如走马灯般闪过,好像就是昨日刚刚发生的一样,令石楷唏嘘不已。 …… 宥阳县衙。 宴席上,一番虚情假意的推让之后,还是由王学政坐了上座,冯知县坐在主座,卫辰则坐在了靠门的陪坐。 尊者面门,卑者背门,既方便照应宾客,又严守尊卑上下的礼数。 桌上摆着八盘荤素冷拼,每个座位前还各摆着一份名贵水果,一份糕点小吃。 冯知县手轻轻一挥,便有侍女传菜,山珍海味,各色荤素应有尽有,令人食欲大开。 王学政瞥了一眼卫辰,见他始终仪表端庄,目不斜视,视眼前的珍馐佳肴如无物,不禁又是一阵暗自赞叹。 酒足饭饱之后,宴席散去,王学政勉励了卫辰几句,留下一张名帖,便与冯知县一同打道回府了。 卫辰昂首走出县衙大门,朝着盛氏义学的方向回返。 两位上官都在,卫辰在宴席上不免也灌了几盅黄汤下去,身上带着几分酒意,人也有些晕乎乎的。 回到义学,卫辰推开大门,一见里面的情景,顿时吓了一跳,酒意全无。 只见五十多名同窗,全都站在讲堂门口,眼巴巴地盯着卫辰,见卫辰回来了,大家呼啦一声全都围拢了过来。 卫辰还在人群中看到了陈俊,他脸上带着羞愧的神色,低着头扭扭捏捏地不敢直视卫辰。 卫辰问道:“各位同窗,这是做什么?” 陈俊走上前,脸上还有几分不自然,向卫辰施礼道:“卫辰,今日是我不争气,丢了师长同窗的脸,全靠你挺身而出,替义学挽回了颜面,你功莫大焉,请受我一拜。” 卫辰连忙将他扶起,微笑道:“陈兄,这是哪里的话,你我同为义学学子,维护义学声名本来就是分内的事,说什么功劳不功劳的。” 这时,人群中另一名学子高声喊道:“卫辰,今天你为我们义学在学政大人面前争了光,以后你就是我们自己人了!” “说得对!”一众学子纷纷附和。 卫辰哈哈一笑,向四方作了个团揖道:“能得诸位同窗接纳,这是我的荣幸,卫辰在此谢过了。” 众人闻言都是轰然叫好,簇拥着卫辰朝讲堂里走去,唯有盛长桂冷哼一声,独自一人悻悻然地离开了讲堂。 盛长桂决定去找他的牌友孙志高,打几圈马吊,解一解胸中的闷气,顺便商量一下怎么整治卫辰。 一进塾师休息的右斋,盛长桂就看见孙志高正在收拾行李,当下吃了一惊,上前问道:“堂姐夫,你要走了?” 孙志高喟然长叹道:“今日见到学政大人,我深有感触,决定辞去塾师之职,专心向学,以备来年乡试。长桂啊,姐夫我以后恐怕是不能再教导你了。” 盛长桂闻言一脸懵逼。 什么情况? 孙志高这不是撞坏脑子了吧,好好的怎能就突然要用起功来了,说好的一起当米虫呢,每天打打马吊,逛逛青楼,这样的日子不香么? 孙志高见盛长桂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瞥了眼门口,见四下无人,便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忿忿道:“实话和你说吧,是盛维那老匹夫狗眼不识金镶玉,把我给辞了!” “怎么会这样?” 盛长桂听了大惊失色,孙志高怎么说也是盛家的女婿,盛维辞退谁也不该辞退他呀! 孙志高有气无力道:“还不是因为我先前在学政大人面前拆了卫辰那小子的台?” 盛长桂瞪大了眼睛:“就因为这个?” “哼,盛维那老匹夫,得了学政一幅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居然敢说我平日里玩忽职守,持身不正,继续在义学里教书只会误人子弟,带坏义学的风气。他还说,他还说……” “还说了什么?”盛长桂忙问道。 孙志高咽了口唾沫,声音突然低了下来,讪讪道:“他还说,要是我不肯自行离去,他就去省城请学政大人裁断。” 盛长桂闻言恍然大悟,盛维这是拿住孙志高的七寸了! 孙志高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秀才功名,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一个人,那就是本省的学政。 如今盛维在学政大人面前混了个脸熟,便是攀上了这条门路,孙志高自然要畏惧三分。 不然的话,万一盛维到学政大人那里告了孙志高的黑状,学政震怒之下,孙志高的秀才功名可就不保了! 平日里,孙志高仗着功名在身,对盛维这个岳父向来是没有几分敬意,此时言语中却隐隐流露出畏惧之意,自己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道:“算啦,我堂堂秀才相公,教这些蒙童本来就是大材小用,还不如舍了这个麻烦,落个清净也好。” 盛长桂听完孙志高的遭遇,心里早已是七上八下。 盛氏义学里,除了孙志高,他盛长桂好像就是义学里最大的一匹害群之马了,盛维为了整顿义学学风,连孙志高这个女婿都清退出去了,那他这个侄子…… 盛长桂脸上表情不断变幻,终于还是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 “那个,堂姐夫,要不我还是和你一起走吧……” 章节目录 第14章 回家 孙志高辞馆,盛长桂也转去了邻县的学堂,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盛氏义学。 孙志高走后,盛维立马就扶正了兢兢业业的石楷,义学风气顿时焕然一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与此同时,随着王学政一行人回到省城,他在盛氏义学考校学子的经历也逐渐传扬了开来。 一次宴会上,王学政当众吟诵《竹石》,并在同僚面前称赞此诗的作者卫辰是“翰林之才”。 消息传出,《竹石》立即就被省城士子争相传抄,卫辰也得了个“十岁能诗”的神童之名。 卫辰火了,连带着盛氏义学也出了一回风头,宥阳附近几个县的寒家子弟不少都慕名前来求学。 对于这些人,盛维来者不拒,为了容纳越来越多的学子,他还买下了义学周围的土地,将义学又扩建了一倍。 冯知县将此事上报江宁府,知府沈度看到呈报,称赞盛维是“立己立人,达己达人”的儒商,当即下达公文让冯知县大开方便之门,全力协助盛维兴办义学。 没过多久,就连远在扬州为官的盛纮都听说了这件事,来信盛赞堂兄的义学办得好,大长宥阳盛家的脸面,他在扬州也是与有荣焉。 信中,盛纮还仔细询问了卫辰的情况,并表示下次自己回宥阳老家时,有机会一定要见一见这个学政大人钦点的神童。 卫辰还不知道,他的名声已经传到扬州,入了红狼学长耳中。 他这段时间闭门不出,不理外界的纷纷扰扰,在义学里潜心苦读,如此一晃就是一个多月,就连向来严厉的石楷都认为卫辰的学问大有长进,已经可以开始学习制艺了。 …… 这日午后,义学里燥热得一丝凉风也无。 众学子索性丢了读书人的体面,一起躲在后院的大榕树下读书,卫辰也脱下了长袖长褂的学子衫,直接穿起了绔衣绔裤。 卫辰读了会儿书,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拿起一旁的大碗,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 放下茶碗,旁边立即就有人帮忙满上,然后捧着过来请教。 如今的卫辰,学问日益精进,在这盛氏义学中名列前茅,仅次于陈俊这些十五六岁的大龄学子。 而且卫辰平易近人,耐心极好,年纪小的蒙童们,遇到课业上的疑惑,都喜欢向他请教。 卫辰解答完几个同窗的问题,又继续拿起,正要继续用功,这时,外面有人喊道:“卫辰!” 卫辰起身看去,原来是盛维,盛维满脸笑意道:“小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家姑丈优免杂役的文书下来了。” 卫辰闻言,不由地大喜。 一个月前,王学政莅临义学,他得到王学政赏识,被邀请一同赴宴,宴上闲谈时,王学政问起卫辰家世,卫辰自然是如实相告。 得知卫辰父母双亡,由邻居张家夫妇抚养成人后,王学政嗟叹不已,并称赞张家夫妇为义士。 同席的冯知县见了,当即拍板,免去张明三年的杂泛徭役,以示对张家夫妇的褒扬。 如今一个月过去,宥阳县衙开具的正式文书总算是下来了。 卫辰从盛维手里接过文书收下,感谢道:“有劳盛老爷了。” 盛维听到盛老爷这个称呼却是皱起了眉头,摆摆手道:“小友,你是读书人,我一个商贾哪当得起你这声老爷?论年纪,我比令尊稍长几岁,小友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叫我一声伯父吧!” 盛维都这样说了,卫辰也就不矫情了,当即叫了一声:“伯父。” 盛维听了眉开眼笑,很是高兴地应了一声:“欸,贤侄!” 之后又笑呵呵地夸了卫辰一阵,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盛维走后,卫辰将那份优免徭役的文书收进怀里放好,径直去讲堂里找先生石楷告了假,得到允许后,便到号舍里收拾起了行李。 离家一个多月,卫辰早就想家了,只不过一直等着县衙的这份文书,如今,总算是可以回家了。 打点好行装后,卫辰走出了义学。 此时时候尚早,街上的百姓见了卫辰,不由地议论了起来。 “这不是学政大人钦点的神童吗,听说他还会作诗呢!” “小小年纪,就能得到学政大人的赏识,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唉,看到他,我就想起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真是越想越气,回家就揍他一顿去!” 一路上,路人纷纷和卫辰打招呼,卫辰也是礼貌地一一回礼。 经过杂货铺子时,卫辰顺路置办了些东西,然后便出了县城。 之后还有十几里山路,卫辰背着大包小包,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快到家时,已经是傍晚。 进了溪隐村,一路上不少同乡族亲和他打招呼:“阿辰从学堂回来啦!” 小村庄闭塞,村中许多人连十几里外的县城都没去过,估计卫辰被王学政赏识的消息还没有传回来。 乡亲们还不知道,面前这个腼腆的大男孩,已经是诗名传到省城的神童了。 卫辰来到家里的小院子前,就看见张旭正在喂蚕,一手捧着簸箕,一手从里面掏出桑叶来喂。他回身将簸箕放下时,正好看见了卫辰。 张旭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后,这才蹦着迎了上来:“辰哥哥!” 里屋的张明和卫如意,听到动静也都出屋查看。 三人围着卫辰,都是又惊又喜。 张旭看见卫辰背着的大包小包,当下自告奋勇想要帮着拿,一上手才发现,自己根本拎不动。 张旭喘着粗气好奇地问道:“辰哥哥,你背的什么这么重?” 卫如意和张明闻言也凑上来查看,只见卫辰包里都是整块整块的猪油,还有一堆碎木炭,以及一根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细管。 卫如意大吃一惊:“辰哥儿,我给你的银子,你不会全用来买这些了吧!” 张明也有些不明所以:“这么多猪油,咱们得多久才能吃完呐!” 卫辰摇头道:“姑母,姑丈,这猪油可不是用来吃的,这是咱们赚钱的宝贝!” 说罢问一旁的张旭道:“阿旭,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要带你一起赚钱么?” 张旭一脸兴奋,大声回答:“记得!” “阿旭真聪明!” 卫辰宠溺地摸了摸张旭的小脑袋,拉着他迈步进了厨房。 张明和卫如意面面相觑,二人都是暗自奇怪,辰哥儿这是要鼓捣什么? 章节目录 第15章 宝贝 可能很多人都猜到了,卫辰要做的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皂化反应。 前世十本穿越小说里,有一半都做过肥皂,可以说是一点都不稀奇。 只不过,肥皂,并不是卫辰这次的目标。 之所以不做肥皂,是因为这个时代人们的清洁用品,其实并不像后人想象的那么匮乏。 关于大周清洁用品的现状,卫辰早在县城的杂货铺子打听清楚了。 最原始的“洗衣粉”,是家家户户都有的草木灰。 古人很早就发现了草木灰的清洁功效,《礼传》记载:“冠带垢,和灰清漱;衣裳垢,和灰清澣。” 简而言之,就是衣服脏了,就在清水里加入草木灰,就可以把衣服洗干净。 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清洁手段逐渐被淘汰,如今民间流传最广的,是另一种纯天然植物洗涤剂——皂角。 皂角,也就是皂荚,是皂荚树所结的果实,将皂荚捣碎加入清水中,就可以直接用来洗衣服了。 皂荚树在大周分布广泛,几乎是随处可见,溪隐村就长着不少皂荚树,一棵树能摘下几十斤皂荚。 皂荚取用方便,去污能力也还不错,但它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气味太过于浓烈,对于追求香气的大周权贵实在不怎么友好。 大周的权贵人家使用的,是另一种更加高级的洗涤用品——“胰子”。 “胰子”去污能力远超皂角,还有滋润肌肤的功效,而且加入了各种香料,中和了猪胰子本身的异味,这一点也是原始的皂角所不能比的。 卫辰打听过,大周的“胰子”制作工艺已经很成熟。 首先是将猪胰腺洗干净,去掉脂肪后研磨成粉,然后再加入砂糖、碱(草木灰或者其它天然矿物)、熔融的猪油,以及各种香料,做成汤圆大小,这就是“胰子”的最终成品了。 知道“胰子”具体的制作工艺后,卫辰也是吃了一惊。 里面加了熔融的猪油和碱,这不就是皂化反应的两种主要原料么? 大周的劳动人民或许还不知道皂化反应这个名词,却已经切切实实地将它运用在了生产生活之中! 而且猪胰子里还含有丰富的酶,在它的催化下,皂化反应将会发生得更加充分,这“胰子”的效果,说不定比卫辰用土办法做出来的肥皂还要更好。 了解到这一点之后,卫辰算是明白了,自己靠造肥皂在大周发家致富恐怕是没戏了。 比价格,肥皂永远都不可能比皂角更便宜,人家不要钱随便采,这怎么比? 比效果,土法做出来的肥皂也不会比现在大周的“胰子”更有效,除非卫辰能大规模地搞工业制取,但这显然是痴人说梦。 不过,卫辰怎么说也是985大学的高材生,虽然是文科生,但知识底蕴在那里,又怎么会被这点小小的困难打倒呢? 卫辰清楚的记得,皂化反应除了能生成脂肪酸盐(肥皂的主要成分)之外,还会生成另外一样副产物。 这东西,比肥皂价值更高,也更为有用,只不过被那些穿越前辈有意无意地给忽略了。 而卫辰的目标,就是把它捣鼓出来。 前面的步骤没什么好说的,和制作肥皂完全一样。 卫辰先让张旭从灶下挖了一簸箕草木灰,把草木灰过筛,加水至没过草木灰,煮沸,然后静置一段时间。 待到鸡蛋放入能浮起时,时机就差不多了,这时候草木灰水里的上层清液就是卫辰需要的碱液了。 这碱液有一定的腐蚀性,容易灼伤皮肤,所以卫辰没让张旭这个小屁孩碰,而是自己亲手小心地用瓷碗把上层清液撇了出来。 接着卫辰和张旭合力架起一口大锅,把卫辰从宥阳买来的猪油全部加入锅中烧热。 最后一点点地把碱液倒入锅中,期间不断搅拌大约两三个时辰,让两者充分发生反应,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这段时间里,卫辰也没闲着,和小张旭一起出门去溪边捡了一大盆细砂卵石,张旭在那开心地洗石子,卫辰则在洗他带回来的碎木炭。 把这些东西通通用清水洗上好几遍之后,卫辰找到一个干净的空坛子,用铁锥砸个小洞,把那根半尺长的细管插了进去。 在坛底铺上棉布,布上码一层最细的碳,再铺一层布,布上码一层小块的碳。 之后就是布——细砂——布——小卵石——布——大卵石,如此细细码了五层,一个简易的过滤器就算完成了。 卫辰满意地笑了笑,提着过滤坛回到厨房,此时,锅中的皂化反应已经进行得差不多,最上层的油黄色皂质已经开始凝固了。 卫辰赶紧将最上面的纯净皂质用碗撇了出来,这一部分凝固之后,就是肥皂了。 张明和卫如意看着卫辰忙前忙后折腾了半天,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这时看到卫辰做出了东西,他们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辰哥儿,你到底在捣鼓什么呢?” 卫辰微笑着指着一盆软趴趴的肥皂道:“这叫肥皂,可以洗衣可以沐浴,比皂角好用多了。” “真有这么好用?” 卫如意和张明都是将信将疑。 张旭小孩子心性,更是早就按耐不住了,起身就去里屋拿来自己早晨换下来的脏衣服,用木盆接了点儿水,抓了把肥皂进去,然后开始洗衣服。 只见张旭轻轻一搓,边上就冒出了许多白色泡泡,再搓几下,衣服上的污渍便不见了。 张旭高兴地拎起湿衣服乱甩,旁边的张明也是目瞪口呆:“这东西,跟大户人家用的胰子一样好用啊!” “就是一身猪油味!” 卫如意蹲到木盆旁闻了闻,不禁微微皱眉。 卫辰尴尬地咳了咳,猪油做出来的肥皂,没有经过除臭处理,闻起来就是会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猪油味。 要掩盖这种味道,必须加入大量的香料,可那样的话,肥皂的制作成本也会随之提高许多,这也是卫辰不做肥皂的原因之一。 做完肥皂,锅中还剩下一些浑浊的皂质和最底层的碱性废液。 事实上,这废液一点都不废,里面藏着卫辰真正需要的宝贝。 卫辰将淡黄色的废液舀出,倒入早已准备好的过滤坛中。 不多时,坛底的细管就有涓涓细流缓缓流出,这时的废液经过过滤,已经变得澄清透明。 卫辰看着不断流出的清澈液体,仿佛看到了一座闪着耀眼金光的金山,目光里满是兴奋和激动。 终于,把这甘油给做出来了! 接下来,只要再经过简单的蒸馏提纯,那他的发财大计就有着落了! 章节目录 第16章 礼物 甘油,学名丙三醇,是一种极为重要的化工原料,用途之广几乎涵盖了大部分化工领域。 包括食品加工、制药、化妆品制造、工业机械润滑、有机合成等等等等。 它还有一个重要的用途,那就是用作制造硝化甘油……,这东西威力太大,卫辰暂时还不敢乱碰。 甘油的应用范围很广,而卫辰能想到的最实用、最赚钱的方法,就是将它作为一种食品添加剂,准确一点说,是果酒添加剂。 大周开国以来,为补国用不足,沿用了前朝时的旧规,将各路酒坊收归官营,要么直接是官酿,要么是承包出去,公开招标。 不仅是酒,盐和铁也都是官营,甚至茶、矾、香药这些东西,官府也都要过一手。 若有人想从官府口中抢食,轻者刺配,重者直接就是掉脑袋了。 酒类官营制度中,管制最严的,就是酿酒的主要原料:酒曲。 除了官府在册的正店酒楼可以自行酿酒,其余所有脚店都必须到正店或者官营酒坊购买酒曲,再行售卖。 但是,由此却产生了一个漏洞。 粮食酒的酿造确实非酒曲不可,可果酒却不是。即便不用酒曲,一样可以通过自然发酵酿出酒来。 事实上,大周朝廷确实不禁止民间用果品酿酒,各地也有许多私人果酒作坊。 只不过,这种方法酿出来的果酒度数很低,又苦又涩,难以入口。 苦涩,甚至已经成为了时下大周果酒的标签。 正因如此,果酒的价格极为低廉,只有穷得喝不起米酒的酒客才会买来解解馋。 卫辰却是知道,果酒之所以苦涩,是因为水果之中有一种叫做单宁的物质,发酵后无法分解,残存在酒液之中。 这单宁,就是导致果酒苦涩的罪魁祸首。 而去除单宁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甘油。 甘油的一项重要用途,就是用作甜味剂。只需要添加不到百分之一的甘油,就可以分解果酒中的甘宁,有效地去除苦涩,还能大大提高果酒的品质和口感。 卫辰相信,添加了甘油之后,外观鲜亮、酸甜可口的果酒必将成为大周最受欢迎的酒品。 …… 这两日,卫辰一直在家里忙活甘油的事,偶尔空下来才会读书、习帖,张明和卫如意夫妇俩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在他们看来,卫辰身为读书人,努力进学,继承先父遗志,好好科考才是正事,这一天到晚在厨房里猫着,弄得浑身都是猪油味,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他们有心劝卫辰几句,可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卫辰不是他们亲生儿子,而是恩人之后,他们心底对卫辰除了爱护外,还多了一份敬意。 如此过去两日,到了卫辰准备启程回义学这天,相送之时,看着卫辰手里提的甘油,卫如意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咬了咬牙道: “辰哥儿,你既已入了义学,自当以学业功名为重,日后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我们夫妻俩也算对明昭大哥在天之灵有个交代。 可你如今……,可你如今,一门心思放在那些奇淫巧技上,在家几日,连都没翻开过,这怎么能行呢!” 张明也劝道:“是啊,辰哥儿,读书才是正途,你可不要学我,大字不识一个,到死也只能给人卖死力气。” 卫辰看见卫如意和张明苦口婆心的模样,先是愣了愣,随即只能苦笑。 自己想方设法赚钱,一方面是为了自己以后可以不为银子操心,专心科举,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让张家三人可以不用再为生活奔波,过得舒服一些。 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苦心,在卫如意和张明看来,却成了不务正业…… 不过,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卫辰倒是也能理解卫如意和张明。 对卫辰而言,科举或者搞发明赚钱都只是为了让生活变得更好的手段而已,两者并不冲突。 但卫如意和张明是土生土长的大周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深深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他们不理解卫辰的所作所为也很正常。 卫辰看卫如意和张明眼中满是殷切的模样,也只能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换上一副笑脸道: “姑母,姑丈,你们有所不知,这甘油是我送给盛伯父的礼物,他帮我进入义学读书,这等大恩,我自觉无以为报,只能做出这点儿小玩意儿送给他。” 盛维对张家恩惠甚重,张明对他也很是感激,一听说这是送给盛维的礼物,张明恍然大悟道:“原来是盛老爷要的东西,那就不妨事了,辰哥儿你怎么不早说,害我和你姑母担心了许久!” 卫如意却不似张明这么好哄,没有立即相信卫辰的解释,而是将信将疑道:“盛老爷家大业大,要什么没有,要你这东西做甚?” 卫辰晃了晃坛子里的甘油,打了个哈哈:“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嘛,这点甘油虽少,却也是我熬了两天才熬出来的,心意总是在的,想必盛老爷见了定会喜欢。” 见卫如意还要再问,卫辰赶紧打断道:“卫姨,姨丈,我出来前只和先生告了三日假,日落之前不回义学报道,先生可是要罚我的,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说罢,卫辰也不待卫如意和张明反应,提起装着甘油的坛子,道了声再会,就头也不回地开溜了。 卫如意抬头看了眼东方刚刚升起的日头,一脸疑惑地问张明:“十几里路而已,有这么急吗?” 张明挠挠头,憨笑了几声:“辰哥儿办事,自然有他的道理,咱们就别多问了。我就问你,那优免徭役的文书,你去托人办,能办得下来吗?” 卫如意闻言哑然。 这事还要说回卫辰刚回家那天,卫辰一回家,就给夫妻俩看了县衙下发的优免徭役的文书,听卫辰念完文书里的内容后,二人都是惊喜交加。 当初张明之所以逃难到溪隐村,就是因为他父亲得罪了当地里正,里正含恨在心,给张父摊派了个千里迢迢向京中解银的差事,去时押解的银钱不到一两,交付时却要五十两。 最后张家家产抵尽,张明父母也双双被催债的债主逼死,只剩下张明孤身一人离家逃难。 如今张明虽在溪隐村定居了下来,还娶了卫如意为妻,可自从卫明昭死后,他们在这溪隐村里便再无依靠,万一又碰见从前那种恶毒里正,说不定还会重演一次上一代的惨剧。 若真有那么一天,张旭还能不能如他父亲一般好运,有卫明昭这样古道热肠的好人庇护于他? 张明和卫如意不敢想。 十几年来,这种朝不保夕的仓惶始终缠绕在夫妻二人身上,令他们寝食难安。 因此,当卫辰告诉他们可以免除张明三年杂泛徭役时,夫妻俩都是喜极而泣,高兴了整整一晚上,连睡觉也是抱着那份文书一起睡的。 此时,听张明提起此事,回想起几日前的场景,卫如意脸上不禁也多了几分笑意。 她望着远处田野间渐行渐远的卫辰,久久无言,忽的长叹一声。 “说得对,辰哥儿日渐成人了,咱们也该慢慢撒手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暴利 别看宥阳盛家如今发达兴旺,盛维盛老爷人人称羡,其实他当年也是苦出身的。 老爹承袭家业却作出宠妾灭妻的闹剧,临死前败光了家产,只留下盛维和母亲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盛维靠着略有些头脑以及肯吃苦的劲头,在宥阳打拼了二十余年,才挣下如今这份偌大的家业。 虽然在藏龙卧虎的江宁府还排不上号,但至少在宥阳,盛家已然是数一数二的豪富之家了。 这两天,盛老爷可以说得上是意气风发。 几年来在盛氏义学上的不断投资终于收获了回报,得了学政大人的赐字不说,还为他博了个“儒商”的美名。 由此带来的直接好处,就是盛家的产业终于能走出宥阳县,在江宁府里占有一席之地,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那么一小块地方,但也足以让盛维振奋不已。 盛维心知肚明,如今这大好形势,固然有自己数年苦心筹划的功劳,却也离不开卫辰这个神来之笔。 若无卫辰在学政大人面前力挽狂澜,又哪有盛氏义学今日的风光? 因此,当盛维听下人来报,说是卫辰上门拜访时,盛维当即亲自出门迎接,将卫辰请到堂上说话。 宾主各自安座后,盛维看见卫辰手里还提着东西,登时板起脸不悦道:“贤侄,怎的乱用银子,到伯父家里来,还买这么多东西!” “初次登门,总不好空手来。”卫辰赧然一笑,打开自己带来的两个木盒,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伯父也别忙着拒绝,先看看是什么再说。” 盛维扫了眼木盒里的东西,见是两个貌不惊人的酒坛,不禁狐疑道:“这是……” 卫辰微微一笑,也不多说,手一拍,打开了酒坛上的封口,顿时,丝丝带着甜味的酒香弥散开来。 一旁随侍的盛家下人闻见这酒香,便知这是何物,不由对卫辰的做派暗自鄙夷。 神神秘秘的还以为是什么好酒呢,原来是最不值钱的果子酒!亏得还是个读书人,来见我家老爷就带这种东西,一点礼数都不懂! 盛维见卫辰带果酒上门,却是没有丝毫不高兴,他早就知道卫辰出身贫寒,家无余财,能带礼物上门拜访就是一份心意,至于这礼物价值几何,盛维并不在乎。 盛维当即哈哈一笑道:“既是贤侄一番心意,老夫也就却之不恭了。来人呐,取酒盏来,我要与贤侄共饮此酒!” 不多时,下人取来两个精致的白瓷酒盏,恭敬地摆在盛维和卫辰面前,然后抱起酒坛,将酒盏分别斟满。 随着深红色的酒倒入盏中,盛维的眼神逐渐凝重起来。 这酒……,好像和他平日所见的果酒不太一样啊? 不似寻常果酒那样混浊,反而清澈鲜亮,在盏中好似一块荡着波纹的琥珀,韵味悠长,美得令人心醉。 盛维却是不知道,这两坛酒,一坛桃子酒,一坛杨梅酒,都不是普通的果酒,而是经过了甘油的勾兑。 卫辰瞧见盛维的神色变化,微微一笑,却也没有解释。 他端起酒盏,做了请的手势。 盛维也不推脱,与卫辰一同端起酒盏,不过他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先将酒盏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确认没有什么异味之后,才小小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不过片刻,盛维双目猛然一亮,见鬼似地盯着卫辰:“这酒,是果酒?” 卫辰不答,笑着反问道:“伯父,您老觉得,此酒如何?” 盛维又喝了一大口,细细品味了一番,这才评价道:“不苦不涩,酸甜可口。” 只是盛维想不明白,这酒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居然会不苦也不涩! 要知道,就算是此时果酒中公认的珍品——岭南的荔枝酒,也难免会有一丝酸涩。 而卫辰给他喝的,明明是宥阳最常见最便宜的杨梅酒,可这杨梅酒非但不苦不涩,还保留了杨梅特有的果香味。 而且,除了杨梅的酸甜,还能品出一丝暖甜之气,让酒的口感更上了一层,说是上等好酒也不为过了。 卫辰笑着问道:“伯父,您猜这酒,价值几何?” 盛维闻言沉吟了起来。 他经商多年,对各类商货的价格了如指掌,酒类自然也不例外。 按照如今的行情,最便宜的是果酒,一般是两三文钱一斤。 再是麦酒,十几文一斤。 最好的当然是米酒,差些的二三十文,好的几百文到几千文不等。 当然,那些享誉天下的名酒不在此列,它们的价格没有定数,上不封顶。 果酒中,荔枝酒算是一个异类,由于荔枝的珍贵,酒的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一斤荔枝酒,可以卖到三百文一斤,远超普通果酒。 可即便是荔枝酒,在盛维看来,口感也比卫辰这杨梅酒稍差一丝。 沉吟良久之后,盛维缓缓开口道:“依老夫看,这酒少说也需三百文一斤。” 盛维也是多方考量,方才给出这个价格,主要的参照对象就是岭南荔枝酒。 卫辰这酒比荔枝酒口感稍好,但原料更为廉价,这么综合一下的话,两者售价应当是在伯仲之间,因此盛维报出了三百文一斤的价格。 “三百文?!” 听到盛维的报价,卫辰也是吓了一跳,同时在心里飞速计算了起来。 十斤猪油,可以出八两甘油,八两甘油,可以勾兑出八十斤果酒。 八十斤果酒,如果按照三百文一斤的售价,便是两万四千文钱,也就是二十四两银子。 十斤猪油价格五百文钱,八十斤果酒从市集上买来也只需二百四十文钱,二者加起来也不过七百四十文。 这售价和成本相比,直接翻了三十多倍,简直就是暴利中的暴利啊! 盛维见卫辰楞在原地许久不说话,顿生疑惑,又问道:“贤侄啊,你还没告诉我,这酒是从何处买来的呢?” 卫辰强行抑制住自己的兴奋之情,答道:“伯父,若是我说,这酒不是买来的,是我自己酿出来的呢?” “当真?” “千真万确。” “贤侄!” 盛维瞪大了眼睛,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卫辰的手。 作为一名成功的商人,盛维又岂能看不出这果酒中蕴藏的巨大商机? 如果卫辰真的掌握了此酒酿造之法,那他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人形聚宝盆啊! 想到这一点,盛维再也不能继续淡定下去了,紧紧抓着卫辰的手,一脸诚挚地说道:“贤侄,此酒价值千金啊,且听老夫与你细细分说!” 卫辰看着盛维那几乎要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不禁一阵肉麻,连忙陪笑道:“伯父莫急,小子此来,正是为了与你商量此事。” 章节目录 第18章 官商 盛维也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了,尴尬一笑,坐回了座位上。短暂的平复心绪后,盛维迅速恢复了宥阳豪商应有的气度。 他屏退左右,郑重问道:“不知贤侄有何高见?老夫洗耳恭听。” 卫辰道:“很简单,开办一家果酒作坊,专门生产果酒,这对伯父来说应该不难吧?” “不难。”盛维不假思索道,“不过依老夫看来,从无到有繁琐耗时,不如直接买下一家现成的果酒作坊,省却许多麻烦,贤侄以为如何?” “这些事,伯父自己看着办就行。”卫辰不以为意得摆了摆手,又道:“这作坊有了,生产出果酒销往何处,伯父可有门路?” 盛维自信道:“贤侄放心,我盛家商行遍布江南,实力雄厚,与各家酒楼客栈都来往甚密,只要酒坊产出的果酒与你我今日所饮一般无二,便是有再多老夫也卖得出去。” 卫辰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盛家在宥阳商界的确是执牛耳者,但放到江宁府,影响力就有些不够看了,何况是整个江南?盛维这简直就是吹牛不打草稿啊! 卫辰心知,盛维这是在向自己炫耀实力,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主动。 不过在卫辰看来,这恰恰是盛维心虚的明证,若是盛维真有他表现出来得那么自信,又何必故意夸大自家的实力呢? 果然,见卫辰不说话,盛维有些按捺不住了,问道:“贤侄,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这份子怎么分呢?” 卫辰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悠悠道:“盛家四成,我四成,剩下的是我姑母和姑丈的。” “什么?”盛维再好的涵养,此时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老夫出钱出力还要负责销路,就只占四成份子?这也就罢了,那卫如意和张明,又凭什么平白占去二成?” 卫辰微微一笑道:“凭我能让三文钱的果酒脱胎焕骨,身价百倍,且普天之下,独我一家,小子以为,这就值六成份子。至于姑母和姑丈那份,那是从我这六成里分出去的。” 盛维陷入沉默,许久之后,才又开口道:“若是老夫不愿呢?” 卫辰见盛维神色,便知他已有所意动,只是觉得卫辰占的份子太多,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心,不愿意就这么轻易答应下来。 卫辰忽然道:“敢问伯父,为何不遗余力,兴办义学?” 卫辰这话题一下跳得太远,盛维一时也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答道:“自然是为了收容孤寒,有教无类,以补官学所不及。” 卫辰正色道:“伯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你又何必故意作此官样文章?还请伯父实言相告。” 盛维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却出卖了他,证明他此刻内心并不平静。 见盛维不肯说,卫辰也没再逼问,而是继续道:“伯父可知,那日学政大人问我要何赏赐时,我为何不要,而是将赏赐给了义学?” 盛维神色变了又变,咬着牙道:“此事,是老夫承了你的情,果酒作坊算你三成,张家夫妇一成,不能再多了!” 盛维说这话时,一脸肉痛的样子,卫辰却是不接他的话茬,不置可否笑了笑,又道:“敢问伯父,为何将令爱许配给孙志高?” “卫辰!” 听到卫辰这句话,盛维脸色霎时间阴沉下来,眼中凛冽的寒芒令人不寒而栗。 卫辰只当没看见盛维难看的表情,自顾自继续说道:“小子斗胆猜想,大概是孙志高当初十二岁便中了秀才,伯父觉得他前途无量,日后必将和扬州的盛大人一样,成为庇护盛家的又一棵参天大树吧?” “只可惜,少时了了,大未必佳,孙志高到底还是让伯父失望了。” 卫辰说到这,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视盛维,问道:“伯父以为,我比孙志高如何?” 盛维愣了愣,语气缓和道:“你也想做我的女婿?我还有个小女儿,倒是与你年纪相仿……” “咳咳,伯父说笑了。” 卫辰尴尬地咳了几声,连忙打住盛维的话头,继续说道:“小子不才,今年不过十岁,便已得学政大人赏识,只消学政大人在江南一日,我过县、府、院三关便是易如反掌,秀才功名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盛维暗自点头,心道卫辰这话倒是说得不错。 那日王学政考校卫辰之时,盛维就看出他有收徒之意,最后之所以不了了之,盛维猜测,大概是因为王学政是院试主考官,而卫辰很可能不久之后就参加院试,王学政只能被迫避嫌。 可即便没有师徒之名,王学政对卫辰的赏识提携之意也已经溢于言表,江南省官场中人都是心中有数。 科举前三关中,县试、府试、院试都是不糊名的,县试主考是知县,府试主考是知府,院试主考就是学政。 院试自不必多说,卫辰几乎是稳过,那么知县和知府会不会冒着得罪学政的风险,在前两轮考试中把卫辰黜落呢? 答案十有八九是不会。 只要王学政在江南省一日,卫辰的秀才功名就是预订好的,说是手到擒来也不为过。 至此,盛维总算明白卫辰七拐八绕的到底是要说什么了。 盛维办义学、嫁女儿、巴结堂弟,种种行为,说到底都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为自己搭建政治上的保护伞。 而如今的卫辰,就有不输当年孙志高的潜力。 卫辰是在问,盛维敢不敢在他身上提前下注,赌他不会重蹈孙志高的覆辙! 至于果酒作坊的份子,既是注码,也是人情,盛维如今退一步,日后便会得到更为丰厚的回报! 盛维死死盯着卫辰的眼睛,想要看清这具小小的身体里是不是住着一个老妖怪的灵魂。 区区十岁的稚子,就能洞明世事到这种地步,这是何等的妖孽? 卫辰面带微笑,施施然地对上盛维的目光,眼中满是青涩与纯真。 二人对视良久,终究还是盛维先败下阵来,颓然一叹道:“罢了罢了,就依你说的办吧。” 卫辰闻言也是松了一口气。 别看他刚刚一副气定神闲,指点江山的模样,实则一直提着一颗心,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在盛维面前露了怯。 盛维这种经年的老狐狸,城府之深远不是卫辰能比的,若不是念着先前义学那一份人情,就算卫辰手握甘油配方,上面还有王学政罩着,盛维也决不会那么好说话。 “说到底,还是自身太弱,底气不足啊!” 卫辰暗自感叹,越发坚定了考取功名的信念。 果酒作坊的事商量完毕,卫辰也就不再多留,时候不早了,他今日还要回义学报到,当下起身告辞。 刚走了几步,却听身后盛维忽然开口道:“贤侄,先前老夫说小女之事,可不是在开玩笑……” 卫辰身形微微一滞,旋即赶忙加快脚步,逃也似地出门去了。 盛维端坐堂上,望着卫辰的背影,嘴角含笑,喃喃道:“少年人,终究还是少年人呐……” 章节目录 第19章 惜别 果酒作坊的事有盛维盯着,卫辰就不用再操心了。 卫辰主业依旧是读书人,在经商之事上不可能亲力亲为,必须找到合适的人来代他经营。 卫如意和张明虽与卫辰亲近,但他们毕竟只是农家出身,眼界不高,掌控不住这么大的生意。 想来想去,认识的人中,也就盛维最靠谱。 这么多年来,盛维虽然一直打着盛纮的旗号,却从来都没有给盛纮惹过什么祸,仅此一点,就十分难得。 在大周,官就是商,商就是官,官商勾结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但要是做得过分了,照样得挨御史的弹劾,因此丢官弃爵也是寻常。 卫辰可不想入朝为官之后,还要整日为那些狗屁倒灶的烂事烦心。 因此,省心省事的盛维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出了盛家,卫辰又拐去集市一趟,提上一筐新上市的瓜果,一方上好酱肉,这才回到了盛氏义学,将礼物交给了石楷。 即便收下了卫辰的东西,石楷依然不假辞色,照例要考校卫辰这几日在家的功课,几句盘问下来,石楷就看出了卫辰这几日并未用功。 当下板起脸教训道:“忧心家事是人之常情,但需知治学才是立身之本。县试迫在眉睫,岂可有一日懈怠?” 见卫辰低着头,一副乖乖听训的模样,石楷叹了口气道:“生逢太平盛世,于你我这样的贫寒子弟而言,要想有立身之地,唯一的出路就是科举。 卫辰,你天资聪颖,风华正茂,更当珍惜光阴,奋发读书,莫要如为师一般蹉跎半生,方知懊悔啊!” 说到这里,石楷似是心有感触,言语中竟有些哽咽。 卫辰愧疚不已,石先生不是轻易动情之人,如今居然为了自己落泪,自己这罪过可真是太大了! 连忙道:“先生莫要动怒,学生都记下了,以后绝不再犯!” 石楷眼眶微红,举起手拍了拍卫辰的肩膀:“好孩子,不用自责,为师只是有感而发罢了,不关你的事。” 卫辰不解道:“那先生你这是……” 石楷自嘲一笑,说道:“说来可笑,为师读了几十年书,到头来连乡试贡院的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 府试时,取过第二名又如何,还不是个落魄的老童生? 过年过节饿着肚子,还要觍着脸到盛老爷家求写个对子,混口饭吃,读书人的风骨在我身上是丧尽了。” 卫辰心头轻轻一跳,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好端端的,石先生突然说起这些干什么? 似是看出了卫辰心中的疑惑,石楷摆了摆手,正色道:“为师已经决定,辞去塾师之职,以后,恐怕不能再教导你了。” 卫辰不由地大惊失色:“先生,可是学生有哪里做得不对?” 石楷摇了摇头,喟然长叹道:“你很好,是为师的原因,为师已经决定再赴一次八月的院试,无论考中与否,此生再无遗憾。” 自从那日学政来过之后,石楷死寂已久的心就重新焕发了生机,权衡挣扎一个多月,至今才下定了决心。 “先生,我不愿你走。” 卫辰很想这么说,但转念一想,石先生心中始终的痛处,不就是两次在院试折戟沉沙,至今也只是个童生么? 如今石先生终于下定决心直面这块伤疤,自己身为学生,又怎么能阻拦老师弥补遗憾呢? 一念及此,卫辰顿时熄了出言挽留的念头,当下恭恭敬敬朝石楷躬身一礼道:“学生知道,这是先生平生夙愿,学生不会阻拦。学生祝先生此去院试,独占鳌头!” 石楷先是一愣,而后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好,好!没想到,为师在义学两年,教授学生无数,你却是我最懂我心意的弟子。 卫辰,你能得王学政赏识,可见你并非池中之物,为师学业浅薄,引你入门尚可,至于经师和业师却是不敢当了。日后的路,还是要靠你自己去走了。” 卫辰连忙道:“先生千万不要这么说,学生能得你教谕,实在是三生有幸。” 石楷笑道:“临别之际,为师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本《大学章句》,你拿去读吧。” 说着,石楷打开包裹,从中取出一本书交给卫辰。 石楷这一番赠书,有传道之意,卫辰不敢轻忽,当即接过书来,郑重行了一礼。 见卫辰眼中满是不舍,石楷板起脸道:“好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男子汉大丈夫,莫要作此女儿态。卫辰,还记不记得,为师教你的神童诗?” 石楷口中的神童诗,是发蒙时蒙通常读之书,语言通俗易懂,读起来令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恨不得立刻就要考中进士,步入朝堂。 卫辰早就将这首诗背得滚瓜烂熟,此时听石楷提起,当下挺起胸膛,大声念道: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 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 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 “好,背得一字不差。”石楷点头,感慨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是多少读书人毕生的追求啊! 当初来义学为坐馆时,为师自以为此生进学无望,但又不甘心,总想着教出几个成器的学生。 卫辰,你若是能中举人,甚至能中进士,也算不辜负为师一番期望了!” “是,学生记下了。” 卫辰听了石楷这番情真意切的寄语,恨不得立即头悬梁,锥刺股,从此发奋读书,以报先生恩情。 “好了,你去吧!” 石楷背过身,语带哽咽。 …… 晚学时,石楷在讲堂上宣布了自己要走的消息。 学子们一开始不理解,但听过石楷的解释后,都明白了先生的心意,纷纷向先生表达了自己诚挚的祝福。 石楷给学子们认认真真地上完最后一课,还给每个人各自布置好了之后半个月的课业。 最后,学子们都向石楷郑重行礼告别,所有人都是依依惜别。 章节目录 第20章 制艺,难! 石楷心念义学学子,离开义学前,还特地找到盛维,向他推荐了一位接替自己的塾师人选。 此人名为林延,江宁人,是石楷的知交好友,当初曾和石楷一同参加府试,石楷屈居第二,而林延就是案首。 与石楷不同,林延顺利通过了院试,成为生员,之后更是因为学行俱佳,被选为贡监,而后进入国子监求学。 卫辰的父亲卫明昭曾经是县学廪生,已经是生员中的佼佼者,而贡监更是只有廪生才有资格参与选拔,堪称是优中选优,选出来的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作为贡监,从学历上来说,林延就足可以碾压举人以下的一切。 林延从国子监肄业后,曾经外放任县学教授,专注教导生员,后来因为看不惯官场龌龊,辞官不干。 盛维得到石楷推荐此人,大喜过望,又从石楷口中得知林延正赋闲在家,当即连果酒作坊的事都暂且放下了,备下厚礼亲自上门延请。 有石楷的关系,再加上如今的盛氏义学在江宁府也颇有声名,林延对这份塾师的工作还是很感兴趣的,不过他也提出了两点要求,必须盛维全部答应下来,他才会去宥阳。 这第一点,就是林延担任塾师之后,盛氏义学的管理全都由他一人负责,盛维不得插手。 第二点,则是要盛维在义学中建一藏书阁,收罗经史子集,方便学子借阅。 盛维深知,如林延这样的明师,要么去县学府学当教授,要么去大书院里当讲郎,几乎不可能来盛氏义学这样的小庙里栖身。 而如果真的能够请到林延当塾师,那对盛氏义学来说,就是一次脱胎换骨的机会。 因此,即便林延表现得霸道了点,盛维还是尽数应允了他的要求。 得到盛维的保证后,林延欣然前往宥阳,到盛氏义学任塾师,盛维还给他找了两个助手,都是过了府试的童生。 林延一上任,就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 如今的盛氏义学经过几次扩张,已经有一百二十多名学子,七八岁到十五六岁都有。 有的才刚开始认字,有的已经在研习经义了,彼此间课业差距很大,非常不利于开展教学。 于是林延就按照国子监的规制,将盛氏义学的学子们分为外舍、内舍、上舍三等,每月依照考试成绩排名,优秀者升补,不足者降等。 最终分下来,外舍生七十余人,内舍生四十余人,上舍生最少,仅仅七人,卫辰也在其中。 外舍和内舍主要由两名坐馆童生代为教授,林延只是每三日讲一次课。 林延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上舍这七名学子身上。 他们都是义学最杰出的学子,林延给他们定下的目标就是进学,中秀才。 林延给上舍生讲的第一堂课,就是科举考试中最重要的制艺之道。 所谓制艺,就是令后人闻风丧胆的八股文,也叫时文。 大周朝开科取士,判、诏、诰、时务策论这些都是旁枝末节,唯有八股文才是最重要的录取依据。 对此,林延也丝毫没有讳言:“虽说读书为学求的是大道,不用拘泥于举业,可哪个读书人又能真的看得开?说到底,咱们读书人做制艺文,就是为了中试!” 林延这番话说得十分投入,声韵激昂,听得堂下的卫辰等学子都是暗自振奋。 林延扫了一眼学子们,郑重道:“这制艺第一步,便是破题。破题往往只需两三句话,看似简单,实则最难。你的立意深浅、才学多寡、笔力高下,只破题这几句,考官便可一览无余了。” 卫辰在下面听得连连点头,心想自己前世的议论文写法,不也大多是开篇先点明题目么,这两者倒是颇有共通之处。 难怪古人说,八股文章若做得好,随你做什么,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 不过,随着林延的继续讲述,很快卫辰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对这八股文深恶痛绝。 首先,破题之中,人和物都不可以写出原名。 如文王、周公、孔子这些,都要称为“圣”,孟子为“亚圣”,诸子则称为“贤”,其余草木花鸟器物之类,也全部要用“物”来代替。 仅此一项,卫辰就已经觉得麻烦之极了。 可破题的忌讳还远远不止这些。 比如“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这道题,读题时必须先记起这句话出现在《孟子》哪一篇、哪一句,然后结合上下文,理解这一句的意思。 最操蛋的是,你可以结合上下文理解题目的意思,破题时却绝不能牵连到上下文的文字! 如果提到题目上句,那就叫“连上”,如果提到题目下句,那就叫“侵下”。 考官阅卷时,一看到你破题连上侵下,后面的文章也不用再看了,直接就是黜落了事。 讲完连上犯下后,林延又讲了漏题、骂题,等等破题时的忌讳,这一讲就是一个多时辰。 卫辰在下面听得暗自咋舌。 要知道,这破题只是写八股文的第一步而已,仅仅一个破题,就已经有这么多的忌讳,可想而知,要做出一篇合格的八股文,是有多么不容易了。 讲完注意事项,林延又开始讲解题方法。 “破题之法甚多,若以文法论,共有六种,分为明破、暗破、顺破、逆破、正破、反破;若以视角论,则亦可分为破意、破句、破字三种。其中区别奥妙,且听为师细细讲来……” 林延慷慨激昂地说了一个多时辰,忽然发现下面的学子们虽然一个个都在聚精会神地专心听讲,但脸上却都写满了迷茫,明显就是听不太懂的样子。 林延不由暗骂自己真是糊涂,居然忘了这些学子才刚接触制艺之道,学力尚浅,自己讲得太多,他们也未必消化得了。 当下也就停住不讲:“这破题之法,为师今日就先讲到这里。” 听到林延这么说,底下学子们都是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又听林延继续说道:“这里有三道历年会试的制艺题,你们拿回去,好好体会范文中是如何破题的,自己再依次按照破题六法,各自破一遍。” 底下的学子们都被这林先生的心狠手辣给震撼住了,一个个掰着指头算了起来。 三道题,每一道都要从六个不同的角度破一遍,那岂不就是十八道破题? 我的天爷啊! 同窗们哀鸿遍野,卫辰也忍不住暗自感叹:果然,呆在快班当优等生是要付出代价的,至少这家庭作业量就是别人的几倍还要多…… 章节目录 第21章 背题库?我看行! 晚学时,七名上舍生坐在上舍专属的小讲堂里挑灯夜战,研究着白天林延布置的三道制艺题。 卫辰摊开一大张纸,规规矩矩地抄下题目和范文中的破题,又在题目旁默下了题目出处的前后句,以及程朱的注释。 第一道题出自二十年前的会试,题目是“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 范文作者名叫何绍,是那一年会试五经魁之一,曾经的翰林院侍讲学士。 何绍破题只用了两句话:“论古之圣人,除天下之大害,成天下之大功。” 卫辰将这范文的破题反复读了几遍,揣摩其中的精妙之处,接着就开始憋自己的破题。 一个时辰之后,卫辰找到林延,苦着脸道:“先生,这范文中的破题实在是尽善尽美,学生自觉怎么写也超不过它,竟然不知该如何动笔了。” 林延听到卫辰的问题,脸色古怪之极,似是在憋着笑:“痴儿,若你能写出比这范文更好的破题,此时便已是进士了!” 卫辰闻言恍然,是啊,这范文是当年会试五经魁之一何绍的文章,自己要是随便写个破题就比何绍强,岂不是立马就能考个进士回来? 看着卫辰捂着脸尴尬不已的模样,林延忍俊不禁道:“这制艺之道急切不来,破题与诗赋一般,既靠自己的悟性,也靠平日的积累。你在上舍中年纪最小,悟性却最高,只需循序渐进,终会有所成就。” 卫辰试探着问道:“先生,难道就没有什么速成的办法?” 林延闻言却是板起了脸,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走捷径投机取巧的人。 当下便要训斥卫辰几句,告诉他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可转念一想,别人说十遍,不如自己经历一遍,只有让卫辰切身体会过痛苦,他才会知道原来捷径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林延主意既定,便熄了训斥卫辰的心思,淡淡道:“速成的方法,自然是有的,你且随我来。” 说完,林延领着卫辰出了讲堂,来到义学新建的藏书阁门口。 所谓书院三大事,一为讲学,二为供祀,三为藏书。 林延之所以让盛维在义学中修建藏书阁,就是为了将盛氏义学从草台班子慢慢走向正轨,逐渐积攒自己的底蕴。 一开始,盛维只是碍于林延的要求才勉强修藏书阁,并不十分情愿花这份冤枉钱,后来明白了林延的良苦用心后,盛维这才开始尽心尽力地购书藏书,甚至还远赴省城花重金搜集古籍善本。 到如今,义学藏书阁中的藏书已经小有规模,虽然比不上那些有着千百年历史积淀的大书院,但也颇为可观了。 林延将卫辰领到藏书阁内,指着一面墙上的书柜道:“为师以前读过的书大半都在这里,如果你真要寻什么速成之法,那也简单,只需将这些书都读透一遍,我保你最少也是个秀才!” 卫辰看到那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柜,也是暗自佩服,林先生果然不愧是贡监出身,真是博览群书啊! 林延见了卫辰的惊讶,心里十分满意,心想自己对卫辰这番敲打还是颇有效果的,想必他看到这么多书,肯定就会知难而退,放弃走捷径的想法了。 正当林延准备趁热打铁,好好教育卫辰读书必须脚踏实地时,却忽然听见卫辰一脸天真地发问:“先生,我若是将这些书全都背下来,就能中秀才了吗?” 林延的脸顿时就僵住了,心中飕地窜起一股无名火:这小子,也忒不知好歹了,白费为师一番苦心! 林延并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克制着自己的怒火,从书柜上抽出一本书来,递给卫辰。 卫辰接过随手翻开一页,顿时瞪大了眼睛。 倒不是这书里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内容,而是这里面所用的全是蝇头小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非得瞪大眼睛才能看清。 卫辰用手比了一下书的厚度,少说也有两百页,而且随便一页,都有上千字,就这一册书,怕就不止二十万字了。 林延冷声道:“这是《四书大题小题文府》,所有时文里的大题、小题范文都在这里,一共五十册!” 林延刻意咬重了“五十册”这三个字,几乎都要咬牙切齿了。 果然,如林延希望的一般,卫辰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林延暗自冷笑:这下知道厉害了吧,这么多字,就算是不眠不休地背,熬到少年白头,照样背不下来! 这《四书大题小题文府》就相当于后世高考的题库,如果科举是开卷考试的话,四书五经这些典籍不一定有人带,但这文府肯定是人手一本。 林延曾听说过,有些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就专门靠背文府在科举考试时蒙混过关。 可这也是撞大运的事,许多老童生背了一辈子文府,也就能背下几册而已,而且还是记住了后面忘了前面,记住了前面又忘了后面,一直背到老死,也背不完整本文府。 林延不知道的是,卫辰非但没有知难而退,反而已经开始试着背手中这册书了。 其实卫辰背之前压根没有多想,这对他而言完全就是习惯性的动作,拿到什么书就背一背,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 这一背,卫辰就发现问题了。 自己看书背书的速度,竟然又比之前快了三分! 难道是因为书的内容更简单了? 卫辰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了这么一个解释。 同样一个人,读网络小说的速度,肯定比研究专业论文的速度快得多。 卫辰以前背的最多的就是四书,其次是程朱的四书注解,现在背的文府中则多是八股文章,前两者明显比后者更为更为诘屈聱牙。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卫辰看书和背书的速度才会又一次加快。 他大概估算了一下,如果按照现在的速度来背的话,恐怕要一个多月才能把这《四书大题小题文府》全册背下来。 一念及此,卫辰不由叹了口气。 一个多月的话,还真是有些难度啊…… 不过,背一背也无妨。 卫辰倒不是真想靠蒙题猜题到考场上蒙混过关,而是打算细细品读这文府,揣摩名家破题、承题、起讲之道。 就如同后世学习时用的题海战术,目的是从中吸取教训,找出规律,从而掌握解题的方法和思路。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和普通人一样,背书对卫辰来说,只是一种辅助学习的方法罢了,只不过这种方法在卫辰这里特别简单,也特别容易出效果,这就是普通人所达不到的了。 打定主意之后,卫辰当下就从书柜上取下《四书大题小题文府》的前几册,准备带回去先看着,等看完了再回来取后面几册。 卫辰抱着,朝林延躬身一礼:“谢先生指点,这书学生就先带回去看了。” 林延木木地点了点头,待卫辰出了藏书阁,他还定定地站在原地,脑子有点发懵。 “这小子,到底懂没懂为师的用意啊?” 章节目录 第22章 新同窗们 出了藏书阁,卫辰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忙将怀中的书册盖在长衫下,冒着雨回到了号舍。 由于义学的“扩招”和“分班”,卫辰如今已经搬到了上舍之中,也换了一批舍友。 这些人里,只有陈俊原本就是义学学子,其余五人都是新来的。 他们并不全是贫寒学子,而是听说林延来盛氏义学任教,从江宁府各地慕名而来求学的。 卫辰也就白天上课时和这些新同窗见过一面,彼此间还没有通过姓名,并不十分熟悉。 见卫辰回到号舍,陈俊带着众人上前,卫辰放下怀里的书册,上前笑着与众人见礼:“在下荆溪卫辰,见过诸君。” 这几人来义学之前,便已听说过卫辰的名号,此时都不敢轻慢,一并还礼道:“幸会幸会。” “在下上元陆轻舟。” “在下上元贺今朝。” “在下江宁陶大志。” “在下江浦谢宣。” “在下高淳杜嘉。” 陆陆续续,众人都通过了姓名,在陈俊的介绍下,卫辰也知道了几位新同窗的来历和背景。 陆轻舟和贺今朝是旧相识,他们都来自上元县的弘乐书院,那是当地有名的大书院。 林延来盛氏义学之前,就曾受邀去弘乐书院讲学半月。 期间,陆轻舟和贺今朝都被林延浩瀚广博的才学所折服,干脆就追随林延一起来到了盛氏义学就读。 这两人,也是如今义学中公认成绩最好的两人,熟读四书五经,两年前就开始学习制艺,单论基础的话,连陈俊都远远不如他们,更别说卫辰了。 陶大志是省城人,算是商贾子弟,老爹在城门边开了家澡堂子,生意十分兴隆。 陶父与盛维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听说盛维义学办得不错,就托关系把儿子送来了。 至于谢宣和杜嘉,都是邻县的贫寒子弟,来盛氏义学就单纯只因为这里不收学费,而且食宿全包。 事实上,义学一百多名学子,大半都和谢宣和杜嘉一样,陆轻舟、贺今朝、陶大志这样的反倒是少数。 几人相互见礼过后,都各自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休息,卫辰也捧起从藏书阁中拿回来的文府看了起来。 贺今朝早就听说了卫辰神童的名号,对卫辰这个人十分好奇,见卫辰在那看书,当下就摇头晃脑地走到卫辰一旁,假装找什么东西,不时探过头瞄一眼卫辰手里的书。 卫辰全神贯注看书,并没有察觉他的动作。当然,就算发现了他也不会说什么。自己又不是在看什么禁书,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贺今朝探头探脑了好一阵子,脸上露出讥笑之意,返回相交甚笃的陆轻舟身边,低声道:“陆兄,你猜那神童在看什么?” 陆轻舟正在做白天林延布置下来的功课,瞥了一眼贺今朝道:“别卖关子了,快说吧。” 贺今朝笑着道:“那神童在看《四书大题小题文府》呢!” “什么?居然还有人看这书?” 陆轻舟闻言也来了兴趣,搁下笔往卫辰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和贺今朝的床位离卫辰较远,一时也看不真切卫辰到底在看什么书,不过既然贺今朝说卫辰是在看文府,应该是不会错了。 陆轻舟讶然道:“这文府可是几十册的书,当年书院讲郎也叫我看过,我看了几篇就丢了,实在是头大。这等书,也就那些老童生才会下功夫钻研,指望瞎猫碰到死耗子。” “谁说不是呢。” 贺今朝嘿嘿笑道:“今日晚学时,我就一直盯着那卫辰,过去一个时辰,他居然一道破题都没写出来,就这还敢妄称神童?现在还看起文府来了,真是蠢得出奇!” 陆轻舟皱眉道:“不管怎么说,这卫辰都是学政大人看重的人才,不应该这么蠢笨才是啊。” 贺今朝哈哈一笑:“学政大人的眼光自是不会错的,可陆兄你忘啦,学政大人欣赏的是此人的诗才啊! 此人或许有些才情,可那又如何,科举又不考诗赋!他对时文一窍不通,日后说不定连县试都过不去!” 陆轻舟和贺今朝从上元的弘乐书院来到宥阳,除了确实仰慕林延这个明师之外,也有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意思在。 上元县和江宁县一样,都是省城的一部分,相比之下,宥阳则要偏远许多。 他们到了盛氏义学,自然而然就有一种城里人下乡的优越感,对盛氏义学大多数学子都不怎么看得上。 偏偏这些人里竟然出了一个受到学政大人赞誉的神童,压在二人头上,陆轻舟和贺今朝自然不甚服气,一到义学就对卫辰格外关注,想要试试这神童的成色如何。 此时卫辰疑似名不副实,陆轻舟和贺今朝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也对卫辰这个“神童”的名号愈发不屑。 陆轻舟城府颇深,听到贺今朝的话,心里虽然也很赞同,却没有和贺今朝一样,把对卫辰的敌意写在脸上。 他缓缓开口道:“贺兄慎言,大家既为同窗,自当携手进学才是,何必在背后妄加议论?这卫辰是否有真才实学,待到下一次月课之时,自有分晓。” 贺今朝笑着摇摇头,盯着陆轻舟道:“陆兄还说我?你这是迫不及待要月课排名上压卫辰一头了吧?” 陆轻舟没有回答,而是埋头继续做自己的课业。 贺今朝还想再追问,却听旁边一声大喝传来。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贺今朝和陆轻舟闻言望去,只见是隔壁床位的陶大志在对自己这边怒目而视。 贺今朝想上前争辩几句,却被陆轻舟按住了,陆轻舟低声道:“你我都是读书人,何必与这痴肥如猪的商贾之子置气?” 贺今朝一想也是,当下抖了抖衣裳,狠狠地瞪了陶大志一眼,而后趾高气昂地回了自己床位。 他从床底下抽出一个木盆,出门到后厨打热水,准备烫个脚再上床睡觉。 当贺今朝端着满满一盆热水走进号舍时,就听见陶大志冷冷的声音传来:“诸位同窗,时候不早了,我灭灯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吹气声,号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欸,等等,我还……” 贺今朝慌乱间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正好撞上一大坨不知是谁乱堆乱放的杂物,当即连人带盆摔了个人仰马翻。 哗啦一声,滚烫的热水溅了贺今朝一身,裸露在外的双手上当场就烫出好几个大水泡。 贺今朝捂着手疼得龇牙咧嘴,眼睛里的怒火都快喷出来了。 “陶大志!” 章节目录 第23章 古代也要月考 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卫辰白天上课、做题,晚上还要背书,只愁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够用。 时间如流水一般,转眼便过了一个月,卫辰终于将《四书大题小题文府》尽数背完,又理解吸收林延每日讲课的内容,自觉腹中有了点墨水,制艺也算小有所成了。 终于,到了月课这天,一大早,七名上舍学子就已经到了小讲堂内,一个个都是正襟危坐。 林延到义学之后,定下规矩,每月一考,作为划分三舍学子的依据。 今日便是月考之日,作为第一批被选入上舍的学子,这七人都有着自己的骄傲,大家都不想被淘汰到内舍或者更低一级的外舍去,因此谁也不敢怠慢。 卫辰坐在考场上,不禁回想起前世高三时,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的苦逼日子,没想到穿越之后还要再体验一遍,这滋味,真是酸爽啊! 他前一夜正好背到文府最后一册,想着毕其功于一役,于是背书背到很晚才睡,休息得不是很好,等待先生发卷的时候,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呵欠。 不远处的贺今朝见了,偷偷讥笑道:“考试前还在临阵磨枪,今日也不知道能不能提起笔来。” 旁边的陆轻舟闻言也往卫辰那里看了一眼,见卫辰果然一脸困顿的样子,心中也是暗喜,信心顿时大增。 “看来这回月课第一,非我陆轻舟莫属了!” 这时,林延轻拍戒尺,开始分发试题,小讲堂顿时肃静下来。 按照林延定下的规矩,上舍月课考试时间两个半时辰,不考其它,只考时文,一共三道题。 每人领到了五张两开的黄色毛边纸,作为稿纸来用。 至于真正誊写的,则是三张八开的红线竖道表纸,每开十二行,一竖行二十四字。 这是乡试专用的答题纸,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盛维花了大价钱才托人从省城采购来。 听说殿试用的答题纸更考究,是用四层宣纸裱成。不过这只是义学的一次月考而已,用不着那么好的纸,只需要让学子们提前感受到大考的氛围即可。 卫辰拿到卷子,扫了一眼题目。 第一题:“庄暴见孟子曰”。 第二题:“一介不以与人”。 第三题:“申之以孝悌之义”。 看清楚题目的那一刹那,卫辰直接就愣住了。 这三道题居然全部出自卫辰刚背完的《大题小题文府》! 卫辰甚至还能记起它们出自文府的哪一册、哪一页、哪一行! 卫辰心中暗自苦笑,林先生这也太偷懒了吧,一道原创题都不出? 这下好了,闭卷考直接变成开卷考了! 不过卫辰心里也明白,这怪不到林延头上,毕竟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月考而已,从题库里选题本来就很正常。 估计林延怎么都想不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卫辰居然就把近千万字的题库全给背下来了。 可这样一来,林延是省事了,却把难题抛到了卫辰这一边。 “抄还是不抄,这是个问题。” 一时间,卫辰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之中,迟迟不能下笔。 …… 午饭时,从考场上出来的上舍学子们还在讨论早上的考试,有人侃侃而谈自己的解题思路,有人则坐在一旁面露苦色,连饭也没心思吃。 卫辰打开自己的食盒,发现今日的饭食还真是挺不错,有荤有素,还有一个大鸡腿。 伙食更为丰盛,这也算是上舍学子的福利之一了。 正当卫辰准备大快朵颐之时,贺今朝和陆轻舟来到卫辰桌前。 陆轻舟笑着问道:“卫兄,这一次考试考得如何,有无把握?” 贺今朝也问:“卫兄,你第一道大题是如何破题的?” 卫辰听了贺今朝的问题眉头一皱,考完试对答案什么的,最烦人了。 当下随口敷衍了一句:“还不错。” 接着就闷头吃起饭来。 贺今朝还想追问,却听见一旁的陶大志大咧咧道:“贺兄,你别厚此薄彼,只问卫兄考得如何呀,倒是来问问我啊?” 贺今朝一听到陶大志的声音,脸顿时就耷拉得老长,冷声道:“有你什么事?你上个月故意吹熄灯火捉弄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陶大志一脸委屈道:“贺兄,我那日真没注意,而且我事后不是与你道过歉了吗,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耿耿于怀?实在不行,我请你去我家澡堂子泡澡,不用付钱,想泡多久泡多久,怎么样?” “谁稀得去你家的破澡堂泡澡!” 贺今朝看着陶大志那张无辜的胖脸,越看越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再纠缠卫辰了,转身拂袖而去。 陆轻舟向二人告了声罪,也一起跟了出去。 待贺陆二人都走了,陶大志这才转头看向卫辰,面色凝重地说道:“卫兄,这两人在背后偷偷说你坏话,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小心些。” 卫辰愣了愣,略有些意外地抬起头,随即朝陶大志抱拳道:“多谢陶兄提醒。” 陶大志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低头专心对付起了面前的烤猪蹄。 下午放榜,义学的坐馆童生拿着榜纸,将外舍、内舍、上舍三张榜单分别贴在了讲堂外的墙壁上。 众学子都是心情忐忑,一下子涌到了榜前。 与外舍内舍榜前的人头攒动不同,上舍这里一共只有七个人,倒显得颇为宽敞。 贺今朝早早候在了这里,张榜之后,也是他第一个上前看榜。 “我才排第四名?” 贺今朝揉了揉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陆轻舟文章写得一向比贺今朝强,贺今朝对此也是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次自己多半还是要屈居陆轻舟之下。 可即便如此,贺今朝自认也该排在上舍第二,怎么会莫名其妙就被挤到第四去了呢? 贺今朝带着疑惑,抬头望向榜上前三名。 高居榜首的是卫辰,第二名陶大志,第三名陆轻舟…… 贺今朝看完,心底的第一反应就是:这榜单该不会是排反了吧? 卫辰第一也就算了,怎么连陶大志那个猪一样的家伙都能排在陆轻舟和自己前面? 这时,陆轻舟也来看榜了。 看到自己名次时,陆轻舟来时的信心瞬间碎了一地。 他可是自信要考上舍第一的,结果第一没抢到也就算了,连第二都没有? 贺今朝凑过来,忿忿不平道:“之前那卫辰的时文还写得不堪入目,这才一个月,就脱胎换骨了?我可不信! 还有那陶大志,平日里不是吃就是睡,我就从未见过他用功,居然也能考到第二,简直滑天下之大稽!陆兄,此事必有蹊跷啊!” 陆轻舟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回过头来强笑道:“贺兄,稍安勿躁,等卷子出来了,看过他们的卷子再说。若是真有什么问题,咱们再向林先生检举不迟!” 章节目录 第24章 你作弊! 张榜后不久,林延将月考卷子分发下来,让学子们按照卷子上的批注先自行修改一遍,他晚些时候再来讲卷。 卫辰拿起自己的卷子,但见好几处写得好的地方,都用朱笔画了个圈,左上角用朱笔写了个第一。 卫辰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就听见旁边有人说:“卫兄,可否借你这榜首的卷子,给同窗们观摩品鉴一番?” 话虽是客气话,语气却极为生硬,听得卫辰直皱眉头。 卫辰侧头看去,原来是贺今朝正站在自己桌边。 贺今朝压根没有给卫辰拒绝的机会,动作飞快,直接将卷子从卫辰桌上抽走,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其余同窗也都对月课第一名的卷子十分好奇,当下都围到了贺今朝身边。 第一道大题“庄暴见孟子曰”,卫辰写的破题是“乐无古今,惟同民者古今为能好也。” 陈俊看到这里当即拍案叫绝:“这破题破得真是好啊!” 陶大志看完也赞叹道:“此文有魏晋余韵,少有八股虚词,实乃佳文!” 贺今朝抱着审视的目光将卫辰的文章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最后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卫辰这文章,确实写得比自己好了数筹。 贺今朝脸色难看,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仅仅一个月而已,对于制艺之道简直就是微不足道,可为什么偏偏卫辰就能一日千里,进步如飞? 这时,贺今朝听到旁边的陆轻舟貌不经意地说道:“我记得卫兄这段时间好像一直在捧着《四书大题小题文府》看吧……” 贺今朝闻言顿时眼前一亮,兴奋地大叫起来:“我知道了,这文章不是卫辰自己写的,定是卫辰踩了狗屎运,蒙中了题!” 陆轻舟面露羡慕之色:“卫兄的运道真是好啊,我没记错的话,文府中足有几万道题目,卫兄居然能从中连蒙三题,这难度,简直不亚于大海捞针啊!” 贺今朝摇摇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陆兄,你还是太单纯了,不知道人心险恶呀!除非卫辰昨晚踩了全府的狗屎,否则怎么可能连蒙三道题?” 陆轻舟倒吸一口凉气:“嘶——,贺兄的意思是?” 贺今朝语气笃定:“唯一的可能,就是卫辰夹带小抄,作弊了!” “啊?”陆轻舟吃了一惊,瞥了眼一旁坐着的卫辰,“贺兄,这无凭无据的事,可不能瞎说啊!” “有什么不能说的!”贺今朝斜眼看向卫辰,冷笑道,“有些人为了一次月课,连这种龌龊事情都干得出来,自己不要脸,咱们又何必再给他留面子!” 听贺今朝说得如此笃定,一旁的谢宣和杜嘉也起了疑心,毕竟卫辰一个月前的水平有多差大家都心知肚明,突然有了这么大的进步,任谁都会心生怀疑。 “胡说,卫辰没有作弊!” 这时,一旁的陈俊看不下去了,站出来说道:“考试时我就坐在卫辰旁边,卫辰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可以作证,卫辰没有作弊!” 贺今朝不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考了倒数第一的废物,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你还是好好担心一下,下次月课之后,自己会不会被上舍除名吧!” 陈俊这次月考位列上舍七人之末,本就心情极差,听到贺今朝当众揭自己短处,登时脸涨的通红。 可他向来不善言辞,搜长刮肚好一会才想出话来回击贺今朝,正想开口时,却听耳边另一人说道:“陈兄没资格说话,那我这个月课第二总有资格说话了吧?” 陈俊回头一看,原来是陶大志在为自己说话,当即向陶大志报以一个感激的眼神。 陶大志点点头,示意陈俊暂且退下,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贺今朝,语气颇为玩味:“我没记错的话,这次月课,贺兄也只是第四吧?该不会是卫兄拿了第一,你心里嫉妒,所以故意在此栽赃陷害吧?” 贺今朝被陶大志道破心事,顿时恼羞成怒道:“第二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这个第二来得也未必干净!说不定,就是你和卫辰沆瀣一气,在考场上串通起来作弊!” “好了好了,大家都消消气,诸位都是同窗,何必伤了和气!” 眼看两人剑拨弩张,马上就要吵起来,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陆轻舟终于站出来当起了和事佬。 他看向卫辰,言辞恳切道,“卫兄,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卫辰摇了摇头,并没有解释。 贺今朝见状当即大喜,指着卫辰道:“你们看,他心虚了吧,肯定是作弊!” 陆轻舟还在装模作样:“卫兄,那五十册文府应该都还在你那儿吧,何不拿出来,与卷子对照一番,以证自己清白?” 卫辰抬起头,目光扫了他一眼,而后淡淡道:“清者自清,不必多言。” 贺今朝见卫辰不肯拿出文府,越发笃定卫辰是做贼虚,气焰更加嚣张:“那文府是义学藏书阁所有,又不是你卫辰一个人的私产,赶紧拿出来!” 卫辰面无表情道:“贺兄说得不错,这文府确是归藏书阁所有。不过藏书阁自有规制,书籍何时借,何时还,都有记录在册。眼下离我预定的归还之期还有三日,贺兄要借文府,请三日后再去藏书阁寻此书吧!” “你!” 贺今朝被卫辰噎得说不出话来,气急败坏道:“事到如今,还在嘴硬!嘴硬也没用,我们找林先生去,我记得他那还有一套文府,到时候,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贺今朝说话时,陆轻舟一直在留意着卫辰的神色,见卫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慌乱之色,不由地心中大定,给贺今朝使了一个眼色。 贺今朝会意地点了点头,当下就拿着卫辰的卷子出了讲堂,去后面林延住处找林延去了。 其余学子见状也一并跟上,只有陈俊和陶大志两人落在后面。 陈俊急忙拉起卫辰就要往外走:“卫兄,咱们也赶紧跟上啊,贺今朝肯定会在林先生面前搬弄是非,让林先生先入为主地怀疑你,到时候你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见陈俊急得额头上满是细汗,陶大志笑着拍了陈俊的肩膀:“陈兄莫急,你仔细看看卫兄,他可一点都不着急。” 陈俊闻言回头一看,果然见卫辰一脸的气定神闲,没有半点慌张失措的模样。 陈俊讶然道:“卫兄,你这是……” 卫辰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站起身:“些许跳梁小丑罢了,不足为虑。二位兄台,咱们也一道走吧,看他们如何把这戏唱下去!” 章节目录 第25章 学生问心无愧 “你是说,卫辰夹带小抄在考场上舞弊?” 义学右斋之中,林延望着以贺今朝为首的学子们,一脸惊讶。 这次月课的三道题就是林延出的,别人不知道这些题目出自哪里,林延自己还不知道吗? 这三道题都是文府中的原题,如果卫辰恰好做了这方面的小抄,还真有可能蒙中了。 一念及此,林延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背文府蒙题猜题是很多老童生都在做的事,许多人借此侥幸蒙混过关,通过了县试、府试。 这种剿袭前人文章的行径自然是被士林所唾弃的,许多有识之士都呼吁朝廷发文禁止,然而实际实施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一是人心不足。 只要有考试这回事,作弊就难以根除,历朝历代以来,科考舞弊都是屡禁不止。 更何况科考只规定不许夹带,又没说不许默书,这本就是规定的灰色地带,自然有许多人削尖了脑袋想要钻空子。 二则是监管困难。 林延就曾听说过,以往有人蒙中了当年的乡试考题,直接把前人文章搬到了自己卷子上,一个字也没改。 主考官还是号称博览群书的翰林出身,居然也没有看出来,就这么稀里糊涂把他取为了举人。 这是科考的现状,林延也无力改变,但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做这种事。 在林延看来,这等行径就是歪门邪道,就算被取中,与小人何异? 当然,如果卫辰仅仅是蒙题猜题,过了,这文章与文府上前人的程文不同,贺今朝,你这是在质疑为师的眼光吗?” “学生不敢。” 被林延冷眼一横,贺今朝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当下不敢再说。 “好了,如今真相已经大白,卫兄这榜首实至名归!” 陆轻舟笑呵呵地站出来,朝卫辰拱了拱手道:“若是我没记错的话,卫兄前不久才刚开始学习制艺,如今文章却已写得如此老辣,真是进境神速!卫兄实乃天纵奇才,难怪如此受学政大人赏识,日后中了状元,还要多多提携我们这些昔日同窗才是啊!” 卫辰瞥了陆轻舟一眼,淡淡道:“陆兄谬赞了,义学中能人辈出,更有如陆兄这般的大才,我此次能得榜首,也只是侥幸罢了。” 陆轻舟假装听不出卫辰话里的讥讽之意,只是微笑以对。 贺今朝听了陆轻舟的话,却是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叫道:“先生,卫辰才十岁,接触制艺之道更是没有多久,写出的文章笔法却是如同经年老儒一般,这怎么可能?定是卫辰提前知晓了月课考题,私下请了别人代笔!” “够了,越说越不像话!考题只有为师一人知晓,你的意思是为师提前泄题给了卫辰?” 林延袖子一拂,满面怒容。 被林延这一声大喝,贺今朝仿佛吃了一记闷棍,失神地站在原地。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章节目录 第26章 真的吗?我不信! 看着贺今朝失魂落魄,喃喃自语的模样,卫辰心中却无半分怜悯。 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卫辰对林延拱了拱手道:“先生息怒,贺兄不过是一心向学,想探究学生写文章的法门罢了,这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学生现在就可以教给他。” “哦,有什么诀窍?” 林延眉毛微微一挑。 一众上舍学子闻言都是来了兴趣,如果卫辰没有作弊就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取得这么大的进步,那他的学习方法绝对值得借鉴。 难得卫辰不藏私,愿意和大家一起分享,当然要好好听一听了。 陆轻舟也悄悄凑近了些,竖起耳朵仔细听卫辰要说些什么。 “无他,正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只需将《四书大题小题文府》背到滚瓜烂熟,那么遇到什么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噗嗤!” 陶大志忍不住笑出声来,乐不可支道:“卫兄说得没错啊,文府中既有历朝历代的试题,又有前辈们的范文可供参考,无论考官将考题如何变化,总脱不了文府的范围,只要将这文府背熟了,日后遇到什么考题还不都是信手拈来?” 陶大志只当卫辰是在故意奚落贺今朝,因而笑得十分开心,而一众同窗们却是大失所望。 大家当然明白陶大志言之有理,可明白是一件事,真正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把整套文府全背下来? 开什么玩笑! 真要这么简单的话,这世上又哪来的这么多老童生? 这些屡试不第的老童生可能没有多好的天资,但他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背书的毅力。 可就算从蒙童时期开始背,一直背到老死,也没听说过有谁能把文府全套都给背下来。 最多也就是勉强背下那么一册两册的,还要祈祷考官就从自己背过的部分里出题,蒙中的机会可以说小之又小。 一切全凭运气,付出与回报完全不成正比。有那闲功夫,还不如多研究研究未来考官的喜好呢! 陆轻舟皱眉道:“卫兄,你若是不愿讲就算了,何必拿同窗们开涮呢?那文府少说也有千万字,岂是人力所能背得下来的?” 同窗们都对陆轻舟的话表示赞同,一套文府,厚厚的几十册书,令人望而生畏,从头到尾看一遍都费劲,何况是背下来呢? 卫辰认真道:“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陶大志看见卫辰认真的表情,好像不是在开玩笑,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很不靠谱的念头。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道:“卫兄,该不会,你真把文府给背下来了吧?” 卫辰语气平淡道:“陶兄不信,大可出题考我。” “我来!” 陶大志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贺今朝却仿佛突然回了魂一般,满眼怨毒地盯着卫辰道:“无知竖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师长面前口出狂言,我倒要看看你背不背得下来!” 说着,贺今朝就走到林延身边,从几十册文府中随便抽出一册来。 林延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并没有阻止贺今朝,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贺今朝也感觉到了师长对自己态度的冷淡,但他既然不愿低头向卫辰服软认错,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了。 贺今朝翻开文府,咬着牙念出一句:“学而不思则罔。” 他死死地盯着卫辰的嘴唇,生怕他道出文章。 其余学子的目光也都汇聚到了卫辰身上,有人想看卫辰当众出丑,有人却在期待着亲眼见证奇迹的诞生。 卫辰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陷入思索之中。 看到卫辰的反应,贺今朝心底顿生喜意,自己果然是赌对了! 他不会背! 既然卫辰不会背文府,那他所说的什么“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之类的话就都是在混淆视听,故意误导大家。 如此说来,他文章水平提升的理由也就不成立了。 说不定自己说他舞弊也没有冤枉他,只是他用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隐蔽手段,瞒过了包括林延在内的所有人。 不过,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的谎来圆,这个下贱的田舍子弟终究还是在自己面前露了馅! 贺今朝越捋越觉得逻辑通顺,越想越是兴奋,他大义凛然地盯着卫辰,只等卫辰答不出来,就在众人面前揭穿这个小人弄虚作假的真面目。 可惜,贺今朝自我脑补得太过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卫辰脸上一闪而逝的讥讽之色。 待到众人都等得不耐烦了,卫辰终于缓缓开口道:“惟学而不求诸心,则昏而无得于己……” 卫辰目光注视着贺今朝,嘴里一字一字徐徐吐出。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卫辰分外清晰的声音在众人耳边不停回荡。 贺今朝愣了一会儿,强作镇定道:“这次算你运气好,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蒙对几题!” 他将手中的文府随意翻到一页,又问道:“夫民今而得反之也。” 卫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大贤谅邹民抱怨之心,见邹民之自取也……” 卫辰一边背,贺今朝一边一字一字地比对着,生怕错过了抓住卫辰错处的机会。 可结果,卫辰愣是没有一字背错。 接下来,贺今朝又抽了十题,卫辰一连背了十篇文章,都是一字不差。 在场众人从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最后全变成了心悦诚服。 贺今朝的题目全是从五十册文府中随机抽取的,完全没有规律,卫辰全都会背,这就证明他是真的背下了全套的文府。 这样一来,有关卫辰是否作弊的问题也就无需讨论了。 以他的水平,立马去参加县试都够了,又何必在一次月课中作弊呢? 贺今朝额头已经被汗水打湿,他双眼通红,机械地翻着书,嘴里喃喃道:“最后一题,最后一题……” 陆轻舟拉了一下他,低声道:“别问了,贺兄,给自己留一点颜面吧。” “少在这假惺惺的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事就把我推在前面,自己躲在后面坐享其成!” 贺今朝将书奋力朝陆轻舟一砸,用上元县土话破口大骂起来:“***,*****!********!!!” 陆轻舟吓了一跳,连忙躲开贺今朝砸过来的,一边狼狈地整理着衣衫,一边在嘴里大叫:“疯了,他一定是疯了!” 贺今朝发泄了一阵,陡然间跪倒在地上,颓然垂泪道:“寒窗苦读八年,却连一个稚子都比不过,日后还有什么希望进学?不能进学,那我读书还有何用?这书不读也罢!” 众人都明白贺今朝这回在先生面前诬陷同窗,坏了义学的规矩,罪名非小。 虽然心底对贺今朝的所作所为十分不屑,可此时见他真情流露,大家同为学子,也不由地生出了几分恻隐之心。 陈俊跪下向林延求情道:“先生,贺兄也只是一时行差踏错,求先生宽恕他,再给他一次机会吧。” 林延长叹一声:“他已无心向学,便是我有心宽恕,恐怕他此生也进学无望了。” 林延的话很快就应验了。 哭得脸上满是眼泪鼻涕的贺今朝毫无征兆地站起身,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这么大步跑出了右斋,一转眼就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先生,他这是……” “罢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由他去吧……” 章节目录 第27章 拨开云雾见青天 一众学子告辞离开,卫辰却被林延叫住,单独留了下来。 “坐下吧。” 林延端坐在大案后,沉声道。 卫辰乖乖地坐下,偌大的右斋中便只有他们师生二人。 林延扫了卫辰一眼,淡淡道:“今日之事是由贺今朝挑起,陆轻舟或许也有一份,这两人固然有罪,可你明明胸有成竹,却故意引而不发,也不是什么好人!” 卫辰连忙起身告罪:“先生明鉴,那贺今朝处处针对学生,学生也只是想对他小惩大诫一番,并不是真的想将他逼走。” 林延端详着卫辰的表情,看得卫辰心里直发虚,只能勉强提振精神,直面林延慑人的目光。 许久过后,林延终于将视线从卫辰脸上移开,轻叹道:“你这人内心隐藏太深,又聪明绝。 而另外的“辞”、“气”两道,卫辰却还远远没有学到家,言辞空洞,笔下全是陈词滥调,这就是卫辰只专注研究文府中的时文的缘故,在辞气方面全无根底。 换到后世,卫辰就相当于从没看过经典名著,只是把语文课本背下来了,然后模仿以前的满分作分在写应试作文。 靠这种文章,就算侥幸能中秀才或是举人,也断然是过不了会试这一关的。 按照林延的说法,会试取中的每份卷子,都要经过两位大学士以及三位尚书的手,这些人都是博闻强记的饱学大儒,又岂能误点一篇通篇空洞无物的文章? 看着卫辰一言不发、若有所思的模样,林延在旁边也是暗自点头。 即便他对卫辰的态度有些复杂,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卫辰是他教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过目不忘什么的就不用多说了,最难得的是卫辰一点就通,而且还能时刻自查自省,有这种品质的人,就算人生中艰难险阻不断,最终也绝不会被埋没,必定能冒头出尖。 “咳咳!” 林延清了清嗓子,将卫辰从沉思中惊醒:“卫辰,为师所说,你都记下了吗?” 卫辰躬身道:“学生都记下了。敢问先生,学生欲得辞气二道,当以何文章为先?” 林延道:“你可先读《八大家文钞》,博采唐宋,以取其气,次读两汉诗赋,先秦诸子,以取其辞。” 卫辰闻言暗自点头,林延给他定下的这个读书顺序基本就是按照朝代往后倒,相比起先秦三代文章的诘屈聱牙,唐宋文章读起来琅琅上口,更容易上手,也算是先易后难了。 林延从书橱中拿了厚厚一叠唐宋八大家文钞递给卫辰:“你今日回去,先将这文钞读三日,再将经义温习两日,五日后再来为师这里,为师替你解惑,并考察你的学问。” 卫辰郑重地接过书,躬身道:“学生谨遵师命。” 章节目录 第28章 琥珀酒 受过林延的指点,卫辰终于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 为了方便翻找书籍,卫辰干脆搬到了义学的藏书阁中。 藏书阁的杂役听从林延的吩咐,在阁中专门为卫辰辟出一个干净的小房间,同时照顾卫辰的三餐起居。 这些天,卫辰困了就在书堆旁睡下,醒了就抱着书继续读,除了隔几天找林延请教一次外,几乎就是足不出户。 藏书阁中的杂役送饭时,看见卫辰天天捧着书看得无比专注,好似中邪了一般,心里担心卫辰读书读傻了,特意向林延报告,请他来看了卫辰一眼。 哪知林延见了卫辰求学若渴,手不释卷的模样,非但没有阻止,还欣慰地大笑起来:“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 而后便径自转身离去了。 只留下听得一头雾水的杂役。 三月不知肉味? 林先生是说别忘了给饭菜里加肉? 可他给卫辰准备的饭菜从来都是有荤有素,非常丰盛的啊? 杂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还是出于谨慎,和后厨的斋夫说了一声,给卫辰的伙食又提高了一个档次。 就这样,卫辰在藏书阁吃得好,住的好,每日读书的生活过得十分充实,快乐地当起了古代的宅男。 就在卫辰忙着在藏书阁中吸收养分时,盛家大老爷盛维却早已是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了。 盛维收购了一家果酒作坊后,就开始收购鲜果酿造果酒,然后按照卫辰教的法子将甘油按比例加入果酒之中,调制成全新的果酒。 因新酒色泽暗红透亮,形如琥珀,盛维将之命名为“琥珀酒”。 盛维将琥珀酒的样品送往宥阳的各大酒楼,得到一致好评,各大酒楼管事纷纷向盛维打探此酒的来历。 眼看琥珀酒大受欢迎,盛维欣喜之余,却又陷入了新的苦恼之中。 因为卫辰走之前,并没有将制取甘油的方法教给他,他手里一共只有卫辰给他的八两甘油,调配出八十斤琥珀酒送给各大酒楼品尝之后,就一滴也不剩了! 一面是雪片般飞来的订单,一面是压根生产不出来新酒的窘境,盛维简直就是心急如焚,他修身养性的功夫再好,此时也终于坐不住了。 他跑到盛氏义学,想找卫辰讨教甘油制法,结果还没见到卫辰,就在林延这里碰了壁。 林延一见盛维来找卫辰时急匆匆的模样,就知道定是和商贾之事有关。 林延明白,卫辰现在这种物我两忘的学习状态十分难得,不想他被盛维打扰,当即板着脸拦下了盛维,告诉他卫辰正在藏书阁闭关潜修,这段时间不适合见客。 就这样,盛维这个盛氏义学的创建者,被林延义正言辞地拦在了义学门外。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盛维哭笑不得,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偏偏又没法发作。 谁让他当初邀请林延来义学当塾师的时候承诺过,义学里的事务他一概不插手,全凭林延做主呢? 没办法,盛维只好走起了曲线救国的道路,派人去溪隐村把卫如意和张明接来。 卫如意和张明夫妇俩到了宥阳县城,听盛维说明前因后果,这才明白了甘油的妙用。 二人都不禁感慨:“原来辰哥儿做出来的东西这么有用!” 盛维又问他们知不知道甘油的配方,夫妇俩自然是摇头说不知。 他们只知道卫辰是拿猪油做的这东西,具体步骤却是一问三不知。 或许张旭是知道的,他一直跟着卫辰呆在厨房,看到了卫辰制作甘油的整个过程。 不过,就算是知道甘油配方,卫如意和张明也不会说给盛维听。 他们现在已经知道了甘油的用途,从盛维的急切中也可以看出这东西的价值,自然不会轻易说出口。 在古代人的观念中,秘方这东西价值千金,是可以传承百代的宝贝,即便用生命来守护也是值得的。 虽然张家夫妇都是乡野村夫,没什么见识,但他们也知道,哪怕盛维曾经有恩于张家,也抵不过这么一张秘方的价值。 更何况,这秘方是卫辰的,并不属于张家,有关它的一切必须由卫辰来定夺。 眼见张家夫妇守口如瓶,什么都不愿意透露,盛维也是无可奈何,只好退而求其次,请卫如意去盛氏义学,将卫辰给唤出来。 在盛维看来,林延能拦自己,总不能拦着卫辰的家人不让他们见面吧? 果然,卫如意表明身份后,畅通无阻地进入了义学,见到了卫辰。 卫辰终于从疯魔般的读书状态中抽离出来,沐浴到了藏书阁外的阳光。 听卫如意讲明情况,卫辰心里就有了数,当下向林延告了假,与卫如意一起去到了盛家, 一见到卫辰,盛维就紧紧握住了卫辰的手,眼神之中充满了怨念。 “贤侄,你读书读得不知日月,可把老夫给害苦了,你再不从那藏书阁里出来,我只能让人一把火把藏书阁给点了!” 卫辰揶揄道:“那藏书阁可是伯父费尽心血才建起来的,就这么烧了,伯父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盛维不以为然道:“只要这果酒生意做起来了,再建十个藏书阁也不在话下!” “哦?” 卫辰闻言也正了正颜色,盛维这话虽然是在开玩笑,可由此也能看出他对果酒生意的看好和热衷。 看来这加了甘油的果酒是真的很受欢迎啊! 卫辰也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伯父,事到如今,我就把话挑明了说,这甘油的秘方我只会教给我信任之人,说白了,也就是我姑母和姑丈。” “只教给信任之人?” 盛维立刻就听出了卫辰的言外之意,那就是说他盛大老爷还不在其中呗! 不过盛维对此也是早有心理准备,并没有太过惊讶。 如今的卫辰和自己之间权势差距不是一般的大,卫辰所能倚仗的,除了那虚无缥缈的学政青睐之外,也就是手里的秘方罢了,把秘方攥得紧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或许等到卫辰读书有成,中了举做了官之后,他才会放心地将手中的配方交给自己吧。 只是这一天,也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 万一卫辰十年二十年都考不中,自己要不要…… 盛维连忙打断了自己邪恶的想法,看向面前翘首以待的卫辰,叹口气道:“只要能不耽误新酒的上市,一切都按照你说的办!” 见盛维答应得如此爽快,卫辰心里也有些意外,心想这位盛老爷还真是心明眼亮之人,明白自己此刻的难处,自己选他当合作伙伴还真是选对了。 当下拱了拱手:“多谢伯父体谅。” 章节目录 第29章 托付 邬泉酒坊,位于宥阳县城外的邬泉村,本是村中富户李重的产业。 这几年年景好,粮丰酒贱,作为米酒廉价替代品的果酒自然销路不畅。李重眼见果酒积压在仓库里,销售不出去,索性动了出兑的念头。 盛维打听到邬泉酒坊出兑的消息,亲自到邬泉村和李重谈判。 这一谈才知道,李重除了想卖酒坊,还想把酒坊中积压的几百缸果酒一起打包卖出去。 这些果酒与市面上卖的一样,品质低劣,卖不上价钱,销售十分惨淡,所以李重几乎就是半卖半送,只求尽快把这包袱甩出去。 盛维家大业大,当然看不上这些不值钱的果酒,但有了这酿好的几百缸果酒,却是可以省却盛维许多功夫,因此,盛维对这些存酒来者不拒,全盘接收了下来。 最终双方协定,酒坊加上几百缸存酒,李重以五百两银子的价格,全部出兑给了盛维。 之后就是繁琐的交接以及过户程序,盛维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当盛维引着卫辰和张家夫妇来到邬泉酒坊时,这家酒坊已经在县衙登记造册,正式姓盛了。 进了酒坊,卫辰四处转了转。 这邬泉酒坊临河而居,而且毗邻官道,水陆交通都十分便利。 酒坊后院外就有一泓甘泉,也就是“邬泉”,据酒坊的酿酒师傅说,这邬泉水甘甜清冽,非常适合酿造果酒。 酒坊内各种酿酒器具齐全,果酒存量也十分充足,只要甘油到位,立即就能开工生产琥珀酒。 对于盛维选的这个地方,卫辰还是很满意的。 他指了指酒坊后院,对盛维道:“伯父,这前院归你,用来酿酒调配,后院就归我姑母姑丈了,若无他们的允许,谁也不准踏足后院半步。” 说到这,卫辰语气稍缓,认真道:“伯父,不是小侄信不过你,实在是这甘油配方事关重大,一旦被那宵小之徒知晓,泄露传扬出去,咱们这独门生意也就没得做了。” 宵小之徒? 你骂谁呢! 盛维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明白了,老夫自会约束手下。” “多谢伯父体谅。” 卫辰朝盛维拱了拱手,而后做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那就请伯父去前院稍候片刻,小侄要在这儿同家人说些私密话。” 在卫辰的催促下,盛维只得带着一众盛家的管事和仆从离开了后院。 可即便是出了院门,盛维还是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不舍之意。 “伯父慢走!” 卫辰朝门外的盛维微笑着挥了挥手,而后贴心地带上了院门,将对方的视线无情地阻隔在院门外。 “这小狐狸!” 门外传来盛老爷不满的嘟囔声,具体内容听不大清,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卫辰施施然地转过身,全当什么也没听见。 空旷的后院里,卫如意面露忧色:“辰哥儿,这酒坊毕竟是盛老爷的产业,你把他赶出去是不是不太妥当?” 卫辰笑着回答道:“姑母不用担心,盛伯父与我是忘年交,他气量大得很,没这么容易生气。况且,这酒坊也不全是他的,里面还有我的一份。” 接着,卫辰就将自己与盛维合伙做生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并告诉张家夫妇,自己有意传授他们甘油的制取之法,让他们做自己在酒坊的代言人。 卫辰话里的信息量太大,张明和卫如意消化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张明咽了口唾沫,问道:“辰哥儿你是说,这酒坊里也有我们两成份子?” 见卫辰点头,张明和卫如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深深的震惊之色。 他们跟着卫辰一路进了酒坊,亲眼见到了这酒坊的规模有多大,这样一个大酒坊,恐怕没个几百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可卫辰居然说,他们也是酒坊的东家之一,而且还占了其中两成份子。 那可是将近百两银子啊! 一百两银子,在张明和卫如意眼里,几乎就已经是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了。 而今,这么一笔横财从天而降,轻飘飘地砸到了他们头上,他们又怎能不震惊、不担忧、不惶恐? 卫如意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辰哥儿,无功不受禄,我们什么也没做,怎么能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呢?这份子,我们不能要。” 张明也道:“是啊,辰哥儿,我们不能占这个便宜,你还是自己留着攒钱娶媳妇用吧!” “无功不受禄?” 卫辰笑着摇了摇头,面向张家夫妇,诚恳道:“姑母、姑丈,若无你们多年的照看,卫辰恐怕早就死去多年了,连尸骨都未必寻得到。你们对我有再造之恩,这难道还不算功吗?” “这是两码事。”卫如意解释道:“我们抚养你长大,是为了报答你父亲当年的恩情。”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姑母姑丈为了我省吃俭用,每日起早贪黑,受尽了辛苦。” 卫辰一脸理所当然道:“在我心里,你们就是我卫辰的至亲之人。有好处,当然要紧着自家人。” 这么多年来,卫如意和张明一直都是把卫辰当做亲生儿子来养的,卫辰的吃穿用度比起张旭分毫不差,甚至还犹有过之。 想当初,卫辰生病在床的时候,每日都有新鲜的鸡蛋吃,还能喝上一碗浓稠的羊肉小米粥,这可是连张旭都没有的待遇。 也正因如此,卫辰的身体才能恢复得这么快,没多久就活蹦乱跳了。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卫辰都不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别人对自己的好,他都会铭记在心。 听到卫辰这情真意切的一番话,张家夫妻俩都是感慨万分,卫如意更是取出帕子悄悄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心中欣慰不已。 卫辰说自己把他们当成至亲之人,他们又何尝不是呢? 夫妻俩刚开始抚养卫辰时,固然是因为受恩人所托,可这么多年下来,彼此间积累的感情早已深厚无比。 虽然卫辰和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可他们之间的感情却比那些血浓于水的关系更为真挚。 见二人态度有所松动,卫辰赶紧趁热打铁道:“姑母,姑丈,你们也知道,我日后要读书进学,分不出心思在这酒坊上,而且身为读书人却醉心商贾之事,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只有你们和阿旭,除此之外我实在是找不到可以托付的人了。姑母、姑丈,你们就当帮我一回吧,好不好?” 张明心中已有动摇,可还是有些迟疑道:“我们从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万一做不好,坏了你的事……” “肯定能做好!” 卫辰斩钉截铁道,“姑母足智多谋,堪称女中诸葛,姑丈孔武有力,可比张飞再世。一个女诸葛,一个猛张飞,只要你们夫唱妇随,戮力同心,哪有什么事能难得倒你们?” “辰哥儿这话说得不错,你姑丈我别的不行,这膀子力气还是不缺的。” 张明被卫辰夸得有些飘飘然,得意地撸起袖子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肌肉。 卫如意却是伸出手指,用力戳了卫辰额头一下,瞪着他道:“你啊你啊,净会捡好听的说。也真奇了怪了,你父亲明明是个方正儒雅之人,你这油嘴滑舌的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 卫辰笑呵呵道:“哪里学来的不重要,有用就行。瞧,姑母和姑丈这不就被我给说服了吗?” 章节目录 第30章 省城江宁 说服了卫如意和张明之后,卫辰就开始着手教他们甘油的制法。 事实上,提取甘油的步骤并不困难,一是皂化反应,二是过滤杂质,三是蒸馏提纯。 在卫辰的耐心指导下,卫如意和张明只用了两天就学会了。 之后他们就开始自己上手,经历几次失败后手法逐渐熟练,很快就做出了第一批达到使用标准的甘油。 盛维大喜过望,当即就指挥人手用这第一批甘油兑了一批样酒出来,分装小坛,安排得力手下给省城的大户、食铺、酒楼一一送去推销。 盛维浸淫商场几十年,又岂会不懂酒香也怕巷子深这个道理? 之前在宥阳的试水只是小打小闹,他真正瞄准的目标,是江南省最大的酒品消费市场,也就是省城江宁。 盛维在省城最繁华的街道上租下一处店面,在店门口摆下长案,将琥珀酒用小杯分装,免费送给过路的行人品尝。 周人哪里喝过这种不苦不涩、又酸又甜、卖相还特别好的新式果酒?这一品尝过后,当即就被琥珀酒的口感给征服了。 就这样,在盛维的折腾下,琥珀酒还未正式上市,就已经在省城大火。 全江宁都传遍了,宥阳盛家得了一种新酒配方,甘甜可口,形如琥珀,不日就将问世。 各处订酒的富户家仆以及酒楼管事蜂拥而来,差点没把盛家商行的门槛踏平了。 只是短短几天,盛维接到的琥珀酒订单就有八千斤之巨,可想而知,琥珀酒是何等的抢手。 经过盛维这一番预热宣传,一时之间,盛家商行在江宁府商界可谓是风光无两,无数人对琥珀酒翘首以盼。 七月十八,也就是盛维定下的新酒正式上市之日,卫辰也受邀一起前往省城。 伫立在省城外,抬头看见高大的城楼雄伟耸立,卫辰不由地心底肃然。 江宁作为曾经的都会之地、靡丽之乡,有江南贡院,甲第连云,也有六朝烟水、秦淮风月。 江宁城的繁华,当属东南之冠,而钟鼓楼附近的繁华,又是江宁城之冠。 大周每座像样的城市中都会设有钟鼓楼,让城中百姓每天都能清晰地听到晨钟暮鼓,要拥有这个功能,钟鼓楼自然要建在城市的中央位置,江宁城也不例外。 卫辰进了城后,一路直至钟鼓楼下,一个青石铺就的宏伟广场映入眼中。 广场上聚集了众多文人雅士、四方游客,都是专门来瞻仰巍峨壮观的钟鼓楼的。 而广场尽头,则是数条六七丈宽的繁华街道,由此通往江宁城的四面八方。 盛家商行所在的宝泰街,就是其中最繁华的大街之一。 街上熙熙攘攘,车马行人摩肩擦踵,各色显眼夺目的标牌广告林林总总,除了数不胜数的茶馆酒楼外,还有金银店、南货店、药店、澡堂子、丝绸行、车马行、粮谷油行……,数不胜数。 卫辰被来往如梭的行人挤得东倒西歪,耳边尽是喧腾如沸的叫卖吆喝声。这体验,真和逛后世那些繁华的商业街没什么两样。 兜兜转转了半天,卫辰才找到挂着“盛家商行”的店面,结果发现这里人流的密集程度比大街上更甚数倍,店门口人头攒动,卫辰想挤都挤不进去。 卫辰跟旁边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今天琥珀酒上市,盛维还特地搞了新酒特卖活动,上市头一天一律半价。 消息一出,前来买酒的顾客顿时就把盛家商行堵了个水泄不通,今天整条宝泰街的交通拥堵多半也与此有关。 了解完情况后,卫辰不禁在心里暗自赞叹,盛维真是做生意的奇才。 他这趟来,就是为了看一看琥珀酒的销售情况,现在一看商行门口这么火爆的情形,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也没必要再进去体验一下被挤成人肉馅饼的感觉了。 而且盛维大概已经在店里忙得团团转了,估计也没功夫接待卫辰,卫辰也就不去打扰他了。 卫辰思索片刻,在街旁随便找了个茶馆,进去找人问明前往提学道衙门的道路,而后便转身离开了宝泰街。 如今卫辰能攀得上的最大的官,就是提学道衙门的王文清王学政。 卫辰能勉强以平等的姿态和盛维合作,也多是狐假虎威,借了这位学政大人的威名。 这位学政与卫辰虽没有师生之名,却有师生之谊,卫辰好不容易来一趟省城,于情于理都应该上门拜访一下。 卫辰一路摸索着来到提学道衙门,正欲上前,就被门子拦住了。 所谓宰相门前七品官,这提学衙门虽然比不上宰相的尊荣,但门子也是拽得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俯视着卫辰:“这里是提学道衙门,你一个小孩子乱闯什么?” 卫辰将名帖交出,不卑不亢道:“我乃宥阳卫辰,烦请通报一声。” 门子接过名帖,扫了眼抬头的印戳,当即面色大变,谄媚笑道:“原来是学政大人的弟子,小官人稍等,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卫辰淡淡地点点头,门子连约定成俗的门包也没要,干脆利落地拿着名帖就入内通禀了。 不一会儿,门子回返,引着卫辰跨过门槛,过了一道照壁,而后到了一处偏厅。 “在此候着,不可胡乱走动。” 门子说完,就径自离开了,卫辰只得坐在椅子上干等。 所幸没过多久就有丫鬟仆役进来,为卫辰奉上茶点。 提学道衙门出品,自然是上等的好茶,比平时卫辰喝的用来提神的茶沫子强了不知多少。 卫辰拿起茶细细品味,只觉浑身一阵舒坦。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再度打开,进来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文士:“抱歉抱歉,东翁正忙于院试,无暇来此,鄙人姓沈,是东翁的幕客,有什么话与我说也是一样。” 卫辰打眼一看,觉得来人有些眼熟,仔细回忆后才想起来,这位正是那日陪着王学政一起去到盛氏义学的师爷之一,还曾品评过自己的诗句。 卫辰心知这位沈先生定是王学政心腹之人,不敢怠慢,当下站起身行礼道:“原来是沈先生,幸会幸会。” 沈先生见卫辰等了这般许久,脸上却无半分愠色,不由地暗自点头。 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沉稳气度,难得难得,不愧是东翁赏识的人才。 他笑着开口道:“那日在盛氏义学,小友大放异彩,我仍是记忆犹新啊,真是英雄出少年!恐怕下次见面,我就要称呼你为老友啦,哈哈哈哈!” 沈先生所说的“小友”、“老友”,并不是指年龄,而是指功名,秀才称呼童生为小友,而秀才之间则互称老友。 若是卫辰考中了秀才,便是遇到一个皓首白发的老童生,照样可以施施然地唤对方一声小友。 沈先生自己就有秀才功名,说要与卫辰以老友相称,其实是表达一种期望,祝愿卫辰早日考中秀才。 卫辰谦虚道:“岂敢岂敢,先生常伴学政左右,又是前辈高人,末学后进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要向先生请教呢。” “小友之才我早已知晓,不必过谦。”沈先生捋须微笑,开门见山道:“不知小友此来省城,所为何事啊?” 章节目录 第31章 盛大老爷的心病 卫辰认真道:“义学一别数月,学生一直很挂念学政大人,只恨平日不能时时聆听教诲,今日既来了省城,无论如何也要来一趟提学道衙门,问学政大人安好。” 沈先生满脸都是笑意:“你倒是有心了,你放心吧,我会将你这番话转述给东翁的。” 二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期间有一名书吏进来通报,在沈先生耳边低语了几句,沈先生皱着眉点了点头,而后书吏便退下了。 卫辰见状,心知沈先生定是有公务在身,恐怕是无暇招待自己了。 既然王学政不在,自己的心意也带到了,那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当下,卫辰就起身向沈先生告辞。 沈先生倒也没有挽留,不过临别前向卫辰透露了一句:“东翁在江南任期已至,明年六月,就要调回京师,升任大理寺卿。” 直到从提学道衙门出来,卫辰还在思索着沈先生提供的这则消息。 王文清要调任,也就意味着他不会主持明年八月的院试,这对卫辰来说,既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就是王文清此次调职,并非贬官,而是升官,而且还是去中枢任大理寺卿这样的要职。这说明王文清很受朝堂诸公看重,日后前途广大。 既然王文清不会担任下次院试的主考官,卫辰也就没了避嫌的必要,日后可以毫不避讳地以老师称呼王文清,双方之间的关系自此也会更加紧密。 简而言之,卫辰的这座官场上靠山非但没有倒,而且还越发壮大了,日后卫辰入朝为官时,能够获得更多的助力。 当然,坏处也是有的,而且就近在眼前。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王文清这次虽然是升调入京,但毕竟人已经不在江南,他的面子在江南省肯定就没那么好使了。 江南省学政换了新人,卫辰的秀才功名自然不再像先前那么稳妥了。 沈先生提前告诉卫辰王文清要调走,用意很清楚,就是希望卫辰能早作准备,不要到时候再惊慌失措。 不过,卫辰本来也没有靠走关系中试的念头,听到这消息只是略有惊讶,心里倒并没有多少担心。 如今在林延的悉心教导下,卫辰的学业可谓是一日千里,而此时距离明年二月的县试还有将近半年。 这么长的准备时间,即便没有王文清在背后撑腰,他也有着足够的信心在考场上凭借自己的实力通过考试。 卫辰从提学道衙门所在的学道街回到宝泰街时,已经将近黄昏时分,也到了各大商行店面收档之时。 盛家商行门口的人潮渐渐散去,卫辰也终于见到了商行内的盛维。 商行内,几名盛家的管事被晾在一边,盛维坐在柜台后,亲自上手算帐,一边翻着账本,一边拨着算盘,早已是笑得合不拢嘴。 饶是盛维久经商场,见惯了大场面,也是被这琥珀酒的火爆给吓了一跳。 仅仅开售一个时辰,就售出十缸琥珀酒,要知道,这一缸酒可足有四五百斤呐! 照这样下去,店里提前备下的琥珀酒肯定是不够用了,盛维只得赶紧派人去邬泉酒坊调货,同时采用限购的方式控制销量,这才算稳住了局势。 即便如此,到了晚间收档时一算,这一天下来也卖出去八千多斤琥珀酒,这已经是邬泉酒坊四分之一的存货了。 盛维既欢喜于琥珀酒的畅销,又担心酒坊那边产量供应不上,心里真是又喜又急,五味杂陈。 见卫辰来了,盛维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上前诉苦道:“贤侄啊,你可算是来了,咱们的琥珀酒在省城卖得供不应求,就是因为甘油的生产跟不上,你得知会你姑母和姑丈一声,让他们多招些人手,加紧生产甘油呐!” 卫辰不紧不慢道:“伯父莫急,正所谓物以稀为贵,慢些出货,也能吊一吊那些酒客的胃口嘛!” 盛维闻言脸顿时一黑。 他当然知道卫辰说得有理。 一种新出现的事物,在初期必须保持一定的神秘性与高贵性,这样才能调动顾客的胃口,如果一下子蜂拥而上,那样只会风光一阵,却是难以持久。 所以盛维在开业时,才秉持了限量供应的方针,使得琥珀酒被抢购一空,据说外面已经炒到了五百文一斤,而且还有价无市。 盛维之所以催着卫辰加紧甘油的生产,其实还是眼馋卫辰这独门绝技,想要以甘油工坊人手不足的理由往酒坊后院的甘油工坊里安插自己的人。 说白了,还是盛维心里始终放心不下。 他劳心劳力开拓出琥珀酒的市场,好不容易把琥珀酒的名号打了出去,这才有了今天这样的大好局面。 可万一卫辰哪天反悔了,找了别家合作,那他盛维不就是替别人做嫁衣,白忙活一场? 这核心技术一天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盛维就一天睡不着觉啊! 可偏偏卫辰这小狐狸把手里的秘方捏的死死的,卫如意和张明这夫妻俩也有样学样,一个个比猴还精。 盛维也想过各种方法派人刺探甘油的制法,可卫如意和张明却是把后院看得密不透风,而且一发现有人偷偷摸摸想进去,他们就干脆停工不干。 盛维投鼠忌器,也只能无奈作罢。 想到无数白花花的银子正从手指缝里溜走,盛维也顾不得什么一家之主的体面了,当即一把扯住卫辰的胳膊,威胁道:“你若是不依老夫,老夫今日就不撒手了!” “伯父何必如此啊!” 卫辰哭笑不得,可看着盛维一脸的执拗,也只好让了一步:“这样吧,我让我姑丈去牙行买几个签下死契的下人,让他们在后院帮着做些体力活,这样也能加快甘油的生产,伯父以为如何?” 盛维眼珠子转了转,笑着拍起了胸脯:“去什么牙行,我盛家大院里有的就是忠心的家生子,不比外面的人可靠得多?贤侄尽管去挑便是!” “真比外面的人可靠得多?” 卫辰深深看了盛维一眼,眼中满是玩味之色。 盛维老脸一红,正要解释两句,却听卫辰淡淡道:“也罢,就依伯父所言吧,改日我会让我姑母去盛家挑几个得力的人手帮忙。 不过有言在先,这些人既然进了后院做帮工,就要一切听我姑母姑丈吩咐,但凡他们有丝毫逾矩,咱们的生意也就做到头了,到时候,可别怪小侄不讲情面。” 盛维闻言大喜,当即点头道:“贤侄放心,我盛家的下人向来最守规矩,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如此自然最好。” 章节目录 第32章 置产 卫辰当然不会看不出盛维的用意,正相反,他非常清楚盛维在想什么。 不过,卫辰对此并不在意。 在他的规划中,盛维就是他选定的生意上的代理人,甘油配方早晚都是要交给盛维的,只不过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这既是卫辰通过科考获得地位和实力的过程,也是卫辰和盛维通过合作不断建立信任的过程。 卫辰默许盛维往甘油工坊里安插人手,就是为了让盛维安心,这样他才能毫无顾忌地经营琥珀酒生意。 当然,这些盛家的家生子即便进了工坊,一开始也就是做些打杂的活,卫辰会嘱咐卫如意和张明,不让他们接触到最核心工艺。 不过,每隔段时间,可以有意无意地泄露一些关键之处出来,给盛维一些甜头尝尝。 或许经年累月之下,盛家能通过安插的人手窥见甘油制法的一鳞半爪,最终拼凑还原出完整的步骤。 但到了那时,卫辰早已安然度过了自己最弱小无力的阶段,有了与盛家平等对话的资格,想必盛维会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没错,卫辰已经决定了,要做一名生意场上的渣男,非得吊得盛维欲仙欲死才罢休。 可别怪卫辰这样做过分,他也是为了盛维好,免得盛大老爷面对甘油配方的诱惑把持不住,误入歧途,大家闹得不欢而散。 看现在这样多好,盛大老爷得偿所愿,脸上洋溢着欢乐的笑容,卫辰也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面带微笑。 你一声贤侄,我一声伯父,情真意切,其乐融融,岂不美哉? 为了回报卫辰的让步,盛维大手一挥,命管事从柜上取来二百两纹银交给卫辰,并言明这不算分红,而是他这个伯父赠予好大侄的一点心意。 卫辰当即拜谢,而后欣然笑纳。 省城这边,琥珀酒生意刚刚起步,盛维半刻也离不开,卫辰也要回宥阳向林延报道,继续发奋学习,为即将到来的县试做准备。 于是盛维遣人到秦淮河边,替卫辰租了艘小船,码头上,伯侄俩依依惜别。 卫辰坐船回到宥阳县城外的渡口后,并没有直接回义学,而是先去了城外不远处的邬泉酒坊。 到了酒坊,卫辰找到卫如意和张明,向他们交代了自己的安排,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在盛家的人进了工坊后,一点点地用小甜头吊着他们,让他们欲罢不能。 张明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就是个直肠子,适合做那个粗心大意泄密的人。 而卫如意谨慎持重,心细如发,卫辰就决定让她来掌握秘密逐渐泄露的节奏。 夫妻俩对于卫辰的安排毫无异议,他们来酒坊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酒坊的事全都由卫辰做主,他们只需要从旁协助就好。 眼看卫如意和张明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卫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提起了此来的另一桩事情。 “姑母,姑丈,要不咱们索性在城里买个住处吧!” “辰哥儿你这是要在县城里置房产?”卫如意和张明都是一脸惊讶。 卫辰点点头道:“姑母,姑丈,你们如今都在酒坊做事,偶尔才能回家一趟,只留阿旭一个人在家,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不如在城里买个住处,把阿旭接来一起住。 再说了,我要读书考取功名,如此就重在交游,城里名师大儒众多,与他们交游往来,学问才能长进得快,寄宿义学实在诸多不便,总归要自己有个住处才好。” 原本卫如意和张明还在犹豫,可听到对卫辰读书有好处,夫妻俩顿时就动摇了。 张明笑呵呵道:“辰哥儿说得对,买了房,咱们以后也算城里人了!” 卫如意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多说,算是默许了。 于是卫辰与他们夫妻一起进了宥阳县城,找到一家房牙,也就是后世的房产中介。 问清楚卫辰他们三人的来意,牙子拿了一张简易的县城地图来摊在桌上,向三人介绍道:“咱宥阳县城有句话,城北住官人,城西住贵人,城南住公差,城东住穷人,不知几位属意哪一种呢?” 卫辰想都没想就道:“城北吧。” “城北好啊!” 牙子面露喜色,当即抖擞精神,指着地图上一处眉飞色舞道:“这里原来是一位举人老爷的住处,三进的院子,庭院、门市、二层小楼都是应有尽有!” 牙子说得唾沫横飞,张明和卫如意却是越听越心凉,这么好的院子,得多少银子才能买下来啊? 一旁的卫如意频频向卫辰使眼色,张明也扯了扯卫辰的衣角,低声道:“咱们家拢共四口人,住不了这么大的屋子,要不看看城东的吧,我看城东也挺好。” 卫辰想了想,觉得张明说得也有道理。 虽然自己现在怀揣二百两银子,买下一处三进的宅子并不困难,但院子太大太空旷也未必是什么好事,住得舒畅才是最重要的。 于是对牙子道:“那就看看城东吧。” 那牙子听见卫辰说要看城东,心底难免有些失望,不过倒也没因此就狗眼看人低,很快脸上就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 他拿着手里的簿子翻了翻,热情不减道:“城东也挺好的,刚好有几间适合你们的,我这就带你们去看看。” 几人一路攀谈着到了目的地,也看了几处房子,卫辰都不大满意。 那牙子也看出来了,张明和卫如意都不是拿主意的人,只有眼前这个十来岁的少年,才是真正主事的。 他又引着三人到了一处,指着门前问道:“小官人觉得此处如何?” 卫辰抬头看了眼面前这栋白墙灰瓦的建筑,没说满意,也没说不行,笑了笑道:“看看再说吧。” “好嘞,我带您几位进去瞧瞧!” 牙子应了一声,带三人走进大门。 进了门就是照壁,过了照壁就是前院,前院挨着外面的巷子修了一个倒座,左右是前厢,修了走廊,中间还有一簇翠竹。 过了前院院门,是一个长方形的天井,后面就是后院。 后院正西有一厅两房,正北一座小楼,小楼前面还种着好几处盆栽,正南则是厨房,看起来颇为简陋。 卫如意和张明心里对这房子颇为满意,不过也没表现出来,只是不停给卫辰使着眼色。 别再挑了,就这了! 卫辰还没说话,卫如意就等不及了,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屋子不是坐北朝南,这点倒是不美。” 卫辰心里一乐,姑母这是要开始砍价了呀! 牙子偷看了卫辰一眼,赔笑道:“这位娘子,这外面的小巷是南北向的,屋门只能这么开,要是南北开,那门就要打在别人家的墙壁上了。” 卫如意挑剔完,张明也出来帮腔了:“那外面的小巷也太窄了吧,还没我的肩膀宽,不好不好。” 牙子瞅了眼虎背熊腰的张明,无奈苦笑,只好看向卫辰。 卫辰笑呵呵地给牙子介绍:“这位是我姑母,这位是我姑丈,我只是个晚辈,一切听凭二位长辈做主。” 就这样,卫如意和张明唱白脸,卫辰唱红脸,狠狠砍价了一通,最终定下章程,以五十两银子买下这宅子,另给牙子一两作为中介费。 次日,一手房契,一手给钱,卫辰正式晋身为宥阳县的有房一族。 章节目录 第33章 渐入佳境 次日,卫辰找盛家在酒坊的管事讨要了几个人手,去溪隐村接张旭,顺便把小院里的家当打包送来。 而后卫如意和张明找来坊甲,左右邻居,以及衙门中的书吏见证,和房牙子当众立下了房契。 巷子里的左邻右舍听说新搬来的邻居是个小神童,都乐呵呵地过来帮忙搬家,顺带说些吉利话,讨个好彩头。 卫辰在卫如意的指点下,依着规矩一一谢过这些热情的邻居,并言明过几日就在巷子里摆下流水席,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送走客人后,卫辰回到院子里。 天井里,张明一家三口正围坐在榕树下的石桌旁纳凉。 卫如意和张明忙前忙后忙了一日,都有些累了,不过搬入新家的喜悦之情却是丝毫未减。 卫如意掰着手指头数着要买什么要添什么,如家具、布料、锅碗、烛台、床帐等等。 张明在旁边记着,准备一会儿就出去采购。 最兴奋的是张旭,他躺在藤椅上,手脚却不安分,跟个皮猴似的东摸摸西看看,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和卫辰聊着天。 听卫辰说要把里院的小楼一层给他住,张旭更是高兴得直打滚,扯着卫辰的胳膊说着自己对小窝的未来规划。 卫辰静静听着张旭的唠叨,偶尔轻声附和几句,心中却是感慨良多。 来到这个世界也快小半年了,终于能够让一家人有了一处像样的安身之所,再也不用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对此卫辰心里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张旭的声音越说越疲,不久就在藤椅上睡起觉来,卫辰也闭上了眼睛,聆听着耳畔沙沙的风声,心底无比宁静。 …… 清晨,东方露出鱼肚白,沉寂的市坊再度热闹起来,随处可见挑着扁担叫卖的小商小贩。 街道上,福源书坊的钱老板端起手里的茶碗漱了漱口,打着呵欠,指挥伙计一块一块地抽着门板,准备开始营业。 这时,店门口走来一个少年,头戴方巾,穿着浆洗干净的衣裳,双目炯炯有神,浑身透着勃勃的朝气。 钱老板看清来人,忙放下茶碗,热情地笑道:“卫公子,这么早,又是来买纸临帖的?” 卫辰笑了笑:“是啊,上次买的纸都用完了。” “公子真是勤学啊!”钱老板赞叹了一声,又问道:“还是两面一开的大呈文纸?” “是。” 钱老板点点头,吩咐一声伙计,伙计当即拿起纸刀,对这一大叠纸裁下,发出擦地一声脆响,然后利落地用纸带扎好。 大呈文一刀三百文钱,算是比较贵的一种纸张了,读书人专门用它来写卷子。 卫辰付了银子,抱着三刀大呈文纸转个弯进了巷子,再走了几十步,到了家门前。 进门后,正好遇见卫如意端着一盆水从屋门走出来:“辰哥儿,又去买纸啦!赶紧来吃早饭吧,我煮了热粥,还有包子。” “好,知道了。” 卫辰笑着应了一声,一路过了前院,走到自己住的小楼。 上了楼,推开窗户,入目尽是白墙黛瓦,远远还能看见宥阳河上舟船开过。 巷口外的喧哗被马鞍墙挡去大半,闹中取静,恰到好处,正适合读书。 不一会儿,卫如意就把早点端来了,卫辰吃了两个肉包子,一碗热粥,就翻开唐宋八大家的文章,放在案头,大声朗读了起来。 朗朗读书声,有如金石回响,响彻了整座二层小楼。 没过多久,楼下就传来卫如意的喝骂声:“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在睡?给我起来!听听你辰哥哥,一大早就在楼上用功了!” 张旭不情不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一边穿衣裳,一边苦着脸道:“我后悔了,和辰哥哥做邻居一点也不好玩,我要回溪隐村!” 楼上的卫辰听到张旭的哀嚎声,不禁莞尔一笑。 张旭这小子古灵精怪,却是对读书之事半点兴趣也无,日后怕是无缘进学了。 不过对这些,卫辰也不会强求,张旭现在年纪小,心性未定,等到他展现出对于某一方面的兴趣,卫辰自然会出手帮他。 卫辰稍稍停顿,喝一口淡茶润了润喉咙,便又拿起手中的八大家文钞,起声再读。 他如今在四书五经和程朱注释上已经小有所成,眼下就是要涉猎八大家文钞,以增辞气。 以卫辰的能力,自然早就把文章内容熟记在心,不过八大家之所以能被称作八大家,自有其过人之处,其文章中的奥秘可不是简简单单背下来就能领悟的。 例如韩愈之文,如大江大河,气势磅礴,苏轼之文,如万斛泉源,滔滔汩汩,这样的文章清韵不匮,声调铿锵,真是越读越有味道。 卫辰也是再三品读,才逐渐品出了其中真味。 读完一篇《赤壁赋》,卫辰只觉念头通达,身心舒畅,脑海中灵感源源不绝,顿时就有了下笔的冲动。 当即取来一张大呈文纸铺开,用镇纸押住,而后磨墨提笔,在卷子上唰唰写了起来。 偶尔停下片刻,斟酌字句,就喝一口淡茶,伴着唇齿间的茶香细细思索。 文章写完,茶水还有半壶,卫辰举起卷子欣赏起来,越看越是满意。 这篇文章辞气兼具,颇有古风,堪称他入学以来写得最好的一篇文章。 陡然间,卫辰觉得鼻尖一凉,忙看向窗外。 “原来是下雨了。” 雨水凌乱地从屋檐上滴落,打在乌黑的瓦片上,滴答滴答,清脆悦耳。 卫辰将卷子拢在怀里,而后合上窗户,下楼拿起雨具,和卫如意知会了一声,便独自出了门,沿着河边缓缓而行。 到了义学,卫辰把这几天写的十几篇文章拿给林延看。 林延一篇篇看完,捋着短须,缓缓点头道:“不错,一篇胜过一篇,尤其是最后一篇,颇有唐宋大家之风。” 卫辰道:“学生今日读东坡先生的《赤壁赋》,恰好读到那句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故而有感而发,写下此篇。” 林延听了,微笑点头:“东坡先生文风妙而多变,等闲模仿不来,你这文章虽远远不如,但也算得了他一点真味了。” 林延这么说,卫辰顿时受宠若惊,忙自谦道:“东坡先生天纵之才,学生哪敢与他相比,这一篇也只是偶有所感罢了,算不得数的。” “不骄不躁,很好。” 林延眼中掠过一丝欣赏之色,继续道:“你将唐宋八大家的文章研习到这个境地,已经很是不错,接下来,可以开始读文选了。” 文选,也就是《昭明文选》,由南朝梁武帝之子昭明太子组织文人共同编撰,选录了先秦至南朝近千年间百余位名家之作。 若卫辰将这文选也读懂读透,博采众家所长融于一炉,而后独树一帜,那他在制艺之道上才真的算是有所大成。 章节目录 第34章 光阴如梭 读书的日子是平淡的,时间久了难免会有些乏味。 所幸卫辰懂得合理安排学习和休息的时间,闲来无事就带着张旭外出游玩,下棋钓鱼,抑或是听戏赏景,休息的日子也算有个调剂。 夏去秋来,秋去冬至,倥偬之间,便已是卫辰来到大周的第二个年头。 大半年来,卫辰不仅读完了八大家文钞和昭明文选,还遍览了义学藏经阁中的藏书,阅读量之丰富,远超义学中任何学子,连林延都自愧不如。 林延每五日教导卫辰一次,无论冬寒夏暑、刮风下雨,卫辰从没有缺席过一次。 这期间,卫辰写了多少篇时文,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只知道叠在房间角落的旧稿足有一人高。 到如今,卫辰师法先秦三代,博采唐宋,自觉文章大进,虽然还达不到独树一帜的大家境界,但也称得上是登堂入室了。 至于练字的字帖,更是不计其数。 若不是去年年底琥珀酒的分红到账,恐怕光是这笔墨纸张的花费,都能让卫辰直接破产。 不过,这些投入也是很有成效,眼下卫辰的馆阁体写得端庄整丽,已与去年不可同日而语。 二月春风料峭,卫辰坐在小楼上,定定地望着窗外。 准备了近一年,终于要迎来第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卫辰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是漫漫科举路的第一步,自己一定要走好。 …… 今天,是县试报名的日子。 中午,盛氏义学的学子们在林延的带领下出发,到达了县衙前。 林延的身后一共只有十几名学子,都是宥阳本地人,外地的学子都得回到原籍参与县试。 陆轻舟回了上元县,陶大志也回了江宁,上舍七人中只有陈俊与卫辰同在宥阳参与县试。 宥阳县衙里的公差比平日多了不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严防不懂规矩的学子乱跑。 宥阳地处江南,文教兴盛,宥阳县也是大周少有的科举强县,每年县试都会有上千名读书人同场角逐,争个你死我活。 而县试录取人数,一般是从几十到一百不等,录取率仅有不到十分之一而已。 今日县试报名,上千人挤在县衙前,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卫辰来得晚了,只能排在后面,看着半天不挪动一下的队伍,无奈叹气。 正当他等得有些不耐烦时,身后队伍突然一阵骚动。 “前面的让开去路!” 人群很听话地分开左右,让出一条五尺宽的道路。 卫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绿色袍服,板着个脸的官员,带着一名身穿白衫,俊秀不凡的年轻人,从门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原本十分安静的人群,顿时传来一阵阵低声议论,显然是对这种搞特殊插队的行为十分不忿。 不过也有人是懂行的,哂笑着对那些不忿的学子道:“知道他是谁吗?他可是王尧臣!” 学子们纷纷侧目,不少人都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王尧臣,原来是他!” “听说他十岁去白鹿洞书院求学,师从三十年前的状元罗秉坤,一学就是五年,看样子是学成下山了!” “看他这架势,怕不是冲着小三元来的!” …… 听明白事情的缘由,陈俊悄声对卫辰道:“卫兄,此人怕是你此次县试的劲敌呀!” 卫辰嘴角泛笑:“孰强孰弱,得考过才知道!” 陈俊察觉到卫辰言语里的锋芒,不由地愣了一下,他还是很了解卫辰的,若非必要,卫辰可是很少会主动出风头的。 看到陈俊眼中的疑惑,卫辰笑着解释道:“陈兄,做人要低调,做官也要低调,唯独这科举一事,是绝对低调不得的,考得越好名声越大,前途也就越光明! 因此无论是谁来,这县试的榜首我都要与他争一争!” “原来如此。” 陈俊挠了挠头,腼腆笑道:“我只求能不落榜就行,这榜首之争却是与我无关了。” 说话间,卫辰忽然感觉有人在背后拍了他一下,回头一看,却是一名衙门里的小吏。 “是卫辰卫小官人吧,请随我来。” 确认过卫辰的身份后,这小吏就领着卫辰出了队伍,和前面的王尧臣一样,开始了插队之旅。 卫辰心底有些好笑:刚刚还气别人呢,这下倒是轮到我自己了。 不出所料,身后又传来一片忿忿的议论声。 “娘的,又有一个插队的,照这么下去,咱们还不排到猴年马月去!” “得了吧,人家和你我不同,他可是咱们宥阳县的神童卫辰,十岁就受了学政大人赏识!” “《竹石》听过吧?就是他写的!” “原来是他啊,我说怎么年纪这么小就来赴县试呢!” “这小子长得倒是不赖,比王尧臣那小白脸还耐看几分。” “长得好有什么用?学政大人都没收他做弟子,能跟人家正正经经的状元高徒比吗?” “说得也是,神童嘛,不稀奇,咱们宥阳又不是没出过!哈哈哈哈……”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哄笑一片。 某位孙姓神童的事迹在这宥阳一带那可是人尽皆知,要是卫辰这个新任神通也重蹈前辈的覆辙,那可就有乐子可看了。 卫辰听到这些人的议论,忍不住回头狠狠地瞪一眼,眼神凶厉无比。 那几人没想到一个少年的眼神也能这般骇人,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上了嘴巴。 卫辰看着那几人噤若寒蝉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加快步伐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自从得了宥阳神童这个名号,卫辰就已经习惯了人们把自己和前辈孙志高相提并论。 可今天是什么日子? 县试报名的日子,卫辰踏足科举之路的第一步! 这时候提起孙志高这蠢货? 真他娘的晦气! …… 卫辰被带进县衙礼房后,等了片刻,就有礼房书吏上前。 书吏询问了卫辰三代中是否有人从事娼、优、皂、隶、以及贱民之列,是否为丁忧期间,是否是在户籍所在地报考…… 诸如此类,一共问了十几项,全部一一记录在案后,又用一张纸写了卫辰的相貌特征:“身短、圆脸、面白、无须、容貌甚佳。” 书吏将纸贴在考牌后面,就让卫辰在考牌正面按手印。 县试报名需要联名担保,便是由同县的五个同时参加考试的考生互相担保。 如果其中一个人的身份造假,其他四个人都会受到牵连,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还有一种选择,就是请一位廪生做保,这样便可免去意外的风险。 原本卫辰是和陈俊还有其他几个义学学子商量好互保的,不过既然自己被提前叫了进来,想必县衙也会另有安排。 果然,没一会儿,那领着卫辰进来的小吏去而复返,笑容满面道:“卫小官人,县尊大人已经替你找好廪生做保了,请随我来。” 卫辰心下恍然,这定是王学政的影响力在起作用。 眼下才二月,王文清要到六月才离任,怎么说卫辰也是王文清看好的人才,冯知县在县试时适当给予照拂,就可以博得王文清的好感,可以说是惠而不费。 章节目录 第35章 柏兰 那小吏领着卫辰穿仪门,过大堂,一路到了二堂。 堂上早已坐了三人,坐在正中上座的,便是本县县尊,冯敬,左手边是县丞,右手边则是县学教谕。 堂下也站着三人。 一位年纪稍大,还穿着襕衫,应当是县学廪生,另一位则是先前见过的状元高徒,王尧臣。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相貌堂堂、身材瘦削的少年,和王尧臣并列,大概也和王尧臣一样,是受冯知县看好的学子。 卫辰恭恭敬敬地给三位上官行礼,然后与王尧臣和那少年站到了一起。 冯知县笑眯眯道:“今日把你们几位青年俊彦叫来,一是请元用为你们作保,二也是让你们相互结识一下。几位都是人中龙凤,来日必为我大周栋梁,日后可要好生亲近一番。” 县尊发话,几人不敢不从,当下先序了齿。 廪生二十二岁,王尧臣十五岁,另一位少年也是十五岁,仅比卫辰大了四岁而已。 廪生拱拱手,自报名号道:“在下吴衍,表字元用,见过三位。” 王尧臣也道:“学兄有礼,在下王尧臣,草字伯庸,见过学兄学弟。” 那相貌堂堂的少年也躬身施礼:“在下盛长柏,草字则诚,见过学兄学弟。” 少年对着几人爽朗一笑,卫辰却是如遭电击,呆呆地看着他,几乎愣在了当场。 柏兰? 他也是今年县试? 尽管卫辰心中有着诸多惊讶与疑惑,但毕竟不过几位上官在此,却是不好失礼,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像前面几人一样礼数周全地作了自我介绍。 “在下卫辰,师长尚未赐下表字,见过三位学兄。” 几人互相见礼后,吴衍便在三名考生的考牌背后签字用印,正式成为了三位学弟的保人。 忙完这些,冯知县告诉三人:“本月十五乃是黄道吉日,本官奉命于该日举行县试。” 然后又对三位参加县试的少年勉励一番,嘱咐他们潜心读书,切不可大意云云。 见县尊说到结语了,众人也都识趣地起身告退,冯知县捻须点头,只把廪生吴衍留了下来说话。 至此,卫辰的县试报名之旅也算正式结束了。 其实按照衙门办事必收钱的原则,县试报名是要交一百文常例钱的,不过这三位考生都是县尊眼中的潜力股,当然一切费用全免。 卫辰和其余几人走出县衙,王尧臣语气淡淡道:“我已定好了客栈,就不与诸位多说了,先走一步。” 说罢,就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这么傲气? 卫辰不由撇撇嘴,倒也没过多在意。 王尧臣走后,就只剩下了卫辰和盛长柏二人。 盛长柏端详着卫辰,嘴角含笑,缓缓吟诵道:“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早听父亲与大伯说,卫姨娘同宗中出了位人杰,十岁写出一首《竹石》,引得江南学子争相传抄。今日一见,果然俊逸灵动,非同凡响啊!” 卫辰笑道:“盛兄这么说真是羞煞我了,你自幼习经,家学渊源,方才县尊都在夸赞你的才学,这才是真正的少年英杰!” 二人互相吹捧一番,都是相视而笑,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盛长柏在扬州时,就听说过卫辰的名号。 某日,盛纮给儿子上课时,突然拿出一首《竹石》,让盛长柏诵读品味。 盛长柏读完,当即拍案叫绝:此诗信笔挥洒,铿锵有力,君子之气跃然纸上! 盛长柏只觉诗中之意与自己志向甚为相合,对这首《竹石》爱不释手,当即就问盛纮,这诗是何人所做。 这一问才知道,原来这诗的作者竟不是什么诗坛大家,也不是什么饱学鸿儒,而是一位比自己还小几岁的蒙童,而且这蒙童还和盛家颇有些渊源。 自那日起,盛长柏就对卫辰这个名字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这次盛长柏回老家宥阳,除了参加县试这件头等大事之外,另一件必须做的事,就是拜会卫辰,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神童的庐山真面目。 今日在县衙,盛长柏终于得偿所愿,与卫辰相见,深觉此子果然不凡,盛长柏登时就有了结交之意。 而另一边,卫辰看着盛长柏,也是两眼发直。 盛长柏想结识卫辰,卫辰又何尝不想结识盛长柏呢? 这可是日后两度入阁的宰辅之才! 卫辰不是一个处心积虑设计谋划的人,但当机会摆在他的面前,他也绝对不会放过。 更何况盛长柏品行端正,为人仗义,是真正的君子,和这样的人交朋友,卫辰求之不得。 卫辰当即热情相邀道:“盛兄,相逢便是有缘,此去寒舍不远,可否赏脸吃顿便饭?” 盛长柏自然不会拒绝,大方地应下了。 “恭敬不如从命。” 二人结伴回到卫辰家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卫如意正在厨房里做饭,见卫辰回来,她忙放下手中的活,笑道:“辰哥儿回来了?咦,旁边这位公子是?” “姑母,这是扬州盛通判家的二公子。” 卫如意惊讶道:“原来是柏哥儿,几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 盛长柏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晚辈盛长柏,见过姨母。” “哎呦,这如何使得!” 卫如意受宠若惊,连忙把盛长柏扶了起来,莞尔一笑道:“既然来了,今日晚饭就在家里吃吧,奴家多准备些饭菜。” “多谢了。” 盛长柏显然是那种拘束的性子,见到卫如意对他笑,一时涨红了脸。 卫辰看出了他的尴尬,便拉着他一起往小楼二层走去。 二层的阁楼是卫辰的卧室兼书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卫如意每日都会进来打扫,房间内外都是一尘不染。 不过,在盛长柏这个世家出身的公子哥眼中,卫辰这小楼不免就有些寒酸了。 盛长柏皱眉道:“想不到贤弟家中如此清贫,我家世虽然比贤弟好了不少,可学问却是差了许多,实在是惭愧。” 卫辰听盛长柏说自己家中清贫,差点没笑出了声。 看来盛维这老狐狸把自己和他合伙做生意的事捂得够严实的呀,估计只告诉了盛纮,连盛长柏这个亲侄子都不知道。 卫辰穷? 穷个屁! 去年年底酒坊分红一万二千两银子,现在还在后院地下埋着呢! 只要卫辰想,分分钟就能换一套三进的大宅院。 只不过卫辰和张家人都很享受这小院中的烟火气,住久了也有感情,不愿意搬离,所以才一直住在了这里。 卫辰笑呵呵地招呼盛长柏坐下,从房间角落里扒拉出一坛酒来。 盛长柏眉头微皱,婉言劝道:“贤弟,你年纪尚小,饮酒伤身呐!” “兄长,这是果酒,没什么酒劲,喝几杯不妨事的。” 卫辰说着,就拍开酒坛上的封口,霎时间,整个阁楼都飘满了清甜的酒香。 盛长柏嗅见酒香,顿时眼前一亮。 “甜而不腻,醇香四溢,这是琥珀酒!” 章节目录 第36章 好兄弟,一被子! “正是琥珀酒。” 卫辰微微一笑,取来两个精致的白瓷酒盏,将坛中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倒入,一杯留给自己,一杯推到了盛长柏面前。 盛长柏喉结不自觉地耸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端起酒盏,浅浅啜了一口,闭上眼,任由酒液在口腔中回转,细细品味一番。 “真是好酒啊!” 而后,盛长柏又略有些遗憾道:“此酒性温,甘甜清冽,最合文人雅士之用,奈何产量太少,向来都是有价无市,我也是难得尝到啊!” 卫辰好奇道:“兄长大伯家不就是开琥珀酒坊的么,兄长怎么会喝不到?” 盛长柏叹口气道:“大伯每月倒会派人送来二十坛琥珀酒,不过这琥珀酒珍贵,江南士绅更是以饮用此酒为风韵雅事,父亲自己也是舍不得喝,大半都拿去送礼做人情了。” “那兄长来小弟这里可是来对了,我这别的没有,唯有这琥珀酒却是管够!” 卫辰问道:“兄长可知,这琥珀酒为何与普通果酒不同?” 盛长柏答道:“听大伯说,是有一极为难得的辅料,名为甘油,有此物,便可使果酒脱胎换骨,身价百倍。” “没错。”卫辰哈哈笑道:“兄长可知,这甘油正是出自小弟之手?” “什么?!” 见盛长柏一脸惊奇的模样,卫辰就笑着把自己如何以甘油秘方入股与盛维合伙做生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 盛长柏听完恍然大悟,拍掌叫好道:“佩服佩服,贤弟巧思,愚兄自愧不如。” 佩服我? 卫辰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在他的印象里,大周的读书人们向来都是看不起商贾之事的,这也是为什么卫辰非要费尽心思找盛维这么一个代理人的原因。 所以一听到有读书人说佩服自己,而且说这话的还是盛长柏,卫辰的第一反应就是惊讶。 “我有什么好佩服的?” “贤弟何须妄自菲薄?” 盛长柏拍着维卫辰的肩膀,满脸激动道:“我等读书人入朝为官,不就是为了造福一方么?如今你还没做官,就已经实实在在地造福了宥阳县的万千果农,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这就是圣人所说的仁爱之道啊!” “呃……,好像也有些道理。” 卫辰这个汗啊,怎么感觉有种前世粉丝追星的赶脚,这都哪跟哪啊。 不过经过与盛长柏这一番交谈,卫辰也算明白了,盛长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正却不古板,志向高远的同时又懂得脚踏实地,比那些只会空谈误国的腐儒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种人,就该着他入阁为相,宰执天下! 二人坐在阁楼聊了没多久,卫如意就来喊他们吃饭。 卫辰和盛长柏下了阁楼,与张家一家三口围坐一桌。 盛长柏家教甚严,十岁起就不与女眷同席吃饭,不过见卫辰他们都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也没有扭捏,直接坐到了卫辰身边,只当客随主便了。 卫如意手艺不错,又特地去集市买了肉和鱼回来,精心炮制了一大桌饭菜,吃得卫辰差点没把舌头都给吞下去。 盛长柏吃饭时虽没有多说什么,但从他的食量来看,他对这顿饭还是相当满意的。 用完晚饭,卫如意收拾好碗筷,就和张明一起带着张旭先去休息。 天时正冷,外面还下着冻雨,卫辰和盛长柏结伴回到自己的阁楼中,在屋角烧起炭火,房间里顿时温暖如春。 “兄长,我特地请姑母温了一坛琥珀酒,今夜你我可以痛饮一番了!” 卫辰举杯相邀,盛长柏欣然应诺,与卫辰一起开怀畅饮,借着酒兴,二人谈天说地,纵论古今。 室外云散月出,树影摇曳,室内烛火通红,暖意盎然。 不只卫辰,盛长柏也已微有醺意,他忽然拍案而起,义愤填膺道:“贤弟可知,我大周心腹之患何在?” 卫辰愣了愣,问道:“兄长可是在说燕云十六州?” “正是,若不夺回燕云十六州,我朝日后定然后患无穷!” 盛长柏激动道:“依我说,朝廷就应当尽起大军,北伐契丹,复我边陲。若要出兵北伐,我盛长柏甘愿投笔从戎,做先锋帐下一小卒!” “……” 卫辰默不作声。 盛长柏奇怪地望着他:“难道贤弟不希望我大周收回失地,金瓯复全么?” “我当然也恨不得明天就灭掉契丹。” 卫辰摇摇头,冷静分析道:“但我认为,此时却并不是北伐的良机。” 盛长柏不解道:“贤弟何出此言?” “十年前,朝廷推行新政失败,朝廷的财政、军备问题非但没有解决,反而愈加恶化,这是其一。” 卫辰条理清晰道:“当今天子年老多病,承嗣无着,朝野上下只想请天子尽快立储,恐怕分不出心思来考虑北伐之事,这是其二。 至于其三,朝廷前年才平息南蛮之乱,兵疲马乏,西北还有党项人虎视眈眈……,现在已经不是国初之时了,朝廷不敢在外有强敌、内患未平的情况下妄开国战的。” 虽然深感沮丧,但盛长柏也不得不承认,卫辰说得有道理,他颓然饮下一口甘甜的琥珀酒,却只觉满口苦涩。 “难道此生都无望了么?” “当然不是!” 卫辰摇头,目光坚定道:“当政无能,国家抱憾,正是我辈知耻后勇、奋发图强之时。 总有一日,我定要让大周提兵百万,收复燕云,荡平河套,踏破贺兰山缺!” “说得好!” 盛长柏正是少年意气之时,卫辰这话正对了他的脾性,他看向卫辰的眼神充满了敬佩与欣赏。 当下站起身双手举起酒盏,敬向卫辰:“贤弟志向高远,豪气干云,不愧是我大周男儿!我能得贤弟为友,此生无憾也!” 卫辰哈哈一笑,豪爽地与他对饮而尽,放下酒盏,二人相视一笑。 果酒虽淡,亦能醉人,一股豪气自盛长柏胸中喷薄而出,只觉得今夜结识的少年,真是当世英豪。 饮酒直到酒尽方散,当夜,盛长柏并没有回盛家老宅,而是留宿在了卫辰家,与卫辰抵足而眠。 二人一番畅谈,不知楼外斗转星移,直到雄鸡三唱,东方既白。 章节目录 第37章 万里长征第一步 二月十五。 晴。 宜赴考。 卫如意知道卫辰县试,临考前几天,专程请教了住在巷子里的老秀才,按照老秀才的经验,提前给卫辰备了一考篮的东西。 譬如装卷子的卷袋、盛文房四宝的竹盒、还有臂搁、镇纸、铜字格等小物件,以及一个可以对折的小板凳,方便在考场外时坐着候场。 应考前一天晚上,除了卫辰自己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张家一家三口都是一宿没睡。 卫如意半夜就起来蒸了发糕、蒸饼,配上切成小块的蒸腊肠和千里脯装进食盒里。 张旭也不赖床了,听见梆子声就从床上爬了起来,上楼把卫辰摇醒,催着他赶紧起床洗漱。 张明花重金雇了辆牛车,亲自赶车送卫辰去县学,确保卫辰能在五更之前入场。 卫辰洗漱完毕,用了早饭,就提着考篮登上了张明的牛车。 车子一路颠簸,转过巷口,朝着县学而去。 卫辰挑开车帘,只见大街上已是车马辚辚,每辆车前都挑着一盏灯笼,星星点点,橘红色的灯火在街道上汇成一线,蜿蜒如一条长龙。 到县学时,门口的广场上已经围了许多人。 卫辰从牛车上跳下,放眼望去,考棚前一片熙熙攘攘,都是来赴考的考生,最多的就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也有如卫辰这般稚气未脱的孩童。 卫辰甚至看见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颤颤巍巍地站在冷风里候场,心中不由地生出一阵酸楚。 县学大门口,四个皂吏如同门神分列两侧,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淡漠。 对他们来说,县试已经是司空见惯了,每年都会举行一场县试,每次都会上榜近百名学子,实在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宥阳县三条腿的蛤蟆不多,两条腿的读书人遍地都是。 别看眼下这近千学子个个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又有几个能连过县府院三试,取得秀才功名? 至于举人、进士? 那就更不用提了。 这些见惯了大场面的皂吏扫视着乌泱泱的人群,眼神中没有一丝波动,并不打算提前放他们进入考场。 卫辰在广场上摸索一阵子,终于找到了早早来此候场的盛长柏和陈俊。 见二人都是神情严峻,卫辰也颇有些感慨,当下同二人见过礼,淡淡笑道:“盛兄,陈兄,你们来得可真够早的。” 陈俊苦笑道:“准备这么久,就看这一场了,早些候场,心里也能多些底气。” 他是三人中学问最差的,如果不能考过县试,接下来便是万事皆休。 卫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陈兄,你也不要太紧张,你底子扎实,应付县试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盛长柏点点头道:“还是贤弟心宽,科举乃是人生大事,贤弟却能如此举重若轻,临考时何愁写不出好文章?” 其实盛长柏心里也并不轻松,他出身书香门第,父母亲朋都对他寄予厚望,若是连县试都过不了,传出去实在是有辱门庭。 而今县试在即,他心中的紧张感并不比陈俊少,只是不像陈俊一样把情绪都写在脸上罢了。 因此,看到卫辰面对县试时能够这般云淡风轻,他才会发自肺腑地钦佩。 卫辰看向不远处黑压压的考棚,目光悠远,洒然一笑道:“兄长谬赞了,我只是不愿自乱阵脚罢了。” 一众考生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守门的皂吏才打开县学大门。 四名皂吏一脸凶相,呼喝着检查考生们携带的考篮,陈俊甚至还被勒令脱掉外袍供皂吏检查。 陈俊遵照命令将外衫脱下,任由皂吏的狗爪在他身上随意乱摸,气得浑身发抖。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皂吏只当没听见陈俊的喃喃自语,一脸的木然冷漠,好像谁欠了他钱似的,继续上下其手。 轮到检查卫辰和盛长柏时,那几个皂吏却只是象征性地检查了一下竹篮,随后便闪身放行。 卫辰这几位受县尊大人看好的学子容貌,皂吏们早就记在了心里,哪会上去自讨没趣。 卫辰顺利进入县学,环视一周,见院子里的临时考棚是用砖石搭建,还用厚茅草封了顶,顿时松了一口气。 至少遮风挡雨是没什么问题了。 卫辰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出生在富甲天下的江南,要是那些边远州县,那可就太惨了。 听说那里连最起码的桌椅都没有,考生们还得扛条板凳翻山越岭去县城考试,有时找块门板或者摞两块砖就当考桌了,其中的辛酸实在是难以言喻。 待考生们全部过了搜检,此次县试主考冯知县就隆重出场了。 只见冯知县头戴二梁朝冠,身穿青缘赤罗裳,腰系银革带,带上挂着琉璃玉佩,下罩齿罗蔽膝,脚踏黑面白底官靴,颇为威严地站在石阶上。 一时间全场肃静,所有人翘首以待,欢迎县尊大人发表考前重要讲话。 额……,讲话内容嘛,当然基本都是废话,无非就是先宣讲一下圣人之道,再赞颂一下远在京城的皇帝,然后宣布考场纪律等等。 卫辰听得昏昏欲睡,只把最有用的考试时间和场次记在了心里。 待县尊大人啰嗦完,五房书吏开始唱名,叫到谁就上前验明正身,而后发下一张试卷纸,卷子钤印上写着考舍位置以及座次。 作为县尊大人青睐之人,卫辰自然不用等太久,大概七八个考生进去后,就轮到他了。 负责分发卷子的书吏朝卫辰友善地笑了笑,便给了他一张试卷纸:“进去考试吧。” 卫辰分到的是“玄二癸酉”,癸酉在以天干地支排成的六十进制里排第十,二癸酉就是六十加十,也就是玄字第七十号考房。 卫辰带着考篮找到自己的考房,发现这里靠近县学侧堂,开有一处角门,时而会有清风拂过。 “这地方倒是不错,若是破题遇阻,还有清风拂来以助心境。” 卫辰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走进考房,环顾一周,发现除了一张可以拆卸的几案和一方小凳之外,别无他物。 卫辰将考篮里的东西一一拿出,笔墨纸砚都摆在几案上,而后就开始闭目养神。 距离开考还有一段时间,用这段时间小憩一番,有助于凝神静气。 这是林延教导卫辰的考试技巧,只不过只有早早进入考房的考生才能用得上。 那些来得晚的考生,有的甚至连屁股都没有坐热,考题就发下来了,自然免不了手忙脚乱一顿忙活,心态不好直接晕厥过去的也不是没有先例。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考生终于全部进场完毕,县学大门关闭,堂上击云板声大作,试场一片肃静。 决定无数读书人命运的第一步,县试,正式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38章 县试难乎? “你就是卫辰?” 闭目养神已久的卫辰闻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年轻小吏正站在面前盯着自己。 “学生便是卫辰。” “嗯,这是考题,写完放到号舍右面的小几上,等我来取。” 小吏将手中攥着的考题放下,便继续去发题了。 卫辰缓缓展开考题,只见第一道时文的题目是:“乃是人而可以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 这时候,试题已经分发到大部分考生手里,原本鸦雀无声的考场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倒抽冷气声。 “一上来就是截搭题!” 许多考生面色煞白,如丧考妣,拿卷子的手抖得好像在筛糠一般。 所谓截搭题,就是将经书中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句子各提取一半,组成了一个全新的题目,这种题目就叫做截搭题,也叫小题。 即便没做过八股文的人也能看出来,小题由于割裂经文,牛头不对马嘴,往往题意难明,破题格外艰难,写出的文章一不小心就离题万里。 因而朝廷颁布法令:“正考必出大题,预考可出小题。” 也就是说,乡试及以上的考试必须出形式与文意完整的大题,乡试以下的考试则可以出截搭的小题。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作为题库的四书五经一共就那么点字,全国各地的各级考试都要从中出题,这么多年下来,哪一句没有用过? 因此底下县试、府试这些初级考试的考官们只能变着法子搞创新,弄出一堆变态的截搭题来,把考生们折磨得欲仙欲死。 眼下冯知县出的这道题,便是一道截搭题,而且是变态的“书”、“经”混搭,前半句出自《大学》,后半句出自《诗经》。 如此变态的题目,难怪考生们一看到就哀鸿遍野,甚至有人生出立马弃考回家的念头。 但也有几个例外的。 比如坐在天字第七号考房的王尧臣,他只是微微沉吟片刻便面露微笑,开始提笔在稿纸上奋笔疾书,显然是已经成功破题了。 坐在地字第十六号考房的盛长柏,经过一番苦思冥想,也开始面色凝重地提笔书写。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考生也陆续解题完毕,开始构思文章。 不过,论起轻松自如的程度,谁都比不上坐在玄字第七十号的卫辰,即便是王尧臣也要比他差一线。 他早已熟背文府,熟悉各种截搭题的套路,考前做模拟题时,更是将经书中的句子截上、截下、承上、冒下、隔章搭、无情搭………,自行折腾出许多小题来。 冯知县这题在旁人看来天马行空,在卫辰看来却是平平无奇,卫辰自己给自己出的模拟题可比这变态多了! 卫辰一看到题目,立马就在心中定位了上句和下句各自的出处,然后只是略一思索,就提起笔来。 “夫人不如鸟,则真可耻矣;耻之,耻之,莫若师文王。” 霎时间,两句原本毫无关联的句子,就被卫辰连缀得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这种截搭题看起来很不讲道理,其实最考验考生临机应变的能力,这也是大多数考生畏之如虎的原因。 许多读书人在学完四书五经和相关著作之后,就把全部精力放到八股文上,不看三通四史,不知秦皇汉武,脑袋如同榆木般僵硬,让他们去随机应变,简直不啻于痴人说梦。 而卫辰之所以应对轻松,就是因为他的脑袋没有僵化,不会拘泥。 一方面他阅读了藏书阁中浩如烟海的诸子百家、经史子集,从历代大家的智慧和心得中汲取养分,茁壮成长。 另一方面,他还有前世的记忆和阅历,有着举一反三的丰富联想能力,头脑灵活、心思通明,比那些百无一用的书呆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就是卫辰与大周其他读书人最大的不同之处! 顺利破题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 承题起讲,题比中比,最后成篇大束,不到半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花团锦簇的文章就落到了稿纸之上。 写完之后,卫辰又从头默读了一遍,确定全文音调和谐、朗朗上口,且没有任何犯讳之处,这才一笔一划地往答题卷上誊写。 字是读书人的门面,许多读书人文章写得很好,但就是因为字迹潦草被考官直接黜落。 卫辰初入义学时就注意到了自己书法上的缺陷,一直勤练不缀,如今一手馆阁体写得可谓是端庄秀丽,一丝不苟。 待到整篇文章誊写完毕,卫辰这才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这时,堂上击鼓三声,这是中场休息的提示,考生们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吃东西喝水,或者呼唤公差,领他们去茅厕解决生理问题。 卫辰也觉得肚子有点饿了,于是从考篮中拿出食盒,挑了几块糕点和肉脯,就着水吃了起来。 旁边考舍的考生闻见香味,不由地都是心里大骂:这么早就开吃,真把考场当作饭馆了是吧! 有人强压馋虫,捂着鼻子继续考试,有人则是受不了刺激,干脆也拿出吃食,一起吃了起来。 卫辰隔壁有个考生,因为怕考试时尿急,吃饭时不敢喝水,又吃得太急,顿时就噎着了。 几个皂吏见势不妙,连忙上前捶胸揉背,总算把卡在考生喉咙里的异物弄了出来,否则恐怕当场就要出人命。 卫辰在考舍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哪里知道外头的热闹,吃干抹净后,就开始作最后一道题,一首五言八韵的试帖诗。 这试帖诗在考试成绩中占的比重并不大,考官主要还是看第一道时文题,甚至只看破题第一句,要是破题破得狗屁不通,后面也不用看了,直接把卷子扔掉了事。 所以第一道时文题最重要,后面的试帖诗就有些次要了。 不过次要归次要,卫辰好歹也有个十岁能诗的神童之名,这试帖诗要是作得太差,传出去可就是打王学政的脸了。 好在卫辰本就才思敏捷,又研习过藏书阁中《韵诗》、《对类》等书,如今应付寻常的文人唱和已不成问题,临场作一首应制的试帖诗还是不难的。 低头一看,题目是“阴阴夏木啭黄鹂”,卫辰立马就知道这一句是出自王维的《积雨辋川庄作诗》。 卫辰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诗中“阴阴夏木啭黄鹂,山中习静观朝槿”的意境,转瞬间胸中便已成诗。 这次,他干脆连草稿也不打了,直接在答题卷上唰唰写下十六句诗句。 长夏千章木,浓阴百啭鹂; 双襟黄似绣,一带绿成帷; 叶暗伫踪久,枝高送响迟; 舌尖风剪剪,身外雨丝丝; 坐宛遮云母,歌能斗雪儿; 好音难自閟,炎景不曾知; 杨柳三义路,樱桃四月时; 幽情烦鼓吹,写出画中诗。 卫辰一气呵成地写完,搁下笔又检查了一遍,再一看时间,才刚刚酉时一刻,离考试结束还有一个多时辰。 即便提前交卷,也不能立刻离开,必须等到考试时间结束统一退场。 反正也出不去,卫辰索性也就不提前交卷惹人恨了,闲来无事,卫辰就闭上眼在考房里继续小憩起来。 不一会儿,玄字七十号考房内就传出均匀的鼾声。 隔壁考房里的考生正在满头大汗地奋笔疾书,听到这声音,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吃了就睡,这到底是考场还是你家啊? 章节目录 第39章 案首如探囊取物? 卫辰睡了不知多久,终于被一阵云板声惊醒。 考试时间正式结束。 书吏挨个考房收好卷子,交了卷的考生们则走出考房,在龙门前排成五十人一排,人满了即可放行。 卫辰提着考篮挨到龙门前,与一众考生一起等了一会儿,待到龙门一开,众人都是急不可耐地出了考场。 “终于考完一场。” 卫辰随着滚滚人流走出考场,忍不住长吁了一口气。 县试第一场为正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考得好的就直接录取,获得参加四月府试的资格。 第一场没取中的,则还要参加后面的第二第三场,甚至是第四第五场。 要是考了这么多场还是没取中,那对不起,就只能等明年再战了。 卫辰对自己能否被取中毫不担心,唯一的悬念,就是后天放榜时,自己到底会排在第几位了。 卫辰走了几步,恰好瞥见了那位状元高徒王尧臣。 他正被簇拥在人群中央,高声念诵着自己的文章。 他念一句,旁边众人就夸赞一句。 “王兄出身名门,又得状元公倾囊相授,真可谓是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王兄这学问,在这宥阳城中要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王兄如此大才,得县试案首真如探囊取物一般!” 听着众人的吹捧,王尧臣满面红光,意气风发。 卫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不多时,盛长柏和陈俊赶了上来。 盛长柏问起卫辰试帖诗作得如何,卫辰便将自己所作的诗念了一遍。 “妙极妙极!” 盛长柏听完,连连拊掌称赞。 而后突然轻叹一口气道:“闻得贤弟的大作,方知何为天外有人,人外有人,贤弟天纵之才,我不如也。贤弟,依我看来,此次县试案首,已是你囊中之物了!” 听到盛长柏的话,陈俊好奇道:“那王尧臣呢,听说他可是状元高徒,冲着小三元来的,卫兄能胜过他吗?” “王尧臣?” 盛长柏笑着摇了摇头:“我在扬州时,就听说过此人的名号,此人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深得状元公真传,但他少年得志,向来自命不凡,写的文章也是锋芒毕露,视天下英杰如无物。 这等恃才傲物之人,若是落在旁人手里也就罢了,可本县县尊乃是堂堂两榜进士出身,座师更是鼎鼎大名的山农先生,又岂会惯着他?此次县试案首,怕是与他无缘了。” “那可说不准。” 陈俊有些不服气。 即便盛长柏说得十分笃定,但陈俊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认为王尧臣是卫辰案首之位的最大争夺者。 陈俊是个认死理的人,觉得王尧臣偌大的名声,肯定不会是个水货,卫辰面对他应该多加小心才是。 盛长柏也不与他争辩,只是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待到放榜之时,自有分晓。” “可是……” 陈俊还想再争辩几句,这时,卫辰笑着出来打圆场道:“好了,陈兄,考都考完了,有什么好争的?咱们还是赶紧找家馆子,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饿了。” 陈俊止住话头,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考了一天的试,期间也只吃了些小点心,勉强果腹而已,此时他早已是饥肠辘辘了,反正案首归谁也不会归他,与其争论来争论去,还不如找个地方去大吃一顿呢! 卫辰和盛长柏见状,都是相视一笑。 于是三人托同窗给家里带了个信,说不回家吃饭了,而后就近找了家还不错的饭馆海撮了一顿,好好抚慰了一下自己被考试折磨了一整天的小心灵。 …… 距离县试结束已经过去两天。 前一天卫辰去盛家访友,被盛长柏热情留宿,说是要礼尚往来,卫辰只好在盛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回家。 走到巷子口,卫辰忽然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往日这里可从没有聚集过这么多人,这人声鼎沸的样子着实吓了卫辰一跳。 穿过人群,快步走进院子内,卫辰看到一个身着衙役皂服的公差坐在上首,张明站在他身旁。 “辰哥儿,你可算回来了!” 张明一看到卫辰,喜悦之情顿时溢于言表,兴奋地上前道:“这位公爷带来了喜报,辰哥儿你被县尊大老爷点为本次县试的案首了!” 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当卫辰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仍不免一阵悸动。 县试案首! 这除了是一项值得夸耀的荣誉之外,还有着实实在在的好处。 按照惯例,县试案首一般都能够稳中秀才,这对卫辰来说,绝对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衙门前来报喜的公差冲卫辰拱了拱手,脸上陪着笑说道:“这位便是卫辰卫小官人吧,恭喜了!” 卫辰见状,连忙从身上掏出些散碎银子递给那公差,嘴上道了句辛苦。 公差等的就是这个,见卫辰如此上道,当即乐开了花,接过银子放到钱袋里,笑道:“卫案首好好准备准备,午后是要去县学里答谢县尊大老爷的。” 卫辰拱拱手道:“多谢了!” “卫案首不必多礼。” 送信报喜的公差满意地离开了卫家,挤开围观的街坊邻居翻身上马,朝县衙方向复命去了。 待公差走后,躲在帘子后的卫如意和张旭都走了出来。 卫如意一把攥住了卫辰的手,激动道:“辰哥儿得了案首,我怕不是在做梦吧!” 张旭看见卫辰脸上略微有些扭曲的表情,摇着卫如意的手臂道:“娘,你都把辰哥哥捏疼了!” “欸,瞧我这脑子,一时高兴过头了,没事吧辰哥儿。” 卫如意连忙松开手,尴尬地笑了笑。她虽是女子,但常年操持家务,手劲可比卫辰这个十来岁的少年大多了。 卫辰揉了揉手掌,笑吟吟道:“没事,已经不疼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卫如意看着卫辰,眼中满是欣慰,忽然,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拍了一记自己脑袋。 “辰哥儿,一会儿你去答谢县尊时,可不能穿这件衣裳,我上个月给你订做了几套绸缎衣裳,就是等你得了功名用的,现在你被县尊大人点了案首,这功名是没跑了,不如今日就换上吧!” 卫辰瞅瞅身上的布衣,不在意道:“不用了吧,我穿这身穿惯了,挺舒服的。” “那怎么行!” 卫如意眉毛一竖,拔高声调道:“你是县试案首,学问是最好的,衣着自然也要体面,不然不只你面上无光,县尊大人也要丢脸,你这案首可是他钦点的!” 卫辰仔细想了想,觉得卫如意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当下也没再扭捏,点点头道:“那便依姑母所言。” “这才对嘛!饭做好了,赶紧吃饭吧!” 张明和卫如意都是心情大好。 这些年,为了把卫辰拉扯大,还要供他读书,他们夫妻俩吃了不少苦头,但在这一刻,他们却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今辰哥儿得了案首,想必明昭大哥在天之灵也会欣慰的吧…… 章节目录 第40章 工具人卫辰 用过午饭,换上崭新的湖蓝色直缀,卫辰便出了家门,往县学而去。 县学,就是先前卫辰县试时的考场。所谓读书进学,这个进学指的就是县学,只有取得秀才功名,成为生员,才有资格进县学读书。 冯知县之所以要在县学接见此次县试中榜的学子,大概也是想激励他们继续努力,在府试、院试中再创佳绩,为宥阳县争一口气。 其实冯知县心里也有数,这些学子中最终能拿到秀才功名的人只是一小部分,但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的。 卫辰一路进到县学,才发现正堂的院子里已经站了几十名学子,应该都是县试中榜之人。 卫辰四下搜寻,只看见了陈俊,却并没有看到盛长柏。 卫辰心中十分疑惑,以盛长柏的学识,怎么都不该过不了县试吧? 难道是来晚了? 正在卫辰为盛长柏担心时,只见盛长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嘴里还大口喘着粗气。 盛长柏耷拉着脑袋,幽幽说道:“贤弟,你倒是来得比我快了一步,愚兄要是睡将过去,误了答谢县尊之时,回去可真要被家父罚跪祠堂了!” 卫辰闻言哑然失笑,昨晚明明就是盛长柏拉着他不让他走,非要和他秉烛夜谈。 二人从诸子百家聊到诗词歌赋,又从天文地理聊到兵法农学,聊到兴起时还要来几杯琥珀酒助兴,就这样一直聊到了天亮,卫辰才打着呵欠告辞离开。 盛长柏大概是在卫辰走后睡了一个回笼觉,这才差点误了答谢县尊的时辰。 看着盛长柏气喘吁吁的模样,卫辰心底不禁一阵好笑。 柏兰这狼狈的样子,可不是那么好见到的,恐怕日后都很难再见了。 只恨此世没有照相机,不然卫辰非得留影纪念不可。 刚想出言调戏盛长柏两句,却听县学中的一名教授朗声道:“都到齐了吗?” 一名衙役恭敬地朝那教授一礼道:“回禀大人,上榜学子皆已在此。” 教授点点头:“去请县尊吧!” 衙役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没过多久,身着便服的宥阳知县冯敬便迈着四方步来到了院内。 他扫了一眼众人,沉声道:“尔等皆是本次县试上榜学子,当谨记圣人教诲,尊师重道,刻苦求学,竭力准备接下来的府试……” 冯知县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串官话,劝学的效果有没有还不好说,但催眠的效果却是十分显著。 卫辰本来就一宿没睡,只是一直强打着精神,被冯知县这一通催眠,整个人更是昏昏欲睡。 “卫辰、王尧臣,你们随本县来。” 恍惚间,卫辰忽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直到盛长柏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卫辰才反应过来,这是冯知县在叫自己! “学生……,学生遵命!” 卫辰猛然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顾不得去看盛长柏那“你也有今天”的小眼神,挪着碎步就随冯知县走进了县学正堂。 进了正堂,冯知县轻咳了一声,看向卫辰道:“你的文章本县看过了,破题巧妙,立意高深,文章更是老辣得体,一针见血,此文不得案首,天理难容!” 卫辰不知道冯知县这般夸耀自己是什么意思,只是谦逊地束手而立,聆听冯知县的教诲。 冯知县见状赞许地点点头,目光移向一旁站着的王尧臣,问道:“此番我取了你作第二名,你心里可有不服?” 王尧臣连道不敢,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分明就是貌恭而心不服。 冯知县摇摇头,将卫辰和王尧臣的两份卷子并排摆在桌上,一起翻开。 “其实单就文采而言,你们二人并没有多大差距,但从这两篇文章之中,我分明看到一个不谙世事、恃才傲物的青年天才,以及另一个同样才华横溢,却严以律己、不骄不躁的栋梁之材! 前者需要的是一盆冷水,而后者,即便我不给他这个案首,他将来也必然会金榜题名,一飞冲天,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伯庸,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取不得案首了吗?” 王尧臣听完冯知县这一番话,如梦初醒,浑身冷汗涔涔,当即跪下拜谢道:“县尊苦心,学生全明白了,谢县尊栽培之恩!” “孺子可教也。” 冯知县将王尧臣扶起,而后抚着颔下三缕长须,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状元公的眼光还是很毒辣的,这个王尧臣要是能磨去身上的桀骜之气,日后倒不失为一个可造之材。 一旁的卫辰看到这一幕,同样是目瞪口呆,他现在才知道,自己这个案首来得是何等侥幸。 若非冯知县有意磨砺王尧臣的心性,这案首恐怕不会这么轻易落到自己头上。 半柱香后,卫辰和王尧臣随着冯知县缓步走出正堂,院中的学子们纷纷向他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第一第二的待遇就是好,还能得到县尊的单独教诲。 卫辰心中却是不由地苦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只不过是个工具人而已……” 可他也没办法指责什么,毕竟人家都把案首之位让给自己了,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 哎,罢了罢了,怎么说这也是我参加科举后得到的第一个案首,尽管这个案首来得和我想象的有很大的不同,但纪念意义还是很重大的。 卫辰也只能在心中暗自警醒自己,定要戒骄戒躁,潜心冶学,莫要得了一个县试案首就把尾巴翘上了天。 别的不说,就说那王尧臣,经此一遭,日后定是卫辰府试院试的劲敌。 还有盛长柏,他也是这次县试的第三名,虽然他一直自谦说不如卫辰,但卫辰心里明白,他的学问并不在自己之下。 冯知县是宥阳的大忙人,身上公务繁多,他并未对一众学子多说什么,很快就离开了。 冯知县一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卫辰身上。 “恭祝卫案首,我宥阳必定又出一进士耳!” “什么进士,我看卫兄分明就有状元之才!” “那是那是,说不定卫案首就来个连中三元呢?” “这话说得在理……” 众人对卫辰赞誉不绝,其中有不少都是当日在考场外夸耀王尧臣的,如今王尧臣名列卫辰之下,屈居第二,他们又纷纷倒向了卫辰。 院子里,案首卫辰被众星捧月,而第二的王尧臣却倍受冷落,站在一边,无人理会。 不过王尧臣此时心境大变,见到这一幕也只是叹了口气,感慨自己先前的不成熟,而后便甩甩袖子,径自走出了县学。 卫辰也不想在这听这群人聒噪,礼节性地拱拱手,而后找到盛长柏陈俊二人,和他们一起赶紧逃离了这里。 章节目录 第41章 世家子的优势 走出县学,盛长柏笑呵呵地上来道贺:“贤弟,荣膺鹗荐,可喜可贺啊!” 卫辰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盛长柏微微一笑:“我也只是听闻罗公与颜公相交甚笃,又见那王尧臣趾高气昂,不似罗公弟子,所以心里隐隐有所猜测,觉得罗公会借此机会压一压自家学生。” 卫辰点点头:“这种事,身为老师不太好做,反倒是冯知县这个外人做来更有效果,罗公也真是用心良苦了。” 一旁的陈俊见卫辰和盛长柏在那打哑迷,顿时一脑袋的问号,忙上前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卫辰朝盛长柏扬了扬下巴,让他自己解释给陈俊听。 盛长柏哈哈一笑,这才道:“陈兄,你可知道,王尧臣的老师是三十年前的状元公,守溪先生罗秉坤? 陈俊点点头:“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 “那县尊老师是号称诗画双绝的山农先生颜希仁,你知不知道?” “似乎也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颜希仁与罗秉坤并称阎罗,乃是时文界的泰山北斗,并且二人惺惺相惜,相交甚笃?” “这个……,没听说过,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盛长柏呵呵笑道:“不怪陈兄,毕竟这二人声名最盛之时,乃是三十年前,那时你还没有降世,自然不会知道。” “原来如此。” 陈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而后又似想到了什么,问道:“三十年前,盛兄不也还没出生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盛长柏被问得微微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卫辰叹了口气,帮他回答道:“盛家家学渊源,三代中便有两位进士,兄长交游广阔,见识广博,自然不是你我这等寒家子弟能比的。” 卫辰说这话时心里也是感慨万千,虽然他常常把“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挂在嘴边,但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寒门子弟在上就被世家子弟拉开了一大截。 这种差距不是靠财富的增加能弥补的,而是几世积累下来的底蕴。 明明大周进士的录取率如此之低,像海家这样的书香门第、科举世家,却能够一代代进士扎堆,甚至还能达成“一门五翰林”这样逆天的成就,这就是底蕴的力量。 所谓家学渊源,真的不是一句空话而已。 比如盛长柏,他爹盛纮是扬州通判,消息面自然远比卫辰和陈俊广阔,只需稍加打探,就可以知道许多人眼中的秘辛。 谈到这个话题,出身各不相同的三人之间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重。 陈俊低着头不说话,盛长柏也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卫辰展颜一笑,拍了拍陈俊的肩膀道:“所谓清流世家、书香门第,也不过是祖上出了几个进士罢了,咱们若是能鱼跃龙门,金榜题名,那时自己便是世家,何须仰仗祖宗余荫?说不定,日后我见了陈兄你,还要恭称一声陈家老祖呢!” “卫兄说笑了。” 陈俊闻言赧然,他性格外柔内刚,本也不是个自怨自艾之人,经卫辰这么一开导,心情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心中更坚定了奋发向上的信念。 卫辰又看向盛长柏,朝他挑了挑眉毛道:“兄长,马上就是府试了,里头有什么道道,你这个世家子弟可得与我们说个清楚,不准藏私啊!” 听到卫辰的话,盛长柏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脸上不由地露出欣喜的笑容,拱了拱手道:“蒙贤弟不弃,愚兄自当竭尽所能!” “太好了!”卫辰笑着拍手道:“有兄长在,咱们也相当于半个世家子了,以后在这科考路上再也不会当哑巴聋子了。” …… 卫辰被冯知县点为案首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一时间,卫辰成了宥阳城百姓最热衷谈论的名字。 不过,宥阳百姓对于卫辰的热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消散殆尽了。 今年是大比之年,三月十五的殿试结束后,不知有多少士子会名登金榜,鱼跃龙门,相比起进士的尊荣,区区县试案首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不过卫辰的心态倒是很好,眼下离府试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他还巴不得赶紧从大众的视线里消失,没有人打扰,自己也好专心准备府试。 两日后,盛长柏传来消息,说是最近江宁一带水贼猖獗,去江宁的水路怕是不好走了,要是临近府试考期再前往,恐怕会耽误考试。 于是几人一商量,决定提前启程,走陆路前往江宁城。 江宁城。 达官显贵云集的华盖坊中。 一处深宅大院,正门口高悬“盛府”二字,其上还有一块探花府第的牌匾。 这里是当年盛老太公分家留给二房的宅邸,因为盛长柏的祖父完成了从商贾到读书人的转变,在迎娶侯府小姐前,老太公就把二儿子的宅子置在了江宁城内。 盛家常年住在京城,后来盛纮外放为官后更是四海为家,因而江宁城这宅子空置多年,只留下十几个忠心老仆看守。 这次盛长柏回江宁府试,正好把这闲置许久的宅子用上了。 三人一路乘马车到了盛宅,宅门口早候着十几个老仆,一个人老头样的管事上前下跪行礼。 “小的们恭迎二少爷回府!” 然后后面一排仆妇杂役都齐齐下跪磕头,呼喊声也很整齐。 卫辰和陈俊都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阵仗,二人四目相视,都面露惊奇之色。 盛长柏却早已是见怪不怪了,挥挥手让众人都站起来,然后点了那个领头的管事,让他引着三人入府。 那管事看见盛长柏十分激动,一直磕磕巴巴地说个不停:“许多年没见着二少爷了,老奴心里真是高兴呀!” 卫辰听了一箩筐的恭维话,只觉得耳朵都被吵得嗡嗡响,好在到了正堂之后,盛长柏就遣退了一干人等,这才得以消停。 安顿好住处后,盛长柏带卫辰和陈俊来到书房,从柜子上拿出十张卷子,递到二人面前。 “这些都是我让人搜集来的本府沈府台的程墨。” 盛长柏沉声道:“沈府台是景平二年的进士,未中举人前,承业于安阳九子中的赵子虞,其文颇得骈文之精髓,文辞偏向骈俪多变。 府试之时,若是咱们能师法六朝,在铺陈辞藻上有所侧重,写一手漂亮的四六骈文出来,名次定不会低。” 卫辰和陈俊闻言心中一凛,明白这是盛长柏在与他们分享珍贵的考情信息,当下脸上都露出极为认真的神色,忙接过卷子仔细观看。 章节目录 第42章 通风报信 清晨。 天未明。 屋檐外,雨水倾泻而下,水滴打在石阶上,四溅横飞,偶尔还有几声春雷隆隆响动。 书房里静谧无声,三个少年各自坐在案几上,悬腕提笔,奋笔疾书,正是在盛府中备战府试的卫辰三人。 三人互相较着劲,相同的时间里,比赛谁写的文章更多。 一个上午过去,胜负分晓。 卫辰轻松写完了四篇文章,盛长柏将将写了三篇,陈俊紧赶慢赶也只写了两篇。 卫辰得意地看向盛长柏和陈俊,二人相视一笑,都是无奈摇头。 说到底,这只是他们为枯燥的学习找的一点小乐趣罢了,并没有谁当真。 不多时,一名盛府的仆人进来送饭,三人也就停下了笔,准备用午饭。 盛府上的伙食,并没有卫辰想象中簪缨世家那种三汤五割,只是平平常常的家常小菜而已,盛长柏身为盛府少爷,吃得也是与自己一样。 卫辰猜想,这可能是盛长柏为了照顾自己和陈俊,同时营造一种平和自如的氛围。 由此也可以看出,盛长柏与卫辰相交的真诚,没有世家子弟那种自视甚高的臭毛病。 卫辰端起碗,吸溜了一口浓稠的蛋花汤,而后又倒了半碗进饭里,搅拌了一下,就着菜吃。 吃完一大碗米饭,卫辰满足地砸吧砸吧嘴,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 “卫兄,有辱斯文啊!” 陈俊鄙夷地看了卫辰一眼。 卫辰浑不在意地拍了拍肚子,摇头晃脑道:“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事实证明,看人吃饭真的能促进食欲。 见卫辰吃得如此香甜,盛长柏和陈俊也都心痒难耐,忍不住有样学样,把蛋花汤倒进碗里,拌着菜吃了起来。 一碗米饭下肚,二人都是不自觉地打了个饱嗝。 “嗝————” 嗝声嘹亮,后知后觉的盛长柏和陈俊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散着尴尬的气息。 卫辰哈哈大笑。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这时,屋外有人敲门,传来管事的声音:“二少爷,江宁府衙邱师爷求见。” 盛长柏听了立即将筷子放下,叫来女使以水拭面,而后披衣出门,迎到院门口。 “久仰邱先生大名,长柏招待不周,让先生久等了,还望先生莫怪。” 盛长柏与那邱师爷寒暄了一阵,便将他请进了正堂。 入座之后,邱师爷看左右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小友,东翁让我来知会你一声,今年府试怕是与往年有所不同。” 闻言,盛长柏心头微微一跳,屏风后站着的卫辰和陈俊也都是屏息静气。 盛长柏起身,一面给邱先生沏茶,一面问道:“可是有什么风声?” 邱师爷点点头道:“小友你也知道,大三关中,乡试最难,小三关中,府试最难。沈府台身为一府之尊,方方面面都得顾虑周全。 这江宁府又不同别处,府中藏龙卧虎,名门世家众多,各家都去找沈府台请托,沈府台答应也不是,回绝也不是,毕竟府试取中的就那五十个名额,僧多粥少啊!” 盛长柏闻言点了点头,他身为官宦子弟,自然知道这小三关里的猫腻,连乡试会试那么严格的考试照样有人作弊,何况是不糊名的府试呢? 只要身在官场,互相之间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师生、同年、同乡、好友、故交,一层罩着一层,谁也逃不脱。 主考官也是人,自然难以免俗。 比如眼前这个邱师爷,就是江宁府通判邵光的幕僚,而邵光又是盛纮的同年…… 盛长柏心知肚明,自家父亲恐怕早就给冯知县和沈知府打过招呼,让他们在录取时对自己稍加照拂。 这几乎就是官场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只不过这江宁府情况特殊,豪门望族扎堆,一个个都盯着那五十个名额,身为主考官的沈知府也很难办,照顾了这个,照顾不了那个,怎么都要落下埋怨。 盛长柏问道:“邱先生,沈府台可有什么对策?” 邱师爷叹口气道:“府台大人决定在府试之后,要出题名录。” “题名录?” 盛长柏讶然道:“那不是乡试和会试才有的吗?” 邱师爷呷了口茶水,沉声道:“题名录上,中试童生们的文章一览无遗,那些没有真才实学的人,即便过了府试,只要文章一经刊出,必然遭人非议,连带着家门清誉也要蒙羞。” 邱师爷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盛长柏自然不会不明白。 “府台大人是用这种方法来变相拒绝那些请托的名门望族!” 邱师爷点点头:“府台大人就是这个意思,总之到时候是否取中,还是要看文章成色。” 盛长柏诚恳地拱拱手:“多谢先生告知。” 邱师爷摆摆手:“我也是受东翁所托,谈什么谢字!” 盛长柏将邱师爷礼送出门后,回到堂内,将卫辰和陈俊唤出,细细和他们说了邱师爷的话。 卫辰听完,若有所思道:“我看那邱师爷来此,未必只是善意地传递消息而已,说不定还有沈府台的授意,借着这些人情关系向各大世家发出警告。” 盛长柏赞同地点点头:“沈府台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要么等题名录出来了大家一起丢脸,要么就谁的面子也不卖,所有人公平考试。” “世家最看重的就是家门清誉,沈府台这是捏着他们三寸了!”陈俊赞叹道:“这位沈府台还真是手段过人呐,这么轻易就解决了一桩难题!” 盛长柏摇摇头道:“沈府台这也是无奈之举,江宁世家盘根错节,他扛不住世家的压力,只能用这种同归于尽的办法来逼世家就范。” “总而言之,这次府试时大概是要务求公平了。” 卫辰看向盛长柏,促狭笑道:“这对我和陈兄来说是件好事,对兄长你可就大大不利了,你可也是世家子中的一份子啊!” 盛长柏瞪了卫辰一眼,没好气道:“我盛家也就在宥阳有几分名望,放到江宁府哪还算得上什么世家?那些豪门望族吃肉,恐怕我盛家连汤也喝不到一口。如今凭真才实学去府试,那才真正的于我有利!” “兄长这般自信?” “那是自然!” 章节目录 第43章 深藏不露的小胖子 三月二十八。 府试报名之日。 卫辰和盛长柏还有陈俊一并来到府衙前报名。 衙门还未开衙,眼前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府前街上的茶馆、食铺里都坐满了从各县云集而来的考生,他们都在谈笑聊天,议论着县试时的趣闻。 不少食铺为了招揽生意,将棚子搭在了街上,使得本就不宽的府前街越发拥挤了起来。 “怎么这么多人?” 陈俊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吃惊道:“这怕不是快要有三千人了吧?” “怕是有了。” 盛长柏点点头道:“江宁十县,各县县试时录取一百到二百人不等,还有历届过了县试却卡在府试的士子,林林总总,全荟聚于此了。” 见到这一幕,卫辰也终于明白了,为何府试是小三关中最难的一关了。 县试考生人数虽然也不少,但没有门槛限制,能写个名字就能参加考试,拿宥阳县来说,近千考生中,真正能言辞通顺的考生,估计也就五六百而已。 可府试就不一样了,考生基数大,又是都是过了县试这一关的,水平总不会太差。 偏偏府试一共只有五十个名额,还要本届考生与往届考生一起厮杀,这不杀个头破血流才怪呢! 这时,只听衙门里一阵梆子响,府衙大门洞开。 霎时间,外面等候的几千读书人一起起身,朝着府衙拥了过来。 一名又黑又瘦、头发花白的考生挤到了门前,却被守门的皂吏推开。 皂吏呼喝道:“不要挤,不要挤,一个一个县来,先是江宁县,再是上元县!” “是。” 这年老考生匆忙行了一礼,颤巍巍地走到一旁。 不远处,排在宥阳县考生队列中的卫辰看见那年老考生萧索的背影,不禁叹了一口气:“我有些想不明白,这些考生一辈子皓首穷经,图的究竟是什么,四五十岁还来考,即便中了也不过是个童生罢了。” “卫兄,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童生的好处可多着呢!” 陈俊居住的村中就有这么一位老童生,五十四岁才考过府试,因此他对此最有发言权。 陈俊指着那年老考生道:“别看这人这么老,但只要考上童生,将来化为一抔黄土时,也可在碑上刻下【待赠登仕郎】五字,但若是连童生都不是,便只能写下【处士】二字。有了童生之名,也算是对自己读的一辈子书有个交代,子孙也有些颜面,好歹算是读书人家了。” 卫辰和盛长柏闻言都是恍然:“原来是为了身后之名。” “还不止呢!” 陈俊继续道:“取中童生,便可以去社学坐馆,也可以去殷实人家,做个蒙师,一年十两酬金不成问题。若会吟诗写字什么的,去大户人家当个清客,日子过得也是清闲。” 卫辰拊掌笑道:“陈兄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即便将来我取不中,也能凭借腹中些许诗才,去大户家里当个清客,倒也清闲。” 卫辰说完,三人都是哈哈大笑。 盛长柏和陈俊当然知道卫辰是在开玩笑,卫辰乃是堂堂县试案首,府试是稳过的,只是名次不定而已,哪有不取之忧? 三人顺着队伍进了府衙,之后的流程与县试报名时相差无几,先在吏房中写一遍履历,再开具考引,最后贴上记录着考生外貌特征的浮票。 只不过这次卫辰的浮票上写的终于不再是身短了,而是身材适中,想来是卫辰这几个月长高了些许的缘故。 取完考引之后,书吏得知卫辰是县试案首、盛长柏是县试第三,又在他们的考牌上加盖了一个“堂”字,意为提坐堂号。 所谓提坐堂号,就是考场设于大堂,坐在主考官眼皮子底下考试,让考生作弊的难度直线上升。 不过也有好处。 提坐堂号的考生更容易得到主考官的关注,还可以得到主考官当堂面试,被取中的几率更大。 提坐堂号是县试前十才有的待遇,陈俊县试时只排在五十多名,却是无缘享受了。 不过陈俊也并不气馁,他这段时间和卫辰盛长柏这两个学霸在一起复习,从中收获良多,自信府试定能取得佳绩,能不能提坐堂号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走完流程,三人出了府衙,正欲回家继续苦读,却听陈俊忽然道:“卫兄,快看,那不是陶大志么!” 卫辰抬头望去,只见迎面走来一个身材横向发展的小胖墩,不是陶大志又是谁? 卫辰当即笑着行礼道:“陶兄,别来无恙啊!” “哈哈,卫兄、陈兄,又见面了,我就知道,以你们的才学,区区县试肯定难不倒你们!” 陶大志咧着嘴迎了上来,一双眯缝着的小眼睛炯炯有神,给人一丝精明的感觉,不过那丝精明在他笑起来之后,就变成了一脸憨厚。 几人各自见礼,寒暄一番,卫辰也将盛长柏介绍给了陶大志认识。 盛长柏倒也没有因为陶大志出身商贾之家而轻视于他,恭恭敬敬地见了个礼。 陶大志对这位平易近人的公子哥也是颇有好感,笑着拱拱手后,就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这段时间在江宁的经历。 卫辰这才知道,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小胖子居然取了江宁县试第三名。 江宁县和上元县附于江宁城郭内,是江宁府最为繁华的两县,也是江南文华荟萃之地,历年来各种神童层出不穷,堪称县试竞争最为激烈的地方。 而陶大志却能从中脱颖而出,取得县试第三,这等才学,放到寻常小县去,恐怕案首也是手到擒来。 说起来,当初义学月课时,陶大志也常常都是月课第二,连正规书院出身的陆轻舟和贺今朝都比不过他。 一念及此,卫辰看向陶大志的眼神越发玩味了。 这小胖子,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听说卫辰三人来江宁之后一直闭门苦读,还没出去逛过,陶大志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当即就要拉着三人去城里闲逛,好好领略一下江南首城江宁的风貌。 “陶兄,你不会是要请我们去你家的澡堂子泡澡吧!” 陈俊苦笑着摇头道:“还有十几日就是府试了,哪里还有闲工夫外出游玩,你可不要害我啊!” “陈兄误会了。” 陶大志摆摆手道:“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可不是什么秦楼楚馆、园林楼阁,而是与这次府试大大有关!” “与府试有关?” 听到陶大志的话,卫辰和盛长柏脸上都是闪过一丝讶然。 陈俊迫不及待道:“到底是什么地方,陶兄,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陶大志嘿嘿笑着,并不回答,只是神秘兮兮道:“等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放心,肯定不会让你们失望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禅房说梦 每年临近府试、乡试,江宁城就有三大产业热闹非凡。 一是客栈。 二是青楼。 三是寺庙。 而陶大志带卫辰三人去的,正是城东的一座大寺,栖霞寺。 据陶大志所说,这是前朝状元叶疏桐赴乡试前借住的地方。 据说叶疏桐在寺中过夜时,曾经做了一个怪梦,梦见有一头狗跳到案上,朝他狂吠不停,案下还有一束竹子。 叶疏桐睡醒后,找到寺中方丈,请教这梦到底是有何征兆。 方丈听完梦的内容,立马笑着给叶疏桐行礼,恭喜叶疏桐要中状元。 叶疏桐又惊又喜,忙问方丈:“我连乡试还没过,又谈何状元呢? 方丈哈哈笑道:“状元公,你仔细想想,狗就是犬,伏在几案上,案作两脚,合起来可不就是个状字吗?” 叶疏桐听了大喜,又问方丈:“那案下一束竹子是什么意思?” 方丈道:“那是你取得状元的捷径,要你自己去猜。” 叶疏桐还要追问,方丈却摆摆手,笑而不语。 叶疏桐冥思苦想了一夜,终于明白过来,竹一束,那便是一个“策”字,这是老天爷在提醒他要专研策问呐! 后来,叶疏桐果真如方丈所言,顺利通过了乡试,来年更是在殿试时一举夺魁,中了状元。 叶疏桐的这则故事传开后,不少来江宁赴府试、乡试的读书人,都会在考前来到这栖霞寺住上一宿,期待会有神人托梦,指点自己中状元的方法。 如今府试将临,各县读书人涌入江宁,其中不少都慕名来到栖霞寺,导致栖霞寺僧房爆满,一房难求。 虽然寺中客房紧张,但陶大志是江宁的地头蛇,这种事情自然难不倒他,他早早就买通寺内僧人,为自己预留下了禅房。 不过之前没想到会遇见卫辰等人,禅房只有一间,四人也只能挤一挤了。 卫辰很无奈,陶大志所说的故事听起来有鼻子有眼,可在卫辰看来,不过就是寺内僧人为了揽客杜撰的故事罢了,哪有什么可信度? 可是看着陶大志和陈俊都是深信不疑的样子,连盛长柏都劝卫辰住下,卫辰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答应和三人在这寺庙的禅房里睡上一晚。 次日,天光大亮。 四人相继醒来,津津有味地交流着咋晚各自做过的梦。 陈俊先道:“我昨夜梦见我在墙上种白菜,不知有何深意。” 陶大志当即面露忧色道:“墙上种菜,如何能活,陈兄这岂不是白费劲?此梦凶险啊!” “非也非也。” 盛长柏摇头道:“墙上种菜,我看陈兄这是要高中了!” 陶大志一拍脑袋:“对啊,墙在高处,可不就是高中嘛!” 卫辰抱拳道:“恭喜陈兄,做得如此吉梦,府试已然不在话下了!” 卫辰说完,盛长柏和陶大志也一并恭喜陈俊。 陈俊挠了挠头,嘿嘿直乐。 接着,三人又问陶大志做了什么梦。 陶大志愣了半晌,忽然红了脸,支支吾吾不肯说。 在三人的逼问下,他这才慢吞吞地说出了自己所做的梦。 “我梦见……,我梦见我和我表妹躺在一张床上。” 陶大志说完,其余三人都是面色古怪地盯着他,直盯得陶大志心头发毛,三人才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陶兄,你这不是神人托梦,是春梦了无痕啊!”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看呐,这位表妹八成就是陶兄魂牵梦萦的心上人吧?” 陶大志涨红了脸:“我与婉妹是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而且我们俩虽然躺在一张床上,却是背对着背的,并未逾礼!” “背对着背?” 盛长柏闻言若有所思,忽然眼前一亮道:“我明白了,这梦是预示陶兄该翻身了!” 陶大志微微一怔:“我陶家世代从商,我若要翻身,岂不是翻身成了士族?” “这么说来,陶兄做的也是个吉梦啊!” 卫辰和陈俊连声道贺,不过都是挤眉弄眼,面带笑意,陶大志臊得不行,赶紧转移话题道:“盛兄做的又是什么梦?” 盛长柏回忆道:“我梦见我穿着青衫长袍,圆领直袖,腰间别着一柄学子剑,骑着一头青花色的大骡子……” 卫辰听了半晌,也没听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来,只好打断道:“兄长,请直接说重点!” “急什么急,我这不是正要说么?” 盛长柏瞪了卫辰一眼道,继续说道:“当时我走在一条小路上,路两旁长着许多大树,一直行了许久,我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当下回头一看!” “回头看见什么?” 陈俊和陶大志都好奇地凑近了过来,想听盛长柏的下文。 卫辰却是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兄长,你说到现在全是废话啊,赶紧为我们揭晓谜底吧!” 盛长柏微微一笑,轻咳了一声,这才缓缓道:“当时我回头一看,便见卫贤弟提着六颗血淋淋的人头站在我身后,好不骇人,你们说这梦怪不怪?” 陈俊和陶大志面面相觑,点点头道:“盛兄这梦确实古怪!” 陶大志好奇地问卫辰:“卫兄,你平日里是不是对待盛兄太过粗暴了,怎的在梦里也这么凶残?” 卫辰挠了挠头,同样百思不得其解。 我平时对柏兰挺好的呀,为什么在他心里,居然会成了个杀人不眨眼的杀人狂魔? 我有那么可怕……,吗? 卫辰忙问盛长柏:“兄长,你之前替陈兄和陶兄都解了梦,那你自己这个梦,你应该也能解吧?” 盛长柏摆了摆手,正色道:“渡人不渡己,医者不自医。” 卫辰无奈,只好看向陶大志和陈俊:“二位,你们怎么看?” 陶大志砸吧了下嘴,问道:“盛兄,那人头可看得清面容?” 盛长柏摇了摇头道:“血污满面,看不真切。” 陈俊略一沉吟,又问:“敢问盛兄,在你的梦中,卫兄作何装束?” 盛长柏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 卫辰无语道:“兄长,你前面不相干的那些事物记得清清楚楚,后面最重要的东西怎么就都记不得了呢?” 盛长柏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三人也都是无可奈何,只好把这事暂时搁下。 陶大志和陈俊转而问起卫辰:“卫兄,昨夜你也在禅房睡了一夜,可做了什么梦?” 卫辰看了二人一眼,叹气道:“二位,你们昨夜都睡死了过去,打了一夜的鼾,陈兄上半夜,陶兄下半夜,此起彼伏,我哪有那闲心去做梦啊!” 陶大志一脸不好意思道:“卫兄,是我的过错,我好意拉着你来,没料到遇到这事,令你一夜未眠。” 陈俊也道:“卫兄,你应该弄醒我们的。” 卫辰心里暗道,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起床气,万一把你们弄醒了,迷迷糊糊一脚把我给踹飞了,那我该找谁说理去! 嘴上却是说道:“非是不能,而是不忍啊!” 陶大志和陈俊听了都是一阵感动,异口同声道:“卫兄真是厚道人啊!” 章节目录 第45章 府尊沈度 四月十二日。 凌晨。 江宁府学宫方向已是人声鼎沸。 如果目能夜视,就会看秦淮河北岸密密匝匝地挤满了轿子、马车,甚至是驴车、牛车,就连河道中也塞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 江宁府下属十个县,除了城内的江宁和上元外,还有当涂、句容、六合、江浦、高淳、宥阳、繁昌、铜陵八个县。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考生,人数是宥阳县试的三倍还要多,为了同一个目的荟聚于此,那便是—— 府试! 黎明前的黑暗中,三千余考生熙熙攘攘地挤在考场前,以县为单位,等待着府试的点名入场,广场上各种呼喊声此起彼伏。 “江浦县的考生有没有,来我这里!” “平山书院的来这边,到考场西面来!” “宥阳县的考生,到牛头灯笼这里来!” …… 宥阳县的牛头灯笼用长竹竿挑着,在黑夜中十分显眼。 卫辰和盛长柏还有陈俊找了一会儿,就看见半空中的牛头,当下提着考篮挤了过去。 宥阳县的教谕是宥阳县考生的领队,此时正在考生队伍里维持秩序,见卫辰三人来了,当即道:“卫辰、盛长柏,你们二人提坐堂号,可去考场西北角单独等候。” “啊,还要再挤?” 卫辰和盛长柏踮起脚望了望黑压压的人群,无奈地对视一眼,叹口气继续往西北角挤了过去。 挤了一大段路,卫辰忽然感觉自己的左脚一阵凉飕飕,低头一看,鞋子竟然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卫辰不由一阵无语,这也太倒霉了吧! 好不容易穿过人海挤到了地方,早有一群人提着灯笼站在了这里,这些都是各县县试的前十,卫辰在里面看到了好几张熟脸,陶大志,王尧臣,还有宥阳县的几个同年。 卫辰一见到陶大志,第一句话就是:“还有没有多余的鞋?” 待听明白卫辰的意思,陶大志理解地笑了笑:“卫兄也被踩掉鞋了?” 旁边的考生们闻言都是深有同感,凑上来七嘴八舌道: “我方才也是。” “我的帽子都被挤掉了!” “我的笔也被踩断了!” 令卫辰有些意外的是,在他眼里向来颇为高冷的王尧臣竟然也附和了一句:“我的砚台也摔碎了。” 卫辰诧异地看了王尧臣一眼,没有多想,问众人道:“那你们是怎么办的?” 王尧臣撇撇嘴:“现买的。” 卫辰吃了一惊:“这里还有货郎?” 陶大志笑道:“卫兄有所不知,每年府试都有这么多人,被挤掉的鞋子帽子、摔坏的笔墨纸砚不知道多少,偏偏考场又规定衣冠不整不得入内,差役看到有利可图,便提前购进一批货物,高价贩卖给考生。” “原来如此。” 卫辰恍然大悟,这还真是处处都有商机啊! 不一会儿,就有一个穿着号服、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陶大志招了招手将他叫住。 卫辰借着灯笼一看,果然担子里食品文具、鞋子帽子应有尽有,再一问,一双布鞋竟然要一两银子! 这价格比外面卖的足足翻了几十倍不止啊! 不过就算对方卖得再贵,卫辰也不得不买,否则就进不了考场了。 于是卫辰只好乖乖挨宰,掏出银子买了一双布鞋,套在了脚上。 这时,梆子声大作,龙门缓缓打开,考生排成五十人一队等待搜查入场。 卫辰经历过县试时的搜检,觉得也没有那么严格,但到了府试,才见识了这搜检的厉害。 考生们一个个站在龙门前,解衣脱鞋,连发髻也要打散掉,然后把考篮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接受搜查。 前面有一名考生,待差役搜到自己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差役发觉不对,一看这考生双腿夹得很紧,当下踹了一脚骂道:“腿张开!” 那考生颤抖着张开腿,差役伸手往他裤裆里一掏,竟掏出一叠纸来。 差役将纸甩在地上,骂道:“你这老夯货,夹带都夹带到谷道里去了!来人,扒了他的裤子,拉他去见府尊!” 两名差役领命上前,扒那考生的裤子,那考生一面努力挣扎着,一面嘶喊道:“不可如此,有辱斯文啊!” 差役骂道:“啰嗦什么,给我扒!” 那名考生被带走时,卫辰才看清他的面容,竟然是先前报名时见到的那名头发花白的老儒生。 老儒生挣脱开束缚伏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诸位差大爷,行行好吧,求你们饶了我这一次,老朽十七岁过县试,府试却来来回回考了几十次。老朽只求取个童生啊!” 差役冷声道:“取了你,别人怎么办?求我也没用,有什么话,到府尊面前去说吧!” 话音落下,两名差役就一左一右将涕泗纵横的那老儒生架走,一旁围观的考生都是议论纷纷,卫辰见状也是唏嘘不已。 搜检过后,卫辰和盛长柏随着人流进了考场,经过核对身份等一系列程序后,卫辰拿到了写着自己座位号的卷子,上面还加盖了一个“堂”字印戳。 卫辰招呼盛长柏,二人直接往公堂上走去,那里便是他们的考场了。 到了堂上,便见知府沈度坐在高背椅上,目光扫向堂下,卫辰和盛长柏当即低头朝他作了一揖。 沈知府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并没有什么表示,很快又看向了其他考生。 待沈知府的视线移开,卫辰和盛长柏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按照座位号分别入座。 待到考生入场结束,沈知府照本宣科地训了话,无非就是遵守考场纪律之类的车轱辘话。 不过常规的训话结束后,沈知府又补充了一句:“本官共出了九套题,保证你们每个人拿到的题目和前后左右之人各不相同。所以诸位,请专心答自己的卷子,不要交头接耳,更不要左顾右盼,因为即便你偷看成功了,也没半点用处!” 沈知府话音未落,堂下考生已是一片哗然。 这也做得太绝了,一次考试出九套题,这是把作弊的路子都给堵死了! 嘈杂声刚起,便听守卫考场的兵丁齐声低喝。 “肃静!” 沈知府声音转冷道:“从现在开始,但凡有一点违纪,立刻逐出考场!” 考生们瞬间鸦雀无声。 “现在发考题,考试开始!” 章节目录 第46章 堂上何人喧哗? “梆——” 一声清脆的梆子响,府衙的书吏开始发题。 卫辰恭敬地从对方手中接过用红绳系绑成筒的考题,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启开试卷,但见上面写着两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还有两道五言八韵诗。 卫辰首先看向最上首的第一道四书题。 众所周知,科举有三重,重八股、重首场、重首题。 所以,第一场的第一道题尤为重要。 府试三千考生,首场三千卷子,九千时文,考官哪里有耐心一篇一篇看完? 很多考官都是只看第一题,对你的文章有一个大概的印象,要是第一题写不好,直接就把卷子丢了,后面写得再花团锦簇也是白搭。 卫辰凝神看向第一道题的题目,只见试题卷上写着: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这段话出自《论语?微子篇》,是周公对他的儿子伯禽的训诫之言。 意思是说故旧朋友如果没有大错,就不要抛弃他们,不要对一个人求全责备。 卫辰见了这道题,顿时瞪大了眼睛,这首题居然是一道堂堂正正的大题,比截搭的小题简单得多。 这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这一题他前不久才刚刚做过! 这一个多月来,卫辰、盛长柏、陈俊几乎闭门不出,一直在用题海战术进行考前突击训练。 三人写完文章,先是自评,再是互评,找出各自的不足之处。 对于卫辰写的那篇文章,盛长柏和陈俊一致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认为这篇文章不仅立意高深,而且理气十足,颇有韩潮苏海之势。 卫辰并没有因为二人的夸赞就自矜自傲,而是将自己的文章反复琢磨了几遍,结合沈知府偏好四六骈文的特点,在用词和对仗上更加吹毛求疵,将文章又润色了一遍。 这篇最后的成文,牢牢地刻在了卫辰的脑海里,就算再过几十年,他也不会忘记! 卫辰不由地仰天而叹,自己考试前倒霉到被人踩丢了鞋,考试时又幸运到蒙中了原题,运气这玩意儿,还真是虚无缥缈,让人捉摸不透啊…… 感慨过后,卫辰不再磨蹭,当即磨墨提笔,不假思索地开始动笔。 先是言简意赅地破题: “轻弃故旧,于义俭矣。” 再然后,便是一大段的骈俪句,洋洋洒洒,气势磅礴。 几百字的文章,卫辰运笔写下来,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滞塞之处。 半柱香后,就在考场上大部分考生还在思考如何破题时,卫辰已经将这首场最重要的首题给写完了! 写完第一题,卫辰定了定神,平复了下心情。 单靠这首题的文采,自己府试录取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 不过接下来还有四道题,也不能随便,虽然这几题没有首题重要,但如果两个人首题文章的水平在伯仲之间时,后面这几题就成了决定名次先后的关键。 第二道题,不出意外,是一道截搭题。 “皆雅言也叶公” 卫辰初一看还真有些摸不着头脑,略一思索,才在前四个字后面加了个点,变成“皆雅言也,叶公”。 前者是《论语?述而》第十五篇最后四个字,后者是第十六篇开头两个字。 题目做到这儿,卫辰也不由地暗叹一声:“这沈知府还真是个天才!”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一道截搭题,但这六个字从文章顺序上来说,分明又是连着的,不信你就去翻翻书,看看是不是? 这时候又没有标点符号,还真没法说人家一句不是。 寻常截搭题被人诟病,往往是因为题目生拼硬凑,即便出题人自己的标准答案也是牵强附会,答题者更是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可沈知府出的这道截搭题却不同。 只需弄明白前后两句各自的出处,再结合朱子的注释,就可以用“圣人之德”这四个字联系起来,一下子就变成了明白正大的平正之题。 说实在的,这还是第一次,卫辰做截搭题时,心里有种做大题时的踏实感。 卫辰一边开始提笔破题,一边在心底暗自赞叹:能把截搭题出得这般堂堂正正,让人破起来心服口服,这沈知府在经义上的造诣之高,比起那传说中的“阎罗”二人,恐怕也差不了多少了! 破题无误之后,下面的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便如行云流水,写得卫辰酣畅淋漓,大呼过瘾。 这时,云板声响起,到了中场休息时间,卫辰只是专注于文章之中,没有在意。 到了午时,又一声云板响起,几名书吏开始下来收首题的答卷。 这也算是提坐堂号的考生享受的福利之一,只要在午时之前写完首题上交给主考官,就可以让主考官有充足的时间提前阅卷。 否则的话,就只能等统一交卷,到时候主考官要在两天内看完九千篇文章,看到你的文章时会有仔细?多认真? 考生也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这时,卫辰的第二道题写得也差不多了,见书吏来收卷,就将首题的答题卷交了上去,自己则继续琢磨下一道五经题和最后的五言八韵诗。 公堂之上,沈度端坐在高背椅上,拿起书吏收上来的卷子,一篇一篇地看了起来。 沈度看到满意的文章,就在卷子上头画一个圈,这差不多就算取中,代表通过府试的概率很大了。 如果卷子上画了一个竖,那就代表暂时搁置待定。 要是画了一个叉,那这个考生就惨了,这是直接淘汰的意思,按照科举重首题的原则,这考生后面几题写得再好也是白费劲了。 沈度一连看了几十张卷子,不由地大摇其头,除了五六张卷子尚可,剩下的大多难入他的法眼。 堂下的考生抬头偷眼望去,只见府台大人阅卷如飞,又见几十份卷子中,九成以上都被打回,一个个心中都是胆战心惊。 其实府试从三千人中录取五十人,这个概率完全是正常的。 只是考生亲眼看着一份份卷子被黜落,心中产生的绝望实在是难以言表。 谁知道那被黜落的卷子里,有没有自己的? 堂下考生煎熬般的心理,沈度自然不会知晓,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会在乎。 沈度喝了口龙井茶,又拿起下一张盖着堂字小戳的卷子,入目一行字:“轻弃故旧,于义俭矣。” 沈度看到这点了点头:“破题破得好,小巧精致。” 再看下文,竟是他最喜欢的四六骈文。 沈度精神一振,直起身子,将座下的椅子拉近了一点,他一面用手指叩着桌案,一面一字一句地在心里默读文章。 忽然,堂下正埋头写文的考生们听见一阵放声大笑,纷纷诧异地抬起头,心想何人如此大胆,敢在府试考场喧哗? 这一看众人才知道,发出笑声的不是别人,正是本次府试的主考官,江宁知府,沈度。 只见沈度捧着一张卷子拍案而起,朗声笑道:“阅此嘉文,岂能无酒?来人,快上酒来!” 章节目录 第47章 为何求举业? 不多时,就有小吏端上一觞美酒,沈度将酒一饮而尽,笑着对身旁的汤师爷挥了挥手。 “你也取过秀才,算得精通文字,这一篇文章你拿去看看。” “是,东翁。” 汤师爷从沈度手中接过文章,仔细阅读起来,读完之后赞道:“真是好文章啊!直抒胸臆,格律严谨,读之如饮甘醴!” 沈度笑着问道:“那你以为这篇文章可取第几?” 汤师爷面露犹疑之色:“这我不敢说。” 见汤师爷不说,沈度倒也没有强求,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既不敢说,那去请卢教谕过来。” 不久,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走了过来,这人便是江宁府学的卢教谕,进士出身,饱读诗书。 论博学二字,江宁府一众官员中,还没有能超过这位老教谕的。 沈度从案上的卷子中捡出两篇给卢教谕看,卢教谕将之细细对比品读一番。 他指着第一篇道:“此文奇绝险峻,读来令人惊心动魄,可谓诡道也!” 又指着第二篇道:“此文书理纯密,音调纯熟,四平八稳,可谓正道也!” 说罢看向沈度,问道:“老朽以为,这两位考生的才学都足以取为案首,只是二人各有所长,难分轩侄,还是要请府台大人决断。” 沈度笑而不语,又抽出一份卷子。 “请卢老再看这一篇。” 卢教谕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又看了起来。 半晌后,他抬起头,双眼发亮,拍腿叫绝道:“此文格律严整,文辞清丽,读之如读庾信之哀江南,如此好文,不取第一也难!” 沈度站起身来问道:“卢老,你是本府名儒,向来饱读诗书,眼界远超常人,你仔细瞧瞧,可能瞧出这第三篇文章是从哪篇程文上剿袭来的?” 卢教谕笑着道:“府台大人多虑了,本朝和前朝的时文,老夫看过不下数万篇,其中绝无此文。” 听了这句话,沈度心中疑虑尽去。 对于点谁为案首,沈度心中其实早有计较,只不过他生性谨慎,生怕这文章是剿袭而来,到时候刊在题名录上被人指出,那他沈府台可就贻笑天下了。 因此,他必须找来浸淫经书数十年的老儒卢教谕,合上这最后一道保险。 如今有了卢教谕的保证,沈度也终于放下了心。 送走卢教谕,沈度重新坐回了案前,他翻过卷子,看着背面考生名字那栏的“卫辰”二字,自言自语道:“若是此子真有才学,我当……” 说到这里,沈度忽然顿了顿,哑然失笑:“罢了,倒是本府太过心急了,且看他后几篇文章写得如何吧。” 堂下的卫辰对此丝毫不知,他此时已经写完了第二道题,吹干墨汁后,又仔细检查了几遍,确认遣词造句无误,韵脚流畅后,这才一笔一划地用馆阁体誊写在卷子上。 这一篇写完,剩下的五经题和五言八韵诗也是一气呵成,而此时,大部分考生还在埋头做题。 卫辰想也不想,将卷子一卷,拿在手上,直上公堂而去。 知府沈度端坐在案后,左右还站着大小官员及书吏二十余人。 卫辰前面已有数人交卷,此时,其中一人正在受沈度当堂面试。 此人乃是江浦县案首周煜,他在江浦县一直都是倍受吹捧的少年英杰,这回府试他也是自信之极,觉着自己定能连中两元,甚至夺得本省的小三元。 周煜将卷子奉上,矜持地笑了笑,见府台大人的目光果然在自己的卷子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心中洋洋自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 谁知下一刻,他的卷子便被打了回来。 周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张大嘴巴问道:“府台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沈度头也没抬,淡淡道:“不取。” “可我是县试案首啊!” 周案首又惊又怒:“按照惯例,县试案首是必过府试的啊!” 沈度不为所动,只是冷声道:“看批语。” 周煜低头一看,只见卷子上用一行绚丽的行书写着:“请秦轩徵来,本官一并录取。” 周煜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原来他的第一道大题,正是剿袭自本朝至平年间会元秦轩徵! 这位周案首天生记忆力好,腹中程文足有上千篇。 县试时,他有一篇文章便是剿袭而来,只是江浦知县和学官都没有看出来,以至于至今无人察觉。 所以周煜才故技重施,想继续利用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在府试蒙混过关。 谁料竟被沈度一眼看破。 周煜垂下头,红着脸将试卷塞进怀里,朝府台大人行了个礼,而后匆匆离开了。 看到这一幕,在后面排队的卫辰暗自庆幸。 还好自己当初没有倚仗记忆力惊人一味死背文府,不然估计也是落得和这周案首一样的下场。 轮到卫辰时,卫辰双手捧卷将卷子奉上,一旁的书吏接过卷子,铺在了沈度案上。 “单是你这一手端正清丽的馆阁体,就足以中秀才了!” 沈度扫了一眼卷子,笑着道:“本府只问你一句,为何而求举业?” 卫辰朗声道:“学生所以求举业者,上不负天子,下不负所学。” 听卫辰这么说,堂上的一众官员脸上都露出赞许的神色。 时下学子大多爱用张子厚的横渠四句作为自己的志向,看似意气风发、慷慨激昂,实则目空一切、大而无当。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样伟大的志向,别说是普通的学子了,就是那些能够青史留名的英雄豪杰,又有几人能尽数做到? 而卫辰这志向,听起来没有横渠四句那么气势恢宏,但发自内心,脚踏实地,更容易得到在场一众官员的青睐。 学而优则仕,读书人的目标本来就是为了做官,实在没有什么可讳言的。 沈度心底赞赏,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拿起卫辰的卷子看了起来,看完欣然点头,而后拿起朱笔,在卫辰的几张卷子上都画了几个圈。 “卫辰,你的文章,本府已是取了,名次待发案后再定。” 卫辰双手一举,长揖道:“谢府台大人!” 沈度笑着挥了挥手:“退下吧!” 卫辰面朝沈度后退几步,而后缓缓转身,昂首挺胸,大步离开。 要下台阶时,卫辰朝下一望,只见百名考生正垂头伏案,苦苦答题。 卫辰大袖一拂,心中豪气顿生。 与他们相比,我已是童生了! 公堂之上,沈度望着卫辰渐渐远去的背影,忽发感慨:“可惜啊,年纪尚小,文字还欠火候。若有朝一日,他文风大成,独树一帜,必能成就一代文宗,届时,恐怕天下读书人都会争相传抄他的文章!” 在场众人听到沈度的话都是大吃一惊。 一代文宗? 府台大人这评价未免也有些太高了吧! 章节目录 第48章 发案之日 出了府学,卫辰估摸着盛长柏和陈俊他们还要再答一会儿,也就没有多等,只身回到了盛府。 一进跨院,卫辰就径自上了阁楼,倒头就睡。 科举考试既是脑力劳动,又是体力劳动,尤其像卫辰这种对文章吹毛求疵的,一场考试就会对身心造成极大的负担。 不知睡了多久,卫辰疲惫的身心终于舒缓了许多,做了一个香甜的美梦。 忽然,他觉得脚心一阵痒痒,不由地笑出声道:“好痒,好痒!” 这一笑,卫辰便醒了过来,一看,原来是陈俊在用一根鹅毛挠自己的脚心。 陈俊朝一旁的盛长柏笑道:“学会了吧,下回就这样叫他起来。” 盛长柏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比我的法子强,又快又好。” 见二人有说有笑,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卫辰不由地恼火道:“扰人清梦,真可耻也!” 陈俊这家伙,明明是个闷葫芦的性子,自从来了府城,却变得越来越开朗,现在好了,竟开始捉弄起自己来了。 还有盛长柏,原本多正直的一个君子呀,如今居然也变成了这样。 一定是被陶大志给带坏了! “卫兄,这都日下三竿了!” 陈俊见卫辰还想赖床,哗地一下拉开窗帘,和煦的阳光顿时洒满了屋内,照得卫辰微微眯起了眼睛。 “原来都已经这么晚啦。” 盛长柏笑呵呵地说道:“今日便要发案,考生们都早早看榜去了,也就贤弟你,能这般泰然高卧了。” 陈俊也道:“是啊,卫兄,我们都听说了,你被府台当堂录取了。你也太不够意思了,这次要你做东,请我们去酒楼里大吃一顿!” “请请请,一定请!” 卫辰笑着应允,而后穿上鞋,披衣起身,和二人一起到了前院,等待报录人的到来。 只有那些心里没底的考生才会去府学前看榜,卫辰三人蒙中了府试第一道大题,个个都是胸有成竹,因此老神在在地呆在了家里。 过了一阵,盛家的老管事大叫着跑了进来:“报录的来了!报录的来了!” 卫辰三人精神一振,一并迎到了门口去,只听远远吹唢呐的声音滴答滴答响起,而且越凑越近。 老管事笑容满面,问一旁的女使:“打赏的钱都备下了吗,可不能少了,丢了我们盛家的体面!” “备下了。” 那容貌颇为俏丽的女使低头道:“昨日去倾销店,用整锭的银子换了铜钱,备下好几万钱呢!” “几万钱算什么?” 老管事笑吟吟道:“等咱们二少爷中了秀才举人,备个几十万钱都不够!” 说话间,老管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那吹唢呐的声音怎么还越来越远了呢? 不会是走错了地方吧? 老管事一个激灵,当下唤来一名家丁,吩咐道:“你出去看看!” 那家丁连忙跑出去探问,一会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道:“我问过了,是巷子另一头的吕家,他家四少爷取了府试第三十六,报录人是往他家去的。” 众人听了都是气沮,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老管事偷眼去看盛长柏,心里忐忑不安。 卫辰出言宽慰道:“无妨,报录人来得越晚,取中的位次越高。” 盛长柏也笑着道:“贤弟说得是,多等一时,便多添一分的喜气。” 老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连连附和道:“二位少爷说得是,三十六名算什么,咱们这府里三位少爷都是能中案首的料!” 众人哈哈大笑。 又过了一阵,外面突然有人问道:“请问陈俊陈公子,盛长柏盛公子,还有卫辰卫公子是住在这里吗?” 门口迎候的家丁大声道:“是啊,你是来报录的?” “是啊,可让我一通好找,整个府城都绕了半圈,这才到了地头!” 那人气喘吁吁地说完,当即招呼身后的几人:“弟兄们,别喘气了,吹打起来!” 外面顿时响起了唢呐高亢嘹亮的声音,然后就是一连三声中气十足的呼喊。 “捷报——贵府老爷陈讳俊,蒙江宁知府沈,取为天佑二年江宁府试第九名!” “捷报——贵府老爷盛讳长柏,蒙江宁知府沈,取为天佑二年江宁府试第二名!” “捷报——贵府老爷卫讳辰,蒙江宁知府沈,取为天佑二年江宁府试第一名!” “我的天呐!” 一时间,盛家众人都楞在了原地,而后便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轰动。 街头巷口路过的百姓听见报喜声,已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都是羡慕不已,不少人都挤到了盛家门前拱手道贺。 “恭喜啊!” “恭喜恭喜!” 老管事反应过来,欢喜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边指挥家丁去点鞭炮,一边亲自捧着一簸箕铜钱在门口抛撒。 “同喜同喜,来来来,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啪啪啪的鞭炮声响起,巷子里的孩童们都捂住了耳朵,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 院子里洋溢着喜庆的氛围,老管事将几万铜钱都打赏了出去,几名报录人拿了最大份,兴高采烈地进屋讨酒喝。 接着左右街坊邻居纷纷前来拜访,手里还捎着东西,有的带钱,有的带物。 这坊间住的都是江宁城的达官贵人,所带的贺礼也都十分珍贵,有玉石字画,上等纸砚,还有人参鹿茸等。 宾客不断上门道贺,盛家自然不能怠慢,好在家里帮闲的丫鬟女使不缺,还提前去酒楼请来了两个厨子,总算是没有乱了方寸。 又过了一会儿,老管事喊道:“二少爷,宥阳县衙的白师爷来了!” 卫辰、盛长柏、陈俊闻言迎了出来,三人作揖行礼完,盛长柏道:“白师爷光临寒舍,不甚荣幸,里面请,喝一杯薄酒。” 白师爷回了礼,笑呵呵道:“这回府试,咱们宥阳包揽前三名。老夫此来,就是代传县尊之意,贺你们为我宥阳士子争光!” 说着,白师爷手一伸,一旁的衙役就给卫辰、盛长柏还有陈俊一人奉上一封红布绸包。 “这是县尊赏你们的花红银,以资励学之用。” 银子不多,却代表了一种荣耀,三人谢过之后,都是恭敬收下。 盛长柏将白师爷请进屋子里说话,用了一杯水酒后,卫辰好奇地问道:“白师爷,敢问此次府试第三是县中哪一位年兄?” 白师爷答道:“是王尧臣。” 卫辰心道,果然是他! 说来这位状元高徒也是悲催,下山之时意气风发,剑指小三元,结果县试就被卫辰压了一头。 这次府试更惨,不仅案首之位又一次被卫辰夺走,还被盛长柏后来居上,最后居然只排在了第三位。 虽然也算是三鼎甲之一,可王尧臣心里,只怕是已经快要郁闷死了吧…… 章节目录 第49章 宴饮之时 两日后。 江宁府衙前,五十名士子汇聚于此,一个个都是神采飞扬。 他们当然有骄傲的本钱,因为他们都是从三千余名考生中脱颖而出的人杰,这一届府试新科录取的童生。 今日,沈知府将在府衙设宴,款待这些新科童生,众人都是换上了新衣,早早来到府衙前等候。 等得无聊时,其中几人不免就扯起了闲话,以此打发时间。 “这回府试宥阳可是出了大风头,前十里就有四个是宥阳籍,前三更是直接被宥阳学子包揽了!咱们其余八县的县尊教谕恐怕是颜面无光喽!” “听说那卫辰就是去年写出《竹石》一诗的宥阳神童,想不到他这么小的年纪就来参加府试,还夺了案首,我等真是汗颜呐!” “唉……,这案首若是让王尧臣、翁定帆、唐鹤年这样闻名府内的才子取中,我是没有二话的,怎么偏偏让个黄口孺子抢走了呢!” “这位年兄,话可不能这样说。王尧臣就是宥阳人,但卫辰县试时依然是宥阳案首,如今卫辰更是又取了府试案首,足可证明其才学不凡。难道年兄是质疑冯知县和沈府台的眼光吗?” “这个……,咳咳,我也不过是说笑罢了,兄台何必当真?话说,咱们这案首怎么还没到呢?” …… 府衙不远处的一间茶馆内,卫辰正与盛长柏和陈俊在此喝茶。 盛长柏喝了一口热茶,看一眼外面的天色道:“贤弟,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走吧,别让同案们久等了。” 陈俊道:“让他们等一会儿也无妨,你们两个一个是案首,一个是二魁,我虽然不才,也算是前十,我们不到,他们哪里能入府衙?” 卫辰笑着对盛长柏解释道:“兄长,我年纪太小,有些时候,摆谱也是必须的,否则,怕是镇不住场面呐!” 盛长柏看了看卫辰,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你啊你啊,一肚子的歪门邪道,一点不像个读书人!” 三人喝了半晌的茶,眼见时候确实是差不多了,这才施施然地起身,朝着府衙前走去。 此时,一众新科童生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府衙里的书吏见了卫辰这位案首到来,这才大开中门,奏响雅乐,十几名身穿红衣的衙役分列两旁,肃然而立。 “府台大人有令,请士子入衙赴宴!” 这一刻,众士子没有一个人举步向前。 先前的等待已经让他们明白,这场宴会,他们并不是主角。 卫辰此时全无在茶馆时的自负狂傲,他面容肃然,恭敬地朝着四面的同案行了一个团揖,朗声道:“诸位,在下先行一步!” 众人无论情愿不情愿,都是一并拱手回礼,齐声道:“卫兄,先请!” 然后人群如分浪般退向两旁,给卫辰留出一条道路来。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十一岁的少年,穿着藏青色的直缀,缓缓登阶,步入府衙中门。 卫辰身后,盛长柏和王尧臣一左一右,相继跟上。 其余士子们按序排作三列,跟着他们徐徐而入。 踏入府衙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是心潮澎湃。 对在场的大部分童生来说,可能这辈子也只能赴一次这样的宴会,这是读书人一辈子的荣耀,就算终老之前也可以和子孙后代提起。 至于更高规格的琼林宴、鹿鸣宴或是簪花宴,许多人根本就连想都不敢想。 府衙在规制上比县衙高了两个档次,建筑的广大与精美都不是县衙能比的。 众士子进了中门,从正路直入二门,便进到府前大院,也就是府衙办事机构的所在地。 穿过府前大院,便可见到与正门一模一样的仪门。 进了仪门是大堂,过了大堂是二堂,这里才是知府大人设宴的地方。 这时,礼乐停下,一旁的赞礼官站出来高声道:“今科案首卫辰,率新晋士子,拜见府台大人!” 当下,卫辰领着身后的士子们一并行参拜之礼。 礼毕,众人站起身来,高坐在堂上的沈度微笑着与士子们说了一番刻苦勤学、用心举业的话。 士子们屏气凝神,在阶下聆听教诲。 最后,似乎沈度也觉得自己讲得有些太久了,笑着说道:“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咱们宴席上再说也不迟,开宴吧!” 说罢,就有礼乐声响起,众人随着沈度一并入内赴宴。 按照古礼,这等大比之后的宴席都是一人一席,一人一案,依照严格的长幼尊卑顺序入座。 卫辰虽然年幼,却是本次府试的案首,因此位次就在知府沈度的边上。 至于其余几十名士子,则遥遥与沈度隔开,最后面的席位离沈度足有数十米,想与府台大人说句话都难。 卫辰之下,还有九个席位离沈度最近,那是本次府试前十的位置。 第二位盛长柏,第三位王尧臣,这些卫辰早已知晓。 只不过他没想到,陶大志居然也在前十之列,而且还是第六,比蒙中了题的陈俊位次还要高。 至于第四第五,分别叫做翁定帆、唐鹤年,这二人都出身名门,才名远播,卫辰也略有耳闻。 事实上,在府试发案之前,这二人与王尧臣才是案首之位最热门的争夺者,只不过谁也没想到,最后竟是卫辰横空出世,抢走了江宁府案首。 翁唐二人与王尧臣早就相识,又是座次相邻,宴席开始后,自然而然就聊到了一起。 他们知道王尧臣与卫辰都是宥阳人,便向王尧臣打探起了卫辰的情况。 “你们问卫辰的文章如何?” 听到二人的问题,王尧臣沉吟了一会儿,他现在比二月县试时沉稳多了,神态不卑不亢,说话也很有分寸。 他缓缓道:“县试之时,我与卫辰不相伯仲,谁为案首尚在两可之间。我本以为府试时能一雪前耻,可到头来还是输了。” 翁定帆忙问道:“可是那卫辰运气太好?” “不是。”王尧臣摇了摇头,认真道:“是他的文章又有进益,而且进益的速度远远超过了我,这一点我心服口服。” “啊?” 翁唐二人闻言都是讶然。 要知道,王尧臣是什么人? 世家出身,名师高徒,向来都是眼高于顶! 似乎除了他的老师罗秉坤,他还从没有服气过任何人。 如今居然对卫辰心服口服? 简直不可思议! 王尧臣看见两人惊讶的神情,洒然一笑道:“不如就是不如,或许院试之时,我还是比不过卫辰,可即便给他得了个小三元,那又如何? 三年后的乡试,才是真正的大比,届时我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翁唐二人闻言愕然,旋即肃然起敬道:“伯庸,真坦荡君子也!” 章节目录 第50章 鱼与熊掌 卫辰坐在竹席上,面前案几上摆着一大盘白水煮羊肉,还有被切好的数块羊肺。 至于酒水,则只有一壶玄酒。 什么是玄酒? 玄酒,就是一种很玄妙的酒,饮之可千杯不醉。 简而言之,就是清水。 邬泉酒坊的琥珀酒在江宁卖得很火,也被文人骚客视为文雅之物,可惜却上不了这次席面。 因为这场宴席方方面面都是承袭古礼,仿照春秋时的乡饮酒礼而来。 虽然省略了不少繁琐的礼节,但这古礼中的玄酒却是一点没省,给每名士子一人上了一壶。 不少养尊处优的士子见状脸色都有些难看,心里腹诽:这府台大人也太抠门了! 卫辰倒是无所谓,他出身贫寒,有肉吃就不错了,至于好酒,家里有的是,也没必要在这儿喝。 这等宴会,本来就不是为了喝酒吃饭,而是为了彰显风光与体面。 这一点,卫辰心里还是很拎得清的。 卫辰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白水煮羊肉,忽然听到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传来。 “诸位,雅宴怎可不赋雅诗,请各自即兴赋诗一首,以增意趣!” 说话的,当然是江宁知府沈度。 卫辰离沈度最近,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领教到沈府台的大嗓门,简直就是震耳欲聋。 看来这官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至少得练就一项狮吼功的技能。 堂下众人听了沈府台的要求,个个都是面面相觑,心里老大不情愿。 府试时才刚刚考了两首试帖诗,现在宴饮又来这一出,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就你先来吧!” 沈度随意点了一人。 此人正是府试第五唐鹤年。 唐鹤年沉吟了一会儿,吟出一首诗来,诗词说不上多好,但也算是中正平和,应时应制。 卫辰听了心里也是颇为佩服,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能作出这样一首诗,不愧是江宁府有名的少年英杰,这江宁府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接下来一个个士子都被沈度点名站起,各自临场作诗,或吟诵风物,或抒发志向,不一而足。 轮到卫辰时,沈度笑着道:“卫辰,你早有诗名在外,又是本府案首,才学远超同侪,我只给你七息时间,速速做出诗来!” 卫辰暗自叫苦。 七息成诗? 这比曹子建七步成诗还要离谱啊! 不过卫辰也讨了个便宜,方才其他士子作诗时,他已经做好了被点到的准备,趁机提前打好了腹稿,此时总算没有手忙脚乱。 卫辰站起身来,不假思索地开口道: “李杜诗篇万口传。” 沈度点了点头,淡淡道:“不错。” 卫辰又道:“至今已觉不新鲜。” 在场众士子听到这儿,都是变了颜色,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与卫辰关系相近的盛长柏等人则是为卫辰捏了一把汗,心想卫辰这胆子也太大了,连诗仙诗圣都不放在眼里,这可怎么圆回来啊! 沈度品味了一下,目光中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揶揄道:“你这诗口气太大,怕是不好收尾啊。” 卫辰神态颐然,一手举杯,一手负后,继续吟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话音落下。 满座皆惊。 连沈度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位府台大人将官服下摆一拂,霍然起身,从案上举起杯来,口中崩出三个字: “作得好!” 这一声,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顷刻间,堂内众人都为卫辰这首诗喝起了采,陈俊和陶大志将手掌都拍得通红。 沈度将酒杯遥遥对着卫辰道,眼中欣赏之色丝毫不加掩饰:“真惊世之才,本府敬你一杯!” 沈度为什么这么高兴? 因为卫辰这诗作得实在是太好了! 别人作诗要么咏物要么言志,卫辰却是在点评众人所作之诗,格局上就高出不止一筹。 而且他这诗相当于是将在场一众士子全夸了一遍,让这些士子认为诗中的“才人”就是自己。 简而言之,就是“格局”加“情商”。 此时此刻,在沈度眼里,诗作本身的精彩已经是其次了,卫辰展露出来的智慧与气度才是最令沈度欣赏的。 “谢府台大人。” 卫辰一手托杯,一手掩袖,然后将杯中的玄酒一饮而尽。 众人见卫辰出了这么大的风头,还是如此淡定,不由地都是佩服万分。 之后,众人继续赋诗,可任谁作出再好的诗篇,比起卫辰这一首《论诗》都是黯然失色。 盛长柏笑着道:“贤弟,你这是一诗镇场了呀!今日之后,宴席上的事定会传遍江南文坛,贤弟,你又要出名了!” …… 傍晚,宴席散去,众人尽兴而归。 告辞后的王尧臣、翁定帆、唐鹤年驻足回望,只见远处灯火下,沈府台拉着卫辰,似乎在叮嘱什么。 三人见到这一幕,无不心生艳羡。 “此人之才,吾不如也!” 王尧臣忽然发出一声感慨。 翁定帆和唐鹤年都有些不解,先前王尧臣还豪言要在乡试上胜过卫辰,怎么现在又自愧不如了呢? 王尧臣叹口气道:“以往我只知此人少年老成,城府深沉,今日方见其锐气逼人啊!” …… 另一头,被沈度单独留下来说话的卫辰也追上了盛长柏等人。 盛长柏好奇地问道:“贤弟,府台大人留你说了些什么?” 卫辰一五一十道:“府台大人告诉我,若是我日后能不问举业,专心学问,不出十年,又是一个山农先生。” 陈俊有些惊喜:“山农先生乃是世间名儒,府台大人居然拿你和他作比较?” 盛长柏却是皱起了眉头:“不问举业,那岂不是不能科举,不能做官了?” 卫辰叹口气道:“府台大人说,若我分心科举之事,汲汲于名利,日后恐怕不能安下心来做学问,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盛长柏和陈俊齐声问道。 卫辰笑道:“我就说,学生以为,做学问并不一定要归隐山野,做官一样是做学问,一样能从中领悟到大道至理。” “说得好!”陈俊拍腿道:“经世致用,义利并举,这才是我辈读书人应有的风范!” 盛长柏面露忧色,问道:“你这般回答,恐怕未必合沈府台的心意,府台大人没有怪罪于你吧?” “当然没有。”卫辰哈哈笑道:“府台大人非但没有怪罪我,还大力赞赏了我,并且为我引荐了一位可以教我经世致用之道的老师。” “哦,老师?” “那人是谁?” 面对二位好友的追问,卫辰嘴角绽开笑容,缓缓吐出几个字来。 “青藤先生,庄钧!” 章节目录 第51章 青藤先生 五月未至酷暑,阳光正好。 远山郁郁青青,山间小溪折而向东,注入一处小湖。 水汽蒸腾,稻花飘香,一名少年沿溪缓缓而行,来到湖畔的一处小院。 少年上前叩门,恭声问道:“请问,青藤先生在家么?” 院中,清癯老者做完一套道家呼吸打坐的养生功夫,披上了儒袍。 一名老仆端上清茶给他漱口,而后又奉上一盏新沏好的阳羡雪芽。 老者躺在藤椅上,悠闲地晒着日头,他听见外头的叫门声,头也不回,只是给老仆使了一个眼色。 而后便从旁拿起一卷书,眯着眼睛看了起来。 老仆会意,出去打开院门,对着那叩门的少年道:“我家老爷不在,请回吧。” 卫辰站在门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都透过门缝看见院里有个老头坐在那儿看书了,这仆人不是睁眼说瞎话么! 不过卫辰也知道,眼前这老仆不过是奉命行事,因此没有把气撒在他身上,而是恭敬地拱了拱手道: “晚生卫辰,是府台大人叫我来拜见青藤先生的。” “哪位府台?” “自然是本府沈府台。” 院内的老者听着外面二人的问答,忽然心念一动。 是沈度这小子叫他来的? 是了,府试已毕,定是他找到了良才美质,给老夫送上门来了! 老者放下手中书卷,伸了个懒腰,缓缓起身,朝外头喊道:“阿福,有客上门,把人拦在外头做甚,还不赶紧上茶?” “是,老爷。” 老仆阿福应了一声,当下让开身子,将卫辰请进院内,自己则告了声罪,转身准备茶点去了。 卫辰步入院内,望见到那气质恬淡的儒袍老者,心道这应该就是正主了,当下行礼道:“学生卫辰,拜见青藤先生。” 老者点了点头,算是回礼,手指着一旁的矮脚小凳道:“坐。” “谢先生。” 来之前,卫辰便已向盛长柏、陶大志等人打听得这位青藤先生的生平。 青藤先生,姓庄名钧,字子和,江西吉安府人士。 他的名字可能有人并不知晓,但要说到山农先生颜希仁,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这颜希仁,正是庄钧门下弟子之一。 庄钧少有侠气,擅剑术,好急人之所急。 其师徐平璋战死于河湟,庄钧千里迢迢,翻山越岭,疾行数月,只为收拢老师尸骨,时人称为青藤义侠。 十九岁时,庄钧考中进士,授为翰林编修,可谓是少年得志,前程一片光明。 可他却偏偏辞官不做,以一白身南下投入勇毅侯徐平旌帐下,期间屡出奇谋,帮助勇毅侯平定了广西之乱。 之后庄钧随军转战天下,西击党项、北御契丹,立下赫赫战功。 永安年间,勇毅侯因手握重兵,为朝中小人所忌,弹劾奏章无数,勇毅侯只得自乞骸骨,回江宁做一闲散侯爷,颐养天年。 而庄钧也离开了军队,回到家乡潜心修学,十年间,学问大成。 经史九流、百家之说自不必多说,就连军略、卜筮、算法、地志、山经、本草、律吕这些杂学他也无一不精,涉猎之广博,天下无出其右。 之后庄钧讲学天下,景从者无数,门人遍布海内。 其中,有颜希仁这样的当世大儒,也有沈度这样的能臣干吏。 只不过,庄钧只为他们讲学解惑,却从没承认过他们是自己的弟子。 五十二岁时,庄钧受时任首辅范旸之邀,在东京给参加会试的七百举子讲学,盛况空前,轰动京师,连当朝官员也纷纷向他请业。 至此,青藤先生名动天下。 如果用两个字来概括庄钧的一生,那大概就是传奇了。 而今沈度给卫辰引荐的,就是这么一位奇人老师。 卫辰了解完这位老先生的事迹,心下也是钦佩不已,顿生拜师之念。 在卫辰的求学之路上,如果说石楷是卫辰的蒙师,林延是卫辰的经师,那么这位青藤先生就是卫辰心目中最合适的业师。 打探到庄钧的住处后,卫辰本想带着盛长柏他们一同前来,可盛长柏支支吾吾似有难言之隐,陈俊和陶大志更是自认庸才,怕入不得青藤先生的法眼,总之一个个都是推脱不来。 没奈何,卫辰只好孤身前来。 进门坐下后,卫辰打量着面前这位名动天下的青藤先生,心中感觉还是蛮奇妙的。 对方虽然闲云野鹤,远离朝堂,但他在士林间的声望,即便是江南巡抚都不敢轻忽。 没想到,今日居然能与这样一位大名士坐在农家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聊天。 卫辰看庄钧的同时,庄钧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颇通相面之术,见卫辰目如点漆,湛然有光,便知此子必是极为聪颖之人。 庄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老夫一生四海为家,无牵无挂,从未有过收徒之心,只不过沈度那小子自作主张,非要替老夫寻个关门弟子养老送终,老夫寄人篱下,也只能由他去了。” 卫辰心头一跳。 不想收徒? 那我岂不是白来一趟? 您老人家这是逗我玩呢! “不过——” 正当卫辰腹诽不已的时候,只听庄钧话锋突转,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相逢即是有缘,你既然来了,便也是缘分。反正老夫闲来无事,考校考校你也无妨。” 卫辰暗松一口气,当下恭声道:“请先生出题。” 庄钧沉吟片刻,拿起一旁的书卷,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内容问道:“完璧归赵,这故事确实是有趣,你对蔺相如是如何看的?” 卫辰朗声道:“若是科举制艺之时,学生自然是在文章中盛赞蔺相如智勇双全,不畏强权,维护国家之尊严,令人敬仰。” “制艺之时才这么写?” 庄钧听出卫辰话中未尽之意,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么说,你心里其实并不是这么想的喽?” 卫辰偷眼瞧见庄钧神色,当下大着胆子说道:“学生以为,蔺相如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亡命之徒,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自己加官晋爵,于国于民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继续说下去。” 庄钧坐在藤椅上,神色依旧淡然,不过挺直的上半身却是悄然前倾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52章 颠覆 卫辰侃侃而谈道:“先从完璧归赵说起,那时秦国假意用十五座城池,诈取赵国的和氏璧。 显然赵国那边也很清楚,秦国根本不可能让出十五座城池。 但即便如此,赵王还是让蔺相如携璧使秦,这证明赵国显然是畏惧秦国的。 既然害怕秦国,就应该果断交出和氏璧,不给秦国开战的口实,自己专心加强边防便是。 而蔺相如是如何做的? 蔺相如初次与秦王交锋时,指出秦国想要诈取和氏璧,秦王被逼无奈,已经按图以予城,又设九宾,斋而受璧。 而蔺相如却偷偷派人将璧送回了赵国,使得原本占据道义的赵国背上了失信的名声,给了秦国开战的借口。 结果秦国便有理由兴兵攻打赵国,拔石城,明年,复攻赵,杀两万余人,赵王也不得不在渑池向秦王求饶,还被秦王折辱。 这一笔笔帐,都可以算在蔺相如头上。” 庄钧听完卫辰这一番话,不置可否,又继续发问道:“可如果秦王斋戒受璧之后仍然不给城呢,那蔺相如提前送璧回国,岂不就是有先见之明?” 卫辰淡淡一笑:“蔺相如可以对秦王说:臣固知大王之弗予城也,然大王以一璧故而失信于天下,何其哀哉?臣请就死于此,以昭大王之无德耶!” “这是用信义来逼迫秦王?” 庄钧失笑道:“春秋无义战,战国无君子,彼时诸侯国背信弃义已是常事,秦王如何会因此就范?” 卫辰淡淡笑道:“信义在国家利益面前,或许不值一提,可眼下与之相比较的,只是一块没有任何实际价值的玉壁而已。 要是因为一块玉壁使得秦王失信于天下,诸侯再也不相信秦王的承诺,贤才再也不愿意为秦王效力,孰轻孰重,秦王心里又会如何衡量?” “信义有价,这说法真是有趣!” 庄钧轻捋长须,笑道:“若是当真依照你的法子,或许秦王最终还是不会给城,但应当会主动归还玉壁。蔺相如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带玉壁回国,也就用不着耍弄那些小聪明了。” 卫辰点点头道:“说到底,秦王向赵国讨要和氏璧,不过是对赵国的一次试探罢了,看现任赵王是贪恋财货、目光短浅之辈,还是胸有大略、图谋天下之人。 玉壁的得到与否,并不重要。 蔺相如的所作所为,虽然为自己挣下了偌大的名声,却让秦国摸清了赵国的底细,暴露了赵国上层既不敢得罪秦国,又不想损失财货的怯懦之心。 从国家层面上来说,赵国输得彻头彻尾。” 庄钧听到这儿微微点头,心里对卫辰所说颇为赞同。 如果说刚刚卫辰对于蔺相如这个人物的评价只是让庄钧眼前一亮的话,那他对于赵国和秦国之间关系的分析,简直就是让庄钧刮目相看了。 庄钧熟读史书,自然知道完璧归赵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而需要联系前后时间的影响来看。 赵惠文王的父亲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赵武灵王,他推行胡服骑射,使得赵国国力猛增,甚至一度能与秦国争锋。 而赵惠文王作为赵武灵王的继承者,自然而然就在秦国眼里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彼时秦国正在与楚国开战,为了避免使秦国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秦国就必须知道赵惠文王治下赵国的国力究竟如何,会不会趁机攻打秦国。 恰好这时,赵国得到和氏璧的消息传来,秦王便想出了这么一个“以城换璧”的计策。 所谓的以城换璧,不过是个说辞罢了,秦王真正的意图,是要试探赵国对于秦国的态度。 蔺相如在秦国朝堂上一番唇枪舌尖,看似在秦王面前不落下风,实则暴露了赵国国力弱小的本质,以及赵国上层对于秦国的畏惧之心。 而蔺相如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过是秦王试探赵国的一颗棋子罢了。 事实上,庄钧年轻时也曾经以为蔺相如是个成功的政治家外交家,直到随勇毅侯南征北战数年,阅历逐渐丰富,他才对这个人物有了更深的见解。 而如今卫辰小小年纪,却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自然令庄钧的内心震动不已。 庄钧拍着卫辰的肩膀哈哈大笑道:“好,就冲你方才这番精彩的颠覆,就有资格做我的弟子了!沈度那小子才学一般般,眼光倒是不错,把你送来了我这里。” “先生过誉了,能聆听先生的教诲,是学生的荣幸。” 卫辰陪着笑,揉了揉自己有些胀痛的肩膀,心想这老先生年纪虽大,手劲倒是不小,听说他少年时曾是个剑客,看来这传闻一点不假啊! 这时,庄钧已经从藤椅上站起身,他整了整衣袍,面色郑重道:“你既要我学艺,事先便需言明,是要学应试之道,还是致用之道?” 卫辰也正了正颜色,肃然道:“敢问先生,何为应试之道,何为致用之道?” 庄钧笑道:“应试之道,自然是专为科举而讲,当然也会说训诂、经义。 至于致用之道,那范围可就广了,上可为帝王之师,下可为百里之宰,出则为将,入则为相。 当然,其它天文地理、卜筮堪舆、阴阳药理、农桑百工,这些杂学,老夫也是略知一二。” 卫辰听了暗自咋舌,您老人家这学问也太多太杂了! 他想了想,开口道:“请先生先教我应试之道,后再教致用之道。” 庄钧问道:“这是为何?” 卫辰认真道:“求学自然是以致用为本,但凡事都有轻重缓急,眼下学生第一要务是通过院试,成为生员,所以想请先生先教我应试之道。” “说得有些道理,不是好高骛远之人。” 庄钧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目光在卫辰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老夫看你体虚气弱,是不是生过什么大病?” 卫辰回答道:“学生前年失足落水,因而受了风寒,现在已经将养得差不多了。” “病根未除。” 庄钧摇了摇头道:“老夫这里有一套道家导引术,习之可以温养内脏,调理身体,倒是可以传授于你。” 卫辰闻言一惊,当下问道:“是那种可以长生不老,举霞飞升的导引术么?” “想什么呢!” 庄钧一翻白眼,果断赏了卫辰一个暴栗,没好气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习练老夫这套导引术顶多就是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罢了。” 卫辰有些失望,但很快也就释然了,这虽然是古代,但也是现实世界,导引术能有庄钧口中那种功效已经非常难得了。 当下没有丝毫犹豫,深深一揖道:“请先生教我。” 章节目录 第53章 完璧归赵论 落霞岭。 位于南下江南的要道之上,从这里经二百里水路,便是江宁城。 此时,落霞岭山下的驿站外,迎来了一支上百人的车队。 车队一到驿站大门,就有无数人在外等候,这些人的目标,正是这支车队的主人,江南省新任提督学政,海象乾。 海象乾,字子廓,是景平二年榜眼,他的父亲海守德、堂弟海象晋,大伯海守仁、祖父海绍言,都曾入翰林院任职,因此海家得了个“一门五翰林”的美名。 海象乾此次下江南,正是要接替已任满三年,左迁大理寺卿的王文清,担任新的提督学政,并主持八月的院试。 一下马车,海象乾就吩咐亲随拿来巾帕,将官服上几处不起眼的灰尘拂拭干净。 他出身清流世家,平日里对仪表十分重视,尤其他马上就要出任一省学政,为人师表,更加不能在行止上有所疏忽。 整理好仪表后,海象乾没有理会驿站外拥挤的人群,而是径直走入驿站给他准备好的上好厢房,并召来提前来此打前站的师爷。 师爷禀告道:“东翁,前任学政半个月前,已去东京赴任了,属下已将提学道衙门内一应公文尽数封存,只待东翁抵达,再作处置。” “很好。” 海象乾点了点头,对师爷办事的得力十分满意,正想再嘱咐几句时,忽然一阵喧哗隐隐约约从屋外传来。 海象乾当即皱起了眉头:“将本驿驿丞召来,问问他,外头何事喧哗?” “是。” 师爷领命出去。 不一会儿,驿丞就到了,他陪着笑脸解释道:“学政大人莅临小驿,本地的生员士子都闻讯而来,想要拜见学政大人。” 海象乾摆了摆手:“就说本官车马劳顿,已是乏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驿丞小心翼翼道:“不少生员都是千里迢迢从江宁赶来的,大人要不要先看看帖子?” 海象乾脸一沉:“本官的话,你没听清楚么?” “大人息怒,小的这就出去驱散众人。” 驿丞见学政动怒,一时间也是慌了神,连声告罪之后,就狼狈地退了出去。 待驿丞走后,一旁的师爷笑道:“东翁还未到江宁,就有人提前想来钻营,这江南学风,似乎也不怎么样啊?” 一般而言,每任学政履新之时,都要立即进行提考,除了考察参与院试的童生之外,也要考察那些县学府学中的生员,以免有滥竽充数之人。 因此,这些生员才会听到消息,提前来拜见新任学政,其目的自然是不言而喻。 海象乾为官十余年,历来以清正自居,看到外面蝇营狗苟的生员,心中怒气难平,冷哼一声道:“朝廷三令五申,不准人情请托,这江南士子竟不知刑罚之可畏,可见这歪风邪气由来已久。 本官此来,就是要刹一刹这股不正之风! 传令下去,自此地到江宁,本官一路上谁也不见,若是再有生员到驿站拦路投帖,一律以行贿论处!” “是。” 师爷恭敬应了一声,当下就出门吩咐驿卒传令去了。 海象乾作为学政,有资格剥夺生员功名,对这些生员来说,可以说是握有生杀大权。 因此他的话传出去后,驿站外堵门的生员一下子就走了个精光。 听到门外清净了,海象乾的怒气也减了几分,闭上眼睛小憩了起来。 过了不知多久,两名书吏各自抱着一叠厚厚的书卷进屋,将书卷放在了海象乾面前的案上。 “学政大人,这些都是江南道书坊里畅销的书籍,不少都是本地书院弟子或者生员所作。” 海象乾睁开眼,起身走到案前,随意捡了一本书翻看了起来,看了几页觉得不错,点点头道:“看来江南还是有才子的。 当下在一张纸上记下作者的姓名。 这是海象乾的习惯,每到一地任官,都要看当地的书籍来了解地方风土人情,这次担任江南学政,就专门挑了本地士子的文章来看。 海象乾一口气取了好几本书翻看,记下了几个才子的名字,也发现了好些有名无实之辈。 待动手拿起下一本,海象乾打眼一看,竟是江宁府试题名录,不由地有些讶然。 从来只听说乡试、会试有题名录,想不到一个小小的江宁府试,居然也出了题名录? 这江宁知府到底是无知,还是自大? 怀着好奇的心情,海象乾拿起这本江宁府试题名录看了起来。 可翻到第一页,他就皱起了眉头:“这等不知所云的骈文,居然也能取作府试第一?素来听闻江南之地文风浮华,想不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海象乾当下就想弃书不看,但转念一想,四六骈文中也未必没有佳作,既然此人能被取为府试第一,文章应该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于是耐着性子将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看了数行后,海象乾脸色逐渐转缓,虽然他不喜欢这种浮华的文风,但文章中的真知灼见他还是认可的,能看出文章作者并非没有才学。 看完大半本题名录,海象乾便在纸上记录下了卫辰、盛长柏、王尧臣等人的名字。 心中也是不禁感慨,江南不愧是文华荟萃之地,仅仅一个江宁府,就汇聚了这么多的人才。 一直翻到题名录最后一篇,海象乾只看了一半,便忍不住起身赞道:“此人真大才,吾当举之!” 旋即海象乾想起自己还未履职,知道自己有些失言,索性这屋子里的都是他亲信之人,也不会外传,当下笑了笑又重新坐回案前。 海象乾如此反常的举动,自然引起了一旁师爷的注意,师爷征得海象乾同意后,便从案上拿起那本题名录看了起来。 但见篇题写着“完璧归赵论”五个大字,看样子应该是一篇不受格式所限的散文。 时下的散文,要么是台阁体,要么是一味模仿汉唐的复古之风,拘泥于方圆之间,因而鲜少见到佳作,有的散文文采甚至还比不上应试的八股文。 不过这篇散文既然能得到海象乾的赞赏,自然应该是不同寻常。 看到文章开头:“蔺相如之完璧,人皆称之,予未敢以为信也。” 师爷不禁眼前一亮:“先声夺人,见前人所未见,道前人所未道。” 当下打起精神,继续看了下去。 一字一句看完,师爷不由地再度感慨道:“先论情,后析理,丝丝入扣,发人深省。这篇完璧归赵论玄思独造,翻新出奇,可为一家之言矣!” 海象乾点头赞许道:“整部题名录,也就此文值得一看,其余文章虽也有可取之处,终归难脱卖弄文墨之嫌。” 像海象乾这样的大文豪,对那些堆砌辞藻、铺陈排比的文章,向来都是不喜,反倒是这种清新简白,又言之有物的文章,更合他的心意。 不过,当海象乾兴致勃勃地看向篇首作者的署名时,却是有些不淡定了。 “此篇竟然也是那府试案首所作,为何前后两篇,文风判若两人?” 章节目录 第54章 学生和弟子 江宁城外,湖畔小院。 卫辰正在院中跟着庄钧做着一个又一个略有些怪异的动作。 在庄钧的指点下,卫辰习练这套导引术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每次卫辰做完一整套动作后,都会觉得浑身舒畅、精神愉悦,包括睡眠质量也有所提升。 仅仅这些直观的感受,就已经可以证明这导引术的价值不可估量了。 按照庄钧的说法,只要长时间习练这套导引术,就可以通过身心的自我锻炼和调节,启发人体气机,调动体内元气,以达到祛病健身、延年益寿的效果。 庄钧年过六十,却依然面色红润,行动矫健,耳聪目明,每日阅读四五个时辰,也没有丝毫疲劳的样子。 这一切,显然都是这不知名导引术的功劳。 有庄老先生这鲜活的例子在前,卫辰习练导引术自然是不遗余力。 和煦的阳光下,卫辰跟着庄钧做完一套动作,直到额头上微微发汗,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庄钧在旁边看着卫辰一丝不苟的收功动作,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福伯赶忙出去查看,一打开门才发现,竟是江宁知府沈度大驾光临。 沈度一身便服,身后也只带了两个随从,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地朝庄钧行了一礼:“老师。” 庄钧更衣擦汗后,睁开眼睛看向沈度,笑道:“来得正好,与老夫一起吃早饭吧。” 当下福伯端饭菜摆桌,三人一人一碗黏稠的白粥,里面有银耳、山药、青菜之类的佐菜。 沈度与卫辰坐在桌边的石凳上,端起自己那份各自安静地吃了起来。 直到饭后,福伯收拾好碗筷端上茶,三人才开口说话。 沈度掀开茶盖一闻,顿觉茶香扑鼻,他呷了一口茶,陶醉道:“不愧是被列为贡品的雨前龙井,幽香延绵不绝,真是极品好茶!” “滑头,自卖自夸。” 庄钧笑骂一声,淡淡道:“府台大人日理万机,事务繁忙,怎么有空光临寒舍啊?” 沈度摸了摸鼻梁,堂堂一府之尊,此时竟有些羞涩:“学生此来,是与老师还有小师弟一起分赃的。” 分赃? 卫辰心中一动,问道:“可是那题名录的收益?” 沈度点了点头:“半月前题名录正式刊印出版,士子们听说是老师亲自点校的,蜂拥购买,原定刊印的五百册,已被各书肆书棚卖了个干净,眼下书坊正在加紧刻版刊印。” 沈度说起此事时,笑容满面,显然是十分欣喜。 题名录,向来都是乡试、会试这些国家抡才大典的专属,区区一个府试要出题名录,本就容易惹人非议。 当初沈度决定刊印府试题名录,也是为了对抗江宁那些世家大族的请托,不得已而为之,江宁城里不少人都在等着看府台大人的笑话。 可想而知,沈度身上背负的压力有多大。 就在此时,昔日恩师庄钧忽然找到他,说愿意出面替江宁府衙点校这份题名录。 沈度闻言自然是大喜,青藤先生的名号在士林间几乎是无人不晓,凡是由他点评过的书,在书肆里都十分畅销,如果他来点校题名录的消息传出去,肯定会未刊先火。 不过,虽然沈度一直将庄钧视为传道授业的恩师,对庄钧尊敬有加,可庄钧却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他这个弟子。 不止沈度,庄钧讲学天下,门生无数,但至今也没有认下一个正式的弟子。 事实上,庄钧与沈度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沈度单方面的尊敬爱戴,庄钧那边反倒是没有什么表示。 因而沈度有些疑惑,老师为什么会突然来帮自己的忙。 这一问才知道,原来老师帮忙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在这册题名录的末篇,加上一篇名为《完璧归赵论》的文章。 而这篇文章的作者,正是沈度不久前推荐给庄钧的学生,卫辰。 听到庄钧的要求,沈度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就答应了。 比起青藤先生的名人效应,多加一篇文章完全就是不值一提。 两日后,沈度看到那篇《完璧归赵论》,心里更加笃定,自己这是赚大了。 这篇文章非但不会拖后腿,还能提升整部题名录的档次。 果然,题名录正式刊印之后,在江宁城各大书肆十分畅销,库存的数百册册迅速被卖空,一时间成了江宁城士子津津乐道的话题。 题名录卖得好,力排众议要出题名录的沈度自然是颜面有光,原本只是不得已而出的下策,如今却成了一份文教之功,沈度如何会不欣喜? 当然了,沈度心里也明白,书卖得好,大部分功劳都归庄钧和卫辰。 庄钧的名声带来的加持自不必多说,卫辰那篇令人耳目一新的《完璧归赵论》,也为题名录的畅销出了大力。 沈度甚至听下面人说,有的士子买下题名录,只为拜读最末尾一篇的《完璧归赵论》,至于其余文章,则都是一扫而过。 昨日,连扬州府的书商都找上门来,想要将此书售卖到扬州府去。 沈度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倍感有面子,一大早就赶来湖畔小院通报喜讯,顺便结算卫辰和庄钧应得的那份润笔。 面对红绸包着的二百两银子,卫辰当即就以孝敬老师的名义把自己的那份转手献给了庄钧,而庄钧也没有推辞,欣然收下。 看着这一幕,沈度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平日里他没少给庄钧送钱送物,可庄钧从来都不收,偶尔才会留下些茶叶或是笔墨纸砚等物。 可卫辰把二百两银子送给庄钧,庄钧却眼皮都不眨一下,收得心安理得。 再结合先前庄钧用自己的名声替卫辰宣扬文章的事,这背后的意味,沈度如何会不明白? “这小子,应当已经是老师的衣钵传人了吧…… 虽然卫辰是沈度亲手引荐给庄钧的,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羡慕嫉妒恨。 想他沈度年少时就追随庄钧游学,十余年间一直以师礼事之,任劳任怨,悉心侍奉,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被庄钧收入门墙。 反观卫辰,与庄钧相见不满一月,竟然一跃成为庄钧唯一的关门弟子,有幸继承庄钧一生所学。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当然,沈度也只是感慨一阵罢了,当他冷静下来后,他的心情很快就变成了由衷的欣慰。 庄钧讲学天下数十年,像沈度这样的学生还有很多,他们从来不曾得到庄钧的认可,但都尊称庄钧为老师,打心眼里尊敬这位对他们有授业之恩的老人。 学生们始终有一块心病,那就是庄钧终身未曾婚配,无儿无女,孑然一身。 沈度任江宁知府后,就受一众师兄弟们的托付,一直照顾着庄钧。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学生们还是希望老师能找到一名真正的关门弟子,传继老师道统的同时,还能替老师养老送终。 如今,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沈度望着石凳上正襟危坐的少年,想起他那一篇篇振聋发聩的雄文,不禁欣慰地笑了。 “吾师之道不绝矣!” 章节目录 第55章 名声与名次 七月中旬,新任提学官终于抵达江宁城。 一入城,海象乾就入驻考棚,宣布闭门锁院,谢绝一切探视。 院试,其实并不是集合一省的童生一起到省城考试,而是学政外出巡考,走到哪个县,就考到哪个县。 不过随着历代学政腿脚越来越懒,基本都是把童生们集中到一处进行院试,有时一府一考,有时两府合在一起考,也称为吊考。 海象乾之所以可以一到江宁就躲起来不见人,是因为学政到各府进行院试时,有本地知府充任提调,承办一应供给,各种事务也都是由府衙操办,用不着海象乾再费什么心思。 江宁城里的公卿豪门听说院试的安排,一个个都是恨得牙痒痒。 府试时,就有沈度百般阻挠各种请托,甚至还以刊印题名录相胁,导致不少世家子弟连府试都没过,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到了院试,不但搅屎棍沈度依然在,还来了海象乾这么个油盐不进的老梆子。 而且,海象乾可比沈度难对付多了。 海家一门五翰林,是根正苗红的清流世家,海家的老爷们儿牛脾气上来了,敢道:“卫兄,按照惯例,府试案首都是必取生员的,这场院试你可以闭着眼睛考了。” 卫辰微微笑着:“哪里,府台大人给我这个机会,乃是栽培之意,若是院试里,我考得不好,岂不是辜负了府台大人一番苦心?” 陈俊笑着打趣道:“卫兄才学本就高出我们许多,如今又得了名满天下的青藤先生的教导,更是不得了了。看卫兄这样子,是要包揽县、府、院三试案首,剑指小三元了!” 卫辰没说话,但脸上的笑容却充满了自信,显然是被陈俊说中了心思。 科举考试,除了考察考生的才学外,考生的名声也是很重要的场外因素。 乡试、会试、殿试这些国家大考,阅卷时都是糊名的,但排定名次时,考官还是会被考生以前的名声所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有的士子在会试之前,不惜代价也要把自己的文集卖到京城去。 而小三元,虽然比起大三元来说不值一提,却是卫辰现在最容易扬名天下的方法,毕竟他离小三元,就只差一个院试案首了,可以说是近在咫尺。 这时,陶大志忽然揽住卫辰的肩膀,贼兮兮道:“卫兄,依我看,小三元什么的,看的多半还是运气,左右你院试都是必中的,也就用不着那么绷着了,我听说宜春楼最近来了位清倌人,明日要不要一同前往放松放松?” 卫辰闻言一愣。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陶大志。 心思实在歹毒! 这是想要考前乱我心志啊! 不行,必须严厉批判! 卫辰正想与陶大志好生批判一番江宁城的风月事业,却见一旁的盛长柏上前一步,对着陶大志怒目而视。 “院试在即,竟还一心想着去勾栏瓦舍寻欢作乐,若是传出去,贤弟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要去你自去,休要教坏我家贤弟!” 盛长柏一番大义凛然的话砸下,陶大志顿时就缩了,唯唯诺诺,一脸委屈。 他也是一番好意,看不下去卫辰和盛长柏他们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想带着他们领略一下秦淮风月,哪想到盛长柏竟然这么大反应? 不过看旁边陈俊的神情,似乎对此事颇感兴趣,一会儿倒可以和他私下探讨一下。 其实卫辰对陶大志的提议也有些意动,就算自己年纪太小,有心无力,跟着去见见世面,开开眼界也行啊。 可惜,还有盛长柏这个方正君子在,卫辰总不好把他独自撇下。 那就太不够朋友了。 见世面的事,也只能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了。 卫辰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当下轻咳一声,转移起了话题:“诸位,在此等着也是无聊,我与你们说一个笑话吧!” 陶大志和陈俊很给面子地侧耳作倾听状,怒气稍平的盛长柏也把将视线投了过来。 “有一虎出山,郁郁而返,群虎上前询问,为何一无所获?饿虎道,路遇一人,但不愿食。 群虎问其缘由,饿虎道,遇一秀才,因其太酸,故而不食。群虎大笑。 饿虎又道,后又遇一童生,亦不愿食。群虎皆不解,童生何以不食?饿虎道,怕咬伤了牙齿。 群虎追问,为何怕咬伤了牙齿?饿虎回道,童生太老,咬不动!” 卫辰说完,陶大志和陈俊都哈哈笑了起来。 盛长柏也是忍俊不禁,强忍着笑,压低声音道:“你这笑话,私下与我们说说还好,若是声音大了,被哪位老童生听去了,非暴打你一顿不可!” 卫辰淡淡笑着,心里却道,这笑话我可是从尊敬的府台大人那里听来的,谁有怨气就找他发去吧! 讲完笑话,几人间的气氛终于又再度活跃了起来,陶大志也识趣地没再在盛长柏面前提起逛青楼之类的话。 好不容易队伍终于排到了他们,卫辰上前应对询问,领取考牌。 府衙里不少书吏都认识卫辰这个在府试时大出风头的案首,知道他这童生身份不过是走个过场,成为生员进学已是板上钉钉,不由地提前恭贺了一番。 卫辰笑着回礼,并没有因为这些书吏身份低微而有所轻视。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沈度这样的知府可能几年就要一换,但这些下面的胥吏却是几代扎根于此,在衙门中的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 江宁是卫辰的老家,日后少不了要这些地头蛇照顾一二。 旁边其他来报名的童生们看到卫辰和衙门书吏有说有笑,心里都是五味杂陈。 他们一个个还在为即将到来的院试而忐忑不安,卫辰却是早早预定了一个名额,稳坐钓鱼台了。 不过他们也没什么可说的,谁让人家是府试案首呢?享受些特殊待遇也是应该的。 这时,忽然有人想到,好像卫辰不仅府试时是案首,县试时也是案首,这么说来,要是他这次院试再考个第一,岂不就是连中小三元了? 说起来,江宁府好像已经五十多年没有出过一个小三元了吧? 章节目录 第56章 柏兰有点小紧张 报完名回家,卫辰又住进了湖畔小院中。 每日早起,卫辰就读一读经集,然后在庄钧的指导下练习时文。 先前府试时,为了迎合沈度的喜好,卫辰将自己的文风改得华美骈俪,并因此得了府试第一。 庄钧秉持经世致用的理念,并不是什么腐儒,他对卫辰府试时取巧的做法能够理解,但却并不赞成。 他将卫辰府试时的文章看完后,是这么说的:“你的时文虽然工整华美,却不免沦为下格,这样的文章,遇到沈度这样喜欢华丽辞藻的半吊子,还能取个好名次,但要是遇上真正的方家大儒,那就不行了。” 其实不用庄钧说,卫辰自己也知道,自己这篇得了府试第一的文章本来就是为了迎合知府沈度所作的,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以文媚人的行径,格调当然是比较低了。 因此,就算庄钧把自己的文章贬得不值一提,卫辰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没听见在庄钧口中,堂堂知府沈度都只是个半吊子么? 这就是庄钧身为当世大儒的底气,就算沈度本人在这里,也得乖乖低头挨训。 点评完卫辰府试时的文章,庄钧又谈起了卫辰新作的那篇《完璧归赵论》。 “你的这篇古文写得就比时文要强多了,老夫已是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清奇的文章了。若是你的时文,能如你的古文一般,脱去绳墨布置,抒发千古不可磨灭之见,那就是天下第一等的文章了!” 听完庄钧这席话,卫辰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他以往写文章,主要还是在模仿前人程文的基础上,一步一步地艰难摸索,对于接下来的路如何走,卫辰心中其实是很迷茫的。 而庄钧的话,直接为卫辰拨开云雾,给他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只要卫辰朝着这个方向努力,终会有文章大成的一天。 卫辰心里不禁暗自叹服,庄钧不愧是名满天下的大儒,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问题,自己真是何其有幸,能拥有这么一位明师。 接下来的日子里,卫辰都将自己锁在屋子里读书写文,期间除了陈俊和陶大志来过探望过几次,卫辰就再没与什么生人见过面。 倒是盛长柏一直没有来过小院。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家伙好像向来都是对庄钧避而远之。 卫辰心里对此颇为疑惑,但既然盛长柏不愿提,他也不会去刨根问底地追问。 待到院试那日清晨,卫辰起了个大早,只觉神清气爽,大有破关而出的那种快感。 用完早饭,卫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考牌、笔墨纸砚等物,就提着考篮走出了小院,陶大志早已乘着骡车在院外等候。 载上卫辰后,二人便一起乘车赶到了考棚前。 下了车,便见考棚龙门前星火点点,人声鼎沸。 这一次来参加院试的童生,大约有八百余人,比起府试要少了许多,甚至连宥阳县试的规模都比不上。 县试时,考生多为十四五岁,府试时,考生多为十八九岁,而到了院试,则是每个年龄段的人数都差不多,彼此间年龄差距格外地夸张。 没办法,府试三千取五十,即便之后再补录也就是多取几十人罢了,攒了不知多少届才攒出了这八百童生,自然是有老有少,参差不齐。 想当初,卫辰的蒙师石楷,快四十岁了,也只是一个童生罢了。 卫辰一到考场,就和陶大志一起寻起了盛长柏和陈俊的踪迹,四人这次都是府试前十,按规矩院试时也是要提坐堂号的,正好可以一起入场。 不过,此时天色只是蒙蒙亮,视线受阻,想要在八百多号童生里找两个人,也是颇为艰难。 卫辰看来看去,没找着盛长柏和陈俊,倒是发现了一个老熟人。 “石先生?” 见到面前这个一身青衫的中年人,卫辰不由地有些惊喜。 当下上前施礼道:“石先生,你也来了。” 那中年人扭头看了卫辰一眼,却是急忙否认道:“谁是你的先生,你认错人了!” 说完就匆匆掩面而走。 卫辰一脸的莫名其妙,石楷的面容自己记得清清楚楚,应该不会认错啊。 卫辰见那中年人闪身混入了人群,便急忙去追。 可走了几步,卫辰又停住了脚步,他忽然明白了,明明那人就是石先生,为什么偏偏就是不肯承认。 昔日的学生,如今却与自己成了同年,石楷的自尊一时间让他难以接受这种身份和地位上的落差感,所以他才选择了避而不见。 这种情况下,就算卫辰追上了石楷,强行与他相认,也只会让石楷更加难堪罢了。 “还是等考完院试再相见吧……” 卫辰长叹一声,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目送那个熟悉的身影逐渐没入了人群。 “贤弟!” 卫辰正感慨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兴奋的呼喊,回头一看,却见正是盛长柏。 卫辰欣喜道:“兄长,我找你找得好苦,陈兄呢?” 盛长柏道:“陈兄早早与陶兄会合,此时都在龙门外边等着,就差你一个了。” “好,咱们这就同去。” 卫辰听了,当下就与盛长柏一起朝着龙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路上,卫辰见盛长柏的脸色很差,便问道:“兄长,你这是怎么了,额头上全是汗?” “额,是么?” 盛长柏微微一怔,赶紧取出巾帕来擦汗。卫辰这时才发现,盛长柏手心里也全是汗水。 待到将额头的汗擦干,盛长柏赧然道:“让贤弟见笑了,愚兄昨夜一宿没有合眼,叫身边女使熬了参汤提神,这才有力气来考试。” 卫辰讶然道:“兄长,你是府试第二,何必如此紧张啊?” 盛长柏苦笑道:“愚兄那第二如何来的,贤弟你也知道,还不是咱们运气好,蒙中了题?若论真材实学,我排在府试前五都是勉强。 这次院试不比府试,是新任学政亲自主考,这位海学政为官向来清正严明,更是有名的文章大家,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卫辰闻言,不禁哑然失笑,原来盛长柏不是怕考试,是怕海象乾啊! 想不到向来进退有度的柏兰,居然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难道真的有心灵感应这一说? 见盛长柏额头上又开始冒出细汗,卫辰只好温言宽慰道:“兄长,你且放宽心,你的文章不在我之下,院试又如何?只要用心考,必不会有失。” 卫辰也很无奈,他总不能告诉盛长柏,海象乾是你未来岳父,你紧张也很正常吧? 盛长柏一脸惆怅,捏着手里湿了大半的巾帕,幽幽叹了口气。 “但愿如此吧……” 章节目录 第57章 四书与五经 等了大半个时辰,便听见龙门前,一声清脆的梆子声响起,衙役大声呼喝道:“考生入场!” 八百考生纷纷向前涌去,到龙门前排队。 排队时,卫辰身边聚集了不少童生,都是听说了卫辰双案首的名号,来卫辰这里沾好运的。 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也厚着脸皮求卫辰开恩,让他们在卫辰身上蹭点运气。 见那几位老童生眼泪汪汪的可怜样,卫辰实在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能闭上眼睛任其施为。 只不过脸上的表情,就好像要去慷慨赴死的义士一般,看得一旁的盛长柏等人都是忍俊不禁。 这时,远处传来喊声:“提坐堂号之人,来考棚前,准备入场!” 听到这句话,卫辰如蒙大赦,当下对着身边围绕着的一众童生拱拱手:“在下先走一步,祝诸位马到成功!” 还没蹭够的童生们虽然有些不舍,但也只好收回在卫辰身上乱摸的狗爪子,一并拱手回礼。 龙门前,提坐堂号的考生们依次经过搜检,卫辰提着考篮,从龙门下走过时,那衙役朝他点点头,只是照例检查了一番,就将他放了过去。 卫辰走到公堂前,但见上首坐着一位四十余岁的官员,想来应该是新任的海学政,知府沈度坐在一侧,作为本场的提调官。 这次院试规矩比前两试更严,考生只许带一个长耳考篮进场,搁些笔墨和吃的,其余一律不许多带,连砚台都是府衙准备的。 海象乾还要求府县学官都要到场,陪在堂前点名,来一个学生,就有本县教谕当面辨认,以免有人替考。 “宥阳县考生卫辰——” 卫辰应号进门时,只觉满堂考官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特别是学政大人,把卫辰从头到脚看了好几眼。 卫辰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上前朝海象乾和沈度各自行了一礼后,拿了写着座位号的卷子,就赶紧准备走人。 却听得上首海象乾开口道:“你就是府试案首,卫辰?” 卫辰只得停下脚步回道:“学生正是卫辰,不知学政大人有何示下?” 海象乾淡淡道:“你的府试文章,本官都看过了。需记住,文章当以平实周正为先,要有自己的真知灼见。” 卫辰闻言心中一动,知道海象乾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延续府试时的文风,当下躬身谢道:“谢学政大人提点。” 海象乾微微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卫辰拿起自己的卷子,下了台阶,在书吏的指引下进了考房。 考房正对公堂第一排,这就是提坐堂号的待遇。 卫辰从考篮里将笔墨等文具悉数取出,放到几案上,便开始闭目凝神,平静心绪。 不久,考生入场完毕,考棚闭门锁钥,衙役退下,改由兵丁巡场,这些兵丁都是外调而来,就是为了防止本地衙役徇私舞弊。 接着,书吏们开始往各考房分发考题。 和府试一样,一共四道题目,分别是一道四书题,一道五经题,两道五言八韵诗。 唯一的区别,就是题目的顺序换了换,首题由四书题改为了五经题。 四书五经在后世常常并称在一起,泛指儒家经典,但彼此之间其实区别很大。 四书,也就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 五经,则是《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 四书易,五经难。 因而在科考中,四书是必修,五经则是选修,士子只需要精通五经之一即可,选择的那一经就是士子的“本经”。 本经不同,考题自然也就不同。 乡试会试时的前五名又称五经魁,就是因为这前五名都是各自经房中的第一名,与治其他四经的第一名比较之后才角逐出最后的名次。 也就是说,前五名中,必然是治五经者各有其一,不会出现全是治《诗经》或者全是治《春秋》的情况。 按照科场上重首题的传统,一般都是以四书题为首题,五经题次之,这也就是所谓的“四书取士,五经定等”。 而这次海象乾把首题换成了五经题,那么就变成五经取士,四书定等了。 题目一发下来,考房中就是一阵骚动,甚至有几个考生嚎丧般地哭嚎了起来。 他们之中很多人功底不扎实,为了能够取中,一直苦练四书题,对自己的本经比较疏忽。 可没想到海象乾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把五经题作为首题,这下这些疏忽本经的考生们可就惨了。 眼看考场上一阵骚乱,立马就有书吏大喝道:“哪个再敢喧哗,以扰乱考场治罪!” 考房里这才安静了下来。 卫辰倒是没有多想,他四书五经都早已纯熟,以哪个作为首题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卫辰的经师林延本经是《尚书》,卫辰自然也选了《尚书》作为自己的本经,后来拜师庄钧后,才开始兼修其余四经,只不过水平就比《尚书》差远了。 当然,就《尚书》这一经而言,卫辰还是颇为自信的。 治《尚书》最大的难点,就是必须通古博学,因为《尚书》里所用的都是上古先秦的典故,还有一大堆拗口的人名。 所以治《尚书》首先要博学,饱览典籍,而这恰恰是卫辰最擅长的地方。 发到卫辰手上的首道五经题,题目只有九个字:文王卑服即康功田功。 这句话出自《尚书?无逸》篇,是周公告诫成王的一句话,大意就是当年周文王俭朴,不贪图享乐,才有了后来周室的兴盛。 这道题想要破题并不难,难就难在如何写出自己的水平。 卫辰只是想了片刻,就写下破题:“美服不敢崇,所以重民事也。夫文之所卑者服,而所不敢卑者功也。” 这破题已经足以让考官眼前一亮,但下面文章的论述,才是真正见功底的地方。 卫辰也不着急落笔,而是闭起眼睛凝思,打起了腹稿。 公堂上,坐在上首的海象乾对于提坐堂号的十名考生一目了然,见卫辰迟迟不落笔,不由笑着对一旁的沈度道:“卫案首莫非技穷了?” 沈度喝了口茶,云淡风轻道:“那少年确有才华,学政莫急,待见了文章便知分晓。” 海象乾笑了笑,当日看到府试的题名录之时,他就对那篇《完璧归赵论》赞叹不已,心中存了栽培之意。 但是那篇让卫辰取中府试案首的文章,却让注重义理的海象乾觉得华而不实。 若是卫辰再拿府试时那等文章来应考,海象乾也不会留情,断然是要罢黜他的。 这就是科考考生的无奈了。 从县试到殿试,考官们对于文章好坏的标准各不相同,动不动就会把自己不喜欢的文章一竿子打死。 考生们除了提前打探好消息,揣摩考官的喜好,剩下的也只能是自求多福了。 章节目录 第58章 排定座次 堂下考房内,卫辰凝神静思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打好了腹稿,当下提笔蘸墨,数百字的文章挥毫立就。 将案上的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卫辰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卫辰从考篮中取出些点心吃了几口,稍有饱腹感就停下了嘴。 吃得太饱,容易犯困,反倒是这种半饱状态下,考试状态最好。 接下来的四书题,卫辰一看题目就乐了,“得道者多助”五个大字赫然出现在题纸中央。 这个题目,卫辰可太熟悉了,前世无论是中学课文,还是大学论文,这个题目都经常出现,卫辰就算没有这一世的积累,都能答个八九不离十。 这句话出自《孟子?公孙丑下》,意思也很明白,就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只需从这一点出发来立论,便是高屋建瓴,绝不会有失。 卫辰没有丝毫犹豫,提笔就写了起来:“观道之致乎助者,而已尽古今之大局焉。夫道诚在我,则不期助而助自多焉。此以伸人和之说,而要亦审乎大势如此。” 卫辰写完破题,停顿了一下,默读了一遍,感觉十分满意。 这两句话紧扣《孟子》和《集注》,代圣贤立言,便是再严苛的老学究也挑不出错处来。 紧接着,卫辰承题起讲,一气呵成,洋洋洒洒写了数百字,一共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 五经题和四书题,这两篇时文是最重要的,卫辰将两篇文章写完,一看时间,才刚刚中午。 考了一上午,脑力和体力的消耗都是不小,卫辰也有些疲惫了,将后面的诗赋和表判题目扫了一眼,便伏在案上闭目养神起来。 小眯了半个时辰后,卫辰伸了个懒腰,一骨碌直起身来,不多时就在几案上将最后两题悉数作好。 此时离交卷还有一个多时辰。 趁着有大把时间,卫辰仔细检查了一下文章中有无犯讳疏漏之处,而后在几处稍稍润色一番,就开始把文章誊录到正卷上了。 誊录时,文字要工整简洁,卷面不能涂抹……,这些规矩卫辰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丝毫疏忽。 一板一眼地誊录完,卫辰又检查了几遍,确认无误后,便将卷子交给书吏,然后起身走人。 这场院试按照海象乾的要求,是要糊名的,因此也就没有了当堂面试这个环节。 对卫辰来说,至此,院试就算是落下帷幕了。 今年是秋闱年,院试考完,距离下一次乡试还有三年,期间基本上没有温书备考的压力,比高考后的解脱还要爽,因此许多学子都是尽情放纵了起来。 江宁城的秦楼楚馆间,又多了无数文人骚客的诗句,或慷慨悲歌,或意气风发,有人感伤岁月,悲叹年华,有人年少得志,狂歌醉马。 早起的江宁城居民们惊奇地发现,整条秦淮河都被染成了胭脂色。 当然,最开心的还是青楼的老鸨,仅仅几日间,她们的腰包就鼓了不知多少倍,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都笑开了花。 那边考完的学子们彻底放羊,这边江宁府衙却还是闭门锁钥,严阵以待。 卷子收上去后,提学道和府衙的书吏一起,将卷首的考生名字糊上,只保留了籍贯。 保留籍贯,是因为选拔出生员后,是要入县学、府学进学的。各县都只收本地生员,因此录取时也要分配好名额。 糊名期间,府学、县学的学官都在一旁全程监督。 卷子糊好后,都被呈送到了海象乾面前放好。 一旁充任提调官的沈度看到海象乾的架势,心中也是暗自吃惊。 这糊名和监督,本来都是走个过场的事,海象乾身为学政,完全可以做做样子,随意敷衍过去,没想到他居然做得这么郑重其事,大费周章。 沈度也只能感叹,累世簪缨之家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单就这股子做事情的认真劲儿,多少官员拍马也赶不上。 海象乾面前,堆了几大摞卷子,足有八百来份,这么多卷子,他一个人肯定是看不过来的。 好在他赴任前就延请了好几个精通文墨的师爷幕僚,可以先替他初筛一遍,省却许多功夫。 几位幕僚兢兢业业,伏案看了一整夜卷子,到了次日,海象乾起床洗漱之时,领头的便来禀告:“东翁,我等选出这一百份文章,请东翁过目。” 海象乾喝了口茶,淡淡问道:“文章成色大体如何?” 这名来自浙江的幕僚道:“江宁不愧是文教重地,士子的文章丝毫不逊色于杭州、绍兴。其中有数人的文章尤为出色,属下要先恭喜东翁,又为国荐得良才了。” 海象乾听了幕僚的话,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当下取了卷子来到公堂,拜过至圣先师后,便开始最后的审卷。 一个白天过后,海象乾终于定下了最后的录取名单。 江宁十县,每县县学取五人,府学再取五人,一共五十五名新晋生员。 海象乾给这些卷子大致排定了座次,然后将头名、次名、三名的卷子一字排开,对在场的一众学官们道:“这是本官定的名次,你们看后若无异议,本官就揭开糊名,依此放榜了。” 学官们恭声领命,当下将三张卷子各自传阅开来,一边看文,一边点评。 府学的卢老教谕看到头名的文章,和一旁的县学教谕说道:“这文章辞采并不缛丽,但议论纵横,转折奇崛,其势如山断云连,上下浑然贯通,这是不重文字,而以篇法压人啊!” 上元县和江宁县的教谕看完,纷纷点头称是。 一众教谕看过前三名的文章,聚在一起讨论一番,都觉得海象乾取士十分公允得当,于是齐声道:“我等并无异议。” “好!” 海象乾微微颔首,大手一挥:“拆卷!” 说完就有几名书吏上前,动手将五十五份录卷的糊名纸拆去,再依次将名字抄录到榜文上。 教谕们一个个都是不自觉踮起脚尖向榜文上张望,想要看清上面的名字。 府学的卢老教谕看到那排名第一的案首的名字,不由地哈哈大笑,兴奋得胡子都不小心扯断了几根。 “果然是他!” …… 次日,院试放榜,在青楼彻夜纵情声色的学子们,纷纷被小厮叫醒,穿上衣服一步三晃地前去看榜。 许多学子都在抱怨放榜放得太快,自己还没有享受够,就要来接受这最终的审判了。 八百考生加上各自的家眷还有跟班,数千人乌泱乌泱地涌到了府衙前。 当然,他们之中大部分人,注定是要失望的。 章节目录 第59章 小三元 卫辰打着呵欠起床,洗漱后就准备下楼吃早饭,却见盛宅里早已是热火朝天。 盛长柏、陈俊都换了一身崭新的袍子,坐在堂上,用着茶点。 这也就罢了。 就连底下的丫鬟女使,都通通换上了新衣,天没亮就从床上爬起来,在老管事的指挥下,将盛宅里里外外都扫洒了一遍。 “你们这是?” 看着盛宅上下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卫辰不由讶然。 盛长柏喝了口茶,无奈地笑了一声。 一旁的老管事陪笑道:“今日院试放榜,大喜的日子,小的就自作主张让府里稍加操办了一番,倒是让卫公子见笑了。” 老管事偷偷瞧了一眼自家少爷的神色,又接着道:“平日里二少爷常说,要低调为人,小心处事,这些道理小的也都懂,所以并未太过张扬,免得让别人以为我们盛家没见过世面。” 盛长柏闻言不由地点了点头。 然而…… 这边老管事话音刚落,那边门外就进来好几名家丁,各自捧着满满一簸箕铜钱,领头的喊道:“陈管事,这是您让我们兑的打赏用的铜钱,您看够不够用?” 卫辰和陈俊不约而同地看向盛长柏,眼中满是揶揄的味道。 盛长柏回头看了一眼老管事,无奈道:“陈伯,这就是你说的低调?” 陈伯一脸尴尬,只好转头埋怨起那几个家丁:“你们这几个混小子,不是说了晚些回来吗?” …… 吃完早饭,卫辰、盛长柏、陈俊就出了盛宅,来到府衙的十字街前,刚到街口,便觉一股涌动的浮躁迎面而来。 数千人云集于府衙前,场面可以说是混乱不堪,幸好有衙役及时出面,将家属和随从隔绝在外,这才没出什么乱子。 卫辰三人站在外围,看着这人山人海的场景,也只能挠头。 看这架势,想要囫囵个地挨到榜前,恐怕是不可能了。 卫辰不由地看了眼身旁的盛长柏陈俊,神色间颇为无奈。 其实卫辰本意是不想来凑这个热闹的,在家里等着报录人上门报喜多安逸,何必亲自跑这么一趟? 不过这次院试盛长柏和陈俊都有些心里没底,非要拉着卫辰同来看榜,卫辰也只好跟着一起来了。 “卫兄、盛兄、陈兄,你们也来看榜了。” 一路上,不少童生都主动与卫辰三人打招呼。 毕竟今年取中的童生都曾经赴过知府的宴请,互相间都是认识的,那些往届童生中有不认识的,问一声身边人,也就知道了三人的身份。 尤其是卫辰这个府试案首,更是引来一众老少童生的侧目。 “此人就是今年的府试案首?这也太年轻了吧,简直就是个娃娃嘛!” “府试题名录上的文章我看过,此人也就是前十的能耐,只是恰好写了一篇合乎府台大人心意的四六骈文,这才被取了案首!” “还有这等事?那这岂不是以文媚人么?” “呵呵,府台大人喜欢四六骈文,这事稍加留意就能打听到,我敢说,应考的八百童生大半心里都有数,府试时的文章也多是照着这个风格写的。可那又如何,还不是让人家把案首拿去了?” “就是,输了就得认,别在人家背后阴阳怪气说些酸话,丢了我辈读书人的脸面!” “你!” 眼看两拨人就要吵起来,忽听得有人大喊一声:“放榜了!” 顿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那张薄薄的榜单上,纷纷向榜前涌去。 院试榜单是一张长案,从高到低依次排名,贴告示时,无数人一拥而上,维持秩序的衙役被挤得东倒西歪,拦都拦不住。 这时,海象乾和沈度在一众书吏的簇拥下从衙门口走出来,海象乾见了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不由怒道:“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身边的书吏得到海象乾示意,当下站到台上大喊道:“学政大人有令,再有拥堵看榜者,取为生员的当场罢落,未取生员的三年内不准赴考!” 听到书吏这番充满恐吓意味的话,众童生都是悚然一惊,无人再敢向前拥挤,先前的乱象终于得以平息。 海象乾上前一步,朗声道:“下面由本官唱名,念到名字的,由高到低,依次上来。” 说罢,他就挑了十几名大嗓门的衙役站在门前,自己则亲自取来长案,高声念道:“天佑二年,江宁府院试第一名……” 海象乾的声音顿了顿,下面童生们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院试第一名,宥阳荆溪,卫辰,书!” 海象乾一语落地,十几名衙役齐声大喊:“院试第一名,宥阳荆溪,卫辰,书!” 声音震耳欲聋,全场回荡。 “卫辰,怎么又是他?” “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还是案首,这是连中小三元呐!” 三试案首。 小三元。 一府几十年也难出一个这样的才子! 而且,这小三元还不是出自那些文教不兴的偏远之地,而是出自天下文教重地,江宁府。 仅此一项,就足以让卫辰名扬四海! 前排的童生们惊叹过后,都开始左右张望,想要寻找到新晋小三元的身影。 而与此同时,站在外围的三人中,陈俊最先反应过来,当下对着卫辰大喊道:“卫兄,听见了吗,你中了!” 盛长柏同样满面喜色,朝卫辰作揖道:“贤弟,愚兄在此先恭喜你荣膺鹗荐,乡试连捷!” 卫辰先是微微一怔,而后便是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饶是卫辰两世为人,此时也不由地心情激荡,眼眶都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向盛长柏和陈俊抱拳回礼道:“多谢二位兄长,小弟先行一步。” 盛长柏微笑道:“贤弟,去吧,别让学政大人久等了。” 卫辰点了点头,当下将长袍一撩,昂首阔步朝衙门口走去。 众人自觉地让开道路,站在两旁目送着案首远去。 这一刻,卫辰感觉自己成了全场的焦点,有无数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不由地回想起自己往昔寒窗苦读的那些日子,而今一切的辛苦,终于都有了回报! 越过人群,走到台阶前,卫辰朝着海象乾躬身一礼:“学生卫辰,谢学政大人朱衣点额。” 海象乾不苟言笑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沉声道:“得了小三元,也要戒骄戒躁,你的文章还只是小成,若能再下苦功,必有文章华国、青紫被身的一日!” “学生谨记教诲!” 卫辰又是一礼,而后退至一旁。 海象乾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继续念道:“天佑二年,江宁府院试第二名,宥阳临塘,王尧臣,礼!” “天佑二年,江宁府院试第三名,江宁固城,翁定帆,诗!” “天佑二年,江宁府院试第四名,上元阳江,唐鹤年,易!” “天佑二年,江宁府院试第五名,宥阳七堰,盛长柏,春秋!” …… “天佑二年,江宁府院试第十名,江宁汤泉,陶大志,诗!” …… “天佑二年,江宁府院试第三十二名,宥阳石山,陈俊,书!” 章节目录 第60章 流水席 海象乾嗓音低沉,将录取生员的名字一一念完。 五十五名新晋生员依次站到了台阶上,个个精神抖擞,喜笑颜开。 而台阶下。 则是数百名落榜考生。 一米多高的台阶,将悲欢两种情绪泾渭分明地分割开。 “这就念完了?” “不可能,我数过,这才只念到五十四个,应该还有一人。” “再等等,再等等……” 落榜的考生们个个都是脸色苍白,徒劳地安慰着自己。 一名老童生冲破衙役的阻拦,跪在海象乾面前,磕头道:“学政大人,求你再念一个吧!” 看着面前这头发花白的老童生,海象乾并没有厉声训斥,只是叹了口气,轻轻摇头道:“五十五名生员,尽皆在此了。” 老童生面色黯然地跌坐在地上,眼泪如同兰州拉面般滑落下来,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寒窗苦读几十年,怎么就考不过这院试呢!” 不过,这老童生只是众多失意考生中的一个。 远处,一个穿着发白青衫的中年书生,远远望了一眼站在台阶上意气风发的卫辰,笑着摇了摇头,带着欣慰之色,悄然离去。 那背影,像极了卫辰心心念念的蒙师石楷。 新晋生员名单宣布之后,海象乾令书吏将前十名的程墨张贴在衙门照壁之上,方便众考生查卷,以示公平。 心底不甘的落榜考生们纷纷涌到照壁前挑刺,试图找出考官有眼无珠,使自己明珠蒙尘的证据。 而院试第二王尧臣、第三翁定帆、第四唐鹤年,这三位江宁府有名的才子此时也结伴来到了榜前。 府试之后,三人对于卫辰的质疑尽去,这次来看卫辰的文章,也不是存心挑刺,而是抱着研析学习的心思来的。 这就好比卫辰前世那些上进的学生,每次考试过后,总要想方设法把班级里考第一学生的卷子借来,看看自己与第一的差距在哪里。 承认自己的不足,努力学习他人的长处,这样才能有所进步。 三人抬头看向卫辰首篇的五经文,但见文章卷头落着海象乾的朱批,没有评语,只有三个圈。 王尧臣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他来之前已经先看过自己的卷子,卷首也是画了圈,可却只有一个。 包括翁定帆、唐鹤年,他们的文章已经远远超过别的考生,可即便如此,海象乾也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圈而已。 一个圈,已经是“好”的意思,那这三个圈呢? 难道我和卫辰之间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么? 王尧臣不由地有些沮丧,当下认认真真将卫辰的文章通篇看了一遍。 然而看完之后,他却陷入了深深地沉默,盯着文章半晌没有说话。 一旁的翁唐二人此时也看完了文章,翁定帆将目光从榜上收回,叹气道:“这样的文章,才真正称得上是文压一府,卫辰这个小三元,不管别人服不服,至少我翁某人是服气了。” 唐鹤年苦笑道:“如此锦绣文章,若是取不了案首,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啊……” “咦,伯庸这是……” 二人看了眼身旁盯着卫辰文章怔怔无言的王尧臣,不由地对望一眼,心底都是暗暗叹了口气。 …… 另一头,卫辰三人好不容易推却了同年的盛情相邀,一同往盛宅回返。 三人才刚走到华盖坊的巷子口,盛长柏就感觉气氛与平日里有些不同。 但见地上满满的都是大红色的鞭炮屑,往日里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也都不见了,连巷口几间卖吃食的铺子都关了门。 三人带着诧异地往巷子里走,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喧哗,还有浓重的酒肉香气扑面而来。 盛长柏心头一跳,赶紧带着卫辰和陈俊往自家门口赶去,却见盛宅门口摆着长长的流水席,足足占了半条巷子,觥筹交错,人声嘈杂。 一桌、两桌、三桌、十桌,二十桌……卫辰在心里数着数,不由地暗自惊叹,还真是够排场的! 看盛长柏也是一脸惊讶的样子,明显也是不知情。 不用说,肯定是那位姓陈的老管事自作主张操办起来的了。 盛长柏一出现,几个热情的街坊就聚了过来,将盛长柏团团围在中间。 “盛家二公子回来了!” “现在要改口,叫盛相公了!” “哈哈哈,对,盛相公!” 这些街坊邻居,许多都与盛家有交情,其中不少人更是盛长柏的长辈,他们一个个笑容满面地上来敬酒,盛长柏也推辞不得,只能笑吟吟地接过酒杯喝下。 这时,陈管事终于来了,盛长柏气恼地问道:“陈伯,怎么回事,这酒席是早就定下的?”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陈管事也喝了几杯,脸上都是红通通的,他听了盛长柏的问话,嘿嘿笑道:“是啊,二少爷,昨日里我找了咱们江宁城数一数二的流水席师傅,定下了这流水席。” “这也太铺张了吧!” “小的事先禀告过老爷,老爷也同意了。” “额……” 这下盛长柏没话说了,连自家老爹都同意了,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旁的卫辰看着盛长柏无可奈何的样子,不由地暗自发笑,当下开解道:“兄长,这中了秀才可不单单是你自己的事,也关乎盛家的脸面,你还是从了吧!” 盛长柏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贤弟说得是,倒是愚兄着相了。也罢,也罢……” 盛长柏想通之后,向卫辰和陈俊告了声罪,就端起酒杯给宾客们敬酒去了。 陈管事见状也是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了卫辰一眼。 卫辰笑了笑,招呼陈俊,找了个空座坐下,二人互敬一杯后,便各自默默动筷。 这里是盛宅,盛长柏才是主人,卫辰虽为案首,却是不好抢他的风头。 望着眼前的热闹场面,卫辰的思绪不由地飘到了百里外的宥阳,若是姑母和姑丈知道自己连中小三元,肯定只会比陈管事更加欣喜若狂。 虽然夫妻俩都是苦出身,但他们为自己庆祝的宴席估计也不会比盛宅这里逊色多少吧…… 章节目录 第61章 入宫游泮 次日。 卫辰三人一大早就赶往提学道衙门,其余五十二名新晋生员也一并到来。 一众士子在卫辰的带领下,向海象乾行了拜师之礼,从今往后,海象乾便算是这五十余人的座师了。 在大周朝,老师分为两种。 一种是教导学生学问的老师,称为业师;一种是主考科举的官员,称为座师。 根据科考的场次不同,座师又可以分为院试座师、乡试座师、会试座师。 到了更高级的殿试,就没了座师这一说,因为所有进士都是天子钦点,也就是所谓的天子门生。 业师的地位不如座师,这是时下士林间普遍的风气。 毕竟业师大多是秀才举人出身,而座师则都是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与士子日后的仕途息息相关,明显更值得攀附。 当然,这只是大略而言,具体到士子个人,还是看士子自己心里的权衡。 比如卫辰,他虽然同样很尊敬海象乾这位座师,却对与自己朝夕相处的石楷、林延、庄钧等人更为亲近。 拜完师,身为学政的海象乾自然免不了要训诫勉励一番,之后便是当着府学县学教谕们的面,按照籍贯分配生员进学。 按照规矩,府学县学各取五人,无论是府学第一,还是县学第一,都可以直接保为廪生,其余则为增生。 院试成绩排名前列的生员可以优先挑选,自己决定是去府学还是县学。 成为廪生,除了拥有一般生员见官不拜、免役免粮、不受刑名等特权外,还有许多的福利。 首先官府月给廪米六斗,自此可以安心读书,不再为吃饭发愁。 其次,廪生还可以在童子试(县试、府试、院试的统称)时,给考生作保,赚取外快。 卫辰家里以前那十几亩水田,就是卫明昭用这种方式挣下来的。 除这两项好处之外,廪生还可以选贡入国子监,成为贡监,而增生以及更低等的附生就享受不到这种待遇。 例如卫辰的经师林延,就曾是江宁府学的廪生,后被选贡入国子监,期满通过考核后,直接外放到县学任教授,成为学官的一员。 海象乾讲完廪生增生的区别后,下面马上就有书吏呈上笔墨,让生员填写亲供(亲自书写的履历)。 卫辰是院试案首,理所当然第一个上前挑选,见状不由一笑,看这架势,倒是很像自己前世高考报志愿啊。 卫辰从书吏手中接过笔,毫不犹豫地填了府学交上去,占下了江宁府学本次唯一的廪生名额。 府学自然要比县学更好。 县学教谕只是举人,而府学教谕却是进士,这是肉眼可见的差距。 况且,有沈度这个便宜师兄在,卫辰在府学里也能自在得多。 府学的卢老教谕看着卫辰交上来的亲供,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当下在亲供上出具印结,算是认可卫辰入学了。 卫辰之后,王尧臣、翁定帆、唐鹤年、盛长柏依次上前,也都选择了府学,但廪生的名额已被卫辰占去,他们只能递补为增生了。 只不过,他们四人家境优渥,也不在乎廪生的那点钱粮。 至于只有廪生才能参与选贡? 四人都是自视甚高之人,心里想的是三年后的乡试,一个贡监而已,哪里有举人功名来得畅快? 更何况,中了举之后,照样有可能被选入国子监,到时候再考虑这些也不迟。 前五名之后,其余生员也是陆续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陶大志虽然只是第十名,但他运气够好,排在他前面的人要么进了府学,要么不是江宁县人,于是陶大志得以进入江宁县学成为廪生。 至于陈俊,他这次院试跌到了三十二名,只在中游而已,比府试时名次差了很多,只能进入宥阳县学成为增生。 众人决定完各自的去向,写好亲供,由教谕结具盖印后,在文书程序上就可以正式被称为生员了。 生员们各自退下,换上蓝色圆领襕衫,又戴上了四方平定巾。 穿上这身襕衫,就代表已经身负功名,虽是最低的功名,却也可以见官不拜。 穿戴整齐的生员们重新回到了大堂上,海象乾亲自为他们戴上彩绢裁剪成的花枝,行簪花之礼。 头顶鲜艳的花枝,卫辰心里总觉着有些不自在,心想自己此刻若是大笑,那可真就是“花枝乱颤”了。 簪花礼毕,众生员依次从提学道衙门出来,步行至府学学宫。 这便是“簪花夸街”。 一路上,衙役鸣锣开道,身为案首的卫辰走在最前面,其余按照名次列后。 道路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都想来瞻仰新晋秀才们的风采,一路上指指点点。 到了府学学宫前,衙役不敢再鸣锣,海象乾迈步上前,朗声道:“新科生员到,辟户!” 言毕,学宫前三重布满黄色铜钉的朱门,由赞礼生一扇一扇从外至内打开。 卫辰远远望去,但见三重门阙后,便是泮桥泮水,泮水之后则是十几级台阶,台阶通向宏伟的大成殿。大成殿内,主祀至圣先师,四配、十二哲从祀。 “请新科生员入泮!” 听到赞礼官喊出这句话,所有生员的呼吸都不由地急促起来。 入宫游泮。 这是读书人毕生的梦想! 当下生员们举起交叠的双手,俯首趋步而行,一路过棂星门、戟门,沿着学宫的中轴线向前。 跨过戟门,面前半月形的碧色小池,就是泮池了。 泮池上的泮桥,只有身有功名之人才能通行,否则就只能绕行。 众生员从泮桥上走过,行至大成殿外,赞礼官高声道:“行大礼!” 生员们行完大礼起身,再行净手之礼,入宫参拜之后,退至殿东的明伦堂,至此才算是大功告成。 众生员脱去拘谨束缚,脸上尽是放松的笑容,当下相互拱手而拜,谈笑风生。 江宁府是科举强府,按照惯例,眼前这五十多生员中,必然是要出几个进士的,这可都是以后的人脉,众人自然要互相结识一番。 众人聚在一起,先是序齿,以明长幼之礼,再平辈相交。 卫辰这时候就不免有些吃亏了,毕竟他满打满算也不到十二岁,是当之无愧的弟弟。 当然,这是因为在场的都是生员,若是没有功名在身的童生,那就另当别论了,就算对方年龄能当卫辰的爷爷,卫辰都可以轻描淡写地唤对方一声小友。 章节目录 第62章 簪花宴 明伦堂中。 不时有生员们的欢声笑语传来。 除了几人年纪稍长,大部分生员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纪。 此时头上簪花、襕衫在身,年少得志,谈笑间自是意气风发,睥睨豪杰。 众人谈笑一阵,海象乾走入明伦堂,众人忙按下谈兴,向学政行礼。 海象乾微笑道:“诸位无须顾忌本官,正所谓,为官须作相,及第必争先。本官当年入泮时,也是与你们一般年少轻狂。” 众生员闻言不由一笑,紧绷着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海象乾满意地点了点头,当下轻轻一挥手,一旁就有书吏上前,为生员们发放儒花红彩旗银,每人六两八钱,作励学之用。 眼见银子到手,众人脸上不禁都有了笑意。 尽管江宁世家大族遍地,但也不是每个生员都是世家出身,这六两多银子对那些家无余财的生员来说,也是一笔可观的进项。 打赏过后,就是簪花宴。 这院试后的簪花宴,比府试之后的宴饮要隆重得多,各种规矩也更为繁琐。 卫辰做完一套礼仪回到位子上,额头上都出了一层细汗。 众人在海象乾审视的目光下,都不敢大吃大喝,稍有动筷也是慢条斯理。 海象乾见众人如此拘束,便有意活跃一下气氛,笑着说道:“诸位,左右无事,不如行个酒令,对上了吃菜,对不上罚酒,诸位意下如何?” 卫辰闻言心底略有些惊讶,这位海学政主持院试时严肃认真,一丝不苟,令人打心眼里敬畏,没想到私下里还是挺随和的嘛。 学政大人既有此提议,在座的生员们自然是纷纷附和。 行酒令,虽也要些巧思,但总归只是一种文人间的娱乐消遣,比吟诗作赋轻松多了。 见众人都同意了,海象乾点点头,捻须笑道:“四言八句。本官的题目是【不明不白,明明白白,容易容易,难得难得】。嗯……,就从案首开始吧。” 所谓四言八句,便是出题人连说四个长句,但只有下半句,答题者则要补全四个半句,合辙押韵自不必说,还得符合出题人的命题。 海象乾看向卫辰,卫辰略一沉吟,便答道:“雪在天上,不明不白;下到地上,明明白白;雪化为水,容易容易;水化为雪,难得难得。” 众人连声称善,海象乾也是抚须微笑,卫辰当下夹了一筷子白水煮羊肉到小盘中,朝着不远处的盛长柏眨了眨眼睛:“下一个,则诚兄。” 盛长柏被卫辰点到,微微一怔。 他平日只顾研究经义文章,少与人交游,还真没怎么接触过行酒令这种“小道”。 不过盛家好歹也是诗书传家,家中来往的都是文人雅士,盛长柏自幼受到熏陶,自然不会被难倒。 沉吟片刻后,盛长柏便念道:“墨在砚中,不明不白;写出字来,明明白白;墨变为字,容易容易;字变为墨,难得难得。” 海象乾赞赏地看了盛长柏一眼,颔首道:“善。” 盛长柏微微一躬,也夹了一筷子白水煮羊肉,而后点了陈俊接下一个。 陈俊琢磨半天也想不出来,只好拿筷子敲了一下碗,苦笑着饮下一盅玄酒,所幸这玄酒其实只是清水,醉不了人。 吃了瘪的陈俊目光转向陶大志,不怀好意道:“陶兄,轮到你了,接吧。” 岂知陶大志早有准备,一指桌上的酒壶,呵呵笑道:“酒在壶中,不明不白;倒进杯里,明明白白;我要吃酒,容易容易;酒要吃我,难得难得。” 众人听完,东倒西歪笑成一团,却也没法说陶大志接错了,陈俊看着陶大志得意地对自己挤眉弄眼,也只能自认倒霉,郁闷地转过头去。 卫辰和盛长柏看见这一幕,不由地相视而笑。 簪花宴落下帷幕,卫辰与好友们结伴走出了提学道衙门。 此时外面正下着细雨,河水湛湛,倒映出皎洁的月光。卫辰站在街心,任由雨水溅湿了衣袍。 他听着雨水滴落屋檐的声音,不由地想起自己一年多前,离家去盛氏义学求学的一幕。 时光飞逝,那时一文不名的少年,如今已是府学廪膳生员了,大好的前途正等着自己。 这时,盛长柏打着伞走到卫辰身边,轻轻唤了一声:“贤弟。” 卫辰回过神来,看向身边的盛长柏、陈俊、陶大志几人,咧嘴笑道:“诸位,眼下我等或入府学,或入县学,即将各奔东西,不如相约,看谁先登春榜,金殿传胪,如何?” 听了卫辰的话,众人都是笑着称好。 盛长柏胸中也不由地生出万丈豪情,抱拳道:“诸位,就如卫贤弟所言,待到三年后相约春榜之日,我等再一同打马御街!” 众人轰然应诺:“好!” …… 次日。 卫辰起了个大早,与盛长柏一同送别了回宥阳的陈俊,而后便出了城门,提着礼物,来到庄钧隐居的湖畔小院外。 卫辰上前敲门,不久就有一名老仆出来开门,正是随侍庄钧左右的福伯:“原来是公子来了,先生正在里面等着你呢!” 卫辰点点头,将礼物交给福伯,熟门熟路地进了门。 院内,庄钧正坐在藤椅上看书,见卫辰来了,当下放下书卷,看着卫辰问道:“你来了,院试考得如何了?” 卫辰躬身一礼:“不敢辜负老师所望,侥幸得了案首,弟子如今已是府学廪膳生员了。” “嗯。” 听到卫辰取了院试案首,庄钧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似乎这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进了府学也不可懈怠,不要以为自己是廪膳生员,就小看那些老秀才,他们读书多年,底子远比你厚,说不定就有大器晚成的。” “弟子谨记老师教诲。” 卫辰俯首称是,而后顿了顿,又道:“弟子此来,其实是有一件事想要拜托老师。” 庄钧眼皮一抬,淡淡道:“何事?” 卫辰开口道:“弟子虽未及冠,但已是进学,故而想请老师为弟子赐字!” 庄钧捏须道:“古人二十而及冠,眼下读书人,则多是十六岁行冠礼。你过了年也有十二了,虽未到及冠之年,但既然已是生员,少不得与人交游,再让同辈之人直呼姓名,确实是不太妥当。” 卫辰轻声道:“学生正有此意,所以来请老师。” 庄钧盯着卫辰,似笑非笑道:“你既拜海象乾为座师,何不请他为你赐字,他出身名门,又是江南学政,对你还有提点之恩,请他为你赐字,对你将来也是大有好处。” “至于老夫……” 庄钧摇了摇头,自嘲一笑:“老夫不过是一介穷书生,无官无职,山野闲人,身边只有一个老仆相伴,给你冠字,实在无益。” 听到庄钧这番话,卫辰也只能在心底暗自苦笑。 老师啊老师,您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一股子傲娇气呢? 章节目录 第63章 学风如此,奈之若何? 卫辰坚定道:“老师传道授业之恩,弟子永志不忘。若非老师,弟子焉能有今日?故而请老师为我冠字。” 庄钧面上喜色一闪即逝,轻咳一声,淡淡道:“你有今日,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为师做的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不过,弟子既有所请,我这做老师的倒是不好推辞,正好为师前几日偶有所得。” 卫辰忍不住腹诽,什么偶有所得,我看是早就想好了吧? “日月合宿谓之辰,本来你的表字中有个明字是最好的,奈何,犯了汝父之讳,只能另取他字。” 庄钧轻叹一声,继续说道:“辰者,龙属也。《管辂别传》有云,龙者阳精,以潜于阴,幽灵上通,和气感神,故能兴云。你的表字,就为兴云,如何?” “卫辰,卫兴云?” 卫辰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觉得十分合乎心意,一来好记,二来寓意深刻。 当下略带兴奋地深深一躬道:“弟子谢老师赐字!” 赐完字,庄钧又考察了一番卫辰近来的课业,看卫辰有没有因为考完院试而松懈。 见卫辰对自己的问题对答如流,庄钧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之后,便赶卫辰回家去了。 学问做到卫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需要再时时刻刻在师长身边受耳提面命了,庄钧这个老师能做的,就是鞭策和提点,剩下的,还是要看卫辰自身的努力。 卫辰回到盛宅,和盛长柏说了自己已经冠字的事,盛长柏高兴极了,成日追着卫辰“兴云”、“兴云贤弟”地叫个不停,卫辰自己都快听吐了。 好在没过几日,就到了去府学报道的日子。 去府学的第一日,自然首先要拜师,卫辰和盛长柏都拿了拜师的见面礼来到府学。 所谓的见面礼,就是拜师六礼,芹菜、莲子、红豆、枣子、桂圆、干瘦肉条,无论是拜蒙师还是业师,都是这一套。 两人的拜师礼都是陈管事代为准备的,自然是要多精致有多精致,仅仅是礼盒就价值不菲。 除了这礼节性的拜师礼外,卫辰和盛长柏更是早早托人给府学的卢老教谕送去六十两银子红包,这才是真正的“拜师礼”。 这还是卫辰那便宜师兄沈度的功劳,若非沈度派人传信提醒,卫辰还真看不出来那位一副儒者形象的卢老教谕居然也是个贪恋财货之人。 此刻,明伦堂内,这位卢老教谕正大义凛然地给新入府学的五名生员训话。 “尔等不要以为入了府学,就可以马放南山。古时考校弟子,一年离经辨志,三年敬业乐群,五年博习亲师,七年论学取友,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方谓之大成。 尔等虽为生员,也曾经寒窗十年,但学问做到哪一步了?恐怕有人连离经辨志还达不到吧?而今你们入了府学,就好好读经,功课不可怠慢!” 听了卢教谕这番话,王尧臣、翁定帆、唐鹤年三人心里都是凛然。 这位老教谕不愧是江宁城有名的老儒,这是一上来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啊! 卫辰和盛长柏相视一眼,都在心底暗笑,看样子,是这三位同窗的拜师礼没有给够,或者说,是给得不得其法。 那边王尧臣三人还在因为卢教谕的训话战战兢兢,这边卢教谕已是换了一副笑脸看向卫辰。 “卫辰,你年纪轻轻就取了廪膳生员,很不错,你的文章我也看过,已是登堂入室。” 和卫辰说话时,卢教谕的语气温和之极,与刚才的严厉简直判若两人,这前后的转变之大,令王尧臣等人都是目瞪口呆。 “谢教谕夸奖。”卫辰躬身道:“教谕,学生有一不情之请。学生要准备乡试,故而想要多出门广学交游,望教谕通融。” 卫辰来之前,早就将府学里读书的流程打听清楚了。 大周建国初始,官学风气肃然,上自国子监,下到各地县学,都是从严治学。 但到了如今,学风早就不似当初了,无论府学县学,都是松弛不堪,甚至听说那号称大周最高学府的国子监,如今也是一蟹不如一蟹。 卫辰在府学读书,无非就是再将自己当初在盛氏义学里的流程重新走一遍,至于教谕和训导,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很少把学生放在心上。 如此风气,也难怪当初林延愤而辞官,宁愿去盛氏义学这么个小学堂当塾师了。 因此,卫辰并不打算在府学浪费时间。 平日里在家读书,偶尔出外交游,这才是卫辰成为秀才之后的打算。 卢教谕听到卫辰的要求,捏须沉吟片刻,缓缓道:“你的文章已是出类拔萃,再闭门造车确实是不可取,广学交游、触类旁通才是治学之道。 这样吧,每年提学道主持的岁试,你不可缺席,其余时间若要出游,则须与我事先告假,如何?” 卫辰也知道,这是卢教谕能做到的极限了,当下没有二话,俯首称是。 之后,盛长柏也依葫芦画瓢提出了游学的要求,卢教谕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自然也是如答应卫辰一般答应了下来。 王尧臣三人能名列院试前五,自然不会是笨人,见卢教谕对卫辰和盛长柏如此宽容,立马就想到其中定有猫腻。 不过他们也没有傻到当面揭穿,而是准备等卢教谕走后,再虚心向卫辰和盛长柏请教。 接下来,五人随着卢教谕拜完孔子,又到明伦堂的石碑前跟着将生员条例念了一遍。 碑上记载的条条框框很多,但如今士风松散,也没人将这些规矩当回事。 后面几日,卫辰和盛长柏每日都到府学的明伦堂来点个卯,虽说两人都打定主意要长期旷课,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否则卢教谕的面上也不好看。 不过卫辰去了几日,却发现明伦堂里的人稀稀松松,从来都没有到全过。 按照常制,府学廪膳生四十人,增广生四十人,附学生数目不定。 但卫辰数了数,每次来听课的顶多也就三四十人,人数还不到定额的一半。 而在上面讲课的卢教谕对此似乎是早就习以为常,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卢教谕每日只上半个时辰课,然后就是生员们自习的时间。 卫辰和盛长柏亲身感受了一下自习课的氛围,才知道什么是群魔乱舞。 没来的那些就不说了,来上课的这三四十名生员中,有唠闲磕打发时间的,有围在一起打马吊的,有忙着接活替外头铺子看账本的,甚至还有人,堂而皇之地捧着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品鉴欣赏…… 盛长柏不由感叹:“学风败坏,一至于斯!” 至此,二人也算是对这府学彻底失望了,当日下课就去找卢教谕告了长假,回家读书去了。 章节目录 第64章 衣锦还乡 九月,入秋。 天气渐渐转冷,转眼已到了月桂树飘香,蟹子这酒就是张家两口子酿出来的,卖得可贵了,江宁的达官贵人们都抢着要呢!” “是吗?那一会儿可得好好尝尝!” 远处,支起了几个大锅炉子,炉火正旺,煎得锅里的热油咔咔爆响,也将师傅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一旁的伙计帮着端菜上桌,芋头鸭汤、红焖猪蹄、松鼠鳜鱼、清炒虾仁……,满桌子扎实的硬菜,老少爷们吃得都是满嘴流油。 吃吃喝喝了一阵,张明满脸通红地把卫辰从凳子上拉起来:“来,辰哥儿,和我去敬酒。” 卫辰问道:“给谁敬酒?” 张明低声道:“是卫氏的宗老。” 卫辰点点头,当下起身端起酒杯,和张明一起来到一张桌子前。 张明给卫辰介绍道:“这位是你三叔公,也是溪隐村这一支卫氏的族长,这位是你五大伯,这位是……” 卫辰认完人,当下依着规矩,向这几位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们一一行礼敬酒。 卫氏族老们也都站起身来,眼底满是笑意,连声夸奖卫辰有他老子的风范,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下面卫辰一桌一桌地敬酒,虽没有满饮,却也没人出来挑剔什么不是。 秀才相公都亲自给咱敬酒了,还不够有面子吗? 乡亲们的脸上都笑得十分灿烂。 宴席散去后,卫氏族人在族老们的带领下来到卫氏宗祠,参加祭典。 众人合力,将一块新打造的秀才匾额悬挂在了祠堂门楣上。 族长高喝一声,庄重的礼乐声奏响,匾额上覆盖的锦缎被揭开,露出上面刻着的卫辰二字。 边上不远处,还有一块悬挂已久的秀才匾额,刻着卫辰老爹卫明昭的名字。 匾额被揭开的一刻,宗祠外鞭炮齐鸣,全族老少都是喜气洋洋,纷纷向卫辰拱手祝贺。 这一刻,卫辰看到张明和卫如意脸上滑过喜悦的泪水,他心里明白,中了秀才,其实一直都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卫氏老族长拄着拐杖上前,将一块狮头镇纸赠予卫辰:“辰哥儿,我溪隐卫氏数百口人,自你父亲明昭之后,就没有出过什么像样的人物,望你乡试连捷,替我们卫氏光宗耀祖!” “谢三叔公。” 卫辰从老族长手中接过沉甸甸的镇纸,心中也是颇为感慨。 一年前,自己在村人眼中还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幼童,可如今,却已是溪隐村卫氏数百口人的领军人物了。 这是荣耀不假,可同样也有一份难以推卸的责任呐…… 忙完宗祠祭典,张明和卫如意将卫辰领到了溪隐村东头。 此时正是九月,地里稻子还没有收割,望去一片金灿灿的,十分赏心悦目。 张明意气风发,朝前头一指:“这是我刚买的二十亩水田,记在辰哥儿你的名下,你看看怎么样?” 卫如意在旁边解释道:“辰哥儿你是生员,有三十亩免税田,总不好浪费了,你姑丈就置办下这二十亩地,加上家里原来的几亩地,刚好把免额用掉。” “这可都是上好的水田呐!” 张明兴奋地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土,任由碎土从指缝间落下,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二叔公帮忙张罗下的好田,村里人刚一起开垦出来的,就靠在荆溪边上,随时都可以打溪水来浇灌。 如今靠着酒坊的份子,张明已经不愁吃穿,但他却还是念着地里这点事,若不是酒坊那里实在走不开,张明还真宁愿回乡下继续种地。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土地的感情,是后世人难以理解的,有钱不如有地,这就是普遍的价值观。 因此,卫辰也没有怪姑母和姑丈自作主张用自己的名义买地,只要他们夫妻俩开心就行。 “只不过……” 卫辰看着面前的二十亩良田,忽然有些犯难道:“姑母,姑丈,咱们一家现在都住在城里,这田该怎么办,总不能撂荒吧?” “放心吧。”卫如意嫣然一笑:“我早和二叔公商量好了,把地交给村里三户人家租种,不用咱们操心。” 卫辰摇了摇头,哑然失笑。 得,自己这是荣升成地主阶级了。 章节目录 第65章 盛维登门 清晨,一轮朝阳自天际冉冉升起,溪隐村从晨雾中醒来,勤劳的农户们早已来到田间开始劳作。 微风吹来,稻田里卷起了金色的波浪,将稻香送入鼻尖,让汗流浃背的农户们脸上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卫辰在荆溪边打完一套早功,又去自家新买的水田里瞧了瞧,便踏上了回家的乡间小路。 一路上,卫辰不时和田里的乡亲打着招呼,乡亲们看见卫辰,都停下手头的活计,恭敬地喊一声“秀才公”或是“小卫相公”。其实之前还有乡亲喊卫辰“小卫老爷”的,只是被卫辰给制止了。 快到家的时候,卫辰看到卫如意正坐在大树下,和一群大妈大婶聊天,卫如意眉飞色舞地说着些什么,一旁的大妈大婶们都是一脸的羡慕。 “如意,快看,你家秀才公回来了!”一个眼尖的大婶看到了不远处田埂上的卫辰,笑着提醒卫如意道。 卫辰快走两步,走到卫如意面前,先喊了一声姑母,又跟周围的大妈大婶们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一个大婶看着一身襕衫、气质儒雅的卫辰,啧啧赞叹道:“到底上读书人,光是往那一站,就和我们这些一辈子只能种地的不一样。” “小卫相公可是文曲星掉到咱们溪隐村来的,能和你一样么!” 旁边的大妈神气活现道:“就我家那不争气的小崽子,前几天,就在流水席上蹭了点儿小卫相公的文气,你猜怎么着?一回家,连着就学会好几个大字!” “嚯!” “真的假的?” “还有这种事?” “那我也蹭蹭试试?” 一旁的大妈大婶们听见卫辰还有这么神奇的功效,看向卫辰时两眼都放光了。 卫辰被十几只绿幽幽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毛,赶紧往后退了几步。 这些乡下的大妈大婶干活都是当男人使的,她们可不管什么男女大防,平日里说的荤段子,连老爷们听了都遭不住,卫辰是真怕她们上手。 “都消停点儿吧,把咱们秀才公逗得耳朵根都红啦!”大妈大婶们哄笑一阵后,总算是放过了卫辰,没再盯着卫辰开玩笑。 这时,一个大婶忽然问卫如意:“如意啊,我听族长说,秀才可以免两丁徭役?” 卫如意点点头:“是啊,怎么了,二伯母?” “哎呀,这就可惜了!辰哥儿寄养在你家,但还是自成一户的,他那户就他一个人,这两丁徭役不就浪费了嘛?” “二伯母你的意思是?” “如意呀,你也知道,你二伯家有个孙儿,今年刚满八岁,生得聪明伶俐,准备入社学读书,还没有入户籍。” 二伯母搔了搔头皮,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想着,反正辰哥儿的免役名额不用也是浪费,不如把我那孙儿过继到辰哥儿名下,你说怎么样?” 卫辰恍然大悟,原来是冲着我的免役名额来的。 没有籍贯者,不能参加科举,更不能当官,当吏,但有了籍贯,平日里的苛捐杂税也就逃不掉了,所以很多老百姓都选择当黑户。 而黑户里有志于科举的,就想出这么一个变通的法子,即过继到有免役名额的秀才或是举人名下,既可以参加科举,也可以免去徭役。 卫辰听了却是皱眉:“这恐怕有些不妥啊,我过了年才十二岁,就有了个八岁的嗣子,这也太离谱了,官府那关也过不去啊!” “说得也是,唉,那就以后再说吧。” 二伯母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但听她的口气,似乎并未完全死心,大概是想等卫辰年纪再大点,再来打这两个免役名额的主意。 一旁其余的大妈大婶们听到中了秀才还有这实惠,一个个心思都是活络了起来,大家都是族亲,凭什么就给你二伯母把这免役名额占去了? 她们和卫辰没什么共同话题,就一股脑涌到了卫如意身边,这个夸夸卫如意心肠好有福气,那个夸卫如意有头脑持家有道,实在没词儿说了,连卫如意的坐姿都要夸一夸。 卫辰这个汗呐…… 至于嘛? 一个个都抢着往我名下塞儿子! 回家的路上,卫如意脸上的笑容就没间断过,整个人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二人到家时,张明已经准备好了骡车,正招呼伙计们往上搬箱子。 卫辰见状,不由惊讶道:“姑丈,咱们今日就要回宥阳?” “是啊,酒坊那里一天都离不开我和你姑母,这回告假回来住了三天,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再住下去,盛老爷怕是都要派人来催我们回去了。” 张明一边把捣蛋的儿子抱上车,一边笑着回头对卫辰道。 “唉,这三天真是一晃眼就过去了,感觉咱们才刚回来没两天啊。”卫如意轻声埋怨一句,望着院门口的大柳树,眼神中满是不舍。 “姑母不想回去,是因为舍不得她那些捧场的听众吧?” 卫辰大概猜到了卫如意心里的想法,不由地有些好笑。 显摆,也是需要分对象的。 搬到宥阳城里住时,张家已经算是中等人家了,和周围的邻居条件也都差不多,卫如意和那些新邻居们显摆,自然不会像在老家这里一样,有那种咸鱼翻身的畅快感觉。 尽管卫如意对这段扬眉吐气的日子恋恋不舍,但总算是没耽误正事,一家人最终还是坐上了骡车,踏上了返回宥阳的旅程。 一连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终于看到了远处高大宏伟的宥阳城,赶车的张明精神一振,当下一抖缰绳,车轮飞转,载着一行人驶入城门。 车子一直在颠簸,转过几个巷口,终于来到了一家人在城里置办的宅子前。 卫辰挑开车帘子,刚想下车,就听有人喊道:“贤侄!” 卫辰循声望去,见是盛家大老爷盛维,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礼物的家丁。 “原来是盛伯父啊。” 卫辰笑着抱拳行礼。 那边张明和卫如意听到声音也走了过来,见盛维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颇有些不好意思:“盛老爷,我们安顿好家里,今日就回酒坊上工。” “老夫不是来催你们上工的。老夫此来,是有另一桩要紧事要与贤侄商议。” 盛维叹了口气,神情怅然。 卫如意和张明夫妻俩面面相觑,在他们印象里,盛维向来都是智珠在握、镇定自若,何曾有过这等颓丧模样? “进去再说吧。” 卫辰将盛维请进前厅就坐,卫如意忙找了个水壶给盛维倒茶。 “不必麻烦了。”盛维拉住卫辰,苦笑道:“我现在心里火烧火燎,哪有心情喝茶?” “那就更得降降火了。” 卫辰从卫如意手里接过一碗白水,摆到盛维面前。 “唉……” 盛维端起碗来一饮而尽,而后重重一叹:“大难临头了,贤侄!” 章节目录 第66章 贡品 “怎么回事?” 卫辰皱眉,等盛维继续说下去。 盛维满脸苦涩道:“昨日巡抚衙门来人,他告诉我,琥珀酒被列入江南省的贡品清单了!从今年起,每年十月,都要押解原酒一百缸与巡抚衙门和买。” 卫辰当然知道,所谓和买,就是按照官府规定的数目和价格交易货物,只是看盛维难看的脸色,这次和买显然不是什么好差事。 “官府给多少价?”卫辰忙问道。 “三两。” “三两?” 卫辰瞪大了眼睛:“一缸原酒六百斤,光成本就得五两银子。一百缸就是六万斤,原本能有几万两的进项,如今却是倒赔二百两,况且我们酒坊一年才能酿多少琥珀酒?” “去年是八万多斤……”盛维涩声道:“横竖是撑不过去的,眼下离和买之日只剩下不到一个月,哪里来得及?” “伯父难道没有和衙门来人说清楚?”卫辰盯着盛维,愤然道:“这不是要酒,这是要命啊!” “当然说了。”盛维叹气道:“可那人说了,他是奉巡抚衙门之命,容不得讨价还价。” “那扬州的盛大人那边呢?” “去过信了,纮弟说……,他说现下正是他升任京官的要紧关口,不能节外生枝,况且,对方是巡抚衙门,招惹不起。他劝我忍下这口气,盛家产业这么多,大不了就当从没有过这酒坊……” 说到这里,盛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就当从没有过这酒坊”,盛纮说得轻巧,可他又哪里懂得,盛维往酒坊里倾注了多少的心血? 盛维也是对堂弟心灰意冷了,无计可施之下,才会来找卫辰商量,希望卫辰可以给他出出主意。 盛维沮丧道:“以往都觉得进贡这种事遥不可及,怎么偏偏让我们摊上了呢?” 卫辰缓过劲来,倒是比盛维更加淡定:“人怕出名猪怕壮,养肥了自然有人宰,历朝历代都是这样,一点也不稀奇,只是没想到……,呵。” 卫辰说到这里,脸上嘲弄与不屑的神色一闪而逝。 没想到,盛纮会这么不靠谱啊! 他之所以选择盛维合作经营琥珀酒,一方面是看重盛维的经商能力,一方面就是看重盛维背后的官方背景。 盛维是盛纮的堂兄,盛家商行是扬州通判盛纮罩着的,这在江南省都是人尽皆知。 因此无论衙门还是其他商行,行事时都会给盛维三分薄面。 谁知如今真正事到临头了,盛维还在四处奔走,寻求解局之策,靠山盛纮倒先做起了缩头乌龟。 “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老,到头来,还是只能靠自己啊!” 卫辰叹口气,对盛纮已是失望透起来,我倒是恰好有一好友就在户部。” “太好了!” 听到沈度答应,卫辰振奋不已。 沈度做事向来雷厉风行,当下就命人呈上笔墨,准备修书一封加急寄到京中。 沈度提笔蘸墨,刚要落笔,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将笔缓缓搁下了。 “传信进京,往返一趟少说也要半月,或许,不用这么麻烦。” 卫辰微微一怔:“师兄有什么好主意么?” 沈度沉吟道:“我与巡抚大人共事两年多,自认对他也算有些了解。咱们这位刘巡抚虽然私下里小节有亏,但向来最为爱惜名声,按理说是不会像这样无端压榨百姓的。” 卫辰讶然道:“师兄的意思是,问题不在刘巡抚身上?” 沈度缓缓点头:“你先前说,那传刘巡抚口令的人叫什么名字?” “姓黄,是巡抚衙门的师爷。” “巡抚衙门里师爷不少,嗯,姓黄?似乎有些印象……,我明白了,原来是他!” 沈度轻轻一拊掌,转过头望着卫辰淡然笑道:“用不着派人进京了,这事我明日就替你办妥。” 章节目录 第67章 扮猪吃老虎? 江宁城南,繁华的吉阳街上,坐落着一座宜园。 宜园依着溪河而建,逶迤里许,望去林木葱葱,亭台楼阁不可胜数。 这里曾是天德十七年江南省乡试亚元陈瑾置办的产业,而今的主人却是江南省有名的富商,宋德全。 宋德全之所以这么有钱,除了广有田产庄园外,还因为他是一位大榷商。 所谓榷商,就是指从事专卖品交易的商人,比如盐、铁、酒之类的国家垄断商品。 这些商品虽然名义上由官府专卖,但官营起来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因此如今惯常的做法,都是由某些个人或者商行接受官府委托,代行专卖之权。 这些被委托的商人,就是榷商。 想要成为榷商,必然要有深厚的背景,而宋德全的背景,就是江南巡抚刘洵。 宋德全的姐姐,是刘洵最为宠爱的小妾,宋德全也靠着抱姐夫的大腿,成为了江宁府仅有的几个官营酒商之一。 昨晚,宋德全召集一班狐朋狗友,在家里饮酒作乐,到半夜才拥妓而卧,要不是有事被叫醒,定要睡他个日上三竿。 宋德全打着哈欠,恹恹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在丫鬟的服侍下梳洗穿衣。 宋德全来到前厅,便见自己的狐朋狗友之一,抚台衙门的黄师爷,已经穿戴整齐,在用早点了。 “黄兄还真是精力充沛,起得真早……”宋德全笑着坐到黄师爷身边,接过侍女奉上的一碗燕窝粥。 这位黄师爷也是跟在刘巡抚身边的老人了,奈何能力不济,还爱贪小便宜,始终受不到重用,只能办些跑腿打杂的粗活儿,在衙门里颇受冷落。 宋德全也是一次偶然的机会才认识了黄师爷,二人臭味相投,很快就成了莫逆之交,内外串通,打着刘巡抚的名号,做下许多巧取豪夺的恶事。 如今图谋盛家的酒坊,也是与往日一般无二。 “心里有事,睡不踏实,索性就早起了。”黄师爷是听闻咱们江宁的琥珀酒荣登贡品,举府与有荣焉,沈府台命人在江宁城的各大彩楼上,挂起了庆祝的横幅,特来请老爷您前去观礼。” “苦也,大事不妙!” 黄师爷和宋德全同时心头一沉。 沈度这么一折腾,岂不是把琥珀酒进贡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 这样一来,他们还怎么对盛家的酒坊上下其手? 二人再也坐不住了,来到前院墙下,登上梯子,朝外面望去。 只见大街上,一座座用彩帛搭起的高大彩楼上,果然挂上了鲜艳醒目的大红横幅。 “琥珀美酒,扬名四海,待诏恩贡,举府欢颜!” “我的娘咧!” 看到这喜气洋洋的场景,黄师爷一阵头晕,险些就要从梯子上栽下来,还好一旁的小厮扶住了他。 “这下想要瞒天过海,是瞒不过去了……”宋德全也没想到,沈度会搞出这一出。 “难道这沈度是盛家请来的救兵?也没听说盛家和沈度有什么交情啊?” 宋德全一时间也有些糊涂了,这沈度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故意为之? 不多时,宋家的门子又来禀告:“老爷,刚刚府衙来人,说是沈府台摆下了庆祝琥珀酒入贡的流水席,专程请您过去。” “去个屁!” 宋德全听到这话,气急败坏地从梯子上跳下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请黄师爷也就罢了,毕竟他是官面上的人,管的就是贡品的事。 可专程来请宋德全,又是几个意思? 在外人看来,宋德全可和这贡酒的事一点也不沾边儿啊! 这个时候,就算宋德全再迟钝也能看出来,沈度这是在将他的军呐! “宋兄啊,这是怎么回事?”黄师爷将宋德全从地上拉起来,也慌了神道:“莫非那沈度,真是盛家请来的救兵?” “还是小看这盛家了!” 宋德全拍拍身上的尘土,阴沉着脸道:“定是那盛纮暗地里找到了沈度,请沈度帮他出头,毕竟都是在江南省官场上厮混,彼此间七拐八绕总能攀上点关系。呵,这群读书人,向来就是如此,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你是说,那盛纮是在扮猪吃老虎,故意以退为进,然后趁我们不备,骤然发难?”黄师爷瞪大眼睛,震撼不已。 “这盛纮好隐忍的心性,好凶恶的计策啊!” 章节目录 第68章 手腕 街面上,偌大的一片场院里,足足摆了百来张大圆桌,站着的,坐着的,到处都是人头攒动。 “来了来了!” 远远望见轿子,街上翘首以盼的百姓们欢呼起来,催促道:“快舞起来,快敲起来啊!” 霎时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座座彩楼间,人潮汹涌,欢声如雷,看热闹的人群,把大街塞了个水泄不通。 黄师爷和宋德全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震耳欲聋的锣鼓鞭炮声,脸色比锅底还要黑。 他们明知宴无好宴,但沈度接连派人来三请四邀,他们也不能不给面子,只好着头皮前来赴宴。 盛维穿戴一新,满脸笑容,上前恭请黄师爷和宋德全入席。 宋德全脸上堆着假笑道:“盛老板好大的手笔啊,连府台大人都请动了。” “宋老板真是冤枉老夫了。”盛维一脸委屈道:“我也是听了府衙传令,才从宥阳赶过来的。” “呵呵。” 宋德全和黄师爷同时冷笑,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恐怕盛维早就被二人的眼神千刀万剐了。 盛维亲自引着黄师爷入席上座,一路上,百姓们热情地和黄师爷打着招呼,在沈度的宣传中,这位黄师爷可是为琥珀酒名列贡品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功臣。 至于宋德全,他只能算是观礼嘉宾,却是没有这种待遇了,只能随便找张桌子坐下。 黄师爷一边笑着对百姓们回礼,一边用力攥着盛维的手,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想把自己玩死是吧?” 盛维笑呵呵道:“小人只想安心做好自己的生意,先生何必逼人太甚呢?” “你找……”黄师爷的狠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已戛然而止,因为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身穿官服的沈度。 黄师爷当下甩开盛维,快步朝着沈度走去,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深深一揖道:“府台大人,区区琐事,竟劳动您的大驾,小人惭愧啊!” 沈度受了黄师爷一记大礼,捻须微笑道:“琥珀美酒能列为贡酒,还多亏了先生从中出力,本府也是与有荣焉呐!” “哪里哪里。” 黄师爷听到沈度这若有深意的一番话,背后冷汗涔涔。 琥珀酒入贡的事,是京里户部定下的,他一个小小师爷,能出什么力?从中作梗还差不多! 沈度瞥了一眼黄师爷,淡淡笑道:“依本官看,今日过后,咱们江宁府这琥珀酒也该改名了,就叫琥珀贡酒怎么样?” “妙极,妙极。” 黄师爷打起精神,勉强应和。 盛维眸中精光闪动,当下躬身一揖道:“府台大人高见,加一个贡字,确实更有气势。小人在此,谢府台大人赐名!” “哈哈,你倒是精明。” 沈度轻轻摇头,斜眼笑问道:“那本官以后的酒?” 盛维立马拍胸脯道:“我盛家全包了,分文不取!” “那倒也不必。”沈度摆摆手道:“本官可不想落个鱼肉百姓的名声,按市价付账便是。” “府台大人说得是,倒是小人孟浪了。”盛维连连点头。 二人一唱一和,相谈甚欢,但落在一旁的黄师爷耳中,却是别有一番意味。 黄师爷很清楚,只要琥珀酒和沈度扯上关系,他和宋德全就别再想打盛家酒坊的主意了。 通判只是正六品,顶多算个三四把手,而知府则是正四品,实打实的一把手正印官。 而且,江宁府的地位远在普通府之上,江宁府知府这样的地方大员,连巡抚刘洵都要小心对待。 更何况,黄师爷和宋德全根本就是瞒着刘巡抚自行其是,一旦事情暴露,恐怕刘巡抚就要先问他们的罪。 或许宋德全还能靠着姐姐的枕边风逃过一劫,可他黄某人呢?巡抚衙门里像他这样的师爷可多得是,不差他姓黄的一个。 黄师爷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寒战,心头凉意彻骨。 与此同时,黄师爷心中又有些庆幸,幸好沈度只是用这种绵里藏针的方式来表明态度,给双方都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虽然面皮无损,但咱们已是败得一塌糊涂了呀……” 黄师爷看了眼坐在不远处另一张桌上的宋德全,深深一叹,心里已是下定了决心。 待到众人入席之后,黄师爷在沈度的示意下,站起身开始发言:“下面,本师爷宣读户部文书!……,有宫人以琥珀进奉,上甚喜之……,故而兹领户部命,令江南省每年和买琥珀十缸六千斤,且每缸之价,需高出市价三成,不得使百姓吃亏……” 听了黄师爷念出公文内容,盛维盛老板气得差点当场破口大骂。 就在几日前,他可是亲耳听到了黄师爷红口白牙说要和买一百缸琥珀酒的! 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姓黄的却改口了,只要原先的十分之一不说,而且价格还得高出市价三成。 要是按照前者,盛维除了忍痛割舍酒坊之外,别无他法,可要是按后者,盛维不仅可以毫无压力地纳贡,还能打着贡酒的旗号扩张到江南省以外的广阔市场。 这一前一后,不啻于天壤之别! 想到这儿,盛维不由地感激地看了沈度身后一眼,那里立着一位身穿襕衫,英气勃勃的少年。 那少年自然就是卫辰。 若不是卫辰请来了沈度帮忙,恐怕盛家酒坊早就被人吞得一干二净了。 盛维甚至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再分卫辰一点份子,毕竟沈度现在才是酒坊真正的靠山,而卫辰则是维系酒坊与沈度之间关系的纽带。 盛维不知道,其实能像现在这样,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将事情完美解决,还多亏了沈度对卫辰的点拨。 不然,以卫辰的脾气,得知真相后,肯定是要和黄师爷等人当面锣对面鼓分辨个明白的。 当然,那样的话,即便刘巡抚最终选择大义灭亲,处置了黄师爷和宋德全,心里恐怕也会落下旮瘩。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刘巡抚也是颜面无光。 最后的结果就是,卫辰不经意间就树下了一个潜在的大敌。 而现在,按照沈度的建议,不把事情捅到明面上,而是逼着做贼心虚的黄师爷自己说出真相,使危机悄然消弭于无形的同时,还能让双方都保全面子。 过后沈度再找个适当的时机,将此事原委透露给刘巡抚,之后无论刘巡抚会如何发落黄宋二人,都是刘巡抚自己的家事。 刘巡抚不仅不会与沈度和卫辰结怨,反倒还要欠他们一个人情。 沈度这一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亲自给卫辰示范了何为一府之尊的手腕。 卫辰从中获益良多,也对自己有了更为清醒的认识:“果然,比起这些老狐狸,我还是太嫩了呀!” 章节目录 第69章 辞别 十月的一个早晨,天色已经大亮,和煦的日头照在窗前,琅琅读书声在小楼里回荡不绝。 处理完酒坊的事情之后,卫辰就回到了宥阳家中,定下性来,每日奋发勤学。 每隔十日,卫辰就会提着礼物去江宁的湖畔小院一趟,请庄钧为自己答疑解惑。 庄钧早知府学之中学风甚差,他也赞成卫辰自己在家读书,但他担心卫辰读书不得其法,便将自己的读书之法传授给了卫辰。 总结起来就是“慎独、用勤、存敬、不可责效”这四点。 所谓慎独,就是说读书先要静心,要耐得住寂寞,不受外界纷扰。 而用勤,自然就是要勤奋了,别人一日读一卷,我一日读十卷,数年后学识自然远胜于他。 这两点,庄钧只是简单地给卫辰提了提,因为卫辰在这方面一直做得很好。 而接下来的两点,“存敬”和“不可责效”,则是庄钧传授或者说提醒卫辰的重中之重。 所谓存敬,就是说要时刻自谦自省,对存有敬意。若是不敬,再精妙的书也看不进去;若是存敬,再差的书,也能从中看出道理来。 而读书不可责效,意思就是说读书时不能太过追求立竿见影的成效,也就是少些功利心。 听到庄钧说起这两点,卫辰心里不由有些惭愧。 的确,卫辰仗着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对书籍并没有什么敬意,连中小三元之后,整个人不免也有些飘飘然。而且,卫辰以往读书功利心太重,并不是踏踏实实做学问的心态。 这些问题可能现在暴露得还并不明显,但长此以往,必然会对卫辰的科举之路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回到宥阳后,卫辰痛定思痛,参考朱子的读书六法,定下了自己读书日用之法。 一曰早起。三更灯火五更鸡,无论寒暑,每日天亮即起。 二曰养静。谨言少语,戒骄戒躁,洗去身上的浮华之气。 三曰勤读。每日至少读完经史子集三十卷。 四曰精思。在熟读书中内容的基础上,反复寻绎文意,使书中之意若出己心。 五曰居敬。读书时要做到精神专一,注意力高度集中。 六曰虚心。读书时若遇到与自己观点不同的说法,应持公正态度,细心分析比较,虚心接纳正确的部分。 七曰致用。具体而言,就是习文作字,将书中的知识转化为自身的本领,每日写古文一篇,时文一篇,加上临帖半个时辰。 八曰养身。坚持习练庄钧传授的导引术,合理运动,均衡膳食,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 这读书日用八法,卫辰并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准备作为修身之法、读书之要长期坚持下去的。 这既是对自己认真负责,也是回报庄钧引导栽培之恩。 定下日课之后,卫辰就开始每日身体力行,丝毫没有打折扣。 早上,卯初一刻(五点十五分)起床,梳洗过后,就出门去河边打一套导引术。 辰时(七点)回家,吃过早饭,先写一篇古文或者时文,然后再取过经书来读,必须将一经读懂读透,才能开始读下一经。 巳时末(十一点)用午饭,饭菜由盛家名下的酒楼派人送来,按照卫辰的要求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每天都不重样。 午饭之后,卫辰习惯小睡一会儿。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把“昼寝”当做洪水猛兽,生怕落个与宰予一般“粪土之墙不可圬也”的评价。 但卫辰却认为这观点太过迂腐,对此并不是很感冒,他依然坚持每日午睡,以保证自己下午精神充沛。 下午,卫辰将剩下史子集三类书读完,再作一篇文章,便算是完成了任务。 未时末(三点)之后,卫辰常常会出门一趟,没事在街上闲逛一圈,或者去拜访盛长柏和陈俊,与他们聊一聊读书心得。 无论下午出门多久,卫辰都会在戌时(七点)之前赶回家,晚上一般就不再出门了。 吃完晚饭,卫辰再临摹半个时辰字帖,然后做做运动,看一些自己想看的杂书,放松心神。 完成每日功课后,亥时(九点)之前,卫辰就要上床睡觉,没有别的理由,单纯就是因为规律性的早睡早起对身体有益。 如此闭门读书一个月,卫辰学问上的长进如何,一时间还看不大出来,但他羸弱的身子骨明显是一天天地强壮起来了,而且心境也变得愈发平静。 儒家讲静能生慧,道家也说静能正道,这静气便是从日常的修身养性之中而来,卫辰也算初得其中三味了。 这日傍晚,盛长柏来访。 卫辰十分欣喜,将他请到正堂,亲自为他沏茶。 盛长柏坐下后,浅啜了口茶水,看着面前气质愈发内敛沉静的卫辰,不由赞叹道:“兴云贤弟,你这读书之法实在神奇,你现在举手投足间越来越像一名真正的儒者了。” 盛长柏这段时间住在宥阳大伯家里,常常与卫辰交游,对卫辰的读书日用之法自然也是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效果居然会如此显著,搞得盛长柏也有些心痒难耐,想要效仿一二了。 “哈哈,兄长谬赞了。” 卫辰也不藏私,当下就与盛长柏说起了自己这段时间实践读书日用八法的心得体悟。 盛长柏侧耳倾听,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精彩处,不时击节赞叹。 末了,盛长柏一拍大腿,兴奋道:“贤弟此法实在妙极,待愚兄回了扬州,诸事皆了,定要照着此法好生修身养性一番。” “扬州?”卫辰闻言却是微微一怔:“兄长要回去了?” “是啊,也该回去了。”盛长柏目光怅然,缓缓说道:“眼下童子试已毕,愚兄侥幸取得秀才功名,总算是不负父母所望。算起来,愚兄离家赴考,至今已有半年之久了,也该回家向父母复命了。” “啊,原来是这样。” 卫辰的语气里满是遗憾。 “其实愚兄也舍不得贤弟你,原本再留一段时间也是不妨事的,只是……” 盛长柏顿了顿,又道:“只是我大姐姐婚期将至,母亲几番来信催促,我身为家中长子,却是不好再在宥阳盘桓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70章 但没完全别 婚期? 卫辰闻言呆愣片刻,旋即一拍脑袋,我也真是读书读傻了,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呀! 算算时间,下个月可不就是盛家长女盛华兰出嫁的日子么? 看着面前因为要与好友辞别脸上写满不舍的盛长柏,卫辰忽然心中一动,当下笑着说道:“兄长,你家大姐姐出嫁,都请了哪些宾客?” 盛长柏下意识地答道:“这等大喜的日子,自然是要广发请帖,将盛家的亲戚族人、故旧好友尽数请来。” “原来如此。”卫辰点点头,而后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不知小弟可当得故旧亲朋之称,有幸去扬州喝一杯喜酒?” “当得,自是当得!” 盛长柏微微一怔,旋即回过神来,喜出望外道:“贤弟你是卫小娘族人,与我盛家本就是沾亲带故,况且,你我乃是莫逆之交,难道还抵不上一张请柬么?我这就修书一封,请母亲送请柬来!” “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卫辰摆摆手道:“我此去扬州,一是贺你家大姐姐出嫁之喜,二也是为了去见一见我在扬州那位姑母,听说她怀胎已有数月,我这做晚辈的,岂有不去探望之理?” “对对对,是该去探望。” 盛长柏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他之前还当卫辰是闭门读书太久,静极思动,这才想去扬州散散心,敢情是为了去探望卫小娘啊! 卫小娘有孕之事,盛长柏自是早已知晓。他人在宥阳,但与扬州那边一直书信不绝,母亲王若弗常常在信里和他唠叨些家里的琐事,以解思念之情。 家里马上就要添个新丁,盛长柏虽然高兴,但也就那样,毕竟他已经有了一个姐姐,还有四个弟弟妹妹,再添一个也不稀奇。 相比起来,倒是卫辰答应同去扬州,更让盛长柏感到欣喜。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盛长柏早就将卫辰当成了自己的挚友,来江宁府参加童生试的这段时光,虽然成日闭门苦读,钻研时文,日子枯燥乏味,却是盛长柏过得最快乐的时光。 盛长柏与卫辰告别时,之所以那般不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此去,不仅仅是回扬州而已。 等料理完姐姐的婚事,不出意外的话,自己父亲很快就要升任京官,自己势必也要跟着一起入京。 扬州与宥阳虽然相隔数百里,但毕竟同在一省,走水路来往也算方便,而京城和宥阳之间的距离,又何止千里? 到时候,盛长柏再想与卫辰相见,恐怕只能等到三年后的乡试了。 因此,盛长柏才会倍加珍惜与这位挚友在一起的日子。 此时听卫辰说会与自己同去扬州,盛长柏自然是喜出望外,当下就与卫辰敲定同去扬州的日子,而后又在卫辰的小楼里坐了小半个时辰,与卫辰谈了些扬州的风土人情。 直到日落西山,盛长柏才恋恋不舍地告辞离开。 送走盛长柏之后,卫辰找来卫如意,和她说了自己想去扬州看望卫恕意的事。 “去扬州?” 卫如意当即摇起了头,虽然她一直挂念着扬州的姐姐,但任由卫辰一个未满十二岁的少年孤身前往,她实在是放心不下。 卫辰耐心解释道:“姑母不必担心,我此去并非一人独往,而是跟着盛家的船队一起,随船有不少家丁护卫,定能平安抵达。” “原来是这样。” 卫如意这才放下心来,考虑半晌之后,终于还是批准了卫辰的扬州之行。 卫如意替卫辰整理好行装,又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一阵,掏出一个挂着锁的精致小木盒,打开锁一看,里面竟是一沓面值一百两的大额银票。 琥珀酒畅销江南,日进斗金,卫如意和张明两口子占了酒坊二成份子,自然也是赚得盆满钵满,这一年下来,光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当就已不下数千两。 这小盒子里装的银票,应该就是两口子全部的积蓄了。 卫辰不禁揶揄道:“原来姑母藏了这么多私房钱啊,姑丈知不知道?” “什么私房钱,家里的钱本来就是归我管的,你姑丈的那才叫私房钱!” 卫如意白了卫辰一眼,从盒子里数出十张票子,郑重地交给卫辰:“这一千两银子你随身带着,好生保管,到了宥阳,亲手交给你那位姑母。” “这么多?” 卫辰不由吃了一惊。 卫如意虽然已经是个富婆,但平日里很少露财,生活习惯还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上街买捆青菜都要缠着菜贩子多搭几根小葱。 这么勤俭持家之人,居然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就拿出一千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算什么?” 卫如意看着卫辰惊讶的表情,不以为然道:“当初姐姐宁愿省吃俭用,从牙缝里省下银子,也要托人送到宥阳来,前前后后帮了我们不知多少,如今我们发迹了,自然是要报恩的!” 自从卫辰恢复意识以来,就没少听卫如意在耳边念叨她那位远嫁扬州的姐姐。 卫恕意刚被盛纮纳为妾室时,因其年轻貌美,兼又知书达礼,也曾受过盛纮一段时间的宠爱,银子花销自是不愁。 卫恕意人虽在扬州,却还是始终挂念着自己在宥阳的小妹,不止一次地托人捎些银子和贵重首饰到宥阳,贴补卫如意一家。 东西虽然不多,却能够救命。 后来张明和卫如意几次遇到过不去的坎儿,都是靠着典卖卫恕意送来的首饰才能勉强度过。 卫辰自幼养在张家,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也算是沾了不少卫恕意的光,因此,卫辰虽然与卫恕意素未谋面,却也对她颇有好感,愿意像对待卫如意一样,称卫恕意一声“姑母”。 当然,随着卫恕意受到的宠爱日渐衰弛,她在盛家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眼下卫恕意自身都难保,再想贴补小妹也是有心无力了。 卫辰见卫如意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连忙安慰道:“姑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着,那边总共只有母女二人,你给的银子再多,她们也无处花销,反倒是惹人眼红,平白招来事端。还不如送几个得力的使唤人过去,照顾她们的起居,平日里还能帮衬一二,这才是真正的实惠啊!” 卫辰这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卫如意也听了进去,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半晌的沉默之后,卫如意终于开口问道:“你说得倒是在理,只是我们家从来都没买过什么丫鬟婆子,这人手又从哪里来?” “姑母不必担心。”卫辰淡然一笑:“上回贡品和买之事,盛伯父欠了我一个人情,这件事交给盛家来办就行。” 卫如意听得眼前一亮,对啊,盛家大房家大业大,光是宥阳一地靠盛家吃饭的就不下千人之多,难道还找不出几个得力的下人来么? 章节目录 第71章 扬州 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扬州,自古就是繁华的代名词,在大周亦是如此。 毗邻长江,又有运河贯穿其中,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四通八达的水陆交通,使得扬州成为大周漕运重地,也造就了江淮间的一处大都会。 这日傍晚,扬州城北门口仍是熙熙攘攘,来往客商络绎不绝。 突然,从远处跑来两排衙役,列队将城门控制起来,高声请过往行人绕道而行。 看见前导打着的“扬州通判”、“回避”、“肃静”的衔牌,乱哄哄的人群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识趣地转道而行。 不一会儿,一辆马车在衙役的护送下来到城门,行至城郊停下后,车帘被掀开,夫妻二人携手而出。 男子年约三十许,面容白皙,相貌清奇,配上身上的宽袍大袖,活脱脱一段魏晋风流。 女子与男子差不多年纪,瞧着五官只是中人之资,但衣着华贵,气度雍容,远远望去倒也颇有贵妇人的样子。 这一男一女,便是扬州府通判盛纮盛大人,与其发妻王若弗王大娘子。 夫妻二人下了马车,来到岸边的一座码头上,在冷风中等了不多时,便见远处地平线上出现数艘大船的轮廓,正向着码头遥遥驶来。 王若弗踮起脚张望,待见到船头插着的“盛”字旗,不由欢欣雀跃,指着那不断接近码头的船队,兴奋地回头喊道:“老爷快看,是咱们家的船队来了!” 盛纮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底却是对妻子的聒噪颇为不满。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见码头附近已经被衙役清场,并无旁人经过,这才放心地一甩大袖,跟着迎了上前去。 盛家船队将近岸边时,船头这么多了,赶紧回家,家里熬了你最爱喝的莲子羹,一会儿回家赶紧喝一碗,也好暖暖身子。” “母亲莫急。” 盛长柏却是站在原地,不肯挪步,从身后推出一个人来:“父亲、母亲,这是我在宥阳结识的至交好友,卫贤弟。” 王若弗方才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儿子身上,哪有空去管其他人,此时经儿子提醒,才注意到他身边这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郎。 那少年个子不是很高,但生得却十分俊逸灵动,唇红齿白,眉眼温润,目光清澈澄净,身上透露出一股儒雅浩然的书卷之气。 最关键的是,他居然和盛长柏一样,身穿代表秀才功名的襕衫,头上还戴着四方平定巾。 结合儿子前几天的来信,王若弗哪还能不知道这位少年的身份。 “这就是你在信里说的,卫小娘那位中了小三元的族人?” “正是。”盛长柏笑着点头。 卫辰步履潇洒地来到王若弗面前:“江宁生员卫辰,拜见通判、通判夫人。” 关于如何称呼盛纮和王若弗的问题,卫辰一路上考虑了很久。 他可以叫没有血缘关系的卫恕意姑母,却不能想当然地把叫盛纮姑丈,更不能把王若弗也叫做姑母。 那样的话,恐怕刚一见面,他就把盛家二房的男女主人全给得罪了。 说到底,卫恕意在盛家只是一个妾室罢了,卫辰不能这样生硬地和盛家攀亲戚。 因此,卫辰干脆就当自己与盛家从无瓜葛,以正常生员拜见上官的方式来和这两口子打招呼。 “原来是兴云贤侄啊。早听柏儿说,贤侄年纪轻轻就取了生员,还是几十年难得一遇的小三元,真是年少有为啊!” 说话的却是盛纮,他刚刚就注意到了这个自己儿子走在一起的少年,觉得此子行止有度,颇为不凡,一下便猜到这少年就是卫辰。 去年,卫辰就凭借一首《竹石》声名鹊起,受到江南文坛的关注,得了个神童之名,连盛纮也有所耳闻,还专门以此诗来激励儿子长柏。 而今年,卫辰又有《论诗》、《完璧归赵论》等诸多名篇传世,府试时的题名录不仅畅销江宁,还卖到了几百里外的扬州府。 到了院试,卫辰更是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一举打破江宁府几十年未出小三元的记录,成为江南省史上最年轻的小三元。 至此,卫辰的成就已经足以令盛纮欣赏赞叹,却还远远达不到平等相待的地步。 毕竟卫辰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个生员,而盛纮则是进士出身的朝廷命官,双方并不在一个层面上。 而当盛纮知道卫辰背后站着江宁知府沈度这样的大人物时,情况顿时就不一样了。 酒坊事件中,沈度为了卫辰可以和巡抚衙门顶牛,尽管并不是与刘巡抚正面对抗,只是处理了底下的两个小喽啰,但也足以证明沈度与卫辰关系匪浅。 简而言之,卫辰自身才学惊艳,又有沈度这样的后台撑腰,早晚必成大器,即便盛纮乃是堂堂六品通判,也要谨慎相待,不能等闲视之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入府 卫辰不想上赶着攀附盛家,故而以生员礼见过盛纮夫妇,既不亲近,也不疏离,礼节得体,任谁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盛纮夫妇对此反应各不相同。 王若弗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客套了几句,可谓是摆足了官眷的架子。 她向来以自己的家世为傲,时不时就将“我家父亲配享太庙”挂在嘴边,处理这种官面上的交际自然也是一般路子,必得压过对方一头,心里才觉着舒坦。 相比起妻子的高傲,盛纮表现得则要随和多了,他面带笑容,语气亲近,令人如沐春风。 “贤侄,听说你唤我家堂兄一声伯父,又与我家柏儿同辈论交,你我之间渊源颇深,又何必叫得这般生分?这样,你唤我一声叔父可好?” “这……”卫辰迟疑片刻,看到一旁盛维和盛长柏鼓励的眼神,终是不再扭捏,大大方方地躬身一礼,朗声道:“叔父叔母大人在上,请受小侄一拜。” “欸,这才对嘛,贤侄!” 盛纮拊掌大笑,亲热地将卫辰扶起,拍了拍卫辰的肩膀,眼神里颇有些长辈看自家小辈的味道。 丈夫对卫辰的热切,令王若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她还算有些眼色,没有当众下盛纮面子,跟着盛纮一起受了卫辰这一礼,脸上也带了些笑容,礼节性地问了几句卫辰家里的情况。 卫辰神色恭顺,一一答了, 一旁的盛长柏还不时帮着解释几句,替好朋友在母亲那里加点印象分。 在王若弗的印象里,自家儿子性格沉闷,一向惜字如金,此时却对卫辰不吝赞美之词,令王若弗惊讶不已。 再加上卫辰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见面礼也十分到位,这头回接触下来,王若弗倒还真对卫辰印象颇佳,对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大侄子这件事也没那么抵触了。 搞定了王若弗,那边盛纮又是有心结交,从码头到盛府的这短短一小段路程,卫辰与盛家二房男女主人之间的关系就突飞猛进。 马车行了约莫一刻多钟的功夫,终于在扬州城北一处颇有气势的大宅院前停了下来。 按理说,如知府、通判之类的官员都要住在府衙内衙,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部分六品以上的地方官员只要不差钱,都会想方设法置办自己的私人府邸。 盛纮官虽不大,但在这扬州府也算排得上号了,又有堂兄盛维资助,手头宽裕,自然也置办下一座不小的私邸。 卫辰下了马车,跟着盛长柏从正门进了宅子,身后管家仆役鱼贯而入,帮着搬送行李箱笼。 绕过影壁,穿过一屏门后,即是长长的夹道,左右两侧都是粉墙黛瓦,往前看去,竟有几分走不到尽头的感觉。 待走了一盏茶功夫,来到左右立着抱鼓石的垂花门,跨过几乎有膝盖高的门槛,这才算见到这座盛宅的真容。 大门两侧是抄手游廊,北面是五开间的中堂花厅,都带着耳房,还有东厢西厢,倒座房、院子中间是十字铺着地砖的甬道。 院里栽着桂花树,立着太湖石,还有一方小小的池塘,只不过眼下已然入冬,池水凉意刺骨,一条鱼儿也看不到。 盛家大女儿华兰和妹妹如兰早就候在花厅,下人刚进来报信,二人就一道迎了出去。 王若弗招呼两个亲生女儿与盛维见礼,两个兰各自甜甜地叫了声大伯,盛维笑呵呵地一人送了一把沉甸甸的赤金如意锁。王若弗在一旁看着,脸上笑容更浓。 卫辰头一回见到盛家的几个女儿,也是颇感好奇,遂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细细瞧着。 盛华兰的年纪比长柏稍大一些,相貌端正,性情和顺,令人一见就不由地生出好感。 盛如兰年纪和卫辰差不多,长得娇小可爱,脾气却是随她母亲,有些傲气任性。 至于盛纮其他几个庶出的子女,不知为何却是没来,卫辰无缘相见。 一行人寒暄过后,盛维便提出要去寿安堂老太太跟前请安。 孝顺长辈是头等大事,盛纮自无不允,当下就亲自领着盛维往寿安堂去了,盛长柏也一并前往。 至于卫辰,则被王若弗安排在西厢房住下,由一位管事的婆子领着过去安顿。 婆子将卫辰带到西厢房一间客房外,打开房门,恭敬道:“这里便是公子您的房间,有什么事唤一声,左右都有人答应。” “多谢。” 卫辰称谢后,那婆子也是回礼致意,而后便自行退下了。 卫辰看着眼前这间精致典雅的客房,满意地点了点头,招呼身后的书童帮忙放好行李,便坐下随手拿了本闲书打发时间。 另一头,寿安堂外,远远就听到王若弗的大嗓门传来:“母亲,官人带着大堂兄来给您请安了,柏儿也回来了!” 屋子里,早已得了信的老太太盘坐在罗汉床上,听见外头王若弗的大喊大叫,不禁与身侧的房妈妈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待一行人进了正屋,盛维迫不及待地上前跪下:“二婶婶!” “你来了。” 老太太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笑容,示意盛维不用拘礼,并招呼一旁的房妈妈安排他入座。 老太太问道:“你母亲近来身体可好?” 盛维笑着答道:“劳婶婶挂念,母亲身体康健,吃得好睡得也好,就是常常念起婶婶。” 老太太点点头:“她也是个命苦的,前半生受尽了磨难,所幸生了你们几个孝顺子女,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老太太明明是在和盛维说话,可不知怎的,一旁的盛纮却是听得面皮隐隐有些发热。 幸好老太太没在这个话题上深聊下去,与盛维说了会儿话后,便将目光投向了盛纮身后的盛长柏。 盛长柏走到堂中,深深一礼:“孙儿拜见祖母。” 老太太看着盛长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听你母亲说,你已经中了秀才?” 盛长柏谦虚道:“侥幸而已。” 老太太语重心长道:“盛家诗书传家,你父亲就是进士,你祖父更是钦点探花,你如今只是中了个秀才,与父祖相比还相差甚远,切不可因此生出骄纵之心,当继续勤勉用功才是。” 老太太的话,句句都是金玉良言,盛长柏自是恭敬听着,郑重点头道:“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老太太见孙子这般懂事争气,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笑着问道:“你此去宥阳老家赴考,一去就是半年,可有什么趣事和祖母说说?” 听得老太太此问,盛长柏登时打开了话匣子,侃侃而谈起了自己在宥阳期间的见闻,自然也绕不开他最为得意的挚友,卫辰。 “哦,不想宥阳竟出了这等人才?” 老太太从盛长柏口中听说卫辰连中小三元的事迹,也是颇为惊讶,更为孙子能交到这样的益友而感到欣慰。 所谓良师益友,益友的重要性可不比良师差多少。 “是啊。”盛长柏的语气颇有些感慨:“兴云贤弟乃是惊世之才,连学究天人的青藤先生都破例收他为关门弟子,孙儿这半年多来与兴云贤弟相交,也是获益良多。” “青藤先生?” 老太太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怔,而后语气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盯着面前的盛长柏问道:“可是那姓庄名钧,字子重的青藤先生?” 章节目录 第73章 陈年旧事 盛长柏见状,心头暗自后悔。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众所周知,盛家老太太徐瑛乃是上代勇毅侯徐平旌的独生女儿,自幼养在宫里,受皇家仪礼熏陶,出身十分尊贵。 可却鲜有人知,身为勇毅侯独女的老太太早就与娘家勇毅侯府断了往来。 老太太是独女,并无兄弟姐妹,双亲去世后,侯爵爵位便由族中过继的嗣子继承,至此,勇毅侯府众人便与老太太没多少亲情了。 盛纮高中进士后,老太太为他议亲,本有意与娘家勇毅侯府联姻,可侯府那边却是没当回事,只随便打发了几个旁支庶女出来,品貌家底皆不合老太太的意。 最终,老太太为了盛纮的前程着想,拒绝了娘家的姑娘,转而替盛纮求娶王家嫡次女王若弗,这才有了后来的华兰、长柏等人。 当然,老太太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至此之后,老太太与娘家再无往来,多年的情分一朝散尽。 时隔多年,老太太当年的选择是对是错,值得与否,恐怕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但站在盛长柏的立场上,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愿与江宁徐家攀扯上的,毕竟若真让徐家横插一脚,和盛纮结成了亲,又哪还有他盛长柏呢? 而青藤先生庄钧,当年曾随勇毅侯徐平旌南征北战,在帐下出谋划策,后来也与徐平旌一道解甲归田,之后云游四海,讲学天下。 庄钧本是江西吉安人,而今却隐居于江宁城郊,须知,江宁正是勇毅侯府所在。 因此,盛长柏理所当然地认为,庄钧仍旧与江宁徐家来往密切。 这也是为什么,先前卫辰拜师时,想带着盛长柏一起,盛长柏却百般推脱,打死都不肯去。 并不是盛长柏不认可庄钧的学识人品,而是盛长柏心思纯孝,敬爱祖母,他担心要是自己也成了庄钧的弟子,恐怕会伤了祖母的心。 可盛长柏怎么也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在他自己这儿出了差错,说起好友卫辰时,太过激动,一时口快,竟把青藤先生这个名字也带了出来。 而此时,老太太听到青藤先生时异乎寻常的反应,似乎恰是印证了盛长柏之前隐藏心底的担忧。 盛长柏立时跪倒在地,磕头道:“是孙儿不孝,不该在祖母面前提起那人的名字,请祖母重重责罚,孙儿绝无怨言!” “好端端的,跪下做什么?” 老太太见孙子莫名其妙跪在地上,吃了一惊,赶紧命房妈妈把盛长柏扶了起来,问清缘由。 待听盛长柏说清楚前因后果,老太太顿时哭笑不得,指着盛纮和王若弗没好气道:“你们就是这样在儿子面前编排我老太婆的?” 盛纮自己就是那些陈年往事的亲历者,知道得自然比儿子更多,他方才听见祖孙二人的对话,又看见盛长柏跪在地上请罪,顿时就猜出到了几分。 盛纮心知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府里只有少数几个老人知道,没谁有胆子嚼舌根,也就只有王若弗闲得没事,会说给儿子听了,说也就算了,还说得不清不楚,在老太太面前闹这么大一个乌龙。 看着丈夫看向自己不满的眼神,王若弗也是一脸的委屈,她哪知道儿子这么愣头愣脑,事情还没搞清楚,就先把罪过揽在自己身上了。 王若弗赶紧开口,和儿子解释道:“柏儿,你误会了,你祖母确实与徐家没有往来不假,可那庄先生,却是你外曾祖父的忘年之交,早年间还曾来过咱们家里。” “来过家里?”盛长柏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盛纮轻声道:“那是我与你母亲大婚之日,还没有你,你自然不知道。” 盛长柏脑子都有点发懵,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又连忙问道:“那庄先生为何不回吉安老家颐养天年,而是在江宁隐居?” “这个……,我们却是不知了。”盛纮和王若弗相视一眼,都是摇头。 这时,老太太开口,缓缓答道:“我想,大概是因为你外曾祖父,就葬在江宁城外吧……” 盛长柏恍然大悟,怅然道:“这么说来,庄先生留在江宁,并不是为了辅佐勇毅侯府?” “他在乎的是你外曾祖父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勇毅侯。” 老太太语气鄙夷道:“如今那位勇毅侯……,呵,哪里入得了他的法眼?怕是上赶着求他辅佐,他也不会理睬!” “原来如此……” 盛长柏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知道自己闹了多大一个乌龙。 见盛长柏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王若弗一阵心疼,赶紧上前宽慰道:“都怪母亲不好,事先没和你说清楚,没事,现在知道也不晚。再说了,你之前那么做,不也是说明你对你祖母一片纯孝之心么?你祖母都看在眼里,不会怪罪你的。” 王若弗一边说着,一边眼巴巴地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笑着点头道:“柏儿,你母亲这话说得没错,你有这份孝心,祖母很是欣慰。” 盛纮狠狠瞪了王若弗这个罪魁祸首一眼,而后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几步走到老太太近前,语气略带讨好道:“母亲,您与庄先生也是多年未见了,既然他人就在江宁,何不趁着华兰大婚,把他请到家里来,叙一叙旧情也是好的啊。” 老太太瞥了盛纮一眼,立刻就知道了这个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儿子心里在想什么,还不就是凭借自己这张老脸,请庄先生来家里教导长柏、长枫几个么? 不过,老太太也不得不承认,盛纮的这个提议的确是让她心动了。 老太太目光温和,看向恭敬立在一旁的盛长柏,轻声问道:“柏儿,祖母问你,你可愿意拜在庄先生门下研习学问?” 盛长柏愣了愣,而后不假思索道:“孙儿愿意。” 庄钧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受天下读书人景仰,盛长柏也不例外,若非有所顾忌,恐怕当初盛长柏早就和卫辰一起去湖畔小院拜师了。 如今听祖母的口气,似乎对说动庄钧来盛家教书颇有把握,盛长柏自然是乐意之至。 老太太点点头,将目光从孙子身上收回,看向面前的盛纮,淡淡道:“庄先生年纪大了,受不得来回奔波,等华儿的婚事办完,你也升了京官,在京里一切都安顿好了,我再亲自修书去请他。” 还得等到入京? 盛纮闻言,不禁有些失望。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老太太言之有理,反正家里两个哥儿年纪还不大,只要老太太能把人请来,其它一切都好说。 于是,盛纮喜滋滋地躬身一礼,恭敬道:“还是母亲考虑得周全,孩儿都听母亲安排!” 章节目录 第74章 叫师兄 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一众小辈请完安,见老太太有些乏了,便自觉告退,只有即将出嫁的华兰被老太太留了下来,嘱咐些事情。 出了寿安堂,盛纮脸上笑容灿烂,心情极好。 老太太从不轻易许诺,既然已经答应了请庄钧来盛家,那这事应该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一想到名满天下的青藤先生即将来他盛家家塾中任塾师,盛纮就乐得合不拢嘴。 长柏长枫他们得了青藤先生的教导,学业必然一日千里,若是这两个儿子日后都能考中进士,盛家又会是何等的风光体面,盛纮恐怕做梦都能笑醒了! 想到今日之事,盛纮也不由地感慨,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太太不愧是勇毅侯独女,无论是眼界见识,还是人脉面子,对盛家来说,都是一笔莫大的财富。 当然,也只有在这种时候,盛纮才会想起老太太的好来。 盛纮正想着青藤先生的事,突然见堂兄盛维快步走到面前,轻轻拍了自己肩膀一下。 盛维笑着拱手道:“我在宥阳就听说,你家里那位卫小娘又有身孕,恭喜贤弟膝下再添一子啊!” “才几个月,还不知道是个哥儿还是姐儿呢。” 听盛维提起卫小娘肚子里的孩子,盛纮脸上也不由地浮现笑意。 盛维道:“是男孩当然最好,是女孩也无妨,只要子嗣绵延,便是家宅兴旺之相。” “兄长这话说得有理,终归是自己的孩子,不管是哥儿是姐儿,我都不会慢待了他(她)。”盛纮点点头,对盛维这番话颇为赞同。 “妇人家有孕,虽是家中喜事,于其本身却也最为凶险,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盛维闲扯了半晌,终于说起了正题:“我来之前,特地在家里挑了几个手脚麻利、又懂妇人孕事的女使婆子,正好送到那卫小娘房里贴身服侍,你看如何?” “送人去卫小娘房里?” 盛纮眉头微皱,虽然他与盛维是极为要好的亲戚,但对方这样冒然插手自己的家务事,还是让他心里觉得不太舒服。 “唉……” 见盛纮面露犹豫之色,盛维忽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也知道,上回酒坊之事,多亏了卫辰相助,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什么法子报答,恰好听说你院里这位卫小娘是卫辰族人,这才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盛纮恍然大悟,原来盛维这样做,是为了讨好卫辰啊,那这事就说得通了。 只不过,盛维有一点想不明白:“那卫辰与卫小娘虽是出身同族,但早几辈就已出了五服,你这样,那卫辰能领情么?”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盛维摆摆手,轻声道:“卫辰自小父母双亡,寄养在卫小娘亲妹家中,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亲如一家了,所谓爱屋及乌,卫辰与卫小娘自也有一份情谊在。据我所知,卫辰此来扬州,虽是受了长柏所邀,但多半还是为了来你这看望卫小娘。” “原来如此。想不到,这卫辰年纪轻轻,竟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盛纮听完盛维的解释,眼睛微眯,心头思绪百转。 酒坊出事时,盛纮临阵退缩,一直对盛维有愧在心,而今盛维难得开口求他,左右不过是几个下人罢了,得好处的也是他盛纮的子嗣,他于情于理也要给堂兄一个面子。 况且,卫辰此子既有沈度撑腰,又是青藤先生庄钧的关门弟子,不管从哪方面看,盛家与之交好都是有益无害,既然从堂兄口中得知了卫辰与卫小娘之间的关系,盛纮自然要善加运用。 一念及此,盛纮已是决定收下那几个下人,按盛维所想送到卫小娘房中。 只不过,具体如何安置,盛纮还需好生思量一番,让堂兄盛维满意是一方面,最好还要让卫辰感受到他盛纮的善意。 …… 西厢房靠里的一间客房中,卫辰端坐案前,捧着一卷书专心致志地读着。 卫辰身后,还站着一个瘦高少年,看起来和卫辰差不多年纪,他是盛维送给卫辰的书童。 卫辰托盛维帮忙服侍卫小娘的女使婆子时,盛维见卫辰身边也无人伺候,干脆就送了一个书童给他。 这书童是宥阳人,两年前因为灾荒,家中断粮,便被卖到了盛家。 他小时候上过蒙学,懂得些待人接物的礼仪,也学过三百千千,能说会写,就被盛维相中,送给卫辰做了书童。 有个书童在身边,确实能省去许多麻烦,卫辰便也没有拒绝,给这书童取名元安,走到哪儿都带着他。 此刻,元安束手而立,在卫辰身后站得笔直,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好奇地看向自家少爷。 元安跟在卫辰身边也有些日子了,在他印象里,自家少爷平日里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是手不释卷。 无论环境如何改变,是在家里,还是在颠簸的马车上,抑或是晃荡的客船上,卫辰都能很快静下心来,进入物我两忘的读书状态。 来了盛家也是一样,卫辰在这屋子里枯坐了半个多时辰,就只是捧着卷书在读,没有丝毫烦躁不安之意。 元安心里暗自佩服,自家少爷不愧是能连中小三元的读书种子,光是这份勤奋和专注,自己就拍马都赶不上。 忽然,元安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一位锦衣少年迈步进屋。 元安赶紧拱手躬身,喊了声:“长柏少爷。” 盛长柏朝元安点了点头,看见正伏案读书的卫辰,走过去笑着说道:“贤弟,你这也太用功了,都来我家做客了,还时刻不忘学业,真是令愚兄汗颜呐!” “师长再三叮嘱,要我用心举业,谆谆教诲,尤在耳畔,我岂敢有片刻懈怠啊!” 卫辰放下手中书卷,转过头笑问道:“兄长这是请完安回来了,老太太身体可好?” “好,祖母一切都好。” 盛长柏面露兴奋道:“贤弟,我此去寿安堂祖母那里,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年后,祖母就会请青藤先生入京,到盛家开办家塾,我马上也要拜入青藤先生门下了。” 卫辰闻言微微一怔,他当然知道庄钧会到盛家任塾师,只是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解:“那为何之前我让兄长你与我一同去拜师,兄长却要百般推脱?” “唉,此事说来话长,都是我自作聪明,误会了长辈的意思。” 盛长柏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和卫辰说了一遍。 “想不到我老师与你家老太太之间竟有如此深的渊源。”卫辰听完恍然大悟,而后看向盛长柏,揶揄道:“那我们以后岂不就是同门师兄弟?我入门比你早,叫声师兄来听听!” “师兄。” 盛长柏连磕巴都没打一个。 卫辰:“……” 莫名有点负罪感是怎么回事? 柏兰这也太老实了,没听出我是在开玩笑么? 盛长柏赧然一笑,语气诚恳道:“你是庄先生唯一的关门弟子,受庄先生真传,本就与普通学生不一样,若是我真入了庄先生门下,叫你声师兄也是应该的。” 章节目录 第75章 沁云院 卫辰与盛长柏聊了没多久,便有两个女使提着食盒过来,说是受了大娘子之命,来给卫辰送晚饭。 揭开食盒,便见里边摆了糟鹅胗掌、炖鸽子雏、木樨银鱼、劈晒鸡脯翅儿…… 一共四荤四素,三样点心瓜果,另有一碗纯白上新软稻梗饭,配上一只银汤匙,两双牙箸,女使依次将之取出,在圆桌上摆放停当。 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各色菜肴,卫辰食指大动,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兄长,你们家这伙食也太好了些吧?” “平日里自然不会这么丰盛,这不是贤弟你来了吗?” 盛长柏坐到桌边,拿起一双牙箸道,笑着招呼卫辰:“这桌菜,是我吩咐母亲院里手艺最好的厨娘专门为你准备的,贤弟千万不要客气,敞开了吃。” “多谢兄长!” 卫辰朝盛长柏拱了拱手,而后便迫不及待地坐下,开始享用美味。 盛长柏吃饭时仪态斯文优雅,一言不发,严格遵守用餐礼仪,看他吃饭似乎都是一种享受。 至于卫辰,他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如果是宴饮那种正式场合,卫辰肯定比谁都守礼,丝毫不会逾矩,可眼下屋里就他和盛长柏两个人,还有什么好端着的? 况且卫辰舟车劳顿,腹中空空,早就饿的不行了。 于是卫辰也不讲吃相了,一顿狼吞虎咽,秋风扫落叶般将面前的美味佳肴尽数消灭干净,桌上十来碟小菜,倒有一大半都进了卫辰的肚子里。 “嗝~~~” 酒足饭饱之后,卫辰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饱嗝。 盛长柏对此不以为意,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经过这半年多与卫辰的相交,他对卫辰也是了解颇深,知道卫辰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这等真性情的一面。 晚饭过后,前脚盛长柏刚被王若弗叫去说话,后脚盛纮就来了西厢房探望卫辰,问些贤侄吃得好不好啊,住得好不好之类的话,言语中十分亲昵,令卫辰受宠若惊。 卫辰与盛纮互相捧着唠了几句,便提出想去姑母卫小娘院子里看一看。 盛纮听卫辰一口一个姑母叫得亲热,心中更加笃定,堂兄果然没有诳自己,这卫辰确实是对卫小娘颇有些情分。 思虑片刻后,盛纮叫来贴身小厮冬荣嘱咐了几句,而后便亲自领着卫辰去了卫小娘住的沁云院。 一踏入沁云院,卫辰就感觉到了这院子与盛家别处的不同。 一是地方窄小,二是装饰朴素,三是人手不足。 卫辰跟着盛纮进了院门,竟一个下人也没遇见一路上,也无人通报,无论是在葳蕤轩还是林栖阁,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盛纮来过不止一趟沁云院,自然知道这院里的人手比别处少了许多,只是他一向视而不见,从来不放在心上罢了。 可是,盛纮这次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卫辰。 偌大的院子,人影都见不到一个,场面上多少是有些难看了。 看到卫辰投来问询的目光,盛纮脸上也有点儿挂不住,随口解释了一句:“这院里的下人一个个奸懒馋滑,前几日通通被我打发了,这几日家里忙着华儿的婚事,还没顾得上重新安排人手。” 卫辰微微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心底却是冷笑,不屑于盛纮的虚伪。 他当然知道,这沁云院里满打满算拢共只有两个下人,就这,还是把屁点儿大的小桃也一并算上了,真正能时刻服侍在卫恕意身边的,仅有小蝶一人而已。 不管怎么说,卫辰与盛纮表面上还是很和谐的,二人一路谈笑甚欢,沿着廊道一直走到屋门口,终于隐约听见有人声传来。 屋门口,两个瘦瘦小小的幼童正坐在木椅上嬉戏玩耍,她们头顶的头发被左右各扎了一个结,看起来好像头顶羊角一般。 其中一个小丫头不经意地抬起头,瞧见不远处走来的盛纮和卫辰,眼中顿时溢满惊喜。 “爹爹!” 这个聪明伶俐的小丫头跳下凳子,朝着盛纮扑去。 “明儿。”盛纮将小丫头抱到怀里,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喊,咱们一起给你小娘一个惊喜好不好?” “嗯!” 小丫头用力点了点头,听话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而后目光一转,看向盛纮身后的卫辰,眼里满是好奇。 卫辰心知,眼前这活泼可爱的小丫头,定然就是盛家老六明兰了。 老六可以是个数词,也可以是个形容词,而明兰恰好两者皆是。 当然,此时的明兰还没有遭受卫小娘难产身死的打击,心机也没有变得像后来那样深沉,脸上的笑容依然是那样天真烂漫。 卫辰一时兴起,歪过头,朝小明兰做了个鬼脸。 岂料小明兰非但没被吓到,还不屑地朝卫辰撇了撇嘴,似乎是在对卫辰的幼稚行为表示鄙夷。 卫辰讨了个没趣,却也不以为意,看向小明兰时还是笑呵呵的。 小明兰朝卫辰吐了吐舌头,而后咻地一下就把小脑袋藏进了盛纮怀里。 “主君。” 盛纮与卫辰经过门口时,方才和小明兰玩耍的另一个小丫头连忙站起身,似模似样地朝盛纮福了一福。 盛纮微微点头,抱着小明兰继续往屋里走,身后的卫辰却是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和明兰年纪差不多的小丫头。 嗯,呆头呆脑,可可爱爱,是小小桃无疑了。 小小桃正低着头向主君行礼,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于是目光偷偷朝上一斜,便看见一个俊逸儒雅的大哥哥正弯着腰对她笑。 “他笑得真好看。” 小小桃在心里默默道,而后小脸蹭地一下就变得通红,赶紧把脑袋埋进了脖子里。 哟,还挺害羞。 卫辰立时乐了,趁着盛纮掀帘子进门的当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了摸小小桃的脑袋,得手之后,丝毫没给小小桃反应的时间,一闪身,就跟着盛纮一起进了屋。 这时,小明兰刚好从盛纮肩膀上探出脑袋,看见了卫辰欺负自己玩伴的这一幕,气得握紧了拳头,狠狠地瞪着卫辰。 直到卫辰的注意力从小桃身上收回,她才把脑袋缩了回去,紧贴自家老爹胸口,气鼓鼓地嘟囔着:“大坏蛋!” 章节目录 第76章 相认 屋内,一个略施粉黛,身穿浅蓝色罗裙的佳人正坐在床上,按照事先绘好的图案,在绸布底料上运针刺缀。 不消说,这女子自然便是这沁云院的主人,卫恕意。 卫恕意怀胎数月,平日里很少出屋走动,刺绣这种可以长时间坐着的安静活动倒是很适合她,既不过分劳累,又不至于无事可做。 深宅大院中的女眷之所以练习刺绣,有的为了消磨时光,有的为了陶冶情操,有的则是为了讨好丈夫或是长辈。 相比之下,卫恕意就要接地气多了。 绣出来可以卖了换钱。 这就是卫恕意坚持刺绣的最重要的理由。 卫恕意刺绣的绣品完成之后,大多借小蝶之手卖了出去,换些散碎银子,以此贴补院里的炭火吃食。 仅有几副卫恕意自己特别喜爱的才没舍得卖掉,例如此刻墙上挂着的那幅《李娘子镇守娘子关》。 盛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卫恕意在盛家好歹也是一院之主,却要靠手头的针线活自力更生,这听起来似乎很不可思议,却是卫恕意在盛家窘迫生活的真实写照。 自从盛纮宠妾林噙霜管家后,沁云院这里应得的份例就从没有齐全过。 十一月的扬州,室外寒风呼啸,屋内阴冷潮湿,身怀六甲的卫恕意缺炭少食,夜里只能抱着女儿明兰取暖才能入睡。 可即便生活窘迫至此,卫恕意也从没想过要向盛纮告过状。 因为她早就看透了盛纮的偏心,对这位昏聩的主君彻底失望了。 与其奢望盛纮会为自己主持公道,还不如靠自己咬牙撑过去。 卫恕意现在只求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能平安诞生,其它的都不重要。 “小娘,你听,好像是主君来了!” 正在案上帮忙整理针线的小蝶忽然抬起头,小声提醒卫恕意。 “听声音,好像真是主君。” 卫恕意这时也听到了屋内的动静,连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招呼小蝶起身相迎。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片刻功夫,隔断内间与外间的遮风厚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 盛纮一手挽着帘子,一手抱着明兰,笑意盎然地踏进了内间。 “主君。” 卫恕意与小蝶齐齐欠身行礼。 “恕意,你有孕在身,不必多礼。”盛纮将怀里的明兰放下,朝卫恕意摆了摆手,语气颇为温柔。 卫恕意早就看透了盛纮的这一套,压根没往心里去,对盛纮面上恭顺,实则有种淡淡的疏离。 她一边招呼小蝶安排座位,一边看向盛纮身后的卫辰,眼中讶然之色一闪而过。 这少年明明与自己素未谋面,自己又何以莫名生出亲切之感? 卫辰紧随盛纮之后进了内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以及卫恕意主仆二人。 见卫恕意好奇地看着自己,卫辰当即躬身拱手,深深行了一礼。 “姑母在上,请受小侄一拜!” 见这陌生少年上来就拜,卫恕意吃了一惊,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定了定神,细细打量眼前的卫辰,这时才发现卫辰的眉眼与一位故人似曾相识。 “你是……,明昭大哥的孩子?” “正是。”卫辰点头:“我幼失双亲,多亏了小姑母一家收留,才得以苟活至今。” “难怪,难怪,我就说你怎么长得与明昭大哥这么相像,原来你就是辰哥儿,当年还是个小毛孩,这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卫恕意确认了卫辰的身份,语气也由客气变成了亲近。 她连忙将卫辰扶了起来,笑着道:“如意几次来信,信里都是在说你的事,听说你十一岁就考中了秀才,明昭大哥后继有人呐!” “侥幸而已,姑母过奖了。”卫辰笑容腼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对了,辰哥儿你不是在府学进学吗,怎么到扬州来了?” 卫恕意十分好奇。 卫辰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一旁的盛纮哈哈一笑道:“恕意,兴云是听说你有孕在身,这才告了假,专程来扬州看你的!” “当真?” 卫恕意听了盛纮这话,连忙看向卫辰,见卫辰没有否认,只是点头微笑,卫恕意虽有些惶恐,却也不由心头一暖,感动不已。 自从嫁入盛家以来,卫恕意看惯了虚情假意,受尽了冷嘲热讽,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体会过有人真心关心自己的感觉了。 卫恕意拉着卫辰的手,眼里泛起泪花,卫辰也受到感染,眼眶微红。 一旁的盛纮见到这一幕,摸着颔下短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卫恕意与卫辰之间的感情越深,盛纮在卫恕意身上的投资才越有意义,他当然乐得见到眼前这姑侄情深的场面。 这时,屋外传来盛纮贴身小厮冬荣的禀报声:“主君,人带来了。” “哈哈,总算来了!”盛纮闻言面露喜色,当下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对卫恕意招了招手道:“走,恕意,咱们一起出去瞧瞧。” 卫恕意带着疑惑,跟在盛纮身后出了屋,卫辰和明兰小蝶等人一起也跟了上去。 卫辰凑到明兰身边,轻声道:“叫哥哥。” “不叫!” 明兰拒绝得干脆利落。 卫辰笑笑,又想去牵明兰的小胖手,不料眼前这个小丫头比小桃机灵多了,屁股一扭就躲了过去,还示威似地朝卫辰做了个鬼脸。 看着对自己耀武扬威的明兰,卫辰是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拿她没什么办法,只好当作什么也没看见。 众人来到屋外,只见十来个下人排成三排,一个个都低着头,默然肃立。 冬荣朝盛纮行礼道:“主君,一等女使两个,二等女使三个,三等女使四个,还有两个跑腿使唤的小厮,四个浆洗洒扫的粗使婆子,一共十五名下人,都在这里了。” “这么多人?” 盛纮眉头一跳,他也是第一次见到盛维送来的这些下人,还以为五六个人也就顶天了,没想到盛维居然这般兴师动众,从一等女使到粗使婆子通通配了个齐全,足足有十五人之多。 就这配置,比起林栖阁都差不了多少了。 不行,怎么都要减掉几个! 盛纮有意削减几人,但瞥了眼身后的卫辰,却是怎么都开不了这个口。 盛纮把这事揽过来,就是为了给卫辰送个人情,结果临了却当着人家的面,又弄得这么扣扣馊馊,那盛纮岂不反倒成了恶人? 可要是真把这批人手全放在沁云院,规格又明显超标了,不止林小娘要到他盛纮面前哭诉,恐怕连大娘子也要来兴师问罪。 到底该如何处置这些下人? 一时间,盛纮也有些踌躇了。 章节目录 第77章 不差钱 “主君,这些人是?” 卫恕意看见阶下站了一堆生面孔,心中不由地有些忐忑,怯生生地望向盛纮。 盛维还在为如何安置这些人而烦恼,随意应道:“哦,这些人都是大堂兄送来的,他听说你有了身子,就送了些得力人手来你院里服侍。” “这如何使得!” 盛纮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落在卫恕意耳中,却是只觉得惶恐不已。 若是盛纮看在自己有孕的份上,多拨三五个人手前来照看,卫恕意收也就收了。 可眼下是足足十五人呐! 葳蕤轩和林栖阁那里也就只有二三十个使唤人罢了,这小小的沁云院,又何德何能,与那两处相比? 大娘子性情粗直,刀子嘴豆腐心,顶多也就是抱怨几句,给卫恕意甩甩脸色。 可别忘了,还有个口蜜腹剑的林小娘呐! 这事要是传到林小娘耳中,令林小娘对卫恕意生出嫉恨之心,恐怕沁云院往后就再也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了。 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卫恕意一咬牙,就要跪下求盛纮收回成命。 正此时,忽的听见耳边有人轻声呢喃:“姑母且放宽心,一切有侄儿在。” 卫恕意闻言微微一怔,止住了下跪的动作,讶异地看向身后的卫辰。 卫辰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而后踏前几步,行至盛纮身边,问道:“叔父,这么多下人,都是来伺候我姑母的?” “正是。” 尽管盛纮此刻心中颇为烦乱,但与卫辰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富有亲和力的微笑。 “叔父真是有心了!” 卫辰故意忽略了人是盛维送来的事实,郑重地朝着盛纮作了个揖。 “贤侄言重了,只是分内之事罢了。”盛纮笑着摆了摆手,看似是在谦虚,可也并没有否认卫辰对他的赞誉,面不改色地将堂兄的功劳昧下大半。 看到卫辰看自己时感激涕零的目光,盛纮也不禁有些自矜之意,大手一挥,就将这十几个下人的契书一股脑通通交给了卫恕意。 以后的麻烦,就留到以后再慢慢解决,气氛都烘托到这了,盛纮今天只想在卫辰面前把哔装圆满了再说。 等过些日子卫辰离了扬州,再悄悄削把沁云院的人手调去别处,就卫恕意那温吞性子,谅她也不敢声张出去。 卫恕意看着盛纮递来的契书,本想开口拒绝,但想到卫辰先前的话,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 捧着厚厚一沓契书,卫恕意手都止不住有些发抖,小明兰见状,默默伸出自己的小胖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盛纮在卫辰面前装完哔,自以为算是博得了卫辰的好感,于是心满意足地拍拍屁股走人,给卫辰留出了与卫恕意单独叙话的空间。 盛纮走后,卫恕意吩咐小蝶去安置那新来的下人,自己则领着卫辰进了屋。 此时没了外人,憋了许久的卫恕意终于按捺不住了,指着桌上的那沓契书问道:“盛家大房无缘无故怎么会突然向我示好,还送来这么多下人,辰哥儿,你说,是不是你在背后搞鬼?” 卫辰认真道:“没错,是我托盛伯父送人来的。” “辰哥儿,你糊涂啊!” 卫恕意紧皱眉头,痛心疾首道:“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非但帮不了我,还会让我在盛家的处境更加艰难!” “姑母莫急。” 卫辰耐心解释道:“侄儿知道,姑母以前内无主君宠爱,外无娘家撑腰,身家性命全捏在别人手里,为了孩子,姑母只能忍辱负重,活得谨小慎微,生怕引起葳蕤轩和林栖阁的敌意。可如今却不同了。” “不同,有什么不同?” 卫恕意不解道。 “外头那十五人,都是我托盛伯父精心挑选的宥阳本地人,个个家世清白,忠心肯干,他们在宥阳的家人我也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生出二心。” 卫辰看向卫恕意,微笑道:“侄儿相信,凭借姑母的聪明才智,再加上这些忠仆,定能将沁云院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针插不入,水泼不进。” 听到卫辰在背后为自己劳心劳力付出了这么多,卫恕意只觉一股暖流自心间涌出,沁入心脾。 只不过,感动归感动,卫恕意始终放不下心中疑虑。 “家中一应仆役的月例银钱,都由公中发放,怎么都绕不过去,除了寿安堂自成一体,不管是哪个院子的仆役,终究还是要受制于管家之人,久而久之,人心必然思变!” 卫恕意的担忧也很现实,如果不解决工资发放的问题,即便那些下人进沁云院时忠心,早晚也会被腐蚀拉拢,人再多也没用。 “这也简单。”卫辰轻描淡写道:“那就在家中月例的基础上,给院中之人再另发一份例钱,且比寻常的月例更为丰厚。” 卫恕意无奈道:“辰哥儿,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看看我这院里,连炭火都烧不起,哪里养得起那么多人?” “姑母,你看这是什么?” 卫辰说着笑眯眯地从怀里摸出十张银票,每张都印着一百两的面值。 “一千两的银票?” 卫恕意定睛看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卫辰将银票推到卫恕意面前,轻声道:“有了一千两银子,别说你这院里只有十五六个下人,便是再多十几个,也是养得起的。” 卫恕意看着面前的银票,表情复杂:“这些银子,都是你与盛家大房开办酒坊挣下的?” “没错,而且这只是其中一部分罢了,家中尚有万两积蓄,今年的分红只会更多。” 卫辰为了说服卫恕意,对她没有丝毫隐瞒:“如今我们卫家最不差的就是银子,再过几年,便是整个盛家二房,论财力也未必比得过我们。” “呼……” 卫辰话中的信息太过让人震惊,卫恕意消化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长出了一口气,苦笑道:“如意来信说酒坊日进斗金,我当时还以为她说得夸张了,现在看来,倒是我坐井观天了。” 章节目录 第78章 表哥 卫辰等卫恕意缓过神,便拿起桌上那沓下人们的契书,挑几个给她介绍了一下。 白芷,一等女使,能写会算,有魄力,敢决断,主要负责协助卫恕意处理院中事务,管理一众下人。 半夏,一等女使,性情和顺,做事小心周全,负责照顾卫恕意的起居,贴身服侍在卫恕意身边。 二人下面还有春兰、夏兰、秋兰三名二等女使,以及桃花、荷花、莲花、菊花四名三等女使。 二等女使负责日常采买、端茶送水,三等女使则负责浆洗扫洒,烧火做饭。 这七人虽不如白芷和半夏灵醒,但胜在做事勤快,个个手脚麻利,忠心肯干。 四个粗使婆子中,章婆子烧得一手好菜,专门负责厨房,李婆子和刘婆子忠勇鲁直,人既机警,力气又大,用来看门护院再合适不过。 还有一个赵婆子,既不会烧饭做菜,也不能看门护院,但她却是全宥阳招牌最响的稳婆之一。 赵婆子接生经验丰富,对妇人孕期各种注意事项也是门清,经她之手江生的婴儿足有数百人之多。 最令人钦佩的是,赵婆子曾一次次将难产的孕妇从生死边缘抢救回来,从阎王嘴里虎口拔牙。 宥阳百姓都称她是安胎救产、送子保生的活菩萨。 赵婆子年纪大了,喜静不喜动,一向只在宥阳城内接生,不怎么愿意出远门,卫辰请了几次都没请动。 幸好赵婆子有个在盛家商行做管事的儿子,靠着这层关系,卫辰才把这位活菩萨请来了扬州。 在沁云院好吃好喝地供着,直至卫恕意平安生产之后,再礼送她回宥阳。 除了这十三个女使婆子之外,还有两名跑腿使唤的机灵小厮,加在一起,共是十五名仆役。 卫恕意坐在床上,静静听卫辰的介绍着这些人,待卫辰尽数说完,她看着桌上一沓契书,一沓银票,不由轻叹一声,心中感慨万千。 从人手配置到银两花销,卫辰已经替她把沁云院的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可谓是用心良苦,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担心出头冒尖,引来祸患? 其实不用卫辰劝解,卫恕意自己就明白,这根本就是她自己在骗自己。 她在盛家不争不抢,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哪怕受尽了委屈,也只是默默咽到肚子里,从不吭一声。 盛纮难得来一趟沁云院,卫恕意也没有丝毫挽留之意,反而巴不得盛纮赶紧离开,免得引来暗中的嫉恨。 这难道还不够隐忍么? 可换来的是什么? 好歹卫恕意也是盛家的小娘,还怀着盛纮的孩子,却连基本的炭火吃食都供应不上,落得靠典卖首饰才能勉强度日的窘迫境地。 一味的忍气吞声,换来的只会是变本加厉的压迫。 这个道理,卫恕意何尝不明白? 可明白又如何? 王若弗是明媒正娶的大娘子,有尊贵,有体面,儿子争气,还有娘家撑腰。 林噙霜虽是妾室,但也育有一儿一女,受尽盛纮宠爱,排场比王若弗这正头大娘子都差不了多少。 面对这两位,卫恕意无力去争,也不敢去争,只能摆出“不争”的姿态,努力淡化自己的存在感,只求施舍一隅安身之地。 可人算不如天算,盛纮一次突如其来的兴致,无意中给卫恕意肚子里带来了一个小生命,却也将卫恕意推到风口浪尖上。 王若弗不待见卫恕意,林噙霜更是担心卫恕意生下男孩会威胁自己地位,处处针对于她。 卫恕意左支右绌,早已是身心俱疲,要不是为了腹中孩子,恐怕她早就支撑不住了。 然而,就在卫恕意几乎就要对未来绝望之时,卫辰从天而降,让卫恕意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卫辰带来的人手和银钱确实都是卫恕意急需之物,但这都是次要的。 最重要的,是卫辰的出现,告诉了盛家所有人,卫恕意娘家有人,从此再也不是无根浮萍了。 卫恕意突然发现,卫辰一来,自己什么都有了。 卫恕意看向眼前这个俊逸儒雅的翩翩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辰哥儿,今日才是你我见的第一面,你为何要这般费心思帮我?” “因为你是我姑母啊!”卫辰没有丝毫犹豫,理所当然道。 因为你是我姑母啊!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卫恕意只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及,不由鼻头一酸,颗颗泪水夺眶而出。 “哎呀,姑母,你这是……” 卫辰见卫恕意哭得梨花带雨,一时间也是慌了神,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卫辰都最怕女人哭了,一看见女人掉眼泪,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哗啦! 隔绝内间外间的厚帘子一下被掀开,听到动静的小明兰慌慌张张地钻了进来。 见母亲以泪洗面,明兰心痛不已,连忙叫小桃拿来帕子,自个儿爬到床上替卫恕意擦拭眼泪。 她一边轻轻地拍着卫恕意的背,一边对卫辰怒目而视:“你这个大坏蛋,肯定是你把我娘弄哭的!” 卫辰无言以对,只能苦笑。 “明兰,不得对你表哥无礼!” 卫恕意哭了一阵,情绪也发泄得差不多了,见明兰对卫辰出言不逊,连忙开口呵止。而后挥了挥手,吩咐明兰:“明兰,这是你辰表哥,去,给你表哥行个礼。” “娘——” 明兰拖着长音,一脸的委屈加不情愿,可看到卫恕意眼神中的怒意,明兰还是认了怂,一咕涌一咕涌地挪下床。 在卫恕意的注视下,明兰迈着小碎步走到卫辰面前,不情不愿地欠下身去:“表哥。” “乖。” 卫辰应了一声,满面春风,俯身就要去摸明兰的脑袋。 “摸头会长不高的!” 明兰不敢躲,只能瞪着卫辰,咬牙用气声威胁。 卫辰只当没看见,继续肆意揉搓狗头。 嗯,手感果然不错。 卫辰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而后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只金锁吊坠,一块羊脂白玉佩,放到明兰手心里。 “喏,这是表哥送你的见面礼,拿去玩吧!” 谁要你的东西! 明兰头上被薅了一把,很是不爽,正想呛卫辰几句,却听卫恕意沉声道:“明兰,还不好好谢谢你表哥?” “哦——” 母亲大人有令,明兰也只能认命了,听话地接过金锁和玉佩,欠了欠身:“谢表哥赠礼。” 卫恕意歉然道:“辰哥儿,明儿年纪小不懂事,你莫要见怪。” “姑母多虑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见怪的?”卫辰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看向明兰时的笑容温暖灿烂,一如冬日初升的暖阳。 章节目录 第79章 降龙伏虎 林栖阁。 正屋中,盛纮高坐上首,身侧,一个女子正低着头专心替他沏茶。 这女子面容娇弱,身段好似弱柳扶风,一颦一笑都带着款款风情,正是盛纮宠妾,林噙霜。 林噙霜小意温柔,将沏好的茶奉上,盛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正是自己素日最中意的火候,惬意地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茶香。 林噙霜莲步款款,依到盛纮身边坐了,头慢慢挨到他肩上。 “纮郎~~~” 声调婉转,千娇百媚,足以令男人一身骨头都酥掉一大半。 盛纮不由地松开眉眼,正待伸手揽过林噙霜温存一番,忽然看见林噙霜眼中泪光闪闪,不由为之愕然。 林噙霜眨着盈盈泪眼望着盛纮:“主君,可是霜儿哪里做得不对,惹你生气了?” 盛纮一头雾水,忙问道:“这从何说起啊?” “那为何主君往沁云院中加派那么多人手,却不提前与我这管家之人商量?” 原来是这事! 盛纮恍然大悟。 装哔固然爽,但这留下的烂摊子可就麻烦了。 其实盛纮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只是没料到,自己从沁云院一出来就直奔林栖阁,期间还没一刻钟功夫,林噙霜竟已经听到了消息。 盛纮还天真地以为是那十几个仆役浩浩荡荡往沁云院去时动静太大,这才惹得府中瞩目,人尽皆知。 他却是不知道,自己身边的小厮早就被林噙霜花重金买通,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林噙霜的掌握之中。 盛纮这边还在想着该如何与林噙霜解释,那边林噙霜却已将家里的对牌钥匙摆在案几上,扑通跪到了地上,抹着眼泪向盛纮哭诉。 “霜儿本是个无依无靠之人,全赖主君垂怜才有了今天,既然主君觉得霜儿管家管得不好,就请主君收回这管家之权,也能让我落个轻松。” “霜儿,你这又是何苦啊!” 盛纮大惊失色,连忙俯身搀扶林噙霜:“老太太素来不理事,大娘子这些日子忙着替华兰操办婚事也无暇分身,家中诸多琐事,只有霜儿你才能替我分忧,你又何忍弃我于啊不顾!” 林噙霜靠在盛纮肩头啜泣道:“我只是个妾室,执掌管家之权本就以服众,此次主君往恕意妹妹院里派去那么多下人,我事先竟全然不知,底下人看在眼里,往后又如何会服我?” “这……” 盛纮不由面露尴尬之色,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对,当时被卫辰捧得飘飘然,脑子一热就做了决定,此时回想起来,心中也是后悔不已。 若还是王若弗管家,盛纮也不会太过在意,大不了就是再大吵一架嘛,盛纮早就习惯了。 可如今偏偏是心肝大宝贝儿林噙霜管家,这就让盛纮很是头疼了。 盛纮望向哭得楚楚可怜的林噙霜,见她身着一件单薄的暗蓝色素衣,腰身盈盈一握,似乎比往日消瘦了许多。 大概是这些日子忙着管家,琐事繁多,太过劳累了吧。 盛纮一念及此,不由心生愧意,将林噙霜揽在怀里,温言软语地安抚起来。 不过安抚归安抚,要盛纮收回成命,那却是万万不能,盛纮刚当着卫辰的面把人送了过去,转头就食言而肥,那他盛家的面子还往哪里搁? 牵扯到门面大事,盛纮还是很拎得清的,不会因为林噙霜掉下几滴眼泪就轻易动摇。 因此,盛纮也只是向林噙霜保证,在林噙霜管家期间,凡是涉及内闱之事,他定会事先与林噙霜商量。而且,若是林噙霜管的好,以后一直管下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至于目前沁云院下人配置过高的问题,盛纮也表了态,允许林噙霜过段日子从沁云院中挑几个最好的女使补充进林栖阁,以作补偿。 总而言之,一切维持现状不变,林噙霜眼下虽然要受点儿委屈,但以后的好处绝对大大滴。 对林噙霜来说,这个结果并不算尽善尽美,但她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因此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暂且按下。 当下收起眼泪,振作精神,将看家本事都拿了出来,尽心与盛纮温存。 盛纮在林噙霜处软玉温香了半晌,之后直奔葳蕤轩,他已是打定了主意,要将两头的麻烦一并解决,省得又生出什么狗屁倒灶的事端来。 他来到葳蕤轩正房中,屏退左右,只留夫妻二人在内间说话。 待盛纮把今日沁云院之事交代了一遍,王若弗面无表情,不咸不淡道:“你是一家之主,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如何敢有半个不字!” 盛纮深吸一口气,强忍住甩袖出门的冲动,沉声道:“你以为我这么做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柏哥的前途!” 王若弗心中微惊,嘴上却仍旧不肯饶人:“得了吧,柏儿去宥阳赴考,一去就是大半年,也没见你问过一句。” “柏儿都十五岁了,又是秀才之身,也该自立自强了,哪里还要我这个父亲事事过问?算了,我今日不与你说这些。” 盛纮虽恼于王若弗的胡搅蛮缠,但想到儿子长柏,还是努力平复情绪,坐到王若弗身边,轻声细语道:“柏儿这么争气,说到底还是你这个母亲教养得好,若是柏儿日后金榜题名,你也是大功一件,这些我心里都是有数的。” “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 王若弗故作嗔怒,心里却是甜滋滋的,脸上神色也柔和了许多:“你方才说沁云院的事,与柏儿又有什么关系?” 盛纮缓缓道:“我是为了卫辰,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为了卫辰的老师,青藤先生庄钧。” “庄钧?”王若弗皱眉道:“老太太不是已经允诺,年后会去信请他来盛家教书么,咱们又何必再去讨好一个小辈?” 盛纮问道:“庄钧名动天下,大周多少读书人都想拜在他的名下而不得,你敢保证老太太这一封信,就能请动他?” “这个……”王若弗迟疑道:“不是说庄钧是老侯爷下属,二人关系莫逆么?老太太是老侯爷独女,庄钧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吧?况且,听老太太的口气,她可是笃定得很啊!” “时过境迁,人心是会变的,老太太与庄钧虽是旧交,但也多年未曾联络了,谁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态度?” 盛纮苦口婆心地解释道:“倒是卫辰,他是庄钧唯一的衣钵弟子,必然极受庄钧重视,若是他能在庄钧面前递上几句话,或许比老太太那点旧交更加有用。如今只是送几个仆役去,只要能替柏儿请到一位明师,便是再多送一倍也是值得的。” 王若弗这才明白盛纮的一片苦心,原来丈夫刻意与卫辰交好,都是为了长柏的前途考虑,心中不由地柔情大盛,也为自己先前给盛纮甩脸色而羞愧。 盛纮搂住王若弗的腰,轻轻抚摸:“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是大家小姐,也应当知道,一切以家门兴衰荣辱为重,其它都是虚的。” 王若弗许久未与盛纮亲热,被他几下摸过去,身心都软了一半,说话间竟有了小鸟依人的味道。 “官人说得是,我都听官人的。” 章节目录 第80章 小迷弟 次日,卫辰起了个大早,洗漱一番后,就来到了屋前空地上。 站住脚后,卫辰摆出了一个桩架子,双眼漠视开阔的前方,嘴唇微张,用口呼气,用鼻吸气,几个呼吸间,整个身体就完全松弛了下来。 大约站了半个柱香功夫之后,卫辰的呼吸变得悠久绵长。 这时,旭日初升,天边第一缕阳光自院墙外照射进来。 卫辰将胸中浊气尽数吐出,紧接着猛地一口气吸入腹中,微眯的双眼紧闭起来,口齿上下叩动七十二次,将口中津液分成三口吞下。 霎时间,一股绵绵热流自卫辰丹田生出,游走于四肢百骸之间,犹如春蚕吐丝,悠久细长。 “舒服……” 卫辰伸展了一下身体,开始打起拳来,他的拳路有些像五禽戏,动作舒缓轻柔,与普通人印象中的拳术大相径庭。 一柱香时间的站桩练气,再加上一柱香时间的套路练习,等卫辰收功之时,已经将近辰时。 “又饿了……” 听到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叫声,卫辰不禁苦笑了一下。 自从练习庄钧传授的这套不知名导引术以来,卫辰获益良多,不仅虚弱的身体越发强健,精力也比以往充沛了许多。 但每一次收功完毕,总是会觉得饥肠辘辘,这也直接导致了卫辰饭量大增。 如果不是卫辰有先见之明,早早和盛维合伙开办了琥珀酒坊,恐怕单单那每月六斗的廪米,根本就养不活他这个大肚汉。 来扬州的船上,是那位如今在沁云院掌管厨房的章婆子烧的早饭,这一路上,卫辰吃惯了章婆子出品的三餐,对她的手艺颇为满意。 此时想起章婆子做的皮薄肉多的大肉包子,卫辰也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当下就准备往沁云院去蹭一顿早饭,顺便瞧一瞧院里那个小懒虫是不是在赖床。 昨日卫恕意得了卫辰送去的银钱人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出府采买屋炭。 当晚,沁云院中就烧上了上好的屋炭,阴冷潮湿的屋内变得温暖如春,母女俩再也不必互相依偎着用身体取暖了。 卫辰离去时,明兰已经趴在软榻上香甜睡去,舒服地吹起了鼻涕泡。 想到小明兰熟睡时憨态可掬的模样,卫辰嘴角不由生出几分笑意。 正欲动身之际,忽听得书童元安来报,说是盛家二少爷盛长柏与三少爷盛长枫前来拜访。 “则诚兄来了?” 卫辰闻言微微一怔,只得暂且按下去看望姑母和表妹的念头,转身出门迎客,心里却是琢磨起来,盛家这两位少爷大清早来找自己干嘛? 盛长柏与卫辰是知交好友,在宥阳时两人就“如胶似漆”,成日呆在一起,抵足而眠、彻夜长谈也是常有的事,他一大早来西厢房找卫辰并不奇怪。 可盛长枫与卫辰素不相识,卫辰进府后也不曾和他打过交道,二人因为沁云院和林栖阁之间的关系,隐隐还是对立的立场,他怎么也和盛长柏一道前来了呢? “兴云贤弟!” 卫辰刚走到廊道拐角处,就遇上了盛长柏和盛长枫兄弟俩,三人见礼过后,盛长柏就给卫辰和盛长枫相互介绍了一下。 不算卫恕意肚子里那个,盛纮眼下一共育有六名子女,三嫡三庶。 嫡的是葳蕤轩的“二一添作五”,也就是老大华兰,老二长柏,以及老五如兰。 庶的则是林栖阁的“不三不四”,也就是老三长枫,老四墨兰,外加沁云院还藏着一个“老六”明兰。 这里头,长柏早就与卫辰相识,进府那日,卫辰也见到了华兰和如兰,至于明兰,自是不必多说了,也就林噙霜屋里的长枫和墨兰,卫辰一直未曾碰面。 说起来,今日,还是卫辰第一次见到盛长枫这盛家老三。 盛长枫和卫辰差不多年纪,但已初见俊朗模样,颇有其父盛纮当年的风采,若不是脸上稚气未脱,不知要勾走多少女儿家的心。 “早听闻卫家哥哥天资纵横,诗名远播,写出过《竹石》、《论诗》等诸多名篇,小弟不才,也喜操些诗词之道,兄长若是得空,还请不吝指点。” 盛长枫热情地和卫辰打着招呼,看向卫辰时眼神中甚至还带有几分崇敬。 在盛长枫眼中,卫辰与二哥长柏都是很厉害的人物,但长柏为人古板,只知道死读书,不懂得诗词中的雅趣,与他不是一路人,因此盛长枫对二哥敬畏大于亲近。 反倒是卫辰,当初就是以诗成名,之后也作出过不少绝妙诗词,明显对诗词一道浸淫颇深,更对盛长枫的胃口。 无论是《竹石》还是《论诗》,都是士林间公认的佳作,盛长枫这等最爱吟风弄月之人,自然是早就将之吟诵欣赏了无数遍,然而越是揣摩,越觉得作者才华横溢,远非自己可比。 后来盛长枫才从盛纮口中知道,写出这些诗作的,居然是自己的同龄人,盛长枫震惊之余,更是对卫辰钦佩不已。 十一二岁的少年人,正是崇拜英雄豪杰的年纪,自然而然地,盛长枫将卫辰视作了自己的偶像,还在他所在的海棠诗社中,不遗余力地向志同道合的小伙伴们安利。 如今,卫辰本尊居然就活生生地站在盛长枫面前,盛长枫心情激动,简直难以自抑,恨不得立刻就跑回诗社找小伙伴炫耀一番。 卫辰还不知道,自己在盛家还有盛长枫这么个小迷弟,面对盛长枫的热情,他也只是笑着客套了一句。 “原来你就是长枫,听你二哥说,你天资聪颖,丝毫不逊于他,盛叔父对你也是常有夸赞,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指点不指点的,应当互相交流,携手并进才是。” 盛长枫听到偶像将自己与他相提并论,不由心中暗喜,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一旁的盛长柏见弟弟的尾巴翘了起来,适时地泼上一碰冷水:“三弟,诗词终归是小道,经义文章才是最要紧的,你可不要本末倒置才好。兴云贤弟也是天资纵横,才能在钻研经义的同时兼顾诗词,可不是谁都能随便学的!” “放心吧二哥,道理我都晓得。” 盛长枫自然能听出自家二哥言语中的警示意味,但这些话在他看来不过都是老生常谈罢了,他心里压根没有当回事,只是笑嘻嘻地转移话题。 “二哥,卫家哥哥好不容易来咱们家一趟,你总不能让他成日闷在家里读书吧,那岂不是显得咱们盛家待客不周?” “这……” 盛长柏看了眼卫辰,若有所思道:“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什么有些道理,明明就是很有道理!要是让爹爹知道,卫家哥哥来扬州一趟,咱们连瘦西湖都没带人家去过,肯定是要怪罪咱们的!” 盛长枫见二哥语气有所松动,说得愈发来劲:“正好,今日是三月一度的诗会,就在瘦西湖湖心的画舫上举办,咱们此去,不仅能欣赏湖光山色,还能以文会友,简直就是两全其美啊!” 盛长枫这张能说会道的小嘴颇得其母林噙霜真传,为了说动盛长柏,句句都将卫辰抬出来,说得头头是道。 盛长柏闻言也有些动摇,当下转头望向卫辰:“兴云贤弟,你怎么看?” 章节目录 第81章 诗会的意义 “瘦西湖,画舫诗会?” 卫辰闻言沉吟了片刻,而后笑着点头道:“自然是要去的,正好可以见识见识扬州士子的文采风流!” “二哥,你听听,卫家哥哥也想去,这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听到卫辰同意,盛长枫一脸兴奋,得意洋洋地望向盛长柏。 盛长柏无奈地笑了笑,当下招招手叫来自己的贴身书童,让他去找父亲盛纮请示,而后又吩咐人传令下去,先备好车马。 待卫辰吃过早饭,盛长柏的书童回来传信,说是盛纮已经同意了三人去参加诗会的事,并且还表示希望他们都能在诗会上有所建树。 卫辰闻言不禁有些疑惑,据他所知,盛纮向来不喜欢盛长枫与他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吟诗唱和,怎么对他参加这画舫诗会就如此宽容,甚至语气里似乎还带着鼓励的意思? 后来在路上,经过盛长柏和盛长枫兄弟俩的解释,卫辰这才明白,原来三人此次去的并非寻常诗会,而是每隔半年才会在瘦西湖举办一次的画舫诗会。 这画舫诗会乃是扬州文坛的一桩盛事,期间整个扬州的文人骚客都会聚集于此,甚至有不少邻府的读书人也会慕名前来赴会。 许多籍籍无名的士子都憋着一股劲,誓要借着此次诗会的机会扬名立万。 听到这儿,卫辰瞬间就明白了,难怪盛纮会鼓励自己的两个儿子来参加画舫诗会,说到底,都是为了他们日后的科举铺路啊! 唐时,陈子昂赶赴长安,参加科举考试,结果却是两次落第,陈子昂自学一身才学,却无人赏识,心中郁闷难消。 恰好城中有个胡人卖琴,索价百万,无人敢于问津。 陈子昂豪气干云,斥重金将此胡琴买下,然后广而宣之,次日将会宴会豪贵,当众弹奏此琴。 到了次日,宾客云集,期待陈子昂奏响雅音,孰料陈子昂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此琴砸碎在地上。 如此珍贵的胡琴,说砸就砸,围观众人无不为之扼腕叹惜,只有陈子昂毫不在乎,还趁机将自己的诗文遍发给众人,自此名扬天下,然后一举中了进士。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子昂碎琴”的典故。 仔细品味这个故事,不难发现,所谓的砸琴,不过是陈子昂进行个人营销的一种方式。 从连续两次落第,到后来一举考中进士,陈子昂这次营销的效果已是毋庸多言。 那么问题就来了,明明陈子昂还是那个陈子昂,为什么出名之前怎么考都考不中,一旦名扬天下,立刻就考中了呢? 自有科举以来,不论具体的制度如何变革,都存在许多类似陈子昂经历的读书人。 由此可见,在漫长的科举考试过程中,考生若想考个好成绩,不能傻乎乎地只懂得寒窗苦读,还要学会适当的自我炒作,如此才能像陈子昂一般,一举中式。 对于家境一般的普通考生来说,如果想要宣扬名声,参加诗会就是性价比最高的一种方式。 尤其是像扬州画舫诗会这等读书人云集的盛会,若是捧出一两个出挑的才子来,此人名声很快就可以借此传遍全府甚至全省读书人的耳朵。 这就叫做造势。 可别小看这所谓的势,许多时候,考官能够做到不畏权贵,可却往往抵挡不了士林间舆论的力量。 比如某某才子会试前名声就很大,连皇帝都有所耳闻,结果考完会试一看,这人居然落榜了。 张榜之后,士子们必然会质疑主考官取士不公,要是那位大才子人缘够好,士子们联合起来把事情闹大,说不定连天子都会问上一嘴:榜上怎么没有某某某的名字? 到时候,主考官既要面对汹汹物议,还要应付上头诘问,可想而知,他的压力会有多大!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无论是卫辰还是盛家兄弟,此时的名声都远远达不到这等足以震动天下的地步。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更需要多参与画舫诗会这样有积极意义的社交活动,拓展人脉,宣扬名声。 “吁——” 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车程后,车把式一声低喝,将马车稳稳停下。 跟在车旁步行的书童快步上前,掀开车帘:“少爷,咱们到了。” 瘦西湖位于扬州西北郊,因其湖面瘦长,形如彩带而得名。 事实上,瘦西湖其实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湖泊,而是由数代城濠连缀而成的带状景观,并于大运河保持着水源相通的互动关系。 与水势浩淼的杭州西湖相比,扬州瘦西湖更像一处大号的水上园林,内有五亭桥、小金山、二十四桥、荷花池等诸多名胜古迹。 此时已经入冬,与春日湖景的缱绻婀娜不同,冬日里的瘦西湖上天光湖色都是白茫茫一片,天与云、山与水浑然一体,一派疏朗气象,令人望之心胸开阔。 卫辰三人来到湖边,好不容易找到一艘渡船,可不巧的是,船上已经坐满了各地闻讯赶来的读书人,刚刚驶离岸边。 卫辰见那渡船离岸不过数丈远,急忙高声喊道:“船家,我们也是来参加诗会的,还请行个方便,将船开回岸边,载上我们一道同去!” 那老艄公站在冷风中,回身望见站在岸边的是三位文质彬彬的书生,乐呵呵地道:“相公敢来赴诗会,必是满腹文才,若是你能作一首七言绝句,且诗中包含十个【一】字,老夫即刻拨转船头,渡你同往湖心。” “什么诗里能有十个一字,你这分明是在刻意刁难!” 盛长枫一听就恼了,小小一个艄公,还刁难起人来了,简直岂有此理! 当下运足气力朝渡船的方向大喊,语带威胁道:“我爹是扬州通判,你个老泼才要是敢不回来渡我们,小心本少爷叫你好看!” “三弟,不可对长者无礼,退下!” 盛长柏听见盛长枫口出狂言,担心他在众人面前辱没盛家名声,当下开口斥道。 盛长枫一肚子委屈,指着那老艄公诉苦道:“二哥,明明是他先……” “嗯?” 盛长柏睁眼瞪向弟弟,盛长枫立马认怂,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三位小相公,老夫这诗你们到底能不能作?” 这时,远处老艄公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他似乎压根没把方才盛长枫的威胁放在心上,有些不耐烦道:“如若不能,那就请三位耐心等待,待老夫先送此传才子入湖心,上小金山喝上二两老酒暖暖身子,再回来接你们!” “二哥,他好像真打算走了!” 盛长枫急得直跺脚,看向自家二哥,盛长柏心里也有些焦躁,真要让眼前这渡船走了,再等下一艘,那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就算他们年轻,捱得过刺骨的冷风,可万一错过了诗会,那可就麻烦了。 正当兄弟俩一筹莫展之时,卫辰忽的上前一步,朝那老艄公喊道:“贤翁莫急,此诗小生已有些头绪,不过湖边风大,说话听不真切,还请贤翁先将渡船撑回头来,我才好赋诗,贤翁也能听个清楚,给予指点。” “也好。” 老艄公捋须微笑,当下就调转船头,将船撑回了岸边。 卫辰一脚跨了上去,盛长柏和盛长枫兄弟俩紧跟着卫辰上船。 一上船,盛长枫就怒气冲冲地盯着老艄公,要不是被盛长柏拉着,真恨不得跳上去把那老艄公一口吞了。 老艄公瞥了无能狂怒的盛长枫一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而后转头看向卫辰,眼神颇为玩味。 “小相公,你方才自称已是胸有成竹,老夫这才会回头载你们上船,这一船的才子们都看着呢,你堂堂秀才相公,可不能诓我一个老人家啊!” 章节目录 第82章 一字诗 瘦西湖上,白山隐隐,寒波迢迢,行人飞鸟皆不见踪迹。 一艘十几米长的渡船横于湖面之上,站在船上一眼望去,水面白茫茫一片,只能望见湖心处隐隐约约的几点轮廓,组合在一起,恍若一幅信意为之的泼墨山水画。 话说卫辰略施小计,总算是让自己和盛家兄弟登上了渡船,可那老艄公也不是好糊弄的。 卫辰一上船,老艄公就心痒难耐,问起了卫辰所作之诗。 一旁的盛长柏暗暗发急,在他眼里,先前卫辰说已经作出了诗,不过是为了哄艄公载他们上船的权宜之计,卫辰又哪有什么诗来应付这老艄公? 七言绝句不难,诗中有十个一字也不难,难的是要让这老艄公心服口服。 恰此时,一阵高歌之声传来,渡船上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湖面上缓缓飘来一叶轻舟,一位身披蓑衣的老叟正坐在船头,身边搁着一支钓竿,一手划着桨,一手举着酒壶,俯仰之间,怡然自得。 “浮光掠影水云间,细数沧桑几万年,此真神仙中人也!” 渡船上,一众士子望见那划桨而来的渔叟渐行渐远,皆是悠然神往。 卫辰望着此情此景,突然福至心灵,想出一首诗来,当即脱口而出。 一蓑一笠一扁舟, 一丈丝纶一寸钩。 一俯一仰一场笑, 一翁独钓一江秋。 “好!” 卫辰话音刚落,盛长枫就忙不迭拍手叫好,船上的十几名士子沉默片刻之后,也都大声叫起好来。 卫辰此诗有景有情,有声有色,短短几句,就令人回味无穷,绝对是难得的佳作。 最妙的是,老艄公要求的十个一字,一个不少,卫辰在这样的条条框框之下,还能作出好诗来,可见其才情了得。 一时间,船上的士子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向同伴打探起了眼前这位少年才子的身份。 盛长枫看见周围人的反应,对卫辰的信心愈发充足,他用下巴看向一旁的老艄公,得意得好像这首诗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一般:“老头,这下你总该没话说了吧?” 盛长枫话语中的带着讥讽,老艄公却并没有开口反驳,而是怔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本是个老童生,自负文采不凡,结果却屡试不第,落了个穷困潦倒的下场,最终为了谋生,只得在这瘦西湖上以摆渡来往游人为生。 他见卫辰与盛长柏年纪轻轻,皆是一身生员打扮,尤其是卫辰,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居然也是一身襕衫。 想到自己此生考了九次院试,却是一次未中,老艄公触景生情,不免心生悲凉之感,所以才起意刁难。 他也是读书人,自然知道要完成自己的要求有多难,事实上,他压根没觉得卫辰能做到。 他本已打算好了,若是卫辰作不出诗来,就对卫辰三人挖苦奚落一番,一抒胸中郁气,然后再渡他们入湖心。 只不过,老艄公没想到,卫辰竟然只是思索片刻,就作出了合乎条件的诗作。 诗中不仅有十个一字,而且每个一都有鲜明的形象,写人状物,描情绘景,皆是活灵活现,让他无话可说。 无言良久之后,老艄公突然站直了身子,而后向卫辰深深一揖,歉然道:“小人无状,冒犯了小相公,还望小相公大人有大量,莫要与我这无知浅薄的老朽计较。” “贤翁言重了。” 卫辰连忙将老艄公扶起,目光温和,轻声道:“天寒风大,还请贤翁快些渡我们入湖,以免错过了诗会。” “小相公说得是。” 见卫辰似乎并没有怪罪之意,老艄公暗松了一口气。 他起身走到船头,捡起那根长篙,回头高喊一声:“诸位,站稳了!” 而后,长篙在岸边轻轻一点,待渡船离了岸边,老艄公又匆匆几步从船头跑到船尾,划起了船桨。 “二哥,这老泼才是害怕了。” 盛长枫凑到盛长柏身边,兴奋地低声说道:“卫家哥哥如此大才,在诗会上定不会籍籍无名,届时若是让诗会主人知道这老泼才刁难他的事,定有他好看的!幸好卫家哥哥宽容雅量,这老泼才也算是躲过一劫。哼,真是便宜他了!” “你啊你啊,好歹也是世家子弟,何必与一老迈艄公斤斤计较?” 盛长柏看着仍自气鼓鼓的三弟,笑着摇了摇头,他转头看了眼正在船尾卖力划桨的老艄公,不由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呐……” 船行得不疾不徐,不多时到了湖心岛屿附近,便见一艘艘精美的画舫在湖面上缓缓游弋,有的极尽奢华,有的朴素淡雅,但皆是出处可见匠心。 画舫上,妩媚柔弱的抱琴歌女唱着流丽悠远的曲调,峨冠博带的读书人跟着轻声哼唱。 这些人中,有退休的乡绅,有丁忧在籍的官员,有山林隐士,也有卫辰盛长柏这样的青年英才,个个倚红偎翠,推杯换盏,在船上开怀畅饮。 “好一幅盛世游湖图啊!”盛长枫远远望见这欢歌饮宴的场景,不由开口赞叹。 盛长柏却是面沉似水:“哪里来的什么盛世,不过是纸醉金迷罢了。” 卫辰微微闭目,好似睡着了一般,又似在欣赏船外传来的曲调。 他听见盛长柏的话,不由睁开了眼睛,心中颇觉有趣。 少年时期的盛长柏,还是很些书生意气的嘛! 卫辰当然明白盛长柏心中所想,从他书房中挂着的那幅边疆堪舆图便不难知晓,当下安抚道:“则诚兄,既来之,则安之。” “放心,我省的。” 盛长柏点了点头,他素来是知道轻重之人,方才也只是情不自禁,觉得心头郁郁,这才忍不住在弟弟和好友面前发了句牢骚,等真正到了诗会上,众目睽睽之下,盛长柏照样还是会合群的。 “哐!” 一声船体碰撞的轻响后,渡船稳稳停在了画舫边上,上面放下来一具梯子。 老艄公上前将梯子固定好,回过头来,朝着卫辰略带谄媚地笑道:“小相公先请吧。” 船上其余士子也纷纷附和,他们都被卫辰先前那首一字诗的才情给折服了,对卫辰也是敬佩不已。 一旁的盛长枫看到这一幕,乐得合不拢嘴,和盛长柏说道:“二哥,你看,这就是众望所归啊!” 盛长柏同样抿嘴微笑,卫辰无论在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诸位款款盛情,在下实在不恭,既如此,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卫辰深深看了那老艄公一眼,老艄公连忙低下头行礼,卫辰笑着摇了摇头,而后朝众人作了个团揖,便撩起衣袍,当先攀梯而上。 章节目录 第83章 海棠诗社 卫辰自渡船攀梯而上,便见画舫上飞檐走阁,雕栏玉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所谓画舫诗会,并不只有一艘画舫而已,而是由十余艘大型画舫组合而成。 十余艘画舫停泊于一处,彼此以廊桥相连,组合成一片宛如平地的宽广会场。 “不愧是扬州盛会,果然气派繁华。” 卫辰正感叹间,就有一管事模样的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83章 海棠诗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4章 四萌新,求带飞! “画舫诗会最大的特点,就是以社名义参加,彼此斗诗,因此要想取胜,靠个人实力是不行的,一定要诗社成员精诚合作。” 说到这儿,韩社长不禁有些心虚地偷瞄了卫辰一眼。 自家人知自家事,就他们海棠诗社这四个歪瓜裂枣,除了有个诗社的名头之外,对卫辰和盛长柏而言,实在是没什么合作的价值。 卫辰却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84章 四萌新,求带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5章 全村的希望 “沧浪诗社对海棠诗社?” 会场内,听到第一轮对阵的名单后,一众读书人顿时议论纷纷。 沧浪诗社的名号他们当然听说过,这是由扬州府学的生员组建的诗社。 沧浪诗社的社员个个都是府学中的佼佼者,其中不乏冯含章这样年轻有为的廪膳生员,在扬州府也是名声响亮。 可这海棠诗社……,又是从哪里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85章 全村的希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6章 人的名,树的影 高台上,赵骆声叹息一声,皱了皱眉,目视冯含章道:“你这诗皆是陈词熟语,脂粉气太重,从立意上就落了下乘。” 赵骆声丝毫没有给自己的学生留面子,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冯含章的问题。 这一场,显然是卫辰胜了。 冯含章立于场中,脸色微微发白。他素来心高气傲,上场之前,就存了要以一己之力淘汰海棠诗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86章 人的名,树的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7章 九大诗社 醉翁诗社所在区域内,副社长王瑞缓缓走到社长杨霖身边,望着不远处的冯含章,低声问道:“杨兄,你真把诗集给那姓冯的了?” “为什么不给?”杨霖意味深长道。 “这里是扬州,画舫诗会是扬州人的诗会,如果让一个江宁人踩着我们扬名立万,那将是整个扬州数百生员的耻辱!” 杨霖将冯含章派人传给自己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87章 九大诗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8章 生而知之者 整首《临江仙》自卫辰口中缓缓吟出,慷慨激昂,无一字停顿。 卫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扫视全场,只觉豪气顿生,胸中酣畅。 一时间,四座皆静,落针可闻。 甚至连佐兴的歌女都忘记了歌唱和弹奏,抱着琴目瞪口呆。 “好词,绝世好词哇!” 良久,不知谁先叫了一声好,恰如银瓶乍破水浆迸,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88章 生而知之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89章 心海泛舟 赵骆声虽然官职不高,但在扬州本地士林间影响力很大,有他为卫辰背书,至少在扬州,是不会再有人质疑卫辰是否是《临江仙》的作者了。 冯含章脸色变幻不定,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想要试探一番赵骆声的口风,看看还有没有继续谋划的可能。 思忖片刻后,冯含章开口道:“赵先生,这诗会还要继续进行下去吗?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89章 心海泛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0章 余波 听到卫辰已经拜了大名鼎鼎的青藤先生为师,赵骆声心中便已明了,这个弟子自己怕是抢不来了。 虽然颇为遗憾,但赵骆声很快就释然了。 像卫辰这样的天纵之才,或许唯有拜在青藤先生门下,才算是恰如其分。 接下来,赵骆声没再提拜师的事,而是继续与卫辰下起了棋,老先生今日谈性甚浓,一边下棋,一边与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90章 余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1章 收买 翌日,清晨。 沁云院。 负责看守门户的李婆子和赵婆子各自端了个圆墩子坐在院门口,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唠着家常。 忽见得远处走来一人,两个婆子连忙止住了话头,掸掸衣服上的灰尘,起身站好。 待那来人走近,两个严阵以待的婆子看清她的面容,心神皆是一松,屁股又坐回圆墩上,笑着朝那人打了个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91章 收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2章 聘船至 李婆子坐在院门口,见关娘子走远了,便叫来个小厮帮忙看一会门,自己则和赵婆子一起进院向白芷禀报今日之事。 卫恕意身子不便,半夏在她身边贴身服侍,小蝶则专管明兰的起居,如今白芷便是沁云院的大管家,管着上上下下十来号人。 白芷自来到扬州盛府,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四处打探查问,搞明白了府中各院错综复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92章 聘船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3章 投壶 “呼~~~” 盛纮掀帘从葳蕤轩中出来,长舒了一口气,他方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妻子同意卸聘船。 盛纮挥挥手招来贴身长随冬荣:“去码头上告诉柏哥儿,袁家可以卸聘礼了。” “是。” 冬荣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主君,袁家大郎和二少爷一行人已经快到大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93章 投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4章 烤鱼 顾廷烨化名白烨,随着忠勤伯府的下聘队伍从汴京来到扬州,是因为收到了外祖父白老太爷病中的书信。 白老太爷自知时日无多,信中交代将家产悉数传于顾廷烨,盼他速归,以免家产落入他人之手。 这个他人,指的便是白家二房、三房等一众亲戚。 顾廷烨接到信,便急忙启程赶往扬州,恰好忠勤伯府要去扬州下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94章 烤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5章 决心 明兰闻言眸子一亮,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在地上托着下巴凝思起来,又和小桃窃窃私语了许久。 最后明兰与小桃达成共识,大鱼大肉什么的,她们这段时间已经吃腻了,现在她们只想吃烧烤。 烤鱼的味道刚刚尝过了,下一餐,她们想尝一尝烤鸟的味道,而且一定得是卫辰亲手抓的才行。 抓鸟? 看到明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95章 决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6章 反省 “寿安堂,老太太那儿?” 卫辰骤然听到卫恕意提起此事,略微有些讶异,旋即反应过来,这应该不是卫恕意临时起意,而是她心里早就有了这个念头。 不过之前卫恕意更多的是为了保全明兰,不让明兰跟着自己一起在沁云院受苦。 如今么,却是希望明兰到了寿安堂收收性子,在老太太跟前学些规矩礼数。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96章 反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7章 摔瓦起灵 当日,一场欢宴过后,盛家的亲朋好友尽兴而归。袁文纯夫妇则暂时住在了盛府,待到吉日,再携盛华兰返京完婚。 三日后,卫辰与盛长柏相约在城中闲逛,逛得累了,就在路边随便找了一间茶馆坐下,慢慢品着面前的香茗。 茶馆之中,三教九流混杂,三五成群地说着闲话。 “听说了吗,白家那位老爷子今日就要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97章 摔瓦起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8章 横插一脚 来人正是白家大房老仆,顾廷烨的乳母,常嬷嬷。 常嬷嬷感念白老爷子旧日恩情,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确实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忠仆。 奈何她毕竟只是个下人,身份低微,虽在灵堂上大闹了一番,使得白卓言父子颜面无光,但还是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很快就被二房一干爪牙以闹事为由拿下。 韩泰与盛纮皆是老于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98章 横插一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99章 湖中听雪 回去的路上,卫辰一直在走神。 事情的发展出乎他的意料,顾廷烨居然没能在灵堂上拿回外祖父遗产,而是要等到明日升堂会审。 这里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冯从礼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为什么会为了白家父子硬顶韩泰? 卫辰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只能把这一切归结于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卫辰却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99章 湖中听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对簿公堂 翌日,府衙放告,知府韩泰当堂坐衙,主审白家一案,同知冯从礼、通判盛纮陪审。 府衙门子将看热闹的百姓放入中门,这是府台大人的意思,每次放告之日升堂办案,都会允许百姓旁听,以示公正清明。 百姓们挤在正堂月台上,算上同样是来打官司的,足有百来号人。 “升堂!” 随着一道有力的声音,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00章 对簿公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瓜分 大堂之上,顾廷烨满怀恨意地盯着对面的白卓言、白亭预二人,目光直欲择人而噬。 白卓言被盯得心里发毛,回身避开顾廷烨的目光,看向自家儿子:“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此事手尾都已打点干净了么,那小兔崽子又是哪里来的消息?” 我哪知道啊! 面对白卓言的责问,白亭预一脸委屈,只好转移话题道:“父亲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01章 瓜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请假一天 一个月请一次假,很合理吧^0^ 《知否从蒙童开始》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春来 花香漫野,草长莺飞。 又是春一载。 扬州城郊,瘦西湖畔。 越过西溪桥,穿过杨家村,人烟便渐渐稀少,周围的景色却是变得无比动人,即使是这初春的乍暖还寒,也掩不住那小桥流水的幽静雅致。 扬州城中有数的豪宅,陆园,便坐落于此。 陆园曾是前朝翰林学士陆川的宅邸,几百年来几经辗转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02章 春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发难 卫恕意生产,沁云院这边闹出的动静不小,自然引起了时刻关注沁云院的林噙霜的注意。 林噙霜心里很明白,盛纮之所以爱护她,甚至到了宠妾灭妻的地步,除了她和盛纮之间那份冲破礼教的“纯粹爱情”之外,更多的,还是盛纮在她们母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和生母春小娘当初的影子,不想她们重蹈覆辙。 若是卫恕意此次生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03章 发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弄璋之喜 沁云院门口,卫辰默然肃立,冷眼看着惺惺作态的林噙霜,心中厌恶不已。 卫辰早就已经料到了卫恕意临产之际,林噙霜可能会有所动作,只是他没想到,林噙霜居然如此胆大包天,连遮掩都不遮掩,直接就要破门而入。 幸好,卫辰带着盛长柏及时赶到了,有盛长柏在场,林噙霜也就彻底失去了动手的机会。 今日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04章 弄璋之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规劝 当天晚上,听闻卫恕意诞子的老太太就匆匆从城郊的山上赶了回来。 到了沁云院,见到卫恕意以及她枕边熟睡的婴儿,老太太也是颇为欣慰。 尽管盛家这一大家子都和老太太没有血缘羁绊,盛纮的所作所为也让老太太心灰意懒,但盛家毕竟是老太太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地方,老太太打心眼里希望看到盛家子嗣绵延、人丁兴旺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05章 规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处置 书房之中,盛纮与盛长柏父子一坐一立,良久无言。 盛纮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柏儿,以你对卫辰的了解,他究竟是假意恫吓,还是真敢如此行事?” 盛长柏认真思考一阵,沉声道:“兴云幼时父母双亡,最是顾念亲情,他既认卫小娘为姑母,便是以娘家人自居,自然要替卫小娘母子出头。” “娘家人?明明早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06章 处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返乡 盛纮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宣布完对林噙霜的处罚,拿走家里的对牌钥匙后,就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不是他不想再教训林噙霜几句,而是他怕再待下去,好不容易捡起来的公正清明之骨会再度被林噙霜的柔情蜜意给泡软了。 林噙霜受了盛纮这一顿训,管家大权也被夺走,还没能把盛纮留下来过夜,心里正烦闷不已,忽然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07章 返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8章 被安排了 春雨绵绵,正是读书习文之时。 阁楼上,卫辰写完一篇时文,通篇读了一遍之后,不由眉头微皱。 他最近一个月来,用功程度不减分毫,但文章却是不见长进,这种问题,已经不是勤学苦读能够解决的了。 不过这半年来始终如一日坚持的日课也是很有效果的,卫辰如今的气质愈发沉着内敛,即便学业上遇到瓶颈,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08章 被安排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亲哥 眼下才正月中旬,距离盛家搬去汴京还有一两个月,卫辰和盛长柏也还要在宥阳待一段时间。 因此庄钧也不急着动身,只等卫辰和盛长柏考完试后,再到扬州和盛家大部队会合,一同乘船进京。 出了湖畔小院,卫辰又去师兄沈度府中拜访了一趟,同他说了庄钧决定不日入京一事。 沈度对此颇为遗憾,但还是表示尊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09章 亲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考场上的小意外 岁试这一日,江宁城内照例下着绵绵春雨,撑着各色油纸伞的赴考生员陆续步入府学大堂。 卫辰和盛长柏走到学宫的屋檐下,沥干了雨伞上的水珠,检查了一下随身的书袋。 岁试没有官府拨款,固然连答卷纸张都需考生自备,若是纸张被雨水打湿,那就大大不妙了。 所幸二人的书袋都价值不菲,防水功能很好,里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10章 考场上的小意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旧相识们 看到卫辰如此大度,考场上有人暗自讥笑,心想都到这份上了,这卫辰还在装模作样,打落牙齿往肚里吞,实在是可笑。 训导却是十分欣赏卫辰的涵养:“好,既如此,你就赶紧重新誊录吧,我会最后来收你的卷子,抓紧时间!” 卫辰拱拱手,笑着道:“多谢训导好意,不过学生应该还赶得及。” “哦?”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11章 旧相识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浮出水面 听到孙志高也考了三等,卫辰的第一反应就是惊讶,毕竟在卫辰脑海里,孙志高一直都是不务正业、吊儿啷当的形象。 不过转念一想,卫辰也就释然了,孙志高也是好歹个老生员了,如果连这点本事也没有,恐怕早就被夺了功名,也不会到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留在宥阳县学里。 说起来,这孙志高还给卫辰讲过半天课,不过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12章 浮出水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3章 设计 “此事与孙志高脱不了关系。” 盛长梧脸色难看道:“我的人还打听到一件事,孙志高最近恋上了江宁城里一个叫董丽华的清倌人,几乎日日都去捧她的场。” 盛长梧顿了顿,看向卫辰:“那董丽华是扬州名妓,近来才到的江宁,倍受江宁文人追捧。董丽华放出话来,若要见她一面,即便作不出《临江仙》那样的惊世巨作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13章 设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4章 色胆包天 次日初更,星夜无光。 听到打更声响起,早已穿戴好行头的孙志高轻轻推开屋门,走出了客栈。 街道上一片漆黑,唯有几个更夫晃悠。孙志高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更夫,来到与茗儿约定的桃香居后门。 作为江宁有数的大青楼,即便是在夜里,桃香居仍是灯火通明,不过后门处却是黑魆魆一片,安静得很。 孙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14章 色胆包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孙家母子的下场 江宁府衙,衙前街。 此时正人潮汹涌,府衙大门旁的旌善亭、申明亭都挤满了人。 圣人尝言: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儒家认为无讼是社会的理想状态,讼告越少,则说明此地民风淳朴,百姓易治。 若是有酸儒见了今日江宁府衙大门前这人头攒动的一幕,难免要感叹一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15章 孙家母子的下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携师入京 整治孙志高并没有费去卫辰太多精力,至于帮着盛淑兰与孙志高和离,也只是捎带手的事罢了。 当然,此事过后,知道内情的盛维对卫辰又是如何感激,亦不必再表。 四月,府试结果出炉,盛长枫名落孙山,他毕竟没有卫辰这样妖孽的天资,真正开始用功读书又太晚,能过县试已是侥幸,这次府试落榜也在意料之中。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16章 携师入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活在汴京 第一缕晨光照耀大地,一串清脆悦耳、穿透力极强的铁牌敲击声回响在积英巷中,伴随着洪亮的宣唱声。 “卯时已至,晨光熹微,白日晴明,河边有霾。早晚天凉,需备夹衣……” 卫辰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仔细听了听屋外的宣唱声,不由摇头笑了笑。 “五更不用元戎报,片铁铮铮自过门”。显然是五更天到了,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17章 活在汴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家塾 卫辰跟着盛长柏一路往东,穿过几个小院,便到了一个掩映在花树丛的僻静院子外。 进得门去,便见一个种满墨竹的天井。天井中有一方石桌,一圈石凳,正对着北边厢房。 那厢房是个三长间的大花厅,四面通透,正中屋门上悬挂着“明心见性”的匾额,这里便是盛纮专门为庄钧准备的教室了。 教室上首摆着一张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18章 家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小先生 中午时分,领了家庭作业的三个兰打道回府,剩下要继续上课的男学生们则留在了学堂里用饭。 王若弗身边的刘妈妈领着三个提着食盒的女使从外面进来,一转眼,各色精致果子、冷热菜肴便摆满了整桌。 每上一道菜,刘妈妈就在旁边报上菜名,什么“雪蛤蒸鱼唇”、“桂花烘鳝糊”、“红烧青鱼划”……,无不色泽鲜亮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19章 小先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调教 “这也行?可母亲教我时不是这么说的,书里也没提过能心算的事儿啊?” 如兰还是不太相信,这么复杂的题目,齐衡在纸上算了半天都算不出来,卫辰嘴巴一张一合居然就给出了答案。 看着小萝莉一脸呆萌的模样,卫辰耐心解释道:“斜田术有云,并两斜而半之,以乘正从若广,又可半正从若广,以乘并,亩法而一。箕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20章 调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老太太的选择 “记住了,笔画要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起笔要逆锋,收笔要提气,捺撇时要慢慢提起手腕,笔锋才好看……” 卫恕意和明兰并排坐在桌案前,一笔一画地示范着,明兰漫不经心地点着头,表示自己听懂了,目光却是不停地瞥向床榻边的摇篮。 摇篮里头躺着的,正是还不满半岁的盛家老七,如今他也有自己的乳名了,叫做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21章 老太太的选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如兰的斗争 听说林栖阁那里又摔碎了许多瓶瓶罐罐,墨兰和林噙霜母女也大吵了一架,王若弗接连好几天都是神清气爽,浑身舒泰。 既没让林噙霜那个狐狸精得逞,宝贝女儿如兰也不用离开自己,这就是王若弗心里最满意的结果。 虽然最后便宜了六丫头,但只要看到林噙霜吃瘪,王若弗就打心眼里高兴。 不过,王若弗最近也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22章 如兰的斗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寿安堂 这日早晨,盛老太太正在屋里用早饭,房妈妈突然进来禀报:“老爷带着四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四姑娘?” 老太太嘴角略微扬了扬,而后不紧不慢地将碗里的燕窝粥喝完,丫鬟撤下碗碟,这才淡淡道:“请他们进来吧。” 盛纮带着墨兰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地给老太太行礼请安,老太太点点头,叫丫鬟端来两个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23章 寿安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寿安堂 这日早晨,盛老太太正在屋里用早饭,房妈妈突然进来禀报:“老爷带着四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四姑娘?” 老太太嘴角略微扬了扬,而后不紧不慢地将碗里的燕窝粥喝完,丫鬟撤下碗碟,这才淡淡道:“请他们进来吧。” 盛纮带着墨兰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地给老太太行礼请安,老太太点点头,叫丫鬟端来两个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23章 寿安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莼菜鲈鱼羹 赶在早课前,明兰和房妈妈就早早到了学堂上。 此时时候尚早齐衡和盛家一众子女都还没来,只有卫辰独自坐在堂上替庄钧备课。 房妈妈上前找到卫辰,说明来意,并从丫鬟手中取过了那副榧木棋盘,说是感谢卫辰教导盛家子女的谢礼。 卫辰是个识货的,从那棋盘的质地和淡淡的香味,就能看出这玩意儿珍贵非常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24章 莼菜鲈鱼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5章 朝局 六月盛夏,热浪滚滚,炽烈的阳光没有半分阻挡,直直地落到了大地上。 汗水滴到晒得滚烫的路面上,转眼就会消失不见,空气在阳光下晃动着,带着远处的景物都模糊起来。 汴京城西的金明池上,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池面,朵朵白莲亭亭玉立,只是看着,便让人觉得清凉起来。 偌大的金明池中心,一艘巨大的画舫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25章 朝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两年 秋去冬来,春离夏至。 转眼间便来到了天佑五年。 这一年,卫辰十四岁。 两年来,卫辰读读书,写写文章,顺便调教一下盛家的两个小萝莉,日子过得怡然自得。 每年年初,他便与盛长柏一道回江宁府一趟,参加岁试,顺便在宥阳老家住上两三个月,陪一陪卫如意一家三口。 张旭这小家伙如今也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26章 两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江宁七子 乡试之前,还要由学政主持两场补录考试,分别称为科试、大收,最后遴选出考生参加乡试。 科试与岁试针对的都是生员,但大收却并非如此。 凡在科试岁试中落榜的生员,或是没有生员功名的儒士,都可以报名参加大收之试。 如果通过大收,便可以获得充场儒士的资格,同样取得乡试解额。 事实上,历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27章 江宁七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8章 秋闱 “结社?” 卫辰此言一出,众人眼前一亮,都有些心动。 此时南方结社成风,光是江南省境内就有十几个颇有影响力的诗社,至于其余名声不显的,更是不知凡几。 不过,听卫辰的意思,他要结的社,明显不是这种吟诗作赋、附庸风雅的诗社。 卫辰见众人来了兴趣,当下环顾左右道:“诸位,人力有时穷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28章 秋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29章 让我也蹭一蹭! 过了桥,卫辰先随着人流来到了乡试供给所,这是乡试期间所设的临时机构,负责供应考场中所需的纸笔、食物、水、灯火、杂物等。 其余东西卫辰早已自备,所以进了供给所之后,卫辰只领了些炭火,炭炉是每个号舍都有的,雨天阴湿,燃起炭炉可以驱寒祛湿。 进入供给所时,卫辰还看到一名穿着七品官袍的文官坐在雨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29章 让我也蹭一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交卷喽! 对面考生还在说着什么“天命不在我,三年又三年”的胡话,卫辰却是已经撸起袖子,开始干活了。 打开考箱,用刚买来的油布作顶搭好,再撑开油纸伞,雨水便漏不进来了。接着在门上挂了个门帘,如此,风也吹不进来了。 准备好这些后,什么雨号不雨号的,便都不再是问题。 不漏风,不漏雨,卫辰又点着了炭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30章 交卷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1章 至公堂 卫辰交完卷,出了号舍,便来到龙门前等候。按照规矩,要凑齐十个人,监门官才会开龙门放人出去。 此时雨已经停了,卫辰收起了雨伞,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开门。 不久之后,就有几名考生走来,站到了卫辰身后,卫辰朝他们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卫辰名声虽大,但真正知道他长什么样的人却并没有几个。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31章 至公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2章 过五关斩六将 卷子送入内帘后,主考官王文清先召集一众阅卷官训话了一番。 “今日尔等阅卷之时,莫要忘记自己当初身处号舍之辛苦,将心比心,公允取士。否则,莫说是本官,就是礼部磨勘这关也过不了!” 众位阅卷官一并称是,然后抽签领卷,尚书经房领尚书卷,礼记经房领礼记卷,依此类推,领完卷子,便各自回房开始阅卷。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32章 过五关斩六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3章 论经魁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投进号舍时,书吏从小窗将乡试第三场的考题扔了进来。 闭目养神已久的卫辰缓缓睁开眼睛,兀自伸了个懒腰,捡起那份考题,打开看了起来。 乡试第一场考四书五经,第二场考论判诰表,而到了这第三场,考的便是策问。 五道策问,与卫辰上一世的申论有些类似,偏重于考察考生解决实际问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33章 论经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4章 那一道目光 终于到了放榜这一日,贡院之外,车水马龙,人山人海。 除了少部分担心自己小心脏受不了的考生,大部分考生都早早地来到了贡院。 贡院内外都被围得水泄不通,书童和长随们一个个卷起袖子,奋力向前,为自家主人开路。 卫辰回头看了眼身材比自己还瘦小的书童元安,无奈地摇了摇头。 幸好盛长柏和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34章 那一道目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5章 京报连登黄甲 在唱经楼唱榜的同时,省城也会派出快马,向中举考生的家里报喜。 只是由于考生散落在全省各府,赶路也需要时间,因而报喜的人总要比放榜晚上几日,让考生家属心急火燎,寝食难安。 卫如意与张明夫妻二人一商量,干脆全家搬到江宁城暂住几天,反正房子也是现成的——作为琥珀贡酒的大股东,张明早已在省城置下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35章 京报连登黄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6章 解元郎的风光 “县尊大人说得是。” 上官开玩笑,不管好不好笑,都不能让话掉到地上,众人都明白这个道理,纷纷附和着大笑起来。 许知县笑着道:“匾额已悬,冠服已更,请解元郎跨马至贡院受礼。” 卫辰正欲迈步出门,忽然心念一动,又回头望了望卫如意一家三口。 但见卫如意眼中泪光闪闪,满是欣慰;张明亦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36章 解元郎的风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7章 上了贼船了 看到站在八十新科举子最前面的卫辰那年轻得过分的面容,堂上坐着的阅卷官董学周摇着头,轻声叹道:“早知此人年仅十四,本官就不向房官举荐此人了。” 一旁同样担任阅卷官的毕教谕好奇地问道:“为何,此子非才耶?” 董学周捋着全白的胡须,叹息道:“单以文章论,此子确有大才,中解元也是理所应当。不过,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37章 上了贼船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8章 鹿鸣宴 乡试放榜次日,巡抚衙门开鹿鸣宴,卫辰七人各自穿戴上举人公服,乘上马车同去赴宴。 马车在街口停下,七人下了马车,但见巡抚衙门前,早已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一片欢庆隆重之景。 街口四处都有官兵衙役设卡,见卫辰等人下了马车就径直朝巡抚衙门走去,官兵上前盘问道:“尔等可有请帖?” 元安取出请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38章 鹿鸣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宴后 卫辰瞥见次席的徐世徵略带得意的眼神,不由暗自皱眉。 若是放在平时,他实在不愿与人起这种无谓的意气之争,一笑了之也就罢了。 不过此时乃是在鹿鸣宴上,一省的文人士子云集于此,即便是为了维护自己这个解元郎的体面,卫辰也有必要站出来回应一番。 当下卫辰站起身来,向王文清行了一礼,而后环顾众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39章 宴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0章 社集 解决了陶大志与陈俊的小插曲后,卫辰又转头看向王尧臣,问道:“社集那日,大概会来多少人?” 王尧臣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道:“今日席间,有意参加社集的就有数十人,消息再传个几天,等到社集那天,至少也得来个两三百人,当然也有可能更多。” 卫辰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个好汉三个帮。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40章 社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解元第 卫辰当下指定了公正不阿的盛长柏为社监,又让剩下的七十八名士子自己推举了三位社监出来,负责社集秩序的维持。 安排完这些,荆溪社第一次社集,便正式开始了。 卫辰选了《孟子》中的一篇来讲,边讲边与众人道出自己参加科举时写文章的心得。 卫辰两世为人,经历的考试无数,之前又辅导过盛长枫、齐衡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41章 解元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媒人上门 原来是来说媒的! 看来不应该叫许家娘子,应该叫许大媒婆啊! 弄清楚许家娘子的来意后,张明和卫如意都是脸色古怪。许大媒婆看到二人的反应,顿时一头雾水。 张旭在旁笑着解释道:“许家婶婶,你来晚啦!这几日宥阳的媒婆来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把我们家的门槛都踏破了,现在何大媒婆和罗大媒婆她们两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42章 媒人上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3章 送考 盛氏义学。 讲堂内,卫辰正在与一群读书人讲解经义。 卫辰在乡试之后回到宥阳,本是想用这段时间好好陪一陪家人,只是自从他中了解元,尤其是那一次栖霞山社集之后,上门拜访的士子便愈发多了起来。 卫辰打开门,便见这些士子身上的儒衫都打着补丁,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但眼中仍然透着对知识的渴望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43章 送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秦淮河畔 “原来这些秦淮河上的美人是来给解元郎送考的。” 码头上,不少原本满心期待的举人们看清楚形势,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不过更多人则是和陶大志一样,兴奋地看起了热闹。 解元郎和花魁,而且还是十四岁的解元郎和二十二岁的花魁,一个嫩出水,一个熟透了,啧啧啧,真是想想都刺激! “下船,下船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44章 秦淮河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5章 返京 船队很快驶离了白鹭洲,远处的琴声如泣如诉,还在断断续续地被江风吹送到船上人的耳边。 见解元郎伫立在船尾,举人们都议论起了方才秦淮众美垂泪相送的场景,语中难掩羡慕。 “过了年,解元郎也才十五岁,就有这么多红颜知己,再过几年还得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有什么好气的?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45章 返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厚此薄彼 卫辰进京后的几日,共收到汴京老字号翰墨堂考箱文具六套,缎面绒里轻便手套八副、鹿皮护耳十二个、短毛软靴九双,样样都是价值不菲的精细货。 这些礼物都是樊楼的花魁行首们送来的,若非怕影响卫辰备考,这些美娇娘们定会竞相前来,亲自为卫辰送上甜蜜的祝福。 这回盛长柏倒没有苦心规劝卫辰不要陷入女妖精们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46章 厚此薄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春闱 五更前,卫辰和荆溪社众人乘着马车,抵达了大周贡院。 自大周各地云集而来举人们,经过三级童生试、再经岁试、科试、大收等预备考试,然后再通过最为艰难的乡试,今日方有机会看一看会试考场的大门长什么样。 因为可以重复考试,科举的实际淘汰率要低很多,但说一句万中取一绝不过分。 有道是一将功成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47章 春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考完收工 二月的汴京春寒料峭,尤其是一早一晚,飕飕的北风一起,冰寒彻骨。在这种环境下考试,简直就是对肉体与精神的双重考验。 卫辰打扫干净号舍,略作布置,就赶紧点起炭盆取暖,又把小铜炉放在炭火上烧起了水。 水烧开后,卫辰又往里丢了把姜片和红枣进去。 姜枣茶不仅能驱寒祛湿,还能补益脾胃,十分适合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48章 考完收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49章 阅卷 卫辰这些考生们历经九天六夜,终于考完收工,而至公堂内的考官们却还要继续忙碌。 考生们答完第一场,交上去的墨卷便如乡试一般,收卷弥封,誊录对读,确认无误后,再由监临官将朱卷押送到至公堂内帘之中。 天佑六年的会试,共有十七房,分为易经五房,诗经五房,书经三房,春秋二房,礼记二房。 十七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49章 阅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花落谁家 出声训斥两名同考官的不是别人,正是本场会试的外帘官之一,大理寺卿,王文清。 看见王文清板起脸质问自己的肃然模样,工部主事张茂修不由为之胆寒,心虚地侧过了脸。 户部员外郎邱钟意却只是笑了笑,泰然自若道:“王大人何必动怒,我等正是秉公取士。” 王文清冷哼一声,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主考官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50章 花落谁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关于上一章的疑问 1)糊名的问题。 糊名是肯定的,但是在定下五经魁之后,所有的糊名就都拆开了,接下来就是前五名的排序,当然最主要就是第一名的归属。 真实历史上不同朝代不同时期的具体操作肯定不一样,反正本文就是这么理解并且设定的,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往回翻一翻,前面写乡试的时候也是定下经魁就拆开了糊名。 2)徐穆剧情问题。 首先要明确几个前提。 一是徐穆与徐麟表面上谈不上亲朋好友,但往前倒个五六代或者七八代确实扯得上关系。 二是行卷干谒。 也就是在考前带着文章私下拜见主考官,这种行为唐宋元明清都有。从有科举制度以来,一直到科举制度彻底被废除,自始至终都没有杜绝过。 三是科举舞弊屡禁不止。 唐代礼部侍郎钱徽舞弊案,北宋陈尧咨、刘师道舞弊案,南宋秦桧舞弊,明朝甲辰科场案,清朝顺治丁酉北闱科场案,光绪年间,周树人的爷爷还搞过贿赂乡试考官的事情。 四是科举舞弊被检举揭发的代价并没有一些读者想象中那么大。 前面提到的北宋陈尧咨、刘师道舞弊案中,礼部试主考官陈尧咨因为伙同刘师道替他弟弟舞弊,被贬为单州团练副使,但很快就被起复,甚至后来又再次担任过科举考官。 当然,这只是北宋的情况。 到了明清时期,尤其是清朝,科举舞弊一旦被抓到,动不动就是杀头,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五是科举考试并不公平。 朝中大员有很多方法对科举结果施加影响力,而且还不会被定性为舞弊,各种“内定状元”、“后门状元”、“权得状元”层出不穷。 比如大诗人王维能考中状元,走的就是唐玄宗李隆基妹妹的门路。 又比如嘉靖年间靠着巴结严嵩父子才考中的状元唐汝楫。 再比如大名鼎鼎的张居正,儿子里,一个状元、一个榜眼、一个进士,而且张居正还当过自己二儿子的主考官…… ——————— 明确了以上几点,再来看本文中主考官徐穆。 徐穆肯定是有私心的,他希望徐麟成为会元,但他的所作所为根本谈不上舞弊,也谈不上徇私枉法。 首先,徐穆和徐麟一个是桐庐徐氏,一个是清江徐氏,表面看起来并没有直接的亲属关系,这一点文中已经交代过。 其次,徐穆自始至终都没有旗帜鲜明地亮出过自己的态度,还摆出避嫌的姿态,不干预同考官们的讨论。 或许王文清点明徐麟出身后,同考官们已经对徐穆的态度有所猜测,可徐穆表面上和徐麟并没有任何关系,从始至终也没替徐麟说过一句好话。 即便有人上书弹劾,但无凭无据地弹劾一位太子少保、礼部尚书、兼龙图阁大学士,恐怕得做好自己的官帽先不保的打算。 猜测仅仅是猜测,并不能给徐穆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威胁。可是一旦生出这种猜测,却反而会让同考官们投鼠忌器。 同考官们会在心里权衡万一这猜测是真的,自己如何和徐穆站在对立面,那又会有什么后果? 有了这一层顾虑,他们就算不直接反对徐穆,也不敢随便发言,然后就成了沉默的大多数。 这也就是为什么,同考官们讨论前期,仅凭张茂修和邱钟意两个人,就轻易主导了场中的局势。 假设一下,如果没有那位年轻翰林出来仗义执言,张茂修和邱钟意这少数人的观点是不是就会变成“公论”。 到时候,徐穆只需像乡试时王文清取卫辰为解元那样,半推半就,秉持“公论”行事,就可以名正言顺取徐麟为会元,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和卫辰那一次比,徐麟差的可能就是一点点硬实力了,而张茂修和邱钟意就负责用舆论声势补上这一环。 要知道,在讨论会试人选之前,徐麟就已经是考官们商定好的诗经房经魁了,这也就意味着,徐麟的文章就算比卫辰差,也差不了多少。 还是那句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当文章水平好到一定程度时,哪一个更好都只是主观的评判而已。 你翰林院说卫辰的文章更胜一筹,可我张茂修和邱钟意就是喜欢徐麟这种文风,这也是我的自由啊。 虽然有点儿无理取闹,但理儿就是这么个理儿。 他们两个只是在履行同考官的职责,作为同考官,推荐自己喜欢的卷子而已,有错吗? 当然没错。 说到底,整件事就是徐穆的地位和权势在起作用。 即便徐穆一句话不说,其他人依然能够感受到这种权力带来的无形的压力,而后不自觉地遵照徐穆的意愿行动。 这算舞弊吗? 当然不算了。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看榜 二月二十九。 正是会试放榜之日。 这一日,对于每个考生而言,都是毕生难忘,挣扎、期待、彷徨、十几日来的种种复杂情绪终于能有个结果。 天还没亮,大报恩寺的禅院中,大部分士子都已起床,前往大周贡院外等候放榜的消息。 荆溪社众人也起了个大早,相约同去贡院看榜。 越靠近贡院,人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51章 看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捷报频传 积英巷口,举着喜报的快马呼啸而来,带起一阵尘土。 “捷报江南江宁宥阳县老爷盛讳长柏,高中天佑六年会试第六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 贡院填榜时,贡院门外一队队报录人以红绫为旗,敲锣打鼓而去。 这贡士两百名之后阵势也就一般,但排进两百名就不一样了,名次越前,排场越大,送喜报的人也越多。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52章 捷报频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3章 香饽饽 贡院照壁前。 看到自己中了会元,卫辰也是喜不自胜,正要转头与盛长柏分享喜悦,却见身旁的盛长柏默默退后了两步,一副我们不熟的样子。 卫辰还在纳闷呢,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已经围上来了,一名老者试探地上前问道:“敢问阁下可是卫辰卫兴云?” “我是。” 卫辰下意识地点头应了一声,旋即反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53章 香饽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眼馋 “纮郎,听说卫辰今日来咱们府上了?”林栖阁中,林噙霜沏了一杯热茶,端到盛纮面前。 几年过去,林噙霜却好似没怎么老一般,面容依旧秀丽,举止依旧妩媚。 “刚到没多久,这会儿应该是在家塾吧。”盛纮呷了一口暖茶,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声。 “原来是去家塾了。” 林噙霜嫣然一笑:“墨儿前些日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54章 眼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女儿心思可知否 “此处可加一句【夫子之救礼乐之弊,非止礼乐,亦为导时俗回先王之道也】,将【从先进】引导到【圣人之道上,如此一来,这篇文章的立意立时便拔高了……” 盛家家塾中,卫辰正坐在一张大案后,点评着盛长枫和齐衡近来所作的文章。 今日庄钧身子不适,见过老太太后就在西厢房的客房歇下了,家塾日常的教导任务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55章 女儿心思可知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抱歉了大家,明天恢复更新 ~~~ 《知否从蒙童开始》抱歉了大家,明天恢复更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悄然 “不生气,不生气……” 如兰在心里碎碎念许久,好不容易才按捺住自己心里的火气。 当然,要她继续搭理卫辰显然也不太可能。 如兰扭头恨恨地瞪了卫辰一眼,而后便转过身,绷着俏脸,唇瓣也抿得紧紧的,一副破罐子破摔、任凭发落的架势。 卫辰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到底是你犯错了还是我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56章 悄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叔侄谈心 早课过后,盛纮派人来家塾,请卫辰去厅堂用饭。 令卫辰有些意外的是,老师庄钧没来,好友盛长柏也不在,厅堂上仅有卫辰和盛纮两人而已。 而且这次的膳食并非汴京本地常见的菜肴,而是以鲜香酥嫩的江宁菜为主,最多的就是各种水产河鲜烹制的菜肴。 雨花凤尾虾、蟹粉炖鸡孚、炖生敲、葫芦美人肝……,无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57章 叔侄谈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紧迫感 柳存敬笑着道:“去岁海兄回京探亲时就与我提过卫辰,对他赞不绝口,我当时便断定,以海兄的识人之明,此子断然不是池中之物。果不其然,今年此子乡试、会试连连夺魁,在汴京城中都是风头无两。” 盛纮心底隐隐已经有了些预感,但还是不死心地开口问道:“柳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家三娘尚未婚配,恰好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58章 紧迫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东华门外 三月十四,也就是殿试的前一日。 南薰门大街上,两名儒衫士子并排而行,正是刚刚从开封府衙领完考牌回来的卫辰和盛长柏。 这条大街是汴京入城的主干道,街道两侧有不少巨室官宦的宅邸,论繁华比起盛家所在的积英巷来还要更胜一筹。 为了避嫌,官宦人家不许家中女子倚门看街,但却专门在临街的院墙内修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59章 东华门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殿试 “新科贡士入城!” 负责维持秩序的鸿胪寺官员一声高唱,而后看向卫辰,朝卫辰作了个请的手势。 卫辰微微施礼,率先跨入城门,三百名贡士跟在卫辰身后,鱼贯而入。 左右一众禁卫手持骨朵金幡,巍然肃立,三百贡士在宫人的陪同下穿行于重重殿宇之间,经过一段甬道,方才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崇政殿。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60章 殿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解放喽! 只是,无论卫辰心中如何疑惑,天子都没再多言。 赵真看过卫辰的卷子之后,便将卷子放回桌案上,重新用镇纸压好后,便继续往别处巡考去了。 待他们一行人离去,卫辰方才坐回了自己座位上,这时他才有机会悄悄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赵真。 赵真贵为天子,面相颇为富态,只是他的身子有些佝偻,也许是年老多病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61章 解放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圣裁 贡士们考完科举最后一场,可以尽情放松,接下来,就该考官们忙碌了。 殿试虽然名义上是天子主考,但要将三百人的卷子全部审阅完毕,赵真一个人显然是忙不过来,还得靠下面的大臣帮忙。 此次殿试的阅卷大臣,又称读卷官,便是由龙图阁大学士韩章领衔,文彦昌、徐穆为副,另有礼部、吏部、工部三位尚书,以及翰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62章 圣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君心臣心 卢宗岱念完文章,赵真一番击节赞叹后,又明知故问道:“卢卿家,此文是何人所作?” 卢宗岱如实回禀道:“回陛下,此文乃宥阳卫辰所作。” “宥阳卫辰?”赵真一脸惊喜道:“就是那个五元连魁的卫辰?” “正是此人。”卢宗岱笑着说道:“陛下若是点了这卫辰为状元,那他就是咱们大周第一个连中六元的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63章 君心臣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小传胪 按理说,在金殿传胪当天,才能知道进士的名次,但实际上在前一日,天子就会在集英殿召见殿试前十名,俗称“小传胪”。 其目的么,自然是天子要亲自面试一番,以免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小传胪前一天,鸿胪寺便派官员通知了相关考生,并告诉他们应该准备的事项。 卫辰是会元,殿试进前十也是理所当然,因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64章 小传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状元唱名! 入了宫门,但见宫中的天色七分明三分暗,朝阳正从云边喷吐而出,晨光照在宫殿檐角上,投在幽深宽阔的宫道上,明暗交错。 盛老太太一下宫车,就再三叮嘱儿媳和孙女们仔细小心,宫中规矩极多,不许交头接耳,也不许随意乱看。 初到皇宫,王若弗和三个兰都有些惶恐,听到老太太的叮嘱,自然是连连点头称是,跟在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65章 状元唱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赐服 唱名之时,崇政殿外的观礼台上,自曹皇后以下的官眷们都如广场上的士子们一般不再言语,屏息静气。 由于盛长柏和卫辰的存在,盛家众人显得尤为紧张,目光担忧地望向广场之上。 “天佑六年,一甲第一名……” 传胪官拖长声音的呼喝从殿内传至观礼台上,曹皇后,以及坐在曹皇后身边不远处的卢老尚书夫人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66章 赐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恩荣 “看,那就是今科状元郎呢,好俊的小郎君呀!” 远处廊间,正有不少宫女颇为兴奋地探头探脑,朝着卫辰指指点点,隐约间还能听到她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卫辰见此一幕,只是淡然一笑,转过身来继续与同年们互相拱手道贺。 自唐朝起,殿试之后就有一个固定节目,那就是拜黄甲。 黄甲就是记录进士名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67章 恩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御街夸官 到了御街上,气氛一下子从肃穆转变为热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汴京百万人,争看状元郎! 宽阔的街道两旁人流如潮,万头攒动。无数百姓互相拥挤推搡,险些将两侧的栅栏推倒,只为瞻仰新科进士的风采。 沿街的一座座看街楼上,也挤满了出身名门贵胄之家的金枝玉叶,此刻她们似乎都忘记了女儿家的矜持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68章 御街夸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69章 琼林宴 琼林宴这种场合,一为显示恩荣,二就是为了交际,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未来前途筹谋,谁要在这里闷头大吃,那肯定是脑子搭错了弦。 因此,卫辰只是随意夹了几筷子,便准备起身离席,去向堂上各位主官敬酒。 就在这时,榜眼李祚昌和探花蔡瑄一起来到了卫辰身边。 二人先与卫辰互敬了一杯酒,然后道:“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69章 琼林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0章 姐妹 崇政殿外,观礼台上。 先前听到曹皇后问及新科状元卫辰的亲事,在场一众官眷不由暗自揣测,曹皇后这是有意为卫辰赐婚。 一时间,尚有适龄女儿待字闺中的几位夫人心思都活泛了起来。 王若弗站在盛老太太身边,亲眼目睹了今日的传胪大典上卫辰是何等的风光,后来中书舍人宣读加赠卫辰五品朝议大夫的圣旨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70章 姐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1章 抉择 “待会儿见礼之时,一定要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冲撞了皇后娘娘……” 到了凤座外围,王若弗停下了脚步,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叮嘱着如兰。 见母亲如此郑重其事,如兰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点头称是。 她虽然是被母亲硬拽来的,但也知道给皇后娘娘见礼事关重大,不能在这种场合丢了盛家的脸面。 确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71章 抉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娥皇女英 “臣女盛明兰,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平身吧。” 曹皇后笑呵呵地一抬手,示意面前的明兰起身,而后仔仔细细地将明兰上下打量了一番。 但见这位盛家六姑娘正值豆蔻年华,玉面粉腮,杏眼琼鼻,顾盼间妙目盈盈,端的是貌美无边。 尤其笑起来的时候,两个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说话间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72章 娥皇女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心事 从崇政殿观礼出来,盛家女眷乘上曹皇后派来的宫车,车驾出了左掖门,一路朝盛府所在的积英巷而去。 盛老太太与王若弗和来时一样,同乘一车,相对而坐。 只是与来时的兴高采烈不同,不仅王若弗满面愁容,盛老太太也是一改往日的涵养,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方才在观礼台上,曹皇后开了金口,欲要将盛家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73章 心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情义与利害 驾车的宫人载着盛家女眷一路驶到了积英巷盛府大门前,接过王若弗让刘妈妈塞来的银钱,感谢一番后,便驾着宫车折返回宫。 入了后院,王若弗与盛老太太话别一声,便步履匆匆地领着如兰往葳蕤轩去了,盛老太太也领着明兰回了寿安堂。 今日之事,事关重大,盛纮回家了解完情况后,必定会召开家庭会议商议此事。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74章 情义与利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大登科,小登科 簪花宴进行到一半,韩章等重臣便先后退场,宴会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一众春风得意的新科进士没了拘束,当下开怀畅饮,借着酒兴吟诗作赋,直抒胸臆,好不快活。 卫辰这个最风光的六元郎自然成了众矢之的,被同年们灌得烂醉如泥,还是几个荆溪社的社员合力把他背回了家。 第二天,宿醉未醒的卫辰,用了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75章 大登科,小登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乡里 三月底。 江宁城中仍是细雨绵绵。 巡抚衙门的后花园中,江南巡抚刘洵正身着一身燕服,与府中豢养的清客闲坐亭中,品茗赏雨,抚琴吟诗,好不惬意。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听见园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趟水声,而后便见一名幕僚在门口高声喊道:“速速领路,我要见抚台大人!” 刘洵轻抬下巴,示意门口把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76章 乡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新人报道 汴京城。 走完中进士后一整套冗长的仪式和流程,卫辰一回到家就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忙碌了起来。 三日后,卫辰请上老师庄钧一起,带着礼物敲开了盛家的大门,正式向盛纮和王若弗求娶如兰和明兰。 盛纮和王若弗自然是欣然应允,当即与卫辰交换庚帖,定下结亲之谊,并且约定两年后二女及笄之时,便是他们大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77章 新人报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清贵翰林 在大周,常常将进士及第称为“登瀛洲”,比喻士人得到荣宠,如登仙界。 而进士一旦有幸成为翰林,登瀛洲就不足以形容其荣耀了,要称为“登玉堂”。 正所谓,玉堂石室,仙人居也。玉堂,即为天上仙人所居住的宏大宫殿。 此时,卫辰来到翰林院的内堂前,抬头的匾额上赫然就写着“玉堂”二字,卫辰跨入内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78章 清贵翰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79章 藏书阁 次日,卫辰起了个大早,外头天还没亮就拉上盛长柏从积英巷出发了。 昨天是报道,今天才算是正式坐衙第一天,卫辰可不敢迟到。 身为大周公务员,卫辰的工作时间自辰时始,至酉时罢,也就是早上七点到下午五点。 期间没有午休,因为昼寝属于烂泥扶不上墙的表现,作为官员表率的翰林们尤其不能犯。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79章 藏书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0章 赶鸭子上架 事实上,不用看周围人的眼神,李祚昌话刚说出口,自己便已察觉到了不妥。 可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翰林分为学士、讲读官(侍读、侍讲)、史官(修撰、编修、检讨)三个层级,上下之间,泾渭分明。 李祚昌年近不惑,鬓已微霜,和大多数讲读官差不多年纪,却还只是区区一个正七品的编修,位列翰林中的最底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80章 赶鸭子上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1章 两全其美 高淮虽然不怎么懂诗词,却懂得读人的心思,看到李祚昌和众翰林的反应就明白,卫辰这首诗的水平肯定远在李祚昌之上,应当能让官家满意。 高淮欣喜之余,心中不由暗自冷哼,之前这些翰林还盛赞李祚昌的诗作,说只此一首便已足够,再多也是浪费,现在看来,通通都是扯淡。 还好自己没信,又点了卫六首出来作诗,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81章 两全其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2章 避避风头 赵真与三位大学士商议既定,旨意很快便下达至翰林院。 听到卫辰担任经筵展书官的消息,翰林院内的同僚们纷纷前来道贺。 面对道贺的一众同僚,卫辰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道:“只是多了份差遣罢了,又不是加官晋爵,何喜之有?” 卫辰这话说得倒是没错,担任经筵展书官多兼一个差遣,并非加官进爵,卫辰担任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82章 避避风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登门 清晨,细雨蒙蒙。 卫辰一打开门,就看到密密斜斜的雨丝轻轻飘落下来,雨滴落在脸上,带来些许凉意,很是舒服。 春天,真是个浪漫的季节呐。 卫辰接过元安递来的油纸伞撑开,望着不远处不知何时已经绽满枝头的桃花,不由心情大好,哼着轻松的曲调,在细雨悠闲漫步。 卫辰住的小院和盛府都位于积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83章 登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4章 蹩脚的演技 另一边,卫辰人虽出了寿安堂,心却落在了里头,恋恋不舍往回看了又看,然而,却总也看不见那两个自己心心念念的倩影。 卫辰顿觉一阵索然无味,摇着头喃喃自语:“算了,还是去家塾转转吧,说起来也许久没见长枫他们了。” 一念及此,卫辰转身向送自己出来的房妈妈拱了拱手道:“房妈妈,烦请引我去家塾一行。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84章 蹩脚的演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少年心事 继续前往盛家家塾的路上,卫辰回想起刚才墨兰临走时望向幽怨的眼神,仍是不由暗自好笑。 卫辰这一世虽然一直守身如玉,但前世却也不是全无阅历,在他前世那个群魔乱舞的时代,墨兰的这点儿走光简直就是保守得不能再保守了,难以引起卫辰哪怕一丝的兴趣。 再说了,若是卫辰真喜欢这种勾栏做派,以他那些诗词的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85章 少年心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6章 红狼震怒! 傍晚时分,盛纮放衙回家,还没来得及换下常服,便被老太太遣人唤去了寿安堂。 盛纮不明就里地到了寿安堂,却见自己的夫人王若弗也在,当下更是疑惑不已,不知道老太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老太太也不废话,直接唤出房妈妈,连带着另外两个作为人证的女使,将今日墨兰在卫辰面前出丑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向盛纮夫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86章 红狼震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劳动改造 没过多久,盛纮就派冬荣到沁云院,请卫辰往前厅一叙。 卫辰早料到会有此节,毕竟今日之事,卫辰乃是苦主,无论盛纮如何处置墨兰母女,都得先征求卫辰的意见。 卫辰一路跟着冬荣来到前厅,此时盛纮正端坐堂上,而盛长枫站在他的身边,一脸的忧心忡忡。 卫辰见此不由暗自轻叹,看来红狼对林噙霜终究还是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87章 劳动改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8章 肺腑之言 盛纮是个明白人,他读懂了卫辰的态度,与其说是在墨兰和林噙霜之间二选一,不如说是卫辰要他在卫辰和林噙霜之间二选一。 卫辰显然是对林噙霜积怨颇深,今日不过是借着墨兰之事的由头,一朝发作罢了。 其中缘由,盛纮大概也能猜到,无非就是昔日里林噙霜仗着自己的宠爱,对卫恕意母女欺压太甚,卫辰作为卫恕意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88章 肺腑之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不欢而散 次日一大早,卫辰便乘上马车入宫,今日天子要在文华殿举行经筵,身为经筵官的卫辰自然要到场奉驾。 在殿外等候了不多时,天子御驾亲至,经筵官们鱼贯步入殿内,英国公、韩章、文彦昌等勋臣阁老位列上首,卫辰等翰林官则位于下首。 在经筵官们抵达之前,内侍早已在文华殿内摆下御案,陈设四书经史各一册于御案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89章 不欢而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帝王的脸面 卫辰隐隐猜到了韩章找到他的用意,而韩章接下来的话,也正印证了他的猜想。 只见韩章面露忧色,低声说道:“陛下年事已高,储位又是迟迟未立,此正值国家激荡之时,一俟有变,便是烽烟四起、生灵涂炭之祸。兴云,你可知晓?” 卫辰闻言心中一动,韩章这有些交浅言深了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自己还是小心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90章 帝王的脸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1章 仙人指路 五月十二,天际微明。 晨曦透过窗楹洒在文华殿的汉白玉方砖上,两个内侍缓步入殿,依次将一盏一盏的铜灯罩灭。 卫辰自东班越众而出,向御案后的赵真躬身一拜,而后取出御案上的书册翻到今日讲官所讲的一页,再用金尺压好,便徐徐退至一旁。 殿内一片肃穆,唯有讲官抑扬顿挫的的讲经声回荡不止。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91章 仙人指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2章 修为深厚 赵真宣读完口谕,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道:“卫爱卿,高淮,你们将朕的口谕传至龙图阁,让他们制草诏书吧。” “奴婢遵旨。” 随侍在旁的高淮恭敬地应了一声,而后不由偷瞄向同样躬身称是的卫辰。 多少大臣前赴后继都没能办成的事,居然就这么让卫辰办成了! 有了这份定策立储之功,无论继承皇位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92章 修为深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升官了,也被弹劾了 翌日,赵真册立邕王和兖王为皇子的诏书昭告天下,而卫辰托以仙人说巧谏官家之事也渐渐为人所知。 卫辰虽然因为莫名其妙被徐穆分走一份功劳很是不爽,但不管怎么说,卫辰对于立储之事最终定下所起到的作用,是谁也无法取代的,单单这一点,就足以让无数人羡慕。 卫辰因着此次之功,更是直接破格官升一级,由原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93章 升官了,也被弹劾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4章 陈情表 言官之责乃是风闻奏事,喝酒啊说,他们说话不需要有谱,也不需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咬上谁谁就倒霉。 在大周,按照惯例,无论弹劾的有理无理,官员一旦被弹劾,都要放下手头的一切政务,停职在家,等候朝廷的旨意。 这就是避位待劾。 而像卫辰这种遭遇了十七道夺命连环弹劾的情况,不仅要避位待劾,还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94章 陈情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5章 罪己诏 官员递到通政司的奏章,都要当众拆开,抄写副本,经手之人众多,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当通政司的属吏将卫辰的奏章拿到公厅当众启开时,厅内不少官员属吏都围了上来。 卫辰六元及第,文才盖世,天下皆知,这等人物写出的文章,即便是公文奏章,也值得一观。 第一位官员上前,将启开后的奏章通读一遍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95章 罪己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6章 书坊 午后,毗邻皇城的南薰门大街依然是汴京城中第一等的繁华热闹之处。 卫辰去通政司递完奏章,因为时候尚早,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在南薰门大街上的书坊逛了逛。 这书坊名为松鹤斋,位于东华门外,官员出入频繁。 以往上京赶考参加春闱的士子,去礼部投帖后,也往往会到这松鹤斋翻找最新的文钞、文府等等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96章 书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名动京华 不出卫辰所料,他受弹劾后上书自辩的奏章,也就是《陈情表》,果然很快就自那两名士子手中流传了出去。 不过这毕竟是口口相传,影响力并没有那么大,顶多就是在小圈子内引起了一阵讨论。 而到了三日后,邸报正式刊载了卫辰的《陈情表》,终于使得此文在士子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震动汴京士林。 盛家家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97章 名动京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8章 门生与幕僚 高淮一声令下,随行的禁军就将马车上的三尾鲥鱼取了下来。 三尾鲥鱼各装在一只冰筐里,瞧着每尾至少都有十来斤重的样子。 门外的士子们看到这一幕,都是诧异不已,盛长枫和齐衡更是不由暗自感叹:看来小先生此番虽遭贬谪,却仍然简在帝心啊! 高淮一行人走后,盛长枫和齐衡便上前递了拜帖,求见卫辰。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98章 门生与幕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199章 长亭送别 半个月后。 汴京以西,十里长亭。 车马随从都早早被卫辰打发的远远的,送行的亲朋好友各自与卫辰告别后,也自觉地退出了亭外。 亭间斑驳的廊柱下,唯有一身行装的卫辰与两名少女相对而望。 感受到卫辰毫不掩饰的灼灼目光,如兰粉脸微蒸,将一个包袱递到卫辰手里:“这都是我和六妹妹按照你的身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199章 长亭送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禹州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赶路的好时候,从汴京往西的官道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 卫辰一行离开汴京不过三日,第四日出发后不久,就看到了禹州的界碑。 卫辰在界碑前勒马,俯身拨开石碑前的杂草,低头仔细看了一眼,回头笑道:“这禹州离汴京还真是近,不过出京三日有余就到地方了。” 紧跟在卫辰身后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00章 禹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下车伊始 一个时辰后,城北的驿站内,匆匆赶来的黄守正与新郑知县终于见到了新任禹州知州卫辰。 黄守正躬身作揖道:“下官禹州通判黄守正,拜见知州大人。” 新郑知县也跟着躬拜道:“新郑知县陈俊,拜见知州大人。” 卫辰赶忙扶起黄守正和陈俊,笑呵呵道:“二位切莫多礼,快快请起。” 对于陈俊出现在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01章 下车伊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2章 排衙 翌日。 天色才刚蒙蒙亮,睡的迷迷糊糊的卫辰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云板声和梆子声。 昔日科举考场上的记忆瞬间复苏,卫辰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推开房门,却见黄守正领着几个丫鬟早就站在了门口。 “知州大人起了?” 黄守正笑着和卫辰打了个招呼,而后一挥手,几個丫鬟便进了屋里,伺候卫辰洗漱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02章 排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2章 排衙 翌日。 天色才刚蒙蒙亮,睡的迷迷糊糊的卫辰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云板声和梆子声。 昔日科举考场上的记忆瞬间复苏,卫辰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推开房门,却见黄守正领着几个丫鬟早就站在了门口。 “知州大人起了?” 黄守正笑着和卫辰打了个招呼,而后一挥手,几個丫鬟便进了屋里,伺候卫辰洗漱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02章 排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建信 六月初八,放告日。 “咚!咚!咚!” 三声惊堂鼓连响了三通,十二个一身皂红公服、手持水火长棍的衙役分成东西两列站定,肃然立于堂下。 一身五品官服的卫辰,端坐在公案之后,头顶是明镜高悬匾额,身后是旭日东升屏风,将他衬托得威严无比。 卫辰深吸一口气,拿起案上的惊堂木,啪地重重一拍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03章 建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整顿州衙 “卫青天”的美名在禹州逐渐传颂开来,州衙中的卫辰听到元安向自己禀报此事,感受到禹州百姓对自己的爱戴,心中也是颇有成就感。 当然,卫辰并没有因为取得了一点点成绩就得意忘形。 从清流词臣到一方父母的转变并不容易,父母官要做的不是刷声望,而是办实事。 禹州知州在禹州就是百里之宰,权力极大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04章 整顿州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5章 禹州团练 宣布完新的考核之法后,卫辰让幕僚魏叔平给众吏分发记载着各自本月任务的账簿,自己则退出了二堂,往内衙而去。 大周的县衙、州衙、府衙布局都是大同小异,前衙是大堂、二堂和三堂,三堂之后,有一道月亮门,门内便是内衙了。 内衙西边是会客的花厅,与花厅相对的是一个三套间,这里便是知州日常办公的签押房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05章 禹州团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提醒 卫辰和顾廷烨二人谈了不多时,朱曼娘便端着几碟小菜进了屋,将菜摆好后,她又拎起一只酒壶给二人斟起了酒。 朱曼娘本就是歌妓出身,做这些事驾轻就熟,顾廷烨看在眼里,也没有在意,这本就是他授意朱曼娘做的。 顾廷烨一向心有成算,他虽甚爱朱曼娘,待她极好,却将尊卑分得很清楚,没有将朱曼娘扶为正室的打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06章 提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7章 盘一盘家底 从顾廷烨的小院里出来,卫辰还是觉得腰间一阵火辣辣的。 奶奶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个顾二,不就好心提醒了他一句么,下手也太没轻没重了! 站在院门口低声咒骂了几句,卫辰拿出顾廷烨给的请柬,展开看了看,里面的内容倒是和顾廷烨说的差不多。 就是卫辰到任禹州那天,赵宗全没有到场,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07章 盘一盘家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初见 回到签押房后,卫辰又让书吏从存放卷宗的架阁库中搬了不少旧档出来,以方便自己了解禹州境内田土、税收之类的详细数据。 当然,重点还是放在了卫辰最关心的钧窑身上。 翻阅了小半天的档案,又召来几名熟悉情况的书吏仔细询问,卫辰对禹州钧窑的现状也算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如今烧制钧瓷的工艺技术已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08章 初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09章 一行人上了二楼,被领进一间宽敞的包厢,众人一番谦让后,终于各自落座, 卫辰打量着包厢内的装潢,的确素雅清净,无论是家具摆设还是门窗墙壁,处处都能看到菖蒲的花纹。 不知道是不是每一间包厢布置的花纹都独一无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酒楼在其中花费的钱财和心思,肯定不在少数。 这时,楼中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09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奴,愿意! 诗,篇幅越长,越是难以驾驭。 从古至今,华美绮丽的诗篇不胜枚举,可上好的长诗却是实在不多。 屈原的《离骚》,乐府诗《孔雀东南飞》,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白居易的《琵琶行》和《长恨歌》,此外就是李白和骆宾王的几首长篇,等等等等。 从上到下数一数,优秀的长篇诗作绝不会超过五十首。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10章 奴,愿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掉书袋 这集贤酒楼能在禹州开到这么大,掌柜也是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见新任知州大人对陈四娘青睐有加,陈四娘自己也愿意,连忙吩咐人将陈四娘的籍契与身契取来交给卫辰。 卫辰让元安收了契书,又问了掌柜给陈四娘赎身的价钱,掌柜想给新任知州送个顺水人情,谄笑着低低地报了一个数。 卫辰又岂会贪这点儿小便宜,见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11章 掉书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汴京。 八月十五,丹桂飘香。 天气终于由炎热转为凉爽,不过汴京城老少爷们的心,却依然是火热火热的。 原因无他,只因他们期盼了一整年的花魁大会终于来临了,这也是汴京一年一度的盛事。 要问在大周,什么女子最受追捧,答案绝对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而是那些才艺非凡、风情万种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12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3章 日新月异 禹州州衙。 卫辰正忙得不可开交。 按照新的考核方法,这两个多月以来,禹州州衙里办事不力的胥吏有一小半都被撤了职。 当然,也有一些表现不错的新人被提拔到了更高的位置。 只不过,那些胥吏虽然贪污受贿,欺压百姓,办事也拖拖拉拉,但毕竟是父子相承,熟悉政务,贯通条令。 而换上去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13章 日新月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4章 狂欢 天佑六年,九月初九。 在无数人的翘首以盼下,禹州钧瓷行会成立后烧制的第一批钧瓷已经成功出窑,即将对外出售。 当天,卫辰就带着顾廷烨以及一应衙役护卫,来到了位于神垕镇的古均台遗址。 这里已经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钧台瓷坊”,专门用于瓷器交易。 今天是均台瓷坊第一天开业,卫辰此来就是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14章 狂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收获的季节 直到当日傍晚,日头西斜,这场盛大的拍卖会才意犹未尽地落幕,三十六件顶级钧瓷无一流拍,并且通通拍出了上千两白银的高价。 一位来自汴京的客商带着自己用一千五百两白银拍下的绝世奇珍“幽潭帆影”回到汴京,一转手就卖了三千两白银,直接翻了个倍。 消息传开,整个汴京都为之轰动,不到一个月,钧瓷“瓷器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15章 收获的季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冲天之志 天佑七年,明明过了立春,天气却没有丝毫转暖。 几场寒流下来,黄河上的冰层依然冻得如钢铁一般,足有两三尺的厚度,想凿出一个冰窟窿来,都要大半天的时间。 此时此刻,禹州知州卫辰的面前就有一个冰窟窿,面积不算大,只有一尺见方,但从冰面到水面就有三尺远。 透过这个冰窟窿,时不时能看到有一两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16章 冲天之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我拒绝 一望无际的黄河冰面上,卫辰静静地坐着,手中的鱼竿动也不动,注视着眼前的赵策英,似乎欲言又止。 赵策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太过失言,即便是在自己最信任的老师面前,也不该如此肆无忌惮,当下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卫辰的眼睛。 一时间,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寒风吹过的呼呼声,以及远处渔民捕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17章 我拒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8章 诈尸还魂 禹州城西,宣化街。 修缮加宽过的街道上,车马熙熙攘攘,行人摩肩擦踵,各色鲜艳夺目的标牌幌子林林总总。 除了最为显眼的瓷器店和药铺外,还有遍地都是的茶馆酒楼,以及丝绸行、牲口行、粮油谷行、倾销店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挎着一个竹篮的朱曼娘低着头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听到耳边喧腾如沸的叫卖之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18章 诈尸还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当断则断 朱曼娘带着朱大春一路往巷子深处走去,终于在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停下。 确定周遭无人后,朱曼娘皱着眉头看向眼前邋里邋遢的朱大春,责怪道:“大哥,你好好的汴京不待,怎么跑来禹州了,现在禹州到处都是顾廷烨的眼线,你就不怕被他发现?” 朱大春嘴角掠过一丝苦笑:“三娘,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事态紧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19章 当断则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家贼 眨眼已到了二月,春光明媚,冰雪消融。 就连一贯肃穆庄严的禹州州衙,也因为春日暖融融的阳光,而多了几分宁静亲和的感觉。 这样的好天气,最适合斟上一杯茶,焚上一炉香,在茶香与檀香之中慢慢品读一本让人齿颊留香的好书。 这也是卫辰处理完公务后,最喜欢用来打发闲暇时间的消遣。 后衙的花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20章 家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家法国法 顾廷烨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了小巷尽头,在拐角处贴着墙边悄悄探出头去。 果然,在不远处的干草垛旁,看到了那个他已经有所隐隐预感但又最不想看到的身影。 “曼娘……,为什么?” 顾廷烨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他实在不愿意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朱曼娘会出现在这里,证明她就是卫辰口中的那个家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21章 家法国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2章 下场 “拿下!” 卫辰一挥手,沈从兴当即应诺一声,带了两名家将提着绳索上前,要将朱曼娘五花大绑。 朱曼娘一个女流之辈,真动起手来,哪里是这些壮汉的对手,没两下就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朱曼娘见势不妙,立马大声哭嚎起来:“二郎,二郎!救命啊二郎!” 沈从兴见状脸上露出犹疑之色,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22章 下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夙愿 发落完朱曼娘,卫辰也去了一块心病,不然有这么一条毒蛇藏在州衙里,卫辰一想起来就浑身难受。 顾廷烨那边,蓉姐儿不见了生母,自然免不了一阵哭闹,不过这就要由顾廷烨自己去解决了,卫辰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插上一手,他还有禹州数万百姓需要料理。 眨眼到了阳春三月。 密县,日头高照。 自入春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23章 夙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治标治本 大周苦黄河久矣! 梁山泊是怎么来的? 就是黄河多次决口后,洪水浩浩荡荡向东涌去,最后在古巨野泽处潴留,汇聚成八百里水泊梁山。 史书记载当时的场景:“岸摧七百步,漫溢州城,历澶、濮、曹、郓,注梁山泊。” 后来的梁山泊水面广阔,物产丰富,也是重要的水利交通枢纽。 可千万不要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24章 治标治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5章 试点工程 高大雄厚的堤坝之上,卫辰三人静静伫立于此,眺望着不远处黄河,河涛轰然溅鸣声不绝于耳。 赵策英回身望去,但见堤高而城低,身后的密县县城犹如在井中一般,不由深感忧虑。 幸好有卫辰提出的治河良策,只要依照此策施行,密县百姓以后就不用再为了黄河而担惊受怕了。 赵策英当下就向卫辰拱手道:“老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25章 试点工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6章 行硪唱号 二月下旬,经过一系列紧锣密鼓的准备后,禹州大兴河工。 二月二十二正式动工这一天,密密麻麻的人群从河边一直排到了大坝下,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虔诚。 兴河工之前,先要祭河。 黄河祭祀始于夏商,盛于隋唐,到了大周,河患频发,官方和民间对于河神的敬畏和崇拜愈发深厚。 沿河两岸随处可见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26章 行硪唱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冥冥 当天夜里,卫辰住在了堤坝上,次日,吃过供应民役们的早饭后,又留下方渊在此替自己督工,这才坐马车打道回府。 临行前,赵策英默默从河滩边的箩筐里拿了几块蒸馍烤饼,揣进了自己怀里。 卫辰看在眼里,也只是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一行人刚回到禹州州衙,就看到新郑知县陈俊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27章 冥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8章 敢为人先 种痘法只能保证未染上天花的人不会再感染,但却救不了已经染上天花的人。 这也就意味着,要彻底消灭禹州这场疫情,必须要给数万禹州百姓全部种上牛痘。 卫辰虽然清楚种痘的原理,但对此仍然持谨慎态度,毕竟这涉及到数万条人命,事先的临床实验是必须有的。 至于是否会有人敢于冒着生命危险当这个实验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28章 敢为人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29章 令人欣慰的成长 赵策英带着卫生防疫司的医工在神垕镇种痘大获成功,身为知州的卫辰这些日子也没有闲着。 卫辰将种痘法在神垕镇的施行过程尽数写在了奏章内,快马送去了汴京。 在大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痘疮有多么可怕,赵真对此更是有着切肤之痛,他最疼爱的长子就是因为患了痘疮,仅仅出生一年多就夭折了。 因此朝廷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29章 令人欣慰的成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0章 欢庆不夜天 落日过后,阵阵凉爽的山风,驱散走令人烦闷不已的燥热,步入初夏的禹州城终于清凉了下来。 这些天,随着种痘法的顺利推行,越来越多的百姓接种了痘苗,痘症病例在禹州境内几近于绝迹,禹州城内的紧张气氛缓和了许多。 神垕镇的钧瓷窑口正式复工,钧台瓷坊也宣布将拿出十二件顶级钧瓷进行拍卖,先前由于疫情观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30章 欢庆不夜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泄火 “yu~~” 一匹高大雄健的河西骏马一阵风似的向卫辰奔来,几乎是擦着卫辰的鼻尖停了下来。 卫辰不由自主地身子后仰,向后退了几步,确认马已经停稳后,没好气地看向翻身下马的顾廷烨:“仲怀,你这是想撞死我啊!” 顾廷烨将马鞭折起,扔给一旁的石头,而后轻哼一声道:“撞死了拉倒!省得你这黑心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31章 泄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2章 蹴鞠=相扑? 回到州衙后,卫辰定下了举办蹴鞠比赛以化解禹州城中矛盾和纷争的计划。 第二天一早,他就通过赵策英找来钧瓷行会、药材行会等几大商家共同商议此事,当即凑了五百两银子,作为比赛胜出者的彩头。 而顾廷烨那边,则奉命让本地百姓和外地客商拼凑了两支球队出来。 并且,按照卫辰的指示,每支球队的成员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32章 蹴鞠=相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反响热烈! 球场上,拿到球的沈从兴再一次被赵策英一脚铲翻在地,在地上滚出老远,观众席上的观众们看得热血沸腾,响起一阵鼓掌欢呼。 “裁判,裁判!” 沈从兴躺在地上,捂着大腿龇牙咧嘴,一副痛苦无比的模样。 叼着个小木哨的顾廷烨经过,随意瞥了地上的沈从兴一眼,当下一脸鄙夷地撇嘴道:“娘们儿唧唧!”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33章 反响热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民心 五月初,赵宗全在黄河岸边种下的二十亩冬小麦已然收割了大半,只剩下最后三亩,等着他亲自下田收割。 这已经是赵宗全来到禹州后十几年如一日的老习惯了,团练府众人对此也是司空见惯。 这一日,赵策英、沈从兴等人都换上了一袭素袍便装,带上镰刀,骑马随赵宗全下乡收麦子。 一行人出了禹州城,策马扬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34章 民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5章 清流与循吏 大河之上,波涛拍岸,浊浪滔滔。 卫辰登上堤坝视察,每到一处,都蹲下来认真仔细的查看,还时不时让顾廷烨带人拿出锄头,当场刨开堤面,看是否有“剃头修脚”之类偷工减料的情况发生。 孙卓在后面看得暗自心惊,知州大人此举也太较真了,还好自己事先捧着卵蛋修河,丝毫没敢在堤坝上动手脚,否则此时恐怕就要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35章 清流与循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6章 让利于民 八月,伏秋大汛。 数天连降大雨,黄河涨起大水,淹没了内堤。 禹州沿河各乡各村全线动员,组织民夫到堤上守堤。 卫辰和密县知县孙卓都住在了大堤上,提着灯笼奔波巡视,忙碌了一整夜。 虽然听起来有些惊险,但实际上在黄河汛期就是家常便饭一般的事,真正百年一遇的大洪水,可比这要凶猛多了。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36章 让利于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7章 镇压 天佑七年的黄河伏秋大汛来得并不猛烈,不仅没能给固若金汤的禹州河防造成任何麻烦,还为禹州带来了数百顷肥沃的淤田。 哦不,现在应该叫荒地了。 禹州州衙已经贴出告示,鼓励州中在籍的无田贫农积极前往开垦“荒地”,开垦出来的田亩全归开荒者所有。 消息一出,整个禹州为之轰动。 但凡是种过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37章 镇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8章 除旧迎新(二合一) 接近腊月的时候,禹州断断续续下了七八天的雪。 今日的雪倒是不大,只下了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很快就云破日出,冬日稀薄的阳光洒了下来。 薄薄的雪层在阳光下显得越发单薄,盖不住田地中刚刚探出头的嫩绿麦苗。 瑞雪兆丰年。 大雪可以冻死田里的害虫,还能保持土壤墒情,故而民间有这样的说法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38章 除旧迎新(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39章 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轩辕生。 三月三,也被称为上巳节。每到这一天,人们纷纷来到水边举行祭礼,洗濯污垢。 自先秦至唐,上巳节一直十分繁盛,到了魏晋时代,还演变成文人雅士临水宴饮的日子,并发展出一项流传千古的雅致习俗:曲水流觞。 但是自唐以后,上巳节便已渐渐从大众视野中淡出,寒食、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39章 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又是一年秋闱时!(二合一)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到了天佑八年七月。 秋闱按例在八月初九举行,过了七月七,朝廷便公布了各省乡试的主副考名单。 至于天子脚下的河南乡试,按惯例,要在考前七天才揭晓。 八月初二,河南乡试考官名单出来后,时任翰林院左春坊左庶子的杨元震吃了一惊。 因为此次河南乡试主考官不是别人,正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0章 又是一年秋闱时!(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心惊胆颤 郭进收起心神,专注于文章之上,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写完了这第一道四书大题。 他刚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自己略有些酸痛的手腕,想要仔细检查过后,便将重新文章誊写一遍。 就在此时,隔壁不远的号舍中,突然啪地一声,像是有人将笔墨砸在了地上。 未待郭进反应过来,便听人哀嚎道:“杨元震,你也是读书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1章 心惊胆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心惊胆颤 郭进收起心神,专注于文章之上,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写完了这第一道四书大题。 他刚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自己略有些酸痛的手腕,想要仔细检查过后,便将重新文章誊写一遍。 就在此时,隔壁不远的号舍中,突然啪地一声,像是有人将笔墨砸在了地上。 未待郭进反应过来,便听人哀嚎道:“杨元震,你也是读书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1章 心惊胆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御前问话 “皇城司奉旨办差,无关人等通通闪开!” 深夜的汴京城,南薰门大街上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劲装骑士突然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清冷的月光下,隐约可见这队人马腰间兵刃反射的冷光。 汴京宵禁时间极短,几近于无,如今虽非上元佳节,但街上仍是熙熙攘攘,热闹至极。 眼见一队骑士气势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2章 御前问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清楚明白 天子一怒,血流漂杵。 尽管赵真一贯以仁慈示人,但君王子毕竟是君王,一旦骤发雷霆之怒,其赫赫威势还是吓得杨元震抬不起头来。 杨元震战战兢兢地扭过身子,捧起摔在自己脚边的那本书册,双手还在止不住地哆嗦着。 书的封皮摸起来有一种劣质纸张的粗糙感,书页裁切得也不是很整齐,甚至有些扎手。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3章 清楚明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4章 放榜 第二天的汴京城并不平静。 昨晚皇城司连夜出动,不仅封锁了贡院,还抄查了多家客栈,带走不少士子,闹出的动静不可谓不大,自然引得全城瞩目。 结合种种迹象,稍有见识的人都在猜测,是不是这次乡试出现了舞弊案? 考生们也是人心惶惶,都在担心这次的乡试成绩可能会作废,还得重新再考一次,再经历一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4章 放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沸腾 禹州…… 禹州…… 还特么是禹州! 所有考生都发懵地看着榜文。 就往年的经验来看,禹州这种小地方,一次乡试能中两三个举人已是颇为难得,颗粒无收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而今竟然一口气中了十六个举人,就连五经魁也占了两个,其中之一还是今科解元。 实在是匪夷所思! “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5章 沸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沸腾 禹州…… 禹州…… 还特么是禹州! 所有考生都发懵地看着榜文。 就往年的经验来看,禹州这种小地方,一次乡试能中两三个举人已是颇为难得,颗粒无收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而今竟然一口气中了十六个举人,就连五经魁也占了两个,其中之一还是今科解元。 实在是匪夷所思! “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5章 沸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朝觐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撑开窗户,潮湿而微寒的冷风立刻吹入屋内,让卫辰精神为之一振。 当汴京还在聚焦于乡试放榜的时候,卫辰则在书房里忙着替手下的知县以及州佐贰官写考语。 这是在为朝觐作准备。 朝觐三年一次,天下所有府州正官都要齐集汴京,向天子述职,考察合格后,才能回到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6章 朝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7章 第一 从玉衡楼的二楼向外望去,街道上正为满天飞舞的雪片所妆点。 楼下的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都用连帽斗篷将自己裹紧,碾过青石板的马车也都罩上了厚厚的车帘。 二楼的窗户敞开着,呜呜咆哮着的寒风窜了进来,纷乱的雪片也跟着飞进屋内,屋内的温度陡然而降。 但对于坐在炉火边的卫辰三人来说,却是只感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7章 第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8章 脱靴遗爱 州衙后衙,元安正领着十几名仆役收拾家当,整理行装。 以卫辰的地位来说,卫家的仆役并不算多,男女老少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来人,都是做事的人,没有养来赏玩的。 通常到了州府主官一级,蓄养一队家妓、一支乐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卫辰却没有在这件事上费过心思。 家中人口少,行装自然也简单,前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8章 脱靴遗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回家 送过了灶神,汴京城里过年的气氛便愈加浓厚,时不时就能听到噼啪作响的爆竹声。 此时城中百姓置办年货的热浪尚未消退,宽阔街道上车水马龙,一辆辆由十几匹驽马拉动的太平车,在街巷间往来穿梭。 赶了五日路,刚刚从西门进城的卫家车队,此刻正在熙熙攘攘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车马间艰难地挪动着。 几名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49章 回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婚宅 到了正堂外的滴水檐前,家里的下人都已站在檐外候着。 卫辰左右看去,发现这些下人都是熟面孔,看来自己离家两年多,庄钧一个人在家也没有添置什么下人。 庄钧以前在江宁的湖畔小院时,身边就只有一个福伯,搬来汴京与卫辰同住后,家里的下人倒是比以往多了些,但是比起城中别的官宦人家,却仍然算是极为清简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50章 婚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家宴 卫家小院内,卫辰向庄钧尽诉别来之情,将自己在禹州为官的经历说了一遍。 这些事庄钧虽然已经在盛长柏那里听了个大概,但由卫辰这个当事之人亲口道出,感受自然又是不一样。 庄钧前半生在勇毅侯徐平旌帐下做幕僚,后半生则是在著书讲学,并没有担任地方主官的经历,对于具体的政务了解并不多,此时听卫辰将自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51章 家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2章 入宫觐见 清晨的时候,卫辰和往常一样,起床练习导引术,然后打拳拉弓强健筋骨。 一整套动作下来,浑身热气蒸腾,贴身的衣裳被热汗浸湿,勾勒出卫辰魁梧挺拔的肩背线条。 过了年,卫辰就十八岁了,这些年吃好喝好,不仅养得身强体壮,个子也窜高了一截。 若以前世的眼光来看,如今的卫辰已经是一米八五左右的大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52章 入宫觐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宣召 听完卫辰这一番解释,盛长柏这才面色稍缓。 他倒没有疑心卫辰所言有假。 卫辰昨日挂出九面衔牌入城,惹得城中士民奔走相告,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盛长柏在翰林院也有所耳闻。 庄钧在家,卫辰先回去拜见恩师也是理所当然,若是急吼吼地跑去盛家,才是真正的主次不分。 一念及此,盛长柏心中对卫辰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53章 宣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4章 侍讲学士 在一众官员的注目礼中,卫辰放下手中的酒盏,缓缓从座位上起身。 同席的官员也一并起身,盛长柏和王尧臣齐齐向卫辰作了一揖,卫辰当下还礼,笑着朝二人点了点头后,便沿着石阶向建极殿而去。 卫辰从容不迫地行至殿前廊下,目光向殿门内望去,但见大殿左右都设了宴席,在座的是大周二十四省的巡抚和总督。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54章 侍讲学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5章 赐嫁归娶 建极殿外,王尧臣听到卫辰被授为侍讲学士,不禁嗟叹连连。 侍讲学士的一项重要职责就是教导庶吉士,幸好自己和盛长柏提前一年就从庶吉士转为了编修,否则岂不是莫名其妙成了卫辰的学生? 那场面,真是想想都尴尬啊! 一旁的盛长柏心里想的其实也和王尧臣一般无二,庆幸自己没有沦落成未来妹婿的学生。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55章 赐嫁归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妇兄 喧闹过后,三年一度的朝觐宴终于趋近尾声。 卫辰出了殿门,沿着石阶缓缓而行,台阶左右的官员有不少离席向卫辰作揖。 “恭喜卫兄,以卫兄在禹州的政绩,得授侍讲学士,实至名归!” “恭贺卫兄守得云开见月明,此番回京,当可大展宏图,一兴朝堂正气!” “卫学士陈情一表天下震动,下官仰慕已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56章 妇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喜讯 汴梁城的繁华冠绝历代,但大周皇城却是显得有些局促,因为此地不过是从一个军州衙署发展而来。 虽然前后几代天子一直在竭力扩充营建,但由于先天不足,依然不及其他朝代宫殿的气派。 大周皇城之外,紧挨着的就是热闹的集市,大周天子如果愿意的话,只需要爬上墙头,就能看见汴梁城中的市井百姓。 也许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57章 喜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婚期已定 朝觐宴仪式繁琐,一套流程结束,就已经将近申时,因此盛长柏带着卫辰到家时,天色已是傍晚。 盛长柏见府中井井有条,又得知一切都是海朝云在操持,顿时甚感欣慰。 卫辰也颇为感慨道:“嫂嫂不愧是名门闺秀,果然持家有道,得此贤妻,妇兄真是有福了。” 盛长柏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眼底却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58章 婚期已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59章 正旦 天佑九年,正旦日。 天子赵真遵照礼法,出皇城,祭天于汴京城南的青城行宫。 刚过鸡鸣,天色漆黑,夜风劲烈,看不到月亮的晚上,只有被风刮得忽明忽暗的数百只火把,照亮了大庆殿前的广场。 偌大的广场上,执仗、押引、职掌诸军诸司,总计二万二千二百二十一人。 另外还有伴驾的数千名文武官员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59章 正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0章 风雨欲来 自董仲舒创立天人感应学说后,上至天子,下至庶民,都相信上天能感应人事,预示灾祸。 祭天大典上,突然遇到大风,不仅刮断了幡旗,还惊吓了圣驾,导致赵真至今还昏迷不醒,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是上天降罪。 一时间,盛纮和盛长柏心里都有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盛长柏回头看向广场上,大部分的官员都已散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0章 风雨欲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喜报连连 二月二十八,会试放榜之日,春雨绵绵。 细细的雨丝落于刚刚生发的树叶之上,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从屋檐上滑下来的水流,才在墙角处的青石板上溅起绵绵不绝的水声。 整洁肃穆的大周贡院丝毫没有受雨势的干扰,恢复了半月前的热闹,满眼都是身穿襕衫、头戴方巾的士子。 当然更多的还是书童、跟班模样之人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1章 喜报连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1章 喜报连连 二月二十八,会试放榜之日,春雨绵绵。 细细的雨丝落于刚刚生发的树叶之上,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从屋檐上滑下来的水流,才在墙角处的青石板上溅起绵绵不绝的水声。 整洁肃穆的大周贡院丝毫没有受雨势的干扰,恢复了半月前的热闹,满眼都是身穿襕衫、头戴方巾的士子。 当然更多的还是书童、跟班模样之人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1章 喜报连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2章 传承 如此一直到过了午时,粗略算一算,酒楼里一共三百余名考生,竟是中了六七十人。 这也难怪,毕竟会试不像乡试那样残酷,录取率没有那么低,大抵就是四个中一个的样子。 考生们自发自觉地统计起了各省中式的人数,其中浙江排第一,足有十二人之多。 江南省仅江宁一府就中了三个,人文荟萃的苏州府也有三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2章 传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3章 老雅巷 汴京城南,老雅巷。 “雅”之一字,用于人与物都是极高的评价,再加上个“老”字,作为程度的修饰,那就更了不得了。 这条老雅巷位于朱雀门外,蔡河自街巷前蜿蜒而过。 垂柳夹岸,孤蒲莲荷,凫雁嬉戏其间,桥亭台榭棋布相峙,风光景物蔚然成趣,正应了“老雅”之名。 老雅巷中,从前的高平侯府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3章 老雅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影响 会试中式,考生便由举人晋升为贡士,那么中了贡士之后,第一件事是什么呢? 肯定不是通宵达旦地宴饮庆祝。 毕竟还有一科殿试未考,虽说殿试基本不影响进士功名的获取,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被黜落的可能。 当然,也不是立即闭门苦读准备殿试,就这几天的功夫,谁也读不出个花来。 对于这些新科贡士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4章 影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5章 迎接 天佑九年的春闱尘埃落定,与卫辰相关的一干人等前途皆是有了着落。 自此卫辰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专心忙活自己的事。 购置的新宅因为太久无人居住,除了主屋保存得较为完好外,其余大部分建筑基本都处于破败荒废的状态。 而那个占地颇广的后花园,里头原本培植了不少名花名木,然而早在前任主人搬家时就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5章 迎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5章 迎接 天佑九年的春闱尘埃落定,与卫辰相关的一干人等前途皆是有了着落。 自此卫辰终于可以放下心来,专心忙活自己的事。 购置的新宅因为太久无人居住,除了主屋保存得较为完好外,其余大部分建筑基本都处于破败荒废的状态。 而那个占地颇广的后花园,里头原本培植了不少名花名木,然而早在前任主人搬家时就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5章 迎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6章 宗族,乡里 项士元毕竟是江宁知府,牧守一方的四品大员,虽有心巴结卫辰,总归还是颇为矜持。 底下的官员可就没有这么多顾忌了,见卫辰与项士元说完话,便一股脑地涌上前来,争先恐后地向卫辰见礼。 这些人里既有宥阳知县这样的百里之宰,也有江宁同知这样的府衙佐官,在地方上的能量自不必多说。 卫辰虽已是侍讲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6章 宗族,乡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吉时已至 大周天佑九年。 四月初六。 一大清早,天还是黑的,位于老雅巷的卫宅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卫辰穿戴玄纁公服,黑色深衣,赤黄色的下裳,头戴三梁进贤冠,踩着皂色的厚底官靴,犀带系在腰间。 进贤冠两侧有珠玉垂于耳边,又称“充耳”,此刻正随着卫辰举步前行,而轻轻晃动。 这一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7章 吉时已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8章 迎亲 厅外,头插红花,斜披着红绸的傧相们早已等候多时。 见卫辰出来,齐衡当即上前,给卫辰胸前披上了大红绣球。 顾廷烨牵过一匹通体雪白、披红挂彩的“玉狮子”,笑道:“新郎官,快请上马吧,莫要让新娘子等急了!” “好,上马!” 卫辰笑着点了点头,接过缰绳,利索地翻身上马。 “迎亲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8章 迎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催妆 看着犹如两尊门神一般拦在门前的盛家兄弟,卫辰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当下快步上前,低声道:“则诚,念在你我多年交情,通融通融吧。” 盛长柏斜睨了卫辰一眼,正色道:“新郎官,你我虽是相熟,但我身为五妹妹和六妹妹的兄长,这拦门之事却是责无旁贷,没什么通融的余地!” 卫辰又看向面相颇为憨厚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69章 催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0章 出阁上轿 话说卫辰连作九首催妆诗,将负责盛家兄弟惊得都是愣在了原地。 如此良机,卫辰岂能错过,当下向自己这边迎亲队伍里的顾廷烨使了个眼色。 顾廷烨顿时会意,当即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奋力向前挤去,边挤还边喊道:“接亲喽,接亲咯!” 拦门的女方众人阻拦不及,摆出的人墙瞬间就被冲得东倒西歪,新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70章 出阁上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1章 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与家人依依惜别后,如兰和明兰各自上了属于自己的八抬大花轿。 这坐轿子也未必是什么享受,尤其是在婚礼这种讲究极多的仪式上。 首先,新娘子在轿中坐定后,就不能再移动臀部,这是寓意婚后“平安稳当”。 接着,就有两位女方的全福妇人,各捧着一只焚着炭火和香料的铜脚炉,搁到新娘子座位底下。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71章 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合卺 在宾客们的簇拥下,三位新人一并被送入后堂,来到西院的新房中。 跟着新娘子一起陪嫁而来的陈妈妈、崔妈妈昨日就率领女使守候在此,见新人到了,当即带人开了新房之门,迎三位新人入内。 但见新房中摆着两支婴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红烛,映得屋内通亮,大红“囍”字高挂,床榻的被子也是大红色,里里外外都透着喜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72章 合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3章 该为夫来服侍娘子了 礼成之后,卫辰只是稍坐了片刻,还来不及和老婆们说说体己话,就被屋里一群妇人撵了出去,给前院的亲朋好友敬酒。 此次婚宴是张明安排的,由汴京酒楼遇仙楼倾情承办。 遇仙楼的李掌柜是个极有眼光也极有魄力之人,他知道今日卫宅中聚集了汴京城大半的达官显贵,乃是遇仙楼打响名头的绝佳机会。 为了办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73章 该为夫来服侍娘子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冤家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宽大的芭蕉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此时不过二更天,外头仍是一片漆黑,卫辰掀开被子起身,点燃了床边的蜡烛。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睡梦中的轻吟,让人酥软的鼻音似是在叫冷。 卫辰连忙转过头,欲要替如兰将掀起的被褥盖上,可映入眼帘的美景,却是让他瞬间瞪大了眼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74章 冤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5章 让步 翌日。 天光大亮。 明兰手捂着小嘴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有些凌乱的秀发披散在白色的小衣外,在胸口处被顶了起来,峰峦起伏。 她和姐姐听了那个冤家的话,专门找到谙于此道的妇人请教进补的食谱,也不再用裹布束缚自己。 如此三年下来,果然卓有成效。昨夜,那个冤家昨夜也是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75章 让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6章 小白兔白又白 将老婆们一一哄睡,精力有些过剩的卫辰又到院子里锻炼了一番筋骨,而后沐浴更衣,整个人神清气爽。 大约是阴阳调和的缘故,卫辰觉着今日天光分外晴好,整座宅子鸟语花香,天地和谐,走到哪儿脸上都带着笑意。 三月不知肉味,方知肉味之美。卫辰这回也是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新婚之美。 行房之初,卫辰还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76章 小白兔白又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7章 托付 按照正常情况,新婚第一天的流程,应该是先给直系的亲长磕头,然后认旁系亲戚,接着开宗祠入族谱,中间有空才吃饭。 卫辰父母早亡,家中人口简单,自然也就没那么多规矩。 哪怕一早上的时间用来给妻子们补觉,只要卫辰觉得无妨,那便是无妨。 用过午饭,卫辰才带着如兰和明兰去了家中祠堂,上香磕头,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77章 托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8章 及时 如兰小嘴微张,一双俏目瞪得溜圆,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嫁之前,如兰在盛家也是锦衣玉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母亲王若弗怕她到夫家吃苦,更是替她备了一份厚厚的嫁妆压箱底,盛老太太也随了一份。 据如兰所知,明兰那边的情况也和她差不了多少。 可就算姐妹俩的嫁妆加起来摞一起,也不过就值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78章 及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79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79章 办法总比困难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0章 三朝回门 夫妻三人说说笑笑间用过早饭,便听得下人来报,说是盛家派人送来了东西来。 卫辰往前厅一看,见送来的东西里面有冠花、彩带等物,顿时明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送三朝礼”了。 同时也是催促自己这个新女婿,赶紧按照规矩,带着如兰和明兰回门去拜见岳父岳母。 所谓回门,又叫归宁,指的是出嫁的女儿携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80章 三朝回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1章 撺掇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81章 撺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2章 稳稳的幸福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82章 稳稳的幸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3章 有你真好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83章 有你真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4章 欢时易度 三朝回门那天,卫辰的一番深情表白,让如兰和明兰心中甜蜜万分,只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想到卫辰每次在男女之事都不怎么能尽兴的样子,如兰和明兰又不由有些愧疚,毕竟卫辰是为了照顾她们的感受不愿纳妾,才会憋得这么难受。 为了补偿卫辰因为“专一”而付出的代价,回到家后,如兰和明兰都变得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84章 欢时易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卫学士 外间的屋门被推开,小喜鹊和小桃带着几名女使走进屋内,手中各自捧了几盅滋补的汤品,以及准备好的早餐,放到了桌上摆好。 看到如兰明兰与卫辰幸福甜蜜的样子,小喜鹊和小桃相视一眼,都在心里暗暗替自家姑娘高兴。 这时,如兰和明兰也终于替卫辰穿好了鞋袜,俏生生地站了起来。 如兰不放心地替卫辰做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85章 卫学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6章 未雨绸缪 近百名翰林们齐声恭贺过后,便按照官位高低依次拜见卫辰。 其中倒是有好些卫辰的老熟人。 庶吉士里有盛长枫,翰林编修里有盛长柏、王尧臣、廖时雨三人,翰林修撰里,则有李祚昌、蔡瑄、陈韶三人。 卫辰见到几人时,不由有些感慨,盛长柏和王尧臣与自己同科中式,都是陈韶和廖时雨前一届的科举老前辈,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86章 未雨绸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7章 下班回家 午后时分,卫辰便在掌院刘廷锡的陪同下,来到了翰林院中的庶常馆。 殿试后,朝廷便会安排礼部组织朝考,由翰林院出题,从新科进士之中遴选德才兼优之士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学习深造三年,其学馆便是庶常馆。 天佑九年一科,共取了三十六名新科庶吉士,此刻都在庶常馆中,等待着新任教习的到来。 卫辰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87章 下班回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打破陈规! 如兰和明兰都在屋里等着卫辰,姐妹俩一边翻看着账本,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偶尔从身边女使手中接过热茶喝上一口,倒也颇为温馨惬意。 只是没有男主人在的屋子,纵然人气不少,总还是让人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一到卫辰回来,屋里的气氛顿时不一样了,如兰和明兰欣喜地转过头,朝着卫辰甜甜一笑,而后欢快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88章 打破陈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89章 救星 第二日清晨,眼见时候不早,担心误了主君上衙的时辰,小喜鹊和小桃不得已在屋外唤了几声。 不一会儿,里屋有了动静,传出卫辰低沉浑厚的声音,招呼女使入内服侍。 小喜鹊和小桃推门而入,一进屋就闻见一股甜甜腻腻的气味,弥漫在整间屋子内。 两个小丫头跟着自家姑娘嫁到卫家这么久,也见过不少类似的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89章 救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0章 教习 交代完家事,夫妻三人又温存了一番,依依惜别后,卫辰就出门往翰林院去了。 如今卫辰最主要的差事就是在庶常馆教导庶吉士。 一般而言,庶吉士在庶常馆要学习三年,三年后,合格者留馆成为翰林,不合格者散馆授官。 留馆成为翰林自不必多说,就算是散馆授官,那也是六部主事起步,日后前程照样不会差到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90章 教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1章 飞火流星 入了三伏之后,汴京的天气越发炎热。 头顶的大火球肆意向人间播撒着它的热量,仿佛能将地面给晒裂开来,天地之间都泛着让人双眼发晕的白光。 汴京城中无论人畜,都是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道旁草木的枝叶也都是蔫蔫的,只有树上的知了,依然在不停地发出嘈杂的鸣叫,让人心烦意乱。 翰林院后堂的庶常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91章 飞火流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2章 等着瞧 果然不出盛长枫所料,不到三天,邕王府天降陨石之事就传遍了整座汴京城。 陨星从头而降,上面还带有天书,这必然是上苍的指示,赵真闻听消息后也是十分重视。 赵真年迈无子,如今又是体弱多病,难免会产生诸多不切实际的猜疑,认为这是上天对自己的惩罚,因此年纪越大,就越对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感兴趣。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92章 等着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3章 隔岸观火 卫宅,书房。 听完卫辰的话,盛长柏与顾廷烨不由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如果按照卫辰所说,近来在汴京闹得沸沸扬扬的飞火流星乃是人为所致,甚至连陨石上的天书也是人造的话,那这件事背后牵扯到的东西可就太多了。 如今官家老迈多病,储位空悬日久,邕王和兖王之间的争斗愈演愈烈。 当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93章 隔岸观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4章 杀机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官家在紫光阁大摆筵席,召百官共赏祥瑞。 于是文武百官从四面八方涌进皇城,不到午时,紫光阁中便坐满了人。 两位王爷,三位大学生,以及诸位部堂大人,还有翰林院、国子监的饱学之士,都已各就各位。 大臣们小声地交头接耳,目光却都不时地瞥向大殿中央处,那个从天而降的飞火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94章 杀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5章 夜话 深夜的汴京城,依然有着炎炎暑气,傍晚时的一场骤雨,也没有将气温压下来,反而因为多了温热的湿气,让夏夜更显闷热。 今日轮到如兰侍寝。 如兰与妹妹商量着安排好家中的事务,又去沐浴了一番,半个多时辰后,才回到屋中。 如兰让两名女使留在外间,自己则举着一支烛台走进黝黑的里间,进屋时,正好看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95章 夜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6章 湖心亭 兖王府,后花园。 园中有一片占地广袤的人工湖泊,湖心有亭台水榭,布局精巧雅致,充满神韵与诗意。 近来,每日黄昏时,兖王便会召集一些人到湖心的凉亭内,布置酒菜,挂起烛台,一群人在亭内高谈阔论,效仿魏晋狂士遗风,往往通宵达旦,直至宾主尽欢而散。 兖王召集友人在王府聚会一事,并未有所遮掩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96章 湖心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请假条 大学舍友千里迢迢来找我,清明陪他们玩几天~~~ 《知否从蒙童开始》请假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7章 中秋 汴京城依旧熙熙攘攘,繁华似锦,朝堂和市井每日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大臣们为某项国策的存废争得面红耳赤,百姓们为了两尺麻布的价格吵得唾沫横飞。一切都在这种吵闹却平静的状态里日复一日,波澜不惊。 没有任何人知道,在这平静无波的表象下,隐藏着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天佑九年,这一年的中秋节过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97章 中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8章 变与不变 中秋这天,如兰和明兰都忙坏了,卫家今年没包园子,倒是汴京城许多豪门大户给卫家送来了请柬。 这些人要么对卫辰有知遇之恩,要么是卫辰的顶头上司,要么与卫辰相交莫逆,总之个个都推拒不得。 于是,好好的中秋节,愣是被卫辰成了赶通告,如兰和明兰跟着卫辰,夫妻三人一天之内连逛了八个园子。 从龙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98章 变与不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暗潮汹涌 中秋节过后大半个月,汴京都是秋雨连绵,整座汴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细雨中,雨势不大,但却丝丝如愁绪,旖旎缱绻。 荣显走出宣德门时,已是傍晚时分,天空阴沉沉一片,荣显的脸色也是一样阴沉。 汴京城内外对于荣飞燕的搜寻已经持续了五日,但还是一无所获。 汴京终归是天子脚下,不可能长时间封锁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299章 暗潮汹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夺门 天佑十年,二月廿一。 天色分外阴沉,大清早便灰蒙蒙地不见日头,不多时,天空又下起了倾盆大雨,阵阵凉风卷集着雨点,如蚕豆般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宛如进军的鼓点。 入夜,风歇雨收,整座汴京城漆黑一片,静谧无声。 兖王府,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兖王身着皇子朝服冠冕,神情冷肃。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00章 夺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1章 老迈昏聩 夜色下的宫廷,森森如晦。 外廷中的一栋栋殿阁,仿佛一只只蜷缩在黑暗中的怪兽,唯有翰林院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许是赵真清楚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决心立邕王为太子后,他就对一应仪式流程催得很急,既要快,又要齐备,为此还从各部抽调了许多人手到翰林院。 册立太子乃是国家大事,翰林院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01章 老迈昏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1章 请缨 (不好意思,重复了,这章不要订阅) 夜色下的宫廷,森森如晦。 外廷中的一栋栋殿阁,仿佛一只只蜷缩在黑暗中的怪兽,唯有翰林院依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许是赵真清楚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决心立邕王为太子后,他就对一应仪式流程催得很急,既要快,又要齐备,为此还从各部抽调了许多人手到翰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01章 请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3章 三箭寒敌胆 子时三刻,宣德门火起,荣显开门迎叛军入宫,宫中大乱。 然而,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吴牟控制住五城兵马司后,便派出游骑,奔走于汴京城各大街道之上,遇到易燃木制房屋,就向屋顶泼洒火油,扔去火把,放火烧屋。 漆黑的夜色中,燃烧着的火把宛如流星雨一般划过,醒目无比。 没过多久,汴京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03章 三箭寒敌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4章 传诏 夜色正明,天穹之上,群星闪耀,而其中最为明亮的,当属位于阙丘以南、井宿之中的天狼星。 自古天狼主征伐,今夜寒风凛冽,天狼高悬,巍然矗立的汴京城内外,似乎都充满了杀机。 锐利如刀的夜风穿过林间,带起一阵鬼哭狼嚎的啸叫。赵宗全虽然用皮裘丝棉将自己包裹得像个粽子,耳朵和鼻子还是冻得生疼。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04章 传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5章 逡巡 几人中,还是赵策英最先回过神来,凑到赵宗全身边,将那血诏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从笔迹特征,到行文习惯,再到末尾加盖的“承天受命之宝”…… 将这血诏上的一切与自己记忆中的诏书反复比对过后,赵策英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与狂喜,抬起头拽住了赵宗全的袖子。 “父亲,这确实是陛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05章 逡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6章 西郊大营 “唉……” 看到赵宗全向自己投来探寻的目光,卫辰故意长叹了一口气,吊足了赵宗全的胃口,这才幽幽说道: “实不相瞒,陛下书写血诏之时,有不少宫女内侍在侧,叛军围住福宁殿后,其中一些无耻小人为了活命,就将这血诏之事告知了兖王。 正因如此,我逃出来这一路上,遇到许多叛军追杀,历经九死一生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06章 西郊大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7章 兴师勤王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赵宗全在前,卫辰稍稍落后半步,二人在英国公亲兵的引导下,大步流星地迈入了西郊大营的中军大帐。 数十步外,英国公正雄踞于一方矮几之后,虎视眈眈地盯着步入营帐的赵宗全和卫辰,中间更是有数十名身披重甲的亲兵相隔。 当看到赵宗全与卫辰二人的站位时,英国公不由眉头一挑,眼中露出讶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07章 兴师勤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势如破竹 作为平乱先锋的三千轻骑出了西郊大营,便转道向南,一路策马飞驰,向着宣化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时,数以千计的骑兵,卷起滚滚烟尘,终于出现在了宣化门数里外的地平线上。 千军万马来势汹汹,犹如洪流在荒原上的奔驰,震动着整片大地。 站在宣化门城楼上的袁文绍甚至能看到,雉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08章 势如破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09章 平乱 “贼首兖王已死,尔等还不速速缴械投降!” 殿前广场上,一名高大英武的青年将领提声大喝,正是飞马赶来救驾的顾廷烨,方才射中兖王的箭矢,便是出自顾廷烨之手。 顾廷烨将从卫辰那里顺来的角弓提于手中,一面说话,一面以弓挂臂。 开弓,搭箭,箭矢离弦,如此反复,宛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09章 平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0章 回家 没过多久,受召而来的韩章、文彦昌、刘廷锡三人便先后赶到宫中,独独不见徐穆一人。 赵真问起时,那回来覆命的内侍面色悲戚道:“奴婢到徐家时,徐大学士父子六人已皆为叛党所害!” “什么?” 赵真闻言大惊,拍案而起,咬牙切齿道:“贼子安敢如此!” 而殿内的韩章、文彦昌等人听到徐穆身死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10章 回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1章 大胆! 浴室就在里间隔壁的小屋,是卫辰特意命人改建出来的,一丈见方,干净平整。 一扇宽大的屏风当中拦着,香杉木制成的大浴桶就放在屏风之后,另有几张小凳,一面小几。 卫辰脱掉衣服,直接坐进浴桶中,温热的水顿时漫了上来。 昨夜一整夜都是奔忙不休,还经历了好几场杀伐,卫辰也不是铁打的,身心早已疲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11章 大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2章 宣德门前 翌日。 天刚蒙蒙亮,汴京城内诸多官宦人家仿佛约定好了一般,统统打开了大门,朝臣们穿着各色朝服走出家门,从四面八方朝着宣德门汇聚而去。 虽然还没到开门的时间,但来到宣德门外的文武官员却是越来越多。 宣德门前,青砖石铺就的广场上,前夜兵乱留下的血迹已经冲洗干净,数百具尸首也被转移去了城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12章 宣德门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3章 封赏 鼓声隆隆而起,文德门前的金水桥上,两匹朝象被内侍牵了出来,在文德门的门洞前,象鼻相卷,拱搭成桥。 经过象鼻桥进入文德门后,景物豁然开朗,出现在文武百官面前的恢宏建筑群,赫然便是大周皇宫正殿,崇政殿。 天子视朝的紫宸殿,也是崇政殿的一部分,乃是崇政殿前殿,位于崇政殿之北。 紫宸殿殿庭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13章 封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4章 平步青云 “钦此!” 话音落下,紫宸殿中静得落针可闻,满殿文武官员都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卫辰。 惊愕,讶异,喜悦,嫉妒……,各种目光交织在了一起,无声之中,众人心底早已波澜起伏。 若是普通百姓,可能最关心赏赐里有多少金银丝帛,但殿中站着的都是四品及以上的朝臣,早就看不上这些俗物,他们在意的,是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14章 平步青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5章 朝罢赐宴 卫辰之后,赵策英、顾廷烨、英国公、沈从兴、宋朝中、耿汉、段成冉、袁文绍等平乱功臣皆得了封赏。 其中,赵策英作为太子嫡长子,封高阳郡王,加忠武军节度使。 英国公由太子少保(正二品)加为太子太保(从一品),位列太子三师。 神卫军都指挥使宋朝中封忠武将军(正四品)。 沈从兴封定远将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15章 朝罢赐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宾天 与此同时,福宁殿寝宫内,赵真的面色较之退朝时已好看了不少,正与曹皇后一同用着早膳。 赵真只喝了小半碗香米粥,就没了食欲,回身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小憩了起来。 曹皇后望着桌案上基本没怎么动过的御膳,不由皱起了眉头,当即命人将负责尚膳监的内侍叫过来,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 榻上的赵真左右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16章 宾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7章 山陵五使 大周天佑十年,二月廿三,是日巳时,帝崩于福宁殿,享年五十有三载。 景阳钟一连敲响了八十一下,向天下人宣告着大周皇帝生命的终结,前朝的文武官员们纷纷循着钟声,穿戴丧服,朝着福宁殿的方向涌去。 韩章、文彦昌以及各部各院的主事官员赶到福宁殿时,福宁殿已经被布置成了大行皇帝的梓宫。 放眼望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17章 山陵五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8章 庙曰仁宗 赵真病逝的消息传出,举国震动,汴京城中满城戴孝,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哀悼的白幡。 先帝之仁,天下皆知,百姓们自发罢市巷哭,数日不绝。 虽乞丐与小儿,亦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烟雾飘飞弥散,以至于汴京城上空天日无光。 大周朝开国百五十年,已经不是第一次有皇帝驾崩了,但前面数次加起来,也远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18章 庙曰仁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19章 掌詹事府事 选定先帝陵址后,山陵五使便率领数千禁军以及上万征发而来的民夫在河南巩义大兴土木。 历经半年多,乳台、神墙、角阙、神道石像、皇堂、下宫等建筑陆续修建完成。 直至天佑十年九月,气势恢宏、庄严肃穆的先帝陵寝终于彻底竣工,并定名为永昭陵。 九月十五,宫中为存放先帝灵柩而搭盖的暂殡之处“欑宫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19章 掌詹事府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0章 推举 从城郊回来后,卫辰又在家与妻子们温存了两日,第三日正式至翰林院上任。 詹事府少詹事又称太子宫詹,而今卫辰到任,对于翰林院来说,自是一桩大事,翰林院里的宫坊官员都要前往迎接。 众翰林们向卫辰行了面谒之礼后,几位学士就安排差役在穿堂里准备了一桌酒席,为卫辰接风。 翰林学士刘廷锡已经告老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20章 推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1章 庶吉士们 与陶岳谈完事后,卫辰从学士堂出来,左右闲着无事,便去了趟庶常馆,看望馆中的庶吉士。 说起来,卫辰如今头上的官职名号一大堆,并且听起来一个比一个吓人,但实际的差事还真没有多少。 詹事府那边就不用说了,这本就是为了教导太子读书而设立的机构。 而今原本的太子赵宗全已经登基为帝,赵宗全嫡长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21章 庶吉士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22章 种子 庶常馆的小院内,一群庶吉士正围坐在古槐下,就登州云氏案互相辩难。 庶吉士们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讨论得热火朝天,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驻足倾听的卫辰。 直到盛长枫与人辩得口渴,起身找水喝时,才发现了卫辰的存在。 “小先……,教习大人!” “教习大人来了!” 盛长枫这一声喊,终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22章 种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3章 入理,入情 主持过庶吉士们的散馆考试之后,卫辰便无事一身轻,专心撰写起了关于登州云氏案的奏章。 如今朝中关于此案的争论愈演愈烈,天子与太后借着这桩案子暗暗较劲,波及了整个朝堂。 即便卫辰身在翰林院这清闲之地,也难以置身事外,早晚会被卷入其中。 尤其卫辰的身份敏感,既是先帝提拔起来的旧人,又与新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33章 入理,入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章节目录 第334章 会试主考 “当——当——当——” 来自大周贡院东南面谯楼上的钟声,传进了简陋的屋舍中,吵醒了睡下没多久的卫辰。 卫辰有些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头脑依然是昏沉沉的,短短两个时辰的睡眠,完全不足以补充他这些日子所消耗的精力。 从榻上起来,卫辰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环视了一圈屋内的景象,不由摇头苦笑 《知否从蒙童开始》第334章 会试主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